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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线轮回
作者：尾鱼
内容简介
 他们走到绝处，眼前无路，想回头。 那他们成功了吗？ 不知道，故事还没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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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引子
1996年冬，青海，杂多地区。
风头如刀。
月光下，无数车辙印交错着斜上缓坡，几十辆笨重的车子散落地停在辙印尽头，车里都有人，车光或明或暗，高处俯视，偌大车阵如萤火遍地铺陈，又像坠地的风筝，屁股后都拖长长的辙线。
车阵中央是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212，驾驶座旁的车窗降下条缝，从里头传出香港电视剧《上海滩》的粤语主题曲。
“转千湾转千滩，亦未平复此中争斗……”
车里坐了三个人。
驾驶座上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两鬓已经有些许花白，身上裹着军大衣，手边放了袋摊开了袋口的熟花生。
他一粒粒剥开，搓碎仁上的花生衣，藏地寒冷，天气干燥，碎掉的细小花生衣因着静电作用四下飘起，随着闷在花生壳里的香味飘散开来。
副驾驶上坐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膝上顶了台日本产的手提式三洋录放机，《上海滩》就是从这台机子里传出来的。
不过她听得并不专心，正对着小方镜扑粉，粉扑上取的粉太多，白色的香粉蓬蓬荡开，那老头被香味呛到，老大不高兴地瞪了那姑娘一眼，忍不住说了句：“你是出来做事的，还是来选美的？”
不像样！烫着大波浪头，脸抹成鱼肚白，待会势必还要把嘴唇抹得鸡血一样红，去大街上看看，哪个正经姑娘家会这么打扮？都是跟港台那些明星学的。
年轻姑娘答得漫不经心：“打扮也不碍着我做事啊。”
说话间，《上海滩》放到了尽头，进下一首歌之前，有几秒的间歇，歌声一歇，后座玩具钓鱼机的杂声就显得有点刺耳。
买这磁带单是为了听《上海滩》的，年轻姑娘倒带，同时没好气地瞥了后座一眼：“吵死了……我还想说呢，出来做事，带她干什么！”
话里每个字都透着嫌弃。
后座上是个三四岁的小姑娘，戴毛线织的大红老头帽，穿厚厚的绿底白点棉袄，蹬一双黑色圆头棉鞋，棉鞋用料很实在，夹层里塞满了棉花，穿在脚上又肿又大。
她正低头玩钓鱼机，这玩具当下正流行，是拧发条的，机身只巴掌大，做成鱼池形状，池子里有五条小鱼，随着发条的松弛升起落下，而每当升起的时候，鱼儿就会张开嘴，露出嘴里含着的一小片磁铁。
鱼竿的垂线头上有块小吸铁石，垂的位置对了，就能把鱼给钓起来。
听到姐姐说她，她警觉地伸出手，使劲拧停发条柄，然后吸着鼻子抬起了头：一张小脸抹得脏灰，脸蛋上如同这个年纪的大部分小孩儿一样，一左一右两块红二团，那是防冻没做到位，叫冬天的冷风给吹的。
她滴溜着一双大眼睛，看看老头，又看看年轻姑娘。
那老头脸色一沉：“老家没人，一出来这么多天，把你妹妹托给邻居，你放心？有没有点当姐姐的样子！”
年轻姑娘挨了训，转头就把气撒到小姑娘身上：“看什么看？信不信我转你的眼？”
小姑娘立马把头一低。
姐姐嫌弃她，她一直都知道，但是没关系，她不嫌弃姐姐啊。
谁让姐姐长得洋气又好看呢，穿衣服打扮都跟电视上一样一样的，在幼儿园，为了跟杜小毛争谁的姐姐更美，她被杜小毛按在地上打，小辫子都扯散了。
虽然爸爸老说姐姐的打扮怪里怪气，跟妖精似的，让她千万别学，但她打心眼里觉得，那样确实好看。
她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姐姐的粉，她常偷着抹，姐姐的口红，她也常偷着搽，连姐姐的高跟鞋，她也偷着穿过，在屋里啪哒啪哒走路，然后一跤把脑门上磕出个大包。
《上海滩》的前奏又起来了。
年轻姑娘把粉饼塞回包里，摸索了一会，掏出一支金色壳子的奇士美口红。
小姑娘溜眼看到，心顿时提起来，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是她的另一个秘密：前两天，她偷着拿口红玩，一不小心把口红折成了两截。
然后她想了个法子。
用浆糊粘。
本来，她是想检查一下粘的效果的，但是这两天都在赶路，姐姐的小包一直没离身，她实在找不到机会，心说天气这么冷，姐姐兴许就懒得化妆了……
谁能想到大晚上的，她忽然来了兴致涂脂抹粉呢。
小姑娘的目光死盯着那一处。
口红盖子被拔开了。
老天爷，你可要帮帮我。
口红底座轻旋，大红色的油膏慢慢露头。
死了，这次肯定完了，骂是轻的，被揪头发也是轻的，后头的日子不好过了才是最叫她发愁的。
口红盖子蓦地盖了回去。
咦？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几道雪亮的手电大光柱直直打向这头，间杂着脚步声、喘气声，还有杂乱的说话声。
年轻姑娘飞快地下车迎上去，声音和气又温柔：“姜骏，是不是确定了？”
那老头也急吼吼下了车。
片刻功夫，车头边就围满了人，很多人在说话，无数的手电光横七竖八乱打，像舞厅里的彩球灯，在这席天幕地的旷野间不断旋转放光。
小姑娘扒住前车座跪起身子，竖着耳朵听。
声音实在太嘈杂了，她只不断地听到一个字。
洞。
哦，那个洞啊，她知道。
爸爸跟姐姐聊起过，说是这里的一个传说：有个藏民带着粮食和工具，走很远的路去寺庙里凿玛尼石头，路上，他发现了一个洞，只盆口大小，深不见底，探头进去听，能听到呼呼的风声。
那个藏民想知道这洞到底有多深，就放了个缠满牦牛绒线的纺锤下去，结果线放尽了，都还没到底。
当时她在边上听，还插了嘴，问什么叫“缠满牦牛绒线的纺锤”，爸爸说，就是毛线团。
然后问她：“如果是我们囡囡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呢？”
她不放过任何一个表现的机会，回答说：“一个毛线团放不到底，就放两个，老师说，只有坚持到底，才能把事情做成。”
就像乌鸦喝水，不断地往瓶子里扔石头，终于喝到了清冽甘甜的水；还像神笔马良，不断地画啊画，终于画成了大画家。
爸爸很高兴，奖励她一块大白兔奶糖，但是姐姐鼻子里嗤一声，说：“神经病。”
没关系，她不生姐姐的气。
过了会，那老头探头进来，把手里的花生袋子递给她：“囡囡，我和姐姐去忙点事，你在车里乖乖剥花生吃，等爸爸和姐姐回来好不好？”
塑料袋里，有剥好的白花生仁，有空空的花生壳，还有没来得及剥的带壳花生。
囡囡接过塑料袋，不安地看窗外：“你们都走吗？就留我一个小孩子在这？有鬼来了怎么办？会把我吃掉的。”
老头失笑，指了指隔壁车。
车里，三个大小伙子正在打扑克，袖子撸到半肘，嘴里都叼着烟。
“小刘哥哥他们留下来陪着你，要么，你去他们车上待着？”
“不要，味道臭。”
她可不爱闻烟味了。
想了想，拿手指了指那台三洋录放机：“我能拿姐姐的机子听《白雪公主》吗？”
“能。”
这种时候最适合提要求，她还想再提，但一时间想不出更多的了。
临走之前，老头又去跟小刘打招呼：“囡囡在车上听故事，你没事瞜一眼就行。她可乖了，听故事能听一两个小时不动。”
小刘点头：“得嘞，易叔您放心。”
老头这才放心离开。
有人吹响了哨子，除了这两辆停在中央的车，其它的车陆续灭灯，车上不断有人下来，汇入了离开的队伍。
*
囡囡抱着录放机听故事，声音拧到最大，这样才能把隔壁打牌的声音给压下去。
《港台金曲》被她扔在一边了，新放的这盘磁带是童话故事。
听完A面，她吸溜着鼻子又调到B面。
“她终于抽出了一根火柴，在墙上一擦，哧！小小的火苗冒了出来……”
囡囡低头捞起个花生，送到嘴里咬开，用力掰开壳，脑子里同时盘算着很多事。
卖火柴的小女孩太可怜了，外国的小朋友们真不友爱，也不说照顾一下。
姐姐虽然对她凶，但从来不对小姜哥哥发脾气，她要不要求求小姜哥哥，让他把弄坏口红的事给认了呢？
这儿太冷了，喘气都是白的，她都有点冻感冒了……
突然间，头顶响起砰的一声巨响，是有什么东西猛然砸下，与此同时，车身剧烈地震了一下。
响声和巨震激得她眼前一黑，录放机从她膝盖上摔下去。
摔得没声响了。
录放机一停，她才发现，这周围好安静啊，有那么一瞬间，风声都听不到了。
她缓了好一会儿，嘴巴微微张着，手指间还捏着一粒花生仁。
隔壁车上黑洞洞的，小刘哥哥他们不是在打牌吗，人呢？都哪儿去了？
她仰头看车顶。
车顶壳原先是平的，但现在，凹出个人形，四肢大摊。
她盯着那个人形看，把花生米攥进手心。
两边的车窗上渐渐挂下一条又一条的血痕，天太冷了，很快就冻凝了，从车里看出去，长长短短，不像是红的，倒像是没剪齐的黑穗子。
过了会，车顶传来窸窣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上头爬。
再然后，一只手探了下来，就扒在车窗外。
那不是手，像剥去了血肉的手骨。
她愣愣瞧着。
她其实不怕骨头，有一次，幼儿园附近的中学扔了一批生物课教具，有动物标本，也有人体骨架模型，放学的时候，好多小朋友又怕又好奇地围在垃圾堆边看热闹，只她不怕，她挥舞着大腿骨，舞了一套自创的绝世剑法，然后被来接她放学的姐姐拎着耳朵揪走了。
窗外的那只手骨慢慢攥起，划拉着车窗。
声音很难听，哧啦哧啦。
囡囡咽了口唾沫，紧张地挪着屁股，慢慢下了车座。
她动作很轻地拽过边上爸爸的一件黑色大棉袄，把自己整个儿罩住，然后安静地、蜷缩着、躺了下去。
哧啦哧啦，那声音还在响。
咔哒一声，是车门把手被拧动了。
呼啦一下，风声灌进车里，是车门开了。
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响声又急又密，花生壳骨碌翻滚，在车座上、在棉袄上，花生衣最轻，一片一片的，飘在车外的夜色里。
囡囡死死闭着眼睛，手心里汗津津的，那粒花生米硬硬地硌在掌心，也硬硬地硌在心上。
我藏好了。
你不会看见我的。
你看不见我。
你一定看不见我。

第2章
机场等飞的时候，宗杭看到新闻。
新闻里着重介绍了“大湄公河次区域”。
说是中国的云南省，加上缅甸、老挝、柬埔寨、越南、泰国这几个东南亚国家，因为同处“澜沧江-湄公河”流域，地理、气候相近，文化背景相通，在亚洲开发银行的倡议下，发起了区域经济合作机制，力求实现共同繁荣。
这让头一次出国的宗杭安心不少。
毕竟，能团在一起组成“次区域”，各方各面应该差距不大，不然，怎么不见云南去跟南非、南美组建次区域呢。
他在云南待了三天，感觉是“如在家乡”，想来到了柬埔寨暹粒，感觉也不会很生疏，应该“如在家乡隔壁”吧。
登机时间到了，宗杭拎包排队。
昆明至暹粒的飞行时间两个半小时，比很多国内航程都短，掐掉起飞下降，再加上填个入境申请单，剩下的时间看部电影都嫌不够。
他决定拿这时间睡觉。
起飞前，他按照原计划发了个朋友圈，然后关机。
飞机直上云天，一路往南。
飞行平稳之后，机上乘客如死水泛活：有人吃东西、有人小声聊天，还有人看电影。
宗杭阖着眼睛小憩，翘着二郎腿——飞机前后座间距太窄，他182cm的个子有点施展不开，但他还是顽强地翘了一个。
姿势有点别扭，不舒服从小腿一路反馈到大脑，但大脑没理这茬，只琢磨一件事儿——
他爹宗必胜看到他发的那条朋友圈，会是什么反应。
他发的图是一对枕头，售价8800，据说用的材料非常高科技，叫什么悬浮基材，助眠、护颈，还有记忆功能，外罩真丝枕套，枕套上绣着兰花一株，大概是寓意睡这枕头的都是君子，品行像兰花一样高洁。
发图的同时也配了文，言简意赅，一个字——
呵。
看不懂的人大概会留言“靠，一对枕头8800，抢钱啊”，但宗必胜会看得懂。
那天宗必胜指着他骂，说他是小白脸，绣花枕头，一事无成的草包阿斗。
有这么骂自己儿子的吗？长得白也有罪？绣花枕头怎么了，颜值不过关的，想被人叫绣花枕头还没门呢，再说了，这年头，精工细绣的绣花枕头也是值钱货啊。
至于草包阿斗，说这话真不嫌自己脸大，人家阿斗的亲爹是皇帝，收的小弟都是关公诸葛亮，但你，充其量就是个小老板，成就不大，架势倒挺足，不知道的，还以为阿里巴巴是你创的呢。
但这话，他不敢当着宗必胜的面说，于是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他妈在边上劝：“算了算了，至少咱们杭杭从来不做犯法的事。”
宗必胜眼睛瞪得跟大眼金鱼似的：“这也值得说？”
怎么不值得说了？
他圈子里的那些朋友，有打伤过人的，有嫖的，有赌的，但他沾了吗？没有，他从小就出淤泥而不染，人送外号“宗白莲”，他为此得瑟了很多年，直到后来，白莲花和菊花一样遭遇网络时代的悲情重创，折戟沉沙，他才对此缄口不提。
至今为止，人生中最放肆的一次也就是飙了把摩托车，还是严守交通规则在郊区没人的小操场上飙的。
宗必胜气地咳嗽，抖抖索索伸手指他，才五十来岁的人，非装得跟风烛残年一样，就跟是被他气得早衰似的：“读书读书不成，工作工作不成，你看他这点出息！”
宗杭心里叹气，觉得现在这些当爹的，对儿子的要求实在太高了，不能总想着“老子英雄儿好汉”，也得能接受儿子是混蛋啊。
现代社会竞争那么激烈，资源紧张，读书和工作这种机会，应该让给那些家庭条件不好的人，他这辈子命好，摊了个会挣钱的爹，所以理直气壮的胸无大志，人生目标就是花他爹挣的钱，过充实和积极向上的生活，不给国家和社会添麻烦。
如果马云生儿子还是马云，巴菲特生女儿还是巴菲特，资源和财富永不重新分配，那老百姓努力奋斗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不想有大出息，纯粹是为了这个社会的良性可持续发展考虑。
最后宗必胜说：“滚出去，别在我面前现眼！”
出门看时间，被骂了整二十分钟，原因不过是他嫌打工太累，自作主张辞了工作，然后委婉地向宗必胜提说能不能在家里的公司给他找个钱多事少的活。
过分吗？不过分啊，自家的公司，又不是朝外人伸手。
*
没想到宗必胜做人真绝，两天后通知他，让他去暹粒的酒店帮忙，职位叫TRAINEE（实习生）。
他上网一搜，才知道暹粒是柬埔寨的一个城市，再搜，才知道柬埔寨跟泰国、越南一样，也是个东南亚国家，三搜，我靠，柬埔寨到九八年才结束长期内战，勉强进入和平发展新时期。
九八年是什么概念啊，那时候，中国人民都已经站起来好多年了，香港都回归一周年了，他都能满街打酱油了。
母亲心疼坏了，觉得这是变相流放，左一个“这可怎么办啊”，右一个“那里穷啊”，宗杭倒无所谓，只要有钱，再穷的地方，都能活出真我的风采，更何况，那里离家远，宗必胜管不到他，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对着他爹“亮剑”了。
没错，只有在离家足够远、宗必胜抽不着他的地方，他才敢高昂着头，对父权予以反击。
朋友圈发的照片，就是他打响反击的第一枪。
绣花枕头？
呵呵。
*
一路平稳。
落地之后，宗杭跟着人流走，反正机上大部分都是中国人，路径一致，都得去海关盖入境。
海关通道口，人员分流，直接去排队的是已经有签证的，挤在桌子边奋笔疾书的，是申请落地签和入境申请表还没填好的。
桌上立了块牌子，上面贴着落地签和入境申请表填写的正确格式。
毕竟是第一次出国，凡事图个稳妥，宗杭过去瞜了一眼标准格式，发现自己有个地方填得不标准。
申请表上要求填写是“WITH CAPITAL LETTER（大写字母）”，他用了小写。
虽然他觉得大小写并不妨碍信息的传达，但万一海关工作人员特计较特事妈呢，到时候争执起来……
他英语半吊子，四级都是请枪手代的，不想费这个事。
宗杭从桌上的文件台里抽了张新的申请表，走到一张空着的桌子上填。
不远处，有个黑瘦的小个子柬埔寨男人用蹩脚的中文大叫：“五美元，五美元，帮忙代填，five dollar！”
身边很快围了一群跟团的大爷大妈，瞬间生意兴隆，忙得运笔如飞。
全世界都知道中国人的钱好赚。
中国人的钱也的确好赚。
反正排队过关的人多，现在过去了也是吊尾，宗杭不赶时间，漫不经心勾勾划划，同时心算着那个柬埔寨男人的日收入月收入，直到身后有人戳戳他肩膀：“同志……”
宗杭没好气回头。
是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土黄色带英文logo的旧汗衫，卡其色大裤衩，皮凉鞋，挎着磨毛了的邮差包，脚边是大迷彩行李袋。
宗杭警惕：“什么事？”
出国前，他系统地了解了各类机场诈骗，对无故搭讪的人天然存三分戒备。
老头陪着笑：“那个……我不懂英语，能不能帮我填一下？”
宗杭拿嘴努了努柬埔寨男人那桌：“那边有代填的。”
老头没动，神色有点尴尬：“那个……要收钱……”
宗杭乐了。
怎么着，他这张脸，看起来就这么像免费劳动力？
他拿笔头点点自己，说：“我填，也five dollar！”
说完了，继续忙自己的。
那老头叹了口气，悻悻拎包走了。
没过多久又折了回来，估计是没找着热心人，又嫌柬埔寨男人的生意太黑——他手里捏一张十块钱人民币：“那个……能十块钱吗？我就填个入境申请表。”
举手之劳而已，划拉不了几个字，再加上自己的也填好了，宗杭把钱接过来：“我这是看在同胞份上，给你打折啊。”
老头忙不迭点头，递上护照和机票。
宗杭对着护照先填基础信息。
老头叫马跃飞，那姓就应该是“MA”，名应该填“YUE FEI”。
1965年出生，跟他爹宗必胜一个岁数，真是同年不同命，宗必胜在家吃香喝辣的，这叔……这大包小包的架势，出国打工的吧。
填到“入境目的”这一栏，宗杭问他：“来柬埔寨干什么啊？”
老头讷讷：“找我女儿。”
那应该是“探亲”，探亲英文怎么写来着？宗杭想了想，大笔一挥，填了个“BUSINESS（商务出行）”。
后头的停留天数、通讯地址什么的，他也懒得细问，照抄了自己的了事。
十块钱，也就值这服务了。
*
填好了，两人一前一后过去排队。
海关柜台，多少透着庄严肃穆，里头的工作人员执行国家任务，代表国家形象，全程没个笑脸，再加上满眼都是外文，马老头愈发拽了宗杭不放：“那个……小哥，他要问我话，你帮我答一下哈，我听不懂。”
宗杭随口应了一声，随着队伍往前挪。
马老头一张嘴闲不住：“待会你怎么走啊？是不是打车啊？要么我们拼着一起？”
宗杭奇怪：“你女儿呢？不来接？”
马老头一张老脸顿时纠了起来：“我来找她，她失踪了。”
我靠，原来那个“找我女儿”的“找”，指的不是探望，是实打实的“找”啊。
宗杭只在新闻上看过中国人在海外失踪的案子，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离这种事儿这么近。
马老头把邮差包的拉链打开，从里头抽了张传单给宗杭：“大家都是中国人，方便的话，也帮着留意留意哈。”
宗杭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顺手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
是张寻人启事，还是中英文对照的，上头有张彩打的照片，姑娘叫马悠，25岁，最底下的联系方式是个电子邮箱。
马老头解释：“等我买了当地电话卡，再把联系电话写上去。”
这什么意思，到异国他乡来张贴寻人启事？
宗杭故作老成：“我觉得吧，这种事，贴这个不行，你出面也不行，那得大使馆解决……”
说着，下意识地往机场大厅的方向看了一眼：“大使馆有人来接你吗？”
他记得新闻上有报，失踪者家属到了国外，里外前后，都是大使馆人员出面陪同的。
马老头似有难言之隐，迟疑着摇头。
宗杭觉得这老头有点拎不清：“这事必须得找大使馆，他们代表国家出面，这边才会有压力，才会上心去破案。你在这瞎贴，破坏人家市容市貌……”
马老头艰难地说了句什么。
宗杭没听清：“你刚说什么？”
马老头搓着手，脸红得跟猴腚似的：“她是……偷渡……”
啥？
宗杭原地杵着发愣。
海关柜台里的工作人员迟迟没等到下一个，不耐烦地抬起头向他挥手。
宗杭反应过来，避瘟似的赶紧拎着包走上前，直觉离马老头越远越好。
噫……偷渡。
犯罪行为。
他虽然不求上进，但绝对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不管国内国外，都要出淤泥而不染，离这样的人越远越好。

第3章
取了行李，手机换卡开机，一股脑儿进来好几条微信，宗杭顾不上看，先奔朋友圈。
临飞前发的那条朋友圈下面一派热闹，有骂商家黑心的，也有求土豪包养的，但这热闹里隐隐透着萧索意味：宗必胜没置评，连“呸”都没给他留一个。
赶紧撤出来看信息，也没宗必胜的。
最新的一条是母亲童虹发的，问他：“杭杭，到了没？”
什么杭杭，都快二十三了，还叫杭杭，宗杭腹诽了一阵，老实地回了句：“到了。”
跟童虹是不能较真的，童虹有个绰号叫“林黛玉”，从小就体弱多病、情感丰富、敏感多心，年岁愈增程度越深，虽然没扛着锄头葬过花，但是见风、见落花、见杀鸡，都流过眼泪。
宗杭第一次抗议“杭杭”这昵称的时候还在青春期，当时童虹怔怔看了他许久，慢慢红了眼圈，说：“我辛辛苦苦养了十几年的孩子，现在想叫他名字，还做不了主了。”
然后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洗衣服洗到一半流眼泪，半夜打电话给小姐妹聊心事，说：“你说这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啊？”
从此宗杭就随她去了，几百年前曹公就已经写得很明白了：跟林妹妹争什么呢，顺着哄着就行了。
其它几条，都是他柬方的门拖，龙宋发的。
没错，门拖（mentor），宗杭第一次听都没听懂，查了有道词典，才知道是“导师”的意思：很多外企为了培养新进员工，实行导师制，也就是说就职伊始，除了直属上司外，还给配一位无直接工作联系的资深员工当导师，指导你人生成长，关注你精神健康。
别看宗必胜一身暴发户气质，做的企业也都浓浓乡镇企业风，但干什么都喜欢跟国际接轨，以脱口能冒出英文单词为荣，比如绩效不叫绩效，叫开皮爱（KPI），师傅不叫师傅，叫门拖（mentor）。
龙宋让他妥了之后就朝机场出口走，说是有人在那接，接机牌非常显眼，绝对不会错过。
*
天高爹远，连空气都透着热带馨香，出口处挤挤攘攘，最大最花哨的那块接机牌就是为他准备的：“宗杭”二字的周围打印了无数飘飘的气球、飞扬的花朵，还有红心。
心情好，看什么都顺眼，宗杭觉得，东南亚人民的热情就在这花里胡哨中扑面而来。
而且，举牌的那个十七八岁的平头小个子阿帕，还羞涩地叫他“小少爷”。
怎么东南亚人民的称谓如此复古吗？虽然很不符合自己的社会主义气质，但听起来怪顺耳的。
接他的别克商务车就停在不远处，有个典型东南亚长相的男人正半探出身子向他招手，三七开的分头油腻腻的，笑容黝黑又热情，连身上穿的条衫都跟微信头像上一模一样。
这就是他的门拖，龙宋。
上了车，别克夹在车流里往外走，前头是辆宾利，后头是辆三轮突突——早听说柬埔寨贫富差距巨大，没想到展示得这么直观。
*
车后座上，龙宋和宗杭面对着面笑了又笑，最初关于飞行和天气的寒暄都过去了，即将开启尬聊。
宗必胜给龙宋打过电话，说是这儿子不成器，童虹又老护着，不好管教，老在眼前晃太糟心了，“索性远远地送出去一段时间”、“你帮我摔打摔打”、“叫他多吃点苦就对了”。
这话说的，酒店是合资，宗老头是大老板，宗杭这身份，摆出来就是皇亲国戚，怎么摔打？再说了，宗老头前脚挂电话，童虹后脚电话就来了：“龙宋啊，老宗这是在气头上，最多两月，我就让他把杭杭叫回来，这两月辛苦你了，多照顾我们杭杭，这孩子，从小恋家，就没出去那么远过……”
到后来，像是抹开眼泪了。
龙宋本来觉得这事不难办，也就是个短期实习嘛，让这两口子一敲打，才知道自己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
车子离了机场，宗杭没想到居然会有土路，两旁的屋子都低矮，电线拉得密密麻麻，不看字幅标语，还以为是到了八九十年代的中国。
宗杭找话题：“我英语一般，在这是不是不好沟通啊？”
这问题，酒店的中国客人也老问，龙宋都答出模板来了：“这你放心，柬埔寨本来华人就多，暹粒开发旅游之后，很多中国人到当地投资，过来打工的也多，中国游客一车车的来，不少当地人中文说得很好，不好的也能讲几句，你这还是双语，非常优秀了。”
宗杭：“哦……”
然后冷场。
车子进了市区，房屋建筑开始有模有样，车辆也多起来，街面上四处可见三轮突突车，视线里出现了大型广告牌，上头印着暹粒乃至整个柬埔寨的骄傲——吴哥窟。
宗杭说：“那个吴哥窟……”
终于又有话题了，龙宋赶紧作答：“我们酒店有车，你想去随时。吴哥一天看不完的，太多古迹了，你至少得买个七日票。”
又冷场了。
龙宋假装清嗓子，宗杭想咬手指头。
他苦思冥想，又找到话题：“我在机场遇到个人，他家里人是偷渡来的，我就没跟他多说。”
龙宋马上点头：“是，出门在外，小心点比较好。有些游客还是比较复杂的，宗老板跟我说，不少躲债的、国内犯了事的，都有逃来这边的。你做得对，尽量别搭理这样的人。”
说完了，发现宗杭盯着他看。
龙宋紧张：“怎么了？”
宗杭实在憋不住了：“龙哥，我这人憋不住事，我知道我爸让你带我，你肯定向国内打听过我这人吧？”
龙宋笑得有点尴尬。
是打听过，还是朝不同的人，答复都差不多：宗老头这儿子，就普通人吧，没什么能力，也没什么志向，从小到大，夸他只能夸夸长相了，好在品性不坏，圈子里不少烂朋友，但他从没被带坏过。
宗杭看他笑得别扭，心里就有数了：“你就当我是来玩的，别给自己压力。我这人呢，胸无大志，能力也一般，就是过小日子的闲散人，家里有钱就过好日子，没钱就过穷日子……龙哥，我这么说，你是不是有点瞧不起我？”
龙宋在酒店迎来送往，见多了那些卯着劲要证明自己有能力有手腕的人，头一次遇到双手一摊承认自己就是没用的，只觉得新鲜，倒没瞧不起的意思：“你年纪还小呢，没定性，以后说不定有大能耐。”
宗杭说：“就我啊？”
他自己都瞧不上自己，双手往脑后一枕，大剌剌往座背上一倚，把人往舒服里摊。
龙宋看着他笑，觉得这气氛入巷了，宾主都自在。
宗杭这样的，是叫“二代”吧，听说二代可以大致分为三种，分别是家里“多了个精英”、“多了个纨绔”、“多了张嘴”。
宗杭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只不过宗必胜性格强势，指定接受不了儿子平庸无能。
他说：“我大致有数了，你放心，过一阵子我就想办法让你回去。”
宗杭一下子急了：“不是，龙哥，你是不是误会我意思了？”
他坐直身子：“你想办法留留我……你知道我爸，宗必胜，人如其名，干什么都要取得胜利，我得顺着他，不然骂得我没完没了，还有我妈，得事事哄，我在家顺一个哄一个，头顶两尊佛，日子过得太压抑了。”
童虹连放他出门旅游都不放心，怕撞车、脱轨、飞机失踪，所以大学硬把他拴在本市，年复一年，朋友们纷纷出国游，就他郊区农家乐：今天下乡种草莓，明天下乡钓小鱼，后天下乡喂鸡鸭。
这架势，成为网络时代的新农民那是指日可待，但就这样宗必胜还嫌他，嫌他下乡没晒黑，说他：“你就不能长糙点？”
怎么糙啊？倒是教教他怎么糙啊，他床头贴的画都从韩星金圣柱换成李逵了，还能怎么糙啊？
想想就心酸，他双手抱拳过头顶，向龙宋连连作揖：“龙哥你想想办法，多留我段日子，让我喘口气，将来我接手我爸的家业，给你涨工资，双倍的。”
开车的阿帕忍不住笑出声。
宗杭想起见者有份这回事：“你也涨，我说话算话。”
龙宋哭笑不得：“行吧，你坐好了，我想办法。”
宗杭作揖作到一半，拳头还抱在头顶呢，闻言猛一抬头，喜上眉梢：“真的？”
说这话的时候，眼角和眉梢弯弯的，都弯出了孩子气。
龙宋有点喜欢宗杭了，柬埔寨人信佛，心境大多平和，过日子节奏缓慢，与世无争，不觉得“出息”这事有多么重要：做家人嘛，性子好，处得来，也就可以了。
*
暹粒不大，人口才十多万，搁在中国，连个小县城的规模都撵不上，但架不住人家命好，坐拥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吴哥窟。
机场距市中心也只几公里，没聊多久，酒店就遥遥在望了。
宗杭原以为能看到五星级的高档合资饭店，到了跟前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所谓物像主人形，对宗必胜的风格，不用抱太大期望。
酒店叫“吴哥大酒店”，档次介于二三星之间，六层高，四面围个内游泳池的“口”字型，目测足有五六百间客房，门口植高大的椰子树，树下一溜排的突突车，司机和男服务员一样都穿墨绿色短袖衫，迎宾小姐和女服务员穿水粉色旗袍，盘着的发髻上还别着大红花。
龙宋给宗杭做介绍：“暹粒的酒店，各个星级的都有。我们是价廉物美，以量取胜，跟国内的各大旅行社关系都很好，主要接待旅游团。散客方面，我们把广告打到了机场门口，还有车在那守着现接现住……”
说这话的时候，正步入大堂，满眼遍布戴小黄帽的大爷大妈，一个导游挥着旗子吆喝：“来来来，安徽的，安徽的朋友们集合了……”
龙宋先送宗杭去房间休息，毕竟跨国飞行，旅途劳顿，休整一下冲个凉还是必要的。
房间都差不多，没什么档次差别，宗杭住三楼，大床房，开门就是赭红色地毯，红木色旧家具，大理石洗手台，床头挂云南傣家美女泼水的画，浓浓年代风。
窗户是落地的，挂大幅的白纱帘，拉开了才发现不是窗，是大玻璃门，通着外头的小露台，露台上放藤桌藤椅，坐上去，恰俯瞰着中央的游泳池。
左右看，临泳池的客房都带小露台，坐着吹风休闲的人还真不少。
往下看，一池碧水里，几条白花花人影游过，身材都不怎么美感，但宗杭还是看得乐滋滋的，他头一遭出来，对一切都满怀热情。
池子里恰有个人仰泳，大肚皮朝上，宗杭正想扬手来个“嗨”，手机上有消息进来。
打开一看，宗必胜发的，只一句话：把你发的破烂东西给我删了！
宗杭盯着看了一会，忽然发狠，一巴掌拍在藤桌上：“我不，我就不！”
声音大了点，不远处的露台上，一个正低头忙活着什么的女人转头看他。
宗杭瞬间气短：出国前，他查了不少攻略，发现不少人diss中国人在公共场合会大声喧哗，于是他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对外展示中国年轻一代那高素质的风范。
但现在算是……大声喧哗了？没想到才刚到第一天，就给中国人民抹了黑了。
带着对同胞的歉疚，宗杭满怀尴尬，讷讷朝她点了点头，讪讪退回屋里。
风吹过，白纱帘扬起又落下。
空气又湿又热，游泳池里传来哗啦的水声。
那个女人重新低下头，嘿嘿干笑了两声，嘴角涎水滴落，混着暗褐色的血，浸透藤桌的桌面，一滴滴落在地上。
她攥紧手里的刻刀，继续在胳膊上刻字。
一笔，一划，一笔，再一划。
它们来了。
它们就要来了。

第4章
第二天一早，宗杭拿到了第一周的实习安排表。
龙宋考虑得很周到：“你不能在这干玩，总有回去的一天，到时候，你爸问起酒店的东西，你一问三不知，你倒霉，我也倒霉。”
他做的实习安排，科学合理，吃喝学玩都不误。
第一周。
上午在前台礼宾部实习，不需要做事，就带眼看，看服务员怎么接待客人、怎么排房，知道有这么回事，心中有数就行。
下午去逛吴哥窟，吴哥窟景点多，什么巴戎寺崩密列女王宫，说是各有千秋，但外行看，全是石头建筑，集中参观很容易审美疲劳，所以得慢悠悠的，一天看一处，分而食之。
晚上去老市场区，那也是窟，玩乐销金窟，酒吧街夜市餐厅应有尽有，先捡著名旅游手册《lonely planet》上列出来的餐厅酒吧，一天体验一家，力争没有疏漏，各个击破。
捏着实习表，宗杭感慨万千，觉得宗必胜识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龙宋真是个人才。
*
上午的实习过得紧张而又充实。
知道他身份特殊，人人都对他客气，酒店主要面向中国客人，对员工有语言要求，很多前台服务员都在自学汉语，不断向宗杭请教这个词该怎么念，拼音该怎么拼，宗杭头一次体会到了被需要和被重视的感觉，得意洋洋，乐为人师，觉得这样的实习，再干上十年也不会厌。
龙宋抓住时机，拍了张宗杭被众人围拥的照片发给宗必胜，还起了个标题：宗杭教员工学中文。
宗必胜收到照片，非常欣慰，对童虹说：“总算这小子还有点用处，就算他这趟出去什么都学不到，帮我的员工提升一下中文水平也是好的。”
午饭后，阿帕把突突车开到酒店门口，等着载宗杭去吴哥窟。
一抬头，看到宗杭在几个女服务员的簇拥下出来。
又不是出远门，又不是不认识路，犯得着这么送嘛。
阿帕鼻子里哼一声，看手边提袋里的两罐生啤和炸螃蟹：这是刚刚前台的姑娘送来的，代表大家请他打听一下，宗杭有没有女朋友。
阿帕爱理不理的：“你们自己不会问啊？”
姑娘说：“第一天，还不熟嘛。”
早猜到宗杭会受欢迎了：外国人，白净帅气，个子高，脾气好，没架子，还是小少爷。
*
宗杭上了车，又是大剌剌一躺。
暹粒的突突车跟国内的电动三轮还不一样，电动三轮是整车一体的，这儿的突突车可以分解，简单来说，是摩托车拖着后头带轮子的大车架子，什么时候想骑摩托，把前后接合处的螺丝拧开，就可以轻装上阵风驰电掣。
市区车多，突突车跑不起来，正好看街景：这儿鬼佬游客真多，都跟他似的歪在突突车上，或在奔往吴哥窟的路上，或在从吴哥窟回来的路上。
阿帕开得四平八稳的：“小少爷，好多人叫我跟你打听，你有没有女朋友……”
宗杭的目光做贼样掠过自己的手。
车加速了，午后的和风送来阿帕的后半句话：“你肯定有吧，你这么帅……我都交过三个。”
宗杭说：“我……交的也不多，五个吧。”
这不止是男人间的较量，也是国家间的较量：是的，人在国外，事事都要跟国家荣誉感挂钩。
阿帕很羡慕，其实他一个都没交过。
*
进吴哥窟得先买票，宗杭买的是七日票，多次进出，还得先拍张大头照。
拿了票，先奔最著名的小吴哥，按这边的包车惯例，一般都是游客自逛，司机在外头等。
宗杭其实对历史人文景观没什么兴趣，看国内的还能了解点背景，看国外的完全抓瞎。
走完神道，已然累得够呛，五塔莲花的池塘倒影据说是世上最美的倒影，但这两天水浊，倒影也美不起来了。外围回廊的超长百米壁画宏大精美，可他看不懂，极富沧桑感的废墟式巨石倒是很适合拍照，他又没这爱好。
走到后进的须弥山，看到游客排长队，甩着膀子往金字坛上爬，那直上直下的坡度，抬头看看都目眩。
宗杭拽住一个刚下来的台湾大爷，问爬上去是看什么的，大爷说：“就看看风景吧。”
那有毛线好看的，还不都是石头嘛，宗杭拍拍屁股走人。
一看时间，进来还不到半小时，一般逛小吴哥，至少也得两小时打底，就这么出去了怪不给人家景点面子的，也对不住票价。
宗杭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出来找到阿帕之后，他说：“这么有名的建筑，我觉得就这么进去干逛太可惜了，我要回去先看几本柬埔寨的古代历史，了解透彻了再来。”
他觉得这借口真是太妙了，还显得自己怪有文化怪有深度的。
阿帕说：“小少爷，你别费心了，我们没历史的。”
宗杭斜乜他：“是你自己不好好学习，历史不好吧？还好意思赖国家没历史。”
阿帕居然是认真的：“小少爷，你真不知道啊，我们不像你们，很早就发明了造纸，你们老祖宗的东西、前人上个厕所吃个饭都有记载。我们的字儿是写在芭蕉叶子上的，这儿气候热，不好保存，再加上虫子啃，历史都被啃光了。”
还有历史被啃光了这种事，简直闻所未闻，但阿帕说得煞有介事，不像编出来的，宗杭掏手机：“你别蒙我啊，现在有网，查什么查不出来！”
阿帕下巴一抬，一副不怕你查的架势。
搜了一会，还真的，只大致知道柬埔寨公元一世纪建国，先叫扶南后叫真腊，但详细的历史记录真没有，最早能参考的典籍还是中国人写的——当时中国处在元朝，皇帝大概想吞了真腊，就派了一个叫周达观的过来考察一下，周达观在这待了一年多，写了个不到一万字的《真腊风土记》，居然成为考察真腊时期历史的“珍贵资料”、“唯一记录”。
周围人声不断，宗杭攥着手机，头一次觉得造纸术真是太伟大了，人的忘性那么大，单靠口口相传，才能传下多少东西？中国历史上下五千年，发生过那么多事，亏得纸上都记下来了，否则后人上哪知道去。
再一想，人类社会也真脆弱，有文字记载的才多少年啊，没记载的，就当没发生过了？想湮没一段历史，也太容易了。
阿帕拿手在他面前晃：“哎，哎，小少爷，你这就不逛了？那我们去哪啊？”
回酒店不合适，不好跟龙宋交代，想去夜市酒吧街，也还不到点。
宗杭和阿帕两个就着生啤解决了炸螃蟹，一左一右上车睡觉，宗杭还做了个梦，梦见他开着突突车一路狂飙，小吴哥追在他身后撵，一边撵一边哭嚎说：“你这个没良心的，你看看我啊，你看我一眼啊。”
真是梦里都被笑醒了。
*
晚上，才算真正开启了幸福人生的正确模式。
宗杭觉得，暹粒每天都在进行着“春运”式的大规模人员流动：白天，各国游客从形形色色的酒店涌往吴哥窟，晚上，又如乳燕归巢，在老市场区济济一堂。
人多好，人多热闹，各种文化背景和消费层级的游客带来千奇百怪需求，催生五花八门供给，满眼灯红酒绿，处处新鲜，处处怪异，每一条街巷都被你买我卖堵得水泄不通，每一处都热力四射火花喷溅，让人心头痒痒的，止不住要恣意狂欢脱略形骸。
阿帕自己都没逛全过，只能给宗杭说个大概：柬埔寨货币是瑞尔，但暹粒是国际旅游城市，通用美元；那是酒吧街，鬼佬最喜欢，鬼妹嗨了之后会拉你大跳钢管舞；这边这条街是专门吃饭的，必须得尝尝Amok，还有罗勒叶炒树蚁……
还郑重其事地拜托他一件事：遇到都是残疾人成员的地雷乐队，最好能给个一两美元小费。
柬埔寨战时埋下了几百万颗地雷，至今都还没清干净，国际红十字会统计，这儿平均每五分钟就有人因地雷致死或致残，致残的人太多了，得吃饭，所以柬埔寨政府组织他们学音乐，组建乐队，挣口饭吃。
宗杭赶紧点头。
他先还紧跟着阿帕亦步亦趋，后来胆子就大了：反正丢不了，谷歌地图在手，迷路了导航一下就行，满眼突突车司机，一报吴哥大酒店谁都知道，送回去只要两美刀，随处可见中国游客，那感觉如在家乡……
心头一松懈，跟阿帕走散了那是分分钟的事。
阿帕发微信找他，他回：各逛各的呗，待会高棉厨房那见。
高棉厨房是当地的网红餐厅，一处显眼地标，阿帕估计也觉得问题不大，就没再找他。
宗杭花一美刀买了杯牛油果榨冰，漫无目的，且啜且饮，且走且看：泰式按摩店也去瞅，公益市场也去逛，在劲爆的酒吧外看人跳艳舞，还在地雷乐队的募捐箱里投下了十美刀。
老市场区街巷纵横，但有主就有次，不是每一条巷子都热闹，有时候一不留神，会拐进人少的暗巷，宗杭走着走着，也察觉自己是走到偏处了，又不想走回头路——四下一望，有条岔道尽头处灯火通透，显然又是个柳暗花明的热闹所在。
他兴冲冲走岔道过去。
才刚走了一半，边上一扇门突然大开，雪亮灯光顺着台阶泻下，与此同时，有个男人从台阶上骨碌滚下来。
宗杭还想探头看，灯光又一暗，门内一前一后出来两条彪悍人影，说的是高棉语，听不懂，但听那语气，应该是在骂骂咧咧。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一定是撞上打架斗殴现场了，童虹从小就给他灌输：千万别看热闹，引热闹上身就麻烦了。
宗杭脖子一缩，准备不看不听，快速绕过。
就在这个时候，那男人揉着后颈，嘴里哼哼着抬起头来。
我靠，居然是认识的，那个机场见过的马老头，姓MA，名YUEFEI……
四目相对间，眼神大概泄了点内容，那两个柬埔寨人脸上现出狐疑来。
按说是同胞，理应守望相助，但他又不是战狼，没那个能力大杀四方，再说了，女儿是偷渡客，当爹的也未必是良民，被打就打了吧……
宗杭向那两个人挤出友好又热情的笑，腿上加速，就差小跑了。
站在前头的那个柬埔寨人步下一级台阶，目送宗杭走远，虽然心里还有点嘀咕，但路人嘛……
一般都不会跟路人过不去的。
就在这个时候，马老头突然朝那人扑了过去。
他拼尽所有力气，死死抱住那人的腿，转头朝着宗杭离开的方向声嘶力竭大叫：“儿子！快跑！快去报警！”

第5章
人一紧张就容易犯错。
宗杭没个主心骨，本来心里就发着怵，“快跑”两个字进耳还没进脑，腿上已经动起来了。
跑起来了才缓过味来：谁他妈是你儿子？
不该跑的啊，一跑就说不清了！
晚了，那两个柬埔寨人先还了了，陡打听到“报警”二字，神经立马紧了，又见宗杭飞跑，那还得了？一时间肾上激素猛增，顾不上其它，拔腿就追。
马老头就觑着这空子，连滚带爬，一路消失在反方向的夜色之中。
宗杭叫苦不迭，别看他人高腿长，但素来没锻炼底子，眼见就要被人撵上，又后悔自己英语不过关，关键时刻大脑一片空白，组织不出简短精确的句子来解释……
忽然瞥到墙边堆着不知哪家装修剩下来的废料板材，想起电视上演的，主人公逃跑时要给追赶的人制造障碍，有瓜扔瓜有摊掀摊，赶紧有样学样，百忙中冲上去一拨……
勉强堆立住的废料板材再立不稳，纷纷砸下，追在前头的那个人收步不及被砸个正着，一声大叫。
宗杭惦记着遵纪守法，不能伤人，这时候还不忘回头去看，怕真砸出事来……
只一眼，猝然止步。
借着路边屋子里透出的光，他看到那人胳膊上一道长长的血道子。
是有根板材带钉，砸下时恰从那人胳膊上豁过，热带国家，上衣大多短袖，没衣料缓冲，钉子招呼到的都是赤皮净肉。
点太背了，原本还能解释清楚的误会，现在真打上带血的结扣了，宗杭腿上打颤，满心歉疚，说：“I’m sorry……”
那人抬起眼皮，两道森冷乖戾的目光掀过来。
宗杭瞬间回神，拔腿就跑。
不管怎么善后，道歉赔钱他都认，但现在得跑，万一没跑掉，还不得被人朝死里打啊。
他从小就怕打。
*
宗杭跑得飞快，小腿发抽，耳边呼呼生风，很快出了岔道，脑门上挂一层汗。
这里比岔道热闹，但没预想的热闹，可能是位置太偏，大多数游客懒得跑这么远。
人少，安全感陡降，摊位稀稀拉拉，想藏身都不易……
跑过一个突突车酒吧时，耳朵突然敏锐地捕捉到一句中国话：“我知道了，过两天我会再去查一次……”
突突车酒吧也是当地特色，其本质还是突突车：一辆摩托车拖后头带轮的车架子，但车架子里布置成迷你酒吧，放置酒水柜、小操作台，多面开口，方便售卖，车身绕彩灯，顶上还吊个小音响，普通酒吧有的，这儿也一样不漏。
车架子小的，正面搭块横板，外头摆几个高脚凳，酒客跟去日式居酒屋一样坐着喝酒，车架子大点的，里头摆张窄条桌，能坐进去三五个人，喝酒聊天听音乐都不耽误，还能看街景。
收摊也方便，摩托车一拉，突突突开走，来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中国话！
宗杭心头狂喜，急刹步间，看到突突车酒吧里只一个打电话的窈窕身形，脑中迅速转出个念头，急惶惶如丧家之犬，三步并作两步窜钻进去，矮下身手脚并用，爬到最靠里的地方，飞快扯下条凳上的盖布尽量遮挡自己。
气喘不匀，心跳如鼓，他实在是太慌了，从小到大没经历过这种事，藏完了才想起应该跟主人家交代一声：“小姐，有人追我，大家都是中国人，帮一下忙……”
追跑的响动近了，宗杭赶紧住口。
远处的喧嚣声飘到这儿也薄了，也许是因为紧张，耳力好到不行，居然能听到那人脚步渐近。
谢天谢地没进来，只是停在车口。
宗杭听到他用英语问话，大致听得懂，问有没有一个中国男人跑过去。
宗杭屏住呼吸。
那个女人把手机放下。
盖布的下沿一荡一荡，露了条缝，他看到一双白色板鞋，穿得半旧，右脚白皙细致的脚踝上刺中文刺青，两个字，竖列，细长纤弱的瘦金体，简单、干净、直白、粗暴。
去死。
宗杭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像去庙里上香，死活点不着香头，还像外出旅行，刚出门就坏了行李箱。
然后，他听到她回答：“Ten dollar（十美元）。”
*
接下来发生的事很混乱，但幕幕清晰，终身难忘。
宗杭被杀猪样倒拖了出去，拳脚雨点般落下，他叫得嗓子都哑了，用颠三倒四的英文大吼“叫警察”、“中国”、“我是中国人” ………
然后脑袋上挨了一下，脸朝下扑进土里，恐惧的感觉越来越盛，想起以前看过的新闻，有些被打的人，重要部位只挨了一小下子，就双目失明、半身不遂、终生痴呆、当场死亡……
他双手抱头，身子拱起，护住最重要的脑袋和腹部，尽量拿屁股去对抗一切打击，眼睛大概是肿了，抬眼时，看什么都是带梦幻的重影——
他看到突突车酒吧里那个女人，像框里的画，侧身低头，点着了一支烟，不对，不是烟，她叼着的那一截是扁扁的，红褐色，像家里熬汤用的桂皮剖成细枝……
然后抬手拧开了音响。
劲烈的英文歌，居然是他熟悉的。
Lady gaga的《Bad Romance》（坏浪漫），他以前老和哥们儿在KTV里嘶吼这歌，因为他喜欢这歌的MV：开头阳光涌入室内，一排现代感十足的白色棺材慢慢打开，结尾GAGA侧身躺在烧得焦黑的床上，身边摊一副死人骨架。
强节奏鼓点，动感十足，那两柬埔寨人怕是骨子里也有音乐因子，揍他的动作还踩上韵律了。
此仇不共戴天！
不共戴天！
*
午饭过后，龙宋匆匆来敲宗杭的门。
开门的是阿帕。
龙宋瞪了他一眼，阿帕垂头丧气，一副任尔千刀万剐的模样。
昨儿晚上，阿帕死活联系不上宗杭，于是发动自己的那些突突车司机朋友，老市场内外溜了个遍，最后在附近的一条街边找到了他。
当时，宗杭正恍恍惚惚沿着路走，整个人被打得鼻青脸肿，脑子也有点不清醒，乍看到他，阿帕都没敢认。
阿帕赶紧联系龙宋，问要不要送医报警，龙宋多了个心眼，觉得前因后果都没搞清楚，万一是宗杭挑的事呢？报了警就没转圜余地了，于是让阿帕先把人带回来——好在酒店家大业大，有自带的医务室，只要不是太严重的伤情，都能应付得来。
不幸中的万幸，亏得宗杭有自我保护意识，屁股立了功：虽然全身软组织挫伤、肌腱损伤和血肿一大堆，手骨也有骨折，但没太严重的伤。
进到屋里，看到宗杭坐在床上，头上缠满纱布，露出的脸猪头一样，一双眼成了青肿间的两条缝，别说是他了，估计亲爹亲妈见了都不敢认。
龙宋觉得头疼，养伤还是小事，这可怎么跟宗老板交代啊。
他叹着气在床边坐下，看到宗杭手边搁着护照，心头一紧，脱口问了句：“要走啊？”
宗杭说：“不是，大使馆可能要用。”
他嘴唇破了，伤口肿得外翻，说话像含了饭，含糊不清：“龙哥，你联系大使馆了没有啊，我是中国公民……”
跟有困难找警察一个理儿，人在海外，只能仰仗大使馆了，他一定要找中国大使给他主持公道。
龙宋清了清嗓子：“宗杭啊，这事，我不建议闹大。”
宗杭急了：“为什么啊？”
伤口痛得厉害，怒火也正炽，委屈的感情酝酿得非常到位，他都计划好了，也不管什么男人的面子了，见到大使他就哭，力争哭出大使心底的同胞手足情和炎黄子孙的血脉连心，让大使为了他冲冠一怒，冲到柬埔寨首相办公室要求尽快缉凶。
拍张照片传回国内，肯定能上头条，想想看吧，同胞们看到自己的手足兄弟在海外竟然遭此厄运，能不群情激奋？能不潸然泪下？
龙宋平心静气：“你还记得你是在哪被打的吗？”
不记得了，他本来就是走迷路了，后来被打了，跌跌撞撞乱走，被找着的时候，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哪。
宗杭说：“让阿帕带我再去老市场走一趟，说不定我能回想起来。”
龙宋问下一个问题：“你还记得打你的人长什么样吗？”
宗杭语塞，他真不记得：整个过程他都太紧张了，就记得那人目光多凶悍了。
他不死心：“可以调摄像头来看啊。”
龙宋说：“这可不是在中国，我听宗老板说过，你们大城市街道上，都布置什么天网摄像头，我们这没有。”
然后点出最关键的：“还有就是，按你说的，是你先伤了人……”
宗杭忍不住了：“我那是没注意，我还说了sorry……”
龙宋哭笑不得：“有证据吗？万一对方坚持说是你先动手伤人的呢？”
宗杭愣愣地看龙宋，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
他从来就没遇过这种事，虽说看过不少暗黑影视剧，但那跟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有本质区别的，昨晚上的事，简直颠覆他对世人的信任和对世界的认知：马老头那一声“儿子”，让他祸从天降，那女人一声“Ten dollar”，叫他知道了什么叫插一刀，还有那顿打……
宗杭带着哭音吼了句：“这也太欺负人了！”
哭都没法哭，动作一大，脸会疼。
龙宋话锋一转：“但是呢，你爸把你交给我，你出了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这两人，我总有一天带到你面前，让他们给个交代……不过，得慢慢来。”
阖着还有这峰回路转的，宗杭渐渐被他带着走了：“还有那个姓马的，就他最阴！”
那女人只是没帮他，马老头不一样，他就是蓄意害人，喊他儿子，还害他挨一顿臭揍，这种心机肝肠，简直让人发指！
龙宋点头。
“事情先瞒着家里那边。让你父母知道，担心也就算了，万一闹起来，又不好办。”
说得很有道理，宗杭赶紧点头。
“从游客里找证人太难了，游客都是今天来明天走的，而且据你说，那条街上游客也不多……”
宗杭一颗心提了起来。
龙宋又玩了一出柳暗花明：“不过，你没见过是谁打你也不要紧，除了马老头，至少还有一个人见过，那个突突车酒吧里的女人。”
“她是在老市场做生意的，相对比较好找，为了十美元就能卖你，那只要我们多出点钱，她兴许愿意帮忙。”
对啊，宗杭眼前一亮，茅塞顿开，再次觉得龙宋真是个人才。
龙宋示意阿帕过来。
人在自己手上出的事，阿帕打昨晚起，就有低人一等的负罪感，忽然看到龙宋招手，知道戴罪立功的机会到了，赶紧过来。
龙宋指了指阿帕：“那个女人有什么样貌特征，你跟阿帕说，让他去找，一天找不到两天，两天找不到三天，老市场区就这么大，总能把人给找出来。”
样貌特征……
宗杭犯难，还是那句话，当时太紧张了，他连那女人的脸都没看到。
他想了想，问阿帕：“你有没有看过一部法国电影，叫《这个杀手不太冷》？”
阿帕摇头。
没看过，为什么这个杀手不太冷？衣服穿得多吗？
“那你去看看。”
宗杭没看到那个女人的模样，但是被打的时候，他曾经抬头，看到她大致的轮廓。
她的发型，好像有点像电影里的那个小萝莉玛蒂达，轻熟感，发尾齐到下巴，垂在脸侧的发梢弯出尖翘的弧度，愈发显得整个人自私、冷酷、无情、阴险、伪善、奸诈。
没错，通过一个发型，他就是能看出这么多！

第6章
海外实习变成了静卧养伤，被打伤也是病，同样的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人被打得太丑了，宗杭连房门都不愿意出，每天除了看剧上网，大把时间在镜子前端详他那张脸，从摧毁的轻易到复健的艰辛，生生把自己思考出了几分哲学气质。
因着宗必胜的关注，实习进展如常，只不过由现场学习变成了部门资深员工口头授课，为了让宗杭提起兴致，授课基本就是讲案例，反正酒店开得年头久，接待的极品多，危机处理无数，随便哪一桩拿出来都是八卦。
第二周，龙宋向宗必胜报告，宗杭已经从前台礼宾“转入”客房实习，还配了一张宗杭埋头理床的工作照片。
当然是摆拍。
宗杭更喜欢第二周的实习内容，因为客房部的八卦相较前台要刺激得多。
每天下午，做房完毕之后，客房部推选出的那个中文讲得最好的中年女人就来给他授课了：
“开始就是一个老头入住，后来叫了两个按摩师上去，然后那个床响得，外头都听得到。我们怕老头子出事，还专门把医生叫来这层以防万一……”
“那个女学生一口咬定，半夜有人蹲在她床头朝她耳朵吹气，我们就给她换房……”
“我们去打扫客房，看到露台上、藤桌上全是血，哎呀，就像自杀了一样，我也是好心，问她说，太太，你没事吧？她朝我笑，笑得我身上发凉……再一看，手腕子上一道一道的血口子，割得乱七八糟，这种就是神经病。亏得她退房走了，不然我真怕她死在这，酒店死了人，会影响生意的……”
宗杭听得一会脸红，一会发瘆，一会脊背生凉。
伤势慢慢好转，日子也在八卦故事里过得跌宕起伏，唯一不如意的是，阿帕每晚都去老市场晃，但从没晃见过宗杭说的那个女人。
不知不觉，两人每次对话，都离不了那个女人，宗杭半堂心理课也没学过，天天在那给她做心理侧写：
——一般在老市场区摆摊的，都是本地人，她一个中国人混在里面，肯定有问题，背景复杂；
——反社会人格，见不得人家好。普通人怕惹事，遇到这种情况，顶多说个“不知道”就完了呗，她根本就没有创建和谐社会的意识，就想挑事；
——心理扭曲，谁会在脚踝上刺“去死”两个字？脚是拿来走路的，走一步一个“去死”，多不吉利！
……
分析得头头是道，以至于自己都有错觉：虽然连照面都没打过，但他早已看穿她的心肝脾肺肾。
完了还不忘催一把阿帕：“你赶紧找啊，再找不着，我都要不生气了。”
是的，他是典型“好了伤疤忘了痛”的性子，打铁趁热，和泥趁水，淘宝收到烂东西，当时气地跳脚想给个差评，隔两天就懒得费事了。
所以报仇必须趁着悲愤的热劲未散——日子一天天过去，伤口不疼了，生活安逸了，气渐渐平了，他那颗要讨个公道的心，也没最初被打时那么骚动了。
偶尔换位思考，还挺能体谅别人的：马老头想跑嘛，当然就坑他了；那女人贪小便宜嘛，当然就卖他了；柬埔寨人流血了疼嘛，当然就揍他了……
我靠不能再思考了，再思考全是他的错了。
*
这天晚上，隔壁的动静很大。
宗杭给前台打电话：“我隔壁住了谁啊？度蜜月的？”
那头回：“左边没人，右边住了个单身男客，中国人，二十七岁，叫丁……字不认识。”
保护客人隐私这事，也就对外宣称一下，对内素来深挖。
宗杭回过味来：“他召了那个啊？”
那头回：“嗯哼。”
召就召吧，柬埔寨虽然没有明确说这事合法，但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宗杭躺回去。
床头的那堵墙咚咚的，跟要塌了似的。
解决生理需求是很重要，但他睡觉也是生理需求啊，更何况，他还是伤患。
受宗必胜多年打压，宗杭不习惯暴力反抗，表达愤怒的方式隔靴搔痒，近乎自欺欺人。
他拿手敲了下墙，说：“能不能小声点啊？”
那头要能听见，才真出了鬼了。
宗杭安慰自己：一次能多久，熬过去了就算了。
万万没想到，数羊又数羊，绵绵无绝期。
他终于怒气渐炽，临到界点时蹭地翻身起来，一拳砸在墙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怒气宣泄出来，那头依然故我，他自己倒先犯了怂，一会觉得这样怪不合适的，一会又怕把同胞惊出个不举，辗转反侧，过了很久才睡着。
*
宗杭养伤期间，一日三餐都是送上门的，送餐服务员不知道他前一晚缺觉，第二天正点上门。
接了餐，想再睡回笼觉，说死睡不着了，洗漱了出来，脑袋昏沉沉的，索性先上露台吹会风。
才刚站上去，一个懒腰还没舒开，边上有人说话：“昨晚就是你敲墙啊？”
宗杭吓得一个激灵。
转头看，隔壁露台上站了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中国女人，穿了件半透纱的豹纹吊带衬裙，褶皱的裙边拂在雪白的大腿根，深V的前领，大半的胸都露出来了，一侧的胸上有粒小红痣，极其妩媚显眼。
宗杭赶紧闭眼扭头，语无伦次：“不是我……你也多穿点，你站这么高，不怕人看见啊？”
那女人没料到他会是这反应，笑得直不起腰：“我都不怕人看，你怕什么啊，什么时代了，比基尼没看过啊。”
胡说八道，你那能是比基尼么，人家比基尼，哪怕是三点的，至少该挡的地方不含糊，你呢，你那下头穿了吗？
宗杭真是没眼看。
过了会，那女人说：“哎，你转过来吧，我裹上了。”
宗杭半信半疑，还怕是有诈，一眼紧闭，另一眼眯缝着、跟瞄准似的慢慢转头：还真的，她把玻璃门里的白纱帘拽出来裹在身上，把人裹得跟巨大的蚕茧似的，还露个头。
那女人上下打量他，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她做这行，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出男人是不是干净、是不是玩家，宗杭这样的，离着她的世界太远，她反而愿意亲近，像逗弄小孩儿找乐子，自己也放松。
宗杭说：“你就是那个……”
说到一半刹了口，一时间，想不到比较委婉的称谓。
那女人倒不在乎：“是啊。”
宗杭紧张，居然真是。
按说为了出淤泥而不染，他应该离这样的人远点，但人家正态度很好地冲着他笑，他要是走了，显得很不礼貌。
露台隔得不远，他探头朝那头的玻璃门内看了看：“你那个……朋友……”
“你说我客人啊，一大早就出去了，他国内来的，说到柬埔寨来找人。”
又是找人，宗杭瞬间想起马老头。
“那你……还不走？”
“他说我按摩技术好，包了我一周，我这一周都待这儿……哎，小帅哥，你是不是被人打了？”
快一个月了，头脸虽然消了肿，但血瘀青痕还是在的，包括左手无名指上套着的那个骨折固定器，像清宫老佛爷长指甲的护套，永远支楞着、翘着，得亏伤的不是中指。
宗杭说：“我出去玩，突突车翻了，摔的。”
那女人了然：“来旅游啊，吴哥窟看了吗？最喜欢哪？班蒂丝蕾还是塔布隆？”
宗杭跟听天书一样，含糊作答：“我还没怎么参观，想先看两本书，了解一下。”
那女人轻车熟路地指导他：“可以看看周达观的《真腊风土记》，来这的法国人人手一本，你要想了解一下艺术赏鉴，看蒋勋的《吴哥之美》也行。”
宗杭有点懵，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不知道蒋勋是谁，但听这名字，听这书，都觉得怪有文化的样子。
那女人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怎么，我这样的人，就不该看书，就该每天围着男人、钱、化妆品、衣服转？”
说完，没等宗杭开口，纱帘一甩，进屋了。
宗杭心里一沉。
坏了，得罪人了，他得解释一下，他不是觉得她不该看书，他是以为她不会看……
正想着，那女人又出来了，原来是嫌裹着纱帘又热又闷，回去换衣服了——她双手并用，正把套过头堆在腋下的衣服从胸线的位置往下一拉一抖……
水蓝波纹底带桃红色盛放大花的长裙瞬间水样泻下，泻过纤细腰线，泻过织花绣锦的三角内裤，一路泻到脚面。
然后走上露台，绚丽长裙色块浓重，一动起来，蓝色的水光潋滟，桃色的灼灼其华。
她说：“我就特别喜欢看文化人写的书，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宗杭觉得自己气场气势气度都让人给压了，很老实地摇头。
“文化人尊重人，沟通起来自在，一般人看我这样的，都是乜着眼看，认定了你没脸没皮。文化人不一样，他觉得你有心，要么也写不出《茶花女》啊，《羊脂球》啊。”
宗杭插不上话，两本都是只闻其名，从没读过。
他力图让话题通俗一点，不然太暴露自己的浅薄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井袖。”
“锦绣中华的那个？”
“不是，古井的井，原先叫井秀，秀气的秀，我嫌太土，改水袖的袖了。”
井袖说，她原先在昆明当按摩师，男朋友先来的柬埔寨，把这吹得多么多么好，钱多么多么容易挣，她脑子一热，辞了工作，也来了。
到这才知道是被忽悠了，人要是能力有限，挪再多地方也没法飞黄腾达，几次大吵之后，男朋友找了个新欢，她找了份泰式按摩的工作。
环境污浊，近墨者黑，加上自己心志不坚，没过多久就半推半就下了水。
不过这下水并非泥沙俱下来者不拒：据她说，如果是自己先对客人心动，对方也有意思，郎有情妾有意的，那她不介意跟心仪的男人春风一度。
宗杭原本以为，做这行的，或为生活所迫，或为境遇所累，背后都有着不为人知的血泪，看到井袖，才知道是阅历限制了自己的想象力。
她完全是个异类，随遇而安不说，偶尔还津津乐道。
比如她对这次的客人就挺满意的。
“年轻，又帅气，肌肉练得漂亮极了，不像你，宗杭，你现在是仗着年轻、脸好看，过几年，肉松了，形塌了，肚子挺了，你就不能看了。”
宗杭翻了个白眼。
“他是北方人，我就喜欢北方男人，还有啊，他说他的老家离黄河壶口瀑布很近，壶口瀑布，一听就是很特别的地方。”
宗杭说：“那是你看上他了，他家住高粱地里，你也会觉得很特别的。”

第7章
宗杭原本以为，除了认识井袖，这一天会照旧无波无澜平淡无奇。
没想到晚上十点多，迎来意外惊喜：门被拍得砰砰响，刚一打开，阿帕就扬着手机冲进来。
嘴里吼着：“小少爷，我找到了！”
辛苦多日，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立了功的阿帕扬眉吐气，叽里呱啦说个没完。
——发型是有点像小玛蒂达，那个脚踝上的“去死”，他也设法看到了，百分百没错；
——难怪这么多日子找不到她，原来她不住暹粒，听说住洞里萨大湖区，隔一两个月才来城里待几天；
——突突车酒吧确实是她的，但她不管，包租给别人，按月收租金。听人说，她不但包租突突车，还包租了条小游船；
……
宗杭低着头，一张张滑看阿帕拍的照片。
原来她长这样。
挺年轻的，应该跟他差不多大，穿了件宽松的白色字母衫，领口太大，有一边滑到肩下，露出内衬的黑色吊带，吊带的肩带是不规则款，一边细细的，另一边却宽，被罩衫衬着，被皮肤衬着，被老市场的灯光笼着，黑白分明。
发型也不完全玛蒂达，她没刘海，随手一抓的那种乱分，但因为脸的轮廓好，眉骨鼻梁下颌的形搭得浑然天成，所以怎么乱都不碍眼，反而有一种凌乱的舒服。
人与人之间是讲眼缘的，比如同是颜值傲人的女明星，你会没什么缘由，喜欢甲，路人乙，反感丙。
这姑娘，很微妙地契合他的眼缘，以至于他残存着的那点生气，又稀释了几分。
宗杭一遍翻完，又慢慢倒回去看，说：“还挺好看的。”
阿帕说：“是啊，很招鬼佬。”
没错，照片上可以看出来：突突车酒吧今天停的位置很热闹，和那天的冷清不同，酒吧里坐了四五个年轻热力的欧美面孔小伙，衣袖撸到肩上，开怀大笑，玩得正嗨。
更关键的是，她也是在笑的，唇角弯起，眼型有点媚，眼神却纯，搭在一块见之可亲，完全是个甜姐儿。
这样的人，那天怎么会用那样一种后妈的语气，说出“Ten Dollar”这样的话来呢？
她当时肯定心情不好。
宗杭问：“她叫什么名字啊？”
阿帕得意洋洋，名字他也探到了：“我听那些鬼佬叫她伊萨，伊—萨—”
他发音时，两个字都拖长长的尾音，听起来像在学门铃的响声。
叮—咚—
宗杭低着头，说：“名字还挺好听。”
这哪好听，不就是鬼妹常用的名字嘛，阿帕觉得跟Mary、Lucy还有Lisa没啥分别。
他继续表功：“我回来就告诉龙哥了，龙哥已经去老市场区了，小少爷，你马上就能报仇了……”
宗杭忽然打断他：“这男的，怎么老盯着她看啊？”
什么男的？阿帕一头雾水地凑过去。
看到了，有几张他拍的是远景，可以看到距离突突车酒吧不远，油炸昆虫和现榨果冰的摊位之间，站了个高大的男人，穿短袖的黑T，领口插挂墨镜，乍看像是游客，但几张照片一比对就能看出来，他其实是在盯着伊萨看的。
阿帕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再说了，辛辛苦苦拍到这个女的给你看，你去注意无关紧要的路人干嘛啊：“男人看女人还不正常嘛，好看就看呗。”
是吗，宗杭眉头拧起，斜乜着眼看照片。
以他看过那么多罪案片的直觉，这男的肯定有问题。
*
宗杭和阿帕边看电视边等龙宋回来。
酒店有个自带的频道，叫推荐影视，柬埔寨自己的文艺创作不算丰富，所以推的多是外国影视，但或多或少会跟柬埔寨沾边，经阿帕指点，宗杭才知道，点击最多的那部《花样年华》，结尾部分是在小吴哥拍的，就是那个他逛了不到半个小时拍屁股走人的小吴哥。
而好评最多的那部《古墓丽影》，安吉丽娜朱莉频繁置身其间的那座神秘废墟，蛇蟒般盘根错节的老树从巨大的石块间参天而起，取景就在塔布隆寺。
没错，就是井袖提到的那个塔布隆。
说到井袖，宗杭注意到，她那个壶口客人好像还没回来，因为她一直在露台上晃悠、咳嗽、外放音乐，有一次还喊他出去聊天。
宗杭把电视声响调大，装着没听到。
怎么说呢，他和她是两条道上的人，总之……还是……少接触吧。
十一点过半，终于等到了龙宋。
不消开口问，龙宋那一脸溃败无声胜有声。
原来她叫易飒，鬼佬大概是贪图发音方便，所以叫她伊萨，拼音的平上去入也真是神奇，平声洋味儿十足，去声就是纯正中国腔调。
龙宋说，开始找话题跟易飒沟通并不难，点出来意后，她也没表现出明显的不高兴，只是敷衍说事多，不记得了。
龙宋再坚持，她也直白，说：“我懒得费事。”
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怕麻烦，龙宋也是生意人，很理解。
所以他把“可以给钱”这话亮了出来。
就是这话触了易飒的逆鳞，她呷了口杯里的酒——酒杯的造型像颗透明的手榴弹。
然后问他：“我看上去就这么缺钱？”
眼神很不屑，语气很不屑，连抓乱的发型都透着凌乱的不屑。
龙宋是做酒店的，每天和无数人打交道，知道当话题进行到这种语气和眼神的时候，最好就别知难而上了。
要柔和，要退，退了才有再上的可能。
所以铩羽而归，预备着明天再去试一回，不过内心里对这个易飒，并没有太多恶感，大概是工作关系，见多了胡搅蛮缠的牛鬼蛇神，觉得她这人不难沟通，即使不愿帮忙，也是人之常情。
阿帕却牢骚满腹，他们是生意人，不是手眼通天的公职机构，找到个人多不容易，还这么不配合，接下来怎么办？小少爷就白挨打了？这女人真是自私冷酷阴暗伪善，心理扭曲反社会。
宗杭和稀泥：“算了，我也能理解，那两柬埔寨人上手就打人，肯定是地头蛇，她一个做小生意的，不敢得罪这样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很正常。”
阿帕激动：“什么正常？她当时出卖你，还要了十美刀，这也正常？”
宗杭说：“其实……也不叫出卖吧，她没答应过帮我，是我自己没经人同意，一头钻进酒吧里去的。再说了，未必长了中国脸的就是好人，万一我是坏人呢，那个柬埔寨人当时受伤了，一胳膊血地追过来，是你也分不清楚……”
阿帕被他说得差点吐血：“小少爷，是我被打了还是你被打了？你到底站哪头的？”
宗杭说：“我是觉得，做人嘛，心胸宽广一点。得饶人处，就别那么计较了。”
没想到这话赢得了龙宋的激赏：“宗杭这性格好，心宽，我跟你说，那些斤斤计较，为了点小事记十年八年的人，都活不长。宗杭这样的，会长寿的。”
冷不丁还被表扬了，宗杭心里美滋滋的，再一想，现在国内流行“佛系”的说法，佛系粉丝，佛系消费者，他这样的，算佛系受害者吧。
但阿帕可不这么认为，离开房间之后，他陪着龙宋下楼梯，说：“我们这小少爷，好像有点缺心眼。”
龙宋瞪了他一眼，同时侧身，给刚走楼梯上来的一位客人让路。
其实酒店楼梯够宽，压根不需要让，但服务业人员，从业久了，和客人相遇时侧身，进电梯时站边侧帮按楼层，多少都有这意识。
这是个男客，年轻高大，穿短袖黑T，直筒牛仔裤，白色球鞋。
龙宋觉得他有点眼熟，好像刚在老市场区见过。
他转头，目送他走到一间客房门口，开门进屋。
真巧，住宗杭隔壁。
*
井袖听到门响，忍不住就笑了。
她有种陷入爱情的感觉。
她经常爱上自己的客人，放任自己陷入单方面的喜悦甜蜜，在她看来，她只跟自己喜欢的客人做交易，这就是恋爱，只不过每一段都短暂罢了，她其实愿意登上每一条载过她的船，是他们不愿意，扬帆远去，把她一人留在滩涂。
她知道有不少姐妹背后笑她傻、糊涂、痴人说梦、是不是喝醉了，那又怎么样呢，来这世间，谁不是一场糊涂一场醉，清醒的都是高僧佛陀，糊涂的才入红尘。
这个刚进来的叫丁碛的男人，就是她现在的爱人。
他名字的这个字可真生僻，“碛”，她都不会念，护照上标“QI”，但是没声调，白天她查了，才知道是去声，搜索关联里说，山西吕梁山中的黄河边，有一个古镇叫碛口，就是这个“碛”字。
她对他生出无数联想，他名字和黄河边的古镇同字，老家又在黄河壶口瀑布附近，绕不开那条涛涛泥黄色大河，爱屋及乌，从前她最爱湄公河，因为离着近，触手可及。
今天开始，改爱黄河了。
丁碛先去洗澡，井袖走到半掩的门边，隔着哗哗水声问他：“要做按摩吗？”
丁碛嗯了一声。
井袖去做准备，关上玻璃门，拉起白纱帘，调暗灯光，换好按摩技师服，点燃香薰蜡烛。
这蜡烛带乳香精油，自从听说这种精油颇得各类宗教偏爱之后，井袖做按摩时，就固定用它了——她喜欢宗教场所的那种氛围感、仪式感、神秘感，还有味道。
好的按摩也该如此，让人肢体柔和，精神放松，得以在半熏间窥享神的惬意。
丁碛洗完了，一边拿毛巾擦头发一边出来，只穿黑色平角内裤，紧实的肌肉上，点点水滴未干。
他趴伏到床上，说了句：“你还挺专业。”
井袖笑，她当然专业，手指摩挲过他的肌肉，就知道这一块是不是松弛、紧张、消耗过度。
她依着顺序，先从脚部开始，指压、掌压、肘压、足压，推、捏、揉、按、搬，业内把泰式按摩称作“被动的瑜伽”，需要两个人肢体接触，借力使力，每一次借力，都能近距离感受到他身体的强韧和筋骨的力道。
宗杭是该练一练的，明天有机会，她要跟他说，身体这玩意，开始是它赐你，后来就是你赐它，别以为仗着年轻就能持久，到了年纪之后，你不去塑它铸它，它迟早还你一堆朽骨软肉。
按得渐入佳境，井袖柔声问他：“今天忙什么了？”
按摩师得拿捏分寸，适时跟客人说说话，不用怕打扰他：他如果累了，说三两句会助他入眠，如果不累，也会帮他放松。
丁碛好像笑了一下，他脸埋在床里，这笑有点含糊不清——然后摸过床头的手机，调到相片递给她。
井袖把沾了按摩油膏的手在腰侧的衣服上蹭了蹭，然后接过来。
她一眼就认出，这是在老市场区，照片上是个年轻的女人，半蓬的波波头，笑得很漂亮，眼神很纯，应该是大部分男人都喜欢的那种甜妞儿。

第8章
井袖说：“拍美人去啦？”
丁碛问她：“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井袖沉吟：“应该是那种……家庭条件不错的，有人宠有人哄的，性子比较骄纵的姑娘吧。”
她笑着把手机还回去：“没被这世道敲打过，反正命比我好。”
丁碛翻了个身。
井袖原本是坐在他身上的，想先下来，他伸手握了她腰侧，示意她不用。
于是她还是坐着，这姿势暧昧中带克制，克制里又有欲望探头，井袖脸颊发烫，却又内心窃喜，觉得这氛围真好，有夫妻般的亲密。
于是愈发心甘情愿地温柔顺从。
丁碛说：“觉得她危险吗？”
危险？
井袖回忆着刚看过的那张脸，然后摇头。
不过她很聪明：“有人跟你说过她危险？”
丁碛迟疑了一下，顿了顿，忽然很干脆地放弃了这个话题：“今天太累了，早点睡吧。”
井袖知道这话不确切，他的身体今天并不劳累，真要说累，可能是心累。
她躺到丁碛身侧，屋子里有很淡的蜡火气。
身体不是很累的人，即便心累，也不会很快睡着的——她知道他醒着。
于是找话说：“你知道黄河边有个镇子叫碛口吗？跟你名字的那个碛，是一个字。”
丁碛说：“知道。”
他说：“解放前，交通不发达的时候，想从西北往华北运东西，除了陆路，全仰仗黄河水道。但是，从上游下来，一到碛口就通不下去了，因为这个地方水流落差很大，又有很多暗礁、急流，所以有个说法，叫‘黄河行船，谈碛色变’。”
“于是船一到碛口这个地方，就得水路改陆路，码头上有无数搬运工，帮着卸货转货，从前运油运得多，搬运工一手的油，没处擦，就往墙上抹，往店铺的门柱上抹，现在你去碛口旅游，偶尔都能看到门柱上挂的一层层油，风干了结成的黑疙瘩……”
井袖有点惊讶，丁碛从来不主动讲这么多话，而且，他谈起碛口时的口气，很不同。
她说：“你是不是去过啊，说到那儿，挺有感情的。”
丁碛没有说话，嘴角在昏暗的光里微牵，牵出一丝很淡的冷笑。
他对那没感情。
他是被人遗弃在那儿的，弃和碛同音，是他的名字，也是他的命。
但这些，用不着跟一个逢场作戏的女人说。
*
第二天晚上，龙宋又去了老市场。
一来是因为易飒每次在城里待的时间都不长，至多三五天，过了这村得等上好久才有那店；二来他受“三顾茅庐”影响，觉得心诚则灵，只要态度好，多沟通几次，说不定她就能回心转意。
宗杭也跟去了，理由是在酒店里闷了这么多天了，想出去转转。
自打昨晚宗杭突然缺心眼为易飒说话，阿帕就怀疑他动机不纯：果然，进了老市场，他压根没逛，一路跟着龙宋。
然后龙宋走向突突酒吧，他则在斜对面的咖啡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心不在焉啜着饮料，眼神时不时往固定的方向飘。
阿帕有一说一：“小少爷，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宗杭说：“胡说八道，我会那么肤浅，就因为一个女的长得好看就看上她了？”
不然呢？阿帕觉得这话让人费解：一般男的看上女的，不就因为她好看吗？
宗杭给他解释：“我们现在不是要争取她么，再说了，她长相是我喜欢的类型，我想看看真人长什么样子。”
他想起以前在网上看到的段子，鲁迅先生批国人想象力太跃进，说“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胳膊，立刻想到全裸体”，原来不止国人，柬埔寨人的想象力也是这么的丰富和跳跃。
看和看上，还是有着本质的不同的，宗杭觉得有必要给阿帕端正一下态度：“感情，是很严肃的事情你懂吗？要慎重，你不能光看长相，她的性格、习惯、家庭背景、兴趣爱好，甚至吃东西的口味跟你合不合都是很关键的，就比如，我爱吃甜，她爱吃辣，以后家里这菜，怎么做？嗯？各方各面，要考虑得太多了。”
阿帕如听天书，他印象里，这种话，好像是看泰国偶像剧，男主爱上灰姑娘时，男主爹妈的台词。
宗必胜和童虹要是看到这一幕，应该会分外欣慰：毕竟打宗杭不穿开裆裤开始，他们就一遍遍给他灌输这意识，没办法，有钱人家的娃高风险，外头骗财骗色的妖艳贱货太多了。
防范女人从娃娃开始，童虹还试过，在宗杭玩得正欢时一把抢走他的玩具钓鱼机：“你别玩了，要给小妹妹玩。”
宗杭哭地捶胸顿足：“我不要小妹妹，我要钓鱼机！”
他成功做到了在整个童年时代，一看到小妹妹，抱着自己的玩具就跑，比狼来了还跑得快。
……
要么说父母教育很重要呢，心心念念要反抗父权的宗杭，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已然宗必胜附体了，再次跟阿帕强调：“要慎重，慎重知道吗？绝对不能盲目冲动。”
阿帕说：“……你这么慎重，还换了五个女朋友？”
宗杭早忘记自己有五个女朋友这回事了。
他低头拿吸管搅着橙红色苏打水，在杯底泛起的泡泡相碰时想到了借口。
然后抬起头，伤感地说：“这个怎么说呢，就是你谈了太多女朋友之后，你会觉得没劲，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像是对人总体的……消磨，消磨你懂不懂？”
阿帕要是智商在线，就会发觉宗杭完全答得驴头不对马嘴。
但他没有。
他被虚荣给攫取了：“是的，我也谈过三个，以我谈的那几段来说，我确实感觉，有点消磨。”
老市场区的灯光杂乱而又迷离，照在两位情圣的脸上，交陈出一种真挚、消沉、且让人唏嘘的气质。
阿帕觉得心酸：他一个女朋友都没有，还要陪着有过五个女朋友的人在这聊感情，宗杭还懂“消磨”，一听就知道是情感经历丰富的人才能体会到的。
他不想折磨自己了：“算了小少爷，都是那些女的没眼光。”
然后切换话题：“也不知道龙哥和那个伊萨，聊得怎么样了。”
*
还真是一回生二回熟，看到龙宋又来，易飒没拧眉头，反而笑了。
她嘴边斜咬了根点着了的细细褐红色小木头，木头燃着的味道闻起来像烟。
龙宋猜她可能是云南人，他接触过那么多中国人，只见过一两个从云南来的抽过这种“烟”，其实不是烟，说是当地山里的一种木头，削得细细扁扁，一点就着，可以用来抽，对身体无害，也可以放在嘴里嚼，味道有点甜甜辣辣的。
为了方便说话，她把这“细烟”挟在指间，这木头韧，被她压绕在指面上，像个带火星的指环。
她说：“我是可以帮你们认人，不过坦白说，我不愿意、也不想掺和到这种事里。”
“你们也最好别掺和，你是正当生意人，别给自己惹腥揽臊，别人躲都来不及，你还想着追。”
龙宋说：“主要是，国内来的朋友，又是大老板的儿子，被打成这样，总得要个交代。”
易飒说：“要什么交代？真找着了，想把人家怎么样？也打一顿？”
龙宋笑：“我们怎么会做那种事，就是想要个说法，能有个赔礼道歉……”
易飒打断他：“难搞吗？”
龙宋没听明白。
“你那个国内来的朋友，难搞吗？”
怎么说着说着，扯宗杭身上去了？
龙宋有点奇怪：“不难搞，我那个朋友人很好，很大度……”
话还没完，身后隔着老远，有人大叫：“伊萨！”
易飒抬起头，笑着朝来人挥了挥手。
看来是熟人，龙宋知趣地让在一边，让他们先说。
来的是个高瘦的中年白人，架金丝边框眼镜，留金黄色小髭须，他把手里卷成筒的薄册子递给易飒：“我和朋友约了在这喝酒，顺便把体检报告带给你。”
易飒接过来，先不急着打开：“什么结果？我得绝症了吗？”
来人哈哈大笑，说：“伊萨，你太幽默了。”
然后耸耸肩：“一切完美，除了你有点太瘦了，但是我知道，美丽的姑娘都不喜欢长肉。”
易飒把“细烟”倒插进手边木板的缝里，像燃了短香。
然后打开体检报告。
龙宋瞥了一眼：各家的体检报告模板都大同小异，左边列出各项指标，右边是三列小格，分别代表偏低，标准，超标。
大部分“√”都打在标准栏，稀疏的几个偏低，超标的没有。
那人说：“电子版的我已经邮件发给你叔叔了，不过伊萨，我建议你……”
易飒抬起头。
“你这个年纪，完全没必要每三个月就全面体检一次，有些项目，做多了对身体反而不好。一般来说，对年轻人，两年一次足够了。”
易飒笑：“我也这么觉得，但是我叔叔很坚持，可能是因为我长辈中有几个是突然查出绝症死的，他怕我哪天也这样。”
她凑近那人，笑得有点坏：“我知道检查的钱他定期打到你户头的，要么这样，下次我不检查了，反正每次结果都差不多——你把体检报告稍微调整一下给他，体检的钱返给我，这样我赚了钱，你省了事，好不好？”
那人笑还挂在脸上，但渐渐掺进尴尬。
龙宋想笑：吞进去的钱，谁会想再吐出来？
易飒咯咯笑起来，很体贴地给他台阶下：“我开玩笑的。”
那人也配合着大笑，大概怕待久了这玩笑成真，很快告辞。
易飒这才转头看龙宋：“刚说到……哪来着？”
龙宋说：“我们那个朋友，不是麻烦人，人很好，不小气。”
易飒说：“这就结了。”
她牙齿轻咬下唇，拿手指弹那“细烟”，这场景光晕得当，人物既甜又娇，人流中的摄友嗅觉敏锐，好几处镜头卡过来，长枪短炮，咔嚓不停。
易飒扬起下颌，冲着那头问：“喝一杯吗？”
有几个人应声朝这走，有鬼佬，也有亚洲面孔。
生意来了，易飒直起身子，从酒架上拿下两罐柬啤和几个酒杯：“不麻烦就好办了，反正他也没看见那两人长相，你问清楚高矮胖瘦，找两个差不多的柬埔寨人，上门给他赔礼道歉就结了。”
什么？龙宋觉得自己没听清楚。
客人们已经在酒吧局促的空间里就坐了，易飒放好酒杯，也不问他们要什么，先给倒上柬啤：她检查了酒水存货，柬啤太多，而且临期，需要尽快消化——反正喝酒的客人，多是喝个气氛，并不在意多来这么一杯，偶尔有在意的，她笑一笑，插科打诨几句，也就过去了。
倒完了，回头一看，龙宋还在，嘴巴犹半张，神色还在半懵半懂之间。
老实惯了的人，忽然听说要逾矩犯科，一般都这反应。
易飒说：“那人是你中国大老板的儿子，你怕他心生芥蒂，想给个交代。这就是交代，糊涂点，什么都过去了，大家都自在。那种人，就算你找到了，会给你赔礼道歉？转头讹上你，后患无穷。”
她言笑晏晏，开始招呼客人，晾龙宋一人在边上慢慢领悟。
老实人，不代表脑子笨，他会懂的，还会感谢她设身处地给出建议。
果然，过了会，龙宋碰了碰她胳膊，候她转身，递给她一张名片：“谢谢啊，交个朋友，有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开口。”
借着无数或明或暗光源，她看清楚名片上印的那行粗体抬头。
吴哥大酒店。
易飒点点头，表示没问题，来日方长。
这酒店她有印象，不算富丽堂皇，但规模巨大，把整条街面盘了一半，每次开摩托车过，要开上好一会。
龙宋忽然想起了什么：“能问一下吗？”
“那天，其实你只要稍微帮忙遮掩一下，或者说句‘不知道’，我那朋友，也就躲过去了……”
易飒笑了笑，想了一会，给了个挺奇怪的答案。
她说：“那天我心情不好。”

第9章
宗杭的心情一片明朗。
听龙宋的意思，这位易小姐已经有所松动，可能会愿意帮忙。
他觉得自己看人很准，一时忘了“心理扭曲”、“反社会人格”也是他对她下的评语，对着阿帕显摆：“看，我就说吧，别把人想那么坏。”
阿帕不准备跟缺心眼的人计较。
时间不早了，龙宋提醒宗杭该回去了：他还计划着去街口拍张照片，以老市场区夜市为背景，就拍宗杭开酒店突突车的画面。
照片当然是发给宗必胜的，配什么话也已经想好了：宗杭体验酒店突突车司机生活，载客人游览夜市景点。
宗杭饮料还剩个底，龙宋先去街口选景，让他喝完了再过来汇合。
买单出来，正是夜市最热闹的时候，易飒的酒吧生意大好，非但客满，连外围都站满了人，也不知道在聊什么有趣的，不时爆发出阵阵大笑。
宗杭有点悻悻的，觉得自己被这热闹冷落在外，几次回头去看。
最后一次，脸色忽然奇怪。
他拽住阿帕，压低声音：“你看，那个人，按摩店边上站着的那个，不就是你拍的照片里那个男的吗？”
阿帕扭头去看。
离着突突车酒吧不远的街边，有家按摩店，玻璃门大开，按摩躺椅一张一张，都已经摆到街面上了，其中一张按摩椅后头站着个高大的男人，穿蓝色衬衫，领口和袖口是花色纹络。
身材很结实，领口解了两粒，衬衫还是有些紧绷，透着肌肉起伏的轮廓。
阿帕说：“是吗？”
对他来说，中国人跟鬼佬一样，都是外国人，他分不清外国人的脸，直觉换套衣服就是换个人。
宗杭很肯定：“绝对是，而且你看，他一直盯着易飒看。”
阿帕看了会，真的看出点端倪来：虽然那个男人掩饰得很好，经常低头、转身，或者走远了去看街景，但总有几个时刻，目光会停在易飒身上，难以捉摸，充满探究。
阿帕心里有点毛毛的：“这人想干嘛啊？”
宗杭调动自己看罪案剧的经验，觉得这人类似变态、跟踪者、潜在的性犯罪者，总之不像好人。
他吩咐阿帕：“你去跟易飒说一声，让她心里有个数，不管这人是谁，多少有个防备。”
阿帕不乐意：“小少爷，她坑过你。”
宗杭说：“你做人别这么小气，一码归一码，万一那男的是杀人犯呢？佛祖平时怎么教你的？如果因为我们没提醒，她今晚被人给杀了，咱们亏心不亏心？”
柬埔寨差不多全民信佛，佛祖比什么都管用，阿帕立马过去了。
宗杭退进街边的暗影里，不知道为什么，不大想让易飒知道他的存在，可能是私心里觉得，帮人这种事，最好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吧。
他目送着阿帕一路过去、拿手戳了戳易飒的肩膀、跟她咬了会耳朵、易飒递给他一罐柬啤，然后转身继续和客人们谈笑风生，并没有朝任何一个方向多看一眼。
不管是偷窥的，还是报信的，她似乎都没放在心上。
如果不是知晓内情，宗杭会以为，阿帕只是过去买罐啤酒。
本来还想夸阿帕懂得掩饰，人到了跟前，才发现他握着啤酒罐，一脸还没反应过来的呆滞。
很显然，刚刚的场景如果是戏，他并非主导，只是被动配合。
宗杭引着他往外走：“她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没事人一样。”
宗杭不相信：“脸色都没变？”
要是突然有陌生人跑来告诉他，有人偷窥他，他至少也会像小说里描写的那样，“心里一惊”、“脸色一变”、“手上一抖”什么的。
阿帕这个时候才回过味来：“没变，她好像……早就知道了。”
说着，递了张折起的纸币给宗杭：“喏，她给的，我说完之后，她压在啤酒罐下头一起给我的。”
宗杭接过来打开。
展眼就是美利坚合众国总统华盛顿那张英俊而又悲天悯人的脸。
十美元，Ten Dollar。
柬埔寨普通民众的月收入并不高，百十美元左右，这如果是谢礼，不算没诚意。
阿帕很实在：“小少爷，功劳是你的，钱也该你拿。”
*
第二天的白天过得飞快。
宗杭去医务室做了个检查，一路接受了无数人的关怀询问，还接到童虹一个电话。
微信时代，亲情沟通基本都靠语音了，重要的事才打电话，宗杭接得不可谓不忐忑，童虹的声音也是火烧火燎：“杭杭，听你爸说你在那边蹬三轮车？东南亚那么热，这不是成心让人中暑吗？”
宗杭觉得童女士真该走出大观园，去看看外头的世界：“不是脚蹬的三轮车，摩托车的那种！跟开车一样，还更简单！”
童虹松了口气，然后大惊小怪：“呦，他们还有摩托车啊，挺发达嘛。”
……
傍晚时分，宗杭蠢蠢欲动，想再去老市场，又怕一连两天造访，会引来阿帕更多的调侃猜测。
本来就犹豫着，阿帕还火上浇油，敲开他的门，问：“小少爷，你今天还去不去看卖酒的美人了？”
宗杭愤然：“我很闲吗？就这么想看她？不去！”
阿帕喜出望外：总算有一天可以正点下班了。
晚饭是菠菜鸡蛋面，宗杭闲到发慌，喝光面汤之后，还拿肥皂把碗和餐具给洗了，拿纸巾擦得光亮可鉴，连餐盘一起放到门外，摆得齐齐整整，然后埋伏在门后，眼睛凑着猫眼，等着看服务员收餐时那一脸的赞叹。
服务员或许会称赞他素质很高：人在海外，个体代表祖国，这就意味着中国人的素质很高——所以他不算无聊，他也是在特殊战线上为国人争光。
埋伏到一半，没等来收餐员，反而等到了隔壁露台上井袖的呼唤：“宗杭？宗杭？在不在？出来一下。”
房间里亮着灯，也没开电视，不好装作没人或者没听见，而且，根据井袖声调的强弱和声源来向的角度变化，宗杭怀疑，她正手握栏杆，上身不断往这头倾斜。
可别没轻没重，一头栽下楼去。
他应了一声。
上了露台，井袖递了本书过来：“喏，送你的。”
礼物？
宗杭猝不及防，接过来一看，是她提过的那本《吴哥之美》，封面花花绿绿，又是佛头又是佛塔，内容也像盗印的，但这无关紧要。
他结结巴巴：“这……这怎么好意思，还专门给我买本书。”
井袖说：“不是专门，顺手，楼下旅游商店就有，你去吴哥逛，有些小孩拿篮子提着这书，专找中国人买。”
“顺手”也怪不好意思的，加上自己思想狭隘，这两天一直有意无意回避她……
宗杭汗颜，觉得两相对比，谁磊落谁不大气一目了然。
他找话说：“你告诉我地方，让我去买不就行了……”
井袖兴致不高：“没事，也不贵，我这两天就走了，想着认识一场，看到了就买了。”
走了？
也是，她一举一动由客人决定。
宗杭探身向她身后的房间看，看不到什么，但客房里明显安静，落寞冷清的那种安静。
宗杭说：“你的……朋友，又不在啊？他来找什么人啊？找着了吗？”
“不知道，白天让我帮忙，租了辆摩托车。说临时有事，酒店是续到明天的，晚上他如果不回来，应该就不回来了，让我自己退房走。”
女人真是奇怪的生物，不哭不闹，但语气里汹涌着所有情绪，恰如其分传达给他，让他即便不十分理解，也能窥得三四分。
宗杭小心翼翼：“你没事吧？”
然后开玩笑：“干嘛啊，不是处出感情来了，舍不得他吧……”
井袖没吭声，脸色有点难看。
宗杭紧急把话头刹住。
这才几天啊，按说她阅尽千帆，经历应该丰富，皮肉买卖里没真情，不该做动心动情这种事啊，而且之前接触，觉得她挺潇洒通透的……
宗杭十分尴尬，低头看看脚，又伸手摸摸栏杆，栏杆是铁质的，掉漆的地方有点锈。
最后抬起头，看向远处。
那一处的灯光比周遭要亮，半天上的云都映上了彩，朦朦胧胧，光影流转。
宗杭正看得入神，井袖说了句：“那是老市场区。”
谢天谢地，终于有新的话头了，宗杭赶紧抓住，生怕又溺回刚刚尴尬的境地里。
“你怎么知道？”
井袖笑笑，说：“因为热闹呗。”
*
严格说起来，去掉周围的那些遗址、藤蔓丛生的密林，暹粒市区的面积，也只几平方公里。
老市场区，是这不大的市区里最热闹的那个“磁核”，而只要稍稍远离这区域，一切就会归于本来面目，如同这个还不发达的国家本身：寥落的街道、低矮的房屋、连电灯的光都稀疏难得。
所以场内人磁屑般被牢牢吸附，像无数翻飞的蛾裹一盏明火，不到夜深曲终灯花尽，不愿散。
当然，总有提前退场的。
丁碛跨坐在摩托车上，等在岔道街口处的阴影里，看主街人来人往。
这是天然的窥视处：离主街的热闹一线之隔，却人烟稀少——游客们大多只是抬眼朝这里看看，觉得巷窄灯暗，于是当它不存在。
就算偶有一两个误入的，看到摩托车手，也会觉得再正常不过：摩托车是这儿最主要的交通工具，其普及率，类似于中国八九十年代的自行车。
丁碛从小在黄河边长大，看什么都像河：主街是干流，水来潮涌，岔道是支流，脉细浪平。
至于他什么时候驱车汇入干流人潮，要看易飒什么时候动身。
他的目光看似横扫漫荡，其实从没离开过那一处——
那辆突突车酒吧前头，横着另一辆半旧的摩托车，车把手上挂了个全盔的珠灰色车手头盔，鞍座前端，立了个很老很旧的手提式录放机——搁在中国，应该是值得出钱收藏的老货品了，但在这儿，依然在使用，再老再旧也不显突兀。
易飒挨着车站着，正跟包租的人交代事项：指指酒水，大概要他注意临期货，又示意绕车周一匝的彩灯，有几处瞎了火，需要更换。
丁碛耐心等着，他打听过，她今晚要走。
果然，没过多久，她跨上摩托车，罩上头盔，熟练地搭上襻带，盔镜上映满街面上的光怪陆离。
然后发动。
丁碛随即挂档，车子从阴影的胎体里钻出，直入灯光大亮的主街。

第10章
老市场区人多，车速很慢，两辆车一前一后，包裹在其它的车和人之间，并不引人注目。
很快进了市区。
街道蓦地冷清，街面上很少有人停驻，只余摩托车倏忽驰过的车声。
然后出城。
迎面扑来真正的东南亚。
潮湿、濡热，没有电，道旁住人的吊脚楼里漆黑一片，屋檐下晃动着吊挂的蝴蝶兰。
车尾后没有扬起尘土，因为道路逐渐泥泞，高速旋转的轮胎只溅抛起泥点或者泥水，厚重的接着天边的丛林先还遥遥在望，瞬间就把车和人都吞进死寂的腹地。
丁碛遥遥跟在后头，其实，人一少，就很难跟了，他犹豫着要不要撵上去亮明身份。
忽然间，风裹着潮气送来音乐的声响。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易飒大概是打开了那个录放机。
太老的歌了，但旋律熟悉，他听得专注，忘了车速。
是粤语歌，起句就是“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
《大侠霍元甲》的主题曲。
周围漆黑一片，空气里是混着尾气的泥水和树木味道，没有现代文明的痕迹，这旋律太容易让人产生错觉，有穿越年代的恍惚感。
丁碛回过神时，才发现离前车太近了。
但他随即就发觉，不是自己加速，而是易飒减速了。
她左手控住车子，戴着半指手套的右手高高举过头顶，先是五指张开，然后比了个“六”的手势。
这个距离，这个车光亮度，手势清晰可见，甚至可以看清她指甲盖上泛的光泽。
她的那个手势，左右摇了三下，然后转成前后向，大拇指向下向后弯压，将小指托高，定格了一两秒。
这是……水鬼招？
几乎是与此同时，易飒迅速收手，把住车头急转，脚下猛轰油门，摩托车呼啸着奔进丛林。
丁碛想也不想，随即跟上。
*
旧时代，大江大河边，在水里捞饭吃的人有许多禁忌，他们觉得，这世上，死人和活人的地界明显，只一道平面的隔离。
比如，地面以上是活人的，地面以下，就是埋死人的。
再比如，人坐着船，可以在水上走，水面以上是活人的，水面以下，就是死人的。
但总有一些时候，需要越界干活，比如下水捞鱼、捞财物、捞尸。
他们把水下叫做“那一头”，在水下，人是不能张嘴发声的，一来客观条件不允许，二来人带阳气，声音里有中气，会扰了“那一头”的平衡。
而平衡一旦被打破，会发生各种可怕的事。
所以他们用各种招手的姿势代表常用的沟通语言，并且谦卑地把这套姿势叫做“水鬼招”，假装下了水的自己已经是个“水鬼”，可以无阻无碍，往来通畅。
用得顺手了，不止在水里用，有时进到地面下的穴洞里，也会这么用。
这套“水鬼招”的禁忌，流传最盛时，普通的撑桨打渔人都会耍几招，但解放后，像许多封建的习俗一样，渐渐失传，只有少数一些人会使。
易飒刚刚做的姿势，就是最标准的一句“水鬼招”，她在说，有种就跟上来。
*
丁碛知道露了行藏了，不过没觉得挫败，只觉得刺激。
他加大油门，死死咬住前方快速移动的亮点，夹紧双腿以抵抗车身剧烈颠簸带来的震动，直到前探的车光忽然照到一块血红的牌子。
丁碛心里一惊，下意识急刹车，刚捏刹就知道坏了，刹车捏得太猛了，这车刚租来，和他没磨合，车对人，人对车，两相陌生。
几乎不容他有任何应对，车头立止，车尾迅速甩起，人和车同时飞了出去。
黑暗中，车子在半空抡旋，然后发出撞树的闷响，整个人不受控，贴地速滑，石子和满地断枝磨烂衣服，磨破皮肉。
好不容易停下来，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嘴里全是血腥味，拿手碰了碰嘴唇，手上掀掉了皮，嘴也碰破了。
丁碛躺在泥地上缓了会，忍着痛起来。
易飒的车声，被浓重的夜色和厚密的丛林吸附，已经远得听不见了。
他站了片刻，借着还亮着的车灯打出的光亮，很小心地、一瘸一拐地、顺着自己滑跌过来的痕迹往回走。
不远处，被摔撞得有点扭曲的摩托车半支楞着靠在树身上，车灯的光柱斜打，光柱里，无数扬尘飞舞，数不清的细小蚊虫在光亮间扑动翅膀。
而光柱的尽头，被一块四四方方的牌子截留。
牌子被铁钉钉在一根插进土里直立的木棍上，底色鲜红，字和画都惨白，顶上一行是高棉语，看不懂，不过没关系，中间的画和底下的英文表达的是一个意思。
画是骷髅头，颈部斜着交叉的大腿骨架。
英文是“Danger！Mines！”。
两个单词，两个感叹号，不可谓不慎重。
小心地雷。
这是雷场。
在吴哥景区，向导会反复提醒游客不要去丛林深处探险，还会摆出最新数据：2016年前8个月，就有一百多位外国游客意外身亡。
联合国预测，凭着目前的技术，想肃清柬埔寨地下的埋雷，需要六七百年。
所以在这里，地雷不是战争传说，也并不遥不可及。
丁碛唾了口带血的唾沫，向着丛林深处笑了笑。
临行前，干爹丁长盛交代他说，见面之后，尽量放低姿态，易飒这个人很危险，脾性尤其古怪，心情好时是菩萨，心情不好就是夜叉。
他以为丁长盛只是说说，没想到她是真狠。
送他这么大见面礼。
*
第二天没太阳，阴雨天。
不过在这种地方，阴雨天可以称得上好天气，毕竟会凉快那么一点点，宗杭从床上爬起来，先照镜子，觉得伤势在好转，脸又端正了一些。
心情一好，刷牙都不安分，嫌洗手间施展不开，摇头晃脑刷进了客房，又刷上了露台。
正要对着满目阴云直抒胸臆，耳边忽然传来井袖压得低低的声音：“你小声点。”
他的牙刷是电动的，嗡嗡声如群蜂密噪，有时的确扰民。
宗杭赶紧揿了停止，然后带着满嘴牙膏沫子转过头。
井袖正倚在栏杆上，和前一晚的状态判若两人：人像在蜜罐子里浸过，神态恍惚里带点痴，眼角有止不住的笑意，笑意里都是知足。
宗杭看露台的玻璃门，是关上的。
难怪让他小声点，宗杭不笨：“他回来了？”
井袖嗯了一声，目光有点飘：“你说，他怎么会回来呢？”
这个问题，从半夜那人在她身侧躺下开始，就一直在她脑子里绕。
宗杭说：“你等会啊。”
他奔去洗手间漱口，牙膏沫子在嘴里待久了，味道怪膈应的。
再回到露台，井袖已经正常了，不过还是有点想入非非：“你说，会是为了我回来的吗？”
其实她看到丁碛脸上的擦伤了，但心底还是存了三分希冀。
如果是她那些姐妹，大概会附和加肯定，然后力举种种蛛丝马迹来佐证这就是爱情。
可惜宗杭不是，他只觉得女人的脑补真是厉害，给她一瓢水，她都能脑补出整条湄公河来。
风尘里能出痴情女子，他是信的，但要说客人也这么真性情……
他说：“人家可能临时有事，没走成吧。”
忠言逆耳，井袖哼了一声。
宗杭说：“我把你当朋友才说的，我发现你这人就是有点……”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感情丰富的话，就养点猫猫狗狗，或者找个靠谱的男人。我不是女人，都知道不应该把情感寄托在那种……”
他朝玻璃门内努了努嘴。
井袖说：“那不一定，凡事总有例外，事在人为。”
宗杭说：“那随便你，迟早有你苦头吃。”
井袖盯着他看。
宗杭被看得心里发毛：“干嘛？”
他说错了吗？没啊，字字珠玑，苦口婆心。
井袖说：“宗杭，你年纪轻轻的，正是百无禁忌的时候，怎么活得这么老成呢？一张口就像老头子给后辈传授生活经验——都是别人教你、你老实照做，又转过来拿这个模子套给别人吧？”
*
下午大雨滂沱，游泳池被无数雨道激沸，像开了锅。
这里的雨季就是这样，每天都要狂泻一阵子。
宗杭把自己扔在床上，摊成个“大”字。
他在想井袖的话。
其实井袖也只是那么一说，但他这年纪，神经末梢敏锐，一句话、一个场景，都能醍醐灌顶。
也是啊，他的那么多想法、认知、点评，是他自己的吗？
不是，好像都是别人的，那些压他一头的长辈，拿自己的人生经验，像给兵马俑的模子抹泥，左一下右一下，把他抹得中规中矩，严丝合缝。
他张口就来的那些个“慎重”、“这个不能做”、“那样不合适”，都是别人的，他全盘接收，不消化，不咀嚼，像个传声筒，又去谆谆教诲别人。
失败，太失败了。
宗杭沮丧之至，这沮丧让他身体沉重，连阿帕叫门都没力气应。
阿帕怕不是以为他出事了，慌慌张张冲到前台拿了备用房卡，开门进来。
雨后的阴暗和黄昏的灰暗加重了屋里的黑，床上的那个人形又特符合自杀者对整个世界无欲无求的架势。
阿帕大惊失色，冲过来大叫：“小少爷，你怎么了？”
然后松了口气：宗杭的眼睛虽然呆滞得有点像死鱼眼珠子，但毕竟还是有光的。
宗杭有气无力：“人活着真没劲。”
阿帕也有过这种突如其来的低落情绪，知道宗杭现在急需振奋：“我听龙哥说，他联系到那两个打你的柬埔寨人了，正在沟通……”
宗杭闭上眼睛，又摆摆手，让他别聒噪。
阿帕没辙了，在床边僵坐了会，忽然眼珠子一转：“小少爷，要不我们去老市场喝酒吧，那种突突车酒吧，你去过吗？我没去过，每次都站边上看，从来没坐进去过。”
他叹气：“特别想去，但是酒水贵，我喝不起。”
宗杭的眼皮终于掀开道缝：“想喝？”
阿帕猛点头。
宗杭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来：“那我请你吧。”
*
宗杭在老市场区的街巷里绕了几圈，终于确认：不是突突酒吧换了停放位置，位置没变。
是做买卖的人换了。
说走就走啊？真是的，一朵花落还要个十天半个月呢。
他有点物是人非的小失落。
阿帕却兴致高昂，突突酒吧是鬼佬喜欢的洋玩意儿，难得能有机会体验，还是免费的。
他要完柬啤又要威士忌，和卖酒的柬埔寨人很快熟成了兄弟，晾宗杭在一边秀气地坐着。
也好，无人叨扰，别样感受，游客是花也是云，来来往往，就是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正诗意着，那柬埔寨人忽然说了一声“伊萨”。
宗杭心里一跳，耳朵竖起。
没错，那人几次三番提到这个名字，但除此之外，说的都是高棉语，和阿帕两个叽叽咕咕，乐不可支。
说了会，那柬埔寨人还拿了张纸出来，用笔在上头画图。
宗杭斜眼看：那图颇像学生时代给他带来极度困扰的正弦曲线，有波峰波谷，还标了日期。
阿帕笑得像偷食的老鼠、偷腥的猫。
宗杭终于忍不住：“说什么呢？不知道中国朋友听不懂啊？”

第11章
那个柬埔寨人中文不好，看着宗杭只是笑，还得阿帕过来解说。
说的果然就是易飒。
宗杭永远想不到这种人生。
这突突车酒吧是她的，柬埔寨人只是包租，定期跟她分账，不止突突车，在洞里萨湖上的水上村庄，她还包租了一条简陋的小木船，就是那种独木舟一样的、带着螺旋桨、供游人乘坐看风景的小木船。
这还远远不止。
据说，溯着湄公河而上至老挝，而下至越南，遍布她的包租业务，她像个手眼通天的跨国包租婆，把租约签遍大河流域，而且，跟那些大手笔买楼修路的富豪不同，她做的，全部是小生意。
那种一般人都未必瞧得上的小生意。
比如，给在激流中捕捉食人鱼巨魾的老挝渔民置办渔网，给在越南水上市场卖米粉的老太婆购买全套的蒸煮锅具和原料，提供废旧汽车给进入柬泰边境丛林捕捉狼蛛的猎手——不是赠送，统统算包租，分账。
所以她从来不在一个地方长待，因为要收租，她的包租天南地北开花，等着她去数钱——有时收到钱，有时拎回鱼或者别的等价品，折卖了之后，继续去签新的包租。
宗杭如听天方夜谭，心底深处，对易飒，忽然生出某种向往来。
那种自知此生绝达不到的向往。
他怔了半晌，问阿帕：“那个波浪线又是什么意思？”
阿帕脸上又露出了偷腥般的笑。
他说，他问那个柬埔寨人，这个伊萨，脾气好不好啊，待租客苛刻吗？
柬埔寨人想了想，画图作答。
简单总结就是，别被她的脸和笑给骗了，这个易飒，其实还是挺情绪化的，不过这情绪化并不莫测，有规律可循。
根据他长久以来的观察以及和其它租客的讨论，伊萨每个月都会有几天，脾气逐渐暴躁，整个人阴阳怪气，尖酸刻薄，看谁谁不对，谁招谁倒霉。
然后标出了上次的大致日期和这次的预测日期，庆幸自己刚好躲过，但接下来那个交租的势必倒霉。
阿帕看着那曲线，心窍突开，说：“她是不是那几天，身上来那个了啊？”
于是和柬埔寨人笑作一团，十七八岁的清秀少年脸，猥琐起来同样贼眉鼠目。
宗杭嫌弃他：“还要不要脸了？讨论人家姑娘这种事！”
他嫌弃的目光从那张纸上一溜而过，自己也不想的，但记住了日期。
略一琢磨，自己被打那天，好像还真落在那个波谷的时间段里。
……
回去的路上，宗杭还陷在一种不真实的恍惚里，拽着阿帕聊易飒——
“你说，她这样能赚到钱吗？”
这种三瓜两枣的小生意，就算有分账，能落下多少？她还得跨国跑，虽说东南亚国家都不大，柬埔寨只跟中国广西差不多大小，但架不住经常跑啊……
“她一个女人，就不怕出事吗？”
听说东南亚许多地方还挺乱的，那种边境丛林，万一有人起坏心要害她，死了都死得稀里糊涂。
“背后肯定有人罩着她吧？”
没靠山也得有团伙，还得八面玲珑左右逢源。
可惜阿帕对易飒没好奇心：“小少爷，你管她呢，这种人多复杂啊，还是离远点好。”
也是，宗杭怅然若失。
他自己活得普通，所以经常梦想着能遇到那些传奇的、边缘的、看上去很酷的人物，现在突然觉得，问题不在于机遇，而在于自己是谁：那些人像迎面刮来的一阵大风，刮到他也不会带他共舞。
他不是能乘风上九天的大纸鸢，只是糊窗的报纸，有风过会兴奋地抖一阵子，然后继续糊在窗上。
宗杭叹了口气。
*
第二天，照旧被客房送餐叫醒。
吃完饭下楼溜达，从前台大厅晃到花园，最后晃到龙宋的办公室。
是个大办公室，行政人员进进出出，电话铃声此起彼伏，龙宋招呼宗杭在一张桌子边坐下，给他拍了张伏案看文件的照片，预备掐算着日子发给宗必胜。
造假造得太多，宗杭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跟龙宋提说，要么尽快恢复正常实习吧，老在屋里待着，快闷出病来了。
龙宋舒了口气，老这么蒙宗必胜，他也怪惭愧的。
他指了指宗杭坐的那张桌子：“要么从明天开始，熟悉行政吧。”
不知道行政要忙些什么，宗杭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文件，一连几张都是客人统计名单，但每张都只七八个人，抬头上印的是地名，高棉语和英语。
他念最上头的那张：“普瑞克……托……”
龙宋给他解释，这是酒店提供的用车服务，有些客人不爱坐突突车，嫌灰大，胆子又小，不敢一个人出去逛，就喜欢报名酒店安排的每日旅游行程，他们每天都统计要出行的客人，文件上是今天份的。
然后问他：“你喜欢看鸟吗？”
那张是报名去普列托尔鸟类保护区的，下午出发，龙宋觉得宗杭要是有兴趣，可以顺带捎上他。
居然问他喜不喜欢“看鸟”，宗杭想起国内那帮损友关于“鸟”的荤段子，笑得险些抽搐。
龙宋的中文还没好到这份上，想当然觉得他是不喜欢，于是又指指下头那张：“还有去水上村庄的，有兴趣吗？”
宗杭说：“我坐船晕，我不……”
他忽然反应过来。
易飒不是在水上村庄包租了一条小游船吗，她在暹粒收完租，走了，走哪去呢？
下一个收租点？水上村庄好像就紧挨着暹粒，而且想跟她偶遇得抓紧，她在哪都待不长。
他说：“……我不介意去逛一逛。”
说这话的时候，他朝着龙宋笑，如同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笑得嘴角和眉梢都弯弯的。
也笑得龙宋忘记了去追究他前后两句话之间的逻辑不通。
宗杭现在对易飒，怀揣着追星般的小迷醉。
没错，他这辈子是没什么机会与风共舞了，但他可以让这大风，再刮他一阵子啊。
*
下午，宗杭在阿帕的陪同下，坐上满载的小面的，向着洞里萨湖上的水上村庄进发。
洞里萨湖是东南亚最大的淡水湖，经由河道一直通入湄公河，地图上看，像细细的肠道上长了个大瘤子。
神奇之处在于：一年中大部分时候，湄公河的水位都偏低，洞里萨湖是它的补给湖，湖水源源不断注进去，让湄公河得以充沛、壮大、继续流向下游。
但到了雨季，整个东南亚大雨如注，多个国家的降雨都汇入湄公河，这使得它水位暴涨，远高出洞里萨湖——遵循“水往低处流”的定律，于是大量河水倒灌回来，算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听上去有些难以置信，但这倒灌的河水，能让洞里萨湖的面积暴涨四倍，平时洞里萨湖湖水一米来深，此时可以深至十多米，旱季住人的村庄，现下一片汪洋。
也正是因为如此，催生了洞里萨湖畔的水上村庄：很多屋子都是用竹竿支托起来的高脚楼，涨水的时候，水一米一米淹过竹竿，淹到床底下，淹得拖鞋在屋里乱漂；或者索性就住船屋，方便移动，在船上搭起锅灶过日子、养猪、还种菜园子。
……
客人基本都是中国人，随车配了个中文导游，经导游解说，宗杭才知道，洞里萨湖上的水上村庄很多，今天去的这个，是最商业化最知名的一个。
宗杭心里盘起了小九九：易飒的小游船，会包在这个水上村吗？应该会吧，最商业化最知名，意味着客人最多最赚钱啊……
到了地方，有点傻眼。
规模太大了，乌泱泱各色人头，船码头人声鼎沸，靠岸的小游船简直流水化作业，上满人就走，引擎声轰隆轰隆，简易的螺旋桨搅起浑浊的水流，在河道里来回穿梭。
这跟他想象的差太多了，想象中，应该是洞庭湖般“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易飒站在船头，头发被风吹乱，抬起手，遮挡稍显刺目的阳光。
总之是有点仙气的场面。
这还上哪找人去啊，遇见的机率也太低了，再加上一下车就被人你推我搡，身后挤他的同胞应该来自上海：“侬娘开滴好伐，娘一娘……”
同车人闹哄哄挤上一条小游船，阿帕催他：“小少爷，你走快点。”
宗杭说：“我坐船晕。”
没心情了，提不起劲了，所以坐船晕。
要不是看他是小少爷，阿帕真想跳脚：什么人啊，去吴哥窟睡觉，来水上村晕船。
宗杭不坐船，阿帕也不好自己去，龙宋吩咐过他：头一天陪玩，宗杭就差点被人打残，这次再出事，你看着办吧。
于是他陪宗杭坐在岸边，看小游船开进开出，顺便逗划洗澡盆当船的小孩儿说话，宗杭是个旱鸭子，看水面浮荡有点克化不了，再加上听不懂——末了拍拍屁股起来，走到堤岸高处看另一群小孩玩游戏。
物质条件所限，这儿几乎没什么像样的玩具，但这不妨碍孩子们就地取材，自得其乐。
宗杭观察了一会，基本弄清楚这个“扔拖鞋”游戏的玩法：小孩儿们选个地点，放下一张被小石子压住的小额纸币，然后跑开十来米远，一个接一个的，撅着屁股，拿着从脚上扒拉下来的鞋，大部分是拖鞋，对着目标瞄准，然后扔。
谁最先砸中，钱就是谁的。
不过拖鞋这玩意儿，太容易飞了，小孩儿们准头又差，拖鞋上天的上天，下湖的下湖。
宗杭看得哈哈大笑。
这儿的小孩见多了游客，不怕生，做手势邀请宗杭一起玩。
玩就玩，宗杭来了兴致，掏了两张一美刀入伙，然后排进队伍里，脱下一只脚上造型炫酷的白色篮球鞋。
轮到他了，小孩儿们齐声鼓噪，都希望他扔不中。
宗杭原本志在夺魁，但鞋子脱手的刹那改了主意：两美刀于他，也就是一杯奶茶钱，但对孩子们来说，是笔大收入，足够乐上一两天的。
算了，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就把好运让给别人，让孩子们记住他这个帅气的中国小哥哥吧。
他腕上一甩，鞋子斜飞了出去，看势头会飞去高脚楼后。
孩子们看出来他绝对扔不中，于是齐声鼓噪变成了兴奋，又在下一秒转成了惊呼。
有个年轻的、低头打电话的女人，从那幢高脚楼后转了出来。
易飒。
她出来的方位太刁钻了，和鞋子飞去的轨迹配合得几近完美。
如无意外，这鞋子会在她脸上登陆，然后因地心引力，垂直落地。

第12章
阳光很好。
河道里哗啦的水声杂糅着喧嚣的人声，慢慢低下去，低成了四周腾腾而起的、看不见的蒸气。
宗杭僵直地站着，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另一只鞋面上。
在那极短的时间里，他看到易飒偏了一下头，所以预想中惨烈的登陆没有发生。
但他没看清，也说不准：那鞋子疾飞而过时，到底是完美避开了、还是擦着了她的脸。
他站着不动，整个世界都配合他，天上的云不走了，旅人蕉碧绿的大叶片被凝在空气里。
真是地球停转也好，但……易飒走过来了。
宗杭口唇发干，皮肤表面微微发烫，腋下生了汗，汗珠子贴着皮肤慢慢往下滚，夭折在文化衫细密的棉质纤维间。
*
易飒没有挂电话，这电话还算重要，没必要因为突发的小事挂断。
但她很恼火，真是小孩子扔的也就算了，人高马大，明显成年人了，玩什么童心焕发。
所以走近宗杭时，她把手机内扣，避免那头的人听岔了产生误会，然后说了句：“神经病。”
说完了，没停，和他擦肩而过，脸上都是嫌弃，眼皮都懒得朝他掀一下。
电话还在继续，那边在等她回话，易飒力图让语气柔和，但刻薄还是爬上了整张脸：“丁叔，这儿的雷场道，我比埋雷的还熟，真想让他死，就不会让他看到那块牌子了。”
不知道那头回了句什么，她只是冷笑：“我跟他可没交情，他不声不响，盯了我两个晚上，什么意思？我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事吗？”
不远处，有条小游船加速，船尾激出白浪，在浊黄河面上划开一道口子，像拉链一拉到底。
易飒盯着那条漾荡的链痕，声音渐渐低下去：“帮我转告他，这儿是湄公河，不是你们黄河水道。”
*
宗杭还在原地站着，觉得肉身无比沉重，重到没法挪动。
看来她的脸没被鞋子刮擦到，否则自己不可能只被骂了句“神经病”就完了。
飞出去的那只鞋还跌在不远处，他连单脚跳的力气都没了，光着一只脚走在泥地上，走到那只鞋前，把沾了沙砾的脚塞进去。
有小孩儿来拉他，示意继续玩，他摇摇头，垮着肩，一步一步走向阿帕，走得奄奄一息，像逐完日的夸父，每一步都可能血溅当场。
阿帕和划澡盆的这群玩得正欢，知道宗杭又坐回来了，但没工夫搭理他。
过了会，听到宗杭幽幽说了句：“阿帕，我想问你个问题。”
阿帕抬脚，奋力将一只划近的澡盆踹远，头也不抬：“你说。”
“你走在路上，然后，有一只鞋子，以很快的速度朝你飞过来，几乎贴着你的脸飞了过去……”
阿帕揣摩这问题到底属于哪个领域：鞋子，飞过来，涉及到物体运行轨迹、速度，还有空气阻力……
“……你觉得，你能闻到鞋子里的味道吗？”
阿帕问：“球鞋还是凉鞋？”
“……球鞋。”
阿帕皱眉。
球鞋啊，那就不太乐观了。
“那脚臭吗？”
宗杭茫然：“天天都洗，但是……谁的脚也不香吧。”
阿帕给出意见：“我觉得能。”
宗杭不吭声了，他抬起头，看远处的大湖。
快日落了，湖上奇形怪状的大簇团云周身透着暗蓝颜色，夕阳的光从杏子黄转向杏子红，耐心地给云块勾线、镶边、调出明暗。
有一大块团云斜倚天边，像盘坐的、不规则形状的佛。
阿帕无意间转头，看到宗杭双目阖起、双手合十，姿势不标准，但态度虔诚。
怪了，对面没有大庙金身啊。
他忍不住问了句：“小少爷，你拜什么啊？”
拜佛。
求易飒千万别记得他。
万一记得，那就求以后再也别见面了，他嫌丢人。
*
不需要麻烦佛祖，易飒确实不记得他。
她不大拿正眼瞧无关紧要的人。
第一次，没照上面宗杭就被拖出去打了，全程鬼哭狼嚎，完事的时候，她无意间瞥到：那人鼻青脸肿，两行鼻血滑过掀了皮的嘴唇，一路滑到下巴上。
第二次，她注意力在通话上，没空分心，隐约记得肇事者含胸缩肩，畏畏缩缩。
这种鸡零狗碎的事、还有人，没精力去记。
她一路走到码头出口，那里，她的小游船租客正推着摩托车等她。
摩托车擦过了，干净锃亮，该上的机油都上了，该紧的螺丝也都紧了。
这是应该的，这趟来收租，他说老婆又生了个孩子，家里开销大，只交了一半钱，另一半，她劈头盖脸吼了他一顿之后，同意他用鱼干抵。
那一大包鱼干，用红色的劣质塑料袋包了，捆在她摩托车后尾箱绑着的大包小包之上。
易飒把头发往后抓拂，省得盖眼睛，然后接过他递来的头盔戴上。
太阳快下山了，回去路远，估计得开到夜里。
*
四个小时后，易飒的摩托车还在洞里萨大湖边颠簸。
主要是路差，车子叮铃咣铛，像散了架，她在湖边一处高地上停下，咬着手电，拿工具把重要的几处部件紧了一下，然后斜坐到车座上，解开塑料袋，从一大片鱼干边缘处扯下一条，送到嘴里慢慢嚼。
眼前的洞里萨湖，真正是个浩浩汤汤的大湖，无边无际，没有人声，泛黑色的鱼鳞亮。
这湖经由一条窄窄的河道，连接入湄公河。
她们的行话里，对这样的湖有特定的称谓，不叫什么“内陆湖”、“淡水湖”。
叫“挂水湖”。
像人生病了要去吊盐水，经由一根细细的输液胶管，通过针头，把盐水注进人的血脉里。
湄公河是那个人，连接的河道是输液胶管，洞里萨湖就是那瓶吊起的盐水，而从前的俗语里，把“吊盐水”叫“挂水”。
所以，这样的湖就叫挂水湖。
她下午和丁长盛打电话，说自己和丁碛没交情，这话不对。
其实见过一次，1996年。
那时她还小，不到四岁，但已经是个小人精，幼儿园老师说她心眼比苍蝇腿还多，于是她捉了只苍蝇，细细数腿，数完了觉得受到了侮辱：才六条！
她的认知里，多才是好，心眼当然也多多益善。
那一年，父亲易九戈带她和姐姐易萧出远门，她喜欢这种举家出行的大阵仗，而且还离家那么远：坐了一天的汽车、一天一夜的火车才到。
出站时，无数乘客大包小包你推我挤，她无端亢奋，仰头看到高处的火车站牌。
西宁。
当时，火车站背后，还是赭灰色的山。
初学识字卡的她大叫：“西丁！我们到西丁了！”
易九戈慈爱地摸摸她冻得通红的小脸，易萧看了她一眼，说：“智障。”
有辆绿色的吉普车来接，把他们接到住处。
住的地方叫“江河招待所”，规模挺大，据说是小学校改的，有三层楼高，每层尽头处都有公共厕所。
住下之后她才发现，父亲和那些已经入住的、以及即将入住的客人们，都是认识的。
她猜可能是请客吃饭，要连吃很多天的那种，她喜欢这种场合，因为犯了错不会挨打，只要虚张声势地嚎一声，那些可亲的叔叔阿姨们就会护住她，说：“算了算了，小孩子嘛。”
然后给她塞上两块糖。
她每天都在招待所里溜达，这屋蹭一勺麦乳精，那屋讨一口桔子水罐头，顺便听他们说各种闲话。
大人们聊八卦不避她，以为她小，听不懂。
其实她听得懂，而且她还坏。
不是那种心机龌龊的坏，是小孩子人云亦云的那种势利眼：大人们聊天时咒骂谁、唾弃谁、瞧不起谁，她也会如追赶时尚潮流般，立马跟上。
所以懂事之后，每当有人说小孩儿“纯洁无邪”，易飒都嗤之以鼻，她做过小孩，有发言权，小孩儿没有灵魂，只是镜子，忠实拷贝着身周的一切，有样学样，最易“邪魔入体”。
有些感伤的人写文章，说是想“永远做个天真的孩子”，她不想，她更喜欢有了主见有了锋刃的自己，永远做个孩子多可怕，一张白纸，只能让别人抹。
大人们也会说到她，感伤地摸着她的脑袋，说：“囡囡可怜了，刚生下来没几个月就没了妈。”
她在心里翻白眼：可怜吗？她没觉得啊，她没享受过有妈的福，也就不觉得没妈是苦的。
“丁碛”这个名字，就是在那些闲话里听到的。
据说，这是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是丁长盛大冬天在距离碛口镇不远处的黄河边上捡到的，捡到的时候人快冻死了，身上还结着泥黄色的冰碴子，没办法，黄河水实在太黄了。
丁长盛那方面不行，和婆姨过了那么久，都没能生出个孩子来，就把这个捡的当了儿子。
……
过了两天，易九戈跟她说：“你不是嚷嚷着在这没小朋友玩吗？今天有个姓丁的叔叔来，带了个小哥哥，就住一楼。”
她知道是哪间，一楼只有右首尽头处那间还空着，于是飞奔而去。
易九戈还以为她是没小伙伴，这几天闷坏了，其实不是，她就想看看捡来的孩子长什么样，幼儿园里有各种传闻，比如捡来的孩子男的不长小鸡鸡，但女的长，再比如半夜十二点，野孩子就会被打回原形，一般是黑色的猫，功力更强一点的，是雪白的黄鼠狼。
到了门口，她没直接进去，只先探进一点点脑袋。
丁长盛刚到，还在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考丁碛问题，涉及到的知识点跨各个领域。
比如：“白日依山尽”的下一句是什么？五五二十五，那五六呢？
诸如此类。
丁碛在边上站着，又黑又瘦，六七岁的人了，只四五岁的身量，还剃了个瓜皮头。
九六年，南北差距和城乡差距都还很明显，从穿衣打扮上就能看出来：一般说城里人，叫“洋气”，乡下人，就是“土里土气”。
丁碛很土气，土腥味扑你一脸的那种土，而且还笨，背不出“黄河入海流”，想了很久，才答出五六三十。
丁长盛又问：“什么叫‘挂水湖’啊？”
丁碛嘴里像含着面坨坨，答不出来。
她忍无可忍，大叫：“挂水湖，就是通过一条细管子，能连接到大河上的湖，像人打吊针，挂水！挂水湖。”
丁长盛没提防门口有人，吓了一跳，丁碛怕生，脑袋几乎缩进肩膀里，像只受惊的大虾。
她抬起高傲的头，没进屋，走了。
她看不起丁碛，她是城里人，她洋气，她白，她不是捡来的，是亲生的，她聪明，她还惹人爱……
后来，易九戈问她跟小哥哥玩得怎么样，她气冲冲地说：“谁要跟他玩！拉低档次！”
……
鱼干吃完了，手指上留了淡淡的鱼腥味，易飒从行李包里抽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倒水洗手。
洗着洗着，忽然想笑。
小屁孩儿，才多大点，居然会说“拉低档次”这种词，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嘴。
二十多年了。
都长大了。
世道变了，但那些大河的秘密还在生长。
她和他，都入局了。

第13章
十点多，远处湖面上出现了高低错落的簇簇黑影，稀疏的光闪在黑影的不同部位，像暂时栖息的萤虫，仔细看，还能看到几道飘上天的淡奶白烟柱。
这是大湖边的又一处水上村庄。
远离城市，远离游客，近乎闭塞，住当地人、越南难民、华人、偷渡客及形形色色被追缉的犯罪分子。
再驶得近些，可以看到在这里，高脚楼只是沿岸和近岸的零星几幢，更多的“住所”是在水面上的：有用长长的竹竿搭起来的水上屋，有的是条船，有的是木筏上搭屋，还有些，索性就拿绳子捆在一起的、可以漂浮的塑料桶和铁皮桶当地基，四面拉起塑胶布，也是房子。
只要有人住，“住所”外头就会拉起塑料绳，晾晒各色衣物，有些房屋外头用红漆写着“小心鳄鱼”，水面上漂着养猪的猪笼子，水声响在笼子边，猪在笼子里哼哼。
易飒把摩托车停靠在离岸最远的一幢废弃半塌的高脚楼下，洞里萨湖还在持续涨水，停得靠岸太近，保不准明早起来车子就在水底下了。
她把摩托车锁好，从车上卸下行李包，拎起了往河岸走，刚走了一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哗啦木料跌落的声音。
易飒皱眉，转头问了句：“谁？”
这高脚楼早没人住了，底层中空的脚架下堆着无数废料，刚坍塌的废料堆后腾起一阵烟尘，尘灰间站起个模糊的人影，只眼睛里带亮。
那人说：“哈罗……华人？”
边说边艰难地从废料堆上跋涉过来。
是个老头，五六十的样子，穿脏兮兮的汗衫，大裤衩，脚上踩双蓝色塑料人字拖，手里攥了张纸。
这“社区”流动性很大，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消失几个面孔，又新增几个。
估计是个新近路过的流浪汉。
他脸上带讨好的笑：“我刚听你说中国话，我也中国人，大家同胞。我姓马，从国内来的，我来找人，我女儿，你要是有印象，帮留意一下。”
边说边把手里的那张纸向她抖开，是张寻人启事，刚攥着的地方留下了两个汗湿的指印。
易飒很不耐烦：“没手拿。”
她转身就走，那姓马的老头急了，小跑着跟上，边跑边飞快地把寻人启事卷成细纸筒，眼疾手快地插到她小行李包没拉严的拉链口里。
易飒确实是腾不出手，不然这会儿脾气正暴，会一把抽了扔出去。
马老头好像也知道这举动讨嫌，讷讷陪着笑：“你有空的时候看，有空再看。”
没敢再跟上去。
*
易飒走到水边，耐心等了会，然后朝着远处撮了记口哨。
不一会儿，有个越南人划着小铁皮船驶近，船头立了根木棍，上头绑着个电灯泡，光是昏黄色的，灯泡周围笼又胖又圆的光晕，光晕里无数小虫在飞。
水里也投着个光晕，大概会引到不少喜光的小鱼。
易飒递了张面值1000的瑞尔过去：“先去诊所，然后回家。”
1000瑞尔，折合人民币两块钱左右，这儿从早到晚都有小船来回，顺便搭人其实是不收钱的，但她要去两个地方，中途还得让船等，给钱理所当然。
越南人帮她把行李拎上船。
她坐到灯泡下头。
越南人摇桨，河岸和岸上的高脚楼慢慢远了，但四周渐渐亮起来。
住家总要点灯的。
铁皮船在幢幢“住所”间穿梭，船舷边漾着各色生活垃圾，这儿是贫民窟版的水城威尼斯，临近的住所之间没有桥，想见面，要么喊话，要么游泳，要么乘船。
越往中间地带走，人声越密，有人往湖里撒尿，有人大头朝下跳水，有小孩肩上扛着花蟒，摇摇晃晃地走，还有男人揪着女人的头发，狠狠抽耳光。
女人尖叫，然后奋起厮打。
还看到一些生面孔，蹲在船舷边盯着她看，目光警戒、冰冷，透着威胁意味，法令纹深如刀疤，她咬了根木烟枝，拿打火机点上，很轻蔑地回视过去。
她是老住户，有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忽然瞥到行李包拉链口里插的那个纸卷，顺手抽出来看，寻人启事是打印的，只最底下拿水笔写了个电话号码，老头叫马跃飞，来找女儿马悠，说是一年前失联的。
越南人见她看得仔细，忍不住说了句：“那老头来几天了，见人就发，我也拿过。”
易飒正想说什么，铁皮船拐了个弯。
眼前出现了一幢两层的船屋，二楼的大门敞着，门两边贴大红纸毛笔字的对联，不知道是为了省纸还是在国外一切有那么个意思就行，两边加起来才八个字。
四季吉祥，一帆风顺。
横批是出入平安。
门楣下悬了个葫芦，铜葫芦，代表“福禄”，也代表“悬壶济世”。
易飒低头往船舱里看，想找块小石头。
这一带，只少数几个人知道，那葫芦里，还有几丸铜丹药，葫芦的制作者显然是务求细节逼真，看不见的地方都有板有眼。
所以她把这葫芦当门铃用，砸块小石子过去，扔中了，会叮呤咚咙响。
可惜船舱里没小石子，她只好叫他：“陈禾几！”
很快，门里匆匆走出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露胸腹的风凉对襟褂子，膝上束口的灯笼裤，头发飘飘的，长到脖子，但一低头，脑门至头顶心那一块油光锃亮，都秃了。
陈禾几，就是拆字的陈秃，这名是他自己起的，既隐晦地点明本质，又为自己留了面子。
他低头向着易飒挥手，语气里不无惊喜：“伊萨，你回来啦？”
铁皮船停在船屋的梯子边，这梯子直上直下，通到二楼。
易飒爬上梯子，陈秃俯下身，候她爬得差不多了，一把把她拉了上去。
这儿视野算高，但也高不到哪去，望不到她的水上屋。
易飒四下看看，问他：“我的乌鬼呢？”
陈秃笑嘻嘻的：“你来。”
他引易飒走到边沿处，从这往下看，可以看到一楼层板尽头围起一圈铁网栏，里头横着两条笨重肥厚的暹罗鳄，一大一小都趴伏着不动，大的近三米，小的一米多。
陈秃说：“喂了我的阿龙阿虎了。”
说完，自以为很有幽默感地笑。
笑到一半，不笑了。
易飒正斜抬起眼看他，眼睛自然收窄，且细且长，那目光，让人想到呲呲吐信的蛇。
陈秃忽然想起，今天好像是19号。
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惹她是件很不聪明的事。
他马上解释：“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乌鬼在屋里，喝大酒呢。”
易飒走进屋里。
这个社区“诊所”，更像个搞药品批发的黑超市，中间一张带抽屉的破办公桌，靠墙那几面都是货架，一层一层，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放许多塑料抽盒，里头盛着胶皮手套、医用纱布、针管注射器、感冒药等零零总总医用品，有中文标签的，也有乱七八糟外文的。
也不知道陈秃是怎么搞到的，易飒从没问过，反正猫有猫路，狗有狗道，这儿的人都是八臂猿猴千足蜈蚣，总有层出不穷路数。
办公桌脚下，有只鱼鹰，体长将近一米，浓黑的羽毛如密集鱼鳞，泛金属色冷光，嘴巴是金黄色，扁长，像带钩的老虎钳，眼睛却是绿莹莹的，活脱脱两盏小灯泡。
鱼鹰，也就是俗称的鸬鹚，中国古代也称它“乌鬼”，杜甫有句诗说“家家养乌鬼，顿顿食黄鱼”，诗里的“乌鬼”，指的就是鱼鹰。
早些年在国内，驯养鱼鹰捕鱼的人很多，因为低投入高产出：一头鱼鹰每天能捕鲜鱼二十来斤，吃的十分之一还不到，所以售价很贵，抵得上一头小牛犊。
但后来就渐渐没落了，因为捕鱼技术的进步，也因为鱼鹰捕鱼有点竭泽而渔，破坏生态，越来越多的省份把它列为“非法渔具”，现在的鱼鹰，基本成了旅游景区的表演道具，摄影师尤其喜欢拍摄夕阳下渔夫撒网鱼鹰蹲舷的照片，大概觉得这场景非常有意境。
眼前这只，应该是鱼鹰中的极品，当得起“乌鬼”这诡异霸气的古名称，它面前有只粗糙的浅口陶碗，以前农村上坟时供的那种，里头盛着白酒。
喝大酒呢，果然逍遥。
易飒上前两步，握住乌鬼的脖子把它提了起来，提到一半嫌重，又放下来，甩了甩胳膊，说：“不错，没轻。”
陈秃表功：“这祖宗，我哪敢慢待它？怕它吃不饱，我还从越南人那里买鱼喂它。”
易飒嗯了一声，掏出两卷美刀扔到桌上：“拿货。”
陈秃说了声“得嘞”，半跪下身子，从一边的货架底下拖出两大瓶液体药剂，一手攥一瓶的瓶颈，卯着劲提搁到桌面上。
瓶子是深棕色，瓶身上贴着的标签全是蚂蚁般密密麻麻的外文，易飒懒得看，问陈秃：“是最好的？”
陈秃拿手拍拍瓶盖，像拍生平得意之作：“那是当然。”
他压低声音：“10毫升的注射器，三针，放倒只藏獒没问题，八针，棕熊都倒。像你盗捕野象，顶多十针的量，别打多了，打多就死了。”
易飒从来没说过要这玩意是干什么的，但兽用麻醉剂，每次还这么大量，东南亚又不是非洲大草原，没那么多大型兽，他用脚趾头猜，都知道是进丛林盗捕野象的。
虽然每次说时，她从没承认过。
但也没否认啊。
这次也一样，只说了句：“给点赠品。”
说完了，也不经他同意，从货架边吊挂的那捆厚塑料袋里拽下一个，搓开了，在抽盒间随手翻捡，陈秃无所谓，女人嘛，就是爱占小便宜。
易飒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刚在岸上，看到一个中国老头。”
陈秃说：“来好几天了，第一天就被人带来找我了。”
他为自己在社群华人间的知名度沾沾自喜：“说是来找自己女儿的，还留了一摞寻人启事给我，请我帮忙散给看病的。”
“怎么找这来了？”
“他女儿给家里寄过照片，看背景是水上村庄，他沿大湖找了大半个月了，看咱们这最像。”

第14章
马悠还在这住过？
易飒回忆了一下，毫无印象。
陈秃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小姐，你每年才在这住几天？再说了，这儿人员流动那么大，我都没见全过。”
也对。
易飒把药剂瓶一起放进塑料袋：“怎么住外头了？”
姓马的挺能来事，见人就叙同胞情谊，求到陈秃门上，她还以为怎么着都能混到一张睡觉的床。
陈秃懒懒的：“我认识他老几啊，再说了，住这儿的人三教九流，杀人越货的都不在少数，他这种老白兔，离着远点也好。”
又说她：“比起你刚住下的时候，住户得翻新了五六成，不少路子杂的，要么我叫条船，把你那船屋往这边拖近点？你住太远了。”
易飒说：“不用，我就喜欢清静。”
陈秃鼻子里嗤了一声：“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万一有坏种瞧上你了，摸黑爬上你的床，你喊救命都没人听见。”
易飒居然笑了：“长脑子的人就不会这么干，我要真是小白菜，住这种地方，早被人收割了几茬了，轮得上这些后来的下刀？”
这倒是真的，陈秃忽然想起三年前，一时间心旌摇荡。
当时的场景，跟他说的差不多，月黑，风高，有人摸进她的船屋。
然后被她拿棒球棍打断了一条腿。
这还没完，她用绳子绑住那人的断腿，把他倒吊在船屋下，当时是旱季，水位已经退了，那人晃在半空，离水面尺把远，撕心裂肺干嚎。
陈秃刚说“喊救命都没人听见”，有点夸张了，其实喊得足够努力，还是听得见的。
远近的住户都很兴奋，拍门叫窗，一个接一个，都划上铁皮船过去看究竟，陈秃也去了。
气氛像过大年，船屋边至少围了四五十条船，每条船上都有灯：马灯、应急灯、电灯，甚至直接是火把。
那场面，有一种简陋的流光溢彩，盛大辉煌。
看热闹的人很懂规矩，没人动手去给那人松绑，就任他这么吊着：谁敢帮，谁就是和下手的人过不去。
陈秃约略猜到易飒的意图：她就是要搞个大场面，敲山震虎，让某些人知难而退，别他妈接二连三烦她。
末了，陈秃往上头喊话：“伊萨，这怎么弄，你给个话啊。”
易飒开门出来，低头看了看，说：“那就放了吧。”
围观的人这才七手八脚去解绳子。
陈秃一直觉得那场景真是浪漫，后悔当时没拍下来，否则洗成照片挂在墙上，一定很绝妙。
……
易飒踢踢脚边的乌鬼：“走了。”
她弯腰拿起盛酒的陶碗，泼掉残酒，甩了几下之后塞进塑料袋的空隙，这才最后扎口。
乌鬼两边翅膀张开，摇晃着往外走，姿势很像蠢鹅。
陈秃帮她拎着塑料袋，送她下梯子：“一个破碗还要回收，到底稀罕在哪啊？”
当初寄养乌鬼的时候，她跟他再三交代：这碗不能坏，磕豁一个口子，大家走着瞧。
乌鬼扑棱扑棱飞到下头的铁皮船上，越南人打着呵欠起身，准备开桨。
易飒爬到梯子中央，抬手把袋子接下来，转递给越南人。
然后朝陈秃勾勾手指头。
陈秃趴下身子，肚子蹭住梯子头，把上半身探下去。
易飒说：“这碗，是拿死人坟头的泥烧的。”
*
铁皮船渐渐划出光亮地带。
她住得确实远，拿城市作比，陈秃在市中心，她住的应该是郊县，孤零零的一幢船屋，像观望敌情的岗哨。
船屋是高脚架起的，只有一层，底下悬空，要靠爬梯上下，走的时候雨季已经开始，淹了最下头的两格，现在水已经淹得只剩顶上两格了，边上有个坟包样的黑影卧在水中。
那是树，只有树冠还在水上。
这雨季再狂肆一点，树就要没顶了，当地柬埔寨人有“树上抓鱼”的说法，说的就是水退的时候，有些鱼被卡在树上，走不了，渔夫得爬到树上抓鱼。
可惜她在这住了这么久，这棵树从没卡到过鱼。
易飒拎着包，一脚跨上屋面。
乌鬼扑腾着跟上来。
门没锁，是拿电线把门扣捆扎起来的，不知怎么的解不开，易飒心头火起，上脚就踹，几脚踹过，门锁那儿没开，门轴这边倒是哗啦一声，整个儿朝屋里砸去，砸出一股厚重的湿霉味。
易飒倚在门边，候着味道消些了才进去。
电灯意料之中的不亮了，备用电筒的电池潮霉了，关键时刻还是得靠火——她从柜子里拎出一个生锈的煤油灯，拿下玻璃罩，点上灯芯。
然后拎到屋子正中央，盘腿坐到地上。
煤油很浊，燃出的灯焰光亮也疲弱，好像走不了直线，半途就软塌塌弯垂下去，勉强撑出的那方亮像隆起的坟包，把她罩在正中央。
乌鬼没进来，立在门外。
这畜生挺怪，走动起来又呆又蠢，但一旦立着不动，又极其有气质，诸如坚毅、神秘、冷峻、凌厉之类的词儿都可以往它身上套。
易飒打开塑料袋，取了段橡胶管出来，扎住左上臂，很熟练地拍了拍肘心部位。
这一阵子东奔西跑，有点晒黑了，血管都不清晰了。
她拆了根针管注射器，接上针头，用力扎透兽用药剂瓶封口的橡皮塞，觑着针头探进去的位置差不多了，缓缓提起活塞抽取药液，一直提到最大刻度线。
然后抬起左臂，给自己做静脉注射。
推针的动作很轻，匀速，微阖着眼，表情很享受。
*
半夜，丁碛被手机响铃闹醒。
井袖也醒了，不耐地翻了个身，拿手揉了揉睁不开的眼皮，惺忪间以为自己在做噩梦：那种解放前、农村、跳大神驱邪的梦。
主要是因为这响铃，录的是个老男人唱歌，嗓音低沉沙哑，拖腔拉调，咬字不清，调子很西北，像兰州花儿，又像陕北信天游。
背景音里还有隐约的涛涛水声。
丁碛背脊一紧，瞬间翻身坐起：这响铃专属于养父丁长盛，录的是段伞头阴歌。
他接起手机、下床，快步向着露台走。
井袖茫然，才刚半撑起身子，丁碛回过头，说了句：“你躺着。”
语气又冷又硬，不是在和她商量。
于是井袖又躺回去，下意识蜷起身子，目送着丁碛走上露台，拉上玻璃门，心头涌起妻子般的满足和无奈。
男人，总是有忙不完的事。
露台上有点凉，夜气带着湿，四下都黑魆魆的，底下的游泳池泛粼粼的亮。
丁碛紧抿着嘴，眼皮低垂，听丁长盛交代。
“我已经打听到易飒的住处了，在大湖上的浮村，待会我给你发张大致的地图，你尽快过去找她。”
“这一次别再出纰漏，这丫头小时候就不服管，她爸都拿她没辙，长大了更野，这几年在东南亚混，结交的估计都是些下三滥，近墨者黑，一身邪气。我跟她讲话，她都不怎么放在眼里！”
丁长盛似乎有点动气，咳嗽了两声，又压下去。
“总之，你登门拜访，得有个谦虚的姿态。你路上买点礼品提过去，见面了要客气，仔细论起来，你们小时候还算见过面的，在西宁的那个江河招待所。”
丁碛嘴角不觉掀开一线讥诮的笑：“我记得，很要表现，还挺会抢答。”
丁长盛很不喜欢他这语气：“好好说话，你这态度就不对！这一次要不是你自作聪明，跑去盯她，哪会有这么多事！本来挺正常的一件事，让你这么一搞，反而复杂了。”
丁碛一窘：“是，我当时还以为，只要小心一点，就不会被发现……”
丁长盛厉声说了句：“她凭什么不发现？她蠢吗？她是易家这一代的水鬼！”
丁碛不吭声了，通话出现了一两秒的静默。
他尝试旧话重提：“但是干爹，你不觉得奇怪吗？水鬼三姓，每个姓每代只能出一个水鬼，她姐姐易萧是水鬼，她怎么可能也是？”
丁长盛冷笑：“我知道你奇怪，我也奇怪，但三伏三九的女七试，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是正大光明过了的，我早跟你说过，这是老祖宗给的天赋，羡慕不来，练死了也练不来！”
……
挂了电话，丁碛回到床边。
原本是要上床，但忽然又站住，总觉得有事没做。
站了一两秒之后，终于完全消化这通电话，明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拧亮床头灯，开始收拾行李。
这是他的习惯，动身前，要在头天晚上把行李都理好，不喜欢一大早起来急急忙忙。
突如其来的光亮有点刺眼，井袖拿手遮住眼睛，问了句：“要走啊？”
丁碛嗯了一声：“明早。”
井袖想起身帮他收拾，但才刚坐起来，他已经差不多了：男人的行李本来就少，更何况，到柬埔寨这种热带国家来，带的衣服都简单。
收拾好了，丁碛躺回床上，顺手揿掉了灯。
井袖睡不着了，刚刚融进黑里的光还没散尽，天花板像笼了一层蒙蒙的灰：“你走了之后，会给我打电话吗？”
丁碛失笑：“你觉得会吗？”
他声音懒懒的：“干你这行的，还这么天真，不合适吧？”
井袖不说话，还是死死盯着天花板看，心头渐渐漫起暴躁，觉得那灰色恶心碍眼，想伸手狠狠去抓。
又一个！又一次落空，又是这样！
把她的付出当泔水烂布。
井袖突然觉得，在这儿，在这个男人身边，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她腾地坐起，开灯，鞋子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在屋里乱走，把散落在各个角落里的行李往包里装。
衣服、香薰蜡烛、护肤的瓶瓶罐罐……
不分种类，一股脑儿胡塞一气。
丁碛觉得她挺无聊的，他坐起来，点着了一支烟，看她歇斯底里的无声发作，像看大戏。
然后摸过钱包，从里头抽了几张大额的美钞，边角对齐了折起，在她拎起大包往外走的一刹那叫住她：“哎。”
井袖回头看他。
他笑了笑，从床上下来，走到她面前，把钱递过去：“小费。”
钱款早结清了，这是额外的，他觉得应该给。
井袖咬了咬下唇，抬眼看他。
他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叼着烟，声音含糊，脸上带着笑——
可鄙可憎，但偏偏对她有吸引力的那种笑。
井袖劈手把钱拿过来，走了。
丁碛笑里带了点轻蔑。
她要真是不拿，他倒会高看她一眼，结果呢，还不是拿了？
都是做戏，装什么情深义重恋恋不舍。
丁碛关了灯，重又躺下。
身边忽然空了，到底有点不自在，挪躺到正中，枕头微温，女人温香软玉的气息还在。
丁碛不觉就笑了。
其实……井袖也还不错。
按摩的手艺是一绝，人也算年轻漂亮，关键是，柔声细气，跟朵解语花似的，不招人烦。
连走，都只是跟行李发发脾气。

第15章
宗杭早上起来，收拾停当了准备下楼吃饭，正要开门，忽然看到门边有张纸条。
应该是谁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捡起来看，内容只两个字。
“走了”。
后面是一串电话号码，署名井袖。
走了？
宗杭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转头，尽管从这角度，只能看到自己房间的露台。
早先她说过要走，还送了他一本书，他琢磨着该回赠什么礼时，她的客人又回来了，于是他以为多的是时间，还礼这事不着急。
居然这么突然。
他盯着那号码看。
这是手机号：柬埔寨手机普及率还不高，编号大都只九位，而且前三位是公司号，很好记。
更何况井袖这号码念起来特顺口。
留这便条，大概是以后常联系的意思。
常理来说，他不应该去保持这联系，但谁让他的礼还没还出去呢，他不喜欢欠人东西，觉得像占了人便宜，心里别扭。
宗杭掏出手机，想拨过去寒暄两句，揿了前几个数字，又改了主意。
过两天吧，这么猴急急打过去，别让她误会了，以为他对她有什么意思。
*
行政部的实习同样只是走个过场，宗杭负责统计住店客人的旅游用车出行——名单都是别人交过来，他做个Excel汇总表就行。
这种活，初中生都能胜任，宗杭觉得自己屈才了，于是在表格上大做文章，又是设格式又是添颜色，把一张普通的电子表格做得跟杨柳青年画一样花哨，且丑且夺目。
这场景又被定格成照片一幅，经由龙宋的手机发出，几乎是实时出现在宗必胜的微信消息里。
标题是：宗杭帮助行政部设计电子表格，提升员工日常工作效率。
宗必胜大为欣慰：这儿子在眼前时各种糟心，扔出国了果然奏效，居然越看越顺眼了。
于是给宗杭拨了个电话，这电话也像开大会做报告。
首先肯定了他这一个多月来的努力和成绩。
宗杭唯唯诺诺，这一个多月基本都在养伤，耗钱耗粮，他还是要脸的，不敢侈谈成绩。
其次是关于实习，让宗杭至少也得坚持三个月，将来回来了，履历里有一笔“海外交流经历”，说出去还是有面子的。
有没有面子宗杭不知道，但这经历一定比较别致：毕竟国内去欧美镀金的人一抓一大把，但到过柬埔寨镀铜的，应该不多。
最后语重心长，给宗杭展望了以后几十年的人生。
大意就是：等你回来了，就在公司基层轮岗，轮个三年，各个部门都熟悉了，直接升经理，顺便把婚结了。孩子尽早生，生得早轻省。到你三十五，人也该稳重了，爸就能放权给你了。你也不用太拼，六十岁退休，在山清水秀的地方买块地，种种菜养养花，种葱最好，这玩意儿好养活……
挂了电话，宗杭愣了好一阵子，看周围人忙忙碌碌，忽然觉得对自己来说，“奋斗”这事，真心有点滑稽。
有个文员过来，把新的手写名单给他，让他制表。
宗杭机械地在表格里增加了一张sheet，键入出行目的地。
然后盯着那行字看。
这一张的客人，都是去水上村庄的。
那天，他在水上村庄又看到了易飒，不知道她现在去哪儿了，以后又会在哪儿。
但他的以后，他确切知道，还知道，到了六十岁，他的菜园子里可能会种满大葱。
他并不喜欢这生活，但可能终将过上这生活。
因为这世界只被两类人瓜分，心智坚强的和行动力强的。
他哪一类都不是。
宗杭一头磕到桌面上，手在桌上来回摸索，终于摸到了手机。
然后拨通了井袖的电话。
井袖的情绪似乎也不是很好：“Hello？”
宗杭说：“我。”
他有气无力地约井袖喝下午茶。
他需要跟人倾诉，他觉得跟井袖聊天没压力，自己再垮再坍塌，她也不会笑话他的。
井袖说：“喝什么下午茶啊，喝酒吧，我昨晚没睡好，白天要补觉，要么约晚上，老市场。”
*
中午，论理该在员工餐厅吃饭，但开餐前，龙宋叫上宗杭，说是带他出去吃。
宗杭莫名其妙地跟着龙宋出了酒店，过了条街，再拐了个弯，拐进一家中餐馆，进门就是关老爷神龛，二楼楼梯口立了个仿的兵马俑，包房门上还贴着喜羊羊。
他以为是龙宋怕他想家，带他感受一下中国味，哪知推开包房的门，里头已经有人候着了。
两个，都是柬埔寨人，高大壮实，脸上即便带了局促的笑，依然称不上面善。
宗杭脑子里一突，蓦地反应过来。
他看向龙宋，说话有点结巴：“他……他们……”
龙宋点头：“我找到他们老板，谈了几次，总算是有结果了。”
这结果就摊在眼前：圆桌上放了不少礼品，那些个果篮饼干糕点虽然不高档，但成功烘托出了诚意满满的气氛，而且，显眼处还摆了一沓用红色扎钞纸捆好的人民币，目测得有个万儿八千的。
龙宋使了个眼色，那两人赶紧迎上来，对着宗杭一迭声的“Sorry”、“对不起”，两人的中文和英文都不利索，说着说着就成了叽里呱啦的高棉话，表情里都是忏悔，眼神里写满真挚。
宗杭有点招架不住。
龙宋说：“商量下来，他们摆酒谢罪，当面给你道歉，买了礼物，赔了八千医药费，你别嫌少，我们这儿工资不高……你还满意吗？”
宗杭手足无措，他还能说什么呢：事情过去了，伤好得差不多了，人家来赔礼道歉了，买这么多东西，满脸堆笑，鞠躬次次都九十度……
他又不能也把人打一顿出气，他从小就不会打人。
再说了，其中有个人胳膊上，还包着白纱布呢。
所以，也只能是这个结果了。
但多少有点憋屈，忍不住牢骚了几句：“你们以后也注意点，有什么事问清楚了再说，不要动不动就打人，万一我被打出个好歹，你们也要坐牢……”
龙宋一直在笑，应该是一五一十地、逐字逐句地，把他的话给翻译过去了。
*
晚上，宗杭和井袖在突突车酒吧外头喝酒。
没找到易飒的那家，这家是随便选的，规模小了点，坐不进去，只能坐外头的高脚凳子。
井袖拿宗杭被打这事当下酒菜，一杯接着一杯，笑得前仰后合。
阿帕照例跟来了，但这两人聊得火热，好像还嫌有他在没法敞开了聊——他也知趣，以突突车酒吧为中心，在半径不大的范围内溜达，既保持距离，又尽忠职守。
喝酒这事，大抵总要经历几个阶段：起初又笑又叫，继而又哭又闹。
宗杭和井袖也一样，舌头大了、说话撸不利索的时候，即便没愁肠，愁也入了酒肠。
两人都絮絮叨叨，一身衰颓气，你安慰我，我安慰你。
井袖惆怅：“我心说他不一样，走了，又回来了，我还以为是大家有缘，老天给机会……”
宗杭端起酒杯，像得了帕金森综合症，手一直哆嗦打晃：“知己嘛，知己本来就难找，全世界都不好找，你还要在这一行找，当然更难……”
又嘟嘟嚷嚷：“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我爸不待见我，说我连顶嘴都没胆……”
井袖安慰他：“那你拿出胆气来，下次跟他吵，寸步不让，死不认输。”
宗杭想了半天，沮丧地摇摇头：“他叫宗必胜，从小到大，他都没让过我，一定要取得胜利。我如果不认输，他就会一直生气，一直生气，他身体不好，算了……就让他胜利吧。”
井袖一脸同情地看着他，正要说什么，一个酒嗝打上来，什么都忘了。
只看到不远处的暗影里，好像有人影一闪。
她纳闷地盯着那儿看。
宗杭拿手在她眼前晃，井袖一把打掉他的手：“宗杭，好像有个人看我们啊。”
“谁？”宗杭眯缝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谁？谁看我？”
“不知道，一闪就不见了。”
宗杭给自己倒酒：“可能是看我吧，我长得好看……”
井袖咯咯笑。
宗杭说：“真的，我跟你说啊，这个老市场，很多变态，上次就有个男的，老盯着伊萨看……”
井袖口齿不清地打断他：“我知道，现在很多变态，专搞男人，宗杭，你要小心了……”
她又打了个酒嗝，茫然了几秒之后，只记得喝酒了：“来，吹个瓶。”
*
阿帕费力地扶着宗杭往突突车边走。
这一路过来，真是费了老劲了。
宗杭一张脸红得跟猪肝似的，还时不时一惊一乍：陡然间紧紧攥住裤带，大叫“变态，扒我裤子”，下一秒又张皇地东张西望，催他去找井袖——
“Lady first，要送女士先回家，不然不安全……”
阿帕不是没见过醉汉的丑态，但是小少爷平日里斯斯文文的，醉了居然也这样，叫他大跌眼镜。
他没好气：“不能喝就不要喝啊，井小姐被她姐妹接走了……”
宗杭“啪”的一声足跟并起，抬手朝他敬礼：“Thank you！”
阿帕犯愁，宗杭现在这德性，上了车也坐不住，保不准中途滚下来——得帮他催个吐，或者喝点什么解酒。
他四下张望，看到街对面有个鲜榨果冰的摊子：“你别动啊，我去给你买杯西瓜汁。”
宗杭目送阿帕小跑着穿过街道，忽然精神亢奋：“少糖！不加冰！”
有辆白色小面包恰于此时无声无息驶近，阻断了他的视线。
宗杭觉得不爽，试图朝边上挪：“我说少糖，不加……”
哗啦一声，面包车的车门陡然移开。
视线里人影晃动，宗杭那个“冰”字还没出口，已经被不知道几只粗大有力的手掌一起揪住，身体像被抛飞的水泥袋，瞬间砸进车厢。

第16章
宗杭做了个还不赖的梦。
梦见回国了，在KTV包房唱歌，液晶屏上放的是Lady gaga的《坏浪漫》，他抱着话筒吼得身心投入，边上朋友们挤成一堆，看他手机里拍的照片——
“这就是吴哥窟啊，哇，我也想去哎……”
“老外怎么喜欢吃油炸狼蛛呢，口味太重了。”
“呦，这妹子是谁啊？”
那是易飒的照片。
宗杭说：“去酒吧喝酒认识的。”
朋友们都炸了：“然后呢？后续呢？”
宗杭漫不经心：“太主动了，不适合我……”
说完，很有优越感地笑。
笑着笑着，嘴角忽然有点疼，那种干裂似的、破了口子的疼。
有个男人的声音飘在他头顶，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呦，看看，这小子睡觉还一脸淫笑……”
话音未落，宗杭脸上重重挨了一记，打得他下巴颌歪向一边。
梦也被打飞了，现实一点点挤进来。
鼻端充斥着奇怪的味道：鱼腥、水湿、热气、机油、椰浆、冬阴功汤，还有狐臭。
身子在晃，不是车子的那种晃，左右漾荡，似乎是在船上……
船上？
宗杭惊出一身冷汗。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
眼睛被打肿了，世界窄且模糊，模糊里晃动着一张狞笑的大脸。
宗杭努力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像有人绑架他，车子飞驰而来，车门一开，把他抓进去，又疾驰而去，他挣扎着大吼“不加冰”，脸上正中一记老拳，就此不省人事。
然后……就到了这儿？
不对，中间好像还短暂地醒过一次，当时宿醉未消，意识一片模糊，听到有人问他：“你爸呢？”
他茫然答了句：“在家啊。”
……
事情跟宗必胜有关？是他爹在柬埔寨投资时惹上的仇家吗？
他心里大致有点数了，电影里常演，这叫父债子还。
宗杭想坐起来，脸上忽然压上锋利的一线凉。
是那个有着一张狞笑大脸的人，拿了把水果刀，在他脸上比划。
宗杭拼命把脸往后缩：“哎，别，别……”
因着家境富裕，童虹专门送他去参加过《遇到绑架该如何聪明应对》的讲座，讲师总结了三个“尽量”：尽量配合、尽量示弱、尽量寻找逃脱机会。
先死的都是耍横的，兔子都被叼进狼窝了，别以为龇起大牙蹬蹬兔腿就能扭转乾坤。
每一句都说在了宗杭的心坎上，当然要尽量配合，不然被打怎么办，他最怕挨打。
就像现在，要是绑匪一个不高兴，在他脸上画花，这辈子这张皮就毁了，整容都整不回来。
那人哈哈大笑，拿刀身拍拍他害怕得几乎纠起的脸：“怂货，吓成这样。”
说着站起身，一刀插向手边桌上的一只西瓜。
那瓜熟透了，哧啦一声，从破口处一裂到底，那人也不用刀，刀背咬在嘴里，拿手把西瓜掰成了四五块，抬手递给周围的人。
宗杭战战兢兢抬眼去看。
这是只渔船，不大，四面敞，顶上拿厚帆布搭着阳棚，船后应该装了柴油发动机，所以这船速度还行，哒哒哒一路往前。
船舱里杂乱不堪，什么都有，空的泡面桶和啤酒罐滚得满地都是，船上除了他，一共三个人，那个掰瓜的是华人，剩下的两个，好像是泰国人。
因为泰语那种让人听了骨酥筋软的腔调，实在是太有辨识度了。
而外头是大湖，日头正烈，四面都是水，水上都是晃眼的白光，看久了让人目眩，也让人有恐惧的联想，怕被绑上石头，扑通一声扔进湖心，再浮不上来。
三人大口吃瓜，都不讲究，汁水顺着嘴角一路淌进脖子，不知道是谁起头，朝宗杭吐瓜籽，剩下的两个有样学样，把他当垃圾桶。
很快，宗杭头脸身上，汁水淋漓。
他暗暗嘱咐自己要忍，然后嗫嚅着发问：“你们是不是要钱啊？”
讲师说，要尝试着和对方“建立联系”，交情都是从无到有的。
掰瓜那人扔掉瓜皮，舔了舔手上的汁水，笑着反问他：“谁不想要钱？”
说完了，抬眼看正前方。
宗杭下意识也往前看。
远处开始出现密布的小黑点，像是谁在湖面上撒了一把芝麻。
船越驶越近，宗杭终于看清楚。
这是又一处水上村庄，但规模更大，破旧的船屋和高脚楼密密麻麻，像一处突兀冒出的水上城寨。
掰瓜那人顺手捞起脚边的破渔网，往宗杭身上一罩：“你喊救命也没用，不信试试看。”
渔网的网眼个个都有拳头大，用这玩意盖他，显然是无所顾忌，根本不怕他被人看到。
渔船驶进村寨，在幢幢楼屋间穿行，有时候河道太窄，近得一个跨跳，就能蹦到人家的屋里去。
他看到船屋边飘着澡桶，一丝不挂的小孩儿蜷缩在桶里睡得正酣；
看到菜叶、塑料袋、瓶瓶罐罐在河面上盘出一块块漂浮的垃圾场，里头多处间杂血水，那是活鱼被宰杀后剖出的内脏；
还能看到船上人的脸，多是东南亚人，或凶悍犷戾，或呆滞麻木，对渔船熟视无睹，并不好奇。
很快，渔船靠边停下。
这是片住户群，由十来幢船屋和高脚楼组成，和刚刚经过的那些彼此割裂的住所不同，能明显看出这些船屋都是抱团的——屋舍间有踏板、梯子相连，最边上有一块露出水面的平台，种菜，兼作码头。
有几个女人赤着脚，正蹲在平台边洗衣服，那两个泰国人先跳上平台，拿钩杆把渔船拖近。
船停稳之后，掰瓜那人一把揪住宗杭的后背心，把他拎拖起来：“走，送你们父子团聚。”
父子团聚？
宗必胜……也被抓来了？
宗杭跌跌撞撞被那人搡着走，脑子乱作一团。
宗必胜也被抓来了，那童虹呢？不吓死也哭死了吧，到底多大的仇，要父子俩一起抓，还有，这群绑匪会打人的，宗必胜被打了吗？他年纪那么大，又一贯地养尊处优，这一拳头下去……
虽然平日里父子间有龃龉，但那到底是内部矛盾，宗杭忽然热血上涌，眼圈都红了，带锁的板门被打开的刹那，他几乎是两腿痉挛着冲了进去。
昏暗的角落里，窸窸窣窣站起一个人来。
目光相触，宗杭脑子里掠过一句话。
尽管童虹从小就教他别说脏话，要礼貌用语，他还是想说——
我日你全家祖宗十八代！
这人是马老头，马跃飞。
*
易飒站在陈秃船屋的平台边吃米粉。
她早上去大湖深处放了一回乌鬼——乌鬼要常放常练，越复杂诡谲的水流环境越好。
放完乌鬼，先过来找陈秃，乌鬼几轮潜水，羽毛都湿了，站在船尾大张着翅膀晾晒，翼展一米来长，像只鼓足了风的黑帆，很有气势。
陈秃外出收账还没回来，他雇的帮工黎真香知道易飒还没吃饭，给她做了一碗猪骨吊汤的越南米粉，汤里撒了两片翠绿薄荷叶子，味道很特别。
易飒一边吃，一边看黎真香忙进忙出。
她是越南人，四十来岁了，长相普通，脸庞扁平，喜欢打赤脚干活，一双脚板黝黑肥厚。
黎真香从厨房里端了个盆子出来，盆子里头盛满了猪肺，看来是要去喂阿龙阿虎。
易飒想跟过去看热闹。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响起引擎声——这村里，船马力这么大的，并不太多。
回头一看，果然是陈秃的船。
浮村里几乎家家有船，易飒也有，最小最简陋的那种，浮在水面上像片细长叶子，陈秃有一回埋汰她，说就这破船还配马达，如同癞狗头上戴金花，真是糟践了马达了。
其实这马达就是个外挂的助力推进器，二手的，折合人民币五百不到——这样的货色还能被比作金花，足见船有多寒碜。
相比之下，陈秃的船就要大多了，玻璃钢材质，动力也强，因为要靠它进货，每次开足马力，船尾激起的大团水花，都像大白兔子的绒球尾巴。
近前时，陈秃放慢速度泊船：“伊萨，刚路上遇到麻九，他不知道你回来了，说外头来了个年轻男人，国内过来的，姓丁，指名要找你。我也搞不清楚情况，让他先把人接到我这。”
易飒点头：“是有这事。”
她语气平淡，脸色慵懒，就跟陈秃说的是家常事，类似“今天真热”、“要下雨”似的。
陈秃好奇心上来了，不住拿眼瞟她，这个浮村，有人找上门来是稀罕事，来找易飒的更是绝无仅有。
印象中，她一直独来独往。
易飒知道他瞟，只当没看见：“有事找你帮忙，我摩托车在岸上，帮我弄回来，这两天雨水大，别浇坏了。”
陈秃又嘲笑了一回她的小船：“你的癞狗驮不了了吧？早让你换一艘了。”
易飒跳进他的船舱：“不换，一年在这也住不了几天。”
陈秃把船掉了个头，正要发动，又熄了火，拿胳膊肘碰碰她，示意前头：“哎。”
河道尽头处，麻九的小舢板正慢慢划进来，那里是三岔口，几条船都等着要过，形成了暂时的交通堵塞。
小舢板上站了个人。
陈秃拿起挂在舵上的望远镜，朝着那个方向看，嘴里头念念有词：“你从哪招来的野男人，都追这来了。”
易飒咯咯笑，问他：“人怎么样？”
陈秃说：“膀阔腰圆的，不错，好生养，三年抱俩没问题。”
陈秃当过兽医，看人总脱不了看牲口的思维。
易飒心里说：这你就错了，这人是个绝户。
丁姓是水鬼三姓之一，但丁碛是捡来的，捡来的，就不能姓丁，不能学丁家的本事，也不能接近丁家的秘密。
除非他自愿绝户，这辈子孑然一身，可以找女人，但不能结婚，不准生养。
这规矩是老一辈定的，大概是觉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个人为了入你的门、冠你的姓，甘愿背弃祖宗绝后，那你破个例接纳他，也是可以的。
但易飒觉得，这样的人有点可怕，能为了一己意愿放弃世俗生活人间情爱的，要么是有大智慧，要么是有大戾气。
她眸光渐深，这深里藏戒备，也带探究，看那小舢板一桨一桨划近。

第17章
眼见那小舢板就快到跟前，易飒忽然屈指叩叩船舵：“走。”
陈秃奇道：“走？”
拜访的人都到眼前了，依着待客之道，总得寒暄两句吧，搬摩托车这事又不急。
易飒皱眉：“能不能有点默契？”
懂了，这男人不受欢迎，她压根不想客套，说不定就是要故意扬长而去，当面给他给个下马威。
看热闹不嫌事大，陈秃无端兴奋，手忙脚乱开船，乱中出错，油没能轰起来。
也就差了这几秒，麻九一个猛扳桨，小舢板靠过来。
陈秃止不住一阵歉疚，觉得是自己迟钝，使得局面尴尬。
哪知易飒掀掀眼皮，没事人样跟丁碛打招呼：“来啦？”
丁碛笑笑：“是。”
“吃了吗？”
“还没。”
易飒回头，叫了声香姐。
黎真香正在厨房杀鱼，两手血淋淋地出来。
易飒问她：“刚才的米粉还有剩吗？”
黎真香点头：“还能装个一两碗。”
“那给这人盛一碗吧。”
她转头又看丁碛，笑得很热情：“我还有事，你先吃着，回头再聊。”
说完，又敲敲船舵。
陈秃反应过来，赶紧开船，这回很顺利，麻九忙不迭地往边上让。
两相擦肩时，陈秃看到小舢板上放了好几个大的超市塑料袋，里头塞满了花花绿绿的糕点饼干巧克力。
没能看到丁碛的表情，想来十分尴尬。
船开出去老远，陈秃还在唏嘘，大意是人家拎着礼物上门，你好歹也客气两句。
易飒没理他，只是在他转向时问了句：“怎么走这条道了？那边要近点。”
陈秃说：“不待见那些泰国佬。”
*
这浮村原先只住当地渔民和越南人，后来多了华人，泰国佬是最后来的，人数也最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少，怕被人欺生，所以平日里凶神恶煞，藉由一些鸡零狗碎的小事，把原住户得罪了个遍——总算后来有点自知之明，都聚到西南角去住了，聚出个村中之村，和周遭鸡犬相闻，基本不相往来。
而且，陈秃还听到一些传闻，如果属实，这些泰国佬，绝不是他惹得起的。
易飒说：“诊所做四方生意，泰国佬也是客人，你不能不待见人家……对了，你的船屋大，给丁碛支张床吧，包他三餐，钱算我的。”
陈秃斜她：“为什么？”
易飒神色自若：“我家地方小，再说了，我这人保守，孤男寡女住一起，影响我名节。”
陈秃说：“你就直说你嫌弃他就行了，不用这么幽默。”
*
上了岸，摩托车还靠着竹竿立着，高脚楼下却空了，四处张望，也不见马老头的影子。
易飒把车钥匙扔给陈秃，示意力气活请男人代劳，自己甩手坐到废料堆上：“那姓马的，前两天还塞了我一张寻人启事，今天就挪地方了，看来是觉得在这儿没指望了。”
陈秃开锁：“在哪都没指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那闺女多半死了。一个年轻大姑娘，失踪这么久没消息，不死，还能出奇迹怎么的？”
易飒说：“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她叹气：“我吧，小时候还喜欢听听童话故事，相信奇迹的存在，现在不行了，人老了，现实了，心也硬了。”
陈秃啐了她一口：“在我面前说老，你骂谁呢？脸上连道褶都没有……你还歇上了是吗？走了！”
易飒懒洋洋起来。
废板料本来就堆得松，让她这一坐一起，哗啦往下散，露出底下一角蓝色。
易飒俯身去看。
陈秃推着摩托车走了几步，见她还没跟上来，有点不耐烦，正想再催她两句，易飒忽然朝废料堆上狠踹了几下，把堆料踹散。
然后朝他招手：“你来看。”
陈秃莫名其妙，支起摩托车脚撑，又返回来。
地上有只蓝色的塑料人字拖，半旧，左脚的。
易飒说：“我有印象，这是马老头穿的鞋，但只剩了一只脚的。”
要说是人走了扔鞋，不至于扔单只啊。
她几步跨过垮散的废料，弯腰在中空的脚架下四处看了一回。
看到杂乱的脚印，还有指甲抠进泥里的抓痕。
她沉吟了会，又钻出来。
陈秃问：“怎么说？”
易飒说：“估计是叫人绑走的。”
她皱眉：“怪了，跟一个老头过不去干什么？”
陈秃啧啧：“这不好说，可以卖去捕捞船上当奴工，上了船，签了卖身契，一辈子就再没机会踩地了，从早干到晚，不怕年纪大，死了就扔进海里……我们这同胞惨咯，女儿没找到，自己还丢了。”
他说得唏嘘，内心里并不同情：背井离乡，逃亡海外，在这种地方落脚，自己很惨，还见过很多更惨的事，心上的茧都结了七八层，早不知道心软是什么滋味了。
易飒抬起头，看大湖上错落的房舍：“知道是谁干的吗？”
陈秃无所谓：“谁都有可能，这地方，谁也不知道谁的底。”
你以为那个木讷的男人只是捕鱼的，其实床底下摞着枪码着粉；那个女人对着你害羞地笑，指不定身后门里就躺了个刚被她割了喉的死人……
加倍小心，自求多福吧。
易飒眉头拧起：“下次你见到那几个社群的头头，要跟他们说说，在哪住都得有规矩，家门口不能胡来。”
*
傍晚时分，下起了大雨。
雨一来，天就黑了，湖上有风，雨声显得尤其大，视线里茫茫一片，隔着三五步就看不清人了。
陈秃住二楼，船屋的一楼是厨房、厕所、杂物房和鳄鱼笼。
丁碛的那张床就支在杂物房一角，非常简陋，严格说起来，不是床，是两张方桌拼在一起，上头铺了张旧草席。
丁碛盯着床看，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
门外有塑料雨衣的窸窣声响。
回头看，是易飒戴着竹笠帽、系扣着雨衣过来：“还有问题吗？没问题我就走了。”
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买的东西，自己留着吃吧，我前两天刚体检完，血糖太高了，医生说不能吃甜的，怕我得糖尿病。”
说完了，冲着丁碛一笑，笑得很甜，有几缕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瓷白脸上。
她有一张笑起来极其单纯无害的脸，换了别人，大概很容易被这脸迷惑。
但他不会，几天前，就是她引他入了雷场。
丁碛说：“易飒，我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
易飒笑笑：“误会？”
雨大，怕湿了鞋，她打了赤脚，手里拎着装了板鞋的塑料袋，塑料袋淋了雨，水珠一道道滑到袋子底端，汇在一处，又一滴滴落下。
落在她脚边。
她的脚浸了水，尤其白，踝上两个字，是她外表上唯一冷硬的部分——
去死。
丁碛压低声音：“我那两天确实盯过你，没别的意思，就是出于好奇，三江源变故，死了那么多人，你是出事的人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大家把你当传奇。”
他听说过她待的那辆车子：车身血迹斑斑，车顶盖上凹出了个人形，而且那辆车子被发现的时候，车门大敞，花生米和花生壳滚得到处都是。
录音机在放童话故事，车里却没人。
当时，搜救的人都以为：这孩子没了，或者死了。
谁知道找到了，在距离车队大本营十几里外的一条小溪流边，人蜷缩着，冻得像个冰坨坨。
大家觉得她没救了，但没想到生了火，给她洗了热水澡，捂了被子之后，她又有气了。
就是高烧不止，烧了足有七天，据说她发烧的时候，一直喃喃说的胡话，每句都脱不了死字。
——去死呀……
——我要死了。
——吓死我了，我是个小孩子……
以上是水鬼三姓中广为流传的版本。
但故事在丁长盛那儿还有后续：女人们给小易飒洗澡的时候，他拿棍子一件件挑着她被脱下来的衣服看。
从贴身的衬衣、到毛衣、到绿底白点的厚棉袄。
衣服都破烂，每一件上都有血。
但她身上，一道伤口都没有。
……
丁碛言辞恳切：“你那么小就死里逃生，后来又做了易家的水鬼，对我来说，你特别神秘，所以我就是想看看……”
易飒打断他：“要看两天？”
丁碛一时语塞。
易飒又笑了，她抬手歪了歪竹笠帽，以便更快控掉上头的雨水：“放心吧，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丁碛垂在身侧的手不易察觉地蜷了一下。
易飒走近几步，声音低得像耳语：“一连盯了两天，连我出城都跟着，无非就是想看看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奇怪的事，行为举止有什么不正常的……”
“三江源变故之后，你干爹丁长盛一直盯着我不放，坚持认为我有问题，还主张把我关起来……结果呢，我长这么大，不正常过吗？体检出过问题吗？”
她冷笑：“我懒得跟你们啰嗦，所以住得远远的，连国境都出了，就是图个清静。没想到丁长盛手这么长，非要派你来‘探望’我。”
她语带讥诮：“谁不知道这‘探望’是什么意思啊。”
“不过无所谓，我这人没秘密，不怕你探望，我包你吃住，包多久都行，看你能探出什么来。”
说完了，掉头就走，身形在门口一晃，就融进雨幕中。
乌鬼张着翅膀跟上。
一长一短两个影子，在雨里扭曲，被风吹得飘飘晃晃，像魅。
丁碛原地站了很久，然后长长舒了口气。
他掏出手机，给丁长盛发短信。
信号很弱，便秘样的发送进度条闪了很久，才把那几个字送了出去。
——她还不知道我来是为了什么。

第18章
宗杭在屋角坐了一夜。
这间屋架在水上，地面是拿木板钉起来的，很多拼接错位，透过这些或大或小的缝隙，可以看到下头黑得泛亮的水面。
下了半夜的雨，水面似乎又上来点了，天微微亮的时候，他朝着面前的漏缝吐了口唾沫。
唾沫混着血，又粘又腻，带着在嘴里闷了一夜的难闻味道，准确地漏过缝隙，浮在下头的水面上，不沉，也不飘走，浮成眼里的一颗钉，像是要专门恶心他。
他舌头尝试着往后槽去，刚一动就痛地咝咝吸气，一张脸都纠起来了。
其实不用舔，也知道那儿少了颗牙，多了汪带血的空腔。
昨天，见到马老头之后，他开始是愤怒的，回神之后，忽然狂喜。
是个大乌龙，抓错人了，他爸没事，一家子都没事，自己也是急糊涂了：昨儿宗必胜还从国内给他打电话呢，这得多大仇，还给整个跨国绑架。
宗杭攥紧拳头，砰砰砸木门，捶板墙，大吼：“有没有人哪，是个误会，来个人听我说啊！”
绑他那几个人把他一扔了事，早走远了。
宗杭却越敲越急，额头上出了津津一层汗：即便是乌龙，但距离被绑架都快过了一天了，龙宋肯定报警了，宗必胜也八成被惊动了，家里家外，估计早乱成一锅粥了。
他气急攻心，拿脚狠狠踹门。
马老头在边上看他，犹豫再三，嗫嚅着开了口：“那个……”
他想提醒宗杭，负责看守这间屋的是个体重接近两百斤的肥佬，嗜酒，狂躁，打起人来手上没个轻重。
宗杭吼：“你他妈闭嘴！”
他快恨死马老头了。
他拼尽力气，又捶又砸，到后来声音都哑了：“来个人啊，大家把话说清楚啊，不是我啊，我不姓马……”
门上传来开锁的声音。
宗杭精神一振，正想迎上去，门被踹开了。
酒气扑面而来，门口站着的肥佬身形像尊铁塔，手里握了把老虎钳。
就是这把老虎钳，钳掉了他一颗牙。
拔牙时，宗杭挣扎得很凶，声嘶力竭，痛得全身痉挛，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马老头想过来帮忙，被肥佬一巴掌扇趴下，半天没能爬起来。
然后，肥佬用老虎钳夹着那颗带血的牙在他眼前晃，嘘了一声，说：“Silence（保持安静）。”
……
那之后，宗杭就没说过一句话，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痛麻木了，又怀疑牙槽里是不是有根神经直通大脑，牙拔了，连带着脑子也坏了一部分，所以整个人才这么呆滞。
他也想明白了，中餐馆里那两个朝他赔礼道歉的柬埔寨人，大概是假的——因为如果是真的，就不会发生这档子事了。
马老头搓着手过来给他赔了不是：“你说这，我也不晓得怎么把你给抓来了……”
宗杭想冷笑，脸不给力，声音也上不来，只鼻子里喷了两道气。
为什么把我给抓来了，你自己心里没点B数吗？
马老头识相，讪讪地走了，当然，屋子不大，最远也只能走到角落里窝着。
天又亮点了，有人开门把饭扔进来，铁托盘落地，咣当一声，里头两个浅口的铁盆子晃了晃，汤水溅出了大半。
碗里是狗食样的汤泡饭。
宗杭发誓不吃，看着都脏，里头不定多少细菌呢。
所以他还是坐着，右半边脸肿得像发过了头的馒头，肿里透着亮。
马老头被这声响惊醒，打着呵欠起来，走到一个大的漏缝边撒尿。
尿骚味里带了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老人味，宗杭嫌恶地别开了脸。
他现在只一个念头：尽快跟这儿的头头照个面、对上话，把事情解释清楚，哪怕出点钱呢，也要赶紧离开这儿，压根不是人待的地方。
*
下午，外头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杂沓的脚步声，脚步声里裹着絮絮人声，再近点之后，宗杭听出说话的是那个掰瓜的，语气里带小心、讨好，另一个声音虽然只是“嗯”、“啊”，但明显倨傲。
这一定是头头，宗杭眼睛渐渐亮起，门锁响的时候，他蓄势待发，紧张得喉头发干。
马老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门一开，宗杭就扑了上去，打头那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边上两人抢上来，一左一右挟住宗杭，往地上一搡，上手就揍。
宗杭不管不顾，手臂护住头脸，依然声嘶力竭说个不停，那些打好的腹稿，一句一句，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他的姓名、籍贯、父母、护照号、身份证号、在暹粒落脚何处、谁可以证明……
挨打也顾不上了，他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把一切说得明明白白。
躲闪间，他听到那人说了句：“先别打。”
宗杭心头腾起希望，他翻身起来，手脚并用朝那人爬了几步，声音都哑了：“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可以去查，打电话去吴哥大酒店，随便问谁，里头的工作人员都知道我。”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那人的样子。
是个泰国人，很斯文，微胖，儒雅，架一副金丝眼镜，神色间居然还有几分可亲。
他看向那个掰瓜的，用中文说：“蛋仔，怎么回事？”
蛋仔结巴：“猜哥，我……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们过来的时候，阿吉看到这个小子在喝酒，就跟我们说，这是马跃飞的儿子，绝对没错。我想着多一个也好，就……顺手带来了。”
猜哥皱眉，说，这个你要问清楚的，我也记得马悠只有个父亲，没听说有兄弟。
宗杭觉得有门，激动得脸颊发烫：“真的，打一个电话过去就行了，吴哥大酒店，什么都清楚了。”
猜哥和颜悦色：“这个你放心，我们会去问，如果真是弄错了，会把你送回去的。”
又吩咐蛋仔：“给人拿瓶水，脸肿成这样，不好吃东西。”
他们把马老头带走了问话，宗杭满怀感激地目送猜哥一行离开，如目送救世主。
那之后，肥佬给他拿了瓶矿泉水过来，态度好像也变好了。
矿泉水是小瓶的，通身高棉语，看不懂，牌子倒认识，Angkor，吴哥。
宗杭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清冽的甘泉水冲淡了嘴里的血腥味，他有点欣慰，觉得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即便是绑匪，也有讲道理的。
*
傍晚时，马老头被放回来了，他没太受罪，只脸上多了几块淤青，但人比任何时候都精神，眼里头有奇异的光，坐不住，在屋里头走来走去。
走了会之后，过来跟宗杭说话。
“小宗啊，刚他们也问我了，我说你确实跟我们家没关系，真是搞错了。”
所以呢，这种表功似的语气是怎么回事？我还得谢谢你？
但他能作证，总还是好的，宗杭冷着脸嗯了一声。
马老头看了他一会，忽然像是打定了什么决心。
他咽了口唾沫，跪下身趴到地上，往门缝下看了又看。
宗杭被他搞得莫名其妙，还没回过味来，马老头已经凑到他耳边，紧张得声音抖，身子也在抖。
他小声说：“你别相信他们，你要做好准备，不会放你走的，假话。”
宗杭怔怔看他，脑子里有点懵。
马老头舔了舔嘴唇，又回头看一眼板门：“贩毒的，这些人贩毒的，你自己想想，会不会放你走？自己想想。”
宗杭结巴：“但是我跟他们又……又没关系。”
马老头说：“我刚被带回来的时候，听到那个蛋仔去跟猜哥说，网上有新闻了。你懂什么意思吗？你在这是外国人，你被绑架了，会惊动大使馆的，新闻都报了，他们又是干这行的，会把你送回去？用这想一想，好好用这想一想！”
他食指几乎勾成了个“7”字，狠狠戳着自己的太阳穴。
宗杭脑子里全是浆糊，拼命想抓住些什么来反驳：“但是那个猜哥，看起来很和气很讲道理……”
马老头冷笑，伸手指自己脸上的伤：“他跟我说话，也很和气啊，让人打我，还跟我道歉，说不好意思，不该打老人家……”
远处传来咣啷一声响，不知道是谁失手打了碗，马老头心头一突，跟受惊的老鼠似的，哧溜一声窜远了。
离着宗杭能有多远有多远。
宗杭原地坐着，脑子里像爆破，一环破一环，无意间低头，看到十个手指头的指尖像条件反射，一直不受控地往上弹。
他忽然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冲到马老头身边，声音低得像耳语：“那……那我该怎么办？”
他知道自己应该恨马老头的，但是没办法，恨解决不了他的问题，现在的处境下，全世界都对着他磨刀霍霍，马老头是唯一一个有可能对他释放善意的人。
马老头看向宗杭的目光里带一丝歉疚。
他说：“这个……没人帮得了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宗杭有一种荒诞的不真实感，长这么大，听的最多的是“你要这么办、要那么办”，一切都是别人给他铺就，从没有人让他“自己看着办”，而且是这么严重的死生大事。
他愣愣的，像在自言自语：“那他们会怎么……处理我？”
马老头说，他猜测吧，有两个可能。
一是让人“消失”，这儿是聚居区，不会在这下手，可能会用船把他载去大湖深处，身上绑着石块或者铁条，沉底；
二是卖去做奴工，东南亚某些地方，还残存着这种陋习，把人卖去小岛上的种植园，或者外海的捕捞船，世人再不会听说你的消息，人活得像幽灵。运气好的话，过个十年二十年，会被解救，运气不好，就做到死，尸骨埋在种植园茂盛的作物之下，或者沉在阴冷的大海里。
宗杭做梦都没想过，自己的人生路上，会有这样的遭遇和起落。
外头渐渐黑下来，他呆呆坐着，喃喃说了句：“那我怎么办啊？”
他又想起那堂《遇到绑架该如何聪明应对》的讲座。
讲座的末尾，讲师的语气很悲壮：“但是，事情总有例外，有些人，聪明、勇敢、有耐性，却还是没有能从绑架里存活下来，不幸被撕票，沦为牺牲品。”
当时，宗杭和几个朋友在下头起哄：“是啊是啊，那怎么办呢？”
讲师笑笑，说：“生命是宝贵的，为了你的生命，付出任何代价都不为过，请尽全力抗争到最后一秒。我说的，不是那种徒劳的反抗——绑架，是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里，一定有最薄弱的节点，这节点可能出现在开头、中途，甚至最后一秒。”
“在不适合的时候反抗，只会引起对方的警惕，对你控制得更紧更狠，所以，保存你的有生力量，尽可能麻痹绑匪，等待这个节点的出现。即便还是不能幸免于难，至少对这条命，你已经尽己所能，没有遗憾。”
……
宗杭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偷偷抬起手，抹掉脸上的一行泪。
马老头也叹气，觉得还不如不告诉他这些，毫不知情地走上绝路，总比满怀恐惧要强。
他想岔开话题，又想解释一下整件事，于是主动跟宗杭提起自己的秘密。
“你还记得吗，我印了寻人启事，过来找我女儿马悠？”
宗杭垂着头没吭声。
要死的人了，哪有心情管别人的闲事。
他没有看到，团团的黑暗里，马老头的眼眸间闪着慑人的光。
“那是故意做给人看的，其实我知道她死了，早就死了。”

第19章
晚上，又下起了雨。
好在不大，浮村的人也不把这点水滴子当回事，视线里，别说裹塑料布了，连戴竹笠的都没几个。
丁碛拿了牙桶，走到船屋旁侧临水的平台边刷牙。
这一天过得平淡，易飒一大早就驾着船到陈秃这吃早饭，丁碛这才知道，她在外漂的时间多，每年在浮村加起来也住不到一个月，所以家里不开灶，要么在陈秃这交饭钱，要么从“饭划子”上买——这浮村里专门有人做饭食生意，每到饭点，就把热腾腾的大饭锅抬到船上，沿着水道边划边叫卖，锅里大多是粥、汤泡饭，或者米粉，谁家想买，就捧着碗出来要一勺。
吃完饭，她拉着陈秃和黎真香玩纸牌，小赌，打得不大，各有输赢，中途有人来找陈秃看病买药，就停下歇手。
丁碛冷眼旁观这牌局，观了一上午。
下午，她去大湖深处放乌鬼。
丁碛也跟去了，这活不累，乌鬼自己钻水找食。
一般渔夫放鱼鹰，是为了捕鱼，要在鱼鹰脖子处系个环扣，防止它把鱼吃掉，这样，鱼吞下去了也进不了肚子，卡在环扣口，可以捏着脖子挤出来。
但乌鬼不是给人打工的家畜，爱吃多少吃多少，用不着上环。
丁碛头一次见识乌鬼的凶悍，它一个猛子扎到湖水深处，没过多久，一条大鱼蹦跶着被抛出水面，没等落下，乌鬼已经从水里探出身子，大嘴一张，不嚼不咬，把鱼一点点的、整个儿吞下。
自然界的残忍掠食，于此可见一斑。
有时候，那鱼太过肥大，丁碛盯着乌鬼那逐渐被撑胀的脖子看，怕它被噎死，连带着觉得自己的喉咙也很不舒服。
易飒给他递了一根细烟枝：“没见过？黄河上没乌鬼？”
丁碛不太确定：“南方见得多吧，听说它喜欢不结冰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烟枝是用来干什么的，看到易飒放在嘴里嚼，于是有样学样。
只是这味道不大能接受，如同他潜意识中，一直觉得易飒这人难以亲近，于是下意识警戒提防。
其实多少是出于地域观念，排异排外。
因为从小就听说，她在澜沧江畔长大。
澜沧江起源于青海杂多地区，这里海拔高、苦寒，银细的水流如爬虫样蠕蠕流过地面，但神奇的是，居然越流越是深广，流出了好几条举世曙目的浩瀚江河。
一为长江，二为黄河，三为澜沧江。
于是有人把杂多附近称为“三江源”，寓意三江同源。
长江黄河，分属亚洲第一第二长河，流经区域都是中国腹地，算是内陆河，沿岸人口密集、城镇居多，无数人靠水吃水，大河文化几乎等同于中华文化，所以在国内知名度极高，怕是没有人不知道的。
相形之下，澜沧江的名气就要小多了，虽然它也是“三江”之一、亚洲第三长河。
因为它并没有东流去缠裹华夏主流文明，相反，它一路南切，流经的地带，大部分是人烟稀少、瘴气弥漫的峡谷丛林，古代叫蛮夷之地，除了流放罪犯，一般人想不起它来。
地图上看，澜沧江出了三江源之后的走向，颇像撇开一条腿，刻意跟人保持距离：流经滇藏的那一段，离国境线只米粒远近，而它也终将流出国境——它在云南省西双版纳勐腊县出境，出去了之后就不叫澜沧江了，改了个名字。
湄公河。
所以亚洲第三条长河的全称，叫“澜沧江-湄公河”，中间加个连接号，首尾都不能落。
丁碛长在黄河边，活在最正统古老的文化习俗里，看西南边地关山万重，隔阂也万重关山，更何况，易飒后来还去了东南亚长住。
这让他觉得水鬼三姓中沿澜沧江畔讨生活的“易”姓，也跟地图上的澜沧江一样，冷漠、疏离，叫人热络不起来。
乌鬼忽然从距离小船不远的湖面处窜出，脑袋摆锤样一甩，把一条鱼稳稳甩进船舱。
那条鱼在舱底垂死挣扎，带腥味的水点洒得到处都是。
易飒拿鞋尖把那条鱼拨到角落里：“乌鬼今天表现不错，我们有鱼吃了。”
丁碛盯着乌鬼看：“我听说，你们养的乌鬼，出生后只吃血鳝，满六十天的时候要喂一对死人眼珠子，这样，下了水之后，活的死的，它都能看见。”
易飒眼皮都没抬：“封建迷信，这你也信？”
丁碛觉得她说话极其刁滑，三言两语筑成铜墙铁壁，让你没法拆招。
只好岔开话题：“你每天就干这些事？”
易飒说：“是啊，过日子嘛，日复一日，谁还整天变着法子画花？是不是很无聊？无聊你就回国去吧。”
……
易飒这人倒是不矫饰，每时每刻都不忘提醒他：你不受欢迎，你早点滚吧，你在这我不自在。
丁碛垂下眼皮，灌了口水漱口，然后蹲下身子，省得吐水时脏水溅到身上。
一遍漱完，正要漱第二遍，忽然注意到，刚刚吐水的地方，浮尘脏沫间，粼粼水光下，似乎有个怪异的形状……
他想低头去看，就在这个时候，哗啦一声，水下骤然伸出两条青白色手臂，瞬间缠住他脖颈，紧接着大力涌来，看情形是要拖他下水。
丁碛心叫糟糕，腰臀处猛然发力，想借着下半身的力量把身形顿住，但坏就坏在他站得离边沿太近，力使出来没支点，上半身眼看就要下倾……
电光石火间，他双手拼命扒住平台的木板边沿，两腿后滑，成功改蹲为趴，但那东西力气奇大，丁碛直觉身子还在被往下拖移，骇出一身冷汗，情急之下牙关死咬，腾出一只手来，快速摸到掉在地上的牙刷，用力一屈，拗断刷头，然后不管不顾，向着那东西狠狠插戳……
也不知来回几次，耳边忽然传来水盆跌落的震响和黎真香的尖叫，那股大力倏地脱去，咕噜噜泛着水泡隐入水中，丁碛仰身跌坐到露台上，大口喘着粗气，脖颈间一片血污。
*
易飒收到消息过来的时候，陈秃已经帮丁碛做了简单处理，这头天热，又湿，不建议包扎得严实，所以只在脖子那一圈涂了很多紫药水，乍看跟包了块紫色围脖似的。
黎真香吓得不轻，一张脸煞白煞白，跟易飒说是水里有个女的，要把丁碛拖下去，而且，比起丁碛，她更担心那个女的，因为她看得明明白白，丁碛那根断了的牙刷柄，有两次好像插进那女人头里去了。
言下之意是，那女的怕是有性命之忧，又絮絮叨叨说应该找几个水性好的汉子下去看看，指不定尸体现在就在大家脚底下。
易飒凑近了，看丁碛脖子上的伤痕。
一道一道，明显是用指甲狠抓出来的，有几道见肉，血里混着药水，看得她有点恶心。
陈秃也满心纳闷，他没看到现场，没那么大视觉震撼，听描述，只觉得是有人要对付丁碛：“他这刚来，不至于得罪什么人吧？”
易飒垂下眼，丁碛恰抬头看她，两人的目光中途交汇，像过了一回太极推手，互掂轻重之后旋即收回，各自心领神会。
她回答：“我去看看，他这伤，你再给打个狂犬疫苗吧，保险。”
*
易飒一手打大手电，一手拎着合金钢的细棒球棍，在平台边沿且走且看。
这棒球棍中空，分量不算重，但因为金属材质，击打出去很有斤两，再兼细长好看，基本不占地方，很适合女人防身。
易飒的这根，白天扔船里，晚上倚床头。
那个摸进她房里的男人，一条腿落下残疾，就是拜这根棒球棍所赐。
黎真香远远跟在后头，尽量远离靠水的边沿，胆战心惊提醒她：“伊萨，你离水远一点，万一有人再冒出来……”
黎真香开始念念有词，她信奉越南本土宗教高台教，这教派兼容并包，东西方诸神共处，供奉释迦牟尼、耶稣，也供李白、莎士比亚、牛顿，她每次心悸求神保佑，都要念叨七八个名字。
易飒在丁碛出事的地方蹲下，手电光扫过他用力时掰劈裂的木板，也扫过露台下微微晃动的、并无异样的水面。
不远处，乌鬼肃然直立，羽翅紧收，只两只绿莹莹的眼睛里煞气弥漫。
易飒关掉手电，回头看黎真香：“香姐，我送你吧。”
黎真香住的离这有段距离，以往都是晚饭过后收拾完了搭船走，今天被丁碛这事一搅，误了时候了。
*
送完黎真香回来，浮村里大多数人家都已经灭了灯，船屋一旦没了光亮，就只剩下黑漆漆的轮廓。
大湖悄静，小船的马达声又闷又低，搅着水花，七拐八绕，又绕回陈秃的船屋前。
陈秃已经睡下了，船屋黑了大半，只杂物房敞着门，亮一盏晕黄孤灯。
门口近水的边沿处，乌鬼和丁碛肩并肩蹲着，丁碛在抽烟，烟灰弹进脚下的水里。
易飒把船靠过去：“牙刷柄给我。”
丁碛像是早等着这句，抬手就递过来。
“洗过吗？”
“没有。”
易飒把断口尖锐的牙刷柄拿到眼前细看：“捅到肉的，有几次？”
“十三次。”
“十三次都没血？”
她边说，边把牙刷柄送到鼻端。
这一次，她眉头拧起，过了几秒才开口：“有点臭。”
丁碛笑笑：“是死人的腐臭吧？”
易飒没看他，把牙刷柄托到乌鬼面前：“别乱说，这大湖一向干净。”
“干净”这两个字上，落了重音。
乌鬼垂下头，带锐钩的薄喙反复推拱那根牙刷柄，然后挪动脚蹼，不慌不忙，从边沿处下了水，很快向远处游去。
易飒想问丁碛要不要一道，如果心里害怕，她可以一个人去跟，话还没开口，他已经上船了。
乌鬼一路游向外围，有时头埋进水下，背脊在湖面上划出白亮的水线，船就缀在线尾，一直紧跟。
中途经过了自己的船屋，易飒停船进去拿东西，出来时，左手拎工具包，右手拎了桶柴油。
看来这行程不短。
事实也的确如此，快到大湖深处时，油箱见底，推进器歇了工。
马达声一停，大湖上就静得可怕，易飒起身给推进器加油，乌鬼像是通人性，停在不远处等，等她加好了，才又继续带路。
又走了一段，乌鬼忽然停下。

第20章
丁碛还以为是到地方了，看四下都是水，觉得这形势于己不利，后背不觉爬上寒意，易飒拉开包链，从里头拿了把军铲递给他。
但很久都没异样，乌鬼像是被困住，又像遭了鬼打墙，只在那一处狂躁地团团乱转，翅膀在水面上拍出凌乱的水声。
丁碛皱眉：“这是当地的禽种吧，会不会不顶事？”
易飒说：“怎么会是当地的，国内送过来的。”
“国内？”
丁碛记得，生鲜活禽都不能过海关，国家有自己的考量，怕带入异国致病菌，又怕进来了破坏本国动植物生态平衡，一般都会被检验检疫部门扣留销毁。
易飒嗯了一声，掌心扣住棒球棍的尾梢：“偷渡来的。”
当时老家那头给她打电话，说是托人给她带了点东西，她还以为是吃穿用品，漫不经心去取，结果铁笼盖布一掀，是只满六十天的小乌鬼。
据说交了双人份的钱，先去的缅甸，然后到老挝，最后曲里拐弯到的柬埔寨，算得上偷渡老手了。
不过眼前这情形，确实有点不对劲，易飒想挨近去看，就在这当儿，乌鬼似乎突然又理顺了，昂了昂脖子，向着近岸的方向游去。
易飒吁了口气，转向跟上。
黑魆魆的水岸越来越近，岸边是团团树林，洞里萨湖岸不住人的地方，偶尔会有这种景观，又叫泥炭沼泽森林——因为土壤长期浸水，堆积的枯枝败叶一直浸泡，没法分解，最后形成泥煤，也会释放到大气中，所以这里除了遍布沼泽外，还极其容易燃烧。
觑着距离差不多了，易飒关掉发动机，借着水流漂船，同时拧亮手电，光柱在水岸逡巡了一回之后，陡然停住。
那道惨白的光里，照见一个女人。
她面朝下，趴在岸边长满细小绿色浮藻的浅水里，穿白色裹胸，下头是彩色纱笼裙，裸露的皮肤在光柱里泛淡青色的煞白，凌乱的头发漂在水里，随着水势一漾一晃。
易飒把棒球棍拄进水里，把船身稳在安全距离。
两人在船上坐了会，看乌鬼摇摇晃晃上岸，绕着那女人走了一圈，拿嘴喙在她身周不断推拱。
那女人毫无动静。
丁碛低声问了句：“死了吗？”
易飒注意看乌鬼的反应，然后点头：“死了。”
某些事上，动物的反应要比人准。
丁碛起身，握着军铲下水，水只到膝盖下，越往外越浅，刚走了两步，易飒叫住他：“等会。”
她从包里翻出一盒线香，捡出三根，除了虎口处外，左手手指间各挟一根，打着了打火机一一点燃，待香头稳了，左右晃了晃，让烟飘出，然后递给丁碛。
丁碛伸出左手，以同样的手势接过来。
他们这一行素来敬死，认定“死生之外无大事”，遇到水里或者河滩上的无名尸，一般都要上三根香，敬这人从前、眼下、今后。
一死恩仇消，哪怕是仇人的尸身，也不会去糟践。
搁着解放前，还要帮人入土为安，现在不了，因为这种尸首多半涉及罪案，现代社会有一套完整的勘察和处理程序，随意干涉破坏了现场反而不好。
丁碛趟水过去，把三根香插在距离那女人头顶寸许的泥水中，然后蹲下细看。
易飒拿棒球棍当拨篙，让船继续漂近些：“是她吗？”
不用回答，她也看清楚了：那女人裸露的肩背上，有多处戳口，伤口处的皮肉里没血丝，呈现出浸泡了很久的白。
易飒从包里捡了双胶皮手套扔过去，丁碛接过了套上之后，拿手去捏那女人裹胸的布料，捏起来的几乎都是水浆。
他转头看易飒：“布都快泡烂了。”
一般来说，能把衣服泡成这样，没个一年也要半载，但衣服穿在人身上，人泡这么久，在这样的温度和环境下，应该早就成骨架了。
他甩甩手，四下又看了一回，眉头几乎拧成了疙瘩：各个方面都解释不通，更别提一两个小时之前，这女人还试图杀他。
易飒也没想到追到末了，会是这么个诡异情形，死人不会讲话，四周也没其它线索，她觉得一动不如一静：“先回去吧。”
这里就先保持原样，太过诡异的尸首，不好收葬。
丁碛不甘心：“等一下，我看看她的脸。”
易飒继续帮他打光，头却偏向一边：对于某些势必有碍观瞻的画面，她素来能避就避，省得心里膈应，一连好几天吃饭反胃。
偏丁碛又叫她：“易飒，你看一下，很怪。”
易飒只好转过头来。
居然是张年轻姣好的女子面孔，除了过于惨白之外，栩栩如生。
这又不对了，死了很久的人的脸，怎么都不该是这个样子，但确实是死透了，因为周身都带一股粘腻的腐臭味。
而且，这张脸有点眼熟。
她阖上眼睛，努力回忆，视线如蛇行，在这几天见过的纷杂林总画面间迅速穿梭，丁碛上了船，知趣地不去打扰她，把军铲塞进包里时，忽然看到里头有张原本卷起、但又没卷实的纸。
他随手拿出来看。
几乎是与此同时，易飒回忆中的那条视线骤然停顿，然后，一幅画面在眼前铺展开。
那是马老头，脸上带畏缩而又讨好的笑，正向她抖开一张寻人启事——
我来找人，我女儿，你要是有印象，帮着留意一下。
*
陈秃一早就出去订货。
不同的窝点，不同的人，上下打点，一订就订到了日落西山。
回来的时候，远远看到易飒。
船屋一层的平台上摆了折叠圆桌和椅子，她正坐着吃饭，脚边堆了大包小包。
陈秃以为她是要走，泊船的时候，黎真香过来跟他说话，他才知道是自己想岔了。
于是扯着嗓子冲易飒嚷嚷：“什么意思啊你，弄了一个来住还不够，自己还要住进来！”
他知道多半赶不走她，但发发牢骚还是可以的。
果然，易飒叹气：“又不是我想来住，我是东道，人家来探望我，在这出了事，我不好交代，又怕再有意外，所以过来住两天，以防万一。”
陈秃白了她一眼，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朝她的行李包努了努嘴：“怎么不拎进去？”
易飒说：“这不是要征得你的同意吗？主人不发话，我怎么好意思拎进去。”
陈秃干笑了两声，觉得她这装模做样的，也是没谁了。
他转头看杂物房：“你那朋友……”
本来想问去哪了，问到一半刹了口，看到了，躺床上休息呢，估计昨晚上那一折腾，累得够呛。
陈秃在外头吃过了，但坐着看人吃饭，总觉得嘴里味寡，于是招呼黎真香拿两瓶酒过来，同时压低声音：“到底是谁要弄他？今早阿香还催我找人下水看看，非说人就在船屋下头。”
边说边朝水下瞄：真有个死人在下头“镇宅”，也是够瘆的。
易飒扑哧一声笑出来：“不在，香姐想多了……哎，我问你啊，马悠在这住过，有人瞧见过吗？”
陈秃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马悠是谁。
他摇头。
易飒不死心：“一个都没有？”
陈秃指了指浮村：“如果是摸黑来的，待屋里，基本不在外走动，走动也选没人的时候，谁会看见？别的不说，就说你，你都回来好几天了，青天白日下头晃来晃去，还有好多人不知道呢。”
也是。
易飒有点泄气，谁也不是先知，要是预先知道事情会跟马悠有关，那天马老头给她塞寻人启事时，她会拽住马老头，里里外外问个透彻。
也不知道马老头现在在哪。
*
其实马老头离她很近。
只消抬起头，视线往西南，就能望见他那间屋子的房顶。
这一刻，马老头嘴唇嗫嚅，一颗心在胸腔狂跳，跳得要撞出轰隆声响。
他看看门口站着的蛋仔、肥佬，又看看角落里面如死灰的宗杭，然后低下头，把头低到干瘦耸起的肩胛骨间，希望这煎熬的场景赶紧过去。
“走啊，”见宗杭不动，蛋仔有点不耐烦，“不是跟你说了吗，搞清楚了，是把人弄错了，现在把你送回去。”
宗杭瑟缩着起身，真到最后一刻，才知道什么叫好死不如赖活着，使尽浑身解数，只求能拖一秒是一秒：“都快晚上了，不好开车……要么，明天？”
蛋仔似笑非笑：“大哥，我们是把你绑来的，见不得光，难道大白天送回去？当然要选晚上……走快点！”
他见不得人磨蹭。
宗杭让他吼得全身一哆嗦，还要陪着笑、点头哈腰。
他慢慢走出去，背都不敢挺直，这唯唯诺诺里，带只有自己知道的小悲壮。
他想好了：真躲不过去，死到临头，得为自己搏一把，真把他沉湖，他就觑准机会，拼死也要拽下去一个。
这样，以后事情传到宗必胜耳朵里，他老爹会说，这小子，临死还男人了一把，童虹也会抹着眼泪说，我们杭杭，还是好样儿的。
所以他现在要配合，要让蛋仔他们觉得他窝囊，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
*
坐的还是来时的那条渔船，还是那几个人，平台上有女人洗锅刷碗，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像给人送殡。
大湖上云头按低，后头怕是要来一场急雨，马达声很快响起，宗杭蜷缩在船舱一角，目光在舱后的水泥块上停了一两秒。
有些渔船会拿石头或者水泥块来当锚，但他记得，来的时候，船上分明没这玩意。
渔船穿过浮村，两侧的住户有些已经亮了灯，灯光晕在尚白的天色里，泛昏惨惨的老姜黄，宗杭强打起精神，客气地跟蛋仔搭话：“谢谢你们啊，麻烦你了，回去了我让我爸请你们吃饭，吃什么都行。”
蛋仔拿看智障的目光看他，嬉皮笑脸，还拿手在他脑袋上撮了一把：“哪个爸呀？”
宗杭很没骨气地陪笑：“真爸。”
蛋仔大笑，转头用泰语和那两人说了几句什么，几个人笑成一团，估计都觉得他蠢到让人费解，蔑视一起，警惕心消了大半，连拿东西罩住他以避人耳目都懒得费事。
宗杭笑得心酸，无意间抬头，突然脑子里轰了一声。
他居然看到易飒。
是真的没错，那是幢船屋，离渔船不远，她正蹲下身子，端着个陶碗，喂一只很大的水鸟喝水，边上坐着个秃了一半的中年男人，敞怀露胸，手里握了个酒瓶子。
还有，船屋上有扇门，贴的是春联，红春联，门楣下挂着个葫芦，那种小时候看连环画，八仙中铁拐李背的那种葫芦。
他忽然血冲上脑。
这家是中国人！
他腾一下站起来，大吼：“易飒！我认识你！是我！”
与此同时，再无犹疑，拼尽浑身的力气，猛地跃进水中。
世界瞬间失衡，铺天盖地的水在耳畔、鼻端、眼前漂晃，宗杭拼命扑水。
他不会水，但他一定要跳。
冥冥中，他觉得这幢房子，还有易飒，就是他的生机。
身后传来渔船靠近的机器嗡响，蛋仔单脚跨在船舷上，不住口地咒骂，但没下水：住户区的水极脏，一般都是屎尿垃圾齐下，不到万不得已，他才不会下水。
而且他看出宗杭是旱鸭子，逃不掉的。
船屋上，易飒端着碗站起来，看眼前水花乱溅，只觉得莫名其妙。
陈秃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叫了你的名字，你认识他？”
易飒看水里挣扎的人，又看船上那几个人的脸，摇了摇头。
打破这僵局的，是黎真香。
但见她一脸惶急，手忙脚乱地把船屋墙根处的船篙抱过来，使劲推向水中：“要死啦，后生仔不会游泳，救人哪！”

第21章
宗杭连灌好几口脏水，拼死拼活抱着船篙爬上平台时，渔船也恰好靠了过来。
蛋仔和一个泰国人气势汹汹跨上平台，抬脚就往宗杭头上踢、往背上踩，宗杭痛得身子纠成一团，但还记得紧要事，拼命往易飒那头爬，黎真香没见过这场面，骇地大叫：“干什么呀，要死啦！不要打人啦！”
丁碛听到动静，从床上坐起，不过没出来，只透过开着的那扇门静观其变：这是别人家的事，轮不上他插手。
易飒冷眼看这一幕，不明白这几个人唱的是哪一出，心中警惕多过好奇，她坐回椅子，把陶碗搁到桌面上。
陈秃反沉不住气，抬手往桌面上重重一拍，吼了句：“还有没有规矩了？”
蛋仔被他吼得僵了一两秒。
没错，规矩。
这浮村里，有着不成文的规矩，不用宣诸于口，但人人心知肚明，比如这儿的住户自然分成了柬、泰、越、华四大社群，社群与社群之间各自为营，互不干涉、互相礼让，不能越界，尤其不能插手别人的家务事。
而华人社群里，陈秃算是个领头羊，他这船屋造得气派，人称“诊所”，兼作华人地标，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自己事先没打招呼，擅自把渔船靠过来、擅自踩了人家船屋平台的地，就是越了界、破了规矩。
还借地逞凶，把给陈秃做工的黎真香吓得脸色煞白，按规矩，陈秃要是找上门去，他老板素猜得摆酒给人压惊。
低头看，宗杭被打得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边都是血。
真糟糕，还脏了人家的地。
蛋仔赶紧收起跋扈，满脸堆笑：“陈爷，真不好意思，主要是这小子……我们一急就大意了，得罪得罪，完事之后，我给您拎两瓶酒过来压惊。”
说着，揪住宗杭的衣领就往外拖，宗杭喉咙里嗬嗬的，拼命伸手想抓住什么。
易飒低头去看。
第一次，他想抓住桌腿，没够着；第二次，想拿指甲抠住地面，没抠住。
第三次，他本可以抓到她的脚踝的，但是没抓，中途收了回去，只抓住了她板鞋胶皮的鞋头部分。
易飒开始还觉得奇怪，看到他满是血污的手时，心里微微一动。
他是不敢抓她的脚踝。
可能还怕弄脏她的鞋。
她下意识说了句：“等会。”
蛋仔皱眉，他之前隐约听到宗杭吼了句什么“我认识你”，生怕他这一磨蹭，攀出个亲朋故旧来。
他没见过易飒，嫌她多事，指头直戳向她的脸：“我告诉你啊，别找事……”
话到一半，边上立着的乌鬼突然脖子一梗，长身立起，双翅倏地大展。
这畜生之前缩在一旁待着不动，像根老木头桩子，蛋仔压根没注意到它，但现下这翅膀一开，简直像张开一屏黑色巨扇，声势骇人——
蛋仔猝不及防，连退两步，要不是身后的泰国佬及时拽了他一把，怕是会一头栽进水里去。
易飒坐着不动，掀了眼皮看他，笑得挺甜的：“我要做什么了吗？也就是问两句话。”
她一开口，蛋仔就知道是自己大意了：还以为她是陈秃国内过来的亲戚，或者新收的小姘头，现在看来不是，她这笃定的腔调架势，比陈秃还稳。
他回头看自己的同伴，泰国佬朝他递了个眼色，示意先别轻举妄动。
易飒低头去看宗杭：“你认识我？”
眼前这张脸肿到走形，又带新伤旧伤，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但即便能看出来，她觉得自己也没印象。
宗杭知道到了关键时刻，每句话都可能救命，恨不得一口气讲完所有：“一个多月前，在暹粒，老市场，我被人追，我躲进你的突突车酒吧，他们追过来问你，你说，ten dollar……”
陈秃半张着嘴，听得半懂不懂，觉得宗杭这语言表达能力太费劲了。
但易飒听懂了，越听越是恍然，到后来居然很不好意思地笑了，对着陈秃说：“没错，这事是我做的。”
顿了顿又解释：“当时心情不好。”
陈秃白了她一眼：“月逢十八九，待人如待狗，你这脾性，是不好。”
易飒叹气：“那没办法，对这日子有阴影。”
说这话时，眼神看似无意地、飘向杂物房内。
丁碛坐在床上，朝她笑了一下。
他知道这话多半是说给他听的，三江源变故，发生在1996年11月19日。
蛋仔有些焦躁：这还不慌不忙聊上了，是故意给自己下马威吗？
宗杭知道在场所有人中，自己是刀俎下唯一的那摊鱼肉，必须争分夺秒去争取：“还有……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发现有个人一直偷窥你，我就让我朋友去提醒你，你给了他一罐柬啤，还有钱……”
他知道这段打到点了。
因为直到这个时候，易飒才真正抬眼仔细打量他。
陈秃这回听明白了，还乐了：“她坑了你，你干嘛要提醒她？”
易飒也有点好奇。
宗杭没想到他们会关心这个，迟疑了会，嗫嚅着说了句：“那……一码归一码，那人是男的，你是女的，他一看就不像好人，万一有坏心，女孩子……还是要注意的……”
话说得含糊又黏糯，不过易飒和陈秃都听懂了。
宗杭觉得这考量很合理，是人都会这么做，但易飒好像很意外，还跟陈秃感慨：“你看看人家。”
陈秃也很唏嘘：“难得，人家这叫心如赤子，不像我们……”
他拿手掌拍拍心口，一时间无限唏嘘。
易飒忽然想起了什么：“暹粒有家吴哥大酒店，里头有个负责人叫龙宋，你是不是认识？”
宗杭觉得自己生的希望又多了两分，眼眶都发热了，使劲点头：“认识，他跟我爸合伙开酒店，我是来实习的。”
蛋仔实在忍不住了，这还真攀出交情来了，再放任下去，多半要坏事，他盯住陈秃，话里有话：“陈爷，聊也聊了，看在同胞份上，我够配合您了。我帮猜哥做事，耽搁了要被骂的，您高抬贵手，别让我们这些打工的难做，再说了，这是猜哥的家务事，大家都在这水上住，得讲规矩。”
宗杭让他说的，一颗心又沉了下去。
这毕竟不是古代武侠片，易飒和陈秃也不是扶危济困的大侠，更何况，素猜的势力那么大，聪明人都会算账：有几个人能为了救个外人，去得罪毒贩呢？退一步讲，真想得罪，得罪得起吗？
易飒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继续问他：“你怎么得罪那位猜哥的？”
宗杭差点急哭了：“我没得罪他，他绑错人了，但我在这是外国人，他怕事情闹大，就想把我悄悄处理了……我求求你了，你不麻烦的话，能不能救救我？”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小声，只易飒听得到。
蛋仔在心里骂了句“卧槽”，不过对宗杭倒有点刮目相看：原来他知道啊，还以为蠢呢。
留在渔船上的那个泰国佬按捺不住了，叫了声“阿蛋”，整个人蓄势待发，脸色狰狞，蛋仔伸出手，向他做了个压下的手势，然后向着陈秃，笑得愈发谦恭。
“陈爷，大家是邻居，没必要点鞭炮吧？”
在这儿，点鞭炮有两个含义，一是动手，二是开枪，陈秃知道，这两样，蛋仔他们都做得到。
他心里已经有了取舍，转头劝易飒：“伊萨，猜哥有个绰号，叫‘素猜大善人’，鞭炮真点起来，伤人不说，还是我们先坏规矩。”
这信号很明显了，宗杭刹那间面如白纸，脑子里嗡嗡的，觉得有人正拿矬子一点点挫他头骨，眼前飘过的，都是落下的簌簌骨灰。
他盯着易飒看。
她真的是他唯一的指望了。
易飒的脸上似乎有犹豫，但末了，还是说了句：“我又不是不懂规矩。”
她弯下腰，伸手拿住他那只还紧紧扒着她鞋头的手。
宗杭全身的劲一下子泄了，指骨好像也麻木到瘫掉，眼睁睁看着她拿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拿开。
蛋仔长舒一口气，脸上又堆了笑，双手下意识抱起，朝两人一拱：“多谢二位通融了。”
他和边上的泰国佬一左一右挟住宗杭上船，宗杭整个人都已经恍惚了，身体沉得如同死肉，被扔进船里时，不挣不闹，像痴呆的老头、坍塌的泥胎。
易飒起身走到平台边，目送渔船移远，黎真香抚着心口，不住口地念叨孔子老子姜子牙，又是她们高台教里有谱的名人。
陈秃说易飒：“还看什么啊，怪心酸的。”
易飒也说不清楚，只低声喃喃了句：“我想看看，他会不会回头看我一眼。”
陈秃冷笑：“看你干嘛，把你生撕活吃的心都有了，我跟你说，横死的人最后那一眼可毒了，会冲撞你的，你还是别……”
他忽然刹了口。
宗杭回头了。
眼神里没有想象中的刻毒和怨恨，就是绝望，很绝望，陈秃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居然还从这眼神里读出了一点抱歉，好像在说，不好意思，闹了一通，打扰了。
真是活见鬼了，他太习惯处理脏糟的事和渣烂的人了，宗杭这样的，反而让他不舒服。
陈秃清了清嗓子：“也别想太多，咱们不管这事是对的，谁都不是属天使的，素猜不是好货，一旦报复起来，那波及的就不是一两个人了……”
易飒没吭声。
她想起宗杭刚刚求救时，说的那句话。
——如果你不麻烦的话，能不能救救我。
很少有人会说“如果你不麻烦的话”，也很少有人临死时，不刻毒地咒你一把。
他家教一定不错，知道不强人所难，知道谁都没义务救他，处境这么绝望，还能顾及别人“麻不麻烦”。
易飒唇角掠过一丝微笑。
她转头看陈秃：“用你的船，搭我一程。”
陈秃愣了一下：“搭去哪？”
易飒指了指渔船离开的方向：“就那，不用靠近，离了这村子，水干净了就行，这儿太脏了。”
说完单膝半跪，拉开脚边的工具包，从里头掏出个黄铜物件，“D”字形，像个门拉环，又取了把蛇皮鞘乌鬼头的刀，插进裤子后腰。
起身的时候，看到丁碛在门内看着她笑。
易飒也笑，她隐隐觉得，丁碛这趟来，是带着什么秘密的。
不过没关系，她从不怕有人在她眼前藏私，总有一天，她会扒开他的心肝肺肠，看看怀的什么鬼胎。
陈秃迟疑：“伊萨，我觉得……”
易飒笑，顺势踢了踢乌鬼，示意它也上船：“放心，我懂规矩，素猜手伸得再长，也管不着我下湖看风景，你出去钓鱼啊。”
*
陈秃把船开到浮村外围不远，就停了船放钓竿，那艘渔船还在往湖心走，但已经有人探身往这头张望了，他不想引人怀疑。
易飒把鞋子脱在一边，整齐码好，怕被水打湿，还朝里放了放。
然后悄无声息下水。
没顶之后，身子保持竖直，持续下沉，一只脚抬起，自后勾住另一条腿的腘窝，像是做了一半的结跏趺坐。
她抬头往上看。
人在水中，水就是天，上头的船舷黑压压的，舷边有黑影粼粼而动。
是乌鬼要下水了。
很快，乌鬼一个猛子扎下好几米深，恰停到她面前，在水下，身形看起来比平时更大——易飒伸出手，牢牢扣住它的一只脚爪。
乌鬼兴奋地浑身颤抖，一个拐身，迅速向前方急潜而去，巨大的冲力将湖水劈开一道转瞬即合的裂缝，她几乎没怎么费力，身体像游鱼，被拽拖力带得飞快。
没多久，渔船巨大的阴影横在了头顶上方，易飒松开乌鬼，借势朝船底浮去，位置差不多时，抬起手中的水耙，将“D”字形的平直一面贴在船底，然后掰动一侧的机括。
“咔哒”一声轻微的声响，水耙在船底挂住了。
渔船还在往前走，乌鬼向来路折返了一段，浮出水面，又成了影影绰绰妖魅样的浮影。
易飒还挂在船底。
没人看得到她。
这一刻，她是水里的鬼、悬浮的幽灵。

第22章
宗杭睁开眼睛，视线里晃动着一个锃亮的半秃头。
然后那秃头一抬，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冲着他笑：“醒啦？”
宗杭愣愣看他。
那男人又笑，拿手拍打他面颊，声音像从四面八方穿透过来：“傻了，还没回神。”
发生什么了？
宗杭躺得四平八稳，但身子底下硌得慌——这床板是两张桌子拼的，拼接处开了缝，所以后腰处有一道横的空隙，凉飕飕的。
他想起来了。
蛋仔要把他沉湖，生命最后一刻，他爆发了惊人的求生欲，以一敌三，拼死反抗，但末了还是小鸡仔样被蛋仔他们死死摁住了——那三个，都人高马大，还会拳脚功夫，他失败了，也不丢人。
他眼睁睁看着他们拿绳子把他绑住，绑得如同粽子，跟沉重的水泥块绑在了一起，最后打了个牢固的死结。
两个泰国佬把他抬到船舷边，将抛未抛时，蛋仔走过来，对着上半身悬空的他说了几句话。
大意是：冤有头，债有主，小兄弟，哥几个是帮人办事，你日后做了鬼，报仇要找对人，别跟哥几个作怪。
然后手一撇。
宗杭扑通一声落水。
那一刻，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好像有一万种情绪一万种感受从身体深处往外迸，迸得整个人要爆掉，没了空气，冰凉湖水从鼻孔涌入喉间，涌进身体——还不如死了，这种滋味，比死难受。
他往下沉，渔船浮在水面，只剩一个黑黝黝的底，越来越遥不可及，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瞥见恐怖的一幕。
船底下，挂着个细长的东西，在水里悬漂，像海带，也像水蛇。
水下本来就够冷了，这场景，让他周身又寒了几分。
背上缚了水泥块，他很快沉底，面朝着湖面，像倒翻的乌龟，意识渐渐模糊，眼前泛起咕噜咕噜串串上浮的水泡……
他看到船底悬着的那个东西，向着他一路潜下来。
那是个人。
*
天已经黑了，屋里亮灯，外头传来锅碗瓢盆的碰响，还有炒菜的油烟气。
宗杭打了个寒噤。
他觉得，当时在水底，他看到的是易飒的脸。
这“觉得”很快被证明不是幻觉，因为易飒进来了。
她全身还湿淋淋的，似乎也没换的打算，头发湿得趴伏下去，发梢还在往下滚水珠，一张淡漠的脸因为镀了一层水光，居然多了几分刚硬。
宗杭赶紧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满怀感激地看她，但她只是很不在意地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宗杭立马拘束，很显然，她只是救他，并不准备跟他攀交情。
而同一时间从门口经过、朝里头看了看、又笑着离开的那个男人……
宗杭头皮有轻微的发麻：居然是那个偷窥男，这么说，这人跟易飒本来就是认识的？
自己还自作聪明跑去提醒她，真是……
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易飒指了指宗杭，话却是向陈秃说的：“找个机会尽快送出去吧，留在这麻烦。”
陈秃点头：“正好我要外出一阵子，办笔大买卖，明天天不亮我就走，把他带出去。”
“要我跟着吗？”
“不要，一切如常，我办药从不带人，你跟着，反而让人多心。”
易飒嗯了一声：“得谨慎点，就算天不亮，他也不能露面，得装个袋。”
陈秃乜了她一眼：“要你说？”
谁说话，宗杭就看谁，每看多一眼，就觉得自己瑟缩一分，像货，等人铺排。
他犹豫了很久，才小声打断：“那个……”
易飒和陈秃一起看他。
宗杭小心翼翼：“我能不能……给我爸妈打个电话说一声？我被绑了几天了，他们肯定急死了，我妈身体不好，我怕她急病了……”
易飒说：“不能。”
宗杭赶紧住口。
易飒走过来，居高临下看他：“你的事，应该惊动大使馆和警方了，电话一打，顺藤摸瓜，牵出这里，牵出素猜，我不怕他报复？我救你，是因为我能救，而且顺手，不是因为我想惹素猜。”
是这理没错，怪自己社会经验不够，考虑事情不周详，宗杭使劲点头，想让她知道，自己对她满怀感激，说什么都会一丝不苟照做。
易飒沉吟了一下，说：“这样。”
她示意陈秃：“你送他出去，把他扔在荒地，尽量偏的那种。”
又看宗杭：“接下来，你自己想办法找人帮忙。回去就跟人说，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被一群喝醉酒的人绑了，他们要找人寻仇，找错人了，打了你一顿，把你扔在荒郊野外。”
“你迷了路，语言又不通，在外头乱绕，耽搁了时间。其它的，什么都别提。”
宗杭嗯了一声，恨不得把她的话背下来。
陈秃斜她：“这样能行？”
“为什么不行？他人回去了，对方没要赎金，不是凶杀、不是绑架勒索，对家属对大使馆都有交代，警方也好做，后头大事化小，找不到行凶的，也就不了了之了。”
陈秃嗯了一声，顿了顿，嘴巴朝外努了努：“出来聊几句，让他先歇着吧。”
*
易飒跟着陈秃走到铁笼边。
阿龙阿虎刚被投喂过，笼子周遭弥漫着一股肉腥味，易飒揪起衣角拧水，水滴沥沥溅到地上，映得阿龙阿虎突生的大眼珠子泛亮。
陈秃没问她下水之后的事，既往的经验告诉他，问了也白搭。
他压低声音，语气有点烦躁：“不该救他的。”
易飒语气淡淡的：“救都救了。”
她耗了体力，情绪也低落，不想讲话，连笑都嫌费劲。
陈秃示意了一下西南角：“我听说，素猜是码粉的，跟缅甸那头有联系。”
老金三角被捣毁之后，各股贩毒势力往更偏远的地方集中，据说在缅甸境内形成了势力最大的一股——跟缅甸有联系，意味着这人不简单，背后有靠山。
易飒说：“我做得很小心，不会找到咱们头上的。”
陈秃叹气：“就怕哪天有后患，麻烦。”
他在道上混了那么多年，见了太多屁股没擦干净、后来被反噬的事儿，越活胆子越小，什么人都不想得罪，什么闲事都不想管。
易飒不想再继续这话题：“其实你听他说的那些，跟我还是挺有渊源的，反正都救了，你就当我是人老了，心软。”
陈秃骂她：“又装老……”
这浮村里，他能和易飒走得熟，起初招来过不少流言，有人猜测他是不是看人姑娘好看，想老牛吃嫩草，还有人怀疑他是到了做爹的年纪，把易飒当女儿一样照顾。
其实都不是。
还真是因为她有着跟年龄不匹配的老成，跟他聊得上话。
但他从没问过她的来历，在这儿，交朋友不问过往，不看将来，交的就是当下，再说了，没一本子辛酸烂账，能背井离乡，流落到这混日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没点看家本领，也没法在这混日子。
印象中，只有一次，她随口提了句家里的事。
那次是喝酒，借着三分醉意，陈秃笑她长了张大姑娘的脸，揣了颗老太太的心。
易飒向他掰手指：“你看我，七个月丧母，三岁多丧姐、丧父，心里不沧桑点也说不过去。”
也是，普通人要人到中年才开始面临送走至亲这种事，她是马不停蹄，生下来三年，送走三个。
……
算了，陈秃也觉得自己太瞻前顾后了：救都救了，木已成舟，还能长回树不成？那就抡开大桨往前划吧。
他只求尽量安全善后：“这事，就我们几个知道，阿香是靠得住的，你那个姓丁的朋友，你去提醒，记得千万关照他嘴要把严实，别……”
说到这儿，忽然皱眉，鼻翼翕动了两下，奇道：“什么味道？”
易飒也闻到了。
那是煮沸的白酒味。
*
易飒走进厨房。
果然是黎真香在开灶头煮酒，锅里的酒气腾腾的，她手忙脚乱关掉，问边上的丁碛：“是这样吗？”
丁碛点头：“凉透了，再煮，反复三次，就行了。”
黎真香点头，同时抱怨：“哎呦你们中国人，规矩好多哦。”
丁碛这才回头看易飒，解释说：“我猜你今天坐了水，晚上应该拿酒汤送药，就先准备起来了。”
*
坐水，是女七试的第一考，通俗点说，就是比谁在水下待得时间长，他们叫“坐水”，取端坐如山之意。
易飒坐水，在水鬼三姓中，几乎是个传奇。
那一年，三九天的女七试选在“长江万里长，险段在荆江”的荆江河段，包了一艘游船，载了二十七个丁、姜、易三姓中满七岁的女孩。
考试规则很简单，所有女孩着背心短裤，带一把乌鬼匕首，身上捆石头，一根长绳连着水面的浮标，浮标上标着各自的姓。
然后沉江。
船上有钟表，也同时点香，看谁沉的时间长，憋不住的，就拿匕首割断捆绳，自己游上来，为了以防万一，还专门安排了人，穿着脚蹼背着氧气筒下去，以便及时营救。
那场景说起来，是颇有点壮观的，时候一到，所有女孩倒身翻下船舷，扑通扑通入水，像下饺子。
接下来就是等待。
陆续有人浮上来，像汤圆滚熟了上漂，每上来一个，船上的人就唱数、报时间，然后收标。
三姓的人都趴在船栏上看，自家标还在水里的，欢欣雀跃，自家标被收了的，脸上无光。
连收了二十六个，水里只剩了一个易家标。
香烧完了，钟表滴答滴答，船上开始荡漾开一片蜂噪般的窃窃私语，所有人都在说：“看来易家，又要出一个水鬼了。”
……
不过坐水之后，体力消耗很大，需要拿三沸三凉的酒送药，以便补一场深睡眠。
这药，从前是药丸，现在与时俱进，磨成药剂，装在胶囊里。
易飒嗯了一声，不大想搭理丁碛，总觉得这人无事献殷勤，身上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劲。
她看黎真香忙活，忽然想到了什么：“香姐，那天晚上，你看到丁碛被人袭击了是不是？”
黎真香点头，一脸心悸。
“那你能不能回想一下……”
要死了，还要回想，黎真香拼命摆手：“不要啦伊萨，吓死人的，我拼命想忘记，你还让我想……”
易飒笑着过去，一左一右握住她的手，帮黎真香壮胆：“帮个忙嘛香姐，谁都没看到，丁碛自己都没看到，只有你看到了，你再回想一下，没准能想起什么细节。”
黎真香叹气，她知道易飒的脾气：这姑娘看起来好说话，其实性子固执，有时还强人所难，自己是拗不过她的。
她发牢骚：“也没看到什么，那天都跟你们说了啊，长头发，是个女的，然后就是两条胳膊，吓死人……”
易飒很有耐心：“不急，香姐，你闭上眼睛，再想仔细点，当时天上飘小雨，丁碛在水台上刷牙，你洗好了锅盆，拿出来控水，你看到什么了？”
黎真香闭上眼睛，嘟嘟嚷嚷：“就是胳膊啊，我都没看到脸，丁先生拿牙刷插她，插了好几下，她也不松手，吓得我盆都摔了，她……”
她忽然停下，眉目间现出些许嫌恶来。
易飒心里一动：“香姐？”
黎真香睁开眼睛，先打了个寒噤，然后不住拿手去抚自己胸口：“啊呦，她胳膊上，像刀子割过，一道一道，好多疤啊……”
是吗？
易飒转头看丁碛。
那天晚上，她虽然没有近身去验看，但她记得很清楚。
马悠的胳膊上很平滑，没有疤。

第23章
宗杭还没吃饭，黎真香临时帮他煮了碗米粉。
吃完了，又是一通洗锅刷碗，丁碛过来给她搭了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易飒和陈秃都不是轻易跟人亲近的人，反而是黎真香性子最随和。
黎真香关心他的脖子：“要是觉得疼或者痒，你要跟老板说一声，万一出什么问题，也要命的……”
丁碛随口敷衍：“我知道，这儿也挺危险的，才来两天，这么多事。”
黎真香心头涌起先来者及老住户的优越感，觉得不妨给他透个底。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三分自得：“怕什么，我们老板厉害，你知道么，他有这个。”
她拿手比划了个“枪”的手势。
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女人，觉得自己雇主有枪，就是很值得吹嘘的事情了。
丁碛不动声色：“随身带着？”
黎真香说：“诊所里收着呢，哎呀，这里没那么乱的。”
懂了，这枪平时几乎不用，就是个压箱底和镇宅的宝贝，收上一把，心里不慌。
从厨房出来，丁碛下意识抬头看了看船屋二楼。
二楼有三间房，正当中是放药品的，兼做会诊见客用，联通着右首边陈秃的卧室。
左首边的房间，黎真香刚收拾过，今晚，易飒会住进去。
*
宗杭被安排和丁碛同住杂物间。
屋里床不够，添了张地铺，地铺摊好，宗杭不声不响挪了过去：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累赘了，不能再去占人家的资源。
临睡前，陈秃带了把挂锁下来交给丁碛，嘱咐他晚上从里头把门反锁：这两个人，一个刚被人从水底下袭击过，一个是素猜要弄死的，不谨慎点不行。
正交代着，易飒也进来了，她把工具包拎给丁碛，这包有个名字叫“水鬼袋”，里头各色工具，是她们这行生存攻守的百宝箱。
她建议丁碛这一晚尽量保持警惕，最好别睡，因为如果再出事，她未必能及时赶到——她今天坐了水，刚拿酒汤送过药，晚上睡眠会很沉。
丁碛表示没问题。
宗杭坐在地铺上，很敬畏地看所有人，他也看出来了，不管是易飒、陈秃还是丁碛，跟他都不是一路人，他们站得离他这么近，但世界天差地别。
连说话他都不是很懂，比如“坐水”，水怎么能坐呢？一屁股坐下去，人不就沉进去了？
他们布置、安排、商量、筹划，但没有任何一句话是朝着他说的，当他不存在。
宗杭很失落，但也知道自己确实帮不上忙，脑子、能耐、经验都没法跟人比，硬发表意见是班门弄斧，只会惹人嫌，沉默是金好了。
他鸵鸟样把脑袋埋进上身和腿的空隙间。
他们的对话，断裂成一个个单独的字，在他耳边飘。
再然后，忽然有一句话，钻进了他的耳道。
是易飒对陈秃说的。
她说：“你给我几个老住户，要耳目灵通的，我还是想打听一下那个马悠……”
马悠？
宗杭猛然抬头，脱口说了句：“我知道马悠！”
屋子里一时间有点安静，几个人都看他。
宗杭激动到有点结巴：“我真的知道，马悠她爸叫马跃飞，也被素猜抓去了，跟我关……关一间房。”
易飒很意外地看他。
这感觉有点妙，是峰回路转、柳岸花明，踏破铁鞋，线头居然在这么个不起眼的人身上。
更有意思的是，这人还是自己刚刚救回来的。
她说：“那你说说看。”
*
事情是马老头跟宗杭说的。
那天晚上，他心情亢奋，杂陈着对宗杭的歉疚，滔滔不绝。
马老头就是个普通老头，没什么本事，早些年撬锁入户，蹲了几年牢，出来后改邪归正，靠打零工过活。
老婆死得早，给他留下个女儿叫马悠，他漫不经心把马悠拉扯大，父女关系不好不坏。
马悠上高中时就在外头胡混，没考上大学，也打起了零工，但她心比马老头大，总觉得自己有远大前程，待在这小县城里是屈了才。
她决定外出闯荡。
闯就闯吧，县城出外打工的人挺多，马老头觉得正常，他也不怕马悠学坏，反正她交的都是狐朋狗友，再差也糟不到哪儿去。
他低估了外头的复杂，这世界随时都能把人洗髓换骨。
马悠不知道跟什么人混在了一起，偷渡去了泰国，交了个在毒头底下当拆家的男朋友，叫小山东，也就是打这时候起，马老头就很难收到马悠的消息了。
几年间，马悠跟着小山东，不断换毒头，几乎辗转了整个东南亚，最后跟了素猜。
那时候，素猜的窝点还在老市场。
变故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
小山东想干票大的收手，自导自演了一出戏：他先假装和马悠分手，撵走了她，然后偷了素猜一皮箱货，交给她带到浮村藏起来，自己装着若无其事，继续为素猜效力，指着能蒙混过去，既得了钱，又不会惹祸。
小山东低估了自己的段数，素猜几轮逼问恐吓一过，他就全招了，还把马悠供了出来，素猜活埋了小山东之后，派自己的心腹疤头带人去浮村拿货，顺便解决马悠。
那天傍晚，马悠吃完饭，透过船屋的窗子，忽然看到远处有小渔船驶近，船头上站着的疤头，挺拔得像一杆旗。
要死的人是有直觉的，她知道完了，事情败露了，素猜要下狠手了。
她利用最后这几十秒，往外拨了个电话。
给马老头的。
当时，马老头正在小区花坛边看人下棋，看到国外的来电显，猜到是马悠的，接起电话时，还很不高兴，想骂她又换号码。
谁知电话那头响起的，是马悠几近崩溃的哭叫。
她前言不搭后语，口齿不清，说“爸爸，我要死了”，“猜哥不让我活了”，马老头勉强理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时，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马悠的惨叫声像带尖头的细铁丝，往他脑子深处钻。
然后就没声音了，什么都没有了。
……
电话断了，这头的棋局才刚走了步“象飞田”，不远处有人揪花逗鸟，马老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他试着往回拨，再没打通过。
女儿在外头打工讯息不通，跟女儿客死他乡，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马老头大病一场，一倒几个月，体会到了孤寡老人的悲怆无助，他经常梦见马悠的那通电话，父女这么多年，头一次咂摸到什么叫血浓如水：女儿要死的时候，最无助的时候，电话是打给他的，是向他求庇护的。
又一次老泪纵横之后，他突然想通了：这把老骨头，还怕什么呢？
马老头做了这辈子最勇敢的一个决定：他要出国，给女儿报仇。
马悠的那通电话透露了一些信息碎片，他只大致知道那人叫“猜哥”，在老市场的窝点用网咖做幌子，马悠在的浮村发音类似“巴盖”。
仅此而已。
*
陈秃听得咋舌，忍不住翘大拇指：“看不出这马老头还是个人物啊，厉害，想法是有点不切实际，但这决心……也真是亲爹为亲女儿才做得出来。”
宗杭也有点晃神，他在机场见到马老头时，完全想不到那个一身穷酸十足市侩、甚至有点惹人嫌恶的干瘦皮囊里，居然能揣一颗有来无回的决心。
*
马老头知道素猜肯定很难对付。
他多了个心眼，印了寻人启事，一是为了引起素猜方面的注意，二是为了保护自己。
他假装自己根本不知道马悠的下落，根本不知道她死了，假装自己就是个可怜的、出国找女儿的孤寡老头，这样，对方就会疏于防范、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一到暹粒，就去了老市场，一条条街巷地找。
这儿一共有两家网咖，一家正常营业，一家半破败。
马老头不知道经由马悠这件事，素猜发现了巴盖浮村这个好地方，在那新建窝巢，老市场区这儿，已经降格成了个小联络点，留守的也都是新人。
他先摸去了正常营业的那家，一无所获。
第二天晚上，他又偷摸进了第二家，翻箱倒柜，找到一些文件账本，虽然看不懂，他还是一股脑儿塞进挎包：这些没准都是证据，将来他要交给警方。
没错，他就是个不起眼的中国小老头，但他要把素猜搞趴下，谁叫你不长眼，动了我女儿。
离开的时候运气不好，惊动了人，马老头点头哈腰，说自己是走错路了，但那两个柬埔寨人听得半懂不懂，并不相信，凶神恶煞地把他踹翻，还要翻他的包。
马老头知道包一翻就严重了，哪个贼会偷文件账本？
无计可施间，忽然看到了宗杭。
反正，他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也就更顾不上别人的了，马老头心一横，把宗杭拉下了水，脱身之后，怕因为这事惹来麻烦，影响自己的行事，为了暂避风头，连夜离开了暹粒。
他开始沿着洞里萨湖，寻找马悠最后待过的那个浮村。
一切都还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但马老头料错了一件事。
那就是，素猜也一直在找马悠。
*
易飒心念微动：“马悠没死？”
宗杭摇头：“我也不知道马悠死没死，确切地说，马悠出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说得清楚。”
*
马老头一直觉得，马悠是被素猜派人给做掉了。
但在素猜这儿，故事是另一个版本：疤头和他带的人，连同马悠、以及那箱货，都没了。
疤头是素猜心腹，身边有老婆孩子，完全没必要为了那点货犯险跑路，唯一的可能是：这贱人诡计多端，不知道靠上了什么人，把疤头他们给害了，然后带上货跑了。
素猜大发雷霆，觉得自己颜面扫地，丢了货不说，还死了得力干将，他在各条道上都放了话，悬红买马悠的人头。
谁知道马悠像是人间蒸发，再没了消息，直到马老头一路打听，辗转来到了巴盖浮村。
他见人就发寻人启事，动静闹得挺大，也传到了素猜耳朵里，不过素猜为人谨慎，还怕是有诈，耐心观望了两天之后才出手绑人。
素猜的想法很简单。
他计划对外放出这个消息，用马老头逼马悠带货现身，万一这女人心狠，不顾父女亲情……抓不到小的，就拿老的开刀，他也不吃亏。
那两天，疤头带入行的小弟蛋仔正在暹粒收账，收到消息说：事情总算有进展了，虽然马悠还没露脸，但她爸送上门了，猜哥发了话，要拿老的开刀。
消息后头还附了张马老头的照片。
这消息不只发给了蛋仔，几个心腹都收到了，这也是素猜笼络人心的手段：好叫兄弟们看看，他是多么义气、有手段和穷追不舍。
蛋仔心情大好，在酒桌上跟留守的兄弟们聊起这事，还把马老头的照片传看了一圈，用意是敲山震虎，让这些人知道，背叛素猜，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座上有个叫阿吉的，对着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会，忽然冒了句：“这人……应该还有个儿子啊。”
……
*
事情就是这样。
宗杭说：“马老头见过素猜之后，也觉得马悠说不定还活着，反而愿意继续待在那等消息……我听你说要打听马悠，我想，应该没人知道的比我更全了。”
易飒笑了笑，心说，这倒未必。
至少，马老头和素猜都不知道马悠现在的下落，但她知道。
而且，经由宗杭说的，再结合丁碛遇袭那天晚上发生的，马悠和疤头一行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心里已经大致有了点眉目。
易飒转头看丁碛，朝门外努了努嘴，示意出去说话。

第24章
易飒把丁碛叫出去了。
陈秃也回屋了，走之前吩咐宗杭第二天记得要早起，他天不亮就会送他走，借着天色遮掩好办事。
宗杭赶紧点头。
人都走了，屋子里只剩了他一个人，宗杭躺到地铺上，安稳不了几秒，又坐起来，目光透过半开的门缝往外瞥。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站在远处平台边的易飒和丁碛。
宗杭有点小惆怅，他讲了那么久，口干舌燥，到末了易飒也没夸他一句，反而把丁碛拉出去说话。
他以前看丁碛，总觉得是个偷窥狂、不像个好人，今天怪了，觉得他一表人才，成熟稳重，往那一站，跟易飒还挺配的。
宗杭悻悻的，不过很快又兴奋起来。
至少自己帮上了忙，立了功了——易飒听他说话时，一直很专注地看着他呢。
宗杭心里美滋滋的，下意识以手托腮。
一支之下，剧痛无比，瞬间反应过来：不对，被拔了牙，他半边脸是肿的！
心情刹那间跌落谷底：他没什么优点，也就一张脸能看了，他还给易飒看了个肿的。
*
易飒一直没说话。
她点了根木烟枝，抽了会才想起丁碛：“要吗？”
丁碛笑笑：“不用了，抽不惯。”
易飒嗯了一声，自顾自想自己的事，过了会皱眉提醒他：“往里站点，别又被拖下去。”
丁碛看了看脚下，是离边沿太近了。
他往里挪了挪。
易飒把烟枝绕在指间，终于入了正题：“听了这么多，怎么想的？”
丁碛说：“暂时还没理出个头绪，你呢？你对这种事，应该比我了解。”
易飒沉吟了一会：“听说过养尸地吗？”
丁碛点头。
国内有些恐怖小说里，把“养尸地”写成是人埋进去了会变成僵尸的地方，其实不是：中国这么大，各地的土壤、土质、地气、干湿，以及地下的化学元素含量等等，都千差万别，尸体埋进去了，状态自然会不一样。
在大多数地方，尸体都遵循自然规律，先腐烂，白骨化，年头再久点，骨头都会风化变脆。
但总有一些地方，近乎诡异：比如尸体埋进去之后，指甲和头发继续生长，再比如不烂不腐，面容栩栩如生。
易飒说：“我怀疑这大湖底下，有养尸囦。”
养尸囦，其实就是水里的养尸地，“囦”（yuān）字，音义都通“渊”，寓意“水中之水”，古本义是“打漩涡的水”。
丁碛抬眼看她：“怀疑？你就住这大湖上，你不知道？”
易飒冷笑：“你也不看看这大湖有多大，你住黄河边上，黄河底下的事，你都摸清楚了？”
她语气里有点不耐烦，觉得丁碛这人的智商，大概打1996年起就没提高过。
养尸囦很难找，直白点说，它是“水中之水”，去水里找水，就跟在土里找土一样，都是特别艰难的事儿。
水鬼三姓有个确定水下某个范围是不是养尸囦的法子，就是放鱼。
鱼在水下游，遇到养尸囦，是会掉头或者绕过去的——水下不比土里，水下来来去去的活物多，容易啃尸，养尸囦比养尸地的要求高：不但要保证沉进来的尸体不腐，还得能够不受鱼类等活物侵扰。
所以养尸囦另有个诨号，叫“鱼不去”。
不过这种放鱼的法子，只适用于被圈定的小范围水域，洞里萨湖这么大，施展不开。
易飒说：“其实我们早该想到了，马悠的衣服腐烂得那么厉害，尸体却保存得那么完好，就是因为养尸囦的水，养人，但不养衣料。”
所以衣裳泡在水里，该怎么烂，还怎么烂。
丁碛心里一动：“那疤头他们失踪，会不会是他们运气不好，想把马悠沉湖，结果误打误撞，时辰是阴时，选中的又是养尸囦，阴差阳错，做了个‘活祭’，炸了囦？”
易飒点头。
在古代，比起土葬，有些人更倾向于“水葬”。
这水葬，并不是指在水底造个坟，字面意义上来说，土葬是用土来埋，同理，水葬就是用水来埋，又叫沉棺养尸囦。
养尸囦，是水底深处封闭的“水团”，你看不见它，因为没人能分辨水里的水，放鱼可以帮助识别，但即便识别了，人也进不去，因为“囦”本就是水里的天险，几乎不纳活物，你试图潜水进去，这水团会骤起漩涡，甚至移动游走，你想从河面上把棺材坠进去，棺材会从水团边缘滑开。
不过这些难不倒水鬼三姓，他们长年摸索尝试，终于想出了个法子，用活祭炸囦。
操作起来颇为复杂。
时辰要选在宜“安床”的黄道吉日、风平浪静的夜半阴时。
水面上，用“拉框子”围出养尸囦对应的安全范围。
拉框子是一种木头打造的工具，很多关节点，不用的时候可以折叠，用时可以拉长成四四方方的浮漂框架，四角坠铅锤，用于固定，朝上的木面上有连通的沟槽，油倒进去，拿火一点，就串连烧成了火框。
火框框出的范围，如同犯罪现场拉出的警戒线，船都要停在火框外，这是为了避险。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先向火框内漂进一只水底淤泥烧成的陶碗，里头盛着被用作活祭的人的血，陶碗漂到中央时，拿折了箭头的箭射翻，让血翻进水中。
如果血在水里如常蕴开，说明这事成不了，但如果血被吸收，沉入水下，那就是养尸囦接受了，可以下活祭。
活祭入水，水底会有咆哮如雷，水面瞬间凹出一个急流漩涡，时长不会超过一分钟，四周船上的人要在这片刻内看准方位，准确地用木杠滑板等把棺材沉进去，水葬才算圆满达成。
而且这水团，在水底并非永久固定，水涌浪推，它也会带着棺材游走，越走越深，越深也就越安全。
这套沉棺养尸囦的法子，易飒也只是听说，从没见过，据说明初的时候，水鬼三姓就立下家规，不再接水葬的活儿了：一是因为养尸囦太难找，找到了也说不准哪天就“跑”了；二是老祖宗们觉得，以一换一，葬一人杀一人，太过残忍，有损阴德。
她说：“我们假设，疤头的计划是把马悠活着沉湖，但误打误撞，船停的位置正下方，恰好是个养尸囦。”
丁碛接下去：“他们事先可能折磨过马悠，马悠的血先滴进湖里，然后人被沉湖——恰好就是个活祭的程序，炸了囦。”
事发时，那条船正停在中心，以炸囦的瞬间威力，撕毁揉碎一条小渔船，不是什么难事。
而且过程很短，很快恢复平静，即便附近有人听到动静赶过来，也未必知道发生了什么。
丁碛沉吟：“但是问题在于，如果马悠当时就死了，一个死了差不多快一年的人，是怎么做到攻击我的？”
普通人可能会脑洞大开，猜测是被养成了僵尸，或者借尸还魂，但水鬼三姓，跟水打了上千年的交道，见多了各类凶险状况，遇事反而不大会往怪力乱神的方向去想。
易飒迟疑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攻击你的、胳膊上有疤的女人，可能并不是马悠。”
如果从头至尾，马悠都只是个死去的道具、障眼的幌子呢？
那个女人攻击了丁碛之后，也许并没有走远，并且看到他们放了乌鬼。
为了隐藏自己，她从养尸囦里带出了马悠，因为马悠也是女人、长头发，和她体貌相似，她把马悠放在了泥炭沼泽森林的河岸上，还在马悠背上制造了类似的戳伤，使得他们先入为主，认定马悠就是袭击丁碛的人。
但她忘记了自己胳膊上的疤：也许是觉得当时场面混乱，那么短的一瞥间，不会有人注意到的。
丁碛听完了才发表意见：“这么推测，理由是什么？”
易飒示意了一下平台边站成了一截老木头的乌鬼：“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乌鬼给我们带路，有一段时间，它突然不走了，在水里团团乱转？当时没太留心，现在想想，它很可能是被人干扰了。”
记得，像遭了鬼打墙，当时，他还一度怀疑乌鬼是当地的禽种，效用上打了折扣。
丁碛说：“假设得合情合理，但经不起推敲。”
易飒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我知道。”
这假设走到最后，是个死胡同。
一是，丁碛用于自卫的牙刷柄上，确实没有血，但有腐臭味。
二是，除了活祭，养尸囦不纳活物，要说是那个女人从养尸囦里把马悠带了出来，怎么做到的？
如果幕后真有这么个女人，这个女人，怎么看也都不像是活人，于是问题又绕回了原点——一个死人，是怎么做到攻击丁碛的？
易飒头疼，只能提醒丁碛：“你这两天注意点，别一个人乱跑。我始终觉得，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攻击，这儿这么多人，你还是第一天来，她不选别人，偏偏挑中你，不像是随机的，如果你真是她的目标，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她忽然生出怀疑来：“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丁碛哭笑不得：“怎么说到我身上来了？如果是我的仇人，在哪不能弄死我？非跑到这儿来？我倒觉得，这人针对的是你，毕竟你是主，我是客，我要是死在你地盘上，丁家追究起来，你也很难搪塞。”
说的倒也不无道理，毕竟真相未明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分开时，易飒目送着丁碛走回杂物房，又提醒了一次：“晚上把门锁好。”
丁碛转过身，倒着往回走，抬手给她敬了个礼，示意知道了。
易飒没好气，她很不吃这一套，大概是身边三教九流的男人太多，早已司空见惯：这世上太多人，拿无聊当有趣，拿轻佻当会撩。
她走到梯子边，正要往上爬，忽然有道低低的声音传来：“伊萨……”
她第一时间确定声音来源：杂物房、宗杭。
但杂物房的门只开了一条缝，他在门后说话，脸都没露。
干嘛呢，捉迷藏呢？
易飒说：“干什么？”
宗杭的声音继续飘出来：“陈先生跟我说，明早天不亮就要走，你那时候估计还在睡觉，但是……”
“你不会出来说？”
“我怕有人看见。”
易飒往身后看了看。
夜深了，周遭都灭灯了，不会有人看见的，而且，她自信做得手脚利落，素猜也不可能察觉。
“没事，出来吧。”
宗杭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到墙边挂了个竹笠帽，摘下来挡了脸，这才小心翼翼出来。
易飒看着他走近。
她挺喜欢他本分，有自知之明，都已经被允许出来了，还懂得小心掩饰，最烦那种不让干什么非干、拿作死当个性的。
宗杭走到她跟前，尽量把没肿的半边脸对着她，然后把话给补完：“但是你救了我，我不能不跟你道谢就走，还有啊，以后……我该怎么谢你啊？”
这么大恩，送钱送房子都不为过。
易飒说：“没事，吴哥大酒店又不会长腿跑了，我以后想起来，会去走一走的。”
宗杭点头：“那我跟龙宋说一声……你想起来的时候，我可能都回国了，我会把我的联系方式都留给龙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就打给我……”
他越说越没底气：易飒能有什么事需要他帮忙呢，人家要能耐有能耐，要事业有事业，还是跨国的……
话说完了，没词了。
宗杭讷讷了会，忽然拿手扶住爬梯：“你上去吧，我帮你扶着。”
那语气，像请客吃饭时拼命劝菜：来来，你吃，不要客气。
但关键是，爬梯是钉子钉死的，根本也不需要扶。
易飒往上爬了两格，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他：“还有件事……”
宗杭赶紧仰头，表情很认真，像要参加期末考的小学生，虔诚听老师划重点。
“你今天在水底下，看到什么奇怪的事情没？”
有啊，他看到船底下挂着个人，像飘飘的海带。
他说：“我看到……”
话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立马改口：“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
易飒眸光微转，唇角微勾，看着他似笑非笑。
宗杭瞬间局促：“我不会跟人说的，绝对不会，真的。”
易飒笑笑，看出他的确没机心：“行吧，没看到什么就好。”
爬到梯顶时，她低头看了一眼。
宗杭还原地站着，仰着头，一直目送，忽然看到她低头，又惊又喜，赶紧向她挥手。
道别式的那种，挥个不停。
脸还是肿的，但笑得很真诚。
易飒朝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这世上，有人活在阳光里，有人活在阴影下。
宗杭这样的人，真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第25章
睡到半夜，丁碛缓缓睁开眼睛。
没急着起，先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
他虽然不是水鬼，但受过严苛的训练：在非常安静、没有杂声的条件下，提气集中精神之后，耳力可以分辨出身周几十米范围内的异动。
现在，周围祥和，且安静，角落里，那个地秧子宗杭也睡得正酣。
水鬼三姓有很多行话，自称“水葡萄”，外行人一律是“地秧子”，就这称呼来看，多少有点自我优越：毕竟葡萄水灵灵的，饱满，地秧子常年扒在地上，还干瘪。
丁碛翻身坐起，动作很轻地拉开睡前放在脚边的水鬼袋，摸出形如滴眼液的“亮子”，左右眼各滴了一滴，闭上眼睛，眼球来回转动了几圈之后，重又睁开。
屋内的场景渐渐清晰，带了点夜视成像的阴森气：这亮子是水鬼三姓的秘制，据说制作原料有部分来自猫头鹰和壁虎，都是夜视能力绝佳的生物。
亮子抹在眼睛上，几个小时之内，等同于戴了夜视眼镜，很方便在黑暗中行事。
丁碛随身带了根撬锁的细铁丝出门，猿猴般顺着爬梯纵上船屋二楼，然后开锁、入屋。
关上门时，长长吁一口气。
易飒就住隔壁，他得万事小心。
*
丁碛打量眼前的房间。
这间是个诊所的形制，正中搁办公桌，桌边堆着行李包和一摞大编织袋，应该是明天外出办货要用，这一点，陈秃倒是跟他一样，都喜欢在出发前打点好所有行李。
靠墙都是货架，右首边的墙上开了扇门，挂了布帘子，连通着陈秃的卧室。
枪这玩意儿太小了，塞哪都有可能，翻起来耗时不说，还容易出响动，不如……直接问。
丁碛放轻脚步，撩开布帘进去。
陈秃正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睡得很熟，袒着的肚皮和秃了的头皮都有点泛亮。
丁碛走到床头，左手探下去捂住陈秃口鼻，猛然用力，没过几秒，陈秃喘不上气来，双目陡然暴睁，丁碛快速撤手，拇指在他胸骨上窝中央处狠狠一摁，与此同时，右手细铁丝的尖头戳在了陈秃太阳穴上。
再然后，他俯下身子，用腹语发声，声音很轻：“别说话，配合点。”
腹语其实不是用肚子说话，而是一种运气振动声带的方式，出来的声音与本人完全不同，像是另一个人。
陈秃半张着嘴，喉下吃了他那一摁之后，喉咙里像是被胶黏住，发不出声音、闷、难受、想吐。
他艰难点头。
“你的枪呢？”
陈秃犹豫了一下，抬起右手，摸索到床头的柜子，然后用指腹敲了敲，同一时间，左手不易察觉地缓缓旁移，悄悄探向席子的边缘之下。
“上膛了吗？”
陈秃再次点头。
丁碛用左手轻轻抽开抽屉，枪就在显眼处，最普通的制式，拿起来掂了掂，重量也对。
他把枪插进腰后，右手就势滑入陈秃后颈，想先把他弄晕了再说。
就在这个时候，陈秃的左手突然从席子下方抬起，丁碛急瞥眼间，看到他手里拿着的，赫然又是一把枪！
糟了！
丁碛不及细想，身体自然做出应激反应：那只托在陈秃颈后的手用力猛然一抬，把陈秃的脑袋迅速搂进自己腹间抵住，然后下死力往一侧狠狠一掰。
颈骨折断的咔嚓声响，被柔软的腹部包裹和消音，轻得都没能走出这间屋子。
丁碛屏住一口气，僵着不动。
周围还是很安静，偶尔能听到木头因为长年湿热而发出的细小爆声，腹部热烘烘的，那是陈秃临死前呼出的最后一口气，窝在他腹部没法释放。
然后，这具身体渐渐软了、沉了，握枪的手慢慢垂下去，像电影里的慢动作。
过了一会，丁碛缓缓地、动作尽量轻地，把陈秃的尸体放回床上。
他拿过陈秃手边的那把枪，和自己先拿的这把比对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
柜子里这把，是假的，只不过假得惟妙惟肖，连上膛后该有的分量都分毫不差。
席子下的这把才是真的，而且这一把枪头很长，因为枪管上外接了螺旋管的消音器，看来陈秃也是够谨慎小心的江湖人，枪上都玩了真假做了文章，只是可惜了，阴差阳错，还是没能躲过突如其来的江湖死。
丁碛低头看陈秃渐凉的尸体，一股迟来的懊恼冲上头顶。
没打算杀他的，本来很简单的事情，现在复杂了，时间骤然紧迫，分秒催命。
还有不到五个小时，天就要亮了，那个时候，陈秃应该开着船，把宗杭送走，否则，这事就会败露，自己的下场，一定很难看。
*
宗杭在睡梦中被人摇醒。
外头似乎落了雨，不大，沙沙的声音，被屋顶墙壁过滤，落到耳朵里，绵密又柔软。
乍醒的感觉非常难受，无限恍惚，眼皮间像粘了胶，只模糊看到黑洞洞的屋里有个黑漆漆的人影，那人手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
这“嘘”声让他回了魂。
宗杭一骨碌爬起来，低声问：“是不是要走了？”
他不知道时间，以为要黎明了，虽然外头还很黑，但不是有句话说，黎明前的黑暗最浓重吗。
丁碛嗯了一声：“事情不太妙，素猜那边好像察觉了，计划有改变，我先把你带出去，需要你配合。”
宗杭浑身的汗毛都奓起来了，觉得每根汗毛底下都埋了粒冰碴子，寒意从肉里透到皮上。
只记得点头。
黑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丁碛向他展开一只大的编织袋：“你钻进去，不管外头发生什么情况，千万别动、别出声，不能让人知道袋子里头装了个人。其它的，我会解决。”
宗杭一颗心都堵到了嗓子眼，知道到了关键时刻，自己绝不能掉链子。
他动作很轻地爬进编织袋里，尽量把身体蜷成一团，抬眼时，看到头顶上的那线拉链正悄无声息地、一齿一齿闭合。
*
丁碛定了定神。
截至目前，进展都还算顺利，门外的编织袋里装着陈秃，脚边的这只，刚装进宗杭。
他换了套白T长裤，因为这颜色在夜里显眼，又把换下的衣服卷起了塞进水鬼袋，摘下墙上挂的竹笠帽戴上。
陈秃的船就停在平台边，丁碛很小心地分几趟把编织袋和水鬼袋都拎进船舱，用钩绳把易飒的小船拖在船侧，这才解开缆绳。
为了避免轰油发出声响，丁碛取了船篙，先一下一下、慢慢把船撑远，这活不轻省，他咬紧牙关，用足了力气，胳膊上的块块肌肉贲得铁块一样坚硬。
一直撑到离船屋足够远了，丁碛才把易飒的小船搬进船舱，然后轰油开船。
船速一路飙升，船尾扬起一人多高的浪花，丁碛站得显眼，想起易飒吩咐他“一个人别乱跑”、“如果你真是她的目标，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之类的话，唇角浮起讥诮的笑。
他就是要成为目标。
进到大湖深处之后，丁碛循着之前的大致记忆，冷静转向，持续前行，直到眼前出现了团团树影。
泥炭沼泽森林。
看看时间，离天亮只有三个多小时了。
谨慎起见，丁碛尽量把船开得更加偏远，近岸停船之后，先把易飒的小船放下水，又把水鬼袋和装宗杭的那个编织袋转移过去，这才驾着陈秃的船，加速后退离岸。
退了一长段距离之后，油门挂到最大，一路拉高船头，加档冲刺，接近水岸界线时，丁碛一个纵跃，利落地从船上翻下，目送着船的速度不减，一路硬碾直冲，压过不少矮树，直到因阻力太大，最终半陷在一处泥沼间。
雨有点大了，丁碛抓紧时间过去，拆了陈秃的船油箱，倒了一半在船身各处，然后点火。
泥炭沼泽森林本来就容易燃烧，更何况现下还添了油，不过这一处树丛不是很旺盛，这些天还多雨，他不怕形成森林火灾，至于河岸上那些碾拖的痕迹，很快也会被雨水冲刷掉的。
火头肆虐蹿升时，丁碛已经拎着船油箱上了易飒的船，开船前，记下了她的油表刻度。
开出一段之后，丁碛回头去看。
那一处，憧憧火光被树影遮掩，烧得并不明显，团烟滚进墨黑的夜色里，很快匿了痕迹。
再开得远些，连烟味都闻不到了。
*
丁碛把船开去了易飒的船屋。
她住的地方真好，孤零零远离浮村，干什么都不会束手束脚。
泊好船之后，丁碛把水鬼袋和装宗杭的编织袋拎进屋里，反手掩上门，盘腿在黑暗里坐下，拳头微攥，掌心一层薄薄细汗。
陈秃解决了，那艘船解决了，只剩下最重要的一件事了。
他衣着这么晃眼地“独自”在外晃了那么久，还“落脚”在如此偏僻的船屋里，就是想引起那个袭击他的女人的注意。
他也相信这世上绝对没有无缘无故的袭击，有第一次，就绝对有第二次，所以他为她创造了这么好的条件，只要她来，一切都好办了。
如果不来……
丁碛眉头慢慢锁起：如果不来，他就要在天亮前做另一套方案。
他呼吸放缓，眸光渐深，亮子的效用还在，能看到装宗杭的那个编织袋，倚着屋角放着，悄无声息。
丁碛脑子里盘着无数念头，右手的拇指食指习惯性地相互摩挲、再摩挲。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朵里突然捕捉到一线突兀的水声。
他浑身一震，迅速起身，走到编织袋边拉开袋口。
*
触目所及，宗杭正圆睁着眼睛，不知所措，他在袋子里躲着，目不能视，一路只知道自己被拎起，又放下，心里无限焦灼，却不敢动也不敢问，怕稍有动静，就会被人看出这袋子里装了个人。
丁碛压低声音：“还没能甩掉他们，也还没摸清他们到底几个人……你照我说的做，咱们先换衣服。”
宗杭赶紧照做，脑子里一片乱：换衣服？丁碛是要假装自己是他，引开素猜那些人吗？这么做，会不会有点太冒险了？
萍水相逢，易飒和她的朋友这么帮自己，宗杭心头止不住发热：回去了之后，他一定要多做好事，才对得起老天这么善待他。
换好衣服，丁碛把竹笠帽给他带上：“记着，你到外头坐下，不要离边沿太近，腿不要垂到水上，还有，这个拿上……”
宗杭摸索着接过来，心头颤了一下。
居然是把枪！
丁碛的声音低得像耳语：“素猜的人跟我没仇，看到‘我’在外头，应该不会下手，但枪你还是拿着，以防万一。咱们一明一暗，分工合作，你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出手把他们解决。如果你实在害怕，可以做这个手势……”
他知道屋里太黑，宗杭看不见，于是拿住宗杭的右手，示意他五指张开，高拉过头顶之后，帮他做了个“六”的手势，左右摇了三下，然后转成前后向，大拇指向下向后弯压，将小指托高，定格了一两秒。
宗杭默默记住了，忍不住问了句：“这是什么意思啊？”
丁碛在黑暗里微笑：“道上的黑话，意思是：交个朋友，有事好商量。”

第26章
宗杭推开门出来。
腿有点抖，攥枪的手汗津津的，心里不住给自己打气：不能犯怂，人家跟你非亲非故，都在为了你犯险，你可不能不像样子。
他一步一挪，依着丁碛的吩咐在平台上坐下，双腿盘起，尽量远离边沿。
天上还在飘雨，夜色里的大湖水色暗沉，反而把天衬得浅了，右首边有黑漆漆的一团，像有个人在那蹲守——乍看到时，宗杭险些叫出声来，好在很快就辨认出，那只是露在水面的树冠。
这间船屋像被水包围的孤岛，四下都没声响，也没住户，素猜的人会潜伏在哪呢？
难不成……水下？
这念头让宗杭毛骨悚然：这年头，毒贩子都这么高级了？抓他还出动蛙人？在下头潜水？
他脊背发凉，稍有点风吹草动都心惊肉跳，保险起见，他把枪端起来，枪口向着水面，又抬起右手，把丁碛教他的那个手势做了好几遍。
他觉得这叫软硬兼施：我愿意跟你交朋友，大家有事好商量，但是呢，你别轻举妄动，我这个人不好惹，我有枪。
过了会，船屋边沿处突然响起水声。
宗杭急转头，只看到那处水面来回漾动。
还没回过神来，又一处水声响起。
这次是在左前方。
宗杭的神经都绷紧了：自己转头的速度已经够快了，但看到的，还是晃动起伏的水面。
傻子都能看出，这绝不是湖里的游鱼作怪。
他一颗心狂跳，拼命摁下那些想大叫、呼救、连滚带爬冲回屋里的冲动：说好的要“分工合作”不是吗？他现在不是宗杭，是“丁碛”，他要稳、要处变不惊，要让来者摸不清头脑——他扮不好丁碛，事情就会露馅，还会连累别人。
所以他咽了口唾沫，坐着不动。
过了会，眼角余光里，忽然瞥到那团树冠在晃。
真的在动，幅度不大，但足以吸引人的目光，有时候叶片擦碰，发出极低的沙沙声响。
不是风，现在大湖上很静，没风。
宗杭喉头发干，脊背上有冷汗滑下，他死死盯着那一处看。
小时候，童虹拿高压锅炖排骨，他喜欢踮着脚扒着锅台看：锅盖上那个国际象棋样的小压力阀可有意思了，老团团转，一边转还一边向外呲呲冒白气。
童虹怕他乱摸，吓唬他说：“杭杭，你可不能瞎碰，这东西出了问题，锅会炸的，会把我们家都给炸没了。”
从此，锅超越了抢玩具的小妹妹，成为他新的童年阴影，幼儿园老师让小朋友们画自己最怕什么，别人画老虎蜘蛛还有奥特曼里的怪兽，他画了口锅。
……
现在，宗杭觉得小时候的阴影又来了。
树冠之下，有某种危险在持续发酵膨胀，像坏了压力阀的高压锅，势必爆炸，时间长短而已。
树冠摇晃得越来越厉害。
宗杭攥紧枪柄，紧张到忘了呼吸。
来吧，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早死早超生，再说了，丁碛在背后看着，他不会坐视不理的……
终于——
哗的一声，树冠下骤然带起一两米高的白色水花，也不知道是水下窜出了什么东西，宗杭再也控制不住，大喝一声，枪口上抬，还没来得及扣扳机，斜后方的水下，突然暴起一道黑影，来势又急又快，瞬间把他扑倒在地。
砸跌到地上的刹那，宗杭也看清楚了：先前的那道水花，真的就只是水花，里头根本没东西！
不过没时间去感慨什么声东击西，生死相搏已经开始了：那人力气奇大，单手掐在他颈间，另一只手猛然摁住他拿枪的那条胳膊，震得那把枪滑脱了手。
这指甲极尖利，一直往他的颈肉里深陷，胳膊像被铁箍焊在了平台上，再抬不起分毫。
宗杭呼吸顿时就上不来了，两眼暴突，耳朵里像和尚做法会，哼念碰敲，就没个正常声响。黑暗中看不清面目，只隐约觉得是个女的，长发纷乱，迎面有奇怪的腐臭味。
他用尽浑身的力气挣扎，一只手拼命往外扒，指尖终于触到了枪身。
就在这个时候，那女人似乎发觉了什么，忽然微怔，宗杭敏锐察觉到了她力道的变化，一把抓起枪，朝着她肩膀猛扣扳机。
咔哒一声响，扳机是扣到底了，但没子弹出来。
关键时刻，分秒都能改命，宗杭也顾不上去想枪为什么不灵了，倒转枪身就朝那女人头上砸去，与此同时身形暴起，把那女人压翻在地。
他这辈子，居然也有能把人打倒的时候，虽然维持不了几秒——宗杭觉得，丁碛如果要等时机，应该就是现在了……
那女人一个翻身，宗杭差点被甩脱开去，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砰的一声门响，伴随着丁碛的喝声：“撑住了！”
后援终于来了！
宗杭士气大振，知道到了最后关头，再也顾不上其它，八爪鱼样死死缠抱住那个女人，他只要再能拖住她一两秒就好，丁碛过来搭把手，就能把这女人制住了……
那女人一声暴吼，胳膊像是能拗折，反手插进他颈后抠挖，宗杭忍着痛，满怀希望地抬头看丁碛。
他看到乌洞洞的枪口。
枪口是圆的，外壳边泛冷光，望进去深不可测，像窥不透的人心。
*
丁碛开枪了。
他腕端得很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并不在乎子弹打中的是交缠在一起的哪一个。
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并非真的消音，开枪时依然有声响，只是要小得多，而且听起来不像枪声，像在拆卸金属部件，咔哒、咔哒。
打光所有的子弹时，食指扣得几乎麻木。
不远处，堆叠在一起的两个人先还微弱地挣扎，然后滑跌分开，没了大的动弹。
丁碛站了会，长长吁一口浊气，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什么异样之后，这才把门里的煤油灯拎出来。
点上了之后，他提着灯，往前走了两步。
宗杭躺在地上，还没死，睁着眼睛看他，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胸腹处中了不下三枪，每一次呼吸，就伴随着大量鲜血流出，这血滑落身侧，透过板缝，滴落湖面。
仔细听，能听到滴答的声响。
丁碛把煤油灯移向那女人。
那女人是侧趴着的，垂落的胳膊上无数刻疤。
丁碛抬起脚，把她身子拨正，她中枪更多，手枪十二发弹，至少有六七发招呼了她，但每一处伤口都没有流血。
确定她不动了之后，丁碛才半跪下身子去探她鼻息，又试了试她的心口。
是死透了。
他重新站起，把煤油灯提换了几个位置，亮度合适之后，掏出手机，给那个女人拍了几张照片。
做完这些，无意间一瞥眼，发现宗杭还在看他。
这地秧子，临死前这一口气撑得可真长，不过丁碛能理解：毕竟死不瞑目，想求个明白。
丁碛蹲下身，伸手去阖他眼皮，但宗杭很倔，就是不闭，嘴唇翕动着，想说话，又说不出来——他肺被打坏了。
不闭就不闭吧，没必要跟要死的人计较。
丁碛揭开煤油灯罩，就着焰头点了根烟，吸了两口之后，低头向着宗杭笑了笑，说：“我听到你跟易飒说，是我偷窥她，你还说，我一看就不像个好人。小朋友，我教你一个人生道理……”
他没再看宗杭，半抬起下巴，向着已经不那么浓重的夜色缓缓吐出烟圈：“你都已经觉得一个人不像个好人了，就不该再相信他了。”
*
晨曦乍现之时，丁碛的船恰驶到大湖深处，四面祥和宁静，浩荡大湖，正等着承接白日第一缕光。
丁碛把船头的尸体掀落湖中：因为贪图方便，两具尸体绑在了一起，所以压尸的石块也选了更沉的——小船被压得几乎齐了吃水线，而今这一掀落，从人到船，轻松无比。
丁碛把那几张照片发给丁长盛，还搭了句话，只三个字——
完事了。
信号依然不好，代表传送进度的小圆圈转个不停，反正这个点，丁长盛应该也还没起床，不着急。
丁碛把手机扔到船搁板上，整个人躺进船舱，左臂垫在了脑后。
这船真好，瘦瘦窄窄，躺进去感觉很紧实，有安全感。
一晚上的奔走，精神极度紧张，这一刻终于彻底松弛。
他右手搁在小腹上，拇指食指习惯性地互相摩挲，脑子里快速过着昨晚的一切。
陈秃那里，他收拾好了，行李手机，该带了出门的，也都拿走了。
易飒那儿，血迹冲刷干净了，他仔细检查过，没有哪颗子弹射中了木板，屋里全部恢复了原样，为了防止乌鬼这畜生嗅出什么异样，他还拿酒把尸体躺过的那一处抹了一遍，这才用水冲刷，待会，这条船也要同样清洗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一切都完美，做得很利落，陈秃的那艘船，应该很难烧尽，未来也许会被人发现，水底的尸体，也有可能在某一天重见天日，但没关系。
因为这些，都不能成为指向他的直接证据。
这世道本就凶险，谁能证明事情是他干的呢？
*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丁碛闭着眼睛，感受着清晨光线的温度，唇角泛起微笑：没想到今天会是个晴天，真是个好兆头。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他干了什么，手上沾了谁的血，最好就如同刚刚过去的这一夜一样，永不再来。
手机铃声响起，听这段伞头阴歌，就知道是丁长盛——不过，这歌响在阳光明媚的洞里萨大湖上，很不协调。
丁碛小时候，看过一次伞头阴歌的场景，那是在黄河滩上，夜半的浊黄大浪间放下个羊皮筏子，歌者一手撑红伞，一手提马灯，身上不绑任何安全绳，靠一双脚立在筏子上，纵声放歌。
那场面鬼气森森，又让人血脉贲张。
……
丁碛坐起身，接通手机。
那头先是沉默，然后，丁长盛的声音传来。
“完事了？”
“完事了。”
“做得干净吗？”
“干净。”
“尸体怎么处理的？”
“按照规矩，沉水了。”
丁长盛嗯了一声，斟酌半晌，才压低声音问他：“你确定她没和易飒见面吗？”
“应该没有。”
“那易飒呢，她有没有察觉出什么？”
丁碛回答：“在易飒心里，她姐姐1996年就已经死了……”
说到这儿，目光看似无意地下行，从之前抛尸的湖面上一掠而过：“现在，也一样。”
丁长盛吁了口气，但没挂电话，丁碛知道还有后文，静静地等。
果然，丁长盛字斟句酌。
“易萧拼了命地逃出去，还逃去了柬埔寨，如果不是为了找她妹妹，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丁碛没吭声。
不知道。
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毕竟，死人不会讲话。

第27章
一个月后，暹粒，傍晚。
*
易飒在路边摊打包了一份海鲜炒米粉，挂在摩托车把手上，开出去的时候，装着餐盒的塑料袋一晃一晃的。
路口是红灯，她停下等了会，转绿时才重新发动车子。
刚开了没几步，有个人闷头走上车道，像是精神恍惚，直往她车头上撞。
易飒急刹车，那人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后退，哪知有辆摩托车倏地从他背后擦过——一时间进退两难，狼狈不堪，过了会才回过神来，朝被自己挡住了去路的易飒道歉。
易飒看他的脸：“龙宋？”
龙宋愕然：“你认识我？”
易飒把盔罩掀起。
“……哦，易小姐。”
这么失魂落魄顾此失彼的，可真不像大酒店的负责人。
易飒把车子靠边：“没看到交通灯吗？”
龙宋尴尬：“刚在想事情，没注意，真不好意思。”
如果是陌生人，易飒大概会甩脸色，但她跟龙宋见过几次，算是熟人，自当别论。
而且，她突然想起了宗杭。
那个仰着头，肿着脸，向她挥手道别的画面，忽然在脑子里鲜活。
易飒随口问了句：“这么早下班？”
感觉上，还不到下班时间，这街口距离吴哥大酒店有段距离，龙宋这个点在这儿出现，八成是早退。
龙宋讪讪：“不是，我来面试。”
面试？
易飒一怔，这才注意到，龙宋其实是刚从路边的一间酒店出来。
这酒店倒也有模有样，只是规模和气派都输了吴哥大酒店一筹，在易飒看来，算是低跳了：“怎么，嫌老东家给钱少了？”
龙宋苦笑：“哪的话。”
顿了顿，又添了句：“发生了那样的事，我哪还待得下去啊。”
易飒奇怪：“发生了哪样的事啊？”
龙宋一愣：“你不知道？”
宗杭失踪的事，是前一阵子的大新闻，街头巷尾，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议论，后来宗必胜的百万悬红，又把这事的热度推向了新高，直到这两天，事情才慢慢淡下来。
他还以为，人人都知道这事。
易飒说：“我前一阵子都不在柬埔寨，这儿发生了什么事，是不太清楚。”
她从浮村送走了丁碛之后，直接沿河北上，一路巡河一路收租，去的大多是讯息不通的地方，直到今天下午，才刚从柬泰边境回来。
龙宋给易飒解释：“我们酒店中方老板的儿子，一个多月前，在老市场那一块失踪了，一直没找到……”
易飒觉得有什么不对的：“你们酒店中方老板的儿子？”
宗杭好像也是中方老板的儿子，这中方老板，到底几个儿子？
龙宋嗯了一声：“我为了他找过你的，你还记得吗？被打的那个。”
易飒心里一顿：“宗杭？”
龙宋点头。
她怎么知道宗杭的名字的？是自己在她面前提的吗？可能吧，出事之后，他总是浑浑噩噩颠三倒四的，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易飒跟他确认：“没回来过？”
“是啊，都以为是被绑架了，宗老板对外放话说，他就这一个儿子，要多少赎金他都肯出，谁知道一直没有绑匪打电话来，大使馆也出面了，警方很重视，但就是没消息……”
不对，易飒脑子里突突的。
不应该啊，她对宗杭交代得很清楚，等于是把路铺到了他脚底下：他只要向路过的人寻求帮助，应该就能回到暹粒，大多数当地人还是很淳朴的，难道这最后一环，他都出了差错？
龙宋注意到她有点心不在焉：“易小姐？”
易飒定了定神，拿笑遮掩过去：“就是为了这个事，那个宗老板把你辞了？”
龙宋笑得苦涩：“不是，老板一家子人都很好，没说我什么，他们在这待了有半个月，后来因为宗太太悲伤过度，身体不好，才先暂时回国……是我自己待不下去了，人家把孩子送过来，打了多少通电话拜托我照顾，我照顾成这样，心里头有愧……”
他眼睛有点涩，说不下去了。
起初，面对着连夜赶过来的宗必胜和童虹，他是准备好了辩解之词的，他是宗杭的mentor没错，但这种无妄之灾、飞来横祸，也不能怪他啊。
谁知道宗必胜夫妇了解了事情原委之后，也没说他什么，童虹哭得眼睛就没消过肿，还拜托他：“龙宋，你是当地人，你看看，能不能有什么私底下的渠道、找那些有路子的人打听一下？花多少钱都不怕，就是别让我们杭杭在外头受罪……”
有人怪他就好了，他还能为自己辩解两句。
眼前有点模糊，行来过往的车声中，他听到易飒问他：“还没吃吧？”
龙宋嗯了一声。
易飒把挂在车把手上的炒米粉拎给他。
龙宋不知道是什么，恍恍惚惚接过来，闻到一股从没扎严的袋口缝隙中透出的香味。
易飒说：“我觉得呢，你不该辞职。你是那个宗老板的合伙人，也是他信任的人，他暂时回国了，儿子的事还没着落，这儿又没其它得力的人，全指望着你在这头张罗跟进。”
“你觉得自己对不起人家，就该尽量帮忙，他现在因为家务事焦头烂额，即便你找不回宗杭，帮他把酒店经营好都是解他后顾之忧了，结果你因为愧疚，拍拍屁股跑了，他还得花心思招人。”
她重新发动车子：“打个不太合适的比方，你杀了人，想赎罪，也该先顾这人的孤儿寡母，但你一走了之，哪怕是去造佛救人，也逻辑不通。”
说完了，油门一踩，绝尘而去。
*
原本，该去看看突突车酒吧的生意的。
但车到老市场附近，易飒又停住了。
宗杭没有回到暹粒。
她让陈秃把宗杭送去“尽量偏的荒地”，会不会是这一环节出了错，导致宗杭才出狼窝又进虎口——陈秃到底把宗杭送去哪了？
易飒掏出手机，去翻陈秃的号码。
坦白说，如果不是遇到龙宋，她几乎快把这事给忘了。
她其实没把救宗杭的事放在心上：顺手而已，她是水鬼，事情做得毫无纰漏，陈秃又是老江湖，听他偶尔念叨，当年带人偷越有驻军的界河都是小菜一碟，送个人上岸，能有多难？
让陈秃送宗杭一程，在她看来就如同寄养乌鬼，打个招呼就是，从来没问过后续，陈秃也没找过她。
在他们这些人看来：出事了才需要打个电话嚎丧。
电话簿太长了，她不住上翻，心头愈发焦躁：两人都是忙人，一个行踪不定，到处收租，一个热衷于经营诊所、办货带药、处理社群纠纷，存了号码，只是以防万一，平时谁都想不起谁来，上次通话，都不知道是哪年哪月。
终于翻到了。
易飒揿下拨号。
陈秃关机了。
易飒试图说服自己这是正常的：陈秃办的药，大多都来路不明，上家组织严密，交易环节严防死守，全程关机这种事，好像也不稀奇。
她收起手机，放慢车速，缓缓进了老市场。
夜市就要开了，行人渐多，很多摊位正在做开市前的准备，她的突突车酒吧也在老地方就位了，那个承租酒吧的柬埔寨人正在调灯，开关一揿，灰扑扑的酒吧台架登时流光溢彩。
光影烁动中，那人也看到她了，嘴巴一咧，扬手跟她打招呼：“嗨，伊萨……”
招呼没打完，手也尴尬地扬在了半空。
因为易飒的摩托车突然掉头，走了。
*
黎真香睡得正熟，听到砰砰门响。
睁眼看，是半夜，身边的男人不耐烦地嘟嚷着，没有去开门的意思。
黎真香想先点灯，但这拍门声很急，在一片漆黑中，响得如同鼓点，带不祥意味，激得她心惊肉跳，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往门边去。
刚一打开，那人就叫她：“香姐。”
黎真香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伊萨？你怎么会来，你来……接大鸟吗？”
易飒走的时候，陈秃还没回，所以把乌鬼一并托给了黎真香，黎真香搞不明白这畜生长了副鸟样，干嘛要叫“乌龟”，所以很固执地一直管它叫大鸟。
“我刚去了陈秃那，好像跟我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他一直没回来吗？”
“是啊。”
“你给他打过电话吗？”
“一般都是老板打电话给我，他外出，就是我放假，我不找他的。”
“那他找过你吗？”
黎真香摇头。
易飒心头一紧：“这算正常？”
黎真香怕吵了屋里睡觉的人，掩上门出来说话。
“伊萨，一般老板出去办大货，时间都挺久的。”
“以前最长的一次，多久？”
黎真香想了想：“有一次半个多月，还有一次，二十来天。”
“这都一个月了。”
黎真香说：“这次时间是有点长，但我听说，老板办大货，是要去金边的。那里花花世界，女人多，你也知道，老板平时一个人住，也需要放松，万一看上什么女人，多住了几天，也不稀奇。”
说到这儿，心头忽然忐忑：“伊萨，你怎么大半夜来问这个，不是老板出什么事了吧？”
易飒沉默了一会，才说：“不是，我有急事找他。”
换了平时，陈秃出去办货，去寻欢作乐，确实不稀奇。
但有宗杭失踪在先，陈秃的不露面，忽然就有些让人细思恐极。
太过自由和行踪不定的人，其实比常人多一重凶险：即便是死了，别人也没法及时察觉。
因为你不是起居规律的老太太，两天不露面就有好心人上门窥长探短，你一走逾月，也许已经尸骨朽烂，但你的帮工还以为你在花花世界的某一隅逍遥快活。
黎真香见她没再说话，还真以为是来接大鸟的，进屋想把乌鬼给拎出来，哪知略一拨弄，这畜生就醒了，像是知道主人来了，摇摇晃晃出来，自己跳上了易飒的船。
*
回到诊所，易飒开了陈秃“办公室”的灯，给乌鬼倒了碗酒，然后坐进办公桌后的椅子里。
四面都是货架，各类药品堆得满满，尽管大多裹了塑封，医药品的特殊味道还是一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易飒点了根木烟枝，倒插进桌子的裂缝里，又翻了纸笔出来。
假设，陈秃和宗杭都已经出事了。
那么有两种可能。
一，事情发生在送完宗杭之后。
宗杭运气不好，被送走之后又出了变故，陈秃运气也不好，办药时着了道，被人灭了。
不是没可能，但这种巧合的几率，也太低了。
二，事情发生在送宗杭的时候。
她铺开一张白纸，在上头画了一个圆圈，标了“素猜”两个字。
这是常理看来，最有可能袭击陈秃他们的人，毕竟，她是从素猜手下救的宗杭。
但有说不通的地方。
她从水下救的人，素猜怎么察觉的？
而且，她了解陈秃的性格，不可能为了宗杭把自己赔进去，真的两相遭遇，他会舍车保帅，力求自己全身而退。站在素猜的角度，也不至于这么轻率地去动华人社群的头头。
易飒沉吟良久，画下第二个圆圈，标了“陈秃宿敌”几个字。
陈秃在道上混了这么久，必然是有几个仇家的，他身边常备一把枪，就是以防不测。
会不会事情就是那么巧，他送宗杭出去的时候，恰好碰到了宿敌来寻仇，来人把他和宗杭一锅端了？
这个待定，可以作为一个追查方向。
她画下第三个圆圈，里头写了几个字。
水下女人、胳膊、伤疤。
这个女人，一直没再出现。
那两天，她和丁碛重新去了泥炭沼泽森林，但马悠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后来，丁碛主动提了个建议，由他作饵，“独自”在外夜游，也“独自”睡了远离浮村的船屋，想引那女人露面，结果白费力气，一无所获。
这下落不明的女人，是颗不定时的炸弹。
她会跟陈秃和宗杭的失踪有关吗？
这个也待定。
她画下最后一个圆圈，里头写了几个人的名字。
陈秃、宗杭、丁碛，还有自己。
这是那一晚，住在船屋里的所有人。
陈秃和宗杭都划掉，自己也划掉。
丁碛……
也不应该有问题，他是过客，跟陈秃和宗杭八竿子打不着，没有动机。
易飒呻吟一声，推开纸笔，两手插进头发里，烦躁地又抓又挠。
这纸上分析，做了还不如不做。
她怎么可能知道陈秃的宿敌是谁？
至于那个女人，周达观写《真腊风土记》，把洞里萨湖称为“淡洋”，水域最大时差不多等于四个青海湖，这么大的地方，她要去哪找？
如果那天早上，她跟着陈秃押船就好了。
但偏偏就没有，造化弄人，她前一晚坐了水，睡眠很沉，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陈秃他们早开船走了……
开船走了？
电光石火间，易飒身子陡然一僵。
她慢慢坐直身子。
屋里很静，乌鬼的喙和陶碗边缘相碰，发出奇怪的声响。
是，她坐了水，睡眠很沉没错，但不代表昏了或者死了，稍微大点的声音，她还是能听得到的。
在这附近，陈秃的船马力最大，轰油声最响。
但她那天早上，为什么没有听到轰油声呢？

第28章
木烟枝的烟气飘飘的。
易飒脑子里像伸出了一只手，死死攫住这个念头不放，飞快地顺着往下梳理。
那天早上，陈秃天不亮就走，为了不打扰睡着的人，低声讲话或者动作很轻都正常，但他绝对避免不了开船时轰油的那一下子。
没有轰油声，船又确确实实不在了，说明这船是悄无声息走掉的。
怎么走的呢？
易飒拿起笔，思忖良久，迟疑着在白纸上写下“撑篙”两个字。
只有这种方式，才能做到最安静。
撑篙的不会是陈秃或者宗杭，他们没这体力，也没道理这么做。
不会是很多人，人多必然杂乱，会出声响。
应该是一个人，熟悉水流和行船，有着过人的臂力，谨小慎微，而且，船上载了陈秃和宗杭。
陈秃办药素来隐秘，连她都不让跟，也不可能临时去加这么一个人，除非……是被动的。
难不成，陈秃他们出事的时间还要更早，早在还没开船的时候？
凉意慢慢爬上易飒的脊背。
假设那天半夜，陈秃和宗杭就出事了，甚至是死了——凶手为了不惊动她，选择撑船抛尸，制造了陈秃他们天不亮就外出的假象——她醒了之后，确实没有起疑心，因为陈秃他们走了，本来就合乎情理……
这人是谁？
易飒的目光落在了“丁碛”两个字上。
这最不可能的人，居然完美契合她所有的假设。
——他体力超出常人，长在黄河边，熟悉行船；
——他忌惮她，也清楚她坐了水，只要响动不大，她就不会察觉；
——他知道陈秃天不亮送走宗杭的计划，也知道陈秃要外出办货，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而且那天晚上，她吩咐他保持警惕，最好别睡，以他的能耐，如果是别人做的，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
不对不对，易飒攥拳捶了捶脑袋，丁碛不可能，素猜都比他嫌疑大。
她又抽了张白纸，准备从头再来。
但有些念头，一旦生出，蠕蠕而动，再也消停不下来。
鬼使神差般，她又在纸上写下了“丁碛”两个字。
如果就是他呢。
先不管动机，如果她是凶手，杀了陈秃和宗杭之后，为了掩人耳目，她会做些什么。
易飒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急促。
她要毁掉尸体，各种方式，水淹、土埋、火烧。
她要处理掉那艘船，重新喷漆，尽快转手……
易飒心里蓦地一动。
对素猜之流的大多数人来说，陈秃的那艘船都是财产，有各种改头换面的变现方法，唯独对丁碛来说，是个累赘。
因为他是过客，来去匆匆，没有出手的门路，船太大，他又带不走，他的所谓“处理”，只能是弃，或者毁。
弃在大湖上的风险太高，这浮村人人有船，开去大湖深处捕鱼的不在少数，陈秃的船那么显眼，弃在那儿很快就会被人发现，消息也会传开。
只能毁。
凿沉不现实，毕竟不是旧时代的木船，最好是有隐蔽的地方，藏起来、拆解，或者烧。
丁碛来到浮村之后，活动范围其实有限，最远也只去过……
泥炭沼泽森林。
*
黎明时分，易飒的船已经沿着泥炭沼泽森林的河岸开了很久，看不出什么异样，满目郁郁葱葱：天气炎热，又是雨季，河面的绿藻和沼泽里的各色热带植物都疯长，几天不来，就能变个模样。
易飒嘴里的木烟枝都咬成了渣，也觉得自己这么针对丁碛，有点不可理喻，但没办法，心底深处的那个念头疯狂而又执拗，非得找出点什么才罢休。
得动用水鬼的招数了。
她把船泊到岸边，开了瓶白酒，一手攥瓶颈子，另一只手在船舷上拍了拍。
船头立着的乌鬼摇摇晃晃过来。
易飒捏住乌鬼的脖子，捏得它嘴巴张开，手一抬，就把白酒朝乌鬼喉咙里灌。
养鱼鹰的人，一般都把它当伙伴，老了也不会杀了吃肉，但也不会养它到寿终正寝，因为养一只不能再捕鱼的鱼鹰，很不合算。
他们沿用一个行当里一直流传的法子：拿白酒把老迈的鱼鹰灌醉，然后活埋。
所以，对大部分鱼鹰来说，醉了，也就离死不远了。
水鬼三姓精心饲养乌鬼，且有意识地锻炼乌鬼的酒量，是因为他们认定：喝得越多、醉得越厉害的乌鬼，可以离魂，一双醉眼，能看到人看不见的东西。
灌完白酒，易飒拉开水鬼袋，从香盒里捡出三根线香，同上次一样，挟在左手除虎口外的指间，点上了之后，在乌鬼眼前晃了晃，然后稳住不动。
乌鬼绿莹莹的眼珠子盯住香头，再然后，摇摇晃晃地向着一个方向走。
易飒拎着水鬼袋，屏息静气地跟在后头，有时候，乌鬼迟疑不动，她就凑上前去，再次把香稳在乌鬼眼前，如果耗时太久，香烧尽了，就再续上三根。
这法子，是用来找水岸附近的尸首的。
据说，横死在荒郊野外的人，因为没人上香，会分走别处无主的香火。
你点上的无主香，会自然而然地向他们飘过去，人眼看不见，但乌鬼看得见。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乌鬼停下来，倒不是迷了方向，而是因为路不好走。
前方那一处，树倒草杂，再加上藤萝勾绕，水漫泥淖，很难找到地方下脚。
乌鬼还在团团转着试探，易飒已经踩着泥沼，深一脚浅一脚地过去，矮身钻过斜倒的茂盛枝丫。
她看到了。
一片几乎连成一体的绿色里，有一块区域是黑色的，焦黑，被雨季连绵不断的雨淋得发亮，中心处是泥潭，有一艘船，大半都已经沉入泥水里，只剩下一边的船头微微翘起，像被吞进沼泽的人，绝望地扬起一只手。
船头处，有一副倚坐状的焦黑骨架，两个眼窝黑洞洞的，恰朝着她看，像是专在等她。
船舷边的水面，偶尔还泛出泥泡。
易飒站着不动，淤泥已经没过膝盖，脚下很软，这种塘底，是没法长时间支撑重物的，偶尔站站走走可以，时间久了，就会下沉。
她认出了这船的轮廓，也看到了船舷边没被火烧到的、残存的熟悉的油漆色。
再迟来几天，再受几场雨，泥潭积更多水，淤泥更加稀软易陷，这船，就会完全消失。
她还算幸运，船和人，都屏住了最后一口气，等着她看最后一眼，做唯一的见证。
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声响。
是乌鬼终于找到了路过来，脚蹼拍在塘面上，泥水四溅，偶尔一个踉跄滚在泥里，再爬起来，像只狼狈的泥鸭。
易飒这才如梦初醒。
她退到稍微硬实一点的地上，放下水鬼袋，从里头拿出胶皮手套戴上，又取出军工铲，拼装好了之后，长吁一口气，开始在地上挖坟坑。
挖了两铲之后，忽然按捺不住，一口恶气从胸口涌上来，她猛然起身，几步下了泥潭冲到船边，扬起军工铲，发泄般向着船身狠狠劈砍。
铲口和玻璃钢的船体猛烈劈撞，发出刺耳的嚓锵声响，这声音惊翻了不少鸟雀，扑棱棱没头没脑在树丛间乱飞，船体被砸得往一边倾侧，乌鬼蜷缩着身子，脑袋都快埋得看不见了。
砸着砸着，易飒忽然停手。
她看到自己双手上，有黑色的血管道道往上凸起，里头血液快速流动，伸手去摸自己的脸，脸上好像也一样，一道一道，像盘曲的根须。
易飒扔下军铲，跌跌撞撞淌着厚浊的淤泥上来，几步冲到河岸边，跪趴在地，紧张地伸手拨开河面密集的绿藻。
微晃的倒影里，她的脸上，布满扭曲的黑色突起，丑陋、狰狞，而又阴森。
易飒拿手去抚胸口，尽量平静地吸气呼气，然后对着自己的倒影低声喃喃。
——“别生气，不要生气，生气不好。”
——“没关系，不是大事，有办法解决的。”
——“笑一下，不难，慢慢来。”
她向着水里的倒影笑，一次不行，就两次，起初笑容恐怖，扭曲的水影自己看了都心悸，后来就慢慢舒展，到末了，那些黑色的血管凸起，终于渐渐消去。
易飒抹了把额头的汗，汗水都是凉的。
她定了定神，又走了回去。
捡回军铲，船里和泥潭都细细摸淘了一遍之后，易飒把那副骨架搬到硬实的地面，看了下骨盆和牙齿磨损，估算了一下身高，这具应该是陈秃的。
她继续挖坟。
挖好了，看看箩筐大小的坑，又看陈秃的尸骨，忽然心酸。
陈秃喜欢大，住的房子大，开的船也要大，这么小的坑收骨，太委屈他了。
她重新挖了一个平浅的，长长方方，形如棺材，这才把尸骨送进去。
至少能让他躺得舒展。
堆好坟头之后，易飒在坟头插了三柱香。
她觉得有点可笑：最初只是一个飘渺的假设，居然真的顺藤摸瓜，顺出一个铁板钉钉的结果来。
但这结果不足以去定丁碛的罪。
因为一切都是推测，没有任何直接指向丁碛的证据，而且依然存在疑点：他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呢？还有，她并没有找到宗杭的尸体，如果是丁碛杀人，为什么不一起抛尸灭迹呢？
头三柱香烧完了，易飒又续了三柱，觉得有必要跟陈秃交代几句：从前跟他聊天，互相都遮遮掩掩，话只讲三分，现在应该不用藏了，他死了，死了的人，你说什么，他应该都听得懂。
易飒说：“陈禾几，就委屈你先在这儿躺一躺，你死了的事，先对外瞒着，方便我办事。”
就好像马老头那样，一直假装自己不知道马悠已经死了。
她也需要假装愚钝，去麻痹某些人。
“我现在最怀疑丁碛，但没过硬的证据，没法向他兴师问罪，你可能不知道，我们水鬼三姓，其实谁也不服谁的。”
每一姓都盘踞一条大河，各做各的营生，各吃各的米粮，表面上客气，色彩绚烂的塑料花情谊，其实自视甚高，私下里，互相瞧不上，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敢呛丁长盛，丁长盛也敢不卖她水鬼的面子。
“我会先从丁碛查起，但我不能马上回国，突然回去了，会引人怀疑，最好有个合适的时机……不过你放心，大家邻居一场，我会给你个交代。”
说完了，易飒有点恍惚。
如果不是自己请陈秃在家里帮丁碛支张床，那么这一切，也许就不会发生了。
陈秃这人，经历过很多事，见了不少道上人不得善终的例子，年纪越大，胆子越小，一起喝酒聊天时，经常絮絮叨叨嘱咐她要少管闲事，切莫强出头，能躲就躲，平安才是福。
易飒低下头，伸手去抠抹脚踝上的淤泥——忙活了这半天，腿上带着的淤泥都发干板结了。
抠下一块，边上的也皴裂落下，露出脚踝上的两个字。
去死。
有些劫数，躲是躲不过去的。
*
船近浮村时，差不多是正午，柴油耗尽，熄了火。
易飒起身给推进器添油，添完了，忽然想到什么，不急着发动，先拨了龙宋的电话。
顺势一脚把乌鬼踹进水里：“你这脏的，自己洗洗。”
其实她身上比乌鬼还脏。
电话拨通，她报了姓名：“龙宋，我知道你在酒店做，业内的朋友很多，帮个忙，我可以付报酬。查一下过去四十天的住宿记录，找一个叫丁碛的男人，‘碛’字比较生，是石头加个责任的责字……”
“我想知道他在哪住，方便的话，帮我问问服务员，有没有人记得他住下之后，接触过什么人。”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船开去了陈秃的船屋，借着他的热水器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正拿毛巾擦头发，龙宋的电话回过来了。
易飒揿下接听。
龙宋说：“易小姐，还挺巧的，这个丁碛，之前住的是我们吴哥大酒店，后来退了房，可能是去别处旅游了。再回暹粒之后，大概是觉得我们的服务不好，换去了帕梅拉度假酒店，他在这两家酒店，都叫过按摩服务……”
说到这儿，他觉得有必要跟易飒解释一下：“我们正规的酒店，哪怕是客人自己联系的按摩女郎，她们到了酒店之后，也得做出入登记……”
这行当的收入，酒店会分一杯羹，毕竟提供了场地，所以一般要做登记，统计按摩女是从哪个场子来的，方便后续结算抽成。
“丁碛叫的是同一个女人，应该是中国女人，叫井袖。”

第29章
易飒拨了井袖的手机。
井袖的手机倒是跟工作挂钩，彩铃是段按摩服务的中英文介绍，而且中文在先。
看来即便身在海外，还是接待中国客人居多。
井袖接起来：“hello？”
易飒说：“井小姐吗，有个朋友向我推荐你，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想约个上门服务的全身按摩。”
井袖很爽快：“只要是在城区二星以上的酒店，都没问题，什么时间？”
易飒走出门外，看了看太阳：已经午后了，如果她抓紧时间，马不停蹄，晚上应该可以赶到暹粒。
“能约今天晚上吗？”
井袖说：“你稍等一下。”
听筒里传来纸页翻动的声响，井袖似在斟酌：“……我下午安排了一个，六点还有一个，晚上的话，八点之后应该可以。”
这时间很宽裕了，易飒嗯了一声：“那我晚点发你地址。”
挂了电话，易飒思忖着这一趟走，要做些什么准备。
门口恰有条小舢板经过，船尾带出的水道金光泛亮。
撑船的人跟她打招呼：“伊萨，你把陈博士家当自己家啦？”
是麻九，平日里撑船捕鱼过活，暗地里接洽偷渡，当年乌鬼能一路辗转过来，有他的功劳。
他一贯尊称陈秃为“陈博士”，因为陈秃开的是诊所，开诊所的人应该叫doctor，叫成“博士”，显得更有范儿。
易飒朝他招手，候他靠近之后，钱包里抽了两张十美刀递过去，又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乌鬼：“帮我把它送去香姐那。”
麻九夸张地笑：“哇，伊萨，你发财啦，这么点路，给这么多！”
易飒也笑：“你想得美，这是订金。”
她压低声音：“我要出趟远门，可能会回国，你等我电话，万一有需要……”
她眨了下眼睛：“也送它回去探个亲呗。”
麻九恍然：“懂了……”
他瞥了眼乌鬼：“游子想念祖国，是该常回家看看。”
*
井袖拎着大包，走到街口招突突车。
本来今儿只剩下两个活了，临时又加了一个，当时是一口答应了，事后有点后悔——不该排这么密的，客人经常会出幺蛾子，万一前头的搞出点状况，后头的时间就没法按时接上了。
有辆突突车在她面前停下，井袖都已经上去了，忽然瞥到街口刚拐过来的那辆，又忙不迭下来，然后撵那司机：“你走吧，不坐了。”
司机不乐意：“哎，你……”
井袖指过来的那辆：“那是我朋友……”
说着还朝那头招手：“哎，阿帕！阿帕！”
好像真是朋友，照顾朋友的生意，天经地义，司机没办法，嘟嘟嚷嚷地开走了。
这一头，阿帕不情不愿地过来：“干嘛啊。”
井袖把大包扔进车里，抓着车杠上了车：“小兔崽子，我照顾你生意，你还这么大爷！”
*
井袖是在宗杭失踪之后，才跟阿帕熟起来的。
因为两人都是案件关键人物，一个是最后见到宗杭的，一个在宗杭失踪之前，跟他喝了一晚上的酒——成为警局的座上客，一再接受盘问，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那之后，阿帕就辞了职，说是要自己找门路，一定要打听到小少爷的消息，井袖劝他不该放弃稳定的工作，他就跟井袖跳脚。
跳着跳着还哭了：“我有什么办法？我把小少爷带出去的，一次被打个半死，一次找不到了，我还干得下去吗？”
听得井袖怪难受的：阿帕其实比龙宋还难做，年纪又小，一根筋。
所以她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阿帕，比如优先坐他的车，有时候路上看到，即便不需要坐车，也会坐上一段。
她不知道阿帕其实挺反感她这样的，因为那些一道开突突车的人，总会揣着下流念头调侃他，问他“是不是跟那个按摩女有一腿啊”、“阿帕，你还小呢，那女人对你来说，是不是熟过头了啊”。
阿帕气得要命，觉得霉运上头，诸事不顺，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每天都像个刺猬，逮谁戳谁。
井袖只当他是年纪小，不跟他计较，找着机会就想劝他两句：现在想找份稳定的工作多难啊，既然老板都没开口辞你，你就先干着呗。
阿帕问清她要去的地方，调转车头。
他个子小，肩背都瘦削，真不该去硬扛那些责任。
井袖问他：“打听到什么了吗？”
阿帕不耐烦：“没呢。”
井袖平心静气：“阿帕，我跟宗杭是朋友，我也关心他，但有些事不能想当然，那么多媒体关注，那么多警察在查，大使馆出面了，宗杭他爸光悬红就百万起，到现在都没结果，你这样没头苍蝇样乱找，是行不通的……”
阿帕打断她：“你懂什么？我看过很多警匪片，有些事急不得的，就是要慢慢来，再说了，你们中国人不是说，有志者事竟成嘛……”
阿帕是华人家庭长大的，还颇会引用一两句地道的中国俚语。
井袖让他噎得又好气又好笑，又有点羡慕他：也就是他年纪小、血热，才会有这样不切实际但勇往直前的冲动吧。
反观自己，是不是有点凉薄了：除了唏嘘惋惜，好像也没为宗杭做过什么。
她说：“是，有志者事竟成，但有志者也得吃饱饭啊，酒店的工作好歹是个保障……”
阿帕没吭声，他知道井袖说的是对的：突突车生意不好做，在暹粒，突突车比客人多，有时候一个客人，被四五辆车抢，人吃不饱饭，总被生计的事分心，志气确实会短……
但少年人心性，撞了墙也要显摆两句脑壳硬，他重又硬气，反说井袖：“啰里啰唆，顾着你自己吧。”
井袖被他气笑了：“我怎么了？”
“小少爷在大街上都能失踪，说明社会复杂，你的客人也复杂，你这样的，叫高危从业者，还有心思说我，多顾你自己吧。”
小屁孩儿，张口闭口还论起“社会复杂”来了，井袖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们又不是黑按摩，接单有原则的，地点必须是在城区二星以上的酒店。”
阿帕仰头向着空气，“哈，哈，哈”，干笑三声。
他说：“二星以上怎么了？坏人就不住酒店了？”
*
不知道是不是被阿帕的话影响了，进电梯时，井袖心里有点毛毛的。
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酒店很老，是暹粒第一批面向华人游客的住宿场所，陈设偏旧，走廊里的感应灯时灵时不灵，电梯运行起来吱呀响，就跟随时要出故障似的，不过仗着资历久，门路多，勉强拽上了二星。
根据以往的经验，这儿的客人素质也偏低，压价的、拖时间的、动手动脚的，都不在少数，要不是因为约客是个女人，井袖多半会推掉。
走出电梯，时间刚刚好，她沿着走廊，一路找房号，找到了218房，正要抬手去敲，身后正对着的那扇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有个女人叫她：“井袖？”
这也太突兀了，井袖吓得一个激灵，茫然回头。
对面门里很暗，大概拉了遮光帘，门只开了掌宽，女人全身都裹在暗里，头发又有些遮脸——井袖看不清她面目，只隐约觉得是个中年女人，状态不太好，似乎很疲惫。
这女人怎么会叫她的名字呢？井袖看看218的门牌，又转头看那女人，有点搞不清状况。
那女人话说得很和气：“是我电话预约的，开始是住218，那个房间马桶下水不好，就调到这间了。”
“忘了跟你说了，后来想起来，看看时间，你也快到了，就想着当面说也一样的。”
这样啊，井袖笑起来：“这酒店设备是老坏。”
那女人也笑，往里退了一步，把门拉开。
屋里挺暗的，这么大白天，遮这么严实，只开了一盏晕黄色的壁灯。
不过稀奇古怪的客人本来就很多，井袖也见惯了。
进到屋里，她先把包拎到茶几上，一样一样往外拿按摩的服装和用具，无意间一抬眼，看到那女人站在不远处，正上下打量她。
井袖有点尴尬，说实在的，应付男人她是有一套，但跟女客人相处，总有点局促。
她指女人身上宽大的长袖连身浴袍：“那个……这种衣服，按摩起来不太方便，大家是同性，你要不介意，穿内衣就可以。”
她终于看清这女人了，干瘦，枯槁，如柴样披拂的长发下，露一张灰白色的脸，目光很黯淡，像是时刻都在失神。
一看就知道气血不畅，是需要多做全身按摩。
那女人低头看自己的衣服：“我以前受过伤，身上有疤，怕吓到你。”
井袖赶紧摇头：“不会不会，事实上，受过伤的皮肤，跟完好的皮肤是不一样的，按摩的时候手上更要分轻重，最好能让我看到。”
说完了又讷讷，觉得这女人虽然态度温和，但自己在她面前，没来由的很不自在。
还是快进正题，早完事早好，她指了指洗手间：“我能进去……准备一下吗？”
那女人点了点头。
井袖拿着按摩工服进了洗手间，揿亮厕灯之后，想锁个门，鼓捣了两下，发现门簧坏了，只得放弃：反正内外都是女人，不怕偷窥。
她手脚麻利地换上衣服，又开了水龙头，打香皂洗手——手洗得干净点，待会抹按摩油也会顺畅。
洗着洗着，忽然皱起眉头，盯着镜子里的场景看。
怎么说呢，这洗手间不大，属于最标准的形制：人站在门口的话，正对着的是坐式马桶，右边是对着大墙镜的洗手台，左边是落地浴缸。
洗手的时候，面对镜子，可以把整个洗手间尽收眼底。
但怪就怪在，浴缸上的浴帘，是全部拉合的。
水声哗哗中，井袖搓着手，后背渐渐发毛。
这浴帘要真是敞开的，一览无余，她也不至于想东想西：偏偏拉这么紧，让人满心不自在，总觉得里头藏了东西。
井袖忍不住回头看，心里头像有猫爪子在挠。
从科学的角度来说，浴缸那儿潮气很重，也不建议这么“闷”着，不方便散味儿。
她瞥了眼洗手间的门，伸手把水龙头拧到最大。
她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一眼，图个心安。
井袖放慢脚步过去，食指微勾，轻轻把浴帘贴墙的那一边掀了条缝。
触目及处，脑子里突然就爆了。
那是一满缸的水，呈薄透的锈红色，浴缸底下躺了一个人，小腿蜷着，可能是因为个子高，浴缸装不下。
井袖像被火灼了一般猛然撤手，险些尖叫出声，好在反应及时，迅速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浴帘还在轻微地晃动，她原地站着，一双小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死变态、杀人犯、也许是连环杀人魔，阿帕说得没错，酒店也不是什么清静的地方。
井袖周身发冷，她慢慢地、步子极轻地往后挪。
要镇定，要装着没事人一样，出去给那个女人做按摩，然后瞅个空子，夺门就跑，出去了就尖叫，会有人听见的，这里是二楼，即便从楼梯上狂奔下去，也要不了几秒……
井袖忽然不动了。
她的后背，碰到了一个人。
井袖再也受不了了，她能比一般女人镇定，但也就是镇定那么“一点”而已。
她心脏狂跳，急需发泄，于是尖叫出声。
但这声音很快被掐断，那人扼住了她颌骨，这一扼，扼得她脸肉扭曲变形，扼断了她的声音，扼得她即便嘴巴大张，喉头里发出的，也只是咝咝的气。
借着眼角余光，她看得明白，掐她的就是那个女人——这女人力气奇大，衣袖从上抬的胳膊上滑落，露出的那一截皮肤如同乱刀斩过，全是疤痕。
井袖拼命挣扎，指甲抓在那女人胳膊上，抓破皮肉，却没见丝毫出血，那女人像是完全不在意，抬手哗啦一声拽掉浴帘，一脚踹在井袖腿弯，踹得她跪下之后，将她的头狠狠摁向水面。
井袖差点崩溃了，脑子里只一个念头：她来杀我了！她要来杀我了！
她两只手死死扒住浴缸两侧，两眼紧闭，甚至提前闭住了呼吸：细瘦的胳膊硬撑起上身，只求不被摁进水里去。
再然后，那股向下的力道忽然止住了。
井袖能察觉到，自己的脸跟水面只一线之隔，缸水的凉意就漾在她的鼻端、眼睫之下。
那个女人轻笑了一声，说：“睁开眼睛看看，认识他吗？”

第30章
什么意思？
井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不是杀人狂的随机劫杀，自己被叫到这儿来，是有原因的。
她咬着牙，战战兢兢睁开眼睛。
水面之下，正对着她的脸的，那是……宗杭？
那女人松手了。
井袖腿上一软，瘫坐到浴缸边，实在站不起来，拿手撑着身体往角落里挪，颤抖着问她：“你……你想怎么样？”
水龙头还没关，水声哗哗的，她觉得水道像是都激在自己头上脸上，浇得她骨头一寸寸凉。
那女人没看她，目光飘进水里，话也说得奇怪，居然带几分赞赏：“是不是很完美？”
井袖一阵反胃，她想吐。
不就是像福尔马林泡尸体防腐一样吗？这变态女人把宗杭做成了水里的标本，还问她完不完美。
但跟变态讲话，不能歇斯底里，要冷静、温和，不然下一个被泡进去的，就是她自己了。
她又瑟缩着问了一遍：“你想怎么样？”
那女人这才垂下眼皮看她：“也不想怎么样，就是请你照顾他。”
恶心再次上涌，这一趟，井袖没忍住，捂着嘴巴冲到马桶边，吐了出来。
她实在受不了了：还要让她照顾尸体，像养鱼那样换水？抑或是修剪头发、指甲？
她的心没那么大，活着去承受这些事情，还不如死了算了。
那女人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你没看明白，琢磨清楚了，再出来跟我说话。”
说完，带上门出去了。
井袖吐完了，拿手抹抹嘴，听到水声哗哗，机械地过去洗手、漱口，然后拧上。
水声一停，四周的静浸过来，她不觉就打了个寒噤，鸡皮疙瘩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粒粒簇起。
浴帘被拽掉了，镜子里，那口浴缸就横在她身后，像口去了盖的棺材。
那女人的话，是有所指的。
——你没看明白。
是要让她再看，再琢磨。
——出来跟我说话。
那就表示，这女人还有话跟她说，不会马上就把她弄死。
但一个死人，还能看得怎么明白？
井袖拿手抚住胸口，迟疑地再次往浴缸边走，走一步退半步，目光刚触到水面，又赶紧别过头去。
死人，又泡在水里，这种场面，想想都觉得可怕，但不能再捱时间了，她怕那女人没耐心——井袖屏住呼吸，横下一条心，再次向着浴缸探下身子……
是宗杭没错，只穿了条内裤，面容倒还安详，井袖鼻子里酸涩上涌：还好，看来死的时候，没太受罪……
这酸涩气涌到一半，突然轰一声消散，井袖只觉得全身的血瞬间涌进脑子里，胸口处寒热交替，一时结成冰，一时又熬成沸汤。
她没什么专业知识，不知道怎么看尸体，但常识她是懂的：水里泡久了的死人，应该发白发胀吧，再怎么样，脸色该是惨白的，嘴唇该是没血色的……
宗杭都不符合。
而且……
她揉了下眼睛：没看错，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
井袖跌跌撞撞从洗手间冲出来。
那女人坐在茶几后的沙发里，面前摊了纸笔。
井袖喉头发干，说话时舌头都快打结了：“宗杭是怎么回事？他是活着，还是死了？他为什么在水里？他……还是人吗？”
那女人把纸笔推向她：“把你的年收入写一下。”
这话题好像太跳跃了，井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那女人没再重复，木着一张脸，等她落笔。
井袖反应过来：形势还是人家的，自己是死是活都未卜，没资格发问，只能照做。
她半蹲到茶几边，犹豫了一下，在纸上写下一串阿拉伯数字。
20，000。
后头加了个“＄”。
两万美刀，折合人民币十二万多，摊算下来月薪一万，在国内可能不值当什么，也就是个普通白领的月薪，但以她的学历、行当，又是在柬埔寨，算不错了。
那女人嗯了一声，把那张纸挪到自己这边，看了会之后，提笔在数字的最后又加了个“0”字。
“我给你这个数。”
操！这他妈到底是要玩什么？
井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看看那女人，又看这串数字。
那女人搁了笔，重又倚回沙发，脸上还是没表情，像是特意留时间给她琢磨。
渐渐的，井袖的脑子就被这二十万美刀给盘踞了。
她从国内跑到东南亚，日出日落，东奔西走，为的什么？为一张嘴，为肚皮，为米粮，不止是她，这世上大部分人，都一样。
有这二十万，她可以回国，可以开一家正规的按摩店，所以这不止是钱，这是保障，是未来安定的生活，是希望。
井袖怀疑自己是在梦里：见到的，听到的，一幕一幕，诡谲离奇，大起大落。
她伸手去拧自己的腿肉。
疼。
井袖抬头：“你说的是真的？”
那女人眼皮都没掀：“我动动手指就能弄死你，犯得着骗你？”
也是。
井袖想了想：“杀人犯法的事，我不做。”
那女人语带讥诮：“就你？能杀人？”
井袖被噎住了。
“那给这么多钱，要做什么事？”
“手机带了吗？先给我一下。”
井袖从包里掏出手机递过去。
那女人接过来，翻覆着看了会，忽然攥拳用力，咔嚓一声拗断的声响，有塑料碎壳飞溅开来，井袖吓地往后一缩。
还没完，那女人继续用力，再用力，好好的手机，扭曲得惨不忍睹——那女人这才扔掉，然后细细从掌肉中剔出插进去的细小部件碎片。
“第一，不要再对外联系了。”
井袖下意识摇头：“不行，我有工作的……”
话到一半反应过来，二十万美刀面前，那份工作，别说鸡肋了，鸡毛都不如吧，虽然她在老板那还有押金，但那点钱，不要也罢。
她改口：“我的同事老板，会担心我的。”
那女人努了努嘴，示意了一下洗手间内：“有他父母担心吗？”
井袖哑口无言，她在柬埔寨，压根也没亲戚朋友，同事倒是不少，但同事的情谊，拿不上台面。
她突然觉得，这女人很厉害，话不多，但句句如刀，刀刀着肉。
她试图说得委婉点：“我就这样突然失联，她们会报警找我的。”
“找不到就不会找了，就算找到了，你是成年人，你愿意玩失踪，不犯法。”
井袖咬牙：“一年？”
“最多一年，也许半年都不到。”
那行，一年，四季，单衣厚衣一轮换，也就过去了。
井袖点头。
“第二，这一年，干什么，去哪儿，我说了算。”
这也合理，给人打工，本来就是老板指哪去哪。
“第三，看到什么奇怪的，我不说，你就别问，这个世界，你不懂的事，还多得很。”
井袖没吭声，目光从那女人手掌上掠过。
这女人受了伤，不见流血，宗杭长时间睡在水底，却还活着。
自己不懂的事，是还多得很，不过接受起来，也不是很难：东南亚本来就是信神佛、信鬼、信降头的地方，她在这待久了，耳濡目染，觉得一切皆有可能。
“最后就是照顾宗杭，我身体不好，没那个精力，需要你不辞辛苦，尽心尽力，有可能需要熬夜，总之，你吃得起苦就对了……至于怎么照顾，他晚上醒了之后，我会告诉你的。”
懂了，相当于是个护工，宗杭那情形，也不知道生了什么怪病，可能行动不便，需要她近身看护。
钱给得这么多，吃再多辛苦也值得，再说了，宗杭是她朋友，照顾他，她心里也乐意。
自进门以来，这跌宕起伏的，从以为要被劫杀到忽然被许以高薪，落差实在太大，井袖几乎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来面对这女人。
她有点讪讪：“其实，你可以一开始就跟我讲的，那样就不会有误会了。”
那女人语气淡淡的：“打一棍，再给个枣子，没这一棍，你怎么会知道枣甜呢。”
井袖尴尬：“你出得起这个钱，有很多人会抢着干……”
那女人没理她。
井袖想起她那句“我不说，你就别问”，赶紧刹住，但有些事，还是得开口：“那我……怎么称呼你呢？”
“我姓易，易萧。”
井袖说了句：“挺好的名字，取得挺用心的。”
随口的一句恭维寒暄，反引起了易萧的注意：“为什么？”
井袖说：“因为，你这个年纪……”
她迟疑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点造次了，女人应该都挺忌讳年纪的，这女人至少也四十多了，而且因为状态不好，很显老，估计会更敏感些。
她想含糊过去：“以前起名字，都很有年代特色，什么红啊、娟啊、敏啊的，易萧这名字挺特别的，应该是父母用心起的。”
那女人居然笑了，眸光漫散，似乎有点失神，再开口时，也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父亲喜欢看屈原的《九歌》，里头有一句，叫‘风飒飒兮木萧萧’，他就给我取名叫易萧。”
“不过他后来说，这名字取错了，早知道我成年以后还会多个妹妹，应该按照先后顺序，‘飒’字给我，‘萧’字给她。”
井袖笑：“你还有个妹妹啊，应该也长成……大姑娘了吧。”
易萧那本就浅淡的笑忽然就没了，一张脸木得像石膏，目光又冷又硬。
井袖头皮发麻，思忖着自己应该是说错话了，但又不知道错在哪。
过了好一会儿，易萧才说：“死了，三岁多就死了。”
井袖后背都生汗了。
易萧却没看她，她抬起手，比划了个沙发把手的高度，犹豫了下，又降下去点。
“最后一次见她，大概这么高吧，很皮，也不讨人喜欢。”
她沉默了会，慢慢缩回手，手上的皮有点松，耷挂在骨头上，像老太太的手。
再然后，又笑了。
“我跟我父亲说，办正事，就别带她出来了。可惜了，我父亲不听……”
她垂下头，声音低下去，喃喃如同耳语。
“要是听我的，现在……是该长成大姑娘了。”
*
十点多，易飒的摩托车到了旅馆门口。
她沉着脸，几步跨到玻璃门前，伸手推时，身后轰的一声，摩托车脚撑没撑好，倒了。
头盔骨碌碌滚过来，她当没看见，反正会有人去捡去扶，也会有人把她的行李送进来。
进了门，径直走向前台，短短一段路，侍应生、行李员、迎宾小姐都跟她打招呼。
——伊萨！
——伊萨来啦。
——有日子没见了，去哪发财了？
她一概没理。
这旅馆是她在暹粒固定的落脚地，虽然规模小，连酒店都称不上，来往客人也三教九流，但她偏好这种环境，觉得跟自己的气质很搭：熟了之后，还入了股，算小老板。
走到前台边，再按捺不住，一巴掌拍在前台上，垂下头，骂了句：“妈的！”
两天一夜，她像个傻子似的，马不停蹄，从暹粒奔去浮村，迎头就是噩耗，又从浮村赶回暹粒，定好了星级酒店，那个按摩女居然失约了，发短信不回，打电话不接。
她根据彩铃里的信息找到那家按摩店，里头各色女郎，华、泰、柬都有，看她是中国人，推了同胞出来应付她，那女人涂绿色眼影，抽雪茄，红指甲上还描了花，开口就呛人。
“失约嘛，谁还没个急事，改天咯，要不然，你换个人？”
“腿长她身上，我怎么知道她去哪了？又不只飞了你一个人，上一个客人也被飞啦……”
走的时候，那女人还在她身后说风凉话：“哇，还找上门来，你爱上她啦？你是蕾丝哦？”
……
简直是撞邪了，最近干什么都不顺。
易飒撑住前台，低头看脚下，脚下是被踩磨得光亮的大理石，隐约能看到自己的脸。
头顶上，前台服务生小心翼翼：“伊萨，怎么了啊？”
不对，不能生气，生气伤身，要笑，笑得越甜越好。
她长吁一口气，抬起头时，笑得妩媚：“没什么，逗你玩儿。”
服务生朝她翻了个白眼。
易飒说：“老规矩，给我干净的房，床单用品都要是新换的，敢拿没洗的糊弄我，我要你的命……”
话没说完，忽然“咦”了一声：“这什么？这长相不赖啊，这是……”
前台上侧立了个书报架，里头厚厚一摞铜版纸单页，从她这个角度，只看到有照片的部分。
她伸手把书报架转过来。
服务生说：“还不就是有钱人家的儿子，吴哥大酒店公关部来谈的，付了一笔钱，在我们前台上搁架子，算是租用广告位，放寻人启事，听说暹粒主要的酒店、尤其是面向华人的，都放了……”
他忽然停下，好奇地看看易飒，又看看那沓寻人启事：“伊萨，你认识他啊？”
易飒说：“不认识。”
顿了顿加了句：“这悬红吸引我。”
她从书报架里抽出一张。
原来他长这样。

第31章
晚上十一点多，走廊里吵吵嚷嚷，最后声响集中在了对面，有人扯着嗓子吼：“那个按摩小姐呢？人家登记了，就是进你房间的！”
另一个嗓门更大：“放屁！老子连女人一根毛都没看见，讹我啊，来这套！”
声浪时大时小，有人絮絮叨叨从旁劝和，末了也不知是哪一方服软，一切流云星散。
井袖倚在门后，旁听了全程，散场时居然有点失落：果然找不到就不会找了，事不关已，高高挂起，只有至亲才会时刻惦你记你吧。
抬眼看，易萧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不过井袖怀疑她并不是真的在看：柬语台，叽里呱啦的外国话，放的好像还是什么国家安全新闻，而且，她眼睛半闭，像僧人入定，明暗不定的电视光在她脸上漫扫，更添诡异。
过十二点，易萧把电视关掉，门内门外一片悄静，井袖咽了口唾沫，心跳越来越快，密如擂鼓。
再然后，这密集的“鼓声”里，突兀地掺进一声水响。
井袖心里咯噔一声：到时间了！
她看向易萧，得了眼色示意之后，这才匆匆进了洗手间。
浴缸里，一池死水微微漾动，显然，刚刚的水声不是幻觉。
井袖开始做准备：兑好温水，备好盆和毛巾，毛毯和枕头都搭到洗手台上，又搬了立地风扇进来，插电待用。
洗手间本就不大，现在更显拥挤。
做完这些，她守在浴缸边，垂着的指尖有点发颤，像运动员苦等起跑的发令枪，唯恐差分错秒。
也不知过了多久，水底的宗杭忽然剧烈抽搐，嘴鼻处冒出大量气泡，井袖迅速跪下身子，探手到缸底，用力拔出塞子。
这水有点粘，仔细闻，有股形容不出的怪味，浸过水的皮肤有不明显的烧灼感——井袖定了定神，晾着手臂，看缸水寸寸下降。
身后门响，是易萧进来，她走到近前，看浑身痉挛且挣扎着大口呼吸的宗杭，说了句：“其实，人没出生前，都是羊水里长的，天生就该会水、能在水里呼吸——现在居然能被淹死，那都是退化了。”
说完了，又看她：“交给你了。”
井袖嗯了一声，侧开身子给她让路：“那你好好休息。”
*
水放到最后，缸底沉了一层很薄的杂质，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井袖拿毛巾把水缸擦干净时，宗杭也终于从抽搐里平复过来，慢慢睁开了眼睛。
井袖打心眼里为他高兴，伏在缸沿上看他：“宗杭？”
边说边伸手拂去他眼睫上的水珠，这水很粘，他身上覆了一层，有点像胶。
宗杭好像还没回神，眼神有点茫然。
“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井袖啊，我们一起聊天喝酒，我还送了你一本吴哥窟的书，记得吗？”
她知道宗杭认出她来了。
他眼睛里渐渐有光，带点惊喜，又有愧疚。
过了会，他嘴唇微微翕动，哑着嗓子说了句：“对不起啊。”
井袖一怔：“对不起什么？”
宗杭说：“她……”
他想动一动，但身子没力气，只手指蜷了蜷：“她问我，有没有什么信得过的人，怎么联系，我只记得我爸妈的号码，但她一直问……一直问，我迷迷糊糊的，就说了你的。”
井袖有瞬间的晃神。
难怪易萧会找上她。
当初，她想交宗杭这个朋友，往他门缝底下塞了电话号码，她手机号短，又好记，一般人看一两遍就能背下来。
自己今天会在这，原来源头是在那，因果这种事，还真是挺难捉摸的。
她说：“那你知道……”
说到一半刹住口，转头看了看门，竖起手指向宗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过去，把立地风扇往门后挪了挪。
“那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宗杭艰难摇头：“不知道，她很怪，什么都不跟我说，只问我话。”
“那……是她绑架你吗？”
宗杭沉默了一下：“不是，她算救了我吧。”
井袖长舒一口气：能救人的人，应该不是坏人了。
她想问问宗杭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觉得势必是个很长的故事，宗杭现在的状态这么差，不忍心让他分心。
于是拧干净毛巾：“我先帮你擦擦身子。”
宗杭叫她：“井袖？”
“嗯？”
“多久了？”
井袖看他，有点没听明白。
宗杭低声说：“距离我们上次喝酒，多久了？”
*
宗杭是几天前醒过来的。
他记忆中最后一个场景，是灰黑色的天，血在身下滴答滴答，再然后，视线就糊了。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中了好几枪，还流了那么多的血，又是在异国、他乡、茫茫湖上，没人会来救他，救到的也只是尸体。
他闭眼的时候很认命。
只想了投胎的问题：想再去做宗必胜和童虹的儿子，又怕他爸继续嫌他。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在浴缸里、水底，他惊慌失措、呛水、挣扎，水的那一面，有个鬼魅样的女人居高临下看他。
他觉得这就是那个当晚和他死在一起的女人，又不敢肯定：因为她身上，没了那股迎面而来的腐臭味。
问她话，她也很少答，只冷冷瞥他，然后转身离开，留他在浴缸里，困兽样徒劳挣扎，末了重又失去意识。
他没了时间概念。
多久了？
井袖说：“得有……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了，那很多事的发生就无可避免了。
宗杭问：“我爸妈怎么样了？”
见井袖没吭声，宗杭又说：“没事，你不用怕我受不了，我想听真话。”
井袖叹气，当然只能说真话，没法编：儿子不见了，做父母的难道还能欢欣雀跃？
她三言两语，只捡重要的说：报警了，上新闻了，宗必胜和童虹都来了，百万悬红，宗必胜送童虹回国休养，但宗必胜说，要回来继续找，哪怕找到的是尸体，也要带他回家……
井袖说不下去了，抹了抹眼睛，开始帮他擦拭身体。
他皮肤上都是滑腻的粘液，用的力道不能重，有一次她晃了神，直接擦掉了他一块皮——这皮肤，真像蜕了重长，搓一搓都能破。
井袖打起十二万分小心，擦了没多久额上就生了一层汗：难怪易萧要找个宗杭“信得过”的人，这活儿，还真不是光有钱就能办的……
宗杭低声说了句：“井袖，你觉得我现在……是个什么东西？”
井袖手上一顿，这问题，其实也盘在她心里，只不过问不出口。
宗杭喃喃：“像长在浴缸里，全身没力气，坐都坐不起来，只能动动手指……每次醒，都是泡在水里，皮肤上不知道长了层什么……”
井袖吸了吸鼻子，说：“别乱说，你知道吗，那个易萧……”
她示意了一下外头：“就是那个女人，她说你‘完美’，完美，那就肯定是好的，你要相信，不管你身上发生了什么，那都是好事……”
宗杭苦笑了一下：“也就是你，才信这种鬼话……”
井袖打断他：“宗杭，我要脱你裤子了。”
这招果然奏效，成功转移了宗杭的注意力，他的眼睛蓦地瞪大了，再然后，蜷在身侧的手指一下子攥住了裤边不放。
井袖想笑，他果然还是有点大男孩心性，对人生都无望了，还有力气害羞。
她说：“易萧都跟我说了，她没管过你，你身上那些东西积了好几天了，要擦干净，那个地方，更容易脏……”
宗杭一张脸瞬间通红，闭上眼睛，窘得眼皮上都浸了红。
井袖说：“你就当我是护工呗，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生活不能自理，要人端屎把尿的，还不是都被看光了，也没见人家怎么着。”
宗杭含糊回了句：“那不行。”
井袖原以为宗杭挺容易说服的，没想到某些事上，他分外固执。
最后，实在是拗不过他，只好拧好了毛巾交到他手上，又背过身去：“你要慢慢的，不能使劲……”
好像是废话，他本来也使不出什么劲来。
“要是辛苦，就跟我说……”
宗杭嗯了一声，气喘得厉害，井袖觉得自己又说了废话：当然辛苦，他动手指都费劲。
她叹气：“你说你穷讲究什么，我其实不介意的，人家付了我大笔钱，你有福还不会享，是不是得是你父母，才能帮你做这事啊？”
顿了顿，她听到宗杭小声说了句：“父母也不行。”
假正经，刚生下来的时候，别说父母了，医生护士都把你看了个底朝天。
井袖撇了撇嘴：“那老婆呢？”
她竖起耳朵等他回答。
过了好久，才捕捉到他蚊子哼唧一样的声音：“老婆……可以。”
井袖噗地笑了出来。
她候着他完事了，才又接过毛巾干剩下的，还得闭着眼睛帮他换内裤，换下来的内裤，宗杭也不让她洗，坚决要她扔掉，说是大不了每天都买新的，钱她先垫着，以后还。
人不大，事倒是不少。
擦拭好了，宗杭也渐渐疲惫，井袖帮他垫了枕头，又抱了毯子等在一边。
易萧交代过：他睡去之后，会出现各种异常反应。
——冷得全身发抖，要给他盖毯子；
——热得汗如雨下，要帮他开风扇，猛吹，实在不行，拿冰块敷；
——如果身上暴起黑色的血管，像根须样绕身，这个看造化，她不用做什么，守着就行，要是血管爆了……
当时，易萧是这么说的：“要是血管爆了，你就叫醒我。”
井袖问：“是不是血管爆了，就只有你有办法？”
易萧没说话，但眼神很怪异。
当时，井袖没能读懂这目光，但现在，她突然想起易萧带着讥诮的那句：“就你？能杀人？”
是不是因为她杀不了，所以，才要叫醒易萧？
……
井袖打了个寒噤。
宗杭问她：“怎么了？”
井袖笑着遮掩过去：“没事。”
宗杭似乎看出了她笑得勉强，沉默了会，说：“不好意思，连累你了。”
井袖说：“嗐，什么连累，说不定我还得感谢你呢，你知道吗……”
她凑近宗杭，压低声音：“她付我很多钱，只一年，二十万美刀，百多万人民币呢，我挣十年，也未必能挣到这么多。”
宗杭说：“是口头许的，还是给你了啊，这个要订金的，你别傻乎乎的，画个大饼，你就饱了。”
井袖对宗杭有点刮目相看：这话说出来，还真像成功企业家宗必胜的儿子，看来他对钱，也不是一无所知嘛。
她说：“给了，正想跟你说呢。”
她把手伸进屁股兜里，掏出来一块黄灿灿、巴掌大的金饼。
宗杭说：“这……金块啊？”
说真的，电子支付盛行之后，他连纸钞都见得少了，更别说黄金了。
厕灯的光挺暗的，可能跟“灯下观美人”一个道理，这黄澄澄的光极其诱人。
“别是假的吧？”
井袖白了宗杭一眼，把金饼在手里掂了掂：“女人谁没几件金银首饰啊，怎么鉴别我懂。‘七青八黄九五赤’听说过没有？这种赤金色，成色至少95%，还有，看这，我掰过，这褶皱叫‘鱼鳞纹’，能出现这种纹的，纯度能上97%……”
“最重要的是，这形状，像不像晒干的柿子？我告诉你，汉代就有这种金币，叫柿子金，这一块，按现在的金价，至少七八万，万一真是古物，那就……”
她没再往下说。
宗杭已经睡着了。
井袖有一种未能显摆尽兴的惆怅。
万一真是古物，光这订金，她就赚大发了。
只是……
易萧哪来的柿子金，又怎么会拿这个跟她做交易呢？
*
井袖度过了目不交睫的一夜。
天亮时，宗杭终于从各种状况中解脱出来，沉沉睡去，井袖精神恍惚地给浴缸放水，看水面渐渐漫过宗杭，有一刹那，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杀人。
生生吓出一身冷汗。
她推开洗手间的门出来。
易萧也刚起来，正用力拉开窗帘，白得发亮的日光瞬间裹进来，极其刺眼。
井袖抬手去挡，好一会儿，才放下。
她看到，易萧背对着窗站着，没了昏暗做庇护，这光亮让她无所遁形：她比想象中的更老、更憔悴，连嘴唇都没血色，头发凌乱如同枯草，摸上去一定很柴。
有那么多钱，也不说做个保养。
易萧看了她一眼：“辛苦了，你可以休息了，吃穿用的，我会让服务员去买。”
井袖说：“宗杭会一直这样吗？”
“捱不住了？”
“不是，我怕他会在浴缸里躺一辈子。”
易萧笑了笑：“这就不知道了，看他造化，至少熬过七天，慢慢的，如果能皮肉坚实，肢体有力，可以走动，可以吃饭了，那就是过了这一关了。”
井袖有点激动：“然后呢？会……放他回家吗？”
易萧没有理睬她。
她转过身，面向大窗，日光射进她淡到灰白的眼眸里，眼前白茫茫一片，又泛无数粼光，像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晚上，前往杂多时，车队驻扎过的那片星宿海。
然后呢？
谁能知道然后？
也许，然后就是结束，又也许，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 完】

第32章
井袖的日子，就这么黑白颠倒地过了下来。
三餐都是送过来的，易萧把隔壁那间客房也包了，当女用洗手洗澡间，不过井袖每次过去都像做贼——先从猫眼里窥探一番，必要时，还得包头盖脸。
辛苦归辛苦，心里踏实，觉得这钱拿得心安理得：太容易到手的，飞得也快，大风刮来的，迟早被大风刮走。
她每天只三件大事：夜里看护宗杭，早上帮易萧整理床铺，闲暇时看新闻。
看护宗杭其实还好，因为可以聊天，大家互为安慰，也互为依赖。
断断续续的，井袖了解了宗杭出事的缘由：居然跟他上次莫名被打有关，里头牵涉到一个老头出国帮女儿报仇的故事，还牵涉到毒贩子。
真是无妄之灾。
井袖问他：“然后呢，你被蛋仔沉湖之后，再醒来，就在这浴缸里了？”
宗杭避开她的目光，含糊地嗯了一声。
沉湖之后的事情，大起大落，前半程是糖，他答应过别人“不会跟人说的，绝对不会”，后半程是刀，也许是因为牵涉到易萧，她交代得很明白，“你烂在心里，用不着知道原因”。
但这含糊，居然给了井袖无限想象力，她托着腮说：“宗杭，易萧救了你，其实整件事，本质上是‘美人鱼救王子’啊……”
然后压低声音：“就是她长得有点那个，你也够不上王子，不然你一睁眼，爱上了她，就是童话故事了。”
宗杭气得不想理她，他别过脸，拿后背对着井袖。
但挂了粘液的浴缸内壁上能隐约映出他的脸，井袖觉得，他开始是气呼呼的，但后来，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
井袖被他笑得心里咯噔一声：听说长得好看的人，其实没那么在意爱人的长相，难道宗杭被救了之后，心理上对易萧生出无限好感，只讲心，不讲脸了？
最好还是……别吧。
毕竟那个易萧，让人很不舒服。
井袖帮她整理床铺时，总能闻到怪味，一般来说，人在被窝里闷一晚上，总会有点味道的，像小孩是奶香，年轻人是聚敛，中年人是消散、浮松。
越是上了年纪，新陈代谢越慢，如果不注重个人卫生，味道就会很难闻，也就是通称的“老人味”。
易萧床铺上的怪味，比老人味还厉害，像湿泥里的烂木头，井袖每次掀开毯子，脑子里闪现出的，都是诸如腐坏、废弛、朽败之类的词儿。
而且，枕头上总有脱发，没韧性，没拉劲，一绷就断，有时候，床单上还会抖落皮屑。
让井袖泛嘀咕的，还不止这些。
床头柜上有张纸板年历，简版十二个月的那种，头两天，井袖收拾床铺时，年历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这几天，她注意到，易萧拿笔，在“7.17”这个日子上，圈了圈。
而且，圈了不止一次，笔力一定很重，墨痕圈圈重叠，都深到了纸板内里。
粗略一算，已经七月初了，距离七月十七日，还有不到半个月。
这日子是什么意思呢？宗杭的大限吗？
也不像啊，宗杭的身体是在好转的，如易萧说的那样，渐渐“皮肉坚实”，已经能在她的帮助下坐起身子了。
她思前想后，还跟宗杭讨论过：公历七月十七，往前往后数，连个节庆都不挨，确实就是个平常日子。
但那么多的墨痕道道，无声地提醒她：这个日子，一定会有事发生。
撇去以上，闲暇时间，井袖基本上都用来看新闻：不是关心国家大事，也不是为了休闲，她就是想看看，自己失踪的事儿，在这儿，能不能溅起哪怕一丁点儿的水花。
毕竟宗杭出事那会儿，真叫沸反盈天，报纸、杂志、新闻，都是头版头条，宗必胜还接受了电视采访，百万悬红，就是先从采访里爆出，爆到街头巷尾寻常人家，爆出的千尺浪，到现在都还没平。
然而，日复一日，没看到有提她的。
井袖挺落寞的，落寞之后笑一笑，接受了。
人跟人，本来就是没法比的。
谁会惦记她呢。
丁碛吗？
这忽然从脑子里闪过的念头让她咬牙切齿：呸！这王八犊子！
*
七月十日。
易飒一早就醒了。
这些日子，她没离开过暹粒，憋了口气，要把那个叫井袖的按摩女找出来：她去过几次井袖的住处，眼睁睁看着门把手从光滑锃亮到开始落灰，也去了井袖最后登记的那个酒店，大堂经理很委屈地说：“真登记了，但她没去218，可能就是露个面，做个幌子，又从后门走了。”
什么狗屁酒店，开三个后门，都不知道往哪打听。
易飒放弃了，觉得自己可能就是活该倒霉，又怀疑是丁碛使了手段，让这个女人人间消失。
不过没关系，没法从旁入手，就正面来吧。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看床头柜上的手机，又看向墙上的挂历。
“7.17”这个日子，她拿红笔涂了个三角。
还有不到七天了，这电话也该打来了。
没事，她有耐心，她等，还要等得不慌不忙，姿态优雅。
易飒支起手臂托腮，还斜着眼看穿衣镜里自己的姿态是否真的“优雅”，正好整以暇，手机忽然响了。
柜面本就有点微斜，手机又开了震动，一边响一边往下跑，易飒忙不迭去抓，重心一个不稳，头朝下栽下去，好在身手敏捷，一手支地，一手抓住手机，腿朝天晃着，像摇摇欲倒的倒立。
她看来电显。
姜孝广。
来了。
易飒翻回床上，抓住毯子罩过头顶，等了一两秒后，揿下接听，声音慵懒：“喂？”
有毯子回音，更显这人惫懒，这调子萎靡。
姜孝广是姜家的头号人物，也是水鬼三姓中，罕见的“一家门，双水鬼”：他和他儿子姜骏，都是水鬼。
他和易九戈的关系不错，三江源变故后，丁长盛对她唧唧歪歪，还提议什么“关起来”，要不是姜孝广发话，她还真不一定能逍遥自在。
所以姜孝广的话，她还是肯听的，一声“叔叔”叫得态度端正，让她定期检查身体，她也乖巧照做。
姜孝广在那头笑呵呵的：“飒飒，还没醒呢？”
易飒嘟嚷：“酒喝多了……”
姜孝广说她：“又玩大发了吧，在国外，就没人管你！”
易飒把毯子掀开，磨磨蹭蹭坐起来，做戏做全套，虽然那头看不见，不妨碍她投入。
“是姜叔叔啊，什么事啊？”
姜孝广没好气：“你说什么事？今天几号了？”
易飒看挂历，继续装傻：“七月十号啊……”
“再往后七天呢？”
易飒说得含糊：“往后七天……”
她一下子“如梦初醒”，人也精神了：“想起来了，‘七幺七，开金汤’，是你们的大日子，姜叔叔，恭喜啊。”
姜孝广很不高兴：“做水鬼的，一本金汤谱，不该背得滚瓜烂熟吗？这都能忘！开金汤这种大日子，三姓的水鬼都要到场，就你，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还要我来请！”
易飒笑嘻嘻的：“没忘，我记着呢，我就是懒得看到丁长盛他们……”
姜孝广说：“你人不大，怎么这么记仇呢？我听说，丁碛去柬埔寨，你还使坏，让他翻了车……”
操！
易飒空着的那只手抓住毯子，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
姓丁的自己一身腥血臊，还敢对外讲她的不是。
过了会，她咬牙切齿地笑：“他自找的。”
姜孝广拿她没办法：“行了，都卖我个面子，你也赶紧张罗一下准备回来，误了日子，我可是会翻脸的。”
易飒嗯了一声，想了想，多问了句：“这趟开金汤，是小姜哥哥领头吗？”
姜孝广说：“是啊……”
他语气忽然就有些沉重：“也不知道能不能开得成，你也知道的……”
他没再说下去，但易飒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也知道的，这百十年，已经翻锅四次了。
*
七月十一日。
送餐服务员看易萧签单，忽然好奇地冒出一句：“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他们私下里，已经在议论这客人了：出手阔绰，一个人住酒店，包了两间房，叫餐也是双人份；常让服务员帮忙买这买那，里头不少男性用品，让人怀疑房间里是不是养了个情夫，这副尊容，那男人也真是重口味；今天就更怪了，点了这么多，鸡鱼肉蛋，蔬菜米面，托盘都盛不下，得用餐车上下几层地推过来……
易萧把餐单扔回给他，面无表情：“每样都尝一点，不一定要吃完。”
她把餐车推进门里。
关了门，井袖赶紧过来接手，一路把餐车推到茶几边，一样样摆上台面。
宗杭在沙发上坐着，有点紧张。
昨晚开始，他没有再无意识昏睡，井袖也没给他放水，相反的，喂他喝了水。
这么多天，都在泡水，忽然喝进肚子里，有点百感交集。
易萧看着他喝完，说了句：“明天开始吃饭。”
宗杭从井袖那儿，已经知道了那一系列形同渡劫的“皮肉坚实、可以走动、可以吃饭”，听易萧这么一说，忽然激动：“是不是吃了饭，就好了？”
他觉得自己在熬一场大病，就希望听到有人跟他说一句，你已经好了。
哪知易萧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你是不是以为，吃饭是件挺简单的事儿？”
*
从小到大，也吃了几万顿饭了，头一遭这么紧张，光看着汤汤碗碗，后背就已经出了汗。
易萧拖了张凳子过来，坐正对面，示意了一下粥碗：“先喝粥。”
宗杭把粥碗端过来，又拿了两套餐具，分公私，公筷夹菜，私筷尝菜，这样，井袖和易萧待会想吃什么，都可以再吃，不会是他沾了口水剩下的。
这粥是港式做法，窝蛋牛肉粥。
他舀了一勺喝掉，这一勺里有蛋花，也有牛肉粒。
喝完了，静坐着不动，直到易萧点头。
边上的井袖赶紧在手里的纸上找：上头已经密密麻麻写好了各类餐食，她在牛肉、鸡蛋、米以及葱姜上打勾，手都有点发抖。
粥撤下去，接着是面，面里有豆芽，有青菜，还有木耳。
宗杭一一尝过，井袖的纸上又多了几个勾。
面端下去，接着是鸡肉、红烧肉、羊汤。
每样都尝一两口，配菜也不漏，有点像慈禧太后尝满汉全席，又像学生时代的考试，选择题之后，是填空，填空之后是阅读，你也不知道自己会栽在哪一项上。
好在，目前为止，都还顺畅。
非但顺畅，还有点食欲大开，毕竟有段日子没尝过油盐酱醋调出的菜了，而且酒店厨师的手艺还行，道道都在平均线以上——吃着吃着，宗杭还会点评两句，诸如“这道挺鲜的”、“这个肉有点柴”之类的。
下一道是清蒸鱼。
宗杭在鱼肚皮上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慢慢嚼，然后点头：“这个也好，不过刺有点多，你们吃的时候要……”
话到一半，突然一声干呕，筷子脱手，从脖子到脸，赤红如虾。
他两手拼命去抓喉咙，滚翻在地，不断挣扎。
井袖吓得嘴唇都没了血色，想上前去扶，易萧厉声喝了句：“别管他！”
她盯着宗杭看。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脸上手上，凸起道道血管，颜色发浊发暗。
易萧喃喃了句：“也是个次品。”
……
也不知过了多久，宗杭终于扶着桌腿站起来，低着头，愣愣看手上那些骇人的血管渐渐消去。
抬头看易萧时，她朝茶几上示意了一下：“继续试下一道吧。”
顿了顿，又添了句：“记住了，以后不能吃海味，河鲜也不行，有人问，你就说你海鲜过敏，吃了……会死人的。”

第33章
差可告慰的是，后头的每一道菜都相对“温和”，没再把他放翻。
地上滚了一圈，身上脸上都抹了灰，易萧她们动筷的时候，宗杭去洗手间洗脸。
一把凉水泼到脸上，人却晃了神，对着镜子愣愣看身后的浴缸：他在里头躺了那么久，每天都在水里泡；拈了一筷子鱼，身上就起了那么奇怪的反应……
他拉开领口，低头看胸腹处：那里本该有好几个弹孔，但现在，受伤的地方只剩下淡红色的斑疹，像胎记。
舌头悄悄往后槽舔，有新牙冒头。
还是那个问题：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有人轻轻敲门，宗杭回过神来：“进来。”
他知道是井袖，易萧才不会这么讲究。
井袖进来之后，反手把门掩上。
宗杭笑：“你吃完了？”
边说边把水龙头拧小了些，但没关。
这么多天下来，他和井袖已经养成了习惯：在洗手间聊天，声音都压得很低，必要时还用水声作掩护。
井袖说：“过来看看你。”
她犹豫了一下：“宗杭，你别多想，其实过敏这种事，特别普遍，好多人吃海鲜都过敏，严重的也会要命。外国人就更奇怪了，吃个花生酱、奇异果，都会上医院。”
是啊，但区别在于：他们还敢往医院跑，他呢？
宗杭沉默了一下，朝外头努了努嘴：“我想跟她谈谈。”
“谈什么？”
可谈的太多了：为什么他没死，为什么救他，怎么做到的，不计成本做这些事，目的是什么，还有，他现在是人吗？
这世上，如果有人能给他答案，应该也只有易萧了。
井袖不太乐观：“她会搭理你吗？”
宗杭说：“换了是你，经历了我这种事，你会忍住不问吗？不问才不正常，也许，她就在等着我问呢。”
*
听到洗手间门响，易萧掀了下眼皮。
有意思，进去个女的，出来个男的。
这两人，每天晚上都在洗手间说话，窸窸窣窣，声音压得很低，打量她听不见。
其实，她能听到，虽然听得模模糊糊，像蚓窍蝇鸣——早些年，耳聪目明的时候，再多隔两道墙，她也能听到。
她继续夹菜，当没看见。
眼角余光里，宗杭在她对面站了一会，终于开口：“不好意思，你能不能搁一下筷子？我想问你一些事。”
易萧本没打算理他，筷头却微微一顿。
她想起很久之前，妹妹易飒能上桌端碗的时候，她教她餐桌礼仪：“吃饭不要吧唧嘴，不要讲话，别人正吃饭，你找他有事，要先说‘打扰了，不好意思’……”
易飒咂巴着嘴，嘴上都是米粒，饭碗周围也落得到处都是，跟猪食槽似的，还振振有词：“为什么啊，我嘴巴吃饭，耳朵又不吃饭，你说话，我耳朵听，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易萧火蹭蹭的，上手就拧她耳朵：“我叫你耳朵不吃饭！”
易飒嚎得嗷嗷的，易九戈心疼，过来拉架：“她还小嘛，你别这么没耐心……”
易萧吼：“小什么，三岁看八十，教不好了……”
……
易萧缓过神来，筷头压下去，满满一筷子夹进碗里，然后埋头吃饭。
宗杭犹豫了下，心一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现在为什么这么……怪？我血管怎么回事？”
易萧当他不存在，吃得泰然自若。
宗杭也看出来她存心无视他，索性放开了说：“那我走了，我要回家去，我怕我爸妈急出病来……”
易萧笑了一声。
她没看宗杭，只说了句：“你以为，你还是宗必胜的儿子吗？”
声音不大，但屋里一下子静了。
洗手间门后听墙角的井袖脑子里蓦地一懵，再一回思，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宗杭忍无可忍的大吼：“你什么意思啊？我怎么不是我爸的儿子了？”
像是故意挑衅，易萧筷子伸向那条清蒸鱼，一插一挟一撕，把鱼肚粗暴地开了膛：“想回家，可以啊。”
“你怎么跟人解释这事呢？不怕人家把你解剖了研究吗？万一你又发了狂，没控制住，把你爸妈给害死了，责任算谁的？”
她把鱼肉送进嘴里，嚼烂了咽下，最后送了口粥，拿纸巾揩了揩嘴角：“你吃饱了，有力气了，好好睡一觉，明晚帮我做件事，事成了之后，有些事情，我会慢慢告诉你。”
想了想，又添了句：“也别思虑太过了，万一没睡好，精力不行，导致事情做不成……那我就当你死了，自己从来没救过你。”
*
妈的，易萧这女人简直是有毒，全身都流毒汁的那种。
说了那样的话，还让他“睡好”，他又不是超人。
宗杭翻来覆去了一晚上，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去，睡得也不好，做了好多梦，每个梦都在回家，历的艰险各不相同，但结局是一样的——
宗必胜冲出家门，迎上来拥抱他，抱着抱着，忽然脸色骤变，狠狠把他搡开，歇斯底里大吼：“不对，这不是我儿子，这个是假的！”
那种绝望，比被沉湖还可怕。
没人叫醒他，他全程被噩梦缠裹，傍晚时分睁眼，长吁一口气，头一次觉得起床是种解脱。
洗漱了出来，只喝了碗粥，就被催着出门：井袖高扎了头发、架了墨镜，他却要全副武装，口罩帽子样样不落。
从楼梯下去，一路到后门，门外停了辆破旧的灰色面包车，副驾上，一个中年男人殷勤地朝他们挥手：“这，这呢。”
刚上车坐定，车子就开了。
后车厢拆了排座位，很宽敞，但堆了不少杂物和包，最抢眼的是一个大铁桶，里头堆满了肥厚血红的动物肝脏，天热，这味道很糟糕，还引来了几只苍蝇，在车里乱嗡。
宗杭拿手掩住鼻子：“这什么啊？”
那男人转头，热情解释：“是猪肺……”
话到一半，易萧冷冷瞥了他一眼，男人知趣地转过头去，不吭声了。
车子一路开出城外，上了土道，颠颠簸簸，从天色尚亮颠进暮色四合，又颠进黑漆漆夜色里。
宗杭被颠得犯困，歪在车座上打起了盹，昏昏欲睡间，听到易萧和那男人没头没尾的对答。
“是废场子吗？”
“是，本来要转新场子，还没转完。”
“剩几条啊？”
“十来条吧。”
宗杭竖起耳朵想听，这对话又歇了。
过了会，车子转弯，车速放慢，宗杭觉得是到地方了，探头往外看：觉得好像开进了类似农场一样的地方，但场子半废，挂牌也摘掉了，加上天黑，看不出是作什么用的。
车子停下，那男人和司机打着手电，抬着猪肺桶在前头开路，易萧拎了个包跟在后面，也吩咐井袖拎了一个，一干人中，反只有宗杭两手空空。
走了一段之后，井袖故意落在后头，拿手抠开拉链口往里看了看，又几步撵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说：“好像是药品，纱布什么的。”
宗杭正想说什么，到地方了。
眼前是个四五米高的水泥台子，有台阶拾级而上，借着手电光，宗杭看清楚这是一个大池塘，像是养鱼的，塘边都围着两三米高的铁丝网，这台子算是……
观赏？投喂？
那男人和司机把猪肺桶抬到水泥台顶，下来跟易萧打招呼：“那我们就先去别处逛，两个小时后再来接……不打扰了。”
他们留了把手电给易萧，不声不响地走了。
易萧握住手电，示意宗杭和井袖：“上来吧。”
她走在前头，手电打得漫不经心，光柱毫无规律地四下乱晃，借着这光，宗杭看到，池面上，还有岸边，有硕大暗沉的条状阴影……
他突然心跳如鼓：这是鳄鱼！
没错，在陈秃家时，他见过黎真香喂阿龙阿虎，端的就是一大盆猪肺。
还有刚刚的对答，也总算是解密了，“十几条”、“废场子”、“转新”：这是个乡下的鳄鱼养殖场，要换新场地，但还没搬迁完毕，所以，老池子里还剩了十几条。
宗杭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他低头往水泥台临水的那一面看了看：壁立的水泥面上，有钢筋的脚蹬一路通下去。
易萧关掉手电。
宗杭额上的筋跳了一下，眼前一片漆黑，过了会才慢慢看到些模糊的轮廓。
易萧拉开拎包，从里头拿了个小扁瓶子给他：“两只眼睛，各滴一滴，然后眼球转几下——就像你平时滴眼药水那样。”
宗杭依言照做。
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入眼极酸涩，宗杭被激得眼泪都出来了，闭着眼抬手，想把瓶子递给井袖，易萧中途截住了拿过来，说了句：“她不用。”
顿了顿问他：“你知道鳄鱼吗？”
宗杭拿手抹眼睛：“知道。”
“鳄鱼怎么吃人的？”
这还用问吗，宗杭一颗心跳得厉害，尽量平心静气：“咬死了，吃掉。”
他觉得眼前清晰点了。
易萧说：“不是，鳄鱼的牙看着锋利，其实是槽生齿，派不上实际用场，咬和嚼，都很难使得上力，但它咬合力很大，习惯拿上下颚去‘夹’。”
“如果自身体型够大，夹住了猎物，它可以囫囵着活吞，不过下头这些，都是暹罗鳄，三四米顶天了。”
“所以，它的策略因敌而异，岸上的大家伙，它夹住了拖进水里，让它淹死；水里的大家伙，它夹住了扔上岸，让它干死。”
宗杭有点听入了神。
“但它的牙是短板，还是很难嚼，它会用嘴夹住猎物，往石头、树干上又摔又砸，摔碎了好进食，实在摔不碎，就等着猎物自己烂。”
“你有几个制它的法子：被咬住的时候，猛砸它的眼睛，它的眼睛最脆弱；没被咬的时候，可以想办法不让它张嘴，它咬合的力气大，但张嘴的力量很小，成人一只手臂的力量就可以摁住。小心它的尾巴，它扫尾很厉害，还有……”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铁制物件，是一根短的铁棒，两头焊了厚的铁饼，正面看，像个“工”字：“这‘鳄挡’是临时定做的，将就着用，真咬下来，塞进它嘴里，可以挡一阵子……”
她把鳄挡递给宗杭。
宗杭后背泛起凉气：“不是，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井袖低下头，看脚边那个装了医药用品的拎包，似乎明白了什么，止不住打了个寒噤。
易萧凑近宗杭的耳朵，声音低得像在吹气：“你知道水鬼三姓吗？”
什么鬼？还写信？
“我是易家人，在老祖宗祠堂里发过誓，有些事，不能对外人道，除非你‘七试八考’至少过了两项，算易家的兄弟同行，‘坐水’你已经没问题了，这第二道，就是‘破鳄’了……”
什么七十八考，谁要当你兄弟同行，宗杭脑子都要炸了：“我不干，我他妈连游泳都不会……”
他甩掉鳄挡，转头就走：疯了！这个女人肯定是疯了，就算是想训练出个漫威英雄，也得从低做起吧，先破个螃蟹或者龙虾什么的，他咬咬牙也就上了，上来就是鳄鱼，还要他破，破你祖宗的鳄……
才走了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井袖的尖叫，这叫声迅速远去，紧接着，扑通一声巨大的水响。
宗杭脑子里一嗡，急回头看。
台子上只剩下易萧一个人了。
他几步冲到台边。
池中央处，井袖正扑腾着拼命挣扎。

第34章
那些鳄鱼好像在动了。
宗杭急得太阳穴突突的，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快去救她啊。”
易萧站得像老树，一动不动。
宗杭手足无措，朝着井袖大叫：“井袖，快游，你快游啊！”
完蛋了，井袖的水性好像也一般，加上受惊过度，虽然没沉下去，但一直原地扑水，水声里还杂着吓到崩溃的哭音。
宗杭慌得耳膜都鼓胀了，四下团团乱看，眼睛忙不过来：没有长棍，没有绳子，苍蝇围着猪肺桶乱嗡，有两条鳄鱼已经下了水了……
这要命的恐慌里，只有易萧置身事外：“你去啊。”
宗杭吼：“我不会游泳！”
“你在水底下睡了那么多天，还会怕水吗？”
又不痛不痒添了句：“不去就算了，不过，她的电话号码是你给我的。”
宗杭顾不上她在说什么了：越来越多的鳄鱼下水了，打头的那两条好像距离井袖更近了，井袖在奋力划水，但敌不过鳄鱼的速度，再迟上片刻，她就会被鳄鱼争夺、撕咬……
易萧是没法指望了，宗杭心一横，几步冲到台沿边抱起猪肺桶，朝着右首尽量远的地方狠狠一投。
满桶的猪肺在半空里撒开一道带腥味的上扬弧线，然后不断扑通扑通落水，宗杭拿手掌猛拍空桶底：“这里！这里！”
他抱住桶，后退几步，猛冲助跑，从相反的一侧跳下池子，甫一入水，左臂抱桶，右臂乱划，两腿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没头没脑乱蹬，狗刨样向着井袖的方位使力。
也怪了，以前打死也学不会游泳，一下水就拼命灌，以至于教练吐槽他是精卫投胎的，前世没能把海填平，托生之后改策略了，要把水给喝光——现在突然觉得，游泳也没那么难，脚下随便那么一蹬，都像是踩到实地，整个人借着这力，身子居然就出去了。
一定是恐慌过甚，反而开窍了。
易萧俯身去捡地上的鳄挡，没站起来，就势蹲在台沿边，眯起眼睛，饶有兴味地看池子里的人鳄形势。
到底是畜生，对血腥味很敏感，再加上在当地，养殖场很习惯拿猪肺投喂鳄鱼——它们也知道是吃的来了，大部分中途转向，向着猪肺落水的方位争先恐后而来，一人、群鳄，隔了段距离，逆向而过，几乎没有哪条鳄鱼愿意费那个功夫舍猪肺而逐宗杭。
只有那两条最先下水的，距离井袖已经近在咫尺了，弃之可惜，没有改向。
井袖眼睛里没滴“亮子”，看不大清，但鳄鱼的眼睛晚上是发光的，如两盏幽蓝色的小灯泡漂在池面上，她一见有好几点亮已经诡异地移过来了，吓得没命样大叫。
宗杭大吼：“别怕！井袖！砸它！砸它眼睛！”
他已经很近了，再划两下就差不多了……
井袖咬牙，也知道情况紧急，拼着断手掉肉也得搏一把：她右手攥拳，抬起了正要猛砸过去，最近的那两点亮，忽然不见了。
井袖脑子里一懵，旋即反应过来：这是张嘴，鳄鱼张嘴了！
这一边，大群鳄鱼已经接近了猪肺，瞬间陷入争抢，一个个腾水而出，撕甩撞摆，白色水花四面乱溅，一时间形同开锅，有些抛高的水点，甚至喷到了易萧脸上。
易萧蹲着没动，拿它当背景音，目不转睛看池水中央。
她看到，距离井袖最近的那条鳄鱼往前耸跃，两颚大张……
说时迟，那时快，赶过来的宗杭脑子里一轰，想也不想，大吼一声，举高铁桶，看准方位，一把罩了过去。
那条鳄鱼猝不及防，被罩了个正着，桶上有提手，不知道卡在了哪，一时间甩不脱，狂躁地在水里扭翻着身子，水流一涌一荡，倒是方便借力，宗杭拽上井袖，刚转了个向，侧面又有一条鳄鱼咬了过来。
不能再拖延时间了，僧多粥少，那桶猪肺撑不了多久，万一那群畜生吃开了胃，他们又还没能在那之前上岸……
宗杭打了个哆嗦，想起易萧说的“鳄鱼的咬合力很大，但张嘴的力量很小”这话，狠狠心豁出去了。
他身子一滑，滑到鳄鱼嘴侧，右边胳膊旁捞，像箍桶似的把它的上下鳄箍了个严实，左手拳头提起来，没头没脑就往它眼睛鼻孔处狠砸，同时催井袖：“快快快，走……”
那鳄鱼痛得乱挣，趾爪在他肋下挠过，宗杭痛得身子一缩，觉得那一处又辣又热，也知道是出血了，怕这味道再招来几条，赶紧撤手，继续狗刨，竭尽全力朝井袖撵过去。
身后那两条，一个被桶罩得暴躁，一个要害被打，痛得发狂，冷不丁撞到一起，也不知怎么想的，都像见到了不共戴天的仇敌，霎时间就缠裹着打到了一起。
宗杭神经极度紧张，脑子里只剩了催命般的一个“快”字，几下赶上了井袖，嫌她不够快，又拽又拉，终于赶到水泥台下的脚蹬边，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抖，拼命把她往上托：“你快，快……”
井袖早被吓了个半瘫，加上刚刚那么一折腾，手脚没力气，那速度怎么也没法让他满意，宗杭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忽然听到水声，回头一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可能是猪肺告罄，也可能是他受伤，人血味更诱人，那些被猪肺引开的小群鳄鱼，已经气势汹汹地过来了，黑压压的一片间，无数憧憧亮点，打头的那一条，突然从水中纵跃而起……
宗杭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离水面一米多高，怎么说也是个保障，但看这鳄鱼腾起的势头，纵上个两三米、咬住他、再拖下去，绝对不成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上头的易萧忽然探下身子，一把抓住井袖的胳膊，把她凌空拎了上去。
前路终于畅通无阻，宗杭拿出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往上爬，近乎纵窜，慌乱间，有一脚踏滑，好像踩到了鳄鱼上探的管吻。
这一踩让他脑子里一轰，手脚并用，像逃命的蜈蚣，飞快翻上了台面，也忘了停，一个没刹住，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最后那一下，后背着地，宗杭躺着不动，大口喘息，头一次觉得，土地这东西，太亲切了。
以后他死了，一定要埋进地里，生不同裘，死也求个并穴。
过了很久，上头才有动静，是易萧打着手电下来，光柱左摇右晃，最后直直打在他脸上。
这光太灼眼了，宗杭想伸手去挡，但手臂虚得没力气，抬不起来，只好放任眼前渐渐素白，茫茫一片。
易萧的声音就在这素白里飘下来。
“运气真好，这些鳄鱼，都太小了。”
*
回去的路上，井袖拿碘伏给他清理了伤口，做了简单的止血包扎，鳄鱼的趾爪的确锋利，好在伤口不深，那几道都没伤到骨头。
宗杭以为，这种伤势，怎么着都该去医院打个破伤风，没想到回到酒店，易萧只是吩咐井袖去放水，这一晚，让宗杭在水里过。
井袖一声不吭，散落的头发湿淋淋的，衣服也不换，陪着宗杭进了洗手间，帮他放水，又扶他坐进去。
血从包扎好的纱布里洇出来，把缸水染成淡朱色，冰凉的水浸进破开的皮肉，疼得宗杭头皮都麻了。
井袖半蹲在浴缸边，看缸水漾动，再然后，身子跟秋风里的挂叶似的，忽然抖个不停。
她脑子木了一路，直到现在，那股后怕的劲才上来。
其实，她性子里，多少是有些泼辣劲的，心里有冲动，想冲到易萧面前，把那块柿子金砸给她，同时吼一句：“我他妈不干了！”
为了挣多点钱，她愿意吃苦，可她从没同意过卖命！
但这冲动始终差一口气，冲不开盖顶：她被易萧那一脚给踢怕了。
这女人，一直像个好说话的人，雇她照顾宗杭也很痛快地出了大价钱，以至于井袖几乎忘记了，她其实有狰狞的一张脸。
宗杭也挺难受的，沉默了会，说：“井袖，你别担心，我去跟她说，我现在能动能走，什么事可以自己干，不需要你照顾了，让她放你走。”
井袖吸了下鼻子：“不可能的，宗杭，你想想她这个人……不可能的。”
顿了顿，又自嘲地笑：“也怪我，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二十万美刀呢，风吹不着雨打不着的，只当个护工，就能给你了？”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往好点想，至少，最后关头，她弯腰拉了我一把。”
说到这儿，抬眼看宗杭，眼圈忽然红了：“还没谢谢你呢，我当时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你会跳下来救我。”
宗杭不好意思地笑：“也不是……你也别把我想得太无私了，我其实当时也怕，但我后来忽然想到……”
他压低声音：“她费了那么大力气，花了那么多钱，雇你照顾我，二十万美刀呢，难道就是为了养块肉，送去给鳄鱼吃？我赌她肯定不会看着我死的……我聪明吧？”
井袖想笑，但眼泪先下来了。
宗杭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过了会才安慰她：“没事，我以后也会注意点，不会再让她那么……欺负你，我们是朋友，是站一头的，有什么事，我肯定会帮你的，我说话算话。”
他抬起手，把水淋淋的拳头送过去。
井袖看懂了，揩了揩眼角，也抬起拳头，和他碰了下拳面。
有些话说出来，是需要点仪式感的，好像这么一做，承诺就沉甸甸有了分量，不再轻飘飘上天。
宗杭说：“咱们以后要聪明点，要防着她点，有什么不对的，我们互相通个气……哎，井袖，你觉得我今天，厉害吗？”
他前一句说得郑重其事，话里话外都透着超出年纪的稳重，后一句，忽然又回去了，受了那么大罪，眉宇间居然还现出了些稚气未脱的小得意。
井袖噗地笑了出来，她朝外头努了努嘴：“她那样，你不气啊？还有啊，伤口疼不疼啊？”
气啊，也疼，但他有更在意的事儿。
那个猪肺桶，应该挺重的，去鳄鱼池那一路，都是那男人和司机两个人在抬，可是他抱起来抡的时候，没觉得特别吃力。
还有，他不会游泳，但是下了水之后，又是举铁桶，又是箍住了鳄鱼猛揍，又是拽着井袖逃命，这些事，在岸上干都挺费力气的，更别说水里了，他怎么做到的？
更重要的是……
“你看见我怎么制它了吗？”
那是鳄鱼啊。
井袖说：“黑灯瞎火的，我魂都快吓没了，只顾着逃命了，也就是咱们运气好，有那桶猪肺，不然，今晚都睡鳄鱼肚子了……哪还顾得上去看什么。”
没看见啊，宗杭有点遗憾。
他真是难得那么帅。
*
也许是因为太累，宗杭这一觉睡得很沉，原本是可以安枕到天明的——
半夜时，忽然听到咕噜咕噜的放水声。
惊起之后，发现不是在做梦，浴缸的下水塞被拔开了，缸水正打着旋儿从下水处漏走，宗杭水淋淋地爬起来，看到浴缸边多了把椅子。
易萧坐在椅子上，像截冷硬的老木头，身上的味道闻上去也像木头，泥里正朽烂的那种。
她垂着眼皮，看手里慢慢卷着的一张白纸，目光飘忽又散漫，手边放下的马桶盖上，有支笔，还有块硬纸板的年历。
年历上的“7.17”，如井袖说的那么显眼。
易萧说：“你知道水鬼三姓吗？”
宗杭摇头。
“那你觉得它是什么？没关系，说来听听，我其实挺想知道，外人是怎么看它的。”
宗杭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理解的应该大差不差：“鬼故事里，那些淹死了的人……变成了鬼，就是水鬼。”
“三信……活人给死人上香，不是上三柱吗，那死人也要回信……”
易萧抬眼看他，表情有点不对劲。
宗杭心里泛起了嘀咕，还得硬着头皮说完：“三封信，寄托了对人间的……不舍……”
易萧忍不住大笑。
她笑起来有点像哭，两只手捂住脸，瘦削的肩膀上下耸动着，手里的纸都揉皱了。
过了会，她终于缓过气来，说了句：“智障。”
说完了，拿过那块年历板，白纸铺上去垫平，拿笔在纸上画线。
第一条，是个“几”字形，学过小学地理的，应该都知道这轮廓。
黄河。
易萧在黄河尾上写了个“丁”字。
第二条，起笔蜿蜒曲折，但走到中途，那个“W”的形状，宗杭也认出来了。
长江。
长江尾，写的是个“姜”字。
第三条，一路辗转往下，宗杭认不出了：他地理一般，只知道祖国西南有许多大江大流，什么怒江，金沙江，澜沧江……
这条，似乎也太长了点，国境线装不下，好像得出国。
他突然反应过来。
澜沧江-湄公河？
河梢处的那个字，是个易萧的“易”字。

第35章
水鬼三信……水鬼三姓，三种姓氏？
宗杭忍不住问了句：“你是……水鬼？”
也不像啊，虽然长相是有点鬼气森森，但传说里，鬼不是没实体、没脚，还飘来飘去的吗？
保险起见，宗杭瞥了眼易萧的脚。
确定是有，穿的还是酒店提供的廉价鞋拖。
易萧没理他，自顾自说下去：“自古以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三条大河沿岸，靠水生活的人不计其数，什么姓都有，也有姓丁、姜、易的普通人，但我要说的，是这三姓里，不普通的那些。”
“他们自然而然，以河为分，丁姓沿黄河而居，姜姓住地不离长江流域，易姓也一样，顺着‘澜沧江-湄公河’而下，有水的地方，就有他们。”
宗杭心里蓦地一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丁碛姓丁，而易飒姓易。
从湖里救起他之后，易飒和丁碛说话时，曾经提到过“坐水”。
鳄鱼池边，易萧说他，“坐水”已经没问题了，剩下的，就是“破鳄”了。
还有，浮村里，丁碛向他开枪，后来他也想明白了：他和丁碛无怨无仇，丁碛的目标，应该是易萧。
这些日子以来，那些莫名的遭遇，浮乱的人和事，忽然有线可牵。
宗杭咽了口唾沫，心跳得有点厉害：“你们三姓，是不是关系不好啊？就跟……”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比方是否合适：“就跟三国似的？”
易萧沉默了一下：“也不是。”
她没往下说，宗杭也知趣：“这儿算国外，也有易家的人吗？”
“有，澜沧江出了国境，易家人会随水走。”
“那你也姓易……能认识她们吗？”
易萧眸子里掠过一丝讥讽：“成百上千年下来，你知道三姓有多少人吗？谁能认得全？再说了，在这头巡河的，都是些土生的小角色，还入不了我的眼。”
宗杭有点不高兴，就你的眼金贵！
易萧却在这里停顿，过了会才问他：“你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吗？”
宗杭没吭声，真不知道易萧什么毛病，说事就说事呗，总要时不时问他两句，来个互动，嘴上鼓励他“没关系，说来听听”，他说了之后，又骂他智障。
但他不接茬，她又不继续。
宗杭只好发表意见：“捕鱼……”
不对，“水鬼”听起来怪瘆人的。
“捞尸吧……”
再联想到平时看过的小说电影：“我听说，有些人，专门去水里打捞沉船发财……”
他觉得这三条都挺靠谱的，不管什么行当，想持续、长久，必须得能饱肚子。
不是说，天下熙攘，皆为利来利往吗，无利可图，还忙活个什么劲儿。
易萧冷笑：“你这样的人，也就这想象力了。”
果不其然，又被鄙视了。
“你知道瑞士银行保险箱吗？”
知道啊，那些有钱人，考虑安置自己的财产，都觉得那里最保险，据说是全世界最安全的银行，也是犯罪分子的天堂，每次看警匪片，一说“钱打进了瑞士银行的户头”，好像就没追回来的希望了。
宗杭记得，宗必胜有一次餐桌闲聊，也提过“去开个户”之类的话，但童虹说：“就你那点钱，别拿去给中国人丢脸了。”
易萧说：“藏贵重的东西，你有几个选择，天上、地上、地下、水下。”
“天上，你就别想了，那是神仙的事儿。”
“地上，筑屋、造墙、锁箱子里，随你想办法，但也难守，杀杀抢抢，财来财去的。”
“相对来说，地下要更胜一筹，东西往地里一埋，你不说，一般没人知道，再设个机关、陷阱，门槛就更高了，不过也不是没风险，就好比有造墓的，就有盗墓的，有些帝王墓，再铜墙铁壁，也有人能挖进去，再比如地震、城市开发，都是潜在隐患。”
宗杭忍不住：“那最好是……水下？”
易萧点头：“水下当然也有风险，比如地震、改道、干涸。但这几千年过来，无数地震，没见过把长江黄河震没了的吧？黄河也常改道，但改来改去，大多是河摆尾，没见过改了主流的。”
她脸上露出讳莫如深的笑：“而且，水里有个好处。”
“那就是，人可以在地上折腾，因为有空气，地下也勉强可以，就算遇上毒气，想办法放尽了，还是可以呼吸的。唯独水里，他没法存活。”
这话没错，宗杭想起自己的游泳教练：游得是飞快，但水下闭气，至多坚持几分钟，即便背上氧气筒，撑个一两小时顶天了，还没法往更深处去，因为有水压，去得再深，又觉得恐怖，说是一片黑压压的，手电光都照不了多远。
他看小说《盗墓笔记》时，觉得最费劲的就是海底墓那次了，这还亏得墓虽然造在海底，但墓里没水，人能够呼吸，不然那点氧气，哪能撑起那么长的故事。
易萧说：“任何地方，没人，也就没了事端，水底下没人，所以清静，也更安全。不是没人想过要去在水底下倒腾，但费用巨大不说，效率还低。”
“做生意这种事，人无我有，才能独大。”
宗杭瞠目结舌：“所以，你们是做水底……这一块的？”
“鱼也会捕，有时候看人可怜，也会捞个尸，还帮人选过养尸囦，水里下葬，但都不是主业。”
“主业是帮人在水下藏东西，或者叫托管，每一单都价值巨大，毕竟如果只是一两箱金银，也不值得费这个事。存期少则几十年，长可几百年，随客户的心意。”
宗杭听傻了：“那……你们怎么挣钱？拿出来放贷吗？也像银行那样，付……利息给他们？”
易萧再次大笑，这一次，笑得很得意。
她说：“你动动脑子，你往前想几百年，中国度过了多少乱世？有多少豪门巨富，一夜之间被抢光踏平，连个铜板都没落下？我们帮他们防人祸、度乱世，还要倒付利息给他们？”
“我们只收钱，不付钱！管你金山银山，想托我管，分出三成。”
“到期不来，等你过夜半十二点，然后三成变五成，不过我们不做绝，给你延期十年，十年再不来，都是我的。”
宗杭结巴：“那乱世……很多人，即便存了钱，后来打来打去，天灾人祸，都死了啊，万一死绝了，那就都是你们的了？”
易萧没说话。
但眼神给了他答案。
不然呢？就像银行的死账户，还不全归银行了？
早几百年，应该没人会去水底下存纸钞吧，都是金银古董这些硬通货，放到现在，身价暴涨，难怪她一出手，就是一块柿子金。
三成变五成，五成又变成全部，那些捕鱼捞尸捞沉船，跟这一比，简直不值一提，自己果然是想象力太局限了。
宗杭忽然想到了什么：“你说水鬼三姓，又是沿着大河居住，人数一定不少，你们会赖账吗？”
万一人家只剩个孤儿寡母，拿着凭契上门，你把人家沉了河，独吞这财产……
易萧冷冷瞥了他一眼：“你爸好歹也是个生意人，没教过你吗？”
“做生意，坑蒙拐骗，以次充好，或许能挣几年利，但你想做长久，没点真本事，没个‘信’字，能撑到几百上千年？”
“再说了，水鬼三姓，会去贪这种小钱？你是不是对我们接什么样的生意没概念？张献忠江口沉银听说过吗？”
这倒真听过。
好不容易来了个自己有把握的，宗杭精神一振。
*
明末的时候，起义军之一的张献忠在成都建立了大西政权，据说烧杀抢掠，聚宝无数，本来想学刘备据蜀称王，但后来清军南下，他见势不妙，于是安排财富转移，大概想隐姓埋名，抛却刀兵戎马，后半辈子做个低调的富贵闲人。
这批被转移的财富，据称有千船之多，都沉在了江口附近，但张献忠没走成，被清军包围，中箭而死。
后世有童谣流传，说是点出了沉宝处，叫“石牛对石鼓，金银万万五，谁人识得破，买尽成都府”。
这传说引来后世无数寻宝人。
官方的，乾隆和咸丰皇帝，都派过朝廷大员组织河工在江口打捞，基本没收获，民国时，川军也轰轰烈烈捞了一回，没下文。
民间的，解放前，有个叫马昆山的，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得到了沉银藏宝图，心花怒放，成立了个“锦江淘金公司”，大量招工，还购买了金属探测器等先进装备，耗时费力，最后捞上来三筐小铜钱，气得险些吐血。
解放后，被童谣和传说鼓舞，怀揣美好梦想，私底下下水碰运气的人不在少数，可惜都一无所获，以至于开始有人怀疑，这仅仅是个传说罢了。
直到2016年，经国家文物局批准，正式启动对疑似沉银遗址的水下考古，2017年，出水文物超过一万件，价值无可估量，好像2018年，还会建个对公众开放的江口沉银博物馆……
事情上了新闻，无数人才开始咂舌：这传说，居然特么的是真的！
*
宗杭有点激动：“张献忠这事，也是你们做的？”
他忍不住想夸两句：也太牛了，从明末到现在，好几百年呢，皇帝都没能挖出来，可见藏得确实严实……
哪知易萧硬邦邦回了句：“我们拒接的。”
“我们做的，会有那么多消息漏出来？会连地点都让人知道？会被捞出来？”
“张献忠屠川，四川是江流重地，不少姜姓、易姓都死在他手上，杀孽这么重，我们不接他的单子，况且时间仓促，银子这玩意儿，不怎么值钱，又笨又重，处理起来，太麻烦了，于是没接。”
“他狗急跳墙，使尽各种手段得到点边角消息，学猫画虎，筑堤断河，做什么‘锢金’，又凿木藏银，江口沉水……”
“结果怎么样，你现在也知道了。”
*
是知道了，但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宗杭有点紧张：“像我那样，能活在水底，就叫‘坐水’？你们水鬼三姓，都可以这样？所以才能完成那么大工程，把东西藏到水底下？”
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但如果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会觉得接受起来，没那么困难。
有些“独一无二”很难捱，同病相怜都值得庆幸。
易萧笑起来。
这纸没用了，她撕成一条一条，掀开马桶盖扔进去，然后揿下冲水。
她说：“这你就错了，能像你这样的很少。水鬼三姓，确实人人都要学‘坐水’，但能坐一分钟、一小时，还是一天，那就听天由命了。”
“听说当年的老祖宗，能在水里待上几天几夜，还斗过巨鳄……总之，能常人之所不能。”
她说得意味深长：“你可能认为是夸张，是胡诌的传说，但我们三姓，每个人都深信不疑，因为眼见为实，三姓每一代，确确实实会出一个水鬼。”
“我们用‘七试八考’去选，女七试，男八考，甄选的环节不少，但其实，从第一项‘坐水’开始，结果就已经明明白白，没悬念了。”
“我们把选出来的这个，叫水鬼，不讲究的话，你也可以觉得是‘返祖现象’，因为她跟别人不同，她把老祖宗的能耐给继承下来了。”
说到这儿，看了宗杭一眼：“你别多想，你这样的不是。”
宗杭硬生生把想说的话憋回去了。
“水鬼三姓本来就行事隐秘，古时候，我们的事儿只在豪门贵胄间流传，民间没什么记载。解放之后，知道我们的更没几个了，再说了，现在这社会，也不会有人再用这法子去藏东西。”
“行话里，我们把藏东西的地方叫‘金汤’，因为同样是水，这一处值钱，金光宝气的，三姓的‘金汤’合起来，就是一本金汤谱，做水鬼的，要记得滚瓜烂熟。”
“这百十年来，我们做的事儿就是去‘开金汤’，金汤在哪条大河，就是哪家的水鬼领头，不过开金汤很凶险，三姓的水鬼都要到场帮忙。”
“开成功了，领头的那家拿大头，帮忙的都能分到一份，这是规矩。开不成，就是翻锅，但有意思的是……”
她的笑里，忽然多了几分诡谲意味：“最近几次，都是翻锅。”
宗杭好奇：“翻锅了，你们会怎么样？”
易萧盯着他看，一字一句，让他毛骨悚然。
“我会变成这样，你会变成这样，都跟他们翻锅有关。”

第36章
宗杭觉得这逻辑有点乱。
水鬼三姓开金汤翻了锅，祸及易萧他可以理解，为什么会祸及自己呢？不对，这个“祸”字用得也不贴切，他本应该死在枪下的，现在还能活蹦乱跳，那算是……因祸得福？
易萧没说话，她撸起左臂的袖子，胳膊上无数刀疤，有横有竖，有撇有捺，乍看上去，有点像拿刀在胳膊上写字，写得太多，刀痕累叠，字反而看不出，只剩下疤了。
宗杭倒吸一口凉气。
更让他不寒而栗的还在后头：易萧伸出右手，抠在左臂腕端，狠狠向着肘心处抓挖。
宗杭急忙把脸偏转开，声音有点颤：“你别……别……”
他在她手上吃过苦头，知道她指甲锋利，腕劲又大，这样抓挖，势必皮开肉绽，那画面，想想就毛骨悚然，他不想看。
从前，恐怖电影看到血腥镜头，他都会低头等进度条过去：反正是假的，何必放它来恶心真的自己、还有真的生活。
易萧说：“你把头转过来。”
这语气，可不是在跟他商量。
宗杭咬咬牙，把头转了回来。
他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今晚上的种种，也许只是前奏，前头不知道哪一刻又会有不测，想再往前走，是得逼逼自己：你把自己逼狠了，世界就不会逼你太过。
那条胳膊上，的确皮开肉绽，但没有血，是条惨白的沟壑，竖在纵横的疤痕间。
易萧不流血这事，井袖跟他提过，他没当回事，还反说井袖：“你抓挠的力气，能有多大啊，说不定她是皮厚呢，又可能是她上血上得慢，后来流了，但你没见着。”
现在知道不是了。
他忍不住问了句：“你的血呢？”
易萧没看他，伸手去捏豁开的皮肉，好像这样就能把那道口子重新捏合一样：“为什么他们翻了锅，我们会这样，其实我也不知道，一直想查清楚。”
“不过我知道的是，水鬼三姓，容不下我们这样的东西，即便我姓易，即便我曾经是他们的水鬼。”
她眼皮慢慢掀起，掀出森冷的光来：“你也看到了，丁碛对付我的时候，不惜一切代价，如果让他知道，你不但活着，还成了这么个怪东西，你觉得他会怎么做？水鬼三姓又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三姓的人，加起来能有多少，但年轻力壮、可以用来追踪你围剿你的，上千口总是有的，这上千口，都是危险，都是你的敌人，我是可以放你回家，你敢回吗？”
宗杭脊背上爬起道道凉气，蚯蚓样蠕蠕而动。
“遮好你的脸，不要在人前泄露你会的本事，藏好你的秘密，谁都不能说，哪怕是那个井袖，她知道的已经很多了……”
宗杭浑身一凛，刹那间，如同猫奓了毛，眼里全是警惕戒备：“你别动她，井袖是被拉进来的，她只是想赚钱！”
易萧讥讽地笑：“是吗？你跟她认识多久了？你了解她吗？万一遇到状况，能保证她不会出卖你吗？别人拿钱利诱呢？逼供呢？”
宗杭被噎住了。
他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电影电视里那些有秘密的人，都是孤单的：因为要命的秘密不能分享，多一个人知道，就像严冬的窗子多一道风口，你永远不能踏实暖和。
易萧神色重又温和，宗杭这才发现，她面目虽然可憎，但声音其实挺好听的，尤其是温柔说话的时候，有一种蛊动人心的魅惑：“她跟你不是一头的，我跟你才是，以后你就会知道，有共同遭遇、面对共同危险的人，关系才最牢不可破。”
宗杭心一横：“要么你放她走吧，趁现在她知道的还不多，那块柿子金就当是封口费，井袖人很好的，我相信她拿了钱，又看在我帮过她的份上，不会乱说的。”
易萧说：“你现在需要人照顾。”
“我已经好了……”
易萧面色忽然冷下来：“没有，远远没有。宗杭，你看着我的脸。”
宗杭和她对视，眼神里带执拗和不服气。
“我漂亮吗？”
宗杭没吭声。
从小童虹教他，别去评价别人的美丑，如果能有选择，谁都想人见人爱，但天生的事儿，不可控，你长得好看，不是你的功劳，不值得炫耀，有人长得丑，很正常，但你跑去嘲笑、去恶意品评，非常可耻。
所以他不说话。
但心里知道，易萧不止是不漂亮，是很丑，无关乎一张面皮，细看会知道，那是骨相上的混乱和错位，眉距太宽，鼻梁歪，上下牙槽好像也有点错位——她问出“我漂亮吗”这种话，有点荒唐，近乎自取其辱。
易萧从这沉默中已经有了答案，轻轻笑了笑。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给他。
是张彩色小照，镀了透明塑料膜，上头的姑娘二十来岁，明眸皓齿，托着腮在笑，发型有点过时，像九十年代的港星，但这颜值，放到现在都很能打。
摆到一些明星面前，也不输。
宗杭说：“这是……谁啊？”
其实他想问“这是你啊”，但又觉得太蠢了：人会长变样，但骨相不会，易萧和这个女人，眉目间没有任何相似，什么“依稀辨出”，更是无从谈起。
易萧笑得有点凄凉：“不像，是吗？”
“宗杭，你看好了，也要看清楚：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我还算好的，和我一起出事的人里，有人的骨头撑破了皮肤，有人死时身上结满了霜，摸上去像冻硬的石膏，有人一身焦臭，像被火烧过。”
“你闻到我身上有什么味道了吗？照实说，不用有顾忌。”
宗杭犹豫了一下：“像烂木头。”
“很难闻是吧？但还不是最难闻的，等它闻起来像死人的腐臭味，我也就离死不远了。”
宗杭愣愣看她。
他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和易萧聊的每一句话，都是炸弹从顶上砸下，一波又一波，好像永无止境。
他已经有点麻木了。
易萧站起身，最后结束这次对谈：“你还崭新，我已经老旧，我会比你先死，也许很快，一两个月，三五个月，看老天还愿意给我多久。”
“你要感谢我，有我给你讲、给你理清头绪，我当年，像个疯子，又癫又狂，看着同伴死，看着自己烂，才一点一点理出这些来。”
“我这辈子，毁在这件事上，不查出个究竟来不甘心，也许继续查下去，有转机也说不定，我时间不多了，一切差不多已成定局，但你，或许还有机会。”
宗杭看向易萧：“要怎么做？”
“去查水鬼三姓隐瞒的秘密，为什么会连续翻锅，”说到这儿，她的目光落在年历上道道圈画的“7.17”上，“时间不多了，再过三天，就是姜家开金汤的日子。”
*
井袖一觉醒来，就得到了要回国的消息，而且是尽快、马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证件什么的都齐备，趁没人的时候回去拿一趟就行，易萧也有，井袖偷瞥过，发现护照确实不假，但好像是别人的。
她听人说过，现在护照做鬼的手段五花八门：可以提供你的照片，借用从不出国的人的身份去办护照，也有拿真护照去“出租”，选那种面目相似的就可以，还帮忙化妆，走海关时如果要验指纹，还有指纹套。
总之就是挖空心思，易萧走的，也不知道是哪款门路。
但宗杭不适用，他在这儿已经太“知名”了，听易萧话里话外的意思，要安排他偷渡。
井袖觉得，宗杭可能会挺抵触：怎么说也是有钱人家的本分孩子，偷渡这事，可是犯法的。
果然，帮他重新包扎伤口时，宗杭心事重重的：“井袖，我觉得我可能不行，我干不来坏事。”
有人干了坏事镇定自若，他不行，他心里有鬼的话，这鬼就会放到无限大，让他举止失常、言辞失措，像妖怪终将在青天白日下现形。
小时候，每次没做作业，都能被老师揪出来，后座的小伙伴骗他说，老师问“大家作业都做完了吗”的时候，他头顶上有几根头发会自动竖起来，向外释放信号。
他信了，回家后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暗戳戳揪掉了好几根最中央的。
……
井袖安慰他：“没事，我听说，偷渡的人都会被塞在船舱里、货里，不会有人来盘问你的，真发现你了，你也放轻松……”
她狡黠地笑：“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失踪’，找到了你，等于找到了‘受害者’，直接把你送回家去，可以离这个变态女人远一点了，多好啊。”
宗杭笑得有点勉强。
一夜过去，天翻地覆，他跟井袖已经不在一个频道上了：他得走得更远，经历更多，才能安心回家。
他犹豫了一下：“井袖，我跟她提过能不能放你走了……”
井袖动作一顿，蓦地紧张起来：“她怎么说？”
“她说，我还会出状况，不太稳定，要人照顾……不过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也许哪天，寻到个空子，我能帮你逃……”
井袖打断他：“没事。”
她示意他把胳膊抬高，以便把纱布从腋下绕过来固定：“你救过我，我照顾你，应该的，说实在的，你现在这样，我真走了，还有点不放心呢。”
“只要她不再出什么幺蛾子，再说了，咱们是一边的，有你在，我也不怕。”
宗杭没说话。
井袖对他信任，他反而倍感压力，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辜负了别人的期待。
*
宗杭被安排上了一艘货船。
听船主的意思，有一天一夜的水路，然后换车，最后一程从老挝走，有蛇头带路，运气好点能混车，运气不好就穿林翻山，委托人会在那里收货、验货、交付尾款。
可能是宗杭表现得太紧张了，船主还安慰他：“靓仔，你放心啦，以前是中国人往外走，现在你们有钱，去中国打黑工的多多的啦，我认识好多偷渡的越南人啦，都说去浙江打工，浙江有钱啦……”
这船主大概是惯和两广人打交道，一口港腔普通话没能学地道，但时刻不忘加个“啦”，宗杭哭笑不得，阖着那些人偷渡去国内打黑工，他还该骄傲？
他在最底层的货舱角落里安顿下来。
这船其实不是运人的，舱里堆满了木材，目的地好像也不是中国，所以他会被一再转手，宗杭觉得，这类似飞行中的“转机”——他还是喜欢直飞，心里踏实，这种一起一落、又起又落，还不知道会出什么状况。
怕什么来什么，开船之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上，只迷迷瞪瞪打了个盹，船就不走了。
我靠，不是边防军这么神勇，已经把船截住了吧？
上头有脚步声下来，挺重的。
完了，搜船了，偷渡，人生的污点，这辈子都别想出淤泥而不染了……
宗杭急中生智，往地上一倒，额头抵地，还闭上双眼，蜷起身子，拿手捂住胸口，一副备受折磨的痛苦表情。
井袖说的没错，他是受迫害的“失踪者”，即便在偷渡船上，也是被胁迫的，非他本意……
脚步声更近了。
然后，他听到船主的声音：“靓仔，你晕船啦，这么严重？要不要吃药啊？”
*
宗杭在船主殷殷关切的目光里，吞了两片晕车药，然后抚着胸口给了好评：“挺好的，现在头不那么晕了。”
船主松了口气，这才把刚刚拎的东西拿过来。
先是个麻袋，打开了，还有层装了少许水的黑色厚塑胶袋，里头有十来条鱼，还都半活着。
再是个黑布罩着的大方笼子，提手边挂了瓶白酒，笼布一掀，赫然一只硕大的水鸟，鸡不鸡鸭不鸭的。
宗杭盯着看：“这是什么啊？”
“鱼鹰啦，跟你一样，都要回国的啦。靓仔，你帮帮忙，喂它吃鱼，它还要喝酒，没办法啦，说它主人很凶，不照做不行啦。”
船主唠唠叨叨地走了。
宗杭手里握着酒瓶子，看脚边那些垂死蹦跶的鱼，又看鱼鹰。
这只可真壮，站得笃定，不动如山，喙部倒勾，两只眼珠子绿幽幽的，泛冷漠的亮。
虽然不是那么可爱，聊胜于无，人生第一次偷渡，要共处几十个小时，还是应该搞好关系。
宗杭跟它打招呼：“你好啊，我叫宗杭。”
过了会，鱼鹰转了个身，回给他一个屁股。

第37章
为了报复，宗杭给这鱼鹰取名“高冷之花”，每次给它投鱼或者喂它喝酒，都“阿花、阿花”地叫，心中充满阿Q式的自得：非给你起个乡土气息的名字，叫你瞧不起我！
更气人的是，这鱼鹰养不熟，一般小猫小狗，喂上两次逗弄几次之后，即便不以身相许，看见你时，也会分外娇俏，这鱼鹰不，该吃吃，该喝喝，然后一如既往地瞧不上他。
凭什么啊，凭你长得美么？
宗杭反正闲着没事，360度地打量它：水鸟一般都长这样吧，一身黑羽，泛铜绿色的金属冷光，喙呈灰白色，如果非说有什么特别的，可能是翠绿色的眼珠下头，一块不大的白斑里露点橙黄，像鸡蛋白里掺点蛋黄。
宗杭决定：分手的时候，一定要给它点颜色看看，斗过鳄鱼的男人，任何时候都不能认输。
*
水路全程都很顺畅，一人一鸟在老挝境内换乘大巴车，一起窝进了行李仓的最深处，在黑暗、颠簸、充斥各类奇怪味道的角落里静候着时间一点点过去。
车子比船停得次数多，经常有人装卸行李，偶尔会有光从行李间的缝隙里透进来，光里掠过各色人等，有一次，宗杭还看到了背枪的，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好在有惊无险，下车之后，顺利跟蛇头汇合。
蛇头面相朴素，老实巴交，跟影视里塑造的狰狞形象相去甚远，他示意宗杭提上鱼鹰笼子，跟着走就行。
宗杭有点担心：“不会被抓到吗？”
听说国内的边防可严了。
那人说：“边境线这么长，再说了，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
“会有地雷吗？”
那人斜乜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问得蠢：“有小路，走过多少回了。”
这一程穿林翻山，没想象中的那么惊险，像山林徒步，走走歇歇，有时候到地方，蛇头警惕地四下看看，撮了记鸟哨，林子深处就会有窸窣声响，紧接着钻出两个人来，加入这偷渡的队伍，一行人，从两三个，到五六个、七八个，在茂密的丛林间蛇形，无声无息。
再然后，没有界牌，也没遭遇交火、喊话、慌不择路，从山坡上下到一条土路边时，蛇头说了句：“到了。”
这就到了？已经到了中国的天空下了？
宗杭震惊之余，四下打量，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要把这条罪恶的小路给举报了，虽然他也偷渡了，但他将功补过，举报有功，这事应该也就不算污点了。
同行的人很快鸟兽散，按规矩，互相不交谈，走的也四面八方，绝不同路。
只宗杭和鱼鹰两个，蹲在路边等委托人认领，蛇头回收了笼子，抽着烟在对面陪等。
他还有尾款要收。
如此顺利，宗杭已然把“给点颜色看看”这事忘了个一干二净，真回顾总结的话，鱼鹰还该记上一功：多不容易啊，一个畜生，表现得跟偷渡老手似的，沉着冷静，关键时刻，从来没嘎嘎乱叫过。
优秀！
宗杭心里一轻松，把路边的花花草草拽了几根过来，笨拙地绕圈、打结，趁着鱼鹰没注意，套它脖子上了。
本来还想再唠叨两句的，但易萧她们到得真快，一辆红色小面包由远及近，副驾驶车窗降下，井袖兴奋地朝他招手：“这，宗杭，这呢！”
她从车窗里把钱递给蛇头。
这车是包的，只载了她们三个，易萧遮头盖脸，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宗杭进来，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能看出是井袖在打理一切，她一边催司机开车，一边回头向宗杭解释：“时间有点紧，你坐飞机不方便，咱们包车去江西。”
她精神不错，回到国内，处处亲切，连带着精神都不那么压抑了。
宗杭嗯了一声，把安全带扣上。
车到尽头处拐弯，有辆摩托车迎面驶来。
车手居然是个女的。
乡野地方，摩托车代步居多，也不是没有女人骑摩托车的，但宗杭觉得，那些都称不上是车手：车手是身份的象征，要有身材、有架势、有技术才行。
他目不转睛盯着看：那摩托车车速很快，车屁股后头一道黄土尘，几乎是和面包车擦过去的。
路上的规矩，一般码子小的要让码子大的，摩托车居然不让面包车，司机有点不高兴，骂了句：“不要命了！”
宗杭却“哇”了一声，还扭头去看：“技术真好。”
不就是“嗖”一下就过去了么，技术好在哪了？井袖纳闷：“你怎么看出来的？”
宗杭展示自己作为“内行”的优越感：“我也飚过车的。”
井袖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她觉得，宗杭飚的可能是碰碰车。
*
易飒远远就看见了蛇头，还有路边蹲着的乌鬼。
她近前停车，摘下帽盔，七月天，全国普遍高温，到哪儿都热得够呛。
她拿手扇风。
蛇头迟疑了一下：“易小姐？”
“美金收吗？”
“收。”
易飒弹了筒美金过去，受鬼佬影响，她用钱喜欢卷成胶卷样的一筒一筒，觉得弹出去时潇洒帅气，但蛇头显然国人思维，拆开了一张张数过，还又捏又搓。
易飒这才去看乌鬼。
乌鬼迎着她的目光蔫蔫站着，脖子上还套了个花草环，好好一个凶禽，气质猛然塌落。
这特么……哪个神经病多事？
*
离“7.17”本来就剩不到两天了，还不能坐飞机，时间骤然金贵，从云南过去，至少穿三个省，还得日以继夜。
傍晚在桂林吃米粉，司机让几人慢慢吃：自己有个哥们住这，他联系一下，最好能接上了一道走，路上两人换开，走夜路就不成问题了。
不知道是不是米粉里加多了辣，宗杭有点不习惯，吃了半碗肚子就不舒服了。
店面小，没洗手间，店老板指点他前门出去、街口拐弯，有个公共厕所。
解决了身体不适出来，那辆红色小面的还没回，宗杭也不着急，沿着街面边逛边走，走过一爿店面时，蓦地又退回来。
是家小杂货铺，桂林是旅游城市，很多杂货铺兼卖旅游纪念品，这店面门口立着明信片架，上头的图案也普通，桂林山水、阳朔竹筏什么的。
宗杭盯着看了会，一颗心忽然砰砰跳。
他进到店里，先要买手套，店主拿了双务工手套给他，他套上了试大小，又要了笔和带邮资的明信片。
都是普通物件，店主漫不经心跟他结了钱。
出门之后，宗杭拐进一条偏巷，明信片抵在墙上，拿左手歪歪扭扭写字。
没写收信人，地址栏是家里。
内容只两个字，平安。
他没法跟家里联系，宗必胜那脾气，但凡有些确切消息，势必追根究底兴师动众。
也做不到完全断音讯，童虹那钻牛角尖的性子，身体又不好，怕她撑不下去。
他想给点似是而非但又引人遐想的信息。
这明信片，他计划在下一个省的、某个偏僻地头的小邮筒里寄出去。
他不碰这明信片，上头就不会留指纹。
桂林的明信片，却不是在桂林寄出，很难查清来源。
左手写字，笔迹没法辨认。
寄到家里，写的是“平安”，宗必胜和童虹势必会把这张明信片和近来家中的变故联系起来。
他们会心神不定，会有种种猜测，但这猜测里会有微末的希望探头，会让生活不那么绝望，会让他们开启一段忐忑但心甘情愿的等待。
过一阵子，他会如法炮制，再寄一张，内容可以写“再等等”、“快了”或者其它。
都说亲人之间有心电感应，父母或许借由这歪七扭八的三言两语，可以理解他的处境，体谅他的苦衷。
他会回家的。
*
七月十六日深夜，终于距离目的地不远。
宗杭只知道是“江西”，具体在哪没概念，过国道时，隐约看到高大广告牌上的“鄱阳湖”字样，再然后，满眼都是望不到边的厚重水域。
司机拿手机导航，沿湖边且走且找，最后停下的地方是县城港口。
这一片灯火通明，湖面上泊几十条船，大小都有，最大的是条小型客船，大概四五十米长，三层来高，载二三百号人绰绰有余。
近水的地方大排档一个接着一个，很多人吆五喝六地推杯过盏，离得这么远，都能听到划拳声、闻到河鲜煎炸烧烤的香味。
易萧吩咐宗杭：“你们两个先去吃东西，选最边上的那家，我晚点会找你们。”
她做事一向莫测，宗杭也不多问，只把遮阳帽戴好，帽檐往下拉了拉：虽然这里不是柬埔寨，但不知道宗必胜的寻人启事散到什么程度了，注意点总没错的。
两人进了那家大排档坐下，点了些饮料烧烤，这家位置比较偏，生意也冷清，跟往里的那几家没法比。
宗杭吃不了河鲜，只能啜着饮料看东望西，看着看着，渐渐看出些端倪来。
大排档里当然也有县里过来吃夜宵的散客，但除此之外的那些客人，好像是认识的。
因为总有人“巡酒”，一手啤酒一手塑料杯，到一个大排档前就斟满了端起，里头很多人立时鼓噪，然后也举杯。
这个大排档喝完了，那人就去下一个，再次举杯之后，又一轮鼓噪同饮，颇像新郎官的挨桌敬酒。
但“巡酒”的人不止一个，所以一轮一轮，没个消停，有些喝上了头早退的，踉踉跄跄往那艘客船走：外人看来，很像是游轮旅游，一船的人都熟识，夜半靠岸吃夜宵。
宗杭没见过这场面，觉得挺有意思的，正看得入神，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小伙子一脸喜气地进来，大喇喇坐到他桌对面：“你是宗杭？”
宗杭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接茬，那人已经连珠炮样说开了。
“我叫张有合，在‘歌诗达’上当厨助，喏，就身后这船。”
他指了指那艘客船。
“你记住啊，我是你表哥，我有急事要去办，但船上缺人手，跟领班商量了之后，让你去顶我的缺，你身体健康，没传染病，厨助，也就帮忙切切菜，切切肉，你干得来的。”
他边说边把工作证递过来：“领班、同事，我都打过招呼了，对外你就是张有合，你女朋友就跟你挤一间，船上这种情况常见，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较真的。”
宗杭有点明白了。
这应该是易萧的安排，这张有合，只是个得了好处让几天工、顺便帮她传话的。
“还有呢？”
张有合挠挠脑袋：“还有？没了啊。”
那先上船再说吧。
宗杭挂好张有合的工作证，拎起行李带井袖上船。
客船是临时停靠，没搭浮桥，只斜了两块长木板做上下步道，登船口有人守着，大概是怕无关人等蒙混上船。
宗杭走到近前，出示了一下工作证，张有合的招呼显然也“关照”到了这里，那人一乐：“就你啊。”
边说边拉开闸挡放行。
过了闸挡，刚走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既甜又娇的女声：“小姜哥哥！”
顶层一扇推开的窗户边，一个正打电话的中年男人愕然看向这个方向，旋即笑着挥手示意。
宗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都多大年纪的男人了，还叫“小姜哥哥”，男的脸大，女的也有点怪一言难尽的。
他回头去看。

第38章
充斥着喧嚣声、发动机响以及一切他这辈子不能再沾的各类河鲜味的夜色里，宗杭觉得有漫天礼花绽放。
他居然看到了易飒。
他以为不会再见到她了，他以为她是小角色、“土生”在柬埔寨的易家人，他还偷偷想过以后自己如果有女儿或者孙女，要起名叫“忆飒”，以纪念这位恩人，他要不厌其烦地给她们讲起这段在柬埔寨的经历，讲述里，易飒是不会褪色的传奇，永远都那么年轻、漂亮、心善，还身怀绝技。
刚就是她叫“小姜哥哥”吗？叫得真好听，这男人命也太好了。
井袖奇怪地看他：“走了，宗杭，看什么呢？”
哦，对，还在甲板上呢，别挡着人家的道。
宗杭回过神来，紧走几步赶上井袖，忍不住又回头看时，登船口恰又有一波人上下，人影憧憧间，已经看不到她了。
*
客船顶层是客舱标间。
易飒上来的时候，姜骏已经把门打开了：“就数你架子大，我爸今天还说呢，你是要压着轴闪亮登场。”
易飒笑嘻嘻的：“我闪亮吗？又没人敲锣打鼓迎接我。”
边说边上下打量姜骏。
姜骏也得……四十来岁了，但他底子好，眉目英挺间又带细致温文，加上男人本就不显老，保养得宜、衣着合体，很轻松就做到了看上去只三十来岁，依然能迷倒一大票小姑娘。
易飒有片刻的晃神。
长大了些之后，她也知道了，姜骏当年是在和她姐姐易萧谈恋爱——能让她那个艳光四射心高气傲的姐姐温情似水，不是出色的男人也说不过去啊。
易飒其实跟姜骏不熟，好几年才见一次，但有着上一辈的关系，又差点叫他“姐夫”，再加上自己刻意的嘴甜一点、讨人喜欢一点，想把这表面交情拉近，易如反掌。
她往房间里看：“姜叔叔呢，没跟你一间吗？”
姜骏把她让进来：“被丁长盛那边请去吃饭，嫌大排档太简单，大概去酒楼了。”
易飒的脸立刻垮下来：“这老鬼！我就不懂了，丁长盛一不是水鬼，二没个水鬼老爹，连儿子都是捡来的绝户，怎么三姓上上下下，还都挺把他当回事的……他凭什么啊？”
姜骏笑：“这就跟造船似的，有人画图，有人会造，有人会开，水鬼三姓，老的小的几代水鬼，三家加起来也不到十个——三姓现在家大业大，没这些能内外安排的人，也不行啊。”
随便吧，反正她找姜骏也不是为了丁长盛：“小姜哥哥，听说这趟是你领头，你以前……应该没开过金汤吧？”
开金汤的日子是当初委托人下单时定的取货日，爱哪年就哪年，爱哪天就哪天，有时两单只隔一两个月，有时隔五六十年，毫无规律可循。
金汤谱上，记了地点、下单日、时长和到期日，易飒记得，上一次开金汤，是在七十年代，别说她了，姜骏这样的，都还没出生呢。
姜骏点头：“是啊，不过我算运气的了，有些人，一辈子也没碰上过一次。”
“那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易飒长叹一口气：“我担心呢，‘7.17’之后，是‘12.3’，轮到我们易家，最年轻的水鬼打头，那不就是我吗？小姜哥哥，万一到时候，我脑子里没地图怎么办？”
*
对水鬼三姓来说，金汤谱的确重要，但丢了也无所谓，因为上头记的内容简单，就譬如让人知道张献忠的沉银在江口——你去捞好了，捞几百年也未必有结果。
最关键的那张金汤地图，在最新的那个水鬼的脑子里。
而且，不是一直都在，是在开金汤的仪式之后，突然出现的。
听上去有点像藏地神秘的“神授艺人”：他们通常目不识丁，或许连字都没见过，是最普通的高原牧羊人，突然一场重病过后或者一觉醒来，可以一字不漏地背诵《格萨尔王》长诗，这诗被誉为世界最长的史诗，据说字数多达几百万字。
所以，即便有人见财起意，在此时、此刻，把姜骏绑架了去，逼他去开金汤，也是白费力气：明晚夜半之前，即便是姜骏自己，也不可能知道下了水之后该往哪里走。
但姜骏一点也不担心，还动手给她倒了茶：“怎么可能有这种万一，一代代的，都是这么过来的。”
易飒说：“但是，已经连着几次翻锅了……”
姜骏笑：“这是两回事，翻锅只是最后一步出了状况，眼睁睁看着有宝却拿不上来——不妨碍你带着大家找到金汤，要是真连金汤的确切地点都找不到，那能是水鬼吗？冒牌的吧。”
易飒捧起茶碗：“那倒是……”
她垂下眼帘，眸光蓦地凝重，释进漾动的茶水间，重又敛住，旋即神色如常。
抬起脸时，笑得分外明媚：“那小姜哥哥，明晚就看你大展神威了。”
*
客船的员工舱和客房是分开的，在一层的尽头处。
宿舍房间很窄，门开之后，得侧身进，里头只火车卧铺样的上下单人床，解决个人卫生要去公用大洗浴间。
宗杭先去洗漱，这才发现公用洗浴间进去分左右面，左面是上厕所的，右面是洗澡的，但不分男女。
很显然，这块住的都是大大咧咧甚至略显粗俗的男人——宗杭责任感爆棚，井袖洗澡的时候，他搬了张凳子在洗浴间外守着，有人来上厕所也就罢了，一旦是洗澡的，他必定要防贼样跟进来，以至于有个男人很纳闷地问他：“你是不是负责搓澡的？”
井袖在洗浴隔间里听到，笑得肚子都疼了。
宗杭等她洗好了出来，陪着她回房，路上还不忘叮嘱她：“这里都是男人，又这么偏，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要把门给插好了，万一有人看你漂亮，起了坏心……总之你要时刻提高警惕……”
井袖比宗杭大几岁，社会经验又丰富，总把宗杭当弟弟看，乍见到他一脸老成地提醒她注意这个注意那个，又是好笑又是窝心。
这心情一直延续到躺下、熄灯，黑暗中翻覆好久，忽然有点惆怅。
丁碛为什么就不能像宗杭这样呢。
*
丁碛离开暹粒的前一晚，拿酒店的座机电话约了她，她以为是普通客人，拎着包就去了。
门开的刹那，忽然傻眼。
丁碛看着她笑，说：“怎么了？不认识了？你问过我会不会再打电话找你，我这不是打了吗？”
如此而已，寥寥两句，她居然就心软了，还脑补了很多：觉得这是老天安排，是撇不开的缘分，他心里还是惦记着她的，当时他说她“干你这行的，还这么天真”，也许只是故意逗她……
那一晚，丁碛的心情很好，好像完结了什么大事，整个人都轻松，她也柔情款款，再加上不久前的那一场别扭，更增情趣，两人全情投入，极尽鱼水之欢。
欢好之后，她知道他要回国，起身帮他叠理衣物。
丁碛歪在床上看她。
她面上红潮未退，长发半披，是那种惹人心猿意马的凌乱，吊带的肩带半滑，那一侧肩头浑圆，细腻丰腴。
叠理到一半，发现他一件衬衫上有粒扣子半松，手边没针线，井袖用指腹去捻，线头太短，指甲拈不住，她送到嘴边，拿牙齿轻啮。
暧昧的气氛里，某些场景，会分外动人。
丁碛忽然开口：“其实，你要愿意的话，可以回国来找我。”
井袖心头一颤，转眸看他。
丁碛打火点烟：“我身边没有固定的女人，而且我觉得……你挺不错的。”
“按摩手法也不赖，按一按，真的很舒服。”
“当然了，这看你自己的意思。”
这就没了？
井袖心里有点凉：“然后呢？”
丁碛奇怪：“什么然后？然后我们可以经常见面，不好吗？”
井袖的心继续凉下去。
——他货比三家，觉得身边那些流水样过来过往的女人不是很合心意，没她好，因为她不但年轻貌美，还有一手按摩的技法，性价比更高。
——就是可惜了，她在国外，能回国就好了，最好还离他不远，这样他想找她，就方便了。
初听没问题，细想咬碎银牙：姓丁的真是打一手好牌，什么本都不下，一点力气不出，只动动嘴皮子，单等她傻头傻脑，收拾行囊，千里奔赴，无私奉献。
井袖怪笑：“丁碛，我说一句侮辱我自己的话，古代嫖客给妓女赎身，还得花点钱呢。”
她甩了衬衫，胡乱套上长裙，包一拎，头也不回地走了，一路走，一路咬牙，推开酒店大门出来，一步跨进熙来攘往的大街，齿缝里狠狠迸出四个字，每个字后头都拖一口恶气。
“王八犊子！”
*
宗杭说的挺对的。
知己本来就难找，全世界都不好找，这一行就更难了。
一颗心系在玩家身上，不定什么时候就被玩丢了，还能指着被好好收藏？
井袖失落地叹一口气。
下铺传来翻身的声音，井袖还以为宗杭是被自己吵到了，探头下去看。
舱房里有窗，外头月光灯光杂陈，屋里不是很暗：他两手枕在颈后，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时不时弯起，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看来这失眠跟自己无关。
井袖有点羡慕他：受了那么多罪，心思还能纯粹成这样，高兴的时候，外人都感受得到。
她屈起手指叩了叩床架：“想什么呢？”
宗杭心里藏不住事，一骨碌爬起来，拽住上铺的拦挡起身：“井袖，我刚见到一个人，她救过我，是我的恩人。”
井袖嗯了一声：“女的吧？”
宗杭奇道：“你怎么知道？”
井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看你这翻来覆去的傻呆样儿……要是李逵救的你，你至于躺在床上偷偷笑？”
宗杭说：“不是，她人真的很好。”
井袖翻了个身，拿手托住腮：“她救了你，就像你那次救我一样吗？”
宗杭想了想，慢慢摇头：“不是，我救你，是因为我们是朋友，你多少是被我连累出的事，我有责任。但她根本不认识我，事情跟她没关系，她救我得冒挺大风险，可她还是救了，特别难得，总之就是……人特别好……”
他不说了，顿了会，突然反应过来，又很不好意思地躺回去。
这心情复杂又矛盾：想向全世界提起她，又想小心藏好，一个人回味，一个人傻乐。
反倒是井袖又探下身来：“你刚看见她，是不是在船上？那就是她能认得你了？这个……会有问题吗？”
宗杭一愣。
这倒提醒他了。
易飒上了这条船，那……丁碛呢？会不会也来了？
宗杭脊背慢慢发冷。
他为自己刚刚的雀跃感到荒唐：易萧说，三姓容不下他们这样的“怪东西”，会不惜一切代价对付他们，他上了一条满载着敌人的船，连易飒都可能会翻脸对付他，他却还在为了能再次见到她而喜不自胜……
井袖见他不吭声，还以为是让自己给说中了：“没事，你是做厨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后厨，不会见到人的，你把卫生口罩一戴，问题应该不大，我再帮你化个妆，你爸妈站到跟前，都未必认得出来。”

第39章
宗杭要上工前才知道，井袖所谓的“化个妆”，只两招。
第一是眼线。
大男人，化什么眼线！宗杭满心排斥，但井袖允诺他先只画一只，效果不行再擦。
一只画完，井袖拿化妆镜给他看效果：“你说你讲究什么，现在是求‘帅’的时候吗，只要别人认不出你来，怎么丑怎么妖怎么女气怎么来呗。”
半面妆，左右一对比，还真是不得不服：勾了眼线的那只，轻佻里带点媚态，改了眼神，也改了气质。
第二是画疤。
画在一侧的面颊上，工具也简单：乳胶、粉底、各色眼影、眉笔、美容刷、唇膏。
画完了，一道狰狞大疤，边上还有团淤青，乍看跟青面兽杨志似的。
这还真是……爸妈站跟前都难认了。
宗杭倒吸一口凉气：“你还会专业化装？”
井袖笑：“跟专业的差远了，这种网上有教程的，我们会画来哄客人……”
她给宗杭透露“行业机密”：“有时候实在懒得接活，又推不掉，胳膊上画一大块淤青，客人看不明白，以为你带伤工作，不嫌你没力气，还会加小费呢。”
又指点他：“不熟的人认你，会先抓典型特征，想不被人认出来，未必要画得面目全非，关键在于把自己的相貌特征给打散了，或者拿假的压过去，还要层层递进——就算别人看了你的眉眼起疑，你把口罩一摘，他脑子里只一个反应：那个有疤的妖里妖气的男人……”
宗杭翻了个白眼。
井袖很有信心：“……只要不是拼命盯着看盯着对比，谁会把你跟从前那个宗杭联系起来啊。”
*
伪装的效果是达到了，但是招来了另一重尴尬：厨房的人过来带他去上工时，看到那飞挑的眼角，明显皱了下眉头。
宗杭顿时觉得矮人三分：船上工作的男人，大多比较粗犷，他这样的，属于作妖。
果然，进了厨房，人人侧目，还有背过身去窃窃私语偷笑的，宗杭如芒在背，只能自己安慰自己：伪装卧底，受这点非议无所谓。
客船的厨房是轮班制，如果轮早午班，凌晨五点就要开始备餐，宗杭是替工，头一趟上岗有优待，被安排轮午晚班，备午餐晚餐。
一番询问下来，他刀工不行，砧板活干不了，于是被扔去角落里削皮。
一个板凳、一个瓜刨，一坐下就像脚生了根：洗好的各类果蔬一盆盆地送过来，几百人的餐食，那工作量不是盖的，宗杭边削边四下打量：易萧也上船了吗？藏在哪儿呢？会跟他联系吗？
也不知道手下过了多少盆，下一秒，整个后厨忽然热气腾腾香味四溢，已经在准备中午的自助餐了。
那头开锅滚火，这边手上的活也暂告一段落。
终于能松口气了，宗杭想打听一下员工餐怎么领，惦记着帮井袖也领一份，正东张西望没个头绪，领班指他：“你，就你，是不是没事做？去大厅里帮忙布餐。”
宗杭想解释一下自己刚忙完，但展眼看出去，人人都像打仗，个个忙进忙出——他不好意思开口，只好端着摞好的餐碟跟过去。
餐厅也在一层，已然闹闹哄哄，就餐的船客三五成群的进来，男女老少各色人等，这头嚷嚷筷子不够，那头抱怨汤里没勺，看到服务员焦头烂额，宗杭瞬间觉得，厨房的活也没那么累人。
他放下碟子想走。
无意间一抬眼，又看到易飒。
她拿着餐碟，正皱眉看排长队的人，大概是懒得去挤，四下瞧过，走向最偏远的水果台。
餐后甜点那边，人还挺少的。
宗杭脑子里一突，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不由自主也过去了，他从自助餐桌的后头走，没那么多食客挡道，反而比她先到。
抬头看时，巡查的领班恰好也看向这边，宗杭赶紧理果盘，这边挪挪，那边看看，拢拢餐叉，又拧开牙签筒查看，总是就是要向他传达——
我好忙啊，我不是在磨洋工，真的好忙，一堆事要做。
易飒过来了。
水果种类挺多，她拿着自助餐夹，目光逡巡，有点举棋不定，宗杭忍不住指菠萝切片：“这个，这个甜！”
厨房工作，还是能接收到不少小道消息的，比如“今儿这瓜熟过了”、“这肉有点不新鲜，做川式水煮的吧，盖味儿”。
削皮的时候，他听到那帮伙工赞菠萝又甜又脆了，他们还分吃了一个，不过没给他。
布餐的服务员忙起来，都拉一张晚娘脸，很少有这么殷勤的，易飒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男人不但画眼线，而且用的是劣质眼线笔，右眼皮那一块都晕妆了。
真是……
她跳过菠萝，去捡西瓜。
宗杭讷讷的，想不通自己一句话出去，为什么不见回应，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这西瓜熟过头了，忽然有人走近，叫了句：“易飒。”
易飒手上一顿，那块瓜没夹起来。
宗杭脸上突然火烫，呼吸急促，一颗心狂跳如擂鼓——真感谢卫生口罩，薄薄的一层，收敛了他所有的脸色异样。
丁碛。
这杀过人、手上沾过血的男人，笑得心安理得，一路气定神闲地过来。
*
易飒掀了掀眼皮，不冷不热：“是你啊。”
她不再挑拣，挨个果盘往餐碟里夹。
丁碛笑：“前两天没看见你，还以为你不来了。”
易飒不耐烦：“谁想来？姜叔一天一个电话催，烦死了。”
丁碛说：“你就想着，见者有份，姜家是上赶着给你送钱，就没那么烦了。”
说着看宗杭：“麻烦拿个碟子。”
宗杭赶紧从手边那一摞上去拿，手有点抖，第一下拿滑了，咣当一声响，像砸在头上。
然后递过去。
丁碛接过来，继续和易飒闲话家常：“对了，香姐……还好吗？上次去你那儿，麻烦她不少。”
易飒头也不抬：“别人家的帮工，我怎么会知道。”
“你后来没回去？”
“太忙了，没空。”
丁碛犹豫了一下，怕问得太多反惹来怀疑，于是岔开话题：“你得多吃点，接下来可没像样的饭吃了。”
*
怎么就没像样的饭吃了？
宗杭想不通，后厨仓库里备得那叫一个满当，再顶个三四顿不成问题，实在不行，鄱阳湖边多的是城市，靠岸补给呗。
下午，工作内容不变，继续蹲着削皮，年纪再轻，腰背也禁不住这么久蹲不动，宗杭老太太一样握拳捶腰时，外头忽然传来人声水响。
有人出去看热闹，回来说，那些人放下了七八条橡皮艇，工具也带得全，看来是要去捕鱼。
宗杭竖起耳朵听他们八卦——
“这帮人八成都是认识的，你看到船客单没？好多姓丁啊姜啊易的，听说是家族旅游，真不容易，现在基本上各过各的，很少有亲戚间能这么聚的了。”
“人家等于是包船，听说以前也是在水上讨生活的，这次好像是祭祖还是什么纪念，开船前公司就交代了，咱们只管提供船只和伙食，其它的甭管。”
“我看到他们搬了好多箱子上船，听说今晚是大日子，可惜了，就是不让看。驾驶舱那头说，晚上在湖里定锚，还要把咱们宿舍区的通道门给锁了……”
“祭祖嘛，估计有不少封建迷信的内容，怕传出去影响不好吧，不过人家出手那么大方，按人头，每人这趟要多上千的辛苦费，咱们就配合一下呗……”
……
近傍晚时，外头再次喧嚣，是那群捕鱼的人回来了，没过多久，八九个人拎桶端盆，居然来了后厨。
厨房里一阵乱，七手八脚，腾了张大工作台给他们。
宗杭偷眼看。
工作台边沿上，一字型排开八个大白瓷碟子。
有个人专门主刀，另有人负责洗递。
他们这趟下湖，捕到的东西不少，鱼类尤多，什么鲤鱼鲥鱼马棍鱼翘嘴鱼，宗杭也认不出，只知道是大小粗细各色鱼等，又有淡水虾、毛蟹、螺贝，还有些压根没见过的绿色植物。
主刀那人手法熟练，削剁撬切，粗略处理了就往盘子里扔：各个盘子里都是越积越高，那些生鱼生虾肉块堆叠，有些神经未死，还在蠕蠕而动，盘底汪一滩血水，不同的腥味叠加在一起，这大杂烩的味道也是够销魂的。
再然后，不蒸煮不煎烤，就这么端走了。
后厨又是一轮议论纷纷——
“这不是给人吃的吧？”
“不能这么重口味吧，里头得多少寄生虫和细菌啊。”
“没见识了吧，我吃过日本料理，人家就是这样的，生吃。”
宗杭心说：胡说八道。
他也吃过日本料理，但日料好歹有一些措施，譬如熟水洗、低温杀菌、佐芥末、吃配料等等，哪有这么血淋淋的，姜丝都不切一份就上了的？
肯定不是给人吃的，不是要开金汤嘛，估计是仪式上用的，祭河的吧。
*
易飒歪在床上，正打手机游戏，忽然听到走廊里有砰砰门响。
她皱起眉头。
午饭过后，顶层这一块，尤其最靠里的这几间，根本不让人随便走动——要保持安静，方便他们这些做水鬼的领水餐、洗浴、打坐、静修，做夜半开金汤的准备。
这谁呢？一点规矩都没有。
她手机一甩，开门去看。
隔了两间房的地方，伸手拍门的那是……
姜孝广？
易飒奇道：“姜叔叔，你怎么出来了？”
老一辈人，应该比她守规矩才是。
姜孝广眉头紧皱，示意了一下脚下的盘子：“你看看！”
易飒循向看去。
那盘子里，一大盘的水餐，送来什么样，还什么样，但其它几间房的门口，包括她自己的，摆着的都已经是个空盘子了。
那间房，好像是……姜骏的。
易飒开门出来：“小姜哥哥……还没领水餐吗？”
领水餐是开金汤之前的必备程序，在哪片水域开金汤，做水鬼的就要尽量多地生食这片水域的河鲜：因为下了水就是“鬼”，要用这些土生的活物水腥气去盖身上的“人气”，这样才会更安全，水下的东西才会看你是同类，不加侵扰。
送水餐的人一般把盘子端到水鬼门口搁下，不轻不重，敲门三下，然后尽快离开，水鬼开门自取，吃完了把盘子送出来，这一节就算过了。
易飒也领了，但她从小就有点离经叛道，成年后又长住东南亚，对这些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向来不置可否，觉得大半都是封建迷信，再说了，那些所谓的水餐腥臊难闻，不定多少致病菌呢，她也咽不下去。
所以领了水餐之后，她全倒进马桶里冲了，然后掐算好时间把空盘子送了出去。
姜孝广沉不住气：“我跟姜骏住对面，我送空盘子出来的时候，他还没领，我还怕他是今晚要领头，压力太大给忘了，过了会又看了一次，还是没领，想提醒他，怎么都叫不开门……”
易飒说：“我来吧。”
她走到门边，屈指在门上重重叩了叩：“小姜哥哥？小姜哥哥？”
没人应。
她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听，然后麻利地伸手撑趴到地上，眯着眼睛往门缝下看。
姜孝广心里实在没底：“是不是没人啊？要是在屋里，不会不应的，要么，叫服务员拿钥匙过来开门吧。”
真不在屋里的话，就太荒唐了，这么胡闹，哪有资格领头。
易飒站起身，掸了掸手，后退两步：“叫什么服务员啊，我来吧。”
说话间，又一扇门开了，是丁家的水鬼，丁海金，老头子七十来岁了，身体不好，做过心脏搭桥，走路都有点颤巍巍的——姜骏昨晚还提醒过易飒，她年纪最轻，下水后要照顾老的，重点负责这个开过刀的老头子。
易飒冲着丁海金笑了笑，一脚就把门给踹开了。
她打头进去。
客舱房不大，一眼的功夫就看遍了，也没地方能藏人，窗倒是开着，易飒探身往下看了看：甲板上随时有人，要说姜骏爬窗走了，似乎有点不太可能。
她回头看姜孝广：“小姜哥哥……是不是出去办事了？”
*
外头又起了喧嚣。
这次跟之前出去捕鱼不同，声浪里带惶惶不安，而且势头越来越大，宗杭满手果皮，正不知道向谁打听，领班急匆匆进来：“都回房，屋里找找藏没藏人，有个乘客不见了，满船都炸了锅了。”
不见了？
这可是在大湖中央，鄱阳湖虽然赶不上洞里萨湖的规模，但人好歹也是国内第一大淡水湖，面积跟青海湖也相差不多，船上没有，难不成……掉水里了？
宗杭心头惴惴的，跟着议论纷纷的伙工们一路出来。
天已经黑了，船上和远岸都已经亮起了灯，甲板上氛围明显紧张，踹门怒斥声不绝于耳，宗杭惦记着井袖，正想奔去舱里，忽然听到扑通扑通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下意识回头——
从没见过这场面，有上百人之多，有人从船舷倒翻下水，有人从二层、顶层直接奔跳入水，而且，每个人身上都带了浮漂，下水后放出，浮出水面。
你觉得他们挤饺子一样跳在了一处，但浮漂出水时，各有方位，最远的那个，几乎去到了一里之外，而且这浮漂是圆的，带幽幽的夜光，刹那间，如满湖莲叶的鬼影绽放，簇拥一条飘摇不定的客船。
*
易飒陪姜孝广站在顶层的平台上，看远近浮漂，然后低头把T-shirt的下摆打结，接过边上的人递来的浮漂腰带扎上，准备下水。
就在这个时候，东南方向的水面上忽然爆了记水底烟花，赤红色。
易飒大喜：“找到了！”
姜孝广急忙举起望远镜，朝那个方向看去，看着看着，手突然发抖，望远镜咣当一声砸到地上。
易飒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她俯身捡起那个望远镜，朝爆烟花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下水的人已经浮出水面，正反复向着客船的方向做同一记水鬼招。
拳头握紧，然后撒开、垂落。
这代表……
人死了。

第40章
湖里的浮漂渐渐收起来了。
易飒攥着望远镜，看远近水光，又看脸色惨白、两手紧攥船栏的姜孝广，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看，只认识领头的是丁长盛。
丁长盛个子不高，寸头，架一副圆眼镜，如果穿上中山装，活脱脱民国知识分子的形象——典型的外表木讷，心如山海。
这“山海”可不是夸他心胸宽广：山幽海深，也无常也莫测。
丁长盛一开口就很稳：“孝广，这船上的班组不是我们的人，万一让他们知道死了人，向外报警，那事情就闹大了。”
“这样，我们兵分两路。先放几条船过去，看看那头是个什么状况，确定一下死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姜骏；这头，我让丁碛出面，假装是要找人，把客船暂时接管——反正也定锚了，只要船上那些员工老实待在房里不出来，里里外外，我们办事就方便多了。”
“事后再跟他们说，人没丢，找着了，虚惊一场。你看这样行吗？”
姜孝广好像只把“放船过去”听进去了。
他拨开面前的人，跌跌撞撞往下一层跑，嘴里喃喃着：“不可能是姜骏，不可能的，做水鬼的，怎么会在水里淹死……”
*
易飒陪着姜孝广一起坐上橡皮艇。
到的时候，有两条已经先到了，人都聚在一条艇上，另一条专门腾空，放姜骏的尸体。
姜孝广拿了手电，没等橡皮艇停稳就起身跨了过去，易飒坐着没动：她毕竟是外姓，跟姜骏也谈不上很熟，说到鉴定，远没姜孝广合适。
她看向坐满了人的那条小艇：“谁发现的？”
坐在边沿上的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举了下手：“我，易家人。”
易飒嗯了一声：“什么情况？”
“身体僵硬了，没浮肿，应该就是今天出的事，其它的……天太黑，我也看不出什么。”
说话间，那头的姜孝广忽然一屁股坐倒在艇里，手电歪在一边，光柱斜斜打向半空，在尽头处的夜色里淡出一块白斑。
易飒心里一沉。
*
外头闹闹哄哄。
宗杭探头出去看了一回，又很快缩进来，跟井袖解释：“说是船上少了个人，现在满船找，一间间房看，还有好多人下水去找了……”
井袖说：“这么大动静，人在船上肯定早听见了，要么是被人控制了，要么就是在水里了……哎，你说……”
她压低声音：“会跟那个易萧……有关吗？”
宗杭也说不好，易萧那架势，写了满脸的来者不善，这船上又多是三姓的人……
正思忖着，门上忽然砰砰响。
查到这间了。
宗杭有点紧张，先深吸一口气，井袖坐到床上，向他比了个“OK”的手势：眼妆虽然有脱，但更添模糊效果，那道疤也还依然坚挺，应该没问题。
宗杭打开门的刹那，脑子里一炸。
门外站三四个人，厨房领班也在，但打头的那个是……丁碛。
虽说两人中午自助餐时已经打过了照面，但那时多少有掩饰，现在这样脸对脸，相隔不过半米，实在猝不及防……
宗杭后背开始冒汗。
丁碛瞥了他一眼。
厨房领班在边上解释：“这个是张……有合，厨房的厨助，帮忙切菜端菜什么的，屋里没别人了，哦对，他带了女朋友，小年轻嘛，感情好，就是离不开……”
说着朝屋里喊话：“那谁，姑娘，露个脸，我们这查人头呢。”
井袖赶紧笑着探出头来。
船工带女人上船这种乌七八糟的事儿，丁碛不感兴趣，都已经要抬脚走了，忽然反应过来。
这张脸，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他伸手把门推开些，看井袖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不对劲，很不对劲。
丁碛按住心头的犹疑，抬手拈起宗杭脖子上挂着的工作证。
然后把证件带照片的那一面移向领班：“他？张有合？是我眼神不好吗？这跟照片上是一个人吗？”
领班叫苦不迭，只得陪着笑解释：“是这样的，张有合临时家里有急事，船上又缺人手，我们就临时调了他过来，但是公司总部那边出证比较慢，来不及，所以就挂了张有合的工作证。真的，小伙子绝对没问题，一天都在后厨忙活，厨房的人都能作证。”
解释得很合理。
丁碛笑了笑：“这样啊。”
他把工作证放回去，给领班吃定心丸：“没事，我只关心找人，你们内部的人手调动，你们说了算。”
*
居然就这么过关了。
宗杭关上门，后背抵住门板，一颗心到这时才跳个不停，过了会夸井袖：“井袖，你这个妆，真太管用了。”
井袖脑子里乱作一团，也不知道该作什么表情，只生硬地笑了一下：“我早说了没事的。”
不不不，宗杭或许没事，但她有事。
丁碛看见她了。
眼神很深，如果不是碍于旁边这么多人，他不会就这么走掉的。
他会怎么想？会以为她是为了他，追到这儿来的吗？
井袖如坐针毡，宗杭问她要不要去洗漱，连问了两遍，她才应声。
洗澡的时候，听哗哗水声，几次发怔。
她有种预感，丁碛一定会再找她的。
果然，洗完澡回房，刚吹完头发，领班就来敲门了，说是要赶批夜宵，让宗杭去厨房，再赶几筐活。
*
宗杭庆幸自己的妆还没洗。
他换好工服，一路出来。
走廊的光很暗，厨房里黑漆漆的一片，宗杭摸索了好久，才把灯给打开。
不是赶一批夜宵吗？怎么就他一个人？
他心里泛着嘀咕，把下午没削完的几筐土豆过水洗了，然后装了盆，坐在板凳上慢慢削。
削一会，就疑神疑鬼四下去看。
这么晚了，后厨里空荡荡的，总有怪声：水龙头拧不紧，时不时滴答滴答；堆菜品的那几大麻袋下，偶尔会有窸窣怪声，不知道是不是卫生不过关，窜进了老鼠……
宗杭去肉案那拿了把菜刀过来。
船上刚失踪了一个，他可不想做第二个。
*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井袖在擦口红。
她说服自己：不是在为姓丁的上妆，而是陡然两相遭遇，她希望自己看起来舒服、漂亮、神采飞扬。
天涯何处无芳草，过了你这站，我还有更好的。
但是去开门的时候，她用手背把口红给擦了。
不想让他误解，毕竟女为悦己者容，你这样的，没资格。
门开处，丁碛朝她笑：“真有意思，以前是我给你开门，现在改你为我开门了。”
井袖冷着一张脸：“我是接了单，上门服务的，不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
丁碛进来，把门关好，顺手上了闩。
他心头焦躁，只想开门见山。
“你那个什么男朋友，我把他支开了，有话跟你说。”
井袖坐到床上：“你说。”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巧合。”
丁碛失笑，眼神渐渐冰冷：“井袖，别拿我当三岁的小孩。”
“上次见你，是在柬埔寨的酒店，我电话预约，你出现，合情合理，接着好聚好散，大家互不联系。”
“不到一个月，你又出现了，还是在鄱阳湖的一条客船上，你知道这条船是干什么的吗？这种几率，你拿巧合说事，太敷衍了吧。”
井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丁碛，真是巧合，我发誓，我不是追着你来的，我撒谎的话，让我这辈子都没男人，孤独终老。我就是跟着我……朋友上的这条船，你不来敲门的话，我根本不可能知道你也在船上。”
她一上来就发誓，丁碛反没词了。
虽然相处的时日不多，但他多少了解她一些：她有着跟从事的行当格格不入的天真，对于未来，她一直有希冀，“这辈子都没男人”、“孤独终老”这种话，挺重的。
丁碛想缓和一下气氛：“那个男的……男朋友？”
井袖嗯了一声。
“不可能吧，之前不还想投奔我吗？这才一个月就有下家了，还熟到这份上，工作都要跟着？”
井袖冷笑：“都什么时代了，做人现实点有错吗？此处不留爷，当然得尽快找下一个，你不要我，我有必要还去害个相思病吗？”
真看不出，她嘴皮子还挺利索的，丁碛不动声色：“不过……挺有意思的，我跟那个领班详细打听过了，他说，你们昨晚上才上船的……今天船上死了人你知道吗？”
井袖一愣。
“前面一连几天都没事，你们一来就出了事。你交男朋友之前，就没查查他的底吗？连个身份都没有，还是个替工，你不觉得，他嫌疑很大吗？”
井袖忍不住了：“你别胡说八道，宗杭才不会做这种事。”
丁碛说：“这个难说，毕竟知人知面……”
他忽然停住，面色有点不对，再开口时，连声音都异样了：“你刚说……他叫什么？”
井袖也懵了。
她刚是不是说漏了嘴了？她说了“宗杭”吗？
她有点结巴：“叫张……张有合……”
也不对，他是替工，张有合的表弟，该姓张吗？
丁碛一字一顿：“井袖，你是住暹粒的，我记得，我离开的时候，暹粒满街的寻人启事悬红，有个国内姓宗的老板，在那找儿子，他儿子就叫宗杭，不会是那个吧？”
井袖没吭声。
丁碛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拳，手背上根根青筋爆起。
他又问了一遍：“就是那个吧？”
*
一筐土豆削好了。
宗杭伸了个懒腰，又捶捶背，正想把盆端去水龙头下冲水，忽然又停住。
他好像听到脚步声。
很轻，不会是来做夜宵的伙工，那帮人粗声大气，人没到声音就已经到了。
也不是领班，领班穿一双坏了襻带的皮凉鞋，走起路来踢踏踢踏。
宗杭心里发毛，他屏住呼吸，默默伸手去拿刀。
这刀是拿来斩大骨的，锋利、飞快。
门开的瞬间，他一把攥住刀把，然后抬头。
先是愕然，然后没绷住，一下子笑了。
易飒面色有点疲倦，边往里走边看向案台上的菜盆：“师傅，我看到你们亮灯，还做饭吗？我晚上没吃，有点饿了，想吃点东西垫一垫。”
宗杭说：“做！”
他怕说得不够响亮，拼命点头：“做！我们做的！”

第41章
大厨房的好处在于半成品多，很多酱腌熟食，汤骨都是熬好了备用的，很少需要现切现做。
宗杭什么都想给她推荐：“你想吃什么？这里有排骨，还有鱼，酱牛肉也不错，还有海蜇，凉菜……”
易飒没胃口。
她其实就是单纯的饿，出了这么大的事，劳心劳力，肚里空空，想找点东西来填——但那些油的酱的口味重的，想想就反胃。
她说：“就下碗挂面吧，放几片菜叶子，可以了。”
厨房有小灶头，面和菜都熟得快，开水倒进锅里，一滚火，就差不多了——宗杭觉得太简单了，一边把灶头打开，一边还极力向她推荐：“我给你捞块汤骨进去吧，要不然打个鸡蛋？还有咸菜，我给你盛两小碟？”
易飒本来心情就不好，再加上姜骏出事，脑子里乱作一团，这眼线男还母鸡抱窝般在耳边叨叨个不停，她一下子火了：“不要！不要！水、挂面、菜叶子！别的都不要！”
火头起来了，突突的。
宗杭嗫嚅着：“那……盐也不要？”
易飒沉着一张脸。
刚气大发了，忘记盐这回事了，但话已经撂出去了……
她硬邦邦地说：“盐也不要。”
那这面就太容易了，宗杭不吭声了，默默煮好了面，装了碗端到台子上，放好筷子，拖了张凳子过来，做了个“你请”的手势，又坐回角落里削土豆去了。
易飒刚刚真是挺凶的。
也怪自己，怎么那么多话呢。
还有，今天是17号，他记得，她每个月19号之前那几天，心情都会日渐烦躁，那个包租突突车的柬埔寨人，还专门画过一个波峰波谷图，他怎么就给忘了呢……
易飒拿筷子裹面，一点油星子都没有的清汤里飘两片菜叶子，确实很符合她的要求。
她看了宗杭一眼。
她从小就讨厌那种给她献殷勤的人，大概是长得好看，这种来自异性的示好从来就没断过，各类套路也见得生理性厌倦：言语撩拨耍帅的，给你点好吃好玩的就动手动脚的，欲擒故纵迂回政策的……
这眼线男，中午那句“菠萝甜”就给她留下挺莫名的印象了，吃个面也要发挥那么多，殷勤太过，让她觉得动机不纯。
但怪就怪在，吼了他之后，他那副小心翼翼唯恐打扰的样子，又怪可怜的。
易飒有点心软。
不过道歉是不可能的，她从来没给谁道过歉，小时候，耳朵都快被易萧拧掉了，也只晓得哭，从没服过软。
她说：“哎，我给你提个建议啊……”
是跟自己说话吗？宗杭心里一突，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头一抬，表情又虔诚又认真。
易飒示意了一下自己脸颊：“你脸上，这么大破相……”
“就别画眼线这种乌七八糟的玩意了，说难听点，别人会觉得你丑人多作怪，你又是做厨工的，尽量清爽点好。”
宗杭使劲点头：“那我以后不画了。”
易飒没话说了，低下头继续吃面。
还有很多事要忙，陈秃的事、姜骏的事、开金汤也多半要延期……
没放盐好像也没什么影响，反正食不知味，易飒三两口吃完，把碗推开：“要钱的话，就记大账上，这碗……”
宗杭忙不迭过来：“没事没事，我洗就行了。”
那行吧。
易飒说：“走了啊。”
开门出去时，觉得这小师傅挺有意思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宗杭正巴巴目送她，忽然见她回头，有点手足无措，第一反应就是向她挥手：“再见，再见啊。”
*
易飒一路走回房间。
那个后厨的小师傅，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是像谁呢……
她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很静，出事之后，连带的这船都沉默了，窗户半开，窗帘被风吹地飘进又飘出。
易飒倚在门背上，有点茫然。
姜骏的死，她谈不上多伤感，毕竟那些热情的客套，都是她装出来的。
她其实不喜欢他。
*
那一年，三姓齐聚三江源，为了找那个传说中“毛线团都放不到底”的洞。
他们把广袤的源头水域划分成三大片，一姓负责搜找一处，每一姓水鬼领头，互相间以无线电联系。
易家人少，水鬼也少，只易萧和易云巧两个女人，易云巧跟易九戈一个辈分，不过小十几岁，正怀胎待产，就没有来。
为了平衡人手，不少丁家和姜家的人加入了易家的车队，姜骏借口帮忙，也嚷嚷着要加入——姜孝广看出他是想找机会跟易萧相处，哈哈一笑，也就同意了。
姜骏要是不来就好了。
他不来，说不定就不会发现那个洞。
就不会带着易萧和易九戈他们去找。
按规矩，易家人下了洞，姜骏算外姓，没下，守着无线电，跟姜孝广他们联系。
然后就出事了。
具体出了什么事，至今没人能说清楚。
三姓内部传了好几个版本。
有说是突然地震，洞塌了的；
有说是遇到不明生物，被团灭的；
还有说像水里炸囦一样，地下忽然炸开的。
易飒觉得最后一条可信度较高，因为据最早赶到现场的丁长盛说，姜骏坐的车子被掀翻扭曲，人也昏死过去。
还因为她仅存的印象里，当时是有东西从天而降，重重落在车顶，把顶盖都砸凹了，然后车窗外探下一只手骨，像是剥去了血肉。
也许是人被炸飞，皮肉都被炸没了呢？
后来，她在西宁的江河招待所里醒过来，高烧刚退，整个人有点木木傻傻。
姜孝广喂她吃梨水罐头，很委婉地告诉她“爸爸和姐姐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问：“那小姜哥哥呢？”
姜孝广说，小姜哥哥受伤住院了，等伤养好了，再带她玩。
易飒就恨上了，她年纪小，没有是非，只有好恶，还带“我觉得怪你就怪你”的偏激。
你把我家的人带走的，他们不回来了，你反而没事，凭什么？坏蛋！
怪了他很多年，直到真的长大成人，知道很多事情没人该扛责任。
非要较真的话，可能就是命吧。
但“命”也真是捉摸不透，它在一个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又把姜骏带走了。
*
易飒叹了口气，过去关窗。
这窗口没格挡，人可以爬进爬出，听说最后见到姜骏的人是姜孝广：自助午餐时，他见姜骏没下去吃饭，就上来敲门找他，姜骏说，晚上就要开金汤了，有点烦躁，吃不下东西，想睡个觉，休息会。
那之后，水鬼陆续回房，有人专门在走廊里把守，就怕扰了他们清静。
所以，姜骏应该是下午出事的，房间里没有发生打斗，毕竟周围住的都是水鬼，有什么大的动静，早听见了。
最合理的推测是：他趁着甲板上没人时，自己从窗户里爬了出去。
爬出去干什么呢？是去见谁？
易飒向窗外探身，左右看看，又往下看……
就在这个时候，脑子里忽然火花一闪。
她想起来了，为什么自己老觉得厨房的那个小师傅很熟悉。
因为曾经，在浮村的时候，也有人朝她挥手道别，当时，她就是这样的视角，爬上爬梯，低头去看。
那人一脸的惊喜和满足，像是送她远行，挥个不停，跟今晚上，那个小师傅送她离开时，如出一辙。
易飒呼吸忽然急促，她握住窗框，闭上眼睛，脑子里迅速过着画面。
两个人。
年纪……相符。
体型一致，都是个子挺高，偏瘦，皮肤偏白。
挥手的姿势，脸上的笑，还有眼睛里满溢的喜悦……
她其实没正眼打量过他，那块疤太显眼，盯着别人的缺陷看，太过失礼，所以她总是一瞥而过。
但是细想想，一切忽然有了解释。
他那些近乎笨拙的殷勤，那些被她呛了之后从不着恼的小心翼翼，不是有心机的讨好，而是因为，他知道她是谁，也对她一直怀着感激。
他是宗杭。
*
易飒走了之后，宗杭盯着她的汤碗看。
真可惜，他现在没手机，不然真应该拍下来，多有纪念意义：他给易飒做的第一顿饭，亲手做的，还没放盐。
亏得她没想入非非要吃什么大餐，他的厨艺，顶天也就是煮个面了。
他端起汤碗，正准备搁到水池里，门又开了。
宗杭喜道：“你……”
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不是易飒去而折返。
门开处，丁碛迎着光站着，身形如一尊铁塔，背后是漆黑的走廊。
宗杭的后背泛起凉意，警惕地盯着他看：“你有事吗？”
丁碛反手掩上门，不动声色地把插销推上，然后一步一步向里走，目光四下逡巡：“有点饿了，有吃的吗？”
宗杭后退一步，下意识跟他保持距离：“没有，下班了，我们不做饭了。”
丁碛哦了一声，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宗杭：“你是那个……张有合的替工，怎么称呼你？”
宗杭犹豫了一下：“龙……龙宋。”
丁碛笑：“龙宋，这种名字，听上去，东南亚的味道很浓啊。”
宗杭说：“谁说的，龙是中国姓，我妈妈姓宋，所以叫龙宋……”
话没说完，突然一抬手，连汤带碗向丁碛头上砸过去，与此同时，向着大门处发足狂奔。
跟他提东南亚，东南亚是他“死”的地方，他能嗅不出味道不对？再说了，你自己说的，“既然都已经觉得一个人不像个好人了，就不该再相信他了” ………
宗杭冲到门口，大力去拽把手，一抓之下，虎口生疼，这才发现上了插销。
再想去拨销，已经来不及了，丁碛一只手已经搭到了他肩上，狠狠往后一掰一带，他整个人就已经后仰跌飞了出去，落地时，砸翻了待削的两筐土豆，身底下骨碌碌滚得到处都是。
宗杭急往后缩，无意间撑到一个土豆，抓起来向着丁碛就砸，丁碛头一偏，土豆“嘭”一声，砸到了不锈钢门上。
丁碛笑，伸手捋了下额前洒了汤汁的头发：“好好聊着天，干嘛打人呢，怎么，心里有鬼啊？”
他叫出他的名字：“宗杭，是叫宗杭吧？”
慌乱中，宗杭终于摸到那把斩骨刀，心头一喜，抓着不锈钢厨桌腿站起来，把刀横在胸前：“你想干什么？”
丁碛轻蔑地看他：“宗杭，你这样的人，是不会用刀的，刀和枪可不一样……”
“你知道这刀多锋利吗？斩在我身上，可以一直斩到骨头，肉会绽开，血会喷出来，几大桶水都冲不干净……”
宗杭咽了口唾沫。
他挺怵头这种血流成河的场面的。
丁碛说到中途，面色忽然狰狞，脚上一个勾抬，把板凳斜向他面门踹过来，宗杭一愣，正不知该拿刀劈还是胳膊挡，丁碛一个斜身倒地，右手猛撑，身子直撞过来，近前时左手迅速从他双膝间穿过，一个抱甩，把他掼翻在地。
就听咣啷一声，那把斩骨刀跌飞出去好远。
宗杭不会功夫，只能使尽力气，猛挣猛踹，见丁碛来扼他脖颈，于是拼命拿手抓推他的手腕，一时之间，竟成平局。
宗杭心慌之下，并不觉得这局面有什么稀奇，但丁碛不同，面色几乎难看到极致。
丁长盛从小栽培他，三姓以水下功夫见长，并不擅打斗，他算是少有的从小练到大、有扎实拳脚功底的人，胳膊上的力气，不敢夸太过，但撑船挪车什么的，不在话下。
宗杭这种，一看就没什么锻炼的普通人，身材也不算壮实，居然能跟他斗个平力。
丁碛心念急转，只求速战速决，瞬间撤手，五指如蛇形，滑入宗杭指间。
宗杭还没反应过来，丁碛突然手指勾起，控住他的手指，向着反方向用力一拗。
指骨折断的声响，也不知两下还是三下，宗杭痛得几乎昏了过去，丁碛抓住这片刻间隙，猛然将他身子翻转，胳膊纽起，抽了皮带打绕扣住，这才起身，四下看了看，解了一麻袋的红薯倒空，拿捆绳缚住他脚踝，随手拈了块抹布塞进他嘴里，这才把他装进麻袋里。
扎口前，他低头看宗杭。
宗杭怕是痛出了眼泪，眼线花得一塌糊涂，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神锥子样盯他。
丁碛笑起来，说：“你很有意思，我得研究一下。”
他扎上袋口，动作很利索地清理了一下现场，确信没什么异样之后，把麻袋拎拖到门口。
门打开，没急着出去，避在门后往走廊里看了看。
很好，静悄悄，也黑洞洞的。
丁碛吁了口气，低头把麻袋往外拖。
就在这个时候，易飒忽然从廊顶上倒挂下来，双拳紧握，如同持泵电击，分别向着他左右太阳穴砸了下去。
丁碛猝不及防，眼前一阵迷糊，身子左右晃了晃，居然撑着没倒，易飒想也不想，立马又补上一记。
这一次，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了，丁碛目光发直，终于倒了下去。
*
宗杭痛得浑身冒虚汗，眼前一阵灰一阵白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丁碛忽然停下，再然后，袋口被打开了。
他茫然抬眼，眼前的灰白里又杂进了灯的光晕。
他听到易飒的声音：“宗杭？”
是易飒吗？宗杭使劲眨着眼睛，想看清她。
看不清楚，只有轮廓，还是重影。
她凑近前来，拽掉他嘴里的抹布，然后伸手拧起他脸上一块肉，还晃了晃。
宗杭只小时候，被童虹的那些闺蜜们这么拧过，她们说，他三四岁的时候，腮帮子上都是肉，胖嘟嘟的，捏了手感好，而且他每次被捏，都像受了惊吓的小鹿，眼睛瞪老大。
宗杭瞪大眼睛，不知道易飒想干什么。
过了会，易飒松开手，搓着拇指和食指上那些膏粉，喃喃了句：“画的疤，你也是……挺有想法。”

第42章
宗杭穿着丁碛的裤子，隔着几步远，跟在易飒的后面。
她交代的：工服脱掉，穿这个进客舱，怕别人记不住你吗？别跟得太近，自然一点，这船上几百号人，很多人互相都不认识的。
宗杭尽量装得自然，但每逢有人走近，还是会不自觉地低头，或者假装拿手理头发：受伤的那只手腕上缠着个塑料袋，里头兜了串葡萄，这样一遮，拗折的手指就不是那么显眼了。
上了顶层，转过两个弯，前头的易飒忽然停下，垂在身侧的手往后撇了撇。
这是前头“路况”不太理想，宗杭赶紧低头，另一只手伸进塑料袋里，装着翻检葡萄。
易飒看走廊里贴的客船旅游宣传页，居然有个段落标题是“走近鄱阳湖，神秘的东方百慕大”。
她一心二用，眼角余光往那头溜了几次之后，终于等到时机，急回头催他：“快快快！”
她用跑的，宗杭也一溜小跑跟上。
到门口时，易飒已经在拧转钥匙了，就在这个时候，身后那扇门的门扣咔哒一声。
易飒反应极快，一把抓住宗杭的后背心，把他搡进门去，然后握着门把手转身，胳膊拗在背后，笑得极乖巧：“云巧姑姑。”
她对面，住的是易家的另一个水鬼，易云巧。
她是不慌不乱，易云巧却有点猝不及防，“哎呦”一声，拿手直抚胸口：“飒飒，你要吓死我啊。”
易飒心说：不知道谁吓谁呢。
易云巧个子不高，样貌也稀疏平常，就是个大众长相的老阿姨，不过走在路上，回头率向来很高：因为她特别热衷于拿塑料卷发器卷头发，而且，大概是觉得那些花花绿绿的卷发器很好看，经常不拆。
现在也是，刘海上卷了一个，颤巍巍的。
易飒从前叫她“巧姑”，易云巧嫌难听，说听上去像古代剧里的丫头名字，硬逼着她改成了“云巧姑姑”。
这大半夜的，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下了……
易飒奇怪：“云巧姑姑，你出去啊？”
易云巧说：“我去朝姜家那边打听一下，这金汤还开不开了……”
说到这，左右看了看，也知道被人听去了不好：“过几天，我有个大侄子结婚，我是主婚呢……”
易飒哭笑不得，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姜叔那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这样不好吧？”
易云巧白她：“我这岁数了，这点礼貌不知道？在他面前，我当然会表现得很沉痛的，只不过是人都知道，肯定是开不成了——姜骏出了事，按理应该是姜孝广顶上，但一来这种状况没出现过，他脑子里能不能出金汤图都悬；二来儿子死了，做老子的多难受啊，白发人送黑发人，至少缓上三五个月吧？你还撺掇他去开金汤，不地道。”
“所以不如早散，我们忙我们的，姜家忙发丧，等这些糟心事儿都过去了，再合计重开的事儿。”
易云巧有点一根筋的脾性，易飒知道劝不了：“那你小心点啊，小姜哥哥的事，都猜是人为，凶手说不定现在就在船上呢。”
*
进到屋里，看到宗杭还站着：大概她刚搡他那一下子，搡到哪，他也就站到哪了，也不知道先找个地方坐下。
本来想先开问，看他晕了妆的熊猫眼和拗折的手指，觉得好笑又可怜。
易飒指洗手间：“你先去洗把脸。”
洗手间挺小，宗杭只一只手洗，又慢又吃力，洗到中途，易飒进来，就着水龙头洗冰棍枝，宗杭赶紧给她腾地方，无意间瞥到她低头，头发向颈侧滑落，露出后颈那一块——以她头发的长度，又不爱扎，那一块晒不到，比别处都要更白皙，细碎的绒毛发间，有一颗小小的痣，可爱极了。
以易飒给人的感觉，即便故意笑得乖巧，也轮不上用“可爱”去形容，宗杭觉得新奇，觉得她头发总盖着的这一处，敛藏着某种特别温暖的秘密，被自己给发现了。
颈部线条也很柔，细腻温软地滑进后领，也牵引着他的目光……
宗杭忽然警醒：他在看什么呢？这眼珠子，卑劣！太卑劣了！
正面如火烧，易飒催他：“赶紧的，磨蹭什么呢。”
又指洗手的香皂：“拿肥皂搓！你这化妆品，烂归烂，防水还挺好。”
宗杭洗了个干净出来。
易飒坐在床上，手边摊了剪刀纱布和叠好的毛巾，冰棍枝被她剪短了，正拿指甲钳上的挫块把断口磨圆。
她向宗杭示意了一下身侧：“坐。”
候着他坐下，又把毛巾送到他嘴边：“咬住了，手拿过来。”
宗杭咬住毛巾，把手递过去。
易飒左手托住他腕心，右手作势覆在他拗折肿起的指面上，宗杭也知道大概是要正骨，想到即将到来的那钻心的一下子疼痛，手臂都有点发颤。
易飒也察觉到了，她皱起眉头，说：“要么这样……”
“我把你先打晕，然后再给你正骨，打晕人很容易，不疼的，后颈切一下子，你很快就过去了。”
还有这种好事？
宗杭喜出望外，正猛点头时，易飒手上一紧，拽、捺、推，一根正完，马上另一根，三根手指，一气呵成。
宗杭痛得身子纠成一团，牙齿咬得死紧，怕不是把毛巾给咬穿了，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最艰难的部分已经完成了，易飒甩了甩手，拿起剪好的冰棍枝，两片夹一根手指，权当是夹板，然后拿纱布一圈圈裹上：“我也没处去找石膏，你就这样先凑合吧，你还算运气的，我随身带急救包……你这手，后面会肿得更厉害，实在不行，到时候，我再想办法给你放血。”
正说着，有人敲门。
易飒脸色微变，拿胶带固定好纱布，向宗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到门后，先凑到猫眼上看了看，这才把门开了一道缝，身子全掩在门后，只露一细条的脸：“云巧姑姑，我正要洗澡呢，衣服都脱了，就不给你开门了啊。”
易云巧不在乎这个，声音压得很低：“飒飒，我刚去问了，说是延期，明后天这样，大家就可以下船了。”
这不是好事吗，你可以回去给大侄子主婚了，怎么还一脸的讳莫如深……
“就是有件事怪怪的，我跟姜孝广聊完，开门出来的时候，丁长盛来找他，说是到处都找不到丁碛，我一听，心说这凶手挺嚣张啊，难道又下手了？我就停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姜孝广问丁长盛，船到了吗？”
易飒没听明白：“什么叫‘船到了吗’？”
“对啊，就是说啊，”易云巧的眸子里满是这个年纪特有的精明和老辣，“他只说了这几个字，忽然看到我还没走，立刻岔开话题，关心丁碛去了。”
“你说，咱们不就坐这一艘船吗，而且已经定锚了，能‘到’哪去？还有别的船吗？要说是那些放出去找人的橡皮艇，不是早回来了吗？”
易飒嗯了一声：她屋里藏着宗杭，惦记着要从他口中问出陈秃的事，易云巧偏又没完没了。
她有点心不在焉：“所以呢？”
“飒飒，你是不是没脑子？”
要不是门缝儿不够宽，易云巧真想一指头戳她脑门上：“就你这样的，还水鬼呢，跟你姐姐一个德性，她是光脸蛋漂亮，没脑子；你是看着伶俐，也没脑子。”
“姜孝广问的是‘船到了吗’，不是‘船来了吗’、“船回了吗”，这说明了什么？你揣摩一下！”
她大概也看不上易飒的揣摩能力，马上迫不及待揭晓：“说明很可能有另一个地点、另一条船！姓丁的知道，姓姜的也知道，唯独我们姓易的不知道！”
“你再联想一下，他跟我说开金汤延期了，让我们这两天就走，结果居然还有另一条船！他是不是想撇开了我们，自己去开金汤？三江源那事，死的大部分都是易家人，咱们本来就人少，地偏，还元气大伤，那两家离得近，勾搭到一起那是分分钟的事！”
“还有，姜骏的死，蹊不蹊跷？他故意拿这个来遣散我们，就是认定了人命大过天，我们会给面子……”
这编剧的苗子，居然当了水鬼，也是够浪费的，易飒哭笑不得：“云巧姑姑，姜骏是姜叔叔的亲生儿子，独苗！姜叔叔为了私吞金汤，把亲儿子给弄死了，你是这意思？”
易云巧一时语塞，又不肯认输：“那，万一死的是假姜骏呢，替身？”
易飒说：“在橡皮艇上，姜叔确认之后，我也看了小姜哥哥的尸体了，我敢跟你保证，就是他，不是化妆的或者体型相似仿冒的，而且，姜叔缺这个钱吗，他会怕我们分一杯羹吗？12.3就是我们开金汤，我们也得分给他的。”
易云巧没词了。
但她不愿意承认自己被说服了，离开的时候，犹在念念有词：“总之，我还是觉得……有问题……”
*
关上门，易飒大致捋了一遍易云巧的话。
那句“船到了吗”的确让人费解，但事有轻重缓急，她现在有更关心的事。
她看宗杭：“你歇好了吗？”
算是吧，宗杭点头：没疼痛感了，他从腕根到指梢，都已经麻得差不多了，没知觉。
“在浮村的那天，是陈禾几送你走的吗？”
宗杭摇头：“不是。”
想了想又补充：“丁碛叫醒我的，说计划有变，拿了个编织袋装着我，拎出去的，我从头到尾，都没看见那个陈先生。”
“然后呢，开船走的？大船吗？”
宗杭回想了一下：“是大船，但是一开始很慢，没声音，像是慢慢撑出去的，过了好长一段，才听到机器响，然后船速就快了。”
这跟自己的推测几乎完全契合，易飒心跳得有点快：“再然后呢？”
“开了很长时间，忽然停下了，我以为到地方了，但他又把我拎到了一条小船上，他之前吩咐过我别动、别出声，所以我一直缩在袋子里，没敢看。”
“那总能听到吧？有什么动静没有？”
确实有，宗杭点头。
对那一段，他也始终云里雾里：“我听到开船，船速很快，水花声很大，最后好像开到岸上了，因为声响又钝又沉的，接着又有光，像火烧一样，编织袋不算厚，那种光的明暗很明显。”
妈的，还真对上了，丁碛居然还真敢！
易飒气得太阳穴突突的，弯腰在行李包中一通乱翻，拿出一个老银的扁烟盒打开，从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烟枝中捡了一根点上，借着这吞吐慢慢做深呼吸。
19号就快到了，很忌动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眸看宗杭：“那后来呢？他拿你怎么样了？”
“我一直以为陈秃把你送出去了，觉得不会出什么事，也就没再问过。直到一个月之后，在暹粒遇到龙宋，又看到你家里的寻人启事……”
“你这么恋家的人，怎么会不跟家里头联系呢？还有，你为什么会在这条船上装厨工？还跟丁碛大打出手？”
感觉这里头必然也有一个故事，复杂程度，大概不输陈秃的死。
没想到的是，这个时候，宗杭反成了锯嘴葫芦。
他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的，不敢跟她对视，顿了顿低声说：“我能不能不说啊？不是很方便说。”
易飒说：“行啊，谁还没有个小秘密。”
宗杭感激地看她，谁知她紧接着就向门口指了指：“那你走吧。”
宗杭一愣：“去哪啊？”
“水里、天上、北京、上海，爱去哪去哪。”
宗杭有点回过味来了：“是不是我不说，你不高兴了？”
易飒笑出来：“别，别，你可千万别误会，我没有不高兴，隐私值得尊重，你的秘密你留着，再甜我也不稀罕舔。”
“但我这个人，做人有一条：我从来不庇护任何有秘密的人，我帮人不是不可以，必须给我亮底牌。”
“我第一次救你，是因为我大致知道你的背景，你算得上简单、干净，但现在不一样，距离我们上次见面，都快两个月了，人变坏就是一闪念，两个月，足够发生太多事了……”
说到这儿，心里忽然咯噔一声。
宗杭又是眼线又是疤，在船上假冒厨工——丁碛自傍晚之后，其实一直都在追查姜骏的事——宗杭和丁碛在厨房大打出手，现在又支支吾吾……
撇开对丁碛的恶感和先入为主，对事不对人，如果宗杭和姜骏出事有关呢？
她一下子没耐性了，反正陈秃的事已经搞清楚了，就当她过河拆桥吧，她不想搅和进姜骏的命案，不然自己都洗不清了。
“现在就出去，立刻、马上。”
说完了，好像觉得言语还不够威慑，毫不留情，伸手就来揪他的后颈领。
宗杭没想到她翻脸如翻书，还上手了，急得后背发汗，领子被她一揪，险些从脑袋上拽脱下来，情急之下，想抓住什么……
客房的床都没框，只抓住了床单，床单又不经抓，哗啦一下子，连枕头带剪刀纱布，全落地了。
宗杭急得都结巴了：“你不能……这样，我又不是故意不说，里头牵涉到别人，你总得让我想……想一想。”
运动会比赛，发令枪之前，还有个缓冲的“3，2，1”呢，哪有她这样的，说上吊就油漆棺材，不死都对不起棺材本，真是……很有个性啊。
易飒说：“是吗？”
看来是有门，她松开宗杭，拿出手机调到计时器，设置了之后把屏幕对着他：“给你五分钟。”
顿了顿又加了句：“再把床给我铺了。”

第43章
五分钟。
头三分钟，宗杭都用来铺床了，他从没铺过，想当然地从床这头转到那头，只一只手活动，哪里不平就往哪边拽一拽。
后两分钟，他坐在床上，一本正经，脸色严肃。
居然真在思考。
易飒黑着个脸，看计时器分秒往少了跳，其实心里想笑。
她看宗杭，觉得怪新鲜的。
她从小长在复杂的环境里，习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即便讨厌谁也笑嘻嘻的，然后背后出阴招使绊子，长住柬埔寨之后，身边活动的也大多是人精，脑袋削得尖尖，任何境遇都找得到插槽——哪怕陈秃这样看似厚道的，还驼一身见不得光的事儿呢。
所以宗杭就像误入片场，吃她恫吓，也吃她耍手段，从不见招拆招虚与委蛇，那副思考起来的苦恼小样儿，居然让她觉得，再凶点都下不去手了。
时间到了，易飒咳嗽了一声。
*
宗杭一开口就很惊人：“我知道，我说了之后，你可能会杀了我的……”
易飒忍不住：“你有什么特别的，我要杀你？我又没杀过人。”
现代社会了，别一提杀人就像拔个萝卜一样容易：不是那种杀全家的大仇，她还真犯不上提刀去拼，退一步讲，真是不共戴天的仇，不是还能报警吗？谁喜欢让自己身上背人命？
即便陈秃的事，她恨得牙痒痒的，但怎么对付丁碛，现在也只是往“借刀”的路数上想过。
宗杭觉得踏实点了：从杀一个到杀两个，只是再挥一刀的问题，但从没杀过人到杀人，中间隔的是天渊。
不过还是按想好的往下说：“但是我这命，本来就是你救的，让你拿回去，也不过分，就是……你真决定拿回去，能不能多给我点时间，让我处理一下我家里的事……”
他偷瞥了易飒一眼，小声说：“人家古代杀死囚，还给吃顿好的呢。”
还挺能旁征博引的，易飒不废话：“能。”
“还有就是，这里头，还牵涉到一个人，人家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出卖人家，我用‘小A’指代她，关于她的关键信息，我也略过，可以吗？”
倒也合情合理，不随便把帮过自己的人供出来，算是有节气，就是不挑点刺，她心里不爽。
“不行。”
宗杭心里一紧……
易飒低头看手机，调出记事本，方便记下一些关键内容：“用老K。”
也是，小A听起来有点活泼可爱，老K更符合易萧的气质一点。
宗杭接着之前停的位置往下讲：如何来到一幢很偏僻的船屋，就是在那跟K遭遇的，丁碛先教了他一个手势……
易飒打断他：“做给我看看。”
宗杭有板有眼给她做了一遍，还怕她不懂：“这是当地的黑话，意思是‘交个朋友，有事好商量’。”
易飒：“……不是，这话的意思是：有种你就来。”
宗杭愣了一下：“是挑衅的意思？”
不然呢？易飒没理他，手指快速翻飞，在记事本上打下几个字：水鬼招、丁知道K身份、K是三姓的人……
打到这里，略作停顿。
一个在湄公河的挂水湖里活动、且读得懂水鬼招的人，很可能是易家人。
于是又添了几个字：可能姓易。
宗杭候她打完，继续说下去：K从水下忽然扑上来，是个头发散乱的女人，身上有奇怪的腐臭味……
易飒再次打断他，语气里多了几分异样：“这个女人，是不是手臂上很多疤？”
宗杭奇道：“你也认识她？”
易飒说：“你先停一下，让我想一想。”
她的指尖停在“编辑”的起始符上，脑子里快速串联，有条暗线渐渐明晰。
她一开始就想错了：她以为丁碛是丁长盛派来“观察”她的，先入为主，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
但其实不是，丁碛来柬埔寨，根本另有目的，丁长盛三番两次打她电话，显然也知情。
在浮村时，这女人突然出现，不攻击别人，单针对丁碛，丁碛又不惜杀人放火，要引这女人出来……
心里明明门清，却在她面前装无辜受害一无所知，按说三姓之间还是有着表面友谊的，丁家出了麻烦，闹到要出国抓人，她帮一把也未尝不可啊。
为什么怕她知道？
易飒慢慢敲出几个字——
K是谁？
过了很久，她才抬眸看宗杭：“你继续。”
*
这继续有点难以启齿，宗杭索性豁出去了，硬着头皮一口气讲完：“丁碛朝我们开枪，开很多枪，我们就……都死了。”
说完了，屋子里有点静。
风吹进来，不大，窗帘角只掀起了一点，又耷拉回去。
易飒说：“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跟我说，你其实是个鬼？”
这也不赖她，想向人证明自己死了不难，死“过”才难，宗杭觉得还是往下说比较好，细节都在后面，细节饱满了，一切就不那么荒诞了。
“我再次醒过来，是在一个月之后，躺在一家酒店盛满了水的浴缸里，没呛水，也没淹死，后来K跟我说，这叫‘坐水’。”
易飒脸色微变：“你能坐水？”
宗杭心念一动：事实胜于雄辩，为什么不证明给她看呢？
“你现在就可以计时，十分钟、二十分钟，都行。”
他急急走进洗手间，塞上了洗脸盆的下水塞，然后放水，易飒终于半信半疑地过来时，水盆里已经满了约莫2/3。
宗杭拧上水龙头，没有做什么“深吸一口气”之类的准备，直接把头埋进水里。
易飒看时间。
闭气这种事因人而异，普通人一两分钟差不多了，即便经过训练的，也就五六分钟。
她在十分钟的时候叫停，拍了拍他肩膀：“起来吧。”
这成绩，已经好过很多三姓的子弟了，她确定他可以坐水。
宗杭抬头，头脸不断往下滴水，易飒拽了条毛巾扔给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说你被打了好几枪，那身上有疤吗？”
宗杭讷讷：“疤也不明显，但是你如果……仔细看，能看到一点淡红色，像斑疹……”
他擦好了，挂好毛巾想往外走，但易飒站着不动，正挡住路，脸色很难看。
她说：“让我看看。”
宗杭犹豫了一下，一只手抓住T-shirt下摆，慢慢往上拉，然后低下头，下巴压住拉起的下摆，两边用胳膊夹紧，生怕露了点，不雅观。
他别扭地指给她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三处中弹，一处在乳间心窝，一处在肝脏，一处在胃，现在留存的颜色都很浅，淡得像被稀释过度的银红。
易飒低下头，凑近去看，宗杭只觉得她的呼吸拂在自己上腹间，耳根烫得要命，那一处的皮肤不自觉地缩颤了一下。
易飒说：“别动。”
她伸出食指，指腹摁向他肝脏处的那一枚。
宗杭看不到，但她看得清楚，那一处的皮肤受力凹下时，边缘处现出许多细小的褶皱，像发散线，线的颜色要更深一个色阶，撤手就消，不是仔细观察，压根看不出来。
易飒缩回手，指甲的边缘轻轻挠过自己的掌心，头一次觉得气喘不上来。
她有点语无伦次，觉得必须要说点什么，用以掩饰自己的失常：“这就是子弹留下的疤吗？一点都不像。”
宗杭也觉得不像，疤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一层结痂附着在柔软平滑的皮肤表面——但他的这三处，没有凹凸，不粗糙，跟周围的皮肤压根没两样，乍看上去，像轻微的色素沉淀。
他说：“我以前看过一篇怪奇故事，国外的，讲一个警察，抓劫匪的时候，被枪正打在心脏上，死了，他的父母很伤心。”
“十多年以后，忽然有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小孩找上门，说是这个小孩，打会说话起，就坚持认为自己是那个警察，还一直闹着要回家，那对夫妻没办法，就带着他找来了。”
“双方见面之后，小孩跟那对老夫妇聊起警察小时候的事，说得一板一眼，分毫不差，而且，小孩的心脏部位，有个暗红色的胎记，跟死去警察的中弹部位，几乎重合。”
“于是就有人说，这小孩，是那个警察死了之后投胎转世的，前世的伤口，变成了今世的胎记。”
他低头看自己的那几处疤：“我也觉得，这不像弹疤，更像胎记。”
又小心翼翼看易飒：“我这个衣服，能放下来了吗？”
易飒这才反应过来，侧身给他让路，语气有些不自然：“你先过去坐着休息会吧，我洗把脸，船上又热又潮的，都出汗了。”
宗杭赶紧出来，回头看洗手间的门掩上，长长松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真幸运，易飒肯听他说话，又通情达理，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她也暂时接受了，没有自以为是地骂他胡编乱造。
*
易飒掬了几捧水扑脸，然后抬头看镜子。
过了会，她伸手把左侧的头发撩到耳后，侧了头，看耳根下、很多柔软碎发的那一处。
那样胎记般的疤块，她也有，颜色更淡，四个，比宗杭的更小些，又有头发做遮掩，这么多年，没别人知道。
三江源事件之后，作为所谓的“传奇”、“出事的人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易飒不止一次被丁长盛追问过，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每次都怒气冲冲：“我怎么知道？我当时三岁半，吓也吓死了，我能记得有东西掉在车顶，还有那只骷髅手，已经很不容易了好吗？后来门被拉开，那东西在车里乱抓，还把录音机摁响了，我尿裤子了，吓晕死过去了！我从小就怕鬼，大家都知道！”
姜孝广也旁敲侧击地问过一次。
她无限委屈：“姜叔叔，我三岁半！你能指望我记住什么？”
姜孝广说：“也不能怪你丁叔有怀疑，当时，你父亲那些人的尸体，都是在车队附近发现的，唯独你，一双小短腿，居然能跑到十几里外……”
她说：“我没跑，肯定是那个‘人’抓着我跑的，我哪跑得动，我当时晕过去了！”
姜孝广好脾气地笑：“你别跟个暴躁鸡似的，咱们找到你的时候，你身上都是血，连贴身的衣服上都有。”
她理直气壮：“那个‘人’的，肯定是他的，从我脖子里流进去的，当然就把内衣上给染了！”
她对此一直深信不疑。
直到十几岁时的一天晚上，忽然做了个梦。
梦见1996年冬天的西宁火车站，江河招待所里的桔子水罐头，姐姐易萧拿着粉扑往脸上扑粉，清寒的夜气里飘着那首曲调悠扬的《上海滩》……
然后车门猛地被拉开，那件她拿来藏住自己的黑色大棉袄掀飞出去，她的尖叫声乍起即歇，因为那只骨爪从她的耳颈处插了进去……
她被这噩梦惊醒，一身冷汗淋漓，爬起来去洗手间上了个厕所。
洗手时，忽然鬼使神差地、对着镜子撩开一侧的头发。
她当然不至于去相信那个荒诞的噩梦，耳颈处被骨爪那样插进去，人早死啦，她可好端端地活着呢。
对着那几处浅淡的色块疑惑了好久之后，她下了个结论：这是胎记，因为颜色太浅、位置太隐蔽了，所以连父亲、或者姐姐，都从没发现过。
……
*
易飒伸出手，像刚才一样，对着其中一个色块摁下去。
又出现了，那种发散线般的细小褶皱。
她重新抓了抓头发，让那一处再次被覆盖、不见天日，再然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打了个寒噤。
她是跟宗杭一样吗？
也许，丁长盛那些落在她背后的阴沉目光，从来都不是杞人忧天。

第44章
易飒长吁一口气，若无其事出来。
宗杭真是个宝藏，问不过三句，就能挖出点东西来，而这一切，追根溯源，都起于不久前，她动的那么一点恻隐之心。
好人有好报这种事，她以前是不信的，现在忽然应验，有点受宠若惊。
她坐到小沙发上，把记事本恢复：“你在酒店醒过来，就全好了？”
宗杭摇头：“没有，K说我情况不稳定，还找了人来照顾我……”
他忽然变了脸色，腾一下站起来：“糟了！井袖！”
连番出了这么多事，精神高度紧张，他居然把井袖给忘了。
他一颗心猛跳，说话都不利索了：“伊萨，我还有一个朋友，在船上，万一丁碛去找她麻烦……”
宗杭下意识就想抬步往外走，又及时刹住：“趁着丁碛还没被人发现，我能不能……去把她也带来？”
易飒坐着不动，向他示意了一下床沿：“你先坐下。”
“你刚说她叫什么？”
“井袖，古井的井，长袖善舞的那个袖。”
“这个井袖，是不是个妓……按摩女？”
宗杭又惊又喜：“你也知道她？”
他原本以为，自己跟易飒，差着十万八千里，聊起来才发现，提这个人，她知道，再提那个，她还知道。
这心情，难以言喻中泛一点甜，像追星用了同款，自欺欺人地觉得绝非巧合，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和心有灵犀。
不过刚易飒用了一个“妓”字，她好像对井袖有点误会。
宗杭想澄清一下：“井袖……她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就是偶尔……会跟自己的客人谈恋爱。”
易飒斜了他一眼：“是吗，也跟丁碛谈恋爱？”
宗杭吓了一跳：“不不，她不认识丁碛，今天晚上，丁碛查房，还查过我那间呢，他们……不认识的。”
看宗杭这表情，好像是真不知道这回事，易飒皱眉：“井袖这名字很普遍吗？一连两个按摩女，都叫井袖，还都是在柬埔寨的中国人。”
“我让龙宋帮我查过，丁碛在暹粒住过两家酒店，第一次住你们家，包了那个井袖至少三天；第二次换了一家，叫过她的服务——一回生两回熟，白天晚上地待在一起，你还觉得他们‘不认识’？”
宗杭嘴唇有点发干。
他忽然想起，被扰得睡不着觉的那个晚上，他打电话问前台隔壁住的谁，前台回复说：“是个单身男客，中国人，二十七岁，叫丁……字不认识。”
第二天，他就在露台上结识了井袖。
所以，井袖的那个客人，就是丁碛？
他跟那个丁碛，只隔一堵墙，当了好几天的邻居？
宗杭不死心地喃喃：“但是明明今晚上，他们见面时，像不认识一样……”
易飒说：“两个人认识，见面打招呼不稀奇，但互相都装不认识，你不觉得很不正常吗？”
宗杭想起来了，那之后，领班忽然找来，打发他去没人的厨房里削土豆。
是不是丁碛故意把他支开，好去跟井袖叙旧？
再然后，丁碛进了厨房，说不到两句话就动了手。
他的妆，连易飒都骗过了，丁碛怎么识破的呢，是不是井袖说了什么？
易飒留心看他脸色，心里大致有数了：“你和那个老K，都死在丁碛手上，老K还把他的女人弄来放在身边，我也是看不懂这行事逻辑。”
宗杭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说话也有点颠三倒四：“不是，这不赖老K，是我先认识井袖，但我不知道她跟丁碛的关系，老K也不知道，老K只是问我，有没有什么认识的朋友能照顾我，我就……”
他忽然茫然。
曾经，为了安慰井袖，他信誓旦旦地跟她说“咱们是朋友，是一头的”，然而易萧说“她跟你不是一头的，我跟你才是” ………
到底和谁能是一头的？老话说“人心换人心，八两换半斤”，他捧着心去换，怎么尽换来这些虚真虚假，云遮雾绕。
易飒压低声音：“这个井袖，还知道你什么秘密吗？”
宗杭有点庆幸自己听了易萧的话，没把太多事透露给井袖：“她不知道我是死了又活的，她只以为我是被素猜的人沉了湖，在湖底下被老K救了……”
易飒下意识问了句：“不是我救的吗？”
“你不是不让我说吗？”
易飒反应过来，心里挺受用的。
“但是她知道我能睡在水里，也见过我身体的异常状况……”
“她嘴严吗？可靠吗？”
宗杭心里没底，不知道该怎么答。
易飒冷笑：“光这一条，够你受的了，这个女人，你要是能处理，找机会看着办，不然迟早坏事。”
她是没杀过人，但是让别人处理这个干掉那个，倒是信口就来。
接下来可说的也就不多了：K让他试了菜、斗了鳄鱼、提醒他保守秘密，因为三姓容不下像他们这样的人，安排了偷渡，紧赶慢赶这次的开金汤，说是想过来查清楚身体异常的原因，然后花了钱让他替工上船……
他说：“上了船之后，她就再也没出现，也没跟我联系过，我也不知道怎么找她，事情……就是这样的。”
*
讲完了，宗杭脊背上有点冒汗，但心里坦然。
自己的部分，他算是“知必言、言必尽”了。
易萧的环节，他也尽量简略了，只透露她是个女的、跟他一样的情况，对三姓似乎颇为了解，安排了他上船前的一切。
如此而已。
他偷眼看易飒。
易飒正盯着手机看。
后半程听下来，她只打了两行字。
——宗杭和我一样。
——K知道内情。
她也爆过黑血管，而且是定期的。
第一次出现这种异常是在十四岁，第二轮“女七试”之后不久。
*
三姓有“女七试”、“男八考”，其实“七”、“八”指的不是考核项目的数量，而是年龄。
中国古代的阴阳论认为，女人以“七”为生命周期，而男人是“八”。
比如，女孩子七岁换牙，“二七而天葵至”，十四岁时生理成熟；而男孩子八岁换牙，“二八肾气盛”，十六岁时有遗精，可以生子。
女子“四七”二十八岁时，身体到达鼎盛期，“五七”三十五开始，“面始焦，发始堕”；男人“四八”三十二岁时，“筋骨隆盛”，“五八”四十岁时，才开始“肾气衰”。
这周期差异越到后来越大，女人“七七”四十九岁“天葵竭”，被认为是绝经的时间，开始逐渐丧失生育能力，而男人是“八八”六十四，两者相差了十五岁之多。
当然，这指的是普遍情形，保养得当的，自当别论。
这套阴阳论其实谈不上什么科学依据，却在很长时间内影响了中国社会的婚恋构成：中国习惯“男大女小”的婚姻搭配，部分也源于这套理论，包括封建时代男人年过半百，仍理直气壮娶妾生子。放到现代社会，很多少年夫妻，到中年之后，男人显年轻，女人却因操劳过甚，站到一起如同差了十几岁，也有人归因于这套理论。
三姓算是老家族，代代延续，往上能追溯几百几千年，这套阴阳论也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七试八考”就是遵循男女的生命周期，分别在女子七岁，十四岁，男子八岁，十六岁时开考，并不是说女的考七项，男的考八项。
更有意思的是，三姓上下，济济数千口，找不到一桩姐弟恋，大概也是受这影响。
*
“女七试”第一轮，定种子选手；第二轮，定水鬼头衔。
只要是三姓的成员，都算水葡萄，其它的，依能力的不同，依次叫水抖子、水八腿、水鬼。
水抖子，代指鱼，鱼游时，像在抖来抖去——这样的人，可以在水下办事跑腿。
水八腿，八条腿横行，那是螃蟹——这样的人，可以在水下干活，能独当一面。
水鬼，更不用说了，物以稀为贵，这些年，一直维持着“三姓八水鬼”的格局。
作为“头号”、“热门”，易飒疯狂想当水鬼。
这是三姓的内部结构决定的。
如同任何一个行业，赚钱的、生活富足的，只是金字塔顶端那一小撮，剩下大多数天资平平的丁、姜、易姓，也只不过是东奔西跑、内外操持，在家族大事上蓄力出力，以期混口饭吃。
想往高处走，有两条道。
一是走专业路线，从水葡萄开始，努力往抖子、八腿、水鬼迈进，不过这条道看祖宗赏饭，天生的，再勤补不了拙。
二是走辅助路线，进掌事班。
掌事之于水鬼，从某种程度上讲，如同经纪人之于明星，水鬼只管提升专业素养就好，顺便拿钱，其他大小琐事、内外打点，一概不用分心，有掌事代劳。
含糊点说，也有点像跷跷板的两头，缺了对方都不行，但很难维持绝对平衡，难免磕绊，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
不过，稳是掌事稳，因为水鬼时有更迭，你是，你儿子未必是，一旦老死或者横死，光环和优待也就不在了。
掌事不同，靠人脉、关系、经营，结个儿女亲家，拜个干兄干弟，盘根错节，苟富贵，一起旺，反而底气更足。
易九戈和易萧死后，易飒也就是个普通的易姓小丫头了，丁长盛没能死磕着办她，除了因为没确凿证据，还因为水鬼和掌事会上，大家的一致反对。
易云巧当时刚生了孩子，母性泛滥，再加上自己是易家人，说话时眼泪都下来了：“小丫头这么点大，家里死得没人了，你还非说她有问题，你好意思吗？”
丁长盛据理力争：“云巧，你是没到现场，有一些人，我们到的时候还没完全断气，皮开肉烂的，都没个人形了，后来我们都是偷偷烧掉的——姜骏要不是车子翻了，被压在里头，阴差阳错‘隔离’，估计也出事了。她这一身血，又是在十几里外找到的，万一也染上了呢？”
九几年，中国大部分地方都还很干净，哪怕是现在让人谈虎色变的艾滋病，当时也只是被称作“洋人病”、“坏病”，很长一段时间都未能从沿海及边境城市突入内陆，大部分人对什么感染、病菌、潜伏期都没什么概念。
丁海金当时还没做心脏搭桥，说话中气十足：“小孩子，免疫力那么弱，要感染早感染了，还能这么活蹦乱跳的？”
最后的结果是：先寄养着，定期给她查身体。
*
寄养生活不好过，再没有和颜悦色的叔叔阿姨来送桔子水罐头了，没新衣服穿，吃饭时掉饭粒子会被敲碗、罚站，她每天活得咬牙切齿，在床头贴了张《新白娘子传奇》里观世音的贴纸，一天十几拜，没人时还会磕头，因为电视里说了，心诚则灵。
她只一个念头：让我当水鬼！让我当水鬼！
菩萨大概是听见了。
“女七试”第一轮，她闪亮得灼了所有人的眼。
易云巧大喜，三姓八水鬼，易姓本来就出得少，丁、姜、易是“三三二”的构成，易萧死了之后，变成“三三一”，易家只剩她一个女独杆儿了，倍感孤独。
于是对易飒重点培养。
易飒也不含糊，十四岁那年的第二轮女七试，以绝对优势过了关。
但事情还没完，水鬼和掌事会还要最后讨论落槌。
这一讨论，连着好几天。
那一阵子，她焦急万分，恨不得扒到小房间的门上听消息。
出消息的前一天，照旧没讨论出个结果，易云巧出来时，她殷勤地送上一杯茶。
易云巧喝了一口润喉，然后低声愤愤：“丁长盛这个犟驴，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拿出来说！又扯什么一代只能出一个水鬼，什么年代了，就不兴创新吗？姜家之前，三姓也没出过父子水鬼啊，就不兴出个姐妹的？”
她以为没指望了，脸色发白。
易云巧又安慰她：“不过你放心，现在缺的就是水鬼，那帮人不舍得放弃你的，再说了，姜孝广一直关照你，毕竟你姐姐差点做了他儿媳妇……他们肯定站你这头，你安心等着吧。”
说得轻巧，哪安心得了啊。
回到房间，易飒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两天，她脾气日见暴躁，以为是等结果太煎熬，没怎么放在心上。
后半夜迷迷糊糊睡去，做了个梦。
梦里，她气得嚼穿龈血，拿着鞭子往丁长盛身上狠抽：这王八蛋！就是不想让她舒服！
抽着抽着，突然天昏地暗乾坤倒转，丁长盛那一身鞭痕道道抬头，都成了蠕动着的黑色活虫，密密麻麻向她爬过来，她迈不开步子，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团团缠裹……
好不容易醒过来，腾地坐起，汗流浃背，黑暗中喘了好久，这才抬手去抹额头的汗。
抹到一半时，忽然僵住。
再然后，近乎疯狂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脸、脖子、手臂……
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
十几岁的少女，肌肤正是水滑的时候，怎么可能像被晒干的黄土沟壑般凹凸不平？
最初的慌乱过后，她摸到床头的开关，把灯打开，然后慢慢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穿衣镜。
那是……什么东西？
歇斯底里的尖叫即将冲破喉咙的时候，易飒忽然抬手，狠狠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能叫。
不能让人知道。
水鬼头衔唾手可得，她有大好的前途，一叫就全毁了。
她光脚走到镜子边，看自己满头满脸的黑色狰狞。
消下去。
快消下去。
日出之前，还不消下去的话，她就完了。
……
第二天的天气分外好，阳光照在哪一处都明晃晃的，屋子里白得坦荡、白得发亮。
易云巧来敲她的门，敲开了之后，一脸喜色，刚卷好的头发一绺绺扬眉吐气，跃跃欲飞。
然后对她说：“飒飒，妥了！”
她扬起脸笑，说：“谢谢云巧姑姑。”
这笑惊艳了易云巧，夸她：“欧呦，你看看，听到好消息，人都更漂亮了。”
易飒也是头一次发现，原来怀揣巨大秘密的人，可以笑得这么漂亮。
原来不惜一切要死守的决心，也能让人的眉眼熠熠生辉。

第45章
见易飒老不说话，宗杭有点坐不住，出声询问又不好，只好咳嗽了一声。
果然，易飒回神了。
她把手机盖在一旁：“这个老K，说话也有点夸张，什么三姓容不下你们这样的人，我自己是三姓，都没听过这种说法。”
宗杭说：“那是因为你是小人物……”
一时口快，没经大脑，居然把易萧的原话说出来了，宗杭心叫糟糕，但已经来不及了，易飒反应还真是敏感：“谁？你说谁小人物？”
换了对方是别人，她大概会稳重一点，兴许还要拿腔拿调一番，视对方是谁戴不同的脸，阴阳怪气似笑非笑地反问：“小人物？”
但宗杭面前，就没必要了，一个听了点边角皮毛的地秧子，说她是小人物呢。
她拿手指自己：“我是易家的水鬼，水鬼好吗？”
水鬼？
宗杭有点懵：“你们易家，有几个水鬼啊？”
那个易萧，好像也提过说，自己是水鬼。
“三姓八水鬼，易家只有两个。你以为像水抖子一样，一捞一筐吗？”
宗杭不知道“水抖子”是什么，但听这意思，也知道级别略低：“那另一个是谁啊？”
易飒示意了一下房门：“喏，我云巧姑姑，住对门，刚在门外，跟我说半天话的，就是她。”
“没别人了？”
“没了！”
那是易萧撒谎了？宗杭觉得有必要再求证一下：“那有没有被开除出去的？”
易飒气笑了：“我说得这么清楚，你是不是听不懂我的话？”
宗杭不吭声了，刚吃面时也一样，她说着说着就来了火，似乎很烦别人啰里啰唆追问。
说了这么多，喉咙也干了，易飒从桌子上拿了瓶矿泉水喝，顺便扔了一瓶给宗杭：“那个老K既然送你上船，一定会再想办法和你联系……”
说到这儿，看到宗杭拿胳膊夹住矿泉水瓶，一只手正费劲地拧盖儿。
她一把把那瓶抽过来，自己那瓶刚开好还没来得及喝的递了过去：“拧不开不会叫人帮忙吗？自己在那瞎费什么劲！”
又被教训了，宗杭讷讷接过来，说了句谢谢。
他仰头喝了一口，又去看矿泉水品牌。
农夫山泉呢，是有点甜。
易飒往下说：“她再找你的时候，你就跟她说，我想跟她见个面。”
顿了顿又补充：“跟她说我是易家的水鬼，让她放心，就是见个面，聊两句，绝对不是要对付她。”
又看时间：“不早了，先睡吧。”
*
客舱标间配了两张不到一米的床，正好够睡。
宗杭躺在靠外的那张床上。
一切都跟做梦似的，他想捋一下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哪知道眼皮一阖，就睡过去了。
被噪杂声吵醒的时候，觉得睡了还不到一分钟，但睁开眼时，外头已经蒙蒙亮了。
易飒站在窗口，正侧着身子撩开窗帘往下看，知道他醒了，向他摆摆手，示意别过来：“他们找到丁碛了。”
“丁碛”这名字，让宗杭脊背发紧。
他忍不住问了句：“我打不过丁碛，是不是应该尽量躲着他？”
易飒拉上窗帘：“我也打不过，他从小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马步抖一抖丁长盛都会拿木尺子抽，二十多年的硬功夫，要是让你这么轻松就打过了，是不是也太不公平了？”
所以，一般情况下，她不会惹他太过，除非自己占绝对优势：比如进了了如指掌的雷场区，比如昨晚那种绝无差池的偷袭，再比如……
“也不用见了他就像过街老鼠一样，你有你的优势，记住了，丁碛是个绝户，水下活还不如水抖子，只要进了水里，或者哪怕是附近有水，你就等于有了靠山。”
*
昨天晚上，她把丁碛给打晕了。
船是人家的船，那么大活人，找不着地方关，陈秃的事，又还没什么真凭实据——但就这么让他晕在那，醒了就能走人，不是她风格，更何况，宗杭还断了三根手指。
她让宗杭先把工服脱掉扔了。
夏天的工服，上装里还能穿个T-shirt打底，裤子里总不能也穿一条，宗杭工裤一脱，就只剩腿了。
她就是这个时候来了念头，把丁碛的裤子脱了让宗杭穿上，又把丁碛上衣也脱了，还拿了剔骨刀当剃头刀，把他头发剃得一道光一道杂，乱七八糟。
最后捆严实了，嘴巴眼睛都塞住罩上，拖到厨房最里头储存食品的地方，拿个空的大菜筐罩住，左右挡土豆丝瓜西红柿，上头还压了筐茄子。
走的时候，关灯、锁门，内外都清清爽爽，所以丁长盛他们找丁碛，厨房不是没去过，扫一眼，人不在，又没异样声响，也就走了。
直到厨工要备船上人的早餐，开工捡菜的时候，才发现。
易飒看了会，估摸着一行人应该已经上楼了，转头吩咐宗杭：“你先洗漱，我过去关心一下，打听消息……”
说到这儿，瞥了一眼宗杭那条不合身的裤子：“顺便帮你搞身衣服。”
*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出来看动静了，再往前走，有扇门前挤挤挨挨人头攒动，应该就是。
到了门口，有人给她让路。
屋里人也多，都是说话有点斤两的，易云巧也在，抬眼看到她，还冲她招手：“飒飒，来，过来。”
她头上一左一右，滑稽般裹了两个塑料发卷，发型颇像哪吒。
姜家唯一的女水鬼姜太月则拿拐杖顿着地，横眉怒对门口那些人：“走走走，有什么好看的！”
姜太月七十六岁，比丁海金只大不小，但身体好得没话说，说话也中气十足，又是三姓资历最老的水鬼，这一开腔，门口立刻冷清了不少。
易飒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丁碛被人簇拥着上来，大概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只裹了条床单蔽体，头上光一处杂一处，极其狼狈，丁长盛坐在一边，脸阴得像是要滴下水来。
易飒不加掩饰地盯着看，脸上还带幸灾乐祸，姜孝广给她使了个眼色，她才装模作样移开目光。
她不能崩人设，她跟丁家这对父子向来不对路，丁碛出事，她就该这么一张看好戏的欠揍脸，要是一上来就殷殷关切，那才惹人怀疑呢。
她凑到易云巧身边，拽了拽她衣角：“云巧姑姑，怎么了啊？”
易云巧压低声音：“昨晚不是找不着他吗？早上在厨房发现了，绑得跟粽子似的，衣服被扒了，头也剃了……大家正商量着呢。”
姜太月拐杖头又是一顿地，气得浑身都哆嗦了：“查！太嚣张了，先害了骏子，又这么戏弄丁家这……后生，我看就是冲着我们来的！怎么回事这是？”
易飒说：“姜婆婆，我看不是吧？”
姜太月抬头看她，眼珠子被层层耷拉的眼皮镶成了三角：“怎么不是？”
易飒说得认真：“都说小姜哥哥是被人害的，一个杀人凶手，已经杀了一个了，有必要对第二个这么留情吗？没错，丁碛是被戏弄得不轻，好歹命还在吧。”
姜太月耳根子软，觉得她说得非常有道理：“也是，还是飒飒脑瓜子灵……”
又转头看姜孝广：“孝广，骏子的事有进展吗？我看越来越复杂了，不行就报警吧，你们昨天折腾得鸡飞狗跳的，也没查出什么来。”
姜孝广有点尴尬：“月姨，我们在明，对方在暗，想查清楚是需要时间的……”
丁长盛咳嗽了两声，候着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之后，吩咐丁碛：“大家都在，你说一下，昨晚到底出了什么事。”
到关键的了。
易飒敛住呼吸。
丁碛沉默了一下：“袭击我的是个女人。”
姜太月追问：“长什么样子？”
丁碛摇头：“没看到，她从廊顶倒挂下来的，拳头打了我头两边……如果是男人的拳头，会大得多，力气也会更大。”
不错，分析得在情在理，姜太月点头：“还有呢？”
“没了，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实在来不及反应……”
易飒一怔。
丁碛没提宗杭，也没提厨房里的那场打斗，把一切淡化得像是普通遇袭。
见问不出什么有头绪的，姜孝广打圆场：“行了，丁碛也够受罪的了，让他休息会吧，咱们也先回去，有什么事，吃早饭的时候再商量。”
一行人，陆陆续续出来，只丁长盛没走，门刚关上，就听到他大声的斥骂：“废物！”
姜太月吓得拐杖都打了个颤，回头看房门，说了句：“欧呦，骂这么凶。”
易云巧紧走两步，扶住她胳膊：“能不骂嘛，平时尽吹什么从小练到大，拳脚功夫一个顶三，这趟丢这么大脸，还被剃了个阴阳头，我都觉得好笑……”
……
易飒放慢步子，和落在最后的姜孝广走了并排：“姜叔叔，你还好吧？”
姜孝广容色憔悴，眼神里也透着浊，只是苦笑：“我还好，就是不知道怎么跟姜骏妈妈交代。”
“还没进展呢？”
姜孝广摇头。
易飒说：“我觉得姜婆婆说得没错，要么就报警吧，我们又不专业……让法医来查会更仔细，比如身体上有什么我们这种外行看不出来的伤害，再比如是不是被用了药，现在天气这么热，船上保存不了尸体，再拖两天，很多痕迹就拖没了……”
姜孝广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他一边往外掏一边点头：“这些我也都考虑到了，你放心吧，虽说三姓家事家办，但要是实在没办法，除了报警也没别的路走……”
看来电显，是个姜家的水抖子，叫姜固，刚还看到他下楼去了。
姜孝广接起来：“喂？”
那头先是沉默，再然后，传来女人阴沉而又沙哑的嘿嘿笑声。
姜孝广脸色一变：“谁？”
易飒奇怪地看他，姜孝广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装着凝神倾听，脸色渐渐和缓：“是你啊，刚没反应过来，多大年纪的人了，还学年轻人玩这种……”
说着看了眼易飒：“走吧。”
他走得不疾不缓，打电话时的正常步速。
那女人说：“姜孝广？”
姜孝广嗯啊有声：“对，对，这事我知道。”
那女人继续：“我在这湖上打渔，起早贪黑……”
姜孝广觉得不对劲，但还是点头：“放心吧，这么点事，想解决很容易……”
“昨天早上，大概凌晨不到五点的时候，我看到有人把姜骏的尸体沉进了湖里。”
姜孝广脑子里一嗡。
易飒停下脚步，指了指房门：“姜叔，我找玉蝶有点事……”
姜孝广脑子发木，不太自然地朝她点头：“行，你们玩……”
他快步越过易飒，走动时，大腿内侧的筋都似乎在一跳一跳，压低声音问她：“你是谁？”
那女人还是那副缓缓的调子：“当然了，那个人不是你，我就是奇怪，既然姜骏早上就死了，你为什么要对别人撒谎，说中午还见过他呢？”
姜孝广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头上，避到靠墙一侧，一个字一个字，都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你谁？”
电话挂断了。
姜孝广握着手机僵立了会，忽然反应过来，急急往楼梯口走，下了一层，四下张望，掌心里攥着汗，又下一层。
终于在甲板上看到那个人，叫了声“姜固”，快走了两步，蓦地觉得不妥，立时收步，瞬间塌肩耸背。
姜固回头，看到是他，忙颠颠迎上来：“姜叔，有事啊？”
姜孝广扬了下手机：“手机没电了，想借你的用一下。”
姜固赶紧点头：“没问题。”
边说边伸手往兜里掏，掏着掏着，忽然一脸莫名其妙，双手在上下衣兜附近乱拍：“哎，哎，我手机呢？”
姜孝广说：“别慌里慌张的，好好回忆一下，上一次用手机是什么时候。”
姜固挠了挠头：“早上起得早，叫了二子一起放艇，想下水游两圈来着，脱衣服的时候把手机搁边上的，后来二子忽然说起……”
他心虚似地看了姜孝广一眼：“说起姜骏了。”
“我们就寻思着水下刚死了人，有点晦气，就坐在艇上聊这事，聊着聊着，听到大船上吵吵，说是找到丁碛了……”
“我就赶紧上来看热闹……”姜固一脸恍然，伸手拍了下脑门，“我靠，好像是没拿……也不对啊，收艇的时候，艇里没东西啊。”
姜孝广没吭声，只是转头看向大湖。
放艇时，艇跟大船之间，通常会有段距离。
那个女人，不是打渔的，她是从水里，把手机拿走的。
是家贼。

第46章
门叫不开，易飒手掌拍累了，握了拳头捶。
里头终于传来咆哮似的声音：“神经病！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再然后，门自内猛然拉开，汹汹气势，像是里头要窜出头猛兽。
易飒抬眼：“怎么着，我还不能来找你了？”
眼前的年轻男人，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头发散乱，脑顶的那个小发揪歪得像压扁的汤圆。
看清来人，丁玉蝶满脸暴躁的线条顷刻间改向重组，换成了贱兮兮的笑：“老婆，是你啊。”
这是丁家最年轻的水鬼，算是跟她同届的，丁玉蝶。
*
其实开始叫丁玉碟。
玉碟，代表皇族族谱，足见其爹之脚踩黄土，心在云端。
可惜这儿子，养着养着就有点不对味儿，往花蝴蝶的路数走了，也不是娘，但就是带满身阴柔气。
上学时代起，就有人背后指戳他是同性恋。
他也怀疑自己是，同龄的小伙伴们开始对女人感兴趣的时候，他非但心如止水，还有点嫌恶。
授水鬼衔的时候，易飒注意到他，是因为他自恋又孤僻，几乎讨所有人的嫌。
于是她刻意去亲近他，一直以来的经验表明：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收获其友谊，反而是那种中央空调般笑对八方的，你摸不清他到底是真心，还是习惯成自然。
丁玉蝶很快把她引为知己，一来自己确实没朋友，二来她是水鬼，做他知己也够档次。
有一次他在QQ上，跟她倾诉少年烦恼。
那时候，国民意识普遍还不开放，少年丁玉蝶思想也还不成熟，问她：“伊萨，如果我真是同性恋，你能不能跟我形婚啊？”
易飒问：“形婚……要做什么？”
丁玉蝶思考了一下：“就是婚礼的时候，你穿几套漂亮衣服，陪我走一圈，放心，份子钱都给你，有人要灌你酒，我挡。然后你就可以带着钱走了，想包养谁包养谁。”
易飒说：“可以。”
丁玉蝶感动极了。
当然，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观念的改变，他发现形婚这种事完全没必要，人可以坚持自我啊，可以快乐单身啊，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还不是同性恋。
他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
他向易飒宣称自己是“无性恋”，还给她看数据：研究里说，无性恋也应该被列为性取向的一种，目前大概占人口的1%。
这样的与众不同大概会让某些人恐慌，但丁玉蝶欢欣雀跃，觉得自己太特别了。
他把名字里的“玉碟”改成了“玉蝶”。
装扮上也同步，喜欢留风靡一时的男生道士头：鬓角剃得只剩泛青发茬，脑后扎一个小揪揪，还喜欢插一只穿花蝶——那是从前开金汤时留下来的，古代匠人精品，蝴蝶是金箔打造，薄如蝉翼，花是点翠绕红宝石，加起来也不到一枚硬币重，插在小揪揪边，颤颤欲飞。
网名是“穿花蝶”：寓意自己从男人女人的花丛中翩然穿过，从不流连。
头像是一串水灵灵葡萄上栖息一只蝴蝶，签名档写：水葡萄千千万，穿花蝶最好看。
还挺押韵的，虽然颇不要脸。
易飒觉得，他也不是无性恋，而是自恋：太爱自己了，心里就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从某种程度上说，和丁玉蝶做朋友很安全。
他本来就自视甚高，瞧不起三姓中大部分人，姜太月还说他“妖里妖气”，丁长盛还对他指手划脚，易云巧还没事头上裹两发卷，审美感人……
结论是：也就易飒可以聊两句了。
*
易飒搡开他进房：“刚那么闹，姜婆婆都过去了，你也不说去看看。”
丁玉蝶说：“没兴趣。”
与其在没兴趣的人和事上浪费时间，不如睡觉。
忽然想到了什么，说易飒：“你节哀顺变啊。”
“你说小姜哥哥？”
“你的无缘姐夫，深情男人一枚，这么多年都没搞对象，对你姐挺够意思的。”
这倒是，据说当年三江源变故之后，受易萧横死的刺激，姜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接近一年不见任何人，动辄摔东西砸碗，还试图自杀。
虽然听起来有点像矫情的言情剧，但以姜骏的条件，想找更好的也不难，居然这么多年都独过来了，是挺难得的。
真不知道姜孝广怎么会同意的。
丁玉蝶说她：“早觉得你‘小姜哥哥’叫得虚情假意，你看看你，没哭吧？眼睛都没肿。”
易飒斜了他一眼：“我这十来年，跟他只见了几次面，真哭得惊天动地的，那才叫虚情假意……借套衣服。”
行李箱是摊开的，她蹲下了就去翻捡。
丁玉蝶过来抢：“哎哎，我一米八，你个一六五的三寸丁武大郎，为什么要借我的衣服，我这都是潮牌……”
他忽然顿住，攥一条裤腿，面色渐渐妙不可言，易飒攥另一条裤腿，针锋相对，一分力都不让，再僵持下去，这裤子势必破裆。
丁玉蝶先松手：“飒飒，你屋里是不是藏了野男人？”
易飒哼了一声，知道不给个答复，这人势必穷根究底——丁玉蝶此人，对不感兴趣的事，轰破天也懒得瞜一眼，但万一来了兴致，那是蜜蜂赖上了花，不吮上一口蜜绝不回巢。
她向他飞了记柔媚眼波，寓意不可说。
然后把裤子拽过来搭到肩上，又捡了件白T，看到有卫生内裤，也拿上了。
丁玉蝶在一边不住地卧槽：“卧槽我这T-shirt七百，你手怎么这么毒，卧槽还给拿内裤……”
易飒抱了一堆，走到门边时，回头提醒他：“别跟人说啊，影响我名誉。”
那是当然，丁玉蝶眼睁睁看她开门，心痒痒地问她：“帅吗？可别拉低我们一家人的颜值啊。”
易飒又朝他飞了记柔媚眼波：“美男子呢。”
*
回到房间，开门进来，一瞥眼看到宗杭还站在洗手间里，易飒奇怪：“洗这么久？”
她抱着衣服过来，才发现他是把受伤的那只手放在水里泡。
宗杭解释：“这只手，睡了一夜肿了，很疼，洗漱的时候碰到水，反而觉得很舒服，我就这样……一直泡着了。”
易飒嗯了一声，把衣服塞给他：“喏，换好了出来，我还得洗呢。”
顺手帮他带上了门。
忙了一个早上了，现在才得片刻清闲，易飒打了个哈欠，走到窗边吹风，看甲板上船工走来走去，心里忽然一动：
——丁长盛说，事情要瞒着这些船工，要跟他们说，姜骏没丢，找着了，虚惊一场。
——但宗杭其实是“丢”了，为什么也不见船工嚷嚷呢？谁拿借口盖过去的？丁碛？
正想着，外头有人敲门。
宗杭刚换好衣服，正开门出来，听到门响，又赶紧缩了进去。
易飒示意他别动，自己走到门边，先从猫眼看了看，然后一脸没好气，把门开了条缝，问丁玉蝶：“干什么？”
丁玉蝶把脸凑到缝上：“飒飒，我来看看美男子。”
易飒笑，然后陡然变色：“做梦！”
她大力从里头关门，丁玉蝶早防她这一招，眼疾手快，手掌推上门面，两人一里一外，僵持不下……
丁玉蝶拧眉鼓腮，艰难发声：“你还真信了？我有那么无聊吗？我是刚遇到搭桥老头子，过来给你传个话……”
是吗？易飒手上略松，丁玉蝶吁了口气……
说时迟，那时快，宗杭猛冲上来，后背往门上猛一抵。
砰一声，门关上了。
门外响起丁玉蝶的痛呼：“哎呦我去……”
转头看，宗杭怕是认为自己立了功，还在使劲。
易飒噗地笑了出来，示意宗杭退后：“没事，放他进来。”
*
丁玉蝶揉着额头，没好气进来，瞪了易飒一眼，看宗杭时，眼睛忽然发亮：“就是这位俊俏的小哥哥吗？”
易飒说：“要点脸，人家比你小好几岁……传什么话？”
丁玉蝶刚想开口，又止住。
易飒知道他顾忌什么：“他算同行，会坐水，也跟鳄鱼玩过，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地秧子。”
丁玉蝶松了口气：“今晚趁着大家都在，在出事的地方，给姜骏做个水祭，表表心意，然后就可以散伙了……咦，你怎么称呼？”
宗杭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是跟自己说话。
本名不能用了，“龙宋”也露过馅。
他迟疑了一下：“阿……阿帕。”
丁玉蝶惊讶：“东南亚人？你怎么会长这么白？对了，你听说了吗，七试八考的事？”
宗杭错愕了半天，才发现后半句又是跟易飒说的。
这人说话真是跳脱，随心而转，连个主语都不带，想到哪是哪。
易飒摇头：“怎么了？”
丁玉蝶啧啧：“你也真是，非跑国外待着，远离消息中心，下次我得及时跟你普及内部八卦——这趟七试八考，又是全军覆没，别说水鬼了，八腿的料子都没有，大概只能出几个抖子……我是丁家的水鬼，丁玉蝶。”
这是……向他做自我介绍？
宗杭反应还是慢了两拍：“哦……你好，全军覆没，真是太……太可惜了。”
丁玉蝶一扬眉：“可惜什么？”
宗杭结巴：“不……不能多出点水鬼。”
丁玉蝶说：“这就是你不懂了，南海砸瓷的事听过没？”
易飒是听过的，不想再听他摆忽，进了洗手间冲凉。
丁玉蝶侃侃而谈：“南海，有个探宝队，打捞沉船，十来天都没收获，这天，终于捞上来一箱瓷器，哇，好值钱啊，大家很开心。”
“第二天，更厉害了，又发现一条沉船，满船全是瓷器，你开不开心？”
这还用问吗？宗杭点头：“开心。”
“为什么？”
“可以多分几个了。”
丁玉蝶说：“你还是单纯。”
“人家探宝队长手一挥，说，砸！”
“知道为什么吗，物以稀为贵，砸了这一船，可以保证这一箱价值连城，不砸，这么多货流出去，瞬间大白菜了，还会值钱吗？”
宗杭听懂了：“那也不用砸吧，怪费事的……”
丁玉蝶打断他：“你是想说，就扔那，不捞了，是吧？”
他再次给宗杭下定论：“你不够狠。”
“你不捞，万一哪天有别人来捞呢，捞出来了，你手中的货算个球，还能有价吗？”
他指自己：“人嘛，都有私心，都有点贱，我没当上水鬼时，削尖了脑袋想当，拿了这个头衔，就再也不乐意看到更多的水鬼出现了……懂了吧？好好揣摩一下，就当我给你上一课了，大家一家人，不收你钱。”
宗杭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跟他成了“一家人”了，不过这个丁玉蝶，看起来很好说话，也挺好为人师的。
他蓦地冒出个念头，偷眼瞥了眼洗手间的门。
里头水声哗哗，易飒应该在洗澡。
他压低声音：“我能不能问你件事啊。”
丁玉蝶也压低声音：“小哥哥你说。”
“易家，几个水鬼啊？”
还以为他要打听什么要命的，这不是常识嘛。
丁玉蝶向他比划手势：“三姓，八水鬼。我们丁家，阳盛，三个都是男的；易家，阴盛，两个女的；姜家最和谐，有男有女，不过姜骏出了意外，现在，三姓，七水鬼了。”
真只有两个？宗杭差不多死心了：“易家，就没出过更多的了？”
“有啊，死了，死了还提她干什么？就比如……”
丁玉蝶朝洗手间的方向努了努嘴：“易飒的姐姐，当初也是水鬼啊，就是死得太早了。不过我们都不提，悲惨往事，提它干嘛？易飒也从来不提，她不喜欢人家提。”
宗杭猝不及防：“易飒还有个姐姐？”
“是啊，”丁玉蝶表现欲又上来了，“所谓‘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易飒，易萧，单看这名字觉得有点平淡，其实很讲究的，想想看，一阵风吹过，树木摇曳，你茕茕孑立，思念自己的情人，是不是很有意境……”
丁玉蝶忽然觉得，好像也不像自己想的那样有意境。
这句诗出自屈原《九歌》里的《山鬼》篇，讲山鬼在密林里苦苦守候恋人，但恋人却始终没出现。
易九戈给女儿起这名，还想不想女儿婚姻幸福了？尤其是……
山鬼，水鬼，一字之差。
姐妹两个，还开了三姓先河，都是水鬼。
他叮嘱宗杭：“你就当不知道，可别说是我说的啊。”

第47章
有丁玉蝶在，宗杭不好开口，心里一直盼他走，好不容易盼到他告辞了，易飒又在门口低声跟他交代了好久，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不过门一关，宗杭还是迫不及待地把事情告诉她了，说得很激动，仿佛那是自己死了二十多年又神奇出现的姐姐。
但易飒对那句“老K就是易萧”似乎没那么震动，甚至还有点茫然地反问了句：“易萧？”
这名字她很多年没听到过了，即便偶尔有人提，也只是以“你姐姐”指代，以至于“易萧”这两个字的组合，听起来极其陌生。
她说：“你知道我姐姐死了多少年了吗？”
宗杭酝酿了那么久，早打好腹稿了：“是，但是有两点，一是，你当时还小，你真的亲眼看到你姐姐死了吗？如果是别人骗你的谎话呢？”
“二是，你既然相信我是死了又活，你姐姐也可以啊。”
“她真的跟我讲过她叫易萧，而且她说过，她是易家的水鬼，还有还有，她给我看过一张照片，很漂亮，像九十年代的那种港星，大波浪头……”
易飒毫不客气地把他呛回去了：“我姐姐当年在三姓很有名，易萧这名字，很多人都知道，万一是冒认呢？”
“给你看的照片，她说是她，就不兴是拿来骗人的？我也可以拿一张随便哪个女人的照片，说是我整容之前啊。”
“还有，既然她没死，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来找我呢？你可别说她找不着，她连柬埔寨都去了。”
好像也在理，宗杭没词儿了，顿了顿才说：“那你心里有个数也好，到底是不是，反正……见面了，就知道了。”
是要见面，易飒也正在为这见面做筹划，但内心里，她不愿意相信老K是易萧，也不希望她是。
也许是因为，她早接受“易萧死了”这回事了，没有留恋，也没有期待。
不被期待的人忽然出现，带来的不叫惊喜，叫意外，叫猝不及防，甚至困扰。
她吁了口气，先把这事搁到一边。
“反正大船要在这停一个白天，我刚跟丁玉蝶说了，中午之后，让他带着你，放艇下湖，四处转转。我感觉……她没上船，在水里的可能性比较大。”
船上三姓的人太多了，光是乌鬼，这趟就来了几十只，集中起来由专人看守，她记得那个老K身上有一种轻微的腐臭味，乌鬼对这种味道很敏感，跟狼嗅到血腥味的情形差不了多少。
宗杭有点不踏实：“那丁碛……”
“其实你失踪的事，国内没什么报导，这船上估计只丁碛对你有印象，不过以防万一，会给你做点伪装。到时候，我会去找丁碛，想办法把他留在屋里，他看不到，你就安全多了。另外，你自己也想一下，怎么聪明地去引起老K的注意。”
宗杭嗯了一声，虽然紧张，但又有点地下接头的兴奋。
“还有就是，有几点，我要吩咐你。”
“第一，你的事，不要对外讲，哪怕是丁玉蝶都别透露。他人是不错，但这种秘密，知道的人越少，你越安全。”
“第二，丁玉蝶要是嘴贱调侃我们，随他去，男女住一间屋子，你说没什么他也不相信，就让他认为有吧，这样，他反而更起劲地帮你打掩护。”
宗杭脸上一热，点了点头。
“第三，他问你封口费，你就说……十万吧。”
宗杭没听懂：“封口费？”
易飒给他解释：“我刚说你是‘同行’，其实姜家和丁家，很多年都不纳‘同行’了，因为他们人丁兴旺，人手足够，犯不着找外援。”
“但易家当年出了件大事，好手死得七七八八，我姐姐就是那一次没了的。一时间青黄不接，大家就默认，易家可以找‘同行’。”
“这‘同行’，就是那些有潜力的、水性很好的外人，你可以签下他，作为未来办事的后备，就譬如‘12.3’开金汤，是我们易家主导，但易家好手不够数，就会有‘同行’来帮忙。既然来帮忙，不可避免会了解到三姓的一些事，封口费，就是为了确保他们对外保守秘密。”
宗杭忍不住：“万一他们泄密呢？”
易飒斜了他一眼：“你要知道，解放前，那些水上讨生活的人，大部分都是赤贫，能被三姓相中，拿钱办事，那是祖坟冒烟，谁会这么傻泄密丢饭碗？而且，既然有契约，那自然有违约的惩罚，一旦泄密，掌事会有一万种办法去解决……”
“丁碛就是掌事会的，你见识过他的手段了？他们处理各种内外事端，可不是吃干饭的。如果不是你已经知道了关于三姓的事，还会‘坐水’、‘破鳄’，我也不会跟你讲那么多的。”
还真的，宗杭想起在自己“坐水”、“破鳄”之前，易萧确实半句也没提过三姓的事；丁玉蝶进屋时欲言又止，听说他不是“地秧子”，才继续往下说，这些人，还真挺守规矩的。
*
午饭后，丁玉蝶果然如约来接宗杭，还给他带了防晒衣、遮阳帽和墨镜。
大夏天的，又是正午出去放艇，这么打扮不稀奇，不过丁玉蝶就稀奇了，胳膊下挟一柄长柄的阳伞，走得摇风摆柳，发揪上的穿花蝶翩翩欲飞。
有了之前的经验，再加上装备齐全，宗杭倒也不太紧张，两手插兜，尽量跟丁玉蝶气质一致，走得吊儿郎当，下楼梯时，姜太月恰好上来，丁玉蝶叫了声“月亮婆婆”，嗖一下从她身边窜过去，宗杭也跟着窜，姜太月脸黑如煤，候着两人走远，才骂了句：“妖里妖气。”
晚上水祭，不少事要办，有马达的橡皮艇都被占用了，只剩下手划的，丁玉蝶挑了一艘，和宗杭一人一桨，慢慢划出去。
划出一段距离之后，丁玉蝶扔了桨，忙着补防晒霜，又说宗杭：“让它顺水漂吧，省劲儿。易飒说，你没来过鄱阳湖，让我趁着还有时间，带你逛逛，怕自己带你出来招眼——其实湖还不都一样，全是水。”
宗杭说：“那不一样，鄱阳湖多有名啊，国内第一大淡水湖呢。”
丁玉蝶撑起阳伞。
这伞极大，伞面上都是蝴蝶，而且有一两只做的是金箔效果，阳光透入时，泛金的蝶影会晃在艇上。
难怪叫丁玉蝶，还真挺喜欢蝴蝶的。
宗杭看大湖，想着该如何“聪明地吸引易萧的注意”。
丁玉蝶果然问他了：“易家给了你多少封口费啊？”
宗杭答得很顺溜：“十万。”
“那你能坐水几分钟？裸潜到多少米？”
裸潜指的是不靠任何潜水器材，连面镜和脚蹼都没有，自由下潜。
宗杭没概念：“十几分钟……五十米吧。”
丁玉蝶大叫：“我靠，五十米！哪怕是受过训练的人，裸潜也就二十米很好了啊，而且水压那么大，根本坚持不了几分钟……”
宗杭赶紧做思考状：“五十……还是十五来着？我记不清了……”
丁玉蝶帮他做决定：“十五，不可能五十，你知道水里的压力有多大吗？一般游泳池才一两米深，你要能达到五十，都能做水鬼了。”
又做思索状：“十几分钟，十五米，还可以了，这价钱不亏。”
说完，仰面躺进艇里，把阳伞挪了下位置罩住上半身：“你慢慢……看啊，尽情欣赏美景。”
这丁玉蝶，办事也有点偷工减料，宗杭嗯了一声，忽然冒出个念头。
他举起手，对着空荡荡的湖面，连做了三次“有种你就来”的水鬼招。
丁玉蝶眯缝着眼睛看：“你干嘛呢，跟鱼说话呢？”
宗杭笑嘻嘻的：“我想看它们会不会自动往艇里跳呢。”
丁玉蝶鼻子里嗤了一声，觉得他傻里傻气的，过了会，直勾勾盯住伞面上的蝴蝶喃喃：“可惜啊，可惜。”
宗杭好奇：“可惜什么？”
丁玉蝶有气无力：“这趟开不成金汤了。”
宗杭有点同情：“开不成，你们就白跑一趟，也没钱分了是吗？”
丁玉蝶不屑：“做水鬼的，钱本来就花不完，谁还在乎多点少点，我就是可惜，这趟开金汤的地点在老爷庙一带，我多少年前就盼着走这一回了。”
宗杭莫名其妙：“老爷庙有什么特别吗？”
丁玉蝶奇道：“你不知道？哦，对，你是东南亚小哥哥，不知道也正常。”
又能摆忽了，丁玉蝶来了精神：“那你听说过日本神户丸号吗？”
宗杭摇头。
丁玉蝶给他扫盲：“大概是这样的，1945年前后，日本人知道自己的侵华战争差不多走到头了，就开始疯狂敛财，把中国的那些金银珠宝字画古玩什么的，通过各种途径运回国内。”
“神户丸号就是这么一艘船，2000吨级，当时来讲挺大的了，装了满船的金贵东西，外带两百多官兵，计划走水路，从鄱阳湖进入长江，然后回日本。”
“谁知道就在老爷庙一带，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就遭遇了狂风恶浪，船身被一团黑雾包裹，很快沉了，船上的人没一个回来的。而且，沉了之后，天马上就放晴了，风和日丽的……听起来就跟炸了囦似的，是吧？”
宗杭也不知道“炸囦”是什么，盲目附和了一声。
“你想想，这一船得值多少钱啊？鬼子哪舍得，还不疯了啊？驻守九江的日军马上派出一艘快艇，载了一支潜水队来打捞。”
宗杭听入了神。
“结果潜水队下了水，几乎全军覆没，只浮上来一个，还疯了。抗战胜利之后，国民政府也舍不得这一船宝贝，请了美国最好的潜水专家，叫什么波尔的，组建了个探险队来打捞，照旧一无所获，除了波尔，探险队其他人全失踪了。”
宗杭看周围茫茫水域，胳膊上有点发寒：“就是在……这里？”
“还没到呢，被姜骏的事给耽搁了，不然就该到地方了。”
丁玉蝶语气中居然有点心驰神往：“后来发现，那块地方很不简单，不止神户丸号栽了，近五六十年，沉了100多艘船，还不是那种小木船，几十吨上百吨位的都有。”
“光1985年8月3号这一天，就沉了13艘，以至于老爷庙一带被人称为东方百慕大。听说沉船的时候，从来都是天气很好，突然间就狂风恶浪，黑雾弥漫，几分钟内船就沉了，沉完之后，天气又变好了。”
“更诡异的是，那里水不算太深，三四十米，沉这么多艘船，搁在别处怕是都能填平了，但是！”
他在“但是”上加了重音：“那片水底下，没有找到过船！”
宗杭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条都没找到过？残骸总该有吧？”
“是啊，有人下去看过，水蚌鱼虾倒是有，就是没船，曾经专门有科考队来研究过，最后模棱两可地解释说可能是让淤泥给埋了，你信吗？什么样的淤泥能埋100多条船？而且不说别的，就说神户丸号吧，出事之后，鬼子可是马上就派人去捞了，一夜之间，就能被淤泥给埋了？”
他阖着眼睛喃喃：“所以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想开这趟的金汤了吧？就是可惜啊，好事多磨，姜骏这一出事，这开金汤还不知道要延后到什么时候……”
懂了，丁玉蝶是认为，老爷庙水底现在没金汤，也没沉船，万一真能找到金汤，说不定也能找到沉船，那可就是解了个惊世大谜团了……
太阳晒得人有些头晕目眩，船身一摇一荡，像是给人催眠，宗杭趴到艇舷上，把受伤的手浸入湖水里。
总觉得这样，骨头会好得快些。
……
也不知过了多久，丁玉蝶忽然听到宗杭一声惊叫。
他从半睡半醒间蹭地坐起，一头顶起了阳伞：“怎么了怎么了？”
掀开阳伞，看到宗杭还那么趴着，脸色苍白，结结巴巴：“我刚……差点睡着，腿忽然一抖，还以为船翻了，我就……”
这也值得叫，丁玉蝶没好气：“这叫生理性肌抽跃，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给宗杭点评：“三个原因，压力过大，睡姿不正确，你看你趴得跟蛤蟆似的……还缺钙。”
宗杭尴尬地笑：“哦……我知道了。”
过了会，他从水里把手悄悄缩回来。
刚刚，水下有人握住他的手腕，往他的食指和中指间，塞了什么东西。
现在看清楚了，那是张折起的、用小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字条。

第48章
宗杭他们一走，易飒就过来找丁碛。
她只对水鬼的房间记得牢，丁碛他们具体住哪间，只知道大概位置——一路过来，拐了个弯，忽然看到姜孝广。
他看起来很紧张，攥着手机，一脸的犹疑不定，在一扇门前徘徊良久，伸手欲敲，又缩回来，转身想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总之是拿不定主意，进退两难。
易飒觉得奇怪，正想招呼他，他却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拳头在身侧虚攥了一下，走了。
这是在搞哪样？屋里又住了谁？
易飒可没那么多顾忌，走到门口，抬手就敲。
开门的是丁长盛。
两老头子，玩什么欲言又止，易飒满脸堆笑：“丁叔啊。”
丁长盛有点意外：“易飒，你……有事吗？”
易飒说：“你知道丁碛去哪了吗，我想找他聊点事。”
丁长盛指了指斜对面的那间：“还能去哪，丢了那么大人，出去晃荡不是现眼吗？屋里待着呢……你找他什么事啊？”
易飒笑笑：“我跟他聊了之后，你不就知道了吗？你们父子俩之间又没秘密——我现在跟你讲一遍，待会又跟他讲一遍，我多累啊。”
丁长盛苦笑：“你也真是，歪理一道道的。”
他关上门，那笑瞬间就没了。
*
丁碛门开得很小心，那种只拉一条缝的架势，和她屋里藏着宗杭时，如出一辙。
“有事？”
他居然把头发都剃了，头皮泛着青，不过长相占了优势，不难看。
易飒往门框上一倚：“没事我也不会来找你啊，怎么，不请我进去？还是说……”
她目光往里飘：“不方便？”
她这么一说，丁碛反不好遮掩了：“也没什么。”
他开门放她进来。
里头确实有人。
床上坐了个年轻的漂亮姑娘，双手绞在一起，脸色有点不安。
易飒心里一动，她怀疑这是井袖。
她瞥了眼丁碛：“女伴？地秧子？”
丁碛含糊嗯了一声：“要么我让她回避。”
“不用，我不说三姓的事。”
这井袖跟丁碛到底是什么关系，有没有把秘密透露给丁碛，透露了多少，都是她想知道的——虽然不能开口问，但把人留在这，能察言观色也好。
易飒在小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丁碛，刚香姐给我打电话了。”
丁碛没反应过来：“香姐？哦，哦，是她。”
他一颗心登时收紧。
“说是陈秃一个多月没出现过了，太反常了。”
丁碛很关心：“是吗？他不是要去办货吗，卖家怎么说？”
“陈秃的这些渠道，怎么可能告诉香姐？她迟迟等不来人，怀疑出了事，就去找高台教里的乩神婆卜了一卦。”
乩神婆是易飒胡诌的，反正高台教是越南本土小宗教，有很多乡土地域性操作，丁碛对此一无所知，她吹得天花乱坠也没关系。
“卦里怎么说？”
“卦象不太好，乩神婆指了个方向，让赶紧去找，香姐她们就请了一些人，开着船沿湖找，一路找到泥炭沼泽森林……”
她故意在这顿了一下。
丁碛笑得有点异样：“然后呢？”
易飒往沙发里倚了倚：“没找到。”
丁碛松了口气。
没找到是正常的，按照柬埔寨雨季的降水量、船的自重、以及淤泥“吃”船的速度，如果真的这几天才开始找，船早沉下去了。
易飒不动声色：“但这事给我提了个醒，我就去搜了一下，我发现，那个叫宗杭的，到现在都还是失踪……你还记得那个宗杭吗？”
她眼角余光微瞥：听到“宗杭”这个名字时，那女人突然抬头，一脸惊愕。
是井袖没错了。
没想到易飒会忽然撂出“宗杭”这个名字，丁碛瞬间头大如斗，后悔没让井袖回避。
*
昨天晚上，他追问井袖那个厨工是不是宗杭。
井袖反问他：“关你什么事？你认识他？”
丁碛搪塞过去：“他爸出了百万悬红，那两天我也在柬埔寨，知道他不稀奇啊，如果真是，谁不想顺道发个财？”
井袖说：“不是，同名的，你想多了。”
丁碛没戳穿她，怕她生疑，心急如焚之际还坚持着又敷衍了几句，出来之后，一秒钟都没耽误，马上去了厨房。
不可能是自己做事粗糙，把活人当死人沉了湖：他百分百肯定，善后时，宗杭和易萧，都已经死了。
怎么活过来的？简直匪夷所思。
如果宗杭活了，那易萧呢？是不是也在船上？
这么大的事，没先做个确认，他不敢告诉丁长盛。
起先，一切都还顺利，他制住了宗杭，但没想到黄雀在后，有人在后厨门口袭击了他：那个女人，是易萧无疑了。
脱困之后，他顶了个不阴不阳头，接受众人的询问，备受屈辱，颜面扫地，丁长盛也骂了他一个狗血淋头：“你一个绝户，我把你带进掌事会，顶着多少压力，破格提携，又有多少人在背后指戳？你倒是给我争个气！”
“在三姓这么多人面前，衣服被扒了，头也剃了，被绑在菜筐子里……你以后出去办事，谁他妈还会把你当回事？你看到他们怎么幸灾乐祸了吗？”
丁碛犹豫再三，还是咽下了自己的怀疑：空口白牙的，没点证据，说不定又招一顿骂——送走丁长盛之后，他对着镜子推了头，也差不多计划好了下一步。
得有个证人。
他让人把井袖找过来。
没想到，井袖反先发制人：“宗杭呢？他一夜都没回来，我打听过了，领班说，是你说这两天家族聚会，事多，要借他去各处帮忙的。现在人借哪去了？”
丁碛以退为进：“你既然打听过了，那总该知道，我也出事了吧？”
井袖瞥了眼他的青茬头皮。
是知道了，船工们传谣的本事一流，说他被扒得底裤都不剩，又说什么头发被硬拔掉，听得她居然还为他担了几分心。
丁碛压低声音：“昨晚上，是我借他去帮忙的，从你那离开之后，我想去找他，谁知道，有个女人把我打晕了，应该也把他带走了。我还没对外说，你也知道，船上刚死了个人，现在又失踪了一个，我怕声张出去，引起恐慌。”
“那个女人，长得很奇怪，皮肤惨白，胳膊上还有很多疤……井袖，你见过她吗？”
井袖打了个寒噤。
这肯定是易萧，她把宗杭带走了。
丁碛没有漏掉她脸上任何一丝微妙的变化：“我现在猜测，杀人的可能是那个女人，井袖，你要是见过她或者认识她，你得告诉我，人命关天，这是大事……”
井袖脑子里轰轰的。
易萧……确实像会杀人的样子，踢她下鳄鱼池时，又狠又毒，但是，最危急的时刻，还是伸手拉了她一把……
丁碛的声音很恳切：“井袖？”
要不要说？井袖紧张地挪动了下身子，又硌到了那块塞在屁股兜里的柿子金。
她想起易萧回国之后，总是遮挡得严严实实，似乎确实在刻意躲避些什么、隐瞒些什么。
自己拿了人家的钱，就该忠人家的事，至少，不该长舌妇般叽里呱啦乱说……
易飒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
丁碛焦头烂额，苦于没法两全：陈秃的事一个应对失当，易飒就会疑心到他身上，说不定，现在已经在怀疑了……
他看了井袖一眼，眼神里带无奈和安抚，那种“你先别冲动，我会给你解释”的无声恳求。
井袖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没吭声。
易飒把一切尽收眼底，但光凭这眼色神情，她得不出太多信息，只能尽量话里有话：“两个人都离奇失踪了，我感觉凶多吉少，这里的事情完了之后，我得尽快回去一趟……你是最后见过宗杭的人，对吧？那之后，你有见过他吗？”
丁碛尴尬：“没……没有。”
井袖低下头看自己绞着的手。
两只手都绞得发白，手背上根根青筋凸起。
丁碛定了定神：“我觉得素猜撇不了关系，你回去之后，可以往这个方向查，还有，陈秃本身……背景也挺复杂，听香姐说，他随身带枪，估计仇家……也很多。”
易飒把手伸进头发里，烦躁地抓理了几下：“我也是这么想的，这里出了这么大事，陈秃那又不安生，按住葫芦起了瓢，我也是倒霉……女朋友啊？”
是朝……自己说的？
井袖吓了一跳，抬头看她笑得甜软，觉得这笑容有点熟。
易飒打趣丁碛：“长得真漂亮，便宜你了……”
又揶揄井袖：“不过，你可得长个心眼儿，别被他骗了，这个人，十句话里，也没一句真的。”
送走了易飒，丁碛关上门，后背都出汗了：陈秃这事没露马脚，还算幸运，但井袖这儿……
他转过身。
井袖正盯着他看：“你不是说，你不认识宗杭吗？”
丁碛说：“是这样的，井袖，你听我说……”
他卡了壳。
这么突然，一时半会，怎么编出个全须全尾的故事来啊。
井袖反而笑了。
过了会，她叹了口气，意兴阑珊：“算了，你也别费那劲了，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
“我是认识宗杭，你记不记得，我住吴哥大酒店时，特别喜欢到露台上跟隔壁聊天，你还说我是闲的？隔壁住的就是他，他爸是酒店老板。”
“后来他失踪了，我也挺上心的，谁知道一个多月之后，他忽然打电话给我了。”
“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不跟家里联系，他给了我不少钱，让我扮他女朋友，怎么说呢，就是跟他跑几个地方，身份上打个掩护——不然你以为呢？无利不起早，我在暹粒干得好好的，巴巴跑到国内来，又是坐车又是坐船，委屈自己住那种臭哄哄的船工宿舍，不为了钱，谁肯干？”
*
易飒没急着回房，去到楼下餐厅吃了个饭，想到宗杭也没吃，又在船上的小卖部里买了些零食，没敢买多，连泡面都只拿了一盒，散伙在即，买多了怕心思细的人生疑。
回到房间，没等多久，丁玉蝶就把宗杭送回来了，连屋都没进，嚷嚷着自己晒伤了，要赶紧回屋贴个面膜。
关上门，看到宗杭一脸喜色，眼睛都亮晶晶的——易飒知道应该有收获，故意先不问：“饿的话，自己烧水泡面。”
宗杭“唰”地递过来一个塑料袋包裹的字条：“给你。”
易飒瞥了一眼：“什么啊？”
宗杭真想塞到她手里去：“她给我的。”
他特别想看到易飒跟易萧姐妹相认，易飒那么小就没了家人，多可怜啊。
易飒接过来，反复看了看，发现非但包裹得很好，还拿透明胶缠好，没开过。
“你没打开看？”
宗杭摇头：“我打开了，万一你怀疑是我换了纸条呢？还不如让你开。”
易飒有点意外：“呦，长心眼了嘛。”
想了想又问：“怎么给你的？丁玉蝶没发现？”
“没，”宗杭兴奋地脸上泛红，“他在睡觉，我趴着休息，把手浸到水里，谁知道易萧……老K在水下一下子握住了我的手腕，把这个塞在我手指中间……”
易飒怀疑地看着他：“你能忍住不叫？”
“叫了啊，但我马上找了个借口，瞒过去了。”
易飒拆塑料包：“能被你瞒过去，丁玉蝶这两年智商掉得真厉害。”
宗杭假装没听到，反正她前头夸过他“长心眼了”。
易飒抽出纸条展开。
上头写着：19号，晚10点，鸭头山。
宗杭也凑上来看：“鸭头山，这是哪儿啊？”
易飒走到窗边，朝远处看了看，指了指湖心唯一可见的、形如鸭头的一处：“喏，那，应该是个岛。”
鄱阳湖里有大大小小几十座岛屿，丰水期是岛，到了枯水期，水退下去，就成了山，有一些有名的、大的岛屿，都开发成了景点，那些小的、没什么看头的，就成了荒岛，船来船去，都没人稀得上去看一眼。
宗杭恨不得今天就是19号：“那我明天准时去，一见到她，我就把你的话转达给她。易飒，我觉得她肯定是你姐姐，肯定是。”
*
水祭安排在晚上十点钟。
事发突然，没法准备太多，一切从简。
九点半开始，跟船上打招呼，内外都熄灯，不见一点灯光。
姜骏的起尸处，拿圆的“拉框子”围起，槽里倒油，十点准时点火。
三姓的人在十点之前，都要带三根“敬死香”到场，从火槽里点上香头，然后散布周围，有艇坐艇，艇不够就浮在水里，全程不允许讲话，算是虔诚默哀。
线香用不着烧尽，剩1/3时就扔进“拉框子”里，寓意：还有不少，留着以后慢慢用。
默哀这段时间，只姜孝广可以说两句话，诸如感谢各位到场之类的。
这水祭也就算完成了，毕竟现代社会，不能动静太大，引来关注就不好了。
宗杭不能去，留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看稀奇，客船离事发地有点远，只能隐约看到细细的拉框子火圈，香头的光亮比萤火还弱，倒是很多聚集的香雾，袅袅上升，蔚为壮观。
宗杭看入了神，觉得三姓也怪有意思的。
听易飒说，开金汤这种事几十年才遇一次，家族的大事也并非天天都有，大家平时都像普通人一样各忙各的，爱打工打工，爱上学上学。
只在被需要时，才聚到一起。
细一琢磨，有点像神秘的俱乐部，低调不张扬，设了苛刻壁垒，对外界三缄其口，保守着属于自己家族的秘密。
*
时间差不多了。
姜孝广从划艇上站起身，夜里风有点大，艇身摇摆不定，但他还是站得很稳，然后清了清嗓子：“首先，作为姜骏的父亲，我感谢大家……”
手机响了。
死寂的静默里，这声音极刺耳，没人说话，但四下显然已经荡开一片无声的骚动：水祭事大，很多人被要求连手机都不要带……
姜孝广慌乱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姜固的手机，那个女人打来的。
场合太尴尬，他赶紧摁掉，调了静音塞进兜里：“那个，我们继续，姜骏的事情，目前还没有头绪，但是……”
电话又来了，裤兜里不停地震动。
过了会，这震动变成了一条一条，应该是来短信了。
四下里更静了，几乎所有人都看着他，映着点点香头的目光里带揣测、好笑、不满、猎奇。
姜孝广只好再次把手机拿出来，刚一点开，短信就跳了满屏。
——不接吗？
——那我就给通讯录里的人挨个打电话。
——让他们知道，1996年，你跟丁长盛之间，做了什么交易。
——还在祭祀你的假儿子吗？
——假了这么多年，是不是习惯了？
——我要见姜骏，接电话！
——接电话！
电话又来了。
这一次，姜孝广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颤抖着手指揿下接听，将手机凑到耳边。
他听到那个阴沉而又沙哑的女声。
“明天晚上，9点钟，鸭头山，一个人来，谁都不能知道。”
姜孝广含糊地嗯了一声：“你想干什么？”
那女人笑起来。
她压低声音，像透过听筒，给他的耳道里吹气：“如果我们能谈拢，我送你一份礼物，很完美，你会喜欢的。”

第49章
大部分人对姜孝广在水祭上的举止失当都表示理解。
丧子之痛嘛，人是会有点颠三倒四的。
只丁长盛觉得不对，回到客船之后，不顾夜深，过来找姜孝广，追着他问：“怎么回事啊？再急的事也不该在水祭上接电话啊，你最近这一两天，整个人都怪怪的。”
姜孝广坐在小沙发上，胳膊肘抵在膝盖上，拿手撑住头，很久才说了句：“你说……丁碛办事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看到？”
丁长盛很警觉：“什么意思？”
又断然否认：“不可能，丁碛一向都小心……”
大概是忽然又想到世事无绝对，语气里掺进了犹疑：“怎么？有哪里不对吗？”
姜孝广看他：“你就真没起过疑心？莫名其妙的，给丁碛搞了厨房那一出，是不是向我们暗示些什么呢？”
丁长盛安慰他：“不会不会，你想多了，你这人吧，哪样都过得去，就是胆子太小，做什么都瞻前顾后，堂堂的水鬼，长了个娃娃胆子。”
姜孝广说：“你得好好问问丁碛，我知道他办事可靠，但这大船上，两三百号人呢，说不定人多眼杂……唉，我当初就说，让人出个意外，不能下水就行了，何必做这么绝。”
原来绕来绕去，还为这档子事。
丁长盛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要出个什么样的意外？小伤小病，很快就好了，到时候还得再开金汤，你怎么办？又让他意外？总在开金汤之前出意外，就不怕别人起疑心？”
“想要大意外，还得不死人，高位截瘫？植物人？何必呢，又当又立的，再说了，人心隔肚皮，万一他恨上你了，把事情嚷嚷出去，是不是就前功尽弃了？”
他给姜孝广吃定心丸：“反正，事情也不是你做的，查不到你头上，你稳住了，别自己慌慌张张的，露了马脚。”
姜孝广吁了一口气：“这我知道，我就是……”
他有点伤感：“毕竟相处了这么多年了，平时也很配合……”
丁长盛冷笑一声：“配合什么呀，没少朝你要钱吧？养个真儿子也没这么贵。再说了，他一个地秧子，知道了这么多事，我让丁碛料理了他，也不算过分。”
*
19号。
一大早，客船就靠了岸。
按计划，客船会往大集散地九江走，途中会经过老爷庙、庐山景区等等，很多人抱着虽然这趟走了空，但是顺便旅游一趟也好的想法，还会继续跟船，但那些有要事在身、受不了船速太慢的——譬如已经联系好车辆要把尸体尽快送走的姜孝广、急着回去给大侄子主婚的易云巧等等，都要就地下船。
还有那些虽然不下船，但是借着停船间隙要去享受一下当地早点的。
满船闹闹哄哄。
易飒也要在这下船，鸭头山就在附近。
宗杭明显感觉出，她的脾气自早上起就不太好，看什么都不顺，会跟无关紧要的东西发脾气：被门挡了踢门，被床角碰了踹床，明明是自己开水龙头的力气太大导致溅了一身水，反骂水龙头智障。
宗杭谨言慎行，处处小心，即便这么着还是挨了她好几记白眼，过来掩护宗杭先下船的丁玉蝶也小媳妇样低眉顺眼，拎上行李出了门才跟宗杭感叹：“可怕，来大姨妈的女人太可怕了，易飒将来生孩子，还不知道要怎么作天作地呢，可怜，她老公太可怜了。”
宗杭说：“女人生个孩子，多不容易啊，肚子那么大，走路都走不快，又吃不下饭又吐的，作一下怎么了？你有个头痛脑热的，你还要躺床上哼哼半天呢。”
这是童虹原话，宗杭深以为然。
丁玉蝶唾弃宗杭：“妇女之友！我最瞧不起你这种妇女之友！”
下船口处，堆着八九个铁笼子，每个里头都有乌鬼，笼子上挂了牌牌，那是事先统计过的、今天要下船的人的乌鬼。
打眼一看，有喝水的，有吞鱼的，有蜷缩着打不起精神的，只有一只，立得昂然，一身冷漠。
那只是易飒的，丁玉蝶有点嫉妒：人不怎么样，运气倒挺好，配了只这么威风八面的乌鬼。
不过再威风也不是自己的，丁玉蝶把笼子扔给宗杭拎，两人踩着踏板下了船。
岸上更热闹，停了不少约好的车，丁玉蝶一瞥眼，恰看到易云巧坐在车上，正从车窗处偷偷往外看。
看什么呢，丁玉蝶纳闷，循着她的目光去找，正看到姜孝广那几车人装载停当，绝尘而去。
再一抬头，甲板上站着丁长盛，目光也正随着那几辆车渐移渐远。
*
丁玉蝶带着宗杭专往人少处走，随心拐弯，最后在一处小菜场头上找了家吃拌粉的，坐下要了两碗，又把手机定位发给易飒。
搁下手机，发现宗杭一直勾着脑袋看乌鬼，还挪着笼子，试图从各个方位观察，偶尔还逗弄两下——不过乌鬼似乎很烦他，瞥都没瞥他一眼。
丁玉蝶纳闷了：“没看过鸟啊？”
宗杭一抬头，又惊又喜：“我认得它！”
丁玉蝶说：“是吗？它这反应，不像认得你啊。”
宗杭无所谓，托着腮看乌鬼，脸上喜滋滋的，还带点小迷醉。
虽然水鸟很难认，但他仔细观察过偷渡船上那只鱼鹰，各项特征都对上了，还有这高傲的脾性，绝对没谁了。
十年修得同船渡，更何况那是偷渡船。
缘分，他跟易飒之间真有缘分，跟她的姐姐有缘分，跟她的鸟都有缘分！
他这糊在窗上的破报纸，没准真要上天了。
两碗拌粉端上来，易飒也到了，她看了粉的卖相，没什么胃口，另买了豆浆和发糕。
宗杭听他们两个聊。
丁玉蝶：“你们这就……回柬埔寨去了？”
易飒嗯了一声：“你呢？从九江回？”
丁玉蝶吸溜着粉：“都到老爷庙跟前了，我才不走呢，说什么我也要在老爷庙下个水。”
易飒皱眉：“别找死啊，万一你在底下丢了，尸体都找不到。”
丁玉蝶漫不经心：“万一我在底下丢了，说不定就找到沉船的秘密了……哎，你知道我跟你讲的那个美国潜水专家波尔，事发四十年后写了本回忆录吗？”
丁玉蝶讲话跳脱、秒换谈话对象的老毛病又犯了。
宗杭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他在书里，第一次回忆了自己的三个同伴在湖底是怎么失踪的，说是忽然看到耀眼的白光，紧接着人就被巨大的吸附力吸住了，然后白光在湖底翻卷、扭动，他的三个同伴都被白光带走了，就他命好，挣扎着浮了上去……”
“这就表明……”丁玉蝶对着易飒扬起下颌，“再凶险的情形，技术好的人，都能化险为夷，我是水鬼，老祖宗赏饭吃，美国潜水专家都逃得掉，本土水鬼还能挂在那？”
说完了，抽了张纸巾擦嘴，然后搓成团儿，准确地投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拜拜。”
*
易飒找了家距离水岸不远的小宾馆，订了间双人房，因为拎了乌鬼，店主一番牢骚之后，多要了五十。
宗杭巴巴仰着头在楼下等，直到等到易飒开窗，向他比划了房间号，才瞅了个空子，飞快地窜上楼去。
平时有身份，不觉得这身份有多可贵，现在成了“黑户”，才知道寸步难行。
进了屋，看到易飒坐在沙发上，抱着个老古董般的录放机，这玩意儿，宗杭只在电视里见过，自己都没玩过。
易飒揿下按键。
“王后气坏了，她精心制作了一个苹果，这苹果一半是红的，一半是绿的，红的那一半有毒，非常可怕……”
这一惊一乍的口吻，是给小孩子讲童话故事吧？
宗杭还想听听是哪个童话故事，易飒揿停了，换了盘磁带进去，倒带，试听，再倒带，再试听。
最后放的歌是《上海滩》。
其实是很老的歌了，但因为这些年几度翻拍，听着很熟悉，宗杭差点跟着哼了，她又揿掉了。
然后交代他：“我刚过来的时候，在码头定了条橡皮艇，晚上你就开那个过去。”
又指了指那个录放机：“这个也带过去，跟她见面之后，别急着说我要见她的事，问她认不认识这个，熟不熟悉这首歌。”
宗杭说：“这歌，是你姐姐爱听的吧？”
易飒点头：“那人可能是我姐姐，也可能不是。如果不是的话，她听说你把她的事告诉我了，还要带我去见她，会觉得你背叛了她……所以你稳一点，别那么着急。”
还真的，宗杭反应过来：自己有点为“姐妹相认”这回事兴奋过头了，易飒是考虑得更周到些。
“那个鸭头山有个问题，四面环水，鸭头的地势高，你从哪个方向坐船去，她都能看见，眼里要是抹了‘亮子’，更加一清二楚。所以我不能跟你一起去，让她看见你还带了人，她不会见你的。”
宗杭点头：“本来也该先征求她的同意，你放心吧，我会随机应变的。”
这些天的经历，让他对自己生出许多自信来：他不会游泳，现在会“坐水”了；他之前螃蟹都不敢捏，却从鳄鱼池里逃出来了；他得了易飒指点，知道别去跟某些人“硬碰硬”，要利用自己的优势，有水就有靠山，而那个鸭头山，四面都是水……
易飒没说话，低头去理脚边的行李包，看到堆叠的衣服间，那个小小的棕色药剂瓶，和一次性注射器。
她有自己的计划。
她要见老K，这么多年了，她守着一个莫名其妙的秘密，而今终于守到一个可能的知情人，她不会坐等老K来决定见不见她——她也要去鸭头山，哪怕今天是19号。
*
夜幕很快降下。
八点多，下起了雨，虽然不大，但一直不见停，易飒去开船时，老板劝她：“姑娘，别玩夜船啦，眼看湖上风越来越大，搞不好会翻船的。”
易飒说：“没事，我就在岸边开开。”
她把快艇开离码头，开到约定的地点。
宗杭抱着塑料布包裹好的录放机迎上来。
快艇的操作很简单，易飒教了他几次，又给他眼睛里滴上亮子。
宗杭有点紧张：夜里，在空无一人的大湖上开快艇，冒着雨，顶着风，去见一个诡谲莫测的女人，这经历从未有过。
而且，易飒的交代好简单啊，只给了个录放机，其它的，可能会发生的种种状况，她都没提。
他忍不住问易飒：“万一老K见了我之后，不让我回来，直接带我去别的地方了，那怎么办呢？”
易飒笑笑，提醒他别误了时间：“该走了，别迟了。”
在她看来，自己已经不需要宗杭了。
他的作用，也许就是把老K带到她身边。
他的秘密，她也全都知道了。
他像一条渡船，搭载她到了新的位置，谁会拖着船继续走下一程呢？我救过你，你成全我，大家两不相欠，你本来就是那个老K派来的，回她那儿去，合情合理。
宗杭有点不安，但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回去吧，下雨了……我希望她是你姐姐，她真的是就好了……你多一个亲人，多好啊。”
他把快艇开出去。
艇尾处绽开一道白色的水花，从岸上看，鸭头山又小又模糊，像个孤独的鸡蛋。
易飒忽然大叫：“宗杭回来。”
*
宗杭很快又折回来了，不过操作不太熟练，差点把自己甩水里去。
他停了快艇，气喘吁吁淌水过来：“啊？”
易飒说：“再交代你点事。”
相识一场，多说两句。
“哪怕那个老K真的是易萧，真的是我姐姐，你也记住，不要相信她。”
宗杭说：“那是你亲姐姐啊。”
易飒笑起来：“亲姐姐？”
“我二十多年没见过她了，她经历过什么、是什么样的行事风格、喜欢什么颜色、什么口味、穿什么衣服、有什么爱好，我通通不知道。”
“你了解一个人，才能防备一个人，不了解才可怕，防不胜防。”
亲姐姐又怎么样呢。
一个她从未熟悉过的亲姐姐，永远只是个陌生人。

第50章
宗杭走了之后，易飒领着乌鬼，沿湖走了一段，然后蹲下身子，拍拍乌鬼的脑袋，又指指鸭头山的方向。
乌鬼看懂了，摇摇晃晃向水边走，入水时翅膀倏地展开，像在热身。
易飒吁了口气，伸手摸向后腰。
那里，除了乌鬼匕首外，还有分装了兽麻的小药剂瓶、一次性注射器、未拆的干净针头，她都已经拿防水袋包好了，牢牢缚在了腰上。
*
授完水鬼衔的当天，就是检查身体。
易飒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还是一脸乖巧地去了，抽完血，她死盯着针管看，想抢过来，或者跟谁换一筒，可惜整个流程都很严密，没法动任何手脚。
查完之后，她马上收拾好行李，摸清了酒店周围的路线，知道从哪条路去车站最近，还想好了法子，要声东击西：万一身体真有问题，三姓那么多人，硬逃是逃不掉的，她要假装去车站，假装买了票，假装已经上车走了，实则另做打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是的，前提是“万一身体真有问题”，她像个烂赌徒，不到最后一刻不死心，还想赌一发自己的好运气：万一查不出来呢？
老天眷顾她了。
体检结果出来，她样样趋近完美，反而是同期的丁玉蝶，一堆的小毛小病，被医生叮嘱了很久少吃这个别碰那个。
她先松一口气，然后更加紧张。
不能掉以轻心，小心驶得万年船，有些迹象，一出头你就要严阵以待，否则迟早栽跟头。
她开始研究自己，列了张表，详细回忆自己那一天都吃了什么、做了什么、碰了什么，以前都没爆过血管，为什么偏偏19号这一天开始了？是哪件事引发的？
她记录，分析，小心翼翼，唯恐泄露秘密，第二个月的19号，又是一次，又是夜半，半年下来，她就有了六次样本。
她发现了一些规律。
比如19号只是爆发，其实从月半开始，她的脾气就会渐渐暴躁，如何克制都见效甚微；
比如爆血管的时长，她越惊慌失措、惶恐不安，黑色的血管就越难消退，身体承受的痛苦也就越难捱，反之，如果心平气和，一般三四个小时之内就能消下去；
……
恐怖往往源于未知，样本积累得多了，经历的次数多了，神经麻木，倒也不觉得天快塌下来了。
第九个月的时候，她开始试着给自己用药。
也许真是运气好，她的路子一开始就找对了，她从“安定”之类的镇定性药剂开始，有了点发现就迅速抓住，分析和记录的笔记写完一本，烧一本，看纸页在火舌里蜷曲、变黑，心中总会掠过扳回一局的快感：没人能知道她的秘密，即便她真的被感染，得了绝症，到末了，也该是自己结果自己，从生到死，都不该被别人限制和左右。
兽麻是她撬锁偷来的，安定类药物是有用，但总像隔靴搔痒，挠不对地方：那兽麻呢？其实人和兽，戳穿了讲，都是哺乳动物，身体机能强弱而已，她是水鬼，各项能力超过常人许多，也许能撑得住兽麻的效力。
……
今年她二十四岁，本命年，怀揣秘密的第十年。
每个月19号，她避免劳累，快夜半时给自己注射兽麻，因为提前注射效果不能达到最佳，延后注射会爆血管，而且随着年纪的增长，她的症状比少年时要严重——即便不是19号，激烈的脾气爆发都会让她产生异样。
她觉得这是一种未知疾病，她一点点去摸发病的规律，学着如何与它共处：不稀奇啊，很多人到了老年，都是疾病缠身，人与病，艰难共处、彼此低头，到最后一刻，还要共入墓穴，关系来得比情爱都难解难分。
她只不过是提前经历而已。
雨还在下，易飒站在水中，两手自额前插入发里，将头发压伏向脑后，仰脸承接漫天细雨。
有时候活着真没意思啊，藏着秘密，戴不同的脸，言笑晏晏，应付她他它，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但走了这一步，就得迈下一步，抬完这只脚，就得迈下一只。
事情、日子、人生，和脚下的路一样，总得继续。
易飒慢慢沉入水中。
*
鄱阳湖中的很多岛屿都因风景秀美，被开发成了小景点，有固定的上岛游航线。
但鸭头山几经考察，几次被弃。
一是因为，它最大的旅游价值就是“鸭头”这个形状，远看清晰，近看莫名；
二是，整个岛身是块突兀出水的巨大礁石，最高处的鸭头，是离水七十多米的直立峭壁，根本没法停船，鸭身处勉强可以停靠，但岛上又没什么可看的，往鸭头去的路陡，多树，多碎石，很难保障游客安全。
所以至今无人居住，连野生水禽都很少落脚，是个荒岛。
宗杭把快艇停在鸭身处，抱着录放机，小心翼翼上了岸。
没人迎上来，宗杭迟疑着往高处走，小声叫了句：“易萧？”
脚下碎石滑动，高处林木阴森。
走了几步，宗杭看到石壁上有字。
——往上。
不知道什么材质写的，莹莹的有点夜光效果，他眼睛里滴过亮子，看得分外清晰。
那就继续往上走吧，宗杭有点紧张，谨慎地四下去看，但偏偏岛上风大，兼又下雨，叶动树摇，到处都是声响。
走了很长一段，几乎心浮气躁时，又看到两个字，这次是写在地上的。
——继续。
宗杭抬头看高处。
再继续，就上鸭头了。
鸭头是至高点，是块凸起的岩石，大概有一个羽毛球场那么大，到了这，就没法再“往上”了，哪一面都是往下走，也不知道该从哪一处“继续”。
而且人站上去，像个靶子。
易萧是喜欢故弄玄虚，但到现在还不现身，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宗杭咽了口唾沫，把录放机拿出来：“易萧，你在吗？”
还是没人应。
“我给你听一首歌，你听听看，是不是觉得耳熟。”
他揿下播放键。
录放机上了年头了，磁带转合时总有咔咔的异响，再然后，《上海滩》的调子在鸭头岩上、在风中、在雨里，慢慢流泻开来。
歌声舒缓，宗杭的心却一点一点往上提，目光在矮处的林木间一遍遍扫过。
有指引的字，字后必然有人，但人迟迟不现身，是为了什么呢？
观察他？易萧还需要观察他吗？
拖时间？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迸出的同时，自歌声的间隙里，宗杭听到船声。
他急回头。
视线里，远处，两艘快艇正一前一后风驰电掣而来，艇上人头憧憧，来的人绝不在少数。
卧槽，出状况了，宗杭一把揿掉录放机，抱起来想跑，忽然僵住。
他看到，似乎也是被这船声吸引，茂密的树丛里，有个人影闪了一下。
那身形，绝对不是易萧！
宗杭脑子里瞬间炸开，下一秒，他用尽所有的力气，向着来处疯跑。
易萧没来！
又或者是，她来过，但走了，在这鸭头山上，布了另一群人对付他。
他没空去想为什么了，他要逃，赶紧跑！
*
易飒拽着乌鬼的一只脚蹼，在水下穿游。
配合久了，双方都有了默契，她手上的拽力小，乌鬼就游得快，拽力一大，乌鬼就会放慢速度——这段路很长，乌鬼每隔一段，就要浮出水面透个气。
易飒却始终沉在水下，这样，任何人看来，都只是一只水鸟在水里浮进浮出。
乌鬼又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就在这个时候，易飒似乎看到，有什么东西，和她反方向，隔着一段距离，倏地过去。
水底下黑漆漆的，即便眼里有亮子，还是看不大清，易飒只隐约觉得，那东西形体不小，煞白，动作很灵活。
大鱼吗？也许是江豚？
这念头从她脑子里一晃而过。
乌鬼却蓦地浑身一震，紧接着，迸发出巨大的气力，水中一个悬身急转——如同公路上汽车甩尾掉头——向着那个方向急追了过去。
这情形从未发生过，易飒被拽得一个水下急翻，没做任何准备的水下滚翻，会让胸腔里极难受，她迫不得已浮出水面换气，手上几次用力，才把乌鬼拽回来，一巴掌扇在它脑门上。
妈的，欠揍，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情势，还惦记着去抓鱼吃！
乌鬼这才反应过来，心有不甘地扇了下水淋淋的翅膀，重新校正方向，潜入水中。
它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只不过，它对追寻过的气味，有动物的本能反应。
*
宗杭狂奔到岸边时，那两艘来的快艇，已经在另一处着陆了，艇上的人动作迅捷地跳上岸，光看那姿势，就知道一定个个彪壮，都是好手。
宗杭踩着水，几步跨进艇里，正要发动，忽然愣了。
推进器被卸了！
怎么办？跳水吗？不行，他抱着录放机，机子会泡坏的。易飒说过，这是她姐姐的遗物，她保留了很多年了，时时保养，所以现在磁带放进去还能听……
只这一迟疑的功夫，有几个人已经往这头冲过来了，宗杭没办法，从艇里跳出来，又往另一个方向跑，跑了一段回头，发现除了那几个，其它人都没急着追。
他们在岸边散开，每隔一段距离，就站了一个，手里拿着长长的杆子，把杆头伸进水中，还有几个人，把快艇开去了峭壁的那一头，手里也都有长的杆子。
好像是个包围圈，但说实在的，在水上做这种围剿，有用吗？易飒说了，有水就有靠山，这岛四面都是水，他只要能寻个间隙，跳进水里……
先找个妥当的地方，把录放机藏起来。
宗杭一咬牙，单手扒住一块礁岩，大步跨跳过一道岩沟。
*
易飒在水下听到船声。
先还以为是宗杭他们速战速决，谈完了就离开了，仔细分辨了一下，发觉不是，好像是两艘快艇，而且声响由远及近，都是向着鸭头山来的。
谨慎起见，易飒拽了拽乌鬼脚蹼，避开声响最盛处，向着岸礁高大的地方过来，近岸时，她松开乌鬼脚蹼。
乌鬼摇摇晃晃，向着相反的方向扑腾。
有人怒喝了句：“什么东西！”
易飒正暗自庆幸有乌鬼引开了对方注意力，突然之间，整个人像被横扫了一棍子，一下子砸在水下的硬礁上。
远处传来乌鬼倒翻挣扎的声音，易飒仰面浮起，手脚抽搐，嘴巴虚张，双眼发直，有几秒钟，什么反应都没了。
她听到人的声音，像被风扬起的面粉，一粒一粒，慢慢飘下来，覆了她满脸。
“哎呦，是野生的水老乌，罪过罪过，这是咱们三姓的吉祥物呢，快快快……杆子收起来……”
冰凉的湖水漾在易飒的口鼻边。
过了很久，候着那头没声音了，她才哆嗦着、扒住岸礁的凹凸处爬上来。
有追喊的人声，不知道从哪个方向过来的，像鼓槌，捶在耳膜上，忽轻忽重。
她意识有点不清醒了，得不住地晃着头，或者抽自己巴掌。
那是电鱼杆，这里的水下，布上了电。
也不知道乌鬼怎么样了，应该已经被电晕过去了。
她伸手摸后腰。
刚那一砸撞，兽麻的药剂瓶也碎了，防水袋被碎片戳破了口，又经湖水一泡，灌满了水。
易飒想吐，又吐不出来。
她跌跌撞撞往阴暗处走，脑子里只一个念头。
——这里有三姓的人，藏起来，赶快藏起来。
*
电击的后劲还没过去，易飒头痛欲裂，又觉得四面都是人声，迷迷糊糊间，找了个洞钻进去，倚住洞壁大口喘着粗气。
其实这不算洞，只不过是石壁上有个内拐凹，外头又恰好长了棵树，可以拙劣地遮挡视线，头顶上是空的，能看到月亮。
是的，雨停了，天上挂一弯下弦月，白毛毛的，易飒揉了揉眼睛，觉得这月光像融了的水滴，慢慢往下坠，坠到她的脸上，坠得她脸上痒痒的。
她伸手摸脸，摸到了渐隆的凸起。
人声又过来了，还有急促的、奔跑着的脚步声，她甚至听到了姜孝广的大声呵斥。
奇怪了，他一大早，不就押着姜骏的尸体回家了吗？
易飒从后腰里拔出乌鬼匕首。
这就是命了，她的秘密可能守不住了，与其被活捉、被研究，或者病症恶化之后被“烧掉”，还不如自己来个干脆的。
突然之间，有人慌慌张张，一头闯进来，应该是没料到有人，险些叫出声。
易飒垂着头，湿淋淋的头发微颤，说了句：“别过来。”
那人愣了一下，忽然又惊又喜：“易飒？你怎么来了？”
是宗杭。
*
宗杭也没想到，自己还挺能跑的，虽然这一路快跑吐了：又窜又跳，时不时还抓起石块砸翻两个，有一次都被掀翻了，但他拼命踹挣，又挣脱了。
易飒居然在这儿，他喜得眼眶都热了。
她真是好像他的救世主一样，永远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出现。
他压低声音，叮嘱她要小心：“易飒，我想跳水走的，但是我看到水面很多鱼，翻着肚皮，我就想，他们不定在水里投了毒，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蓦地住口。
是追的人近了，人声、脚步声，就在周围，又有人大声嚷嚷：
——刚还看见的。
——不可能跑了的，四下找找，肯定在这附近。
——那不是有个洞吗？那儿……
易飒抬起头来。
月光下，她的脸上爬满青黑色的狰狞。
宗杭傻了，一时间语无伦次：“易飒，你怎么会……”
手电光亮起来了，一道，两道，很多道。
有人骂骂咧咧：“多几个人过去，四面堵，妈的，跟猴似的，窜那么快。”
易飒说：“宗杭，我不能被他们发现，他们发现我，我会死的，你懂吗？”
宗杭点头：“我知道，我懂的，你不能被他们发现……”
易飒仰头看他，伸手推上他的小腹，眼神里有近乎残忍的决绝，又耳语般重复了一遍：“你懂吗？”
宗杭一下子懂了。
他低头看她的手，没再抬头，眼前渐渐有点模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呢喃些什么：“我懂的，那你要藏好了，别被人找到……”
话没说完，掉头冲出去了，迎面扑倒了两个要进来的人。
易飒站着不动，虚张着的手还僵在那儿，然后微微颤抖。
隔着一道石壁，她听到宗杭在跟人厮打，拼命厮打。
再然后，好像被撂倒了，那种倒地的闷响，大概是有人往他嘴里塞沙土，因为他一直嘶吼，一直在呸。
后来就没动静了，有人拿手电照了照，笑着说了句：“呦，还哭了呢。”

第51章
快天亮的时候，易飒才回到岸上。
身上的黑血管还没消，她半路拽了件沿街住户晾晒的衣服包住头脸，闷头冲进宾馆，当值的服务员觉得不对，追了她好几步，直到她恶狠狠甩下房间号才半信半疑退了回去。
行李包里有备用的兽麻，易飒赶紧给自己注射了一针，这才如释重负，跌坐地上。
又过关了，她这些年，真是运气不错，几次刀在头上，又荡了开去。
只是这次过关，没有既往的那种得意和欣喜。
易飒试图说服自己：没关系的，你本来也不是好人，先己后人，不过分啊，你救过他，他回报你，很应该啊，谁也不欠谁的，两清了。
这趟过来，只是为了搞清楚陈秃的事，现在事情查清楚了，自己也完全隐蔽，置身于所有事外，还意外知道了老K的存在，算是功德圆满了。
至于姜骏的死，还有丁长盛想干什么，她根本就不关心，不惹到她就好，她只想独善其身。
这老K，像条吐信的蛇，她初次尝试接触，就差点遭了反噬，要么不管这女人了，这么多年，不知道病因，她也过得很好，凭着自己的经营，把生活的方方面面，打造成了个铜墙铁壁的舒适圈，何必硬要探寻？谁能保证追索的结果就一定是好的？
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像要给自己催眠。
——易飒，回柬埔寨去，这样才安全；
——现在没有任何人怀疑你，你越安静，你的秘密就越安全；
——负了别人又能怎么样呢，谁没负过几个人？佛陀吗？几千几万年，不也就才出了一个。
……
门外窸窸窣窣，似乎有动静。
谁？宗杭吗？逃回来了？
易飒脑子里一突，忽然觉得惊喜，几乎是手脚并用着爬起来去到门边。
门开了，视线里却没人，易飒愣了半天，才垂下头去看。
是乌鬼，全身湿淋淋的，那股子凛然傲气，似乎也被电没了——它有点木木傻傻，上岸之后，没追上易飒，易飒也没顾上它，好在它熟悉主人的气味，几经迷失，还是找回来了，服务员知道它“交过”五十的住宿费，也没为难它。
易飒看了它一会，才把门敞开：“进来吧。”
乌鬼摇摇摆摆往里走。
一个畜生，都晓得要“回来”，都尚且有归处。
宗杭呢？
她又想起他临开船时的那句“万一老K见了我之后，不让我回来，那怎么办呢”。
他大概下意识里，也觉得她亲近，把她这儿当成了归处吧。
易飒头一次发现，负人真不难，但要看负谁。
负狼心狗肺的，能称得上快事，但负一个对你那么信任、知道被你放弃还为你打算的，才叫柔肠百结，万种滋味。
她长吁一口气，拿起手机，拨了姜孝广的电话。
姜孝广很久才接，语气里透着疲倦，如果不是知道他昨晚也在鸭头山，易飒还真以为，他是为丧子愁的。
“飒飒啊，有事吗？哦，对，你是不是已经回柬埔寨了？”
易飒说：“没呢。”
她吸了吸鼻子，把情绪调动到位：“姜叔叔，小姜哥哥对我一直很好……就这么走了，我心里挺难受的，我想过去找你，为小姜哥哥的后事出份力……”
拿死人当借口，有点不厚道，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姜孝广迟疑了一下，说：“可以啊，不过……飒飒，人死了有很多事情，又要开死亡证明又要忙殡葬，叔叔未必有时间招呼你，可能面都见不上。要么等过些日子，一切都妥当了，你到姜骏坟头烧个香，也就可以了。”
易飒就坡下驴：“那……也行，姜叔叔，你节哀顺变啊。”
这电话打过，姜孝广大概会觉得她不诚心、滑头，表面客套。
不过没关系，她不在乎自己给人留什么印象。
易飒攥着手机，眉头紧蹙。
姜孝广不在老家，但又极力要传达给她“在是在，只是忙得看不到人”的这种假相。
他为什么要抓宗杭？又会带着宗杭去哪呢？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易云巧神秘兮兮透露给她的那句话。
——船到了吗？
如果真如易云巧所说，有另外一条船。
姜孝广知道，丁长盛也知道。
那天在码头，众目睽睽之下，姜孝广带着姜骏的尸体离开，而丁长盛随着客船继续行程——会不会都是幌子，暗地里，两人要在那条神秘的船上汇合？
也就是说，想找姜孝广，可以从……丁长盛入手？
第二个电话，易飒拨给了丁玉蝶。
丁玉蝶照例有起床气，易飒把手机拿离耳朵，候着他牢骚完了才入正题：“你在老爷庙呢？”
“是啊。”
“丁长盛呢，跟着船往九江走了？”
“没呢，他跟他那干儿子，还有丁家几个人，也在老爷庙下了，我估计他们是想考察一下地点，反正这金汤迟早要开。”
“他们住哪了？”
“去县里住了，老爷庙在一个乡里，懂吗？乡村的‘乡’，他们哪住得惯啊，只有我这么不挑的，才肯住农家小旅馆。”
“你确定？”
“废话，老爷庙这么丁点地方，大家一起下的船，他还招呼我一起上车呢，我懒得跟他们一道，拒了。”
易飒沉吟：在老爷庙下了客船，去县里住了，会不会是因为那艘船还没到？
丁玉蝶终于回过味来：“你问这个干什么啊？”
易飒答非所问：“你今天一整天都会待在那儿？要下水找沉船？”
“是啊，”一说起这个丁玉蝶就兴奋，还总想吊她胃口，“飒飒，你知道吗，这儿地名特别有意思，湖里有个落星墩，对面现在庐山市那儿，曾经叫星子县，当地人说，就是因为这儿曾经有陨石坠落，有个诗人写过诗，叫‘今日湖中石，当年天上星’，还有郦道元，在《水经注》里也写过，叫‘传曰有星坠此以名焉’……”
“哦。”
哦什么哦，自己洋洋洒洒说那么多，她回个“哦”，丁玉蝶觉得自己是热脸蹭上了冷屁股。
“你下水的时候，帮我留意一下，附近有没有一条船。”
丁玉蝶没好气：“大湖上怎么可能没有船？整天都是船，船来船往好吗？”
“不是，这船一定有不一样的地方，比如停在某个地方不走，船上可能会有三姓的人，那个丁长盛，说不定也会再回来上船——你看到他，帮我盯着他，及时通知我。”
丁玉蝶纳闷：“为什么啊？我为什么要帮你去做这种屁事？你随便派你们易家的一个水抖子不就行了吗？我堂堂水鬼……”
易飒挂电话了。
这个三寸丁武大郎，求他办事，什么都不解释，还敢挂电话，丁玉蝶火蹭蹭的，对着手机吼：“离婚！我要跟你离婚！”
*
吃过早饭，丁玉蝶一身背心大裤衩，脚踩塑料拖鞋，把手机塞进密封防水套，甩着挂绳出了门——全身上下，只发揪精心梳过，上头插一朵穿花蝶。
他早把易飒的话忘到脑后去了。
水葡萄千千万，穿花蝶最好看，今天他要在这所谓的“丧命水域”展翅。
昨儿晚上，他跟小旅馆的老板聊天，老板滔滔不绝，说的都是当地的传说：
——我跟你说啊，这湖底有湖怪，有些沉船之后侥幸被救起的人看到过，白色的，像个大扫把子，有几十丈长……
——它只要一出来，哎呀，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什么船都经不住它祸害……
传说并不一定都要被打成胡说八道，丁玉蝶觉得，这传说跟美国潜水专家波尔的回忆录，其实有相似之处。
波尔是：白光，有巨大的吸附力，在湖底翻卷、扭动，带走了他的同伴。
传说是：白色的湖怪，像个大扫把子，有几十丈长。
都是白的、很长、能活动。
*
丁玉蝶选了处隐蔽的所在，眼里润了两滴亮子，扑通入了水。
感谢老祖宗赏饭吃。
受过专业训练的潜水人员下水，都得全副武装，背足氧气，下水之后行动迟缓，一旦出现突发情况，哪怕仅仅是与水草、烂渔网发生绞缠，都可能有生命危险。
但水鬼不一样。
丁玉蝶觉得，自己就是鱼，人鱼，肢体灵活，天生适合水域，不用担心氧气问题，可以从水里源源不断攫取，也不用惧怕水压，因为身体可以自行调节。
这儿水域不算太深，三十米左右，他在水下漂游，学豹子四肢并用奔跑，水底有淤泥，被他两手一刨，腾起的黑泥像打散的雾。
折腾了一上午，一无所获。
丁玉蝶觉得，该睡个午觉了。
他在淤泥上刨了个洞，把身体埋进去，仰面躺着，又用淤泥堆住脸颊、额头，只露两个鼻孔和眼睛。
这感觉太爽了，像做全身泥膜，而且躺得这么安稳，有如死尸，看高处船的船底，像看人的鞋底走东奔西。
船上的人要是知道在湖底，有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该有多瘆啊……
丁玉蝶太满足了。
正洋洋得意间，瞥见上方十几米处，有什么东西潜游而过。
这片水域船多，几乎不见鱼，丁玉蝶下水这半天，连条游的都没看到过，忽然见到有活物，心里一顿，第一反应就是——
江豚？
这东西又叫江猪，能长到一米六七那么长，一百五六十斤。
再定睛一看，不对，这是个人形。
他目光粘着那个人走，心里越跳越厉害，喉间都不知道压回去多少个“卧槽”了。
一点装备都没有，十几米深的水下，这么不疾不徐地鱼游，水八腿都做不到，只有水鬼。
但三姓的水鬼各有特征，姜太月和丁海金又都老得很少下水了，这人是谁？难不成三姓之外，还有水鬼？
丁玉蝶动作尽量缓地、贴着水底，慢慢跟过去。
阳光对湖水的穿透力有限，十来米处尚有光，水底已经相当昏暗了，所以丁玉蝶等于是穿行在暗影里，极其隐蔽——跟了一段之后，那人侧身，身形还挺苗条。
是个女人？
再一看，她全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连头上都包住了，像能活动的、层层包裹的木乃伊，而且，穿的包的都是鱼肚白色，乍一看，是挺像江豚的。
她向上浮去。
丁玉蝶屏住气，看清船底的形状，从另一侧绕游上去，但位置始终比那女人低。
那女人无声无息出水，在船舷边贴浮住，拿手拍了拍船身，有节奏，有短长，像事先约好的信号。
很快，船上垂下一道绳梯。
那女人往上爬。
丁玉蝶尽量把自己藏在视线死角处，身子竖悬在水里，头仰得几乎与水面平齐，眼睛上方只镀薄薄的一层水。
这是条内河作业船，多数用于航道整治、水下清淤、测量打捞等等，随处可见，长时间停泊更是正常，绝对称不上“奇怪”。
他看到，那女人快爬上船身时，有人弯下腰，伸手拉了她一把。
看那口型，说的似乎是“来啦”。
卧槽！
丁玉蝶脖子仰得太酸，一个往后下腰重又潜入水里。
姜孝广！他不在家给儿子办丧事，跑到老爷庙来干什么？
*
姜孝广看易萧从头到脚湿淋淋的，脸上包得只露一双眼，觉得她这样可能会气闷：“船上有洗手间，要不要先擦一下？”
“不要，办正事吧。”
姜孝广带她往底舱走：“丁长盛那儿，我跟他说船还没到，让他在酒店等我通知，免得你们碰到。”
易萧嗯了一声：“人抓到了？”
姜孝广点头。
“电鱼杆用上了？”
“没有，他没往水里跳。”说到这儿，忍不住问了句，“他到底稀奇在哪？我没看出来。”
易萧说：“不是说好的吗，见到姜骏，我会告诉你的。”
下台阶，穿过走道，一路没见到人，到尽头处的房间时，姜孝广上去开锁，钥匙转到底，却不急着推：“易萧，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易萧说：“我早准备好了。”
姜孝广把门推开。
门边侧摆了个香炉，里头香灰堆叠，但即便这样，盖不住的腐臭味还是扑面而来。
这房间不大，改制过，有排铁栅栏，从地面焊到顶，右下方有个铁链绕锁住的小铁门。
铁栏里头蹲了个人，长相怪异，没有头发，脑袋奇大，像寿星，前额畸形突出，身体却相对萎缩干瘦，全身煞白，皮开肉绽但不见血，拿手指头在地上不断写字，嘴里也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嘴角有涎水不断滴下。
三面墙上，地上，都是血字，重重叠叠，大大小小，全是四个字。
——它们来了。
那些字，能看出最先写的血饱力足，后来就似乎渐渐血液竭涸，包括他现在在写的，其实只是皮肉和地面粗暴摩擦，压根写不出字来。
易萧没有说话，但蒙在口鼻处的面罩一呼一吸，起伏得厉害，过了会，似乎想说什么，但逸出喉咙的，只是语音异样的怪笑。
越笑越是心酸，到了末了，笑里全是哽咽。
她抓着铁栅栏蹲下身子，低声说了句：“姜骏，我是易萧，我看你来了。”
姜孝广没吭声，眼里也没泪，看栅栏内外，只觉得恍惚：二十多年前的一对金童玉女，走在大街上，不知道收获多少艳羡目光，而今都是不见天日的怪物，活得还不如过街老鼠。
他说了句：“当年，在无线电里，我跟姜骏说，易家的事，你不要跟着去，省得破规矩。但他不放心你，还是跟你一起下了地窟，这一点，姜家是对得起你的。”
说到这儿，犹豫了一下：“易萧，我当初，怕姜骏被关起来受罪，才跟丁长盛做了交易，让他帮我瞒下了姜骏的情况。其实，叔叔当时也想帮你的……”
易萧说：“没关系，顾着自己亲儿子，很应该。”
她抓住铁栅栏站起来：“他这样……多久了？”
“近几年才这样的，也不是老这样，会清醒，但每次念叨‘它们’、‘它们来了’的时候，整个人就是这种谵妄的状态，你不给他刀子，他也会拿指甲撕开皮肉，蘸着血写字，写着写着，血就没了……”
易萧呢喃了句：“你怎么熬过来的？”
她这话，其实是问姜骏的。
但姜孝广以为是在问他，苦笑了一下，说：“习惯了。”
他听过一种说法。
说是人死了，之所以要做七，把“送走”这件事拉到四十九天那么长，佐以数不清的仪式，又是扎纸马又是烧天梯，就是要借由这些芜杂的七七八八，让亲人停不下来，不断忙碌，那些痛得要命的殇，就在这琐碎的一件件事里，近五十个日出又日落里，一点一滴放出去。
他放了二十多年了。
心底放成了个干涸的大池子，早没悲伤了。

第52章
宗杭手脚都被捆得严严实实。
很细的那种绳子，一匝又一匝，努力挣了很多次，确定挣不开，于是就不挣了，也没叫，很认命地缩在房间角落里。
这两个月，他被绑、被打，各种落难加起来，比普通人两三辈子都多，果然“苦不白瘦”、“经历让人成长”，至少心态是稳了，不紧张，也懒得去苦思冥想。
反正该来的，总会来的。
果然，门开处，先进来一个木乃伊。
宗杭都没认出她来，直到她开口：“宗杭？”
是易萧。
果然有她，什么晚上、10点、鸭头山，根本是个坑他的套！
宗杭气地咬牙。
看他鼓眉瞪眼，易萧反而笑了：“气啦？”
宗杭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雇了井袖一年吗？不是说要带我一起查清楚事情的原因吗？”
易萧点头：“然后你就信了？”
宗杭一时语塞。
顿了顿，实在心有不甘：“你救我，就是想利用我？”
易萧反问他：“不然呢，你是不是武侠小说看多了，以为满世界都是行侠仗义的好人？花两块钱买个饼都为图个饱，我救你，在你身上花钱，口干舌燥跟你说那么多事，你只当我心好？”
宗杭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从来也不是善辩的人，那些指责的话，对易萧来说，应该也无关痛痒。
易萧在他面前蹲下来：“其实一开始，我是想留着你的，找井袖来，也确实是想让她照顾你。我身体不方便，不适合抛头露面，你坐过水，能破鳄，又年轻力壮，跑腿办事，一定很利索。”
“但计划该为变化让步，事情变了，一切、所有，都应该跟着变。”
宗杭忍不住：“哪变了？”
易萧看着他笑，过了会，伸手把面罩扯下。
一股烂腻的腐臭气扑面而来。
宗杭心里猛跳了一下。
易萧身上的气味，从头至尾，都像条微妙的线，要串联出什么来。
初见时，她身上有轻微的腐臭味。
死而复生之后，她身上的难闻气味不见了，或者说是，减轻了很多。
现在，这味道又更浓烈了。
易萧说过，“等它闻起来像死人的腐臭味，我也就离死不远了”。
宗杭打了个寒噤：“你是不是……”
易萧打断他：“我要死了。”
她缓缓把面罩拉起：“没有人能有两次机会，我们一起中弹身亡，被沉湖，我睁开眼睛，以为我的命又回来了，结果没有。”
“我这辈子，老天负了我，那我就去负全世界，狼要吃肉，有肉在附近，它就去咬了，这中间没对错。”
“我没错，你也不该死，但我要死了，你是救我的肉，我就会去撕咬，你尽可以恨，我也没什么可抱歉的，懂吗？”
宗杭说：“我怎么就是救你的肉了？”
易萧没说话。
她看宗杭的脸。
他脸上有擦伤，伤口处还混些许泥沙，但给人的感觉还是干净，可能是因为眼神干净。
到底也同生共死过一回，不妨让他做个明白鬼。
易萧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提过，三姓有个老祖宗祠堂？”
*
万事都有源头。
太过久远的事，没有详实的文字记载，口口相传下来，现在听上去，更像传奇故事。
三姓各有始祖，名字已不可考，大家提起时，习惯在姓后缀“祖”，就是丁祖、姜祖、易祖。
三个人，似乎是同一时间出现的，各沿一条大河讨生活、娶妻生子，这种神奇的、可以在水下存活的天赋，也由他们开始。
那时候，生孩子没个节制，孩子长到十几岁就早早成亲，又再生子，所以短短几十年，起初的三个人，就成了三户人丁兴旺的大家族，四代五代同堂，各自都知道另两家是“亲戚”，虽然具体亲在哪里谁也说不清。
三家渐有走动，偶有通婚。
三姓的各项规矩也在这期间一一成形，三位老祖都长寿，据说都是活到了一百五六的人瑞，去世时，除了留下第一本粗糙的金汤谱之外，还有遗言交代。
遗言出自哪一位，也没法具体区分了，也许是三家的合集，交代了几件重要的事。
一是，三姓的事，是个秘密，各姓自守，除客户、同行外，不能向外人道。
最初的掌事会，更像执刑机构，是为了惩罚、甚至处死那些泄密的人而设立的。
二是，不要把天赐当永久的福气。这种“返祖”的能力，随着代代相传、外来血脉的加入以及家族人数的不断扩大，可能会逐渐削弱，当这种削弱开始导致连续翻锅时，那就说明事情已经相当严重了，三姓会面临着这种能力的即将丧绝。
但不是没有补救的办法，当这种危机真的来临时，可以去往大河源头，寻找漂移地窟。
漂移地窟，直白来说，就是个“洞”，前头缀了“漂移”两个字，那就说明，它的位置，根本不固定。
老祖宗给出了地点线索，十二个字。
——江流如帚处，地开门，风冲星斗。
又口占四句，预言了去开漂移地窟的时间。
——不羽而飞，不面而面，枯坐知天下事，干戈未接祸连天。
三姓后人经过多番讨论，对那十二个字，基本解了密。
江流如帚处——江流像扫帚的扫须一样繁多，应该指的就是三江源头，因为那里有无数脉脉细流，清朝时，康熙皇帝命人探测青藏地区的江源，使臣到达之后，面对那么多河流，有些束手无策，回章上奏的句子里，甚至还用了一句相似的比喻，以解释自己为什么定不了正源，叫做“江源如帚，分散甚阔”。
地开门，风冲星斗——洞口应该是平开在地面上，洞里有风，因为只有直上直下、从洞穴深处往上吹出来的风，才有可能“冲星斗”。
*
易萧说：“一直以来，三姓每一代，只能出一个水鬼，而且，这家出了之后，下一代会出在哪一家，完全没有规律可循，比皇帝翻女人的牌子还飘渺。有人打过比方，三姓的子弟，人人都长了水鬼的皮囊，人人都有可能，区别只在‘点睛’，老祖宗赏了谁饭吃，谁就等于被‘点了睛’，这能力，羡慕不来，偷不来，也抢不来。”
宗杭喃喃：“所以，在你们心里，漂移地窟是个神奇的地方，你们觉得，到了那儿，说不定就能获得这种能力，是吗？”
易萧失笑，无限感慨：“是啊，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
那些有生之年当不了水鬼的人，悻悻之余，发的狠话都大同小异：“信不信老子去三江源走一遭，要是运气好，掉进了漂移地窟，出来之后，能当水鬼祖宗！”
不过千百年来，对这所谓的“漂移地窟”，大家也只是提提而已，毕竟“开金汤”一直都很顺利，随之而来的收益，更是让人人都能活得富足。
顺便插一句，为了避免引人猜忌，三姓中不少人也会拉打幌子，入其它行当，譬如马戏箍桶锔大缸、制陶捏面估衣匠，因着不为谋生，都是兴趣爱好，反而更加专注，出了不少行家。
直到近百十年，突然出现了翻锅，三姓才开始重点关注江源地区，甚至一度派专人在那里驻守，想方设法打听关于“洞”的消息。
在此期间，翻锅接二连三，更让人不安的是，七试八考里选出的水鬼，质量一代不如一代。
*
易萧说：“你也算‘破过鳄’，但你知道，最初的‘破鳄’，要求是什么吗？”
“要单独一个人，穿上防腐蚀的贴身皮衣，只凭鳄挡、乌鬼匕首，对付数十米长的巨鳄，要被鳄鱼吞掉，然后破腹而出，这才叫‘破鳄’。”
“可惜啦，几代之前的水鬼，就已经做不到了。”
宗杭心里砰砰乱跳。
他想起易萧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我会变成这样，你会变成这样，都跟他们翻锅有关。
现在看来，这话其实说得并不确切，真正的前后关联应该是：因为接连翻锅，返祖能力逐渐丧失，所以想去找漂移地窟，然后才出了事。
他喉咙发干：“所以，你们就去了漂移地窟？”
易萧没说话，但那眼神，显然是默认了。
*
老祖宗口占的那四句话，神奇地和当时的一些状况能够对得上。
不羽而飞：人不长翅膀，却能在天上飞，听起来像是指现代飞机的出现。
不面而面：不见面，却又见了面？像视频电话的出现，交谈双方可以相隔千里，畅谈无碍。
枯坐知天下事：像收看电视新闻，也许说是网络新闻更合适些，电视新闻是被动接收，有联网电脑在手，可以想搜什么就搜什么——九十年代，计算机和互联网都已经开始普及了。
干戈未接祸连天：这话后来在中国古代奇书《推背图》里也找到了原文，很多研究者认为是指代现代战争——不用短兵相接，揿个按钮，导弹飞出，干戈确实还未接，已然“祸连天”。
每一句，都直指身处的这个时代，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接连翻锅，预言应验，漂移地窟之行，是箭在弦上了。
*
那一年，三江源一带，第一次有关于“洞”的靠谱消息传来。
说是有个藏民，带着粮食和工具，走很远的路去寺庙里凿玛尼石，路上，他发现了一个洞，只盆口大小，深不见底，探头进去听，能听到呼呼的风声。
那个藏民想知道这洞到底有多深，就放了个缠满牦牛绒线的纺锤下去，结果线放尽了，都还没到底。
……
三姓为之雀跃，兴师动众之下，好手几乎倾巢而出，甚至有携家带口的，谁也不想错过这种千年都难遇的“盛事”。
高原上没确切地标，那个藏民早不记得具体的位置了，加上谁也说不好这“漂移”是个怎生漂移法，所以地图上框出好大一块区域，分了三片区，每家负责搜找一片。
为避免纠纷，还定了规矩：这漂移地窟在哪家的地域被找到，哪家就有优先权，可以先进去探查，真出现什么“神光普照”、“能力加身”，那也是人家的运气，其它两家再羡慕也得忍着。
*
易萧哈哈大笑，到末了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对宗杭说：“你听到了吗？‘再羡慕也得忍着’，姜骏和他爸爸通话时，姜孝广还吩咐他要守规矩，但语气里那种羡慕，我听了都觉得好笑。”
她低声喃喃：“都以为是好事，那时候，都以为是好事。其实是我拉着姜骏的，反正他是我恋人，有什么好处，我愿意拉着他，姜骏也乐意……”
她有点恍惚。
谁不乐意啊，就连她父亲易九戈留下来陪着妹妹易飒的那几个，嘴上应着，后来也都偷偷跑来了，还不断央求：“易叔，囡囡可乖了，听着故事吃着花生，头都没往外抬过一下，她不会害怕的，我们只看一眼，看一眼就马上回去……”
宗杭心底发凉：“下地窟之后出事了是吧？我记得你提过，说和你一起出事的人里，有人的骨头撑破了皮肤，有人死时身上结满了霜，还有人像被火烧过……”
易萧盯着他看，声音就在这里缓下来，也低下来：“很多人当时就死了，死得很痛快。”
“痛苦的是那些没立刻死的，个个神智不清、暴躁、惊惧不安、狂奔乱爬，身体在短时间内发生很可怕的变化，我亲眼看到有人的骨头长得戳破了皮肉，有人的脸像脱了水的橘子皮，瞬间萎缩，还有人全身溃烂……”
“不知道是谁通过无线电呼救，丁长盛的车离得最近，姜孝广又是最先知道这儿有发现的，他们两辆车前后脚到，当然，后面的也来得很快。”
“丁长盛那个时候入了掌事会，虽然还是小角色，但做事干练，并不慌乱，马上安排人控制现场，姜孝广是水鬼，阅历丰富，他也大致知道后续对这些人，不管活着的死了的，会有什么安排，他反应很快，趁着还没有更多人来之前，和丁长盛做了交易，丁长盛没理由拒绝，他一个小角色，能得到姜家的水鬼支持，求之不得。”
“我那时候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但我还是看到姜孝广带着人，把姜骏匆忙藏到了车上，当时的姜骏，外表已经有变化了，所以后来，鄱阳湖上那一个，人模狗样的，我不看都知道是假的。”
宗杭愣愣听着，觉得像恐怖片里的情节在眼前上演：“是感染吗？那种埋藏在地下的未知病毒？”
很多怪异的病毒、猛烈的化学制剂，都可以让人体致畸，只不过，易萧遇到的这种，反应好像更快。
易萧盯着他的目光更深了。
宗杭有点不安。
她说：“那些和我一样被关起来的人，都死得很快，少则一两天，多则几个月，最长的一个，撑了四五年吧，都死了。我当初也以为是感染，还以为自己幸运，撑了这么多年。”
“直到前不久，我在洞里萨湖的湖底，再次睁开眼睛，我才想明白。”
“不是感染，我们这些看似没有当场死亡的人，其实当时都死了，只不过……复活得太快了。”
“我们身体都很劣质，没能承受住这股复活的生命力，以至于这得来的第二次生命，很多早早浪费，或者苟延残喘得面目全非。”
“现在你懂了吧，为什么……我会说你完美。”

第53章
宗杭想起自己的爆血管。
这也叫完美？
易萧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看跟谁比了，出事的人里，我算最好的一个了，尚且不人不鬼，我要是能成你这样，梦里都该笑醒了。”
“所以现在，希望都在你身上，”她目光灼灼，这灼灼里甚至带忌恨，“为什么我们不行，三姓那么多人，都不行，只有你行？你有什么特殊的？是血、是肉，还是内脏、大脑？”
她的呢喃闷在濡湿的面罩里：“我会知道的，我很快就会知道了，我的命，姜骏的命，也许都着落在你身上了。”
宗杭胳膊上，根根汗毛奓起。
在她眼里，他可能都已经不是人了，是待拆解的血肉、待研究的骨架、待实验的样本。
宗杭额头渗上细汗：“你都有那个能力把我复活，你完全可以再找找别的路子……”
易萧奇道：“我把你复活？”
她看了宗杭半天，咯咯笑起来。
“宗杭，你误会了。”
“我没有把你复活，我们一起死掉，又先后醒过来，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之所以先醒，大概是因为我是三姓的人，血脉天生不同，而你是个地秧子，需要更长的时间去适应、转化。”
*
但这期间，由死到生，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易萧有点神思飘忽。
她事后也仔细想过。
最后的结论是：也许是“它们”在那儿吧。
三江源事件之后，易萧和其它一些生还者被集中关押了起来，她留心注意过人数，二十不到，也就是说，那百十人的车队，生还率只五分之一，而且这“生还”如脆弱的肥皂泡，还在不断迸裂。
三姓内部因着这件骇人听闻的“11.9”，似乎成立了一个隐秘的组织。
易萧只能凭感觉去推测和描摹这组织。
一，丁长盛为首。他是最先到达现场、掌握第一手资料的人，无论是调查还是善后都绕不开他，乙之砒霜，甲之熊掌——这件血淋淋变故，反而成就了丁长盛，加上姜孝广的暗中支持，他从一个小角色，一举跃升为掌事会的重要人物，还连带提携了自己的干儿子丁碛。
二，因为兹事体大，这事被瞒住了，对外口径只说是出了变故。但具体有哪些人知道，她并不清楚，不过特事特办，这组织应该权限很大。
三，易家被排除在外。当天出事的，几乎全是易家的好手，易家经此一役，已经没什么能说得上话的人了，而且被关押研究的也大多是易姓，事情传出去，怕家属不接受又起事端，索性一刀切，一了百了。
……
易萧被关了很多年，接受着名为“治疗”实则“研究”的实验，也看着同伴陆续死去。
有人对光敏感，受不了光照；有人听到特定频率的声音会发狂自残；有人吃东西无法消化，有人排泄是通过皮肤，乃至细胞……
但迈向死亡的步骤都很一致：新陈代谢变慢、机体衰竭，身上开始出现难闻的气味……
就如同不管前半辈子的人生多精彩多不同，到老死时，几乎是千人一面的眼花耳聋发秃齿摇。
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易萧脑子里总会出现一个声音。
这声音难以形容，很怪，嘈嘈切切，分不清重浊清细，像来自天外，又像扎根颅脑。
不断地向她提起“它们”。
——它们来了，它们就要来了。
每当这声音响起，她就会精神恍惚乃至错乱，行为无章，举止失常，清醒之后，整个人茫然脱力，如同大梦一场。
有一次，深陷于谵妄中时，她脑子里出现了一条路线，如同传说中的开金汤仪式之后，水鬼脑子里会出现路线。
那路线很简单，曲曲绕绕，一笔扫过，然后渐渐消失。
但身为易家人，她一眼就认出，那是澜沧江-湄公河。
细瘦的河身上缀了只大瘤子，而且，路线是自首尾寸寸擦除的，最后消失的，恰恰就是那只大瘤子。
那是“澜沧江-湄公河”的挂水湖，叫洞里萨湖。
……
是冥冥中的指引吗？洞里萨湖里，是不是有她最终的出路？
易萧开始酝酿一场出逃。
也许是认为她反正活不长了，丁长盛方面对她的看守渐有松懈，而易萧也一直刻意装作病弱不支，终于寻到个空子逃了出来。
她一路向南，绝不和三姓有任何联系，唯恐露了行藏，只是在出境时，迫不得已，接触过安排偷渡的人，消息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走漏的，因为不久之后，丁碛就追过来了。
到达洞里萨湖之后，她开始了焦灼不安的等待。
“它们”是谁？
在这大湖里吗？
为什么要引她过来？
还是说，一切都只是自己精神失常时的臆想？
她不和人接触，大半时间都待在水里，借着水的味道，稀释和遮掩身上的腐臭味。
她发现了湖底的“养尸囦”，还有囦里的马悠，也许因着身上的腐臭、血的渐渐耗尽，她已经算不上是“活物”了，居然可以在囦里自由进出。
另一半时间，她会靠近河岸，提防着某些面孔的到来。
她其实不是在浮村里“碰巧”看见丁碛的，她在距离浮村很远的湖里就盯上了他，当时，他骑着摩托车赶路，她在水下悄悄跟上，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先下手为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
中弹身亡之后，再次睁开眼睛，发觉身上的那股腐臭味消失的那一刻，易萧欣喜若狂。
她觉得自己窥到了一线天机，“它们”、“它们来了”，是老天在告诉她：快去，你的命又来了，你又能活了！
这是复活，她成功了，她又有了一次生命！
但失望来得那么快，后续发生的种种，给了她狠狠一记巴掌。
没有人能有两次机会，她复活过一次了，这种生命力，在她身上已经不管用了。
她像停不下来的老旧列车，咯吱咯吱，继续驶往深渊，速度甚至还更快。
她不甘心，在这最后一程里，不惜一切代价，要拼命抓住一些什么。
宗杭为什么可以完美？
也许宗杭的出现，不是没有道理的，老天是在跟她说：就是这个人，东西送到你手里了，你想办法吧。
*
谈话开始以来，易萧从未有过这么久的沉默，眸光时敛时散，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宗杭实在忍不住，想开口时，她却突然抬眼。
“我让姜孝广去准备鱼虾了，他一直问我，你有什么稀奇的，我想，亲眼见到某些场面，他会印象更深刻一点。”
蹲着说话太久了，腿有点发麻，易萧站起来，稳了稳身子，低头看宗杭，觉得这谈话也该收尾了。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会内疚，我也不怕下地狱，我早活在地狱里了。”
她看向门口。
姜孝广应该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其实，活鱼活虾就可以了，不过她提要求时，还是要了熟的。
宗杭已经挺惨了，就别活鱼活虾地往他嘴里塞了，让他体面点吧。
“你还有什么话想交代吗？不麻烦的话，我不介意帮你做点什么。”
什么意思？这是问他临终遗言吗？杀了他，还要假惺惺在他坟头插朵花？
宗杭气极反笑，真想一口唾沫喷在她脸上，可惜她站的那位置，他喷不着。
不过，他是还有话说。
“你应该还记得，你有个妹妹，叫易飒吧？”
易萧语气里掺进几分困惑：“易飒？”
这姐妹俩，还真是亲姐妹，妹妹听到姐姐，姐姐听到妹妹，反应都挺平淡的。
宗杭说下去：“本来，如果昨晚在鸭头山能顺利见到你，我是要跟你说的，易飒让我给你带个话，说她想见你。”
易萧站着不动，觉得好笑，又觉得荒唐。
易飒不是死了吗？宗杭又怎么会知道易飒？
宗杭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你怎么做人家姐姐的，你有时间跑去柬埔寨，也不说去看她一眼，跟我讲这么多话，姜骏长姜骏短的，对你妹妹，一句都没提过。”
船明明没动，但易萧觉得自己站得像飘，宗杭的声音好像也在飘，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像蛛丝、像大雾，一层又一层，裹得她喘不上气来。
“你是不是有一个录放机？易飒保存了十几年，昨晚还让我带上鸭头山给你看，她在里头放了一盘磁带，第一首歌就是《上海滩》，她还让我问你，认不认得那个录放机，那首歌听着熟不熟。”
易萧终于开口了。
她声音有点沙哑，说：“胡说八道。”
说完了，抬手指宗杭：“你他妈故意的，胡说八道！”
她开门出来，在廊道里急走，走了一段发现这头不对，又转身往回走，尽头处转弯，迎面跟人撞了个满怀，那人端了个托盘，里头都是小份碟碗，鱼虾蛤贝，如她吩咐，各色都齐备。
一撞之下，碗翻汁洒。
边上的姜孝广愣了一下，怕易萧尴尬，忙说：“没事没事。”
又吩咐那人：“锅里还有，重新换一份来吧。”
那人端着托盘往回走，廊道里重又安静，地上，一汪汤汁里卧一只跌落的蜷缩大虾，虾须很长，眼睛乌黑。
易萧说：“姜叔，我妹妹，易飒……”
她顿了一下，把“还活着吗”四个字咽了回去。
“……最近还好吗？”

第54章
夜幕降临。
丁玉蝶倚在石头上，拿着个单筒的袖珍夜视望远镜，看远处那条作业船，还时不时溜一眼搁在一旁手机屏幕上的位置共享：代表易飒的那个橘黄色小点，正慢慢向他靠近。
身后传来脚步声，丁玉蝶头也不回，揿掉手机：“来啦？”
易飒把大包小包扔下，一屁股坐到地上，拿手扇着风，又抬脚拨乌鬼：“去，去，水里玩去。”
乌鬼怕是电击的阴影还在，抵死不去。
易飒问丁玉蝶：“现在什么情况？”
“那个女的，就是包得严严实实那个女的，下船走了。”
“走哪了？”
“没看见啊，下了船，就进了水，进到水里，我哪能知道去哪了，鄱阳湖通着长江呢，我想去追来着，你非叫我盯着船。”
他纳闷：“你怎么会对这船这么感兴趣？”
焦点完全在那个女人身上好吗，不是水鬼，却有着水鬼的本事，难不成是新培育出来的品种？抢饭碗来了？
丁玉蝶不希望看到水鬼批量生产。
易飒答非所问：“船上呢，都看到谁了？几个人？”
“没看着啊，除了两个一直在外头的，没看到有人出来走动，我估计都在船肚子里呢……哎，你是不是有点主次不分，你不觉得那个女人很奇怪吗？”
易飒从他手里拿过望远镜，对着船的方向，慢慢调焦：“丁长盛来了没有？”
“丁长盛为什么要来？”
易飒头疼，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之……阿帕在这条船上，我要把他弄出来，懂吗？”
丁玉蝶彻底糊涂了。
——姜孝广不在家给姜骏办后事，出现在老爷庙的一艘作业船上，还接触了一个神秘女人。
——丁长盛也要来。
——阿帕在船上，易飒不直接去找姜孝广要人，非要偷偷摸摸地把他“弄”出来。
这也太复杂了，每个人都有小秘密。
丁玉蝶瞬间警惕，觉得浑水不能搅，还是走为上策：“那没我的事了啊，我走了。”
他动作麻利，爬起来就想溜，易飒一把拽住他裤衩：亏得他里头穿了条泳裤，不然非得露半拉屁股。
易飒说：“我一个人不行，你得帮个忙。”
丁玉蝶怕的就是这个：“别，别，没门。”
他指指作业船，又指易飒：“那边是三姓，这边也三姓，你们干架，可别拉我站队。我又不知道这里头究竟有什么事……至多这样，看在咱们的交情上，你被打残了，我给你请个护工。”
易飒不松手。
丁玉蝶一向如此，穿花蝶，不拈花草，不沾是非。
她把他裤腰又攥大了些：“不是要打架闹事，你不露面，我也不露面，暗中把人给救出来。”
那也不行。
“谁知道阿帕干了什么？万一他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丁玉蝶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姜骏！是不是阿帕害了姜骏？所以姜叔抓了他，为儿子报仇？”
易飒气得松手，皮筋弹回去，打得丁玉蝶嗷一声叫。
“事情太复杂了，你也没必要知道，免得搅和进去——我就是想把阿帕救出来，但不知道船上的情况，有人帮忙会稳当些。要么这么着，一换一，你帮我一次，我也帮你一次。”
丁玉蝶揉着被弹痛的腰身：“我有什么好要你帮忙的？我堂堂水鬼……”
易飒打断他：“一口价，你帮我救人，我陪你下湖。”
丁玉蝶没反应过来：“什么……下湖？”
“不是要查关于沉船的秘密吗，两个人是不是强过一个人？更何况我还是水鬼，你上哪再找一个水鬼陪你？万一你在水下出了事，有我在，生还希望是不是更大？妖蛾子，给你三秒钟考虑，能做做，不能做滚！”
三秒钟之后。
丁玉蝶说：“武大郎，你太见外了，大家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
对面看似只是一条船，实则内外虚实，三股力量：船、丁长盛，以及神秘女人。
船不难办，三姓的人，会使什么手段，会作怎样的防备，易飒大致都能猜到，“探船”谈不上是闯龙潭虎穴，关键在一个“闹”字，声东击西，引开注意力，进去找人也就方便了。
丁长盛也不是大问题，毕竟他还没出现，对付他，要着重于“堵”，让他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内，继续不出现。
丁玉蝶给丁长盛打了个电话，问清楚他还在县城之后心花怒放：“丁叔，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对，当面说，地址发我一下，我晚点来找你……”
挂了电话，他已经想好了后续：完事后再拨个电话过去，就说太晚了，打不着车，不过去了。
丁长盛如果问起是什么重要的事，胡诌一个呗，比如他想在老爷庙找沉船，请丁长盛拨几个人帮忙——这也挺重要啊。
至于那个神秘女人……
易飒怀疑她并没走远，所以，要兵分两路，一个人上船救人，另一个人在水底下，防备、望风，也作接应。
丁玉蝶其实挺想待在水底下的，他想会会那个神秘女人，但整个计划捋下来，他上船救人最合适——姜孝广对易飒很熟，她想明目张胆混上船太难了。
*
姜孝广看着宗杭，又看餐碟里的鱼虾蛤贝，心里有点犯嘀咕。
易萧说这小子稀奇，没准能救姜骏，稀奇在哪又不说，只是让他准备河鲜，说要展示给他看。
他估摸着，这河鲜多半是用来吃的，只是吃了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说这小子曾经跟姜骏一个症状，吃了河鲜，康复了？也太扯淡了。
只能耐着性子等易萧解密，谁知道，易萧忽然问起易飒好不好，又说自己不久前才从丁长盛那儿逃出来，这副样貌，也没敢姐妹相认。
姜孝广有点同情她，回答说：“你放心吧，易飒这些年，过得挺好的，她自己也争气，做了水鬼。”
能做水鬼的人，那叫一个众星捧月，日子舒服得能上天，所以他不需要去渲染易飒过得如何，一句“水鬼”足以说明一切了。
听到“水鬼”两个字，易萧眼神有点不大对，顿了顿说：“一代双水鬼，就没人有异议吗？”
有啊，姜孝广知道易萧一定不喜欢丁长盛，就专拣丁长盛使坏的地方说，比如他当年怀疑易飒也被“感染”，主张把她“关起来”。
还渲染了自己的仗义直言：“我就说他，不能光凭怀疑做事，感染的人是什么症状，我们都看在眼里，飒飒完全没症状啊。”
他朝着易萧笑：“但凡他能给出一个例子来，证明这人身体里头有不对，但能保持表面正常，大家也能相信他，可他又给不出来……”
易萧也笑，说，是啊。
说这话的时候，新盛好的河鲜端过来了，他以为马上就能看到“展示”了，谁知易萧忽然说有点事，要失陪一下。
这一“失陪”就“失陪”了这么久，河鲜凉透了，鲜味没了，反腥得有点冲鼻。
姜孝广看宗杭。
这小子，一脸警惕，问他什么也不说，看河鲜时，十分嫌恶。
是不是河鲜靠近他，他会有什么反应？
再一想，既然都煮熟了，肯定是用来吃的啊。
他沉不住气了，拈起个虾，对宗杭说了句：“张嘴。”
宗杭不张，嘴巴闭得死紧。
有问题，姜孝广心里猛跳，伸手扼住宗杭下颌，迫得他张开嘴，把大虾填了进去，可惜他不咽，刚一松手，他就把大虾给吐了，连沾了虾汁的唾沫都吐了。
不咽没关系，碗里有汤汁，姜孝广端起碗，如法炮制，想往他嘴里倒……
就在这个时候，船身忽然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了上来。
姜孝广愣了一下。
很快，有吵嚷声传来，还有船身被砸的铿锵声，姜孝广觉得不对劲，面色一凛，快步出去了。
姜孝广一走，宗杭就拿脚拼命踹蹬，把几碗河鲜都给踹翻了。
但是踹翻也没用，屋里没下水道，没法把这些东西冲走……
宗杭急得一头汗，正心跳如鼓时，忽然脑子里爆出个火花。
我靠，怎么早没想到！
手被绑在身后，没法使力，脚踝上也绑了好多匝，脚分不开，宗杭躺倒在地，往一侧一滚，再一滚。
终于滚到一只倒翻的碗旁，拿牙齿咬衔起来，然后屁股蹭着地，尽量蹭得离墙远些。
他坐直身子，胸口起伏得厉害，觑着结实的墙面，心里默念一、二、三……
念到“三”时，朝着墙面猛一甩头。
碗飞出去，砰一声，碎了。
宗杭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又滚了过去，背在身后的手摸索着捡起一块碎瓷，吃力地向着手上的绑绳割划过去。
*
姜孝广出来时，甲板上早已吵得沸反盈天。
有两个姜家的水抖子正试图讲道理，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一瞥之下，至少上来六七个人，都是当地渔民打扮，撸着袖子赤着脚，湖上有点飘雨，一半人都戴草帽，还有裹雨披的。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船舷上，指边上紧靠着作业船的一条渔船，船上还坐着三四个：“你看我们的船，撞得边板都裂了，漆也掉了，赔钱！”
水抖子里那个年轻点的已经压不住气了：“我们的船停着不动，是你们撞上来的，还要我们赔钱？你们这就是碰瓷！”
姜孝广冷眼旁观。
这帮人怕真是专业碰瓷的，很懂得造声势，一语不合就拿渔叉锨铲什么的往船身坚固处又敲又碰，还有人往作业船高处爬，手里晃着手电筒，嘴里“呦呵呦呵”的，就怕事情不闹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姜孝广吩咐那个年长的水抖子：“给几百块钱算了。”
闹事的那个中年男人耳朵贼灵，声音立马提高了八度：“我们的船花了大价钱的，八千，一分都不能少！”
他们这些人，都是附近乡里的闲汉，正打着牌喝着酒，被丁玉蝶召集起来，一人许了五百块辛苦费，让他们去“发财”：讲明了不需要打人，不需要砸东西，胡搅蛮缠闹出声势就行，对方动真格的你们就跑，不过他们多半不敢惹事，宁愿花钱消灾……
撞船时，丁玉蝶也裹着雨衣混上来了，现在早不知道跑哪去了。
八千？这钱赚得可真容易，姜孝广差点气笑了，就算自己有钱，也不可能这么窝囊胡作出去啊。
他出言恫吓：“你们再这样，我们报警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靠水吃水，中年男人愈发挥洒自如：“报警！我早注意到你们这艘船了，鬼鬼祟祟一直停在这，不知道干嘛的，不是非法捕捞就是非法采砂！报警！我们要举报你们，大家打电话，快打电话，给水警总队！渔政局！水政监察总队！”
这些闲汉都很懂，好几个掏出手机来作势拨号，还跟着起哄：“报警！船上肯定有私货！既然是作业船，有证吗？有批文吗？”
姜孝广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
他可经不住事情闹大，是可以逞一时之气把这群混混打翻——船上带了十几个好手，只不过为了避人耳目，吩咐过待在舱里别出来——但打翻了之后呢？
这些都是地头蛇，摆明了是来讹一笔的。
他双手下压，强忍住气：“好，好，初次见面，大家交个朋友，八千就八千！”
*
丁玉蝶蹑手蹑脚溜进舱里，头上套了只刚在小卖部买的丝袜，还是黑丝的。
有个遮掩会好点，万一让人看到了脸，说不清楚。
正要拐弯，心叫不好，又赶紧缩回身去。
那一溜廊道，两边有几个房间，有人听到动静，正开门来看。
才刚站定，上头又有脚步声下来。
丁玉蝶心里把易飒骂了个半死，好在手边就是洗手间，他在那人过来之前，一把拉开门冲了进去。
门外，那人的声音一带而过：“别看了，回屋待着去，没大事，碰瓷的，我下来拿钱。”
丁玉蝶把洗手间的门拉开了一条缝，目送那人匆匆拿了钱离开，这才重又闪身出来。
他开始紧张了。
希望上头的朋友做人厚道，再拖延点时间，可别拿了钱就走。
作业船不比客船，房间不多，刚刚那一溜眼，他还能大致记得哪几间房有人露头——一般关人，不会关头几间吧，尽头处那几间，好像没动静，就从尽头处开始。
丁玉蝶一溜小跑，直冲到尽头处，选中一间，耳朵先贴在门上听了听，手里一截尖细铁丝，匙孔里鼓捣了会，一咬牙，猛推门进去。
一股香灰味迎面而来，夹隐约腐臭。
触目所及，丁玉蝶心里瞬间掠过无数个卧槽。
卧槽这是什么玩意儿？人？异形？蹲在地上是要搞毛？那么多血字又是要搞毛？不是说关的是阿帕吗？才两天没见，阿帕就被折腾成这鬼样子了？

第55章
丁玉蝶咽了口唾沫。
他觉得这应该不是阿帕，自己可能发现了姜孝广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丁玉蝶飞快地掏出手机，调到照相模式：管它是什么呢，从没见过，先拍两张，反正要不了几秒。
才刚摁了几张，那“人”突然朝向他抬头，面貌如何狰狞自不必说，关键是那双眼睛，眼白奇多，瞳孔聚焦成极亮的一个点，精光慑人。
丁玉蝶吓得手机差点脱手，结巴了句“不打扰了”，飞快地退出来。
下一间。
丁玉蝶耳朵贴在门上，既要听动静，又要提防会不会有人忽然进廊道，那叫一个焦头烂额，什么都没听出来，心里又把易飒骂了个半死——旁人涉险，念叨的多是“菩萨保佑”，他不，谁把他拖下水他念叨谁。
不管了，先进去，万一又是那种怪东西，反正有铁笼子锁着；万一命不好，一开门满眼是人，他就飞快关门、掉头就跑、百米冲刺、奔上甲板，扑通一声入水。
阿帕是死是活就听天由命吧，这种活儿太煎熬了，太紧张了——水鬼毕竟不是007特工，丁玉蝶受的都是水下训练，怎么避涡流，怎么斗水底下凶悍的活物……
跟人周旋，尤其还是对付自己人，真没经验，心理负担又太重，让他干这个，还不如让他去破鳄鱼，破几条都行。
铁丝戳弄的手感到位了，丁玉蝶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门。
视线及处，宗杭手上已经脱了缚，正费力地拿碎瓷片在脚踝处的捆绳上磨来磨去——大概磨得太用心了，没留意匙孔里的那点动静，忽然听到门响，身子猛一哆嗦，抬头时，脸都是白的……
菩萨保佑，终于找着了。
丁玉蝶觉得，自己已经在船上耗了半辈子了。
他一个箭步窜过去，拔出乌鬼匕首，宗杭吓地往后一缩：“你谁啊？”
丁玉蝶这才想起自己还罩着黑丝，另一只手拽住黑丝边沿，往上一拉，露出张嘴。
又飞快拉下去：“我。”
一时紧张，也没留意到，自己只给宗杭看了个嘴。
这声音……
宗杭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丁玉蝶。
匕首很给力，锋刃过处，缚绳立断，宗杭又惊又喜：“你……怎么会来啊？”
丁玉蝶没好气：“赶紧走，我哪有功夫给你解释这个！我告诉你啊，跟紧我，出了门，走路别发声，撞见了人就拼命跑，上了甲板就往水里跳，听见没？”
这船像个热锅台，丁玉蝶真是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宗杭赶紧点头。
丁玉蝶吸气、呼气，开门，头刚探出去，就像被毒蝎子蛰了一样收回来，黑丝下的脸又白了几分，嘴里念叨着：“来了，完了。”
惨了，死了！
姜孝广下来了。
一群王八蛋，收了钱，办不好事，他妈的说好了“闹事”、“拖时间”，这才几分钟就被摆平了？垃圾！废物！
其实这话真有点冤枉好人：甲板上，那群临时工现下正在验钞，八千块，八十张，拿着手电筒翻来覆去照真假，是姜孝广自己没兴趣奉陪，留了水抖子在上头应付。
宗杭让他念叨得头发根儿都竖起来了：“谁来了？”
“姜……姜孝广。”
死了死了，关门打狗，要被逮个正着了。
“一个人吗？”
一个还嫌不够？丁玉蝶差点跳起来。
宗杭说：“一个好办，我们两个人呢，如果他进来，我们把他打晕了，只要别让他发出声音，还可以逃啊。”
丁玉蝶说：“那是我叔……”
他怎么可以对长辈动手？
脚步声近了，听方向，好像还真是朝这间屋来的。
丁玉蝶口唇发干，宗杭人有急智，飞快地坐回角落里，把破碗拨到身后，还把断了的绳子作势圈笼到脚踝上。
丁玉蝶目瞪口呆。
干啥玩意儿？
脚步声到门口了。
宗杭拼命对丁玉蝶示意，先拿拳头往下猛砸，又赶紧把手背到身后，那意思是：我引开他的注意，你来下手。
凭什么？
不是说两个人打吗？这意思是只让他打？我靠，那是姜孝广，他平日里见了要恭恭敬敬喊一声“叔叔”的，况且人家刚死了儿子，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门开了。
丁玉蝶的身体很诚实，迅速移向门后一侧，然后看到姜孝广的后脑勺。
头发都已经有点花白了，根根花白里都是丧子之痛。
这可怎么下手。
姜孝广只四下扫了一眼，肩胛突地耸起。
这一耸，不啻于发令枪、信号弹，丁玉蝶想也不想，两手叠握，向着姜孝广后颈来了一记猛捶。
人或多或少，都会有危险预警的能力，而且很多时候，身体反应先于意识，水鬼身体强于常人，预警能力也更胜一筹：三姓内部传说，姜孝广觉得事情不对时，肩胛会下意识耸起，易云巧就更神了，她耳边有一绺头发，会逆地心引力，往上打弯。
姜孝广身子晃了晃，没立刻倒，居然还转了过来。
丁玉蝶耳热心跳，口干舌燥，黑丝背后的脸讪笑、干笑，觉得大势已去回天乏力，一声“姜叔叔”几乎滚在舌尖上了，宗杭自后猛冲上来，一瓷碗砸在姜孝广后脑上。
姜孝广往前栽过来。
丁玉蝶下意识抬起手臂，挣住姜孝广堪称魁伟的身体，然后慢慢地、心怀愧疚地，放到了地上。
*
甲板上，表演还在继续。
两个闲汉半蹲着，一左一右，各打一个手电筒，光柱在半空中交叉。
为首的中年汉子盘腿坐在地上，把一张红色大钞举到交叉点处，光照下，领袖的脸愈发和蔼可亲。
中年汉子努力在鸡蛋里挑骨头：“哎，你们看这磁条，是不是有点细啊？”
那年轻的水抖子在边上看着，抱着胳膊，也不气了，心态一平和，脑子就灵了：“我说哥们，是来碰瓷的吗？我怎么看着不像呢？钱都到手了还不走，我看验完钞，你们还得跳个操吧……”
中年汉子一仰头，正要回呛两句，忽然看到舱门处，丁玉蝶正探出头来，向他猛使眼色。
好了，要收工了！
中年汉子精神为之一振，他站起身，朝那两个水抖子走过去，到近前时，右手捏着一厚叠钞票，朝着左手掌心啪一记猛抽。
年轻的水抖子放下胳膊，面色警醒：“想干什么？”
年长的那个眉头皱起：“兄弟，钱都给了，再闹事就过分了啊。”
他们身后不远，丁玉蝶和宗杭两个，正蹑手蹑脚翻上船舷。
中年汉子说：“谁还真不知道好歹啊，就是开个玩笑，这就走了，来来来，大伙儿挪屁股，谢谢老板给钱花，欢迎常来啊。”
扑通水响，大概是拿了钱得意，有人忘形地往水里跳。
年轻的水抖子低声骂了句：“地痞流氓。”
*
比起丁玉蝶这边的“跌宕起伏”，易飒反而相对“安稳”。
下了水之后，她在船底做了个仿的“半跏趺坐”，依旧是竖悬水中，一只脚的足背勾住另一条腿的腘窝。
这个姿势，又叫“秤砣坐”，如同船底下吊了个秤砣，等同于对外散发信号：这一片，现在是我“镇”的，路过的行个方便，我走了，您再来。
她阖上眼睛，凝神去听。
丁碛这样的绝户，你给他相对安静的环境和准备时间，他的听力都能远超常人，更别提易飒这样的水鬼了。
她仔细分辨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
船上有电机响，但这声音被偌大水域吸附导引，渐成背景音，七嘴八舌的吵嚷如同打在塑料膜上的水滴，渗不下来。
水下就要清静多了。
状态渐渐入巷，身周的湖水浸入肌肤，像是与全身感官相连，把你的感官末梢向外推远，让你能敏锐察觉到微小的异动——这是典型的“以静制动”，当你能和所处的环境圆融地合为一体时，水流有异样你会知道，鱼来了你也会知道。
也不知过了多久，易飒眼睫轻动。
右后侧方向，好像有点不对。
水下本来就黑，又是晚上，眼里头有亮子也看不了多远，易飒翻起手掌，向那个方向“推水”。
这“推水”类似于投石问路，很讲究手法力道，反复绵密，藉由水的导引，可以把“力”推过去：如果那头是鱼，它不会管你推什么，我行我素；如果那头是误入的渔人，被突兀而来的力道一推，动作难免慌乱，她这里会有感知；而如果那头是三姓的人，那就更好办了，他会反推回来。
但怪的是，推完一道，那头毫无反应。
也就是说：有人，但人家不准备和你打交道。
这就蹊跷了，易飒有点紧张，拔了乌鬼匕首在手。
她直觉那人还在，虽然没靠近，但也没走。
能在水下待这么久，可不是抖子或者八腿能做到的……
易飒想过去看，又暗自嘱咐自己忍住：当务之急是接应宗杭和丁玉蝶，可别冒冒失失被引开，待会误了大事。
正心念不定时，上头扑通两声，是丁玉蝶和宗杭下来了。
看来还算顺利，易飒心里一喜，迅速上浮，浮至两人身边时，一个滚翻，复又掉头朝下，和丁玉蝶一左一右、各挟宗杭一条胳膊，迅速下沉。
这是之前商量好的，为了防止有人下水来追——八腿和抖子沉不了水鬼那么深，所以先沉底的话，成功逃脱的胜算更大。
沉得深度差不多了之后，改为迅速平游，越深处越黑，亮子也最多只能看到身周两三米，易飒给丁玉蝶打了个水鬼招，先伸出两根手指向下，做了个倒“V”，然后手呈蛇头向往前，又弯曲成爪状向后，这意思是：有情况，你带路，我断后。
丁玉蝶抽出匕首，拽上宗杭开路。
易飒刻意落下段距离，有时倒游，有时回头去看，都没发现什么异样，只是在最后上浮时，出于谨慎，又回了次头。
她看到，视线尽头，湖底暗处，似乎有隐约的黑影，像僵直的老树。
*
终于扒上湖岸。
虽说习惯了能在水里呼吸，但那和呼吸新鲜空气毕竟还是不一样的，丁玉蝶一屁股坐倒，大口喘个不停。
易飒催他：“快走啊。”
丁玉蝶有气无力：“不行了，我得缓缓，腿都软了。”
看这情形，就跟在船上经历了生死搏击似的，易飒有点纳闷，想问宗杭，忍住了。
毕竟上次分开时的场景，不是什么让人愉悦的回忆，虽然人救回来了，但她还没想好拿什么脸来对着他。
愧疚吗？不可能，她是个坏人，为什么要愧疚？
但既然是坏人，一走了之多干脆，又为什么要回来救他呢？
她说不清楚，态度也还没摆正，索性晾着宗杭，不看他，权当他不存在。
她留意了一下湖上的动静，又催丁玉蝶：“赶紧走吧，坐这儿算什么事，回到旅馆之后好好歇着不行吗？”
丁玉蝶气了，想来想去，就数易飒可恨。
他腾一下跳起来：“我就不该信你的话，你知道在船上都发生了什么事吗？”
发生了什么了？
易飒从头到脚把丁玉蝶打量了一遍。
除了湿身之外，没见有伤啊。
“严刑拷打了？”
丁玉蝶咬牙切齿：“过程多不容易我就不说了，关键是我把姜孝广给打了，打了你懂吗？这种熟人、长辈，搁着你，你能下得去手？”
易飒说：“……能啊。”
我靠！答这么干脆。
丁玉蝶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末了拿手指头点她：“很好，易飒，我今天算认识你了，原来我以前根本不了解你。”
这不废话吗，几年见一趟的交情，谈什么了解。
“我以后要跟你保持距离……”
那就保持呗，手指头点什么点，信不信一发狠，伸手给你拗了？
“你完了！”丁玉蝶说，“一个女人，不善良。”
他怒气冲冲，抬脚就走，走得横冲直撞。
终于肯走了，易飒翻了个白眼跟上，才跟了没两步，丁玉蝶忽然掉头：“你答应过会跟我一起下湖的，这个不能赖。”
不等她答腔，又掉头走了。
易飒鼻子里嗤了一声，信步跟上去。
没招呼宗杭，也没看他，只是走着走着，下意识放慢了步子。
他这脑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反应过来要跟上。
宗杭先是眼睁睁看两人吵，自己插不上话，又眼睁睁看两人一前一后走掉，都没招呼他。
尤其是易飒，从头到尾，看都没看他一眼。
这是什么意思？让他爱去哪去哪吗？
宗杭原地站了会，小跑着跟上来。
管它呢。
他就要跟着。

第56章
丁玉蝶住的农家小旅馆，属于不挂牌非法经营单位，主人家带个小院子，房间常年空一间，咬咬牙能再腾出一间——一块厚纸箱板上拿红漆刷了“住宿”两个字，放门口就是旅馆，不放门口就是农家小院，闲人免进。
所以出再多钱，也就两间房了，床都凑不齐，店主抱了卷凉席出来。
丁玉蝶已经入住了，有床，不用给他。
易飒是个女的，这年头，基本都知道女士优先，也不能给她。
所以他把凉席塞给了宗杭：“你们自己分配一下，看着办吧。”
领完凉席，丁玉蝶和易飒都已经进房了，照例没招呼他。
宗杭抱着凉席想了会。
常理来说，应该男人跟男人住。
他过来找丁玉蝶。
丁玉蝶开了门，只开半扇，气好像还没消，板一张扑克脸：“我从来不跟别人住一间房的，你去找她，你们在船上不就一起住了吗？现在来挤我算怎么回事？”
然后砰一声关门。
宗杭又拖着凉席来找易飒。
她倒是没关门，洗手间里水声哗哗的，应该是先冲澡了，宗杭站在门口，犹豫着该不该进。
凉席直挺挺杵在手边，跟他难兄难弟，对影成双。
易飒洗好出来了，她是中短发，方便打理，冲凉向来很快。
她拿毛巾揉着头发，屋里走来走去，还是没看他。
宗杭迟疑了一下，试探性地抱着凉席往里走，凉席很宽，卷成筒了还是长，一头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一边走一边偷眼看易飒。
人都进来了，她肯定知道，没让他走，那就是……默许了吧？
宗杭把凉席拖进来，找了块空地铺开，铺得小心翼翼，生怕她忽然一嗓子在他头顶炸开：“我同意你进来了吗你在这铺？”
易飒还在忙，包里翻了一阵之后，又出去了，没多久进来，甩了套衣服拖鞋过来：“洗澡去！”
宗杭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抱起衣服，想谢谢她，抬头看到她后脑勺，话又咽回去了。
他洗得也飞快，因为电压不稳，水又时大时小，给人一种分秒就要罢工的紧迫感。
洗完了展开衣服看。
应该是朝店主要来的干净衣服，棕色带花的老头衫，宗必胜穿了都嫌老气，还有带条纹的肥裤衩，地摊上十块钱一条的那种，太过追求凉快，对着太阳透光，一条裤管里头能插三条腿。
反正穿上了，不伦不类就是了。
他推门出来。
易飒坐在床上擦脸，手边堆满小瓶小罐，头也不抬，吩咐他：“桌上有药包，要用什么自己拿。”
是要用，脸被摁在地上擦破了，刚才把泥沙洗掉，伤口一丝丝浸得疼。
宗杭走到桌边，翻出小酒精瓶和棉签。
酒精瓶是拧盖的，一只手拧不开，拿胳膊肘夹着也没拧开，想拿嘴咬，又觉得不卫生。
易飒看得心里来火，觉得他笨手笨脚的，真想大踏步过去，劈手夺过来一把拧开。
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是吃饱了撑的，管他这么多干嘛。
她低下头，继续往脸上拍水，眼角余光觑到宗杭犹犹豫豫过来。
话也说得吞吞吐吐：“易飒，这个……我打不开，你能帮个忙吗？”
易飒斜眼看他：“长这么高，连个瓶盖都拧不开？”
宗杭把受伤的手抬给她看，这几天土里趴水里浸的，包扎的纱布都看不出本来颜色了：“我手受伤了。”
易飒没好气：“拿来给我。”
她接过酒精瓶，正想用力，忽然瞪向门口：“你又来干什么？”
宗杭回头。
是丁玉蝶。
*
丁玉蝶也不想来。
毕竟斗气的双方，谁先迈步谁先输。
但这十里八村的，他又找不到人来讨论：他是个藏不住事的人，那点小发现小秘密，不向别人抖罗，心里就不舒服。
吃了易飒这么一呛，他反而有底气了：“我不能来？我刚帮了你的忙，过来坐坐都不能了？”
易飒鼻子里哼一声。
一切随哼而逝，之前那点不愉快，算是过去了。
兴奋压倒了一切，丁玉蝶屁颠颠过来，拖了张小板凳在床边坐下，献宝样把手机递给她：“飒飒，我们姜叔，有秘密。”
易飒心里一动，酒精瓶子搁下，接过手机来看。
这照片画面，冲击力未免有点大，易飒下意识皱眉，然后向后滑看：“这什么啊？”
人的长相怪异畸形，四周墙面又抹得跟恐怖片布景似的。
尤其最后一张，照模糊了，人脸上一片煞白，却又有两个极亮的光点，直勾勾看向镜头，怪瘆人的。
宗杭也凑过来，伸着脑袋朝手机屏幕上瞅。
丁玉蝶说：“我猜测吧，要么是姜叔从江里捞起来的什么怪物，要么就是他在做生化实验，看不出来吧，表面上跟个与世无争的老头子似的。”
易飒把照片调大。
满墙血字，隐约能看清，大大小小的“它们”，又有“来了”，至于照片上的人，虽然是个男的，但这种身体状态，有点类似宗杭说过的那个老K。
正想着，衣服边角忽然被人拽了一下。
边上站的是宗杭，他被掳上船那么久，应该知道点什么。
易飒心里有数了，但不动声色，手机还回去，探丁玉蝶口风：“好奇了？”
丁玉蝶拍拍屁股起来，态度表得很明确：“别，谁还没点小秘密什么的，我就是跟你八卦一下。这关我什么事啊，我才不会把自己搅进去呢，还有你，这种事以后别找我了啊，压力太大了，我不适合跟人斗。”
这话是真的。
丁玉蝶从小就自视甚高，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的，心思都在水下，确实不擅长跟人虚与委蛇，典型的自扫门前雪，天生不爱掺和别人的事，只要于己无碍，天翻地覆都无所谓：所以宁愿大动干戈去找沉船，也不愿去管姜孝广到底在筹划什么，顶多八卦一下。
易飒候着丁玉蝶离开，才瞥向宗杭：“你有话说？”
宗杭点头，想开口，蓦地又止住，小跑着去到门边，先探头出去看了一回，然后把门关上。
还真长心眼了，易飒想笑。
她把酒精盖子拧开，顺口吩咐了句：“药包也带过来。”
宗杭把药包拎过来。
易飒拿了根棉签堵在瓶口，瓶身微倾蘸湿了，想递给宗杭，一看周围没大的镜子，他想擦拭伤口还得去洗手间，不由就觉得麻烦：“行了行了，你坐下。”
宗杭赶紧坐到小板凳上。
“脸，侧过去。”
宗杭侧过脸，眼睛溜溜的，也不知道往哪看，就知道棉签轻轻在伤口周围走着了，有时凉凉的，有时又丝丝地疼。
他垂下眼，心里砰砰跳，忽然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新浴之后的气味本该很淡，但温度恰到好处地拨升了些许火候，使这味道不仅能被捕捉，还带柔和的香软。
好闻极了。
宗杭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脑子里只剩了四个字。
好闻极了。
易飒低头给宗杭清理脸上的擦伤，不知怎么的，注意力忽然被他的耳朵吸引了过去。
他的耳朵在慢慢变红。
宗杭的肤色偏白，所以红得尤为明显，真像揉碎了的胭脂在暖水里化开，耳廓那一圈尤甚。
摸上去怕是会烫手。
易飒瞥了宗杭一眼，问他：“受罪了吗？”
宗杭猝不及防，愣了会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没，没。”
脸上擦破了点皮，其它倒都还好，应该没受太大罪。
宗杭忽然想起了什么：“易飒，头被碗砸了，应该不会死吧？不会砸出脑震荡吧？”
“砸谁了？”
“逃跑的时候，我砸了姜孝广。”
他有点后悔：“当时太紧张了，用了很大力气……他比我爸年纪还大呢。”
将心比心，有人这么砸他爸，他得跳脚。
易飒把棉签扔掉：“没事，姜孝广脑壳比你想的硬。”
说着从药包里捡出医用剪刀，慢慢剪开他手上裹缠的纱布：“说吧，刚拉我衣服干什么？”
哦，对，差点把正事忘了。
宗杭说：“照片上的那个人，我猜可能是姜骏。”
姜骏？
易飒差点一剪刀走歪。
她抬头看宗杭，宗杭很笃定地朝她点头。
易飒脑子里有点乱，示意他先别说话。
她得理一理。
姜骏……
是有可能，发现小姜哥哥的尸体之后，姜孝广虽然表现得很受打击，但现在想起来，那悲痛是有点浮于表面，而且他不急于报警、不急于安置尸体，不好好料理姜骏的后事，却先后出现在鸭头山和老爷庙的作业船上。
也只有“死的那个姜骏是假的”才能解释这一切了。
易飒心跳如鼓：这十几年间，她跟姜骏是见过几次的，很确定从青年到中年的，是同一个人，如果是假的，这得假多少年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问宗杭：“你还知道些什么？”
*
这一趟，宗杭可说的太多了。
他从三姓老祖关于“翻锅”的预言讲起，讲到1996年的“漂移地窟”之行、易家车队的出事、姜骏被姜孝广带走、“感染者”被集中关押研究、易萧的出逃、以及她和姜孝广合谋抓他的目的……
末了，小心翼翼说了句：“易飒，她应该真的是你姐姐。”
从头到尾，易飒都没插过话，连抬头看他都很少，只是在帮他重新包扎手上的伤——但他知道她肯定在听，因为她有时呼吸会突然急促，有时会怔愣，还有一次，已经包完一根手指了，发现忘了上“夹板”，又一道道拆了重包。
易飒嗯了一声：“她提起我了？”
宗杭没吭声。
“那是你问的？”
“我问她，有没有个妹妹叫易飒，说你想见她，还提到了那个录放机和磁带里的歌。”
“那她什么反应？”
“她先是不说话，后来忽然发脾气，说我胡说……八道，然后就甩门走了。”
易飒“哦”了一声：“脾气还挺大。”
顿了顿笑笑：“睡吧。”
*
熄灯了。
乡间的夜真黑。
已经很晚了，外头传来独属于乡间深夜的蛙声虫鸣。
易飒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看屋顶，这里的屋子，还沿用着老式的房梁构造，双面坡的屋顶，三角结构，大梁横木。
月光照进来，能看到大梁一侧结的素银蛛网。
她反复去想宗杭的话，一句一句，掰开揉碎地揣摩。
按理说，如果她是姜孝广，跟丁长盛做了交易，唯恐秘密被人知道，会恨不得挖个地窖，把姜骏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瞧见。
姜孝广何必还要犯险，把姜骏给带出来呢？尤其还带到了鄱阳湖上。
他想干什么？难道真让云巧姑姑给说中了，姜骏都已经不人不鬼了，还要安排他开金汤？
想不通，但确定的是，接下来这一两天，老爷庙水域，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毕竟姜孝广在，姜骏在，易萧也在，丁长盛要来，还有个误打误撞的丁玉蝶，非要在这个时候下湖找什么沉船……
易飒阖上眼睛。
半睡半醒间，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没说……
她突然翻身坐起，厉声叫了句：“宗杭！”
宗杭一连几天没睡好了，犯困犯得厉害，几乎是一躺平就进了黑甜乡，忽然听到她叫，一个激灵睁开眼睛，一时间意识茫茫，不知道身在何方。
抬眼看，易飒坐在床上，月光斜入，披了她半身，亮的那一半森然，暗的那一半阴冷。
她一字一顿。
“你有没有，向任何人，提过我的事？”
她的事？
宗杭瞬间反应过来。
鸭头山上，洞里的那一幕，月光下的那张脸，忽然历历如新，近在眼前。
脱险之后，太过兴奋，他居然把这事给忘了。
易飒为什么也会爆血管呢？
她也跟他一样，曾经死而复活吗？
易萧的反应那么奇怪，就好像一直不知道这妹妹还活着，是丁长盛一直以来的误导，还是说，她亲眼看见过这妹妹死了？

第57章
第二天天气不错。
宗杭醒得很早，怕吵到易飒，去到院子里刷牙洗脸。
洗漱完了，捏着当牙桶的一次性纸杯坐在井台边发呆。
昨儿半夜，易飒忽然把他叫醒，问了一句话。
只问了他一句话，然后就坐着，盯着他看，他回答说没有，又主动承诺绝不会对任何人讲。
屋里没开灯，互相都不见面目，月光先还披了她半身，后来就转开了，她坐在团团暗里，虽然没动，但他能明显感觉到那里暗流涌动。
她重新躺下时，宗杭觉得自己在生死间走了一轮，后背都出汗了。
易飒这样的人，应该绝不会放心别人探知她的秘密吧。
宗杭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她做保证：他真的不会讲的，一个字都不会泄出牙缝，全烂在肚子里。
正想得出神，丁玉蝶出来了。
一夜过去，估计气消了不少，还跟他打招呼：“阿帕，今天一起下水吗？”
他不知道宗杭有什么能耐，但昨晚逃跑的时候，宗杭沉到了很深的水域，在水下待的时间也够长，这同行，比他知道的很多水八腿都给力，要是能一起，相当于多了个生力军。
居然能得水鬼邀约，宗杭受宠若惊：“你老想着下水，不怕啊？”
他想起丁玉蝶描述过的、关于湖底奇异的耀眼白光。
丁玉蝶耸耸肩：“怕什么怕，我们水鬼，是需要巡河的，‘巡河’你懂吗？”
宗杭摇头。
丁玉蝶给他解释：“你干一行，就得了解一行。就譬如你在这山头种树，那这山上土壤怎么样、适合哪些树种、向阳背阴、什么时候多雨、有没有虫害，你都得了解。”
“你是水鬼，你就该了解这条河，激流、险滩，你都得下去摸，有些险段，你要排险，排不了的，你可以立块牌子，提醒过往船户。”
“你别以为我们就是坐吃捞钱的，这三条大河上，许多险滩、要规避的恶绝地，有些险流的行船口诀，你知道最初都是从谁那流传开的？再给你举个例子，三峡天险知道吧？有句话叫‘青滩泄滩不算滩，崆岭才是鬼门关’……”
“船在洪水季节过崆岭，那浪真跟排山倒海似的，船行在水里，一不注意就船毁人亡。然后，滩里有块大礁石，上头刻了三个字，‘对我来’，这是个诀窍，你船到这里，船头只要对着‘对我来’这三个字直驶，顺着水势，反而能避开，那儿的老船工都知道，清末的时候，有外国商船进三峡，就是因为不知道这诀窍，触礁沉了。这‘对我来’，你知道又是谁最先总结出来，谁安排刻的？”
宗杭听得有点激动，三姓这形象，突然在心里有点高大起来。
丁玉蝶也有点小骄傲：“说真的，我们三姓，传了几千年下来了，想持久，得做到平衡：只受，不出，迟早撑死，只出，不受，早晚饿死。我们受大河恩惠，有了金汤这门营生，我们也做分内事，排险、积德，然后就是良性循环，周而复始……”
宗杭喃喃：“你说的还挺有道理的。”
丁玉蝶倒是实在：“这话不是我说的，水葡萄受训，听来的，易飒也知道，只不过她没跟你说罢了……她也巡河啊。”
没错，宗杭想起来了，最初他还以为易飒做的是“跨国包租”，还担心她那些不赚钱的生意会入不敷出，现在懂了，她其实是在巡河，包租只是幌子，打发时间、顺手为之。
丁玉蝶压低声音：“巡河的时候，也会找找看，这水下，还有没有尚未被发现的奇怪地方，老祖宗没发现的，叫你发现了，多拽！多牛掰！说不定还能命个名呢。危险肯定是有的，不危险，要你水鬼干什么！”
宗杭恍然大悟。
怪不得丁玉蝶对沉船的事这么热衷，就说嘛，单纯为兴趣爱好，也太执着了。
他挺想帮忙的：“如果易飒不反对，我也想跟你们一起下。”
丁玉蝶觉得这事有谱了，他兴冲冲捡了块碎砖头，在地上画了幅鄱阳湖的轮廓图。
宗杭偏了头看：这湖形状可真怪，像个侧卧的细颈子大鹅。
丁玉蝶在颈子最细的地方点了一点：“咱们就在这儿，老爷庙。”
又在边上画了一长道：“对面就是庐山，最高海拔一千四，看出什么来了吗？”
他提示：“大风到这儿，侧面有庐山挡着，会收窄……”
宗杭有点明白了：“穿堂风？”
丁玉蝶点头：“就是，这叫‘狭管效应’，这儿本来就窄，庐山还跟面墙似的侧立，一般级别的风，刮到这儿也成大风了，有风肯定就有浪，湖上的船，最怕风浪，所以这儿容易出事。”
说完了，又开始画，这次是五道线，从不同方位注入细颈子处。
“这儿还有一句话，叫‘拒五水一湖于咽喉’，就是说，你别看这儿水域不大，它上连长江出口，又有五条不同方向的河流注入，导致了深处的水流很杂乱，这还没完……”
他又横画了一条线，几乎跟代表庐山的那面“墙”垂直。
“我不是跟你讲过，国内有科考队想查清楚老爷庙频繁出事的原因吗？他们做了挺多工作的，还拍摄了红外航空照，结果发现，老爷庙最窄处也就三公里，但在它的水底，有个东西向的、长达两三公里的沙坝。”
丁玉蝶举起两条手臂，一条当沙坝，一条当大风，给他做示范：“你明白了吧，风这样过来，掀起大浪，湖底深处的水流本来就乱，忽然撞到沙坝，就会掉头形成回旋，湖底的回旋，那就是大漩涡啊，上有风浪，下有漩涡，船在这儿出事，太正常了。”
他眼睛里闪兴奋的光：“唯一不正常的就是，船去哪儿了。”
“有推测说，老爷庙湖底，应该有还未被发现的大型溶洞群和地下暗河……”
他压低声音：“我们的金汤，真要藏在水底下，能藏哪去？只能藏在这样的溶洞啊。”
丁玉蝶深信，自家的金汤，跟传说中的沉船，必然相依相伴，找到了金汤，也就找到了沉船，反之亦然。
宗杭忽然纳闷：“不对啊，你们既然要‘开金汤’，那就一定有个‘藏金汤’……”
丁玉蝶纠正他：“锁金汤。”
宗杭改口：“锁金汤，也是人锁的，那就是说，那些要藏的宝贝，最初的时候，也是你的前辈水鬼运下去的，他们上锁，你们几百年后来开……他们应该早就知道这下头的秘密了啊？”
丁玉蝶叹气：“我年少无知的时候，也是这么以为的。”
宗杭屏住呼吸等下文。
“但你这种同行，就不便知道了。”
*
水鬼一般都独行其是。
丁玉蝶头一次当头儿，手下有了可支使的人，感觉分外不同，考虑的也比平时周到，吩咐易飒和宗杭往他指引的方位走，自己要先去打探一下姜孝广那条船的动向，最好是船往东开，他们就在西边下水，力争不要撞个正着。
易飒没异议，一切照做：她权当是陪丁玉蝶玩儿，只想敷衍了事把他打发走，然后重点关注姜孝广那头的动向。
宗杭拎着水鬼袋跟着她，他出门需要伪装，头上戴了顶从店主那借的草帽，和衣服很搭，看起来很像拎包的苦力。
乌鬼则摇摇摆摆，走得时前时后。
见易飒心事重重，宗杭以为她还在为那件事烦，忍不住又表了次态：“易飒，我真不会对别人讲的。”
易飒看了他一眼：“还说！”
宗杭有点蔫巴，为人处事真挺难拿捏的：不说被人猜忌，说了又被嫌话多。
他看向水岸。
白天的大湖明显热闹，随处可见小渔船，也有人在岸上摆了张马扎凳，很悠闲地钓鱼。
易飒忽然问他：“你有地方去吗？”
宗杭摇头。
易萧派他来的，现如今他躲她还来不及呢。
“那回家呢？”
宗杭犹豫了一下：“丁碛看到我了，我怕回家去，我爸妈反而会不安全，再说了，我自己现在，身体是个什么情况，我还没弄清楚呢。”
易飒说：“那你这意思，就是要跟着我了？”
好像很被嫌弃，宗杭攥紧手中的水鬼袋，想向她标榜自己不是白跟的，他还干了活。
不然怎么办呢，身上一分钱都没有，穿的戴的都是她帮他搞的。
他小声说了句：“暂时的。”
易飒鼻子里哼了一声。
她倒不讨厌宗杭跟着，一直以来，她没交过什么亲厚的朋友，总自己东奔西走的，有时也怪没劲的，再说了，宗杭跟她可以算是同类，有点本事，又对她言听计从……
但就是不想这么轻易地一口应下，非要为难他一番：跑去救他已经挺违背自己一贯的原则了，现在还让他跟着，管他吃住，想想就恼火。
她还是那个横眉怒目的夜叉吗？她快成天使了。
“你那意思是，吃我的、喝我的？”
听这语气，似乎有点松动，宗杭赶紧补充：“可以给钱，我给你写欠条，你知道的，我家里有钱，不会赖的。”
易飒嗯了一声：“还得干活啊。”
宗杭点头。
“我的事，不允许对任何人讲，不然割你舌头！”
宗杭猛点头。
易飒一时也想不到更多的了：“那就先这样吧。”
——那就先这样吧。
真是这段时间以来，听到的最美妙的声音了。
宗杭兴奋得脸都红了。
从在老市场被马老头认作儿子起，他就开始了当孙子的命运，一件接一件的糟心事，普通人几辈子的罪都受了，现在肯定是老天开眼了，他否极泰来了！
窗户纸上天了！
他恨不得再帮易飒多拿点东西：她手里还有手机呢，重不重啊，要么他拿？
这念头刚转过，手机就响了。
是来微信消息了，丁玉蝶的。
易飒打开。
是张图片，远景，拍的作业船，边上靠了条小船，小船上的人正往上举东西，那是个光溜溜净了毛的……猪头？
丁玉蝶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过来。
——你看到了吗？
——大三牲的猪头！
——我靠姓姜的想干什么？
再然后，显然是没耐性了，视频邀请直接过来了。
易飒点了接受。
丁玉蝶激动得声音都喘了：“飒飒，你看见没有，是猪头！”
“小船走了之后，我还特意追过去问了，他们说是之前联系的，让这两天送来的！”
易飒故意不置可否：“说不定是人家姜叔想吃猪头肉呢。”
丁玉蝶隔着屏幕啐她：“你脑子秀逗了？猪头是大三牲，加上牛头、羊头，大祭祀用的，我们只有锁、开金汤会用到！”
他持续倒吸凉气：“我看出来了，姜叔是不是想私自开金汤？怪不得连死了儿子这么大的事都撂下了，但这也太离谱了，他是老水鬼，怎么能做这种事……”
易飒说：“怎么着，你想举报？”
丁玉蝶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还说丁长盛要上船，他也有份？阿帕就是因为这个被抓的？我还以为三姓挺和睦的，私底下都复杂成这样了？”
易飒笑笑：“你不是不愿掺和这种事吗，你就当不知道呗。”
丁玉蝶心里像猫爪子在抓。
他是想当作不知道来着，但开金汤，一直以来只闻其名，从没真正经历过，忽然近在眼前，让他掉头走开……
真希望易飒能感兴趣，然后硬拽着他一起，他就可以半推半就了，没想到她这么淡定。
丁玉蝶不甘心：“大三牲之后，他们会问牌吧？听说要请了祖师爷之后，水鬼脑子里才能出金汤图……”
“不清楚，见面再说吧。”
易飒视频关得干脆利落，丁玉蝶那点小九九，她早看出来了。
宗杭在边上听得半懂不懂：“易飒，怎么请祖师爷啊？脑子里的东西，怎么出啊？”
易飒说：“迷信点讲，叫‘请先人上身’。”
上身？
毒辣大日头底下，宗杭硬是打出了个寒噤。
*
问牌的“牌”字，指的可不是打牌。
是老祖宗牌位。
供在三姓祠堂里，逢到开金汤这种大事，才会请出来。
据说问完牌，请完祖师爷之后，在场的水鬼会失去自我意识。
领头的那个，“脑子里会出金汤图”，说法是这说法，实际上是，皮囊还是这副皮囊，但身体里头的“人”，成了当初锁金汤的那个水鬼。
所以他能熟悉路线，带大家再次找到金汤。
而其它的水鬼，形同“牵线木偶”、“水傀儡”，听他支使，由他吩咐。
这“上身”持续的时间不长，最多一两个小时，时效一过，开金汤的这段记忆就成为空白：明明是你亲手开的，但你不会记得下水之后路线怎么走的、经历了什么样的困难。
锁金汤也是一样，先问牌，祖师爷指点在哪埋藏比较好，然后领头的水鬼带着水傀儡，将要藏的宝贝带下水，藏完之后，记忆同样很快自动消除：你亲手藏的，自己都不记得，就算被严刑逼供，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宗杭咋舌。
这保密工作，也太到位了。
但总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第58章
易飒在约好的地方等来了丁玉蝶。
他纠结得很，又想去看，又怕卷进是非，独个儿坐在湖边，左右为难，偶尔投石打个水漂，还宣称自己是在考虑下水的事。
易飒心里明镜样清楚，偏不点破，比起丁玉蝶，她更关注宗杭：自打她跟他讲了“问牌”的事之后，他就一脸怪怪的神气，眉头没松开过，也不知道在苦思冥想什么。
过了会，大概是想出点头绪了，神秘兮兮过来拉她：“易飒，你来，过来一下。”
“这儿不能说？”
宗杭指指丁玉蝶，那意思是怕他听见。
这倒有意思了，你还能有什么秘密，是怕丁玉蝶听见的？
易飒来了兴致，跟着他走远了些。
宗杭捡了块石子，在泥地上写了“祖师爷”三个字，下头一竖列，缀A、B、C。
“你们家第一批锁下的金汤，肯定是祖师爷锁的对吧？他不需要问牌，因为他锁的时候，自己还没死呢，没牌位。然后他留下了金汤谱，告诉大家东西都藏在哪。”
“假设A是他的接任水鬼。A去开金汤，要问牌，请祖师爷上身带路，A接了新单子，要锁金汤，又要问牌，请祖师爷带路找到合适的地点去藏。”
嗯呐，有问题吗？易飒耐着性子听他讲。
“B是A的接任水鬼，B去开金汤，要问牌，请出A上身带路。”
“C是B的接任水鬼，C去开金汤，又请B上身带路……”
说得跟绕口令似的，易飒脑子里有点乱：“说重点。”
“其实请来请去，最终只有祖师爷在玩啊！”宗杭想尽量表达得简单明了，“金汤最终藏在哪，后世那些水鬼，即便去开过、锁过，也完全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就像……载体，在某段时间被‘激活’，接受了指令去办事，本质上都是傀儡，玩家只有祖师爷一个……不对，三个。”
宗杭有点激动，他从前可没发现自己智商这么高：这样的漏洞，这么多年，三姓就没人发现吗？
易飒的回答给他泼了盆冷水：“对啊。”
宗杭愣了：“你们发现了？”
“发现了啊，大家又不蠢。”
“那……你们不怀疑？”
易飒说：“三点，第一，这套法子代代沿用，我们都是受益者，活得很好；第二，那是祖师爷，祖师爷坑自己后代？第三，怀疑什么？情形是有点怪，但也只是‘怪’而已。”
宗杭喃喃：“如果是我，开金汤的时候，我就安排一个水鬼不参加，等大家都下了水，他在后头跟着，偷偷记录路线……”
说到后来，自己刹了口，想起来了，三姓的规矩是：开金汤时，所有水鬼都要到场，一人领头，其它的是水傀儡，而水鬼能下潜的深度和时长，是水八腿和抖子都达不到的，所以根本安排不了水鬼之外的人去跟踪记录。
宗杭把小石子扔掉。
第一次积极思考求表现，惨淡收场。
不过这祖师爷挺鬼的，定的规矩也挺鬼的，宗必胜做生意，看人论事有句座右铭——事出反常必有妖，言不由衷定有鬼。
这祖师爷，给人一言难尽的感觉。
他忍不住问了句：“你们祖师爷，到底是哪朝哪代的人啊？”
再怎么“很久很久以前”，也总得有个大概的时间吧？
是有，易飒想了想：“夏朝吧。”
啥？
宗杭鄙视过阿帕“历史不好”，那是因为自己即便偏学渣，历史还是能得个七八十分的，他记得老师强调过，虽说中国历史朝代歌，是从“夏商与西周，东周分两段”开始背的，但是夏朝，几乎没有任何考古上的实物证据，而且，没有史实记录，只在后人的书里提过几笔，但《竹书纪年》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史记》是汉朝的，跟真正的夏朝，隔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以至于很多学者认为夏朝并不存在，只是后人杜撰出的“神话时代”。
夏朝时候的祖师爷，口占过“不羽而飞，不面而面，枯坐知天下事，干戈未接祸连天”这种话，这哪还是水鬼祖宗，活脱脱的先知吧。
*
丁玉蝶终于有了决定。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足够充分：沉船跟金汤是连在一起的，与其自己胡摸下水，没头苍蝇样乱找一气，干嘛不借姜孝广开金汤的东风呢？再说了，姜孝广私自开金汤，不合规矩，自己作为水鬼，撞上了，能当成没看见？
师出有名，底气也壮了，过来通知易飒：“咱们先等等，等他们晚上开了金汤，想办法跟着看看。”
易飒一口答应。
丁玉蝶悻悻：“正合你心意吧，你来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个？你到底……”
忽然又变了脸色：“别，别告诉我。”
他远远躲开了坐着，像是生怕易飒追过来给他讲前因后果。
宗杭觉得丁玉蝶真怪：“他干嘛就是不想知道啊，憋着不难受啊。”
易飒说：“立场不同，你是早陷进来了，但岸上站着的，谁想湿鞋湿袜啊。”
想了想，又吩咐宗杭：“丁玉蝶这趟，算帮了我不少忙了，咱们尽量别把他拉进来，晚上万一有状况，能帮就帮他打个掩护，别真搅和进来……他自己也不想的。”
宗杭使劲点头。
他喜欢听易飒说那个“咱们”。
咱们，一头的，他跟易飒是一头的！
*
丁玉蝶花了点钱，包了艘湖上最常见的带乌蓬渔船。
船主依照吩咐，大剌剌把船开到作业船附近，骂骂咧咧撒网捕鱼，尽量吸引了船上人的注意之后，把船泊去了近岸，放篙、晒网，然后背着手，哼着小曲儿走了。
给人感觉，已然歇船收工，其实船肚子里，早藏了三人一乌鬼。
丁玉蝶缩在蓬里，把盖帘揭开一道缝，拿着小望远镜，密切注视船上的动静。
易飒则拉开水鬼袋，带宗杭一样样认里头的工具，熟悉用法，还教他水鬼招，那些手势，看着不难，但短时间内强记，很耗脑子，易飒考他时，他经常出错——不过有一招应该绝不会忘：左手掌心上翻，右手掌缘做刀，在左掌心上连切两下。
这代表你出错了，或者做了蠢事，对方很恼火，打水鬼招骂你笨，“简直欠剁”。
宗杭一出错就慌，慌了就更错，都记不清被易飒拿手势“剁”了多少次了，反正那频率，是块肉的话，早剁成饺子馅了。
丁玉蝶忽然低声叫了句：“丁长盛来了！”
易飒欠身过去，拿过望远镜看。
确实是丁长盛，一行七个人，小渔船送到作业船边的，丁碛也在，看似站得漫不经心，实则目光警惕，一直巡看四周。
七个人一上船就进了舱，没再露面。
易飒粗略算了一下。
作业船上现在至少有二十多号人。
姜孝广，加上姜骏，再加上不知道在不在的易萧，三个水鬼，还都是老资历的。
万一正面遭遇，情况绝不乐观。
易飒说：“要么这样，金汤一般都是近夜半的时候才开，但他们肯定会提早到达，等他们停船之后，我们就过去，守株待兔吧。”
*
果然，夜幕降临之后，作业船就往湖心开了。
三人迟了一刻钟左右下水，这趟估计没用得上乌鬼的地方，先野放，实在有情况，可以嘬哨叫它。
他们几乎是悄无声息，到达了停船的位置。
电机声不小，嗡嗡的，身周的水域似乎都在隐隐震动，三人从船头对应的位置处开始下潜，直到触摸到湖底的淤泥，然后各自开挖，钻了进去，仰躺，只留鼻孔和眼睛微微露出。
可视度太低，宗杭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像盖被子，但不暖，淤泥和河水都是凉的。
等待的时间很长，他差点睡着了，直到高处忽然有亮光。
他睁眼看，那光隔得有点远，此起彼伏，团团炸开，易飒给他讲了，这是开金汤的仪式开场，会有许多点燃的鞭炮扔进水里，寓意“邪物退散”。
声音在水里虽然传得比空气中快，但介质原因，加上湖底太深，几乎听不到，只觉得满目微微灼光，倒有点看星星的感觉。
很快，又有三团巨大的黑影坠了下来，奇形怪状，这叫“三牲开路”，就是之前提过的猪头、羊头、牛头，为了让它们有足够的重量沉底，嘴里都塞了铅块，既要开路，眼不能闭，眼角都拿铁丝撑开了，眼里怕不是抹了夜光，森森发亮。
最大的那个是牛头，角尤其勾翘，恰沉向宗杭这边，他先还担心会被砸到，好在有惊无险，牛头稳稳落在他附近不远，就是一双眼珠子正瞪着他，让他心里有点打怵。
再然后，有星星点点的光线垂下来。
宗杭看得眼都不眨。
这叫水路天梯。
中国古代，没什么水下照明技术，三姓有个法子，拿羊尿胞，洗净了之后用硝碱之物反复揉搓多次，吹得软薄且透明之后，在里头放大量萤火虫，然后用细绳扎口，就可以当水下的“萤灯”使了，而且鱼类对荧光天生有趋向性，这一招捕鱼最见效，又叫“萤火聚鱼”。
但水底压力很大，羊尿胞没法支撑，所以更深一点的地方，只能用夜明珠，说白了，就是各处搜集得来的荧光石、夜光石，琢磨成珠，长绳上每隔一米悬上一颗，绳底结铅锤，平时拿不透光的皮袋子收好，专等重要的仪式时用，一根绳就是一路天梯。
上头在陆续放天梯，宗杭心里数了，一共九根，悬悬坠坠，恰围成一个正圆，宛如在湖中立起巨大的莹莹光柱，诡异，又极瑰丽。
*
易飒也在看天梯。
这些步骤，她只水鬼受训的时候听过，一道一道，念在舌尖，跟亲眼看见，到底是不一样的，更何况还是这样仰视。
接下来，该是“水鬼问牌”了，据说所有的水鬼，都要结类似“半跏趺坐”，领头的当先，其它的追随，缓缓沉下湖底。
这个角度看，像神袛降临吧，不过想要声势，得人多势众，这趟问牌，估计最多只姜骏和姜孝广两个人。
有黑影慢慢降下。
易飒渐渐皱起眉头：只一个？
她耐心等着，凝神细看，心跳渐渐加速。
确实只一个。
来的居然是姜骏，照片上看到，形貌体态已经很慑人了，如今水中看到真人，她没忍住打了个寒噤：他裸上身，只穿一条潜水短裤，身体萎缩，显得脑袋奇大，比例失调，天梯的珠光下，惨白的皮肤泛幽碧色，双手平端姜祖牌，额头低垂，与牌位上部相抵。
再仔细看，他腰部缠了圈铁链，像牵狗的链子，链头远远延伸开去。
这是……
易飒努力顺着链子往上看。
还有个人，攥着链子，离天梯围成的圈子有段距离，像是刻意避开，另一只手里拿着水下摄像机。
易飒一下子明白过来。
那个是姜孝广！
他自己没参与，他在利用姜骏开金汤，他拿着摄像机，是想拍下姜骏请祖师爷上身之后的路线？
她想起宗杭早上嘟嚷的——
“如果是我，开金汤的时候，我就安排一个水鬼不参加，等大家都下了水，他在后头跟着，偷偷记录路线……”
这样可行吗？
不对不对，好像大家都忽略了点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水流突然震荡，像是有强力磁波圈圈向外辐射，与此同时，身周不远处，丁玉蝶腾地一下，破淤泥而出，如同被人大力拔起，藏身处淤泥被带起，宛如腾起黑雾。
易飒还以为他是没沉住气，再仔细一看，脑子里立马轰开了。
她看得清楚，丁玉蝶像个牵线木偶，面无表情，四肢僵硬，像磁屑被磁石吸附，慢慢浮向水路天梯里的姜骏。
这场景太过骇人，易飒脑子里突突的，也顾不上其它了，手脚并用着从藏身处挖刨出来。
这还没完，她看到摄像机往湖底跌落，姜孝广一脸木然，同样慢慢漂向姜骏，腰间也缠一圈铁链：很显然，他做了准备，想“跟得上姜骏”。
宗杭也爬出来了，手忙脚乱游到她身边，四下乱看，有些手足无措，再然后，一把抓住她胳膊，脸色激动极了，抬手指向斜前方。
还有一个人竖漂了过来。
那是个女人，面目丑陋，散发如草。
这就是她姐姐吗？和记忆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
易飒看着她慢慢漂过自己头顶，漂向天梯里的姜骏。
原来这趟开金汤，这么多人各怀心思，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以为自己是黄雀的，其实都或蝉或螳螂，没能翻出祖师爷的套。
只有两个例外。
易飒看向宗杭。
这一刻，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她不是水鬼，她和宗杭一样，是个意外。

第59章
湖水滤透下，天梯的光幽晦不明，四个人，悬浮上空，肢体僵硬，没大的动作，身子只随水流微晃，这场景，着实诡异。
易飒脑子里转得飞快：丁玉蝶赔进去了，这可不妙，于情于理，她都不该丢下他；易萧出现了，虽说姐妹情淡漠，总不能当没看见；还有姜骏、姜孝广，他们想干什么，开金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好像只能硬着头皮跟下去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紧张之下，手忽然触到了胸前的手机挂绳：水鬼下水，手机都放在特制的密封袋里，防水，也能扛较大的水压，但毕竟电子设备，在非常规环境下，电池消耗会很快。
易飒赶紧端起来，想趁着电量还足，及时拍上两张：水鬼都有这习惯，所谓眼见为实，水下看到了什么，描述永远不及照片来得震撼，而且眼睛看东西会有主次，但镜头不会，忠实记录一切，事后回看时，往往能发现一些之前被忽略的细节。
手机不灵了。
倒不是没电，而是完全紊乱，屏幕上先是叠影重影、然后死机、图标乱跳，反正不正常就对了。
难道刚刚那股把丁玉蝶他们变成了水傀儡的力量，也同样影响到了电子设备？
易飒有诡异的直觉：这一切，没准也在祖师爷的设计当中。
他像个精准的玩家，在设局时，考虑到了应有的风险：
——你们想在水下安排一个水鬼跟踪记录吗？不可能，只要是水鬼，在这附近，问牌时，都会被影响、被控制；
——你们想安排其他人跟踪记录吗？不可能，因为除了水鬼，其他人没这下水的天赋，只能望水兴叹；
——你们想用电子设备做延伸的“眼睛”跟踪记录吗？还是不可能，电子设备也会失灵。
……
生活在夏朝的祖师爷，应该是夏朝没错，她小时候听易家的老一辈讲故事，祖师爷甚至活跃在大禹治水的传说里，水鬼嘛，这么有水下天赋的人，治水如此重大的事，怎么会不参与呢？
生活在那么早的年代（到底是真实还是杜撰且不去论），会连手机或者摄像机这种现代设备也考虑到吗？
好像会，毕竟他口占过什么“不羽而飞，不面而面”，三姓后来一致认为是飞机、视频电话。
祖师爷到底是什么身份？天外来客？未卜先知？
正想着，上头有动静了。
姜骏领头，另三人跟随，已经出了水路天梯。
易飒反应极快，倏地上浮，拈住一条天梯，拔出水鬼匕首，割下约略有三四米长，然后迅速对折打结成圈，紧追其后，猛踩几下水后，伸手一抡，跟套马似的，那道光圈套住了跟在最后的丁玉蝶。
四个人里，她跟他最熟，也只敢套他了。
易飒屏住呼吸——
很好，水傀儡果然是傀儡，无知无觉，也许只当是缠上了水草或者烂在水里的渔网，并无异样。
易飒松了口气，回头招呼宗杭跟上。
宗杭狗刨着上来。
他从来也不会游泳，虽然能坐水，但游起来，姿势纯属瞎整，歪歪斜斜不说，四肢一起扑腾，动静还大。
这动静果然立刻惊动了易飒，她立马回头，横眉怒目，还“剁”了他两下。
又挨剁了，宗杭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了，心里怪沮丧的：他当然知道追踪者要魅影般无声无息，但没人训练过他啊……
易飒很快下来，胳膊挽住他的，宗杭只觉得一股大力一带，身子轻松被带出去了。
她居然挽着他！
宗杭觉得自己挨着她的那半边身子都木了，僵了会之后，偷偷转头看她。
她离他这么近，发丝都会被水带着，拂到他脸边，有时候会有一两根，根梢划过他的脸，感觉特别清晰。
她在拨水。
她的姿势跟他以往见过的任何游泳教练的姿势都不一样，并不用很大力，身子如游鱼，只偶尔划臂一拨，就可以借水打力，再加上水里本就有的浮力，带上他这一百四十多斤的分量，似乎根本就不费劲儿。
宗杭也想出点力，学着她的样子拨了一下。
易飒马上转头瞪他了，要不是挽着他不方便，估计又要开剁，那眼神他读懂了：你就歇着！别乱动！
宗杭蔫了，很真切地感受到了落后的耻辱。
以前，是无数次听到过“落后就要挨打”这种话，但隔靴搔痒，没什么共鸣，再说了，他爸宗必胜一直是时代的弄潮儿，他坐在他爸奋蹄驰骋的大马车上，随处得人方便、关照，能落后到哪儿去？
现在不一样了，身处的环境、面对的人、遭遇的困境，都是从前所不能想象的：他不想当人累赘，尤其是易飒的累赘。
宗杭头一次有了上进的想法，这趟出水之后，他要全面提升自己，他要……
无意间抬眼，那股子奋发向上的激越化作了激灵灵一个冷战。
那一行人，像传说中的水下赶尸，一个缀着一个，虽然也在划水，但肢体僵硬，真跟牵线没两样。
更瘆人的是，丁玉蝶身上套着的光圈发出黯淡的荧光，把前后笼成了卵圆形的光团，一行人罩着鬼气森森的光，无声前行，光团里有细小的悬浮物，有时还会掠过塑料袋一样的水下垃圾。
除了那团亮，周围一片死寂的暗黑，眼里滴的亮子也不管用了，只够他看到身侧的易飒。
宗杭高度紧张，明明现在什么事都还没发生，但心跳的频率，估计已经能爆表了。
他几次回头去看，就怕近在肘边的黑暗里其实藏了什么东西，一直狞笑尾随，又怕两人实际上已经被獠牙森森的怪物包围了，只是自己看不见而已。
他握紧了下水前易飒塞给他的那柄水鬼匕首。
先顾眼前。
再上进的计划，能活着再说。
*
易飒紧盯着那光团，心头疑虑越来越甚。
她不像宗杭那么想东想西，她一直在心里算着时间和距离。
从水路天梯出发开始，这行人一直在做直线运行，片刻不停，现在至少游了有一两公里了，还在继续。
所以金汤谱上点的那一个个金汤穴，只不过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接下来什么路线、还有多少曲折谁也不知道，难怪金汤谱泄露出去了也没风险。
接下来呢，总不能一直这么走吧。
想撵上去看看，又不敢：丁玉蝶他们是水傀儡，但姜骏未必，他是领头的，会不会有意识？万一跟她打了照面，那可真是……
正这么想着，那团光忽然在水里悬住了。
到地方了？易飒心里一跳。
看四下里，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啊，水底只有些随处可见的螺蛳蚌壳。
水傀儡照旧无声无息悬浮，但姜骏有动作了。
他在往下推水。
推水是水鬼必学的一项，普通人推水，就是手掌往水面平推，然后水会向两侧分开，复又合拢，但水鬼推水，另有一套理论。
教易飒推水的是姜太月，老太太手如枯枝骨爪，但筋骨有力，解释得深入浅出：“水有三种形态，气态、液态、固态，一般人推的时候，力会被卸往四面八方，水底有条鱼，你在水面往下推，它会有感觉吗？它看你像耍猴玩儿。”
“但水鬼不一样，你别觉得手底下是水，你要想象着，手上的力出去，推到的，是固态的水、冰柱子，你多大力下去，水帮你传导不说、还会放大这力——水底的鱼，你从正上头推下去，那股力能这么直直下去，能把它砸死、砸扁了，那就叫到位了。”
当时的新晋水鬼易飒，和丁玉蝶两个，各分到一口缸，两人在水面乱打，水花四溅，后来易飒打出点感觉来，说：“这不就像打水桩子吗？只不过打下去的桩子不是木头的，是水做的。”
姜太月朝她翘了大拇指。
……
现在，姜骏就在打这种“水桩子”。
他是老资历水鬼，手法自然比她娴熟多了，那股打到湖底的震动，再经水流发散开，一圈圈晃到她身上。
打完了，姜骏重新领路，这次不直线运行了，斜偏约莫30度角，游了半公里不到，再次停下，再次往下推水。
接下来，易飒就被姜骏带着，几乎是在水中乱绕。
你分不清他走的路线，直行、斜行、往前，又退后，那路线，时而三角形，时而五芒星形，还时而来个弧，每一个节点处，他都会停下推水，有时只推一次，有时反复推很多次，有时直推，有时手掌外翻，斜着推，还有几次，带动了丁玉蝶他们一起——在低处仰头，看到上头几个人动作一致，机械重复，肢体又生硬死板，那心情，真是难以言喻。
有一次，易飒示意宗杭留下，自己大着胆子，游近前去看了一次。
她感觉，姜骏好像也没什么自主意识，本质上也是水傀儡，只不过比丁玉蝶他们高级了点，五十步和百步的区别而已。
……
循环往复，疲于奔走，折腾了好久之后，那团光重新在水中悬住。
姜骏端起用细绳拴在腰间铁链上的姜祖牌。
易飒脑子都快炸了，她一遍遍回想姜骏刚刚行经的路线和每次停下时的动作。
路线太杂乱了，根本形不成什么图形，散得太广，东一榔头西一棒的。
而且每次往下推水，次数、力度、几个人推也都不一样，这分析起来，也太复杂了，人家编个密码都至少有规律可循呢……
密码？
易飒心里猛烈一跳。
在柬埔寨时，姜孝广让她定期体检，还自作主张，给她联系了位鬼佬医生。
那医生开了家私人诊所，为了跟本地的医院拉开档次，装修得跟会所似的，门口是数字密码锁，一个九宫格的小键盘，客人到了，自己输入密码进来。
密码……
也许这确实是密码呢，不同的是，诊所的密码锁是嵌在墙面上的，这个是平卧在湖底的，密码盘大了成千上万倍。
姜骏刚才在很多地方停下，推水，他停的位置，也许就相当于一个“密码位”，他用的力度、角度、次数，也许就是触发这个“密码位”所必要的手法……
小的时候，她不是没跟三姓的人讨论过：我们的金汤，藏在水底，就一定保险吗？
万一水底地震了呢，把金汤给震出来了。
万一气候变化，水位降低了呢，渔民下水，一刨子把金汤刨出来了。
万一……
没有万一，鄱阳湖枯水季的时候，面积急剧缩水，比最大时缩减近十倍，很多河床直接裸着，死鱼遍地，也没见金汤被谁刨出来过。
一直以为，是祖师爷藏得精巧，抑或运气好。
但现在全明白了。
能万无一失，是因为他们不像张献忠藏银那样，挖了个洞、压上两块石头，或者推满厚厚的淤泥覆盖，就当完事了的。
他们流程复杂，一步一步都精密，甚至设有密码，极其复杂的密码，外人根本没法窥其门径。
……
水流忽然震荡。
湖底深处传来隆隆的声音，像雷响，又像地震之前的躁动。
姜骏刚刚，已经“输入”了古老的密码。
现在，湖底要开门了。

第60章
隆隆声越来越响。
湖底像浪，开始抖翻，大小无数漩涡次第出现，搅裹得越来越猛，稠黑色的淤泥被抖得蓬蓬上腾，像巨大的浓墨突然化开，很快就把人裹包得看不见了。
宗杭下意识想抓紧易飒，但来不及了，人那点小力量，在瞬间袭来的翻江倒海力道面前简直不堪一提：压根不记得是怎么跟易飒失散的，身子像进了滚筒洗衣机，高速转翻，前一秒还大头朝下，后一秒，又像被皮绳猛抽的陀螺，刹不住地猛旋，那感觉，简直想死。
有一次，他忽然和一个人撞到了一起，大喜之下，以为是易飒，伸手去抓，哪知抓到一头硬茬的短发，赶紧撒手，撒了手又后悔，觉得如此诡谲的境况之下，管他是敌是友，身边只要有“人”就已经很幸运了，可想再抓时，掌心只抓到掺了泥沙的水。
再这么转下去，迟早昏厥。
正昏昏沉沉间，忽然看到白光。
也许不是看到的，而是黑暗中，身体对光的自然感知：那白光像黑暗中抖开的闪电，一根上绽开无数长须，扫卷而来，还像巨大章鱼的无数步足，伸缩自如，翻卷扭动，搅得湖水上腾下沸，如同开了锅。
这白光，应该就是当地居民传说中的，大扫把子一样的白色水怪。
也是美国潜水专家波尔回忆录里提到的、丁玉蝶心心念念探求的。
而今，他get到了同款。
有道白光如蛇，向着他扭滚而来。
人完全没退路时，反而无惧无畏了，宗杭心说：拼了算了！
这怕不是鄱阳湖底藏着的史前水怪，他那前二十来年、曾被大鹅、鸡、狗、猪等各类动物追得大惊失色落荒而逃的人生，居然终结在斗水怪上，也算盛大一笔，辉煌句号。
宗杭扬起乌鬼匕首，觑准白光的来势，一刀削了过去。
削了个空，刀刃明明切过了那光，却像什么都没碰到。
再然后，那光一圈圈绕上他，如同蟒蛇缠绕挤压猎物。
宗杭拼命伸手去推拽，以为会拽到水怪的肉足、触须，掐也得掐它一个哆嗦，哪知手上拽到的，好像还是淤泥细沙。
他气喘不上来，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宗杭做了个梦。
梦见满目素白，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打点滴。
童虹抱着抽纸盒，坐在床边哭，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宗杭叹气，说：“妈，我没事。”
又问：“明信片收到了吗？”
童虹点头，说：“收到了。”
边说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信封，封口朝下，把里头的明信片往外倒：“都收到了，杭杭，都收到了……”
明信片纷纷扬扬，雪片样张张飘落，飘满了地，飘满了床，还在往下飘。
那么小的信封，好像纳了成千上万张，就没个飘完的时候。
宗杭奇道：“我什么时候寄了这么多？”
他坐起身子，伸手往半空中捞，刚捞到一张，病室的灯就灭了。
童虹不见了，满地满床的明信片也不见了，低头看，手里的那张，正面是桂林山水，反面是歪歪扭扭的两个大字。
平安。
还盖了个红戳，上头一行小字，写：查无此寄件人，不予投递。
一般不都是“查无此收件人”、“查无此收件地址”吗，怎么会“查无此寄件人”呢，他又没死。
宗杭茫然，听见滴答的水声。
再一看，手上输液的针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拔了，输液管软软垂在半空中，药水正一滴滴落到地上。
滴答……滴答……
*
宗杭睁开眼睛。
有点懵，脑袋冷热不定，先是热胀，复又冷缩，一时间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眼前是巨大溶洞，边缘处又有不少岔洞，顶上灰白色的石灰岩层层叠叠，像翻滚冒泡的岩浆骤然冷凝，起伏不定，那形状姿态，毫无美感可言，看多了还有点恶心。
也有无数手臂粗的石钟乳垂下，或零落三两，或密密簇簇，不断往下滴水，滴答声连成一片，像在下雨。
地面上，不少石笋矗立，按说石笋一般是上细下粗，但这儿的石笋奇形怪状，下部往往更细不说，很多都倒了。
易飒呢？其它人呢？
宗杭试图挪动身体，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烂泥汪子里，全身上下那感觉，难以描摹——之前在水中疯狂“翻转”的经历，如同面团被一只巨手反复摔打、揉搓，一番推、挤、摁、团、醒之后，骨头如拆散重装，筋皮经这拉抻之后，虽然酸疼得要命，但又掺进不少畅快。
耳边传来“嘁喳嘁喳”的声音。
宗杭吃力地转头。
几乎就在他鼻尖处不远，蠕动着一只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蛤蜊——蛤有很多种，什么花蛤文蛤西施舌之类的，宗杭反正没那能耐分辨，统一以蛤代之。
这蛤蜊，好像是从泥底下钻出来的，因为汪水的泥滩子上有个小洞，还因为它灰褐色的壳上泥迹斑斑。
它动着动着，就立了起来，两片卵圆形的壳向外展开，跟蝴蝶栖立花上似的。
真是稀罕，宗杭不是没吃过蛤蜊炖蛋——家政阿姨把蛤蜊买回来，浸在清水里吐沙，那些蛤蜊东歪西躺，两片贝壳间至多露条缝，只有被煎炒油炸了才会张壳，没见过哪个会立起来的，还立得跟白鹤亮翅似的。
过了会，那蛤把身子转向他。
宗杭打了个激灵。
他看到，这蛤的两片贝壳边缘处，生了又细又密的尖齿，难怪贝壳碰合的时候，会发出类似上下牙关打架的“嘁喳”声。
这是什么玩意儿？
正惊怔不定，屁股下头忽然有什么东西一拱，宗杭如同触了电，浑身一颤，连滚带爬，挪到一边。
看清楚了，又一只蛤，依然指盖大小，很笨拙地从泥滩子下头钻了出来，一路爬到一根石笋下头——但见它突然两片贝壳飞快开阖，嘁喳嘁喳，身周岩屑如飞……
这是……啃起石笋来了？磨牙？
这还没完，更多的蛤爬出来了，都很小，灰色，灰白色、灰褐色，挤在一起，蠕动时如潮水一推一涌，都往各处的石笋处去，甚至有些是用飞的——两片贝壳振动的频率极高，发出嗡嗡的声响，虽然飞得不是很高，但能飞的蛤，已经很骇人了。
这些蛤一挨着石笋边就开始嘁喳嘁喳，那声音嘈嘈切切，不绝于耳，甚至有根石笋损得太厉害，不堪啃噬，轰一下砸了下来。
宗杭毛骨悚然，屏住声息，像是唯恐惊动了谁，一步步向外退去。
他刚刚那是……躺在蛤窝上？要不是清醒得早，会不会昏迷中就被啃完了？
不妙！
还没退出几步，如同急雨来得快去得也早，那片嘁喳声渐渐停了，有一只蛤，张开了贝壳转向宗杭，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密密麻麻，高高低低，怕是有成千上万只蛤，都张开了贝壳朝着他，壳间的那一团——俗称蛤肉，实际上该叫做“内脏团”的——一起一伏，此起彼伏，这场景，让他后脑勺都泛凉气了。
宗杭干笑，结结巴巴：“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他全身上下摸索：糟了，在湖里被掀来翻去的时候，易飒给他的那把乌鬼匕首，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当然了，就算有也没用，不见得他还能拿匕首撬壳吃肉。
他继续后退，然后慢慢去解老头衫的扣子。
就在这个时候，有几只蛤打头，带动了几小群，不同方向，同一时间，直直朝他飞了过来！
他就知道！迟早的事，他这么香喷喷的，它们能不打他的主意？
来不及解扣子了，宗杭掀起衣服下摆，刷一下从头上脱下，也不待细看，两手抓住老头衫，拼尽全身的力气四下乱甩。
老头衫浸了水，自带分量声势，舞起来忽忽生风，加上他这不要命的架势，一时倒也奏效，有十来只被掀落地上，剩下的反应很快，察觉到气流不对，及时避开了。
只有一只倒霉的，好像一边贝壳被打残了，保持不了平衡，飞得歪歪斜斜，停在跟他胸腹差不多高的位置，那团蛤肉胀缩得厉害，再然后，双壳猛然一闭。
宗杭也不知道是哪根神经忽然搭对了，居然预感到要出事，想也不想，矮身往地上一滚——
砰的一声，那蛤居然炸了！
一时间，细碎的蛤壳四下乱飞，中间似乎还夹了沙粒，宗杭亏得先有准备，只背上、胳膊上被飞掠的蛤壳划伤了几道，想想觉得后怕，要是刚刚还傻站着，胸腹头上，得多出不少窟窿吧？
眼见剩下的群蛤蠢蠢欲动，宗杭再无犹疑，掉头就跑。
他慌不择路，有岔洞就钻，这溶洞岔道很多，曲里拐弯，宛如地下迷宫，他跑得耳边风声呼呼，身后黑压压一片，嗡嗡嗡嗡，真跟索命似的……
下一秒，一步跨进一个大溶洞，一眼看到洞中央处的一汪泥水滩……
这不还是那个蛤窝吗，怎么又跑回来了？
宗杭腿肚子发抖，听身后动静又来了，一咬牙继续跑，这次换了个岔洞口，只盼着能有个出口什么的，可以躲开这群炖蛋的玩意儿……
脚下忽然一绊，整个人跌飞出去，脑袋结结实实撞到石壁上，眼前金星乱冒，回头看时，蓦地大喜，心中猛跳。
那是易飒。
她趴在地上，全身同样湿淋淋的，好像还没醒。
宗杭跌跌撞撞过去，把她上身扶抱起来，喊了几声，不见回音，听后头形势不对，不敢再耽搁，把她背上身就跑。
没跑两步，叫苦不迭。
易飒没意识，没法抱住他脖子，被颠了几下之后就往下滑，身子差点向后拗折过去，宗杭没办法，只好像扛麻袋一样把她搭在自己肩膀上，几下一耽搁，有些追得近的蛤已经到近前了，宗杭只能一手搂住易飒，另一只手攥着老头衫又甩又抡……
慌乱间，也顾不上细看，只耳朵里，敏锐地再次捕捉到了几声“嘁喳”。
这是他妈的……又要开炸了吧？
他脑子里一轰，立马扑滚向地面，怕把易飒给摔到，还特意自己当了肉垫，后背一触地又觉得不对：这样不是把她当了挡住蛤片的盾牌吗？
赶紧翻身趴到她身上。
多个飞蛤炸开，概率来说，是怎么都避不开了，宗杭咬着牙，能感觉到好多碎片入肉的噗噗声，后背、屁股、大小腿上，好像无一处不着……
不行，他得起来，决一死战，能把蛤群引开也好，不然它们一拥而上，嘁喳嘁喳，他和易飒两个，保准骨架也不剩了……
宗杭正要撑臂爬起来，忽然眼前一花，全身猛一痉挛，又栽了下去。
他看到自己手臂上，根根黑色的血管次第爆起。
也是，差点忘了，蛤蜊也是河鲜海鲜。
它们的碎片渣肉进了他的身体，沾了他的血，后果应该比尝一两口……严重得多吧。

第61章
易飒渐渐有了意识。
她这一趟“坐水”的时间太长了，而且移来游去，消耗体力不少，这一昏特别沉，敲锣打鼓都没辙，只能候着自己清醒。
几乎是睁开眼的同时，她的眉头就皱起来了，面上的线条瞬间冷厉。
身上沉甸甸的，压了个人，那体味气息，明显是个男人。
她睁眼看。
是宗杭，趴在她身上，头垂在一侧，目光再往下溜，好像裸着上身。
这他妈……
宗杭这些日子，非但长心眼了，还长本事了啊，信不信她能一根根把他骨头从肉里拆出来……
易飒火蹭蹭的，正要一把把他掀翻，忽然觉得触手之处有异样。
那是宗杭的背，有点血黏黏的，而且他一直趴着，呼吸都疲弱。
易飒翻身起来，这才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宗杭身上好多小的伤口，血迹斑驳，一道一道，有些已经干结了，有些尚粘手。
每一处小伤口里，似乎都插了不规则的细小碎片，易飒伸出手，拈了一片出来看。
像是碎的贝壳薄片，下半部因为插在肉里，浸得血红，边缘很不规整，多半是崩裂开的。
易飒站起身，四下看了一回。
不止宗杭身上，临近的地上、石壁上，都有类似的细小碎片，还找到一些腥碎的蛤肉。
应该没人会拿这东西当暗器，从碎片和碎肉四下飞溅、粘停的位置看，应该是在半空中炸开的。
易飒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是：有个炸弹，外头包着很多蛤蜊，炸弹开炸的时候，蛤蜊也同时被炸飞了——方可有此效果。
但问题在于：谁扔的炸弹呢？
而且……
易飒四下嗅了嗅，凑向有蛤肉粘连的石壁，又趴下身子，伏向有碎片插立的地方：这儿的气味很原始，腥味、水气味、湿泥和石头味，绝没有炸弹那种硝石火药味。
她掸了掸手起来，原地踱了两步，又低头看宗杭。
他这个姿势，应该是在保护她。
一个没什么能耐、总被她嫌弃和呼来喝去的男人，在保护她？
感觉有点怪怪的。
宗杭干嘛要对她这么回护呢？
她也只不过是顺手救了他一两次，不图回报——倒不是做人多豁达高尚，而是她觉得，人心不古，做善事权当娱乐自己，就别指望对方如何知恩图报了。
没想到碰上个这么实在的。
易飒盘腿坐下，他背上这伤，尤其是那些半插半露的碎壳片，太瘆人了，她在自己腰间摸了摸：除了乌鬼匕首，什么都没有，谁会带药品纱布下水呢，就算预料到会受伤，也是上岸了再包扎啊。
什么都没有，但又不能不处理。
易飒把那些大小碎片一片片拔出来，用手蘸了唾沫去抹他伤口——将就吧，唾液中含有少量的溶菌酶和凝血因子，实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可以拿来用。
有一片大碎壳扎得有点深，拔出来的时候，宗杭痉挛了一下，想是昏迷着都觉得疼，眉心处蹙起个疙瘩。
易飒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般的，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抚了一下。
他后脑勺圆圆的，头发又韧又细，密密贴着掌心。
宗杭眉头舒展了些。
易飒吓了一跳，触电般抬起手，还赶紧甩了甩，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从小到大，她从没对人有过什么温柔举动，小时候玩洋娃娃，别的小姑娘把娃娃搂在怀里当宝贝哄，她的娃娃个个被拆得缺胳膊少头；都说宠物靠爱抚，乌鬼算她宠物吧，向来被踢来搡去，还时不时被骂几句“智障”。
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易飒为自己找到了理由：一直以来，和各色复杂人等打交道，唯独没接触过宗杭这一款的；拆过无数明招暗招，但宗杭偏偏没招。
他如果是丁碛款，或者陈秃款的，她瞅一眼就知道该换一副什么脸跟他说话，什么时候软中带硬，什么时候避实就虚。
但他完全不是，她还没拿捏准怎么相处。
没淌过的河，当然得摸着石头过。
易飒继续去拔蛤壳的碎片。
无意间又瞥到了他的后脑勺。
老实说，那手感真不赖，绵绵密密的头发下面，脑袋圆滚滚的。
而且宗杭好像挺吃这安抚的。
易飒觉得，宗杭小时候，一定是那种特别好哄的小孩儿，摸摸脑袋或者拍拍背，他就能安稳睡一宿，咬个奶嘴，可以安安静静玩半天。
不像她，易九戈说过她，人小脾气大，哭起来嗷嗷的，奶嘴塞嘴里，她都呸呸地往外吐。
*
宗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地上。
咦，易飒呢？
他茫然抬头，看到不远处，易飒正倚着石壁坐着，眉头紧皱，手里翻着乌鬼匕首。
宗杭赶紧爬起来，刚一欠身，牵到后背一溜伤口，痛地龇牙咧嘴。
关于蛤群的阴云重又罩过来。
他心跳得有点猛，四下乱看：“那些吃人的蛤蜊呢？”
易飒斜了他一眼：“什么吃人的蛤蜊？”
“就是，一大群，黑压压的，长牙，还能飞，没注意就自爆了……你没看见吗？那你醒的时候，看到什么了？”
易飒说：“我醒的时候，躺在地上，你，躺在那……”
她指了指三四米远处。
“我就把你拖过来，还给你清理了伤口。”
宗杭看向她指的方向：“我怎么会在那呢？”
“那你觉得你在哪？”
“我在……”
宗杭没往下说，心里有点小失落：八成是蛤群把他拖过去的，他真是点背，每次英勇表现都没人看见。
蓦地想起了什么，赶紧伸手摸向后背，又摸向屁股。
他记得，那些碎片，扎得到处都是，左边屁股上也中招了。
易飒说：“放心吧，没脱你裤子，碎片插进去了，裤衩上有破洞，我把那破洞一撑，就看见碎片了，然后拔出来了。”
宗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不吭声。
电视剧里常有男主受伤，女主帮忙包扎的场景，为什么人家都伤得那么机智？不是露强健的胸肌，就是露宽厚有力的后背，为什么就他伤屁股？
人为什么要长屁股？他不想要屁股了。
正懊恼着，易飒问了句什么。
宗杭没听明白：“哈？”
“我是问你，出事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吃人的蛤蜊，又是怎么回事。”
*
宗杭定了定神。
也是，这才是大事。
他把失散后发生的事讲了一遍，从看见白光，到遭遇会飞的蛤蜊，然后忽然爆了血管失去意识，没好意思提自己保护她的事——眼见为实，无凭无据的，说出来了像故意编造了邀功。
易飒一直仔细听，没打断他，手里的匕首一翻一翻的。
她也看到白光了。
像很长的步足，在水里翻搅，她直接就被搅进了团团白光之中，头晕目眩，然后人事不知。
候着宗杭说完，她才开口。
“刚刚你昏迷的时候，我把这洞走了一遍，虽然不少岔道，但其实规模不大，每一条岔道口，我都拿匕首做了记号，发现三件事儿。”
她口气有点不对，宗杭紧张：“哪三件？”
“第一，这是个死洞，没有出口。七条岔道，要么通往绝路，要么通到你说过的那个有蛤窝的大溶洞。没出口也就是没入口，我们怎么进来的？”
宗杭说：“可能是你没找到吧？没准有机关暗门什么的。”
易飒白了他一眼：“就你聪明，我会没想到？”
老马还有失前蹄的时候呢，万一你看漏了呢？不过事实胜于雄辩，宗杭不吭声，暗暗决定待会自己也去找一遍。
“第二，姜骏和姜孝广他们，都不在这，这洞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宗杭嗯了一声。
这平淡的一声“嗯”也惹到她了，易飒说：“你是真不着急啊？”
着急什么？这不是正商量着吗？
宗杭反过来劝她：“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们慢慢来，心平气和想办法。”
易飒被他气笑了：“我们都昏迷多久了？以往开金汤，最多一两个小时，懂我意思吗？很可能我们昏迷的时候，姜骏他们已经开完金汤走人了。”
“我们被困在大湖底下莫名其妙的洞里，没出口、没水、没吃的，这洞里还有牙口那么利的蛤群，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来把我们啃了，你还心平气和？”
宗杭怔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不心平气和……也没办法啊。”
易飒盯着他看，知道他说得有道理，越是绝境，越忌急躁——这话换了姜太月说，她会觉得老人家果然有定力，但从宗杭嘴里说出来……
明明没什么经历，还这么一本正经老气横秋的样子，特欠揍。
宗杭被她盯得心里毛毛的，赶紧岔开话题：“那第三呢？”
“第三是，封闭的洞，其实是没光的，但这洞里有光，你注意到了吗？”
宗杭忍不住“啊”了一声。
还真的。
他没什么野外生存经验，一睁眼能看到东西，就只盯着东西看了，还真没研究过光照的问题。
宗杭四下瞅了又瞅，最后仰头看顶上团团叠叠的石灰岩。
他好歹也学过物理，知道人眼能看到东西，只两种可能：
一是物体本身发光，进入了人的眼睛。
二是有光源照到了物体上，光被反射进了人的眼睛。
眼下的情况，有点像阴天不出太阳，你找不到光源，但天上就是蒙蒙亮的。
看着看着，宗杭忽然胆寒发竖，伸手使劲揉了揉眼睛。
怪了，石灰岩是灰白色的，但他刚刚怎么觉得，这颜色在蠕动？
他看向易飒。
易飒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回事。
什么玩意儿？善于伪装的不明发光生物？
宗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比蛤群还可怕，蛤群虽然怪异，他至少能说得出个大致特征、危险之处，最怕的就是这种一切未知，不声不响，还跟你同处一室……
易飒的声音低了下去：“刚才我探洞的时候，只看到你说的那个泥水滩子和一些碎肉壳片，没有看到大群蛤蜊，应该是回窝了，不过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出来。从你跟它们遭遇的情形来看，这东西，受伤时会被激怒自爆……”
没错，宗杭记得很清楚，第一只自爆的蛤，就是因为一边的贝壳被打残了，后头那几只，估计也差不多。
“但是，它为什么会爆，我也想不通，你要说是胀气，那得多大的力量才能把贝壳给崩裂成那样……你再仔细想想，它爆开的时候，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宗杭苦思冥想：“就是碎片迸到身上，另外还有被沙粒打的感觉，但是蛤本来就含沙啊，家里炒菜的时候，会把它浸在水里吐半天沙呢。”
再问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来了，易飒拿手臂撑住头，双手插进头发里，脑子飞快地转着。
丁玉蝶曾经信誓旦旦地表示，金汤跟沉船一定在一起。
湖底下，姜骏“输入”了密码，等于“开门”，如果把白光比作“接引”，那怎么着应该被接到藏金汤的地方，怎么会困在了这儿呢。
过了好一会儿，易飒才抬起头，字斟句酌：“我怀疑，我们是被检测出来了。开金汤这种事，只适用于三姓的水鬼……”
宗杭忍不住：“你也是水鬼啊。”
易飒瞪他：“闭嘴！”
找剁是吗，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继续往下说：“姜孝广想偷拍、丁玉蝶想偷看，我姐姐不知道想干嘛，但这三人，都没成功，也就是说，连第一关都没能突破。只我们两个，阴差阳错的，一直跟着他们，看到了他们推水，跟着他们‘进门’。”
“但是，这金汤不止一道门禁，我们过了第一关，没过第二关，所以才会被扔到这儿来，”她示意了一下周遭的环境，“不觉得这儿像个牢笼吗，还有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出来吃人的蛤，以及上头那些古怪的石灰岩……像不像犯了罪被扔进了兽笼子？要直接把你给处理了？”
宗杭咽了口唾沫。
像。
怪不得呢，湖底如果真有水下溶洞，应该巨大无比，否则怎么盛得下无数的沉船呢？光神户丸号就好几千的吨位——这洞也太寒碜了，多半是个囚室。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当时，我以为我们会被蛤群给啃了，结果醒来什么事都没有，它们怎么会放过我们呢？”
易飒也说不清：“可能跟你当时爆了血管有关系……”
她觉得，三姓这金汤谱，很是耐人寻味。
*
一直以来，提到“金汤谱”，三姓关注的都是金汤，说白了：可以换算成钱的赤金美玉、奇珍异宝。
开金汤，关注的是能不能把宝贝“开出来”，翻锅了，惋惜的是与一大笔财富失之交臂。
连1996年那次，倾巢出动，巴巴去寻找漂移地窟，也是因为接连翻锅，能力渐弱——坐拥宝藏却没法取用，换了是谁都不甘心吧？
再加上开金汤问牌之后，水鬼会失去意识，更加没人关注金汤穴的玄虚了。
直到这次，她意外目睹了一些事，才忽然发现，其实金汤穴本身的设置，比单纯的钱财宝藏，要耐人寻味多了。
这种严丝合缝、大费周章的流程，是怎么设计出来的？是谁在背后设计？
大家都笑郑人买椟还珠，也许郑人才是那个聪明人呢？他慧眼独具，看出了椟的价值远远超过珠子——老百姓却以世俗标准判断，觉得珠子才值钱，郑人是在犯蠢。
三姓也一样，他们千百年来紧挨着一个堪称惊世骇俗的大秘密，却只看到了钱。
*
当务之急是要出去，这洞下有蛤群，上有不明生物，越待下去越危险。
想明白这一节之后，宗杭心惊胆战，很积极地在洞里四下摸索敲打，就希望能发现什么潜藏的出口，希望落空之后，看着那个黑色的大泥滩子，后脊背发凉，抱了断折的石笋去堆压——能堵住最好，堵不住的话，蛤群再度袭来的时候，能挡一会是一会吧。
易飒先还帮着他搬，后来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去敲石壁了，她拿匕首柄敲两下，就附耳上去听一会，连换了十几处，末了向宗杭喊话：“别搬了。”
宗杭满头大汗地循声过来，看到她拿正匕首在石壁脚下挖凹槽。
宗杭奇怪：“易飒，你挖什么啊？”
易飒示意了一下面前的石壁：“比较下来，这块好像没那么厚。”
石壁就好像墙一样，厚的薄的，敲打上去空音有不同。
宗杭皱眉：就这么干挖啊？两人只一把匕首，挖不了多远，这刃就该折了。
易飒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是挖。”
“那是干嘛啊？”
“爆破。”
“你有炸药？”
“你说呢？”
我说？我说什么？宗杭纳闷地盯着她看，看着看着，心里头忽然爆出个火花，脱口说了句：“你要用蛤蜊去炸？”
易飒嗯了一声。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呗，你派了条恶狗来吃我，就要承担我反驯了它去咬你的风险：只要眼疾手快，三五个受伤的蛤蜊抓起来一团、再往槽里一塞，也就是个土炸弹了。

第62章
不过这事，一个人做不来，得靠配合。
易飒向宗杭说了下行动计划：“待会蛤群再出来，咱们把它们引到这儿，你来打，我来抓、塞、爆，你行吗？”
宗杭拼命点头：“我行，我行的。”
他满腔热血，就想要一个表现的机会。
易飒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可得想好了来。”
态度积极当然是好的，但眼高手低必然坏事，做事靠实力，不靠口号和热情。
易飒测算了一下方位，在那块石壁中下部凿了十来个槽洞，又带宗杭搬了很多石笋，堵了几个口，防止蛤群多面进攻，还将就着堆了个“掩体”，以降低“蛤弹”爆开时对人的伤害。
妥了之后，守在泥滩子边等，抓紧最后的时间，让宗杭演练一下，蛤群来的时候，他要怎么对付。
宗杭先还有点不好意思，紧接着就拉开架势上了，像艺考的考生要给评委留个好印象，每一招都攒足了劲、憋红了脸——他是没练过，但看过武侠片的男生，谁还没创过几套绝世武功呢，他的“天绝地灭宗家剑”，曾在臆想中踢飞少林踹翻武当，所以越演练越是挥洒自如……
易飒说：“停停停。”
内行看门道，易飒虽然也不专业，但拉拉拽拽也能算得上三流好手，在她看来，宗杭下盘不稳、动作浮夸、力使得对不上点、心神还不集中，这两下子，跳大神都嫌不专业。
临阵磨枪，只能教多少是多少了。
宗杭在边上看得认真。
原来一件老头衫，也可以被拿来当兵器，叫作“旗”。
得两手持边握攥，这样能保持打击面最大，“面”扫出去，打的是个立体范围，他那样一只手拽着乱甩，至多“线打一道面”。
动作也有讲究，从上往下叫“抖”、从下往上叫“扬”、斜向上叫“掀”，斜向下叫“盖”。
宗杭依着这几个动作练，易飒也趁这功夫做了会拉伸，飞蛤从受伤到自爆，中间只隔三四秒，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抓”、“塞”、“爆”，也是个不小的挑战。
宗杭瞥到她也在练，心里一阵骄傲，觉得自己这趟也算并肩作战了，于是练得更加卖力——
易飒毫不客气把他喊停：“你倒是省点力气，关键时刻再用。”
宗杭正想应声，忽然瞥到泥滩子边上蠕蠕一动。
来了！
气氛骤然紧张，易飒冲宗杭使了个眼色，示意见机行事。
一切都跟上一次差不多，一只，两只，三只，只一间房大小的泥滩子，先是接二连三，然后团团滚滚，钻出无数蛤来，分流分群，向着遍地矗立抑或倒歪的石笋而去，不多时，嘁喳嘁喳的声音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先前只听宗杭讲，易飒倒没太大感觉，也不排除是宗杭口头表达平平，描绘得没法让人产生共情——此时亲眼看到，才真正心惊肉跳：这成千上万的，要是一拥而上，那还真是……
很快，嘁喳声转作了一片寂静，再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转向，都朝着易飒和宗杭的方向，嗡嗡声渐渐连成片，那是无数壳翅同时飞快扇合，搅动了空气所致。
是时候了，易飒向宗杭点了点头。
形势瞬间混乱，“爆破”的地方离这儿有段距离，得把蛤群引过去，这“引”相当于逗弄，得挑起蛤群的躁动，又不能真下手让它们受伤，万一半路就噼里啪啦炸开，可就功亏一篑了。
宗杭额头都出汗了，甩着老头衫且逗且退，易飒和他同步，本意是怕他应付不来，自己在边上好做提醒，后来看他虽然手忙脚乱，倒还足可支撑，加上离那面石壁没几步了，是时候该分工了……
她一个箭步窜到石壁边，正要出声示意宗杭动真格的，目光所及处，蓦地脑子一懵，后背旋即泛起凉气。
她挖的那些槽洞呢？
这堵石壁上，她根据山石形状，因势利导，挖了高高低低十来个洞，个个都有小拳头大小，怎么不见了？
她急喝了句：“再撑一会！”
宗杭听她开口，卯足了力气，正要大力把老头衫往蛤群掀过去，听到内容不对，硬生生又收回来，只是这一停顿，原本飞在后头的蛤都涌了上来，眼前黑压压一片，好不骇人。
易飒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洞呢？
万幸她还记得自己凿下的大致位置，定了定神再看：不是没了，还能看出点端倪，只是好像都只剩下了浅浅的凹窝。
谁填的？
要说是刚刚有人趁着她和宗杭不在，提着水泥桶一铲子一铲子给堵上了，她也能勉强接受——但分明不是：堵得浑然天成，颜色、硬度，都跟四周毫无二至。
没时间去想为什么了，宗杭那边眼见挡不住了，易飒拔出乌鬼匕首，向着其中一个较深的凹窝迅速大力铲挖，同时回头大吼：“现在！”
宗杭等的就是这时候，身子一激，两手攥住老头衫往下拼命一抖，瞬间掀落有十几只，他顾不上细看，身子一矮，朝着边上滚过去，几乎是同一时间，易飒飞身过来，两手往地上一抹一拢，也不管有几只，迅速冲到石壁边，摁进刚刚铲挖的凹窝，然后往掩体后一扑。
轰的一声。
这“爆破”规模不算大，但显然已经奏效了，那个凹窝经此一炸，变成了足球大小，易飒灵机一动，觉得自己也用不着讲究什么爆破布点计算方位：劲往一处使好了，就在这个洞的基础上一炸再炸，量变达到质变，总有一击而破的时候。
她大叫：“再来！”
宗杭听她语气，知道路走对了，精神一振，也顾不得刚滚倒时摔得腰酸背痛了，麻溜地爬起来，又是一掀一陡，然后贴地避开。
易飒和他衔接得刚好，而且这一次，因为凹窝大了，都不用往里塞，隔空砸进去就行，十几个蛤蜊一起爆开，凹窝处石尘滚滚，连石壁都似乎震了一下。
易飒觉得有门：“再来，这次多一点！”
多还不容易吗，宗杭再一次冲出去，一回生二回熟，胆子也壮了，专冲蛤群最密集的地方，掀抖扬盖都用上了，不过这次也最险，不少蛤蜊都在他身上登陆了，被他连拍带跳地抖落。
这一趟打落的是真多，易飒几乎要拿胳膊拢抹，也没时间奔来跑去了，直接反复抓起来往炸开的洞里投，惶急之下，也不管抓到的是沙还是蛤，眼见不能再耽搁了，才往掩体后一滚。
又是轰的一声。
这一次，四壁动得厉害，炸响声也没那么闷了，易飒心念一动，旋即大喜，不待石尘平息就冲了出来。
果然，视线尽头处隐隐约约，这石壁炸通了！
还没来得及细看，忽然听到宗杭变了调的声音：“易飒小心！”
易飒也察觉到了头顶的明暗，急抬头往上看。
头顶的石灰岩上，有一大片不规则的形状，像人在水底时看到的高处快速游动的鲸鱼黑影，但又不是黑色，泛亮，正顺着石壁快速倾泻过来。
易飒一时间头皮发炸，以为是向着自己来的，下意识往边上撤步，居然不是，那光影来势极快，像被什么吸附，哧溜一下钻进了炸洞里。
原本还能影影绰绰，看到洞那头的样子，刹那间就全没了，易飒心知不妙，急扑上去看时，几乎怔住。
这个洞在生长。
在自行补填。
就在她眼前，在她注视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起来了，只几秒钟功夫，恢复如初。
什么挖痕、凿痕，全没了。
易飒伸手去摸，就是石头，冷、硬、坚，指甲都抠抓不动。
她脑子里突突的。
这是什么东西？人？鬼？石头？动物？
怔愣间，背上忽然一痛，回头时，才发现蛤群已经扑上来了。
宗杭好像也知道这洞没指望了，抖罗着老头衫做最后的抵抗，想发狠又怕蛤蜊自爆了伤及己身，左支右绌，几乎要被蛤群围住，她自己也被盯上了，而且她的处境更糟糕，连老头衫都没有，只能挥动匕首又掀又打……
蛤群重重叠叠，挤挤挨挨，后头的不断挤上来，叠压得几乎没了空隙。
易飒忽然大叫：“衣服扔给我！”
宗杭位置比她更接近蛤群主力，早被蛤牙咬得浑身血迹斑斑了，耳畔听到嘁喳嘁喳，神经都要崩溃了，蓦地听到这一句，心里突地沉了一下。
他只剩这衣服了，扔给她，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也只是略一迟疑，抬手就扔出去了。
不过那心情，寡丧得跟在鸭头山时、从藏身的洞里出去、被姜孝广的人掀翻在地时，一样一样的。
他看到，易飒抬手抓住老头衫，全幅展开了一抖，向着蛤群最密处冲了过去，兜头网了无数，怕是有成百上千只，迅速四角打结，然后一把抡起来，一脸佛挡杀佛的戾气，向着地上、石壁上猛砸。
动作幅度很大，蛤群像炸了窝的蜂，四下腾开，说时迟，那时快，易飒用力一抡，把老头衫结成的包裹扔了过去，然后几步冲向宗杭，大力把他扑翻。
落地的同时，宗杭听到轰然巨响，他一下子反应过来，眼见离着掩体还有几步，赶紧抱住易飒滚了过去，又翻身把她给盖住。
巨响过后，像炸开了连环炮，响声不断。
宗杭想明白了，易飒情急生智，利用了这飞蛤的特点。
它们受伤会自爆，是优势，也是劣势。
老头衫结成的“包裹”，相当于一个巨型“炸弹”，扔到蛤群里，威力无穷，包裹里头的必死无疑，外头的也会瞬间被杀伤大片，而被杀伤的，几秒钟内又会自爆，一环扣一环，一杀二、二杀三、三杀无数，借机破了这蛤群都有可能。
他为自己感到惭愧。
他刚刚，有那么一瞬间，还怀疑了易飒。
*
爆炸声由密集转为稀疏。
到末了，三三两两，稀稀疏疏，像焰火集会后剩下的大喘气小爆竹，自娱自乐地噼啪一下。
这蛤群，就算不全灭，也该元气大伤，短时间里，组织不了什么反攻了。
易飒挪了下头，脸颊蹭到宗杭的肩膀，有点烫，也不知道他皮肤烫，还是她脸烫。
她不自在地又挪了一下，这一次，他密软的头发从她鼻端扫过。
易飒头一次发现，宗杭身上的味道很干净，哪怕混了泥沙石尘，也不掺污浊。
她推推他：“行了，起来。”
宗杭起身，从后脑到后背，滑下碎壳石屑无数。
刚刚那一场连环爆，其声势可见一斑，宗杭觉得自己身上挺脏的，赶紧起身，走到一边又拍又掸。
易飒抬头看，真是遍地狼藉，四周还散落着一些侥幸生还的蛤蜊，已经没了活力，老迈般挪动着身子。
她走到原先已经爆出了洞、但现在已经长好了的石壁边，拿手推抹了一番，又不死心地拿匕首划砍。
宗杭听到动静，也凑了上来，他没看见这洞是怎么补上的，但他很确定之前这儿有个大洞：“咱们爆的那个……洞呢？”
易飒说：“你有没有听说过，有土石能自己生长？”
有啊。
宗杭记得小时候，童虹给他讲中国古代神话故事，大禹治水那一节里，就提到息壤，“息”代表生长，这土壤可以自己生长，无穷无尽，所以《淮南子》里有一句，禹乃以息土填洪水。
易飒拿手指了指黑褐色的石壁：“息壤。”
又指顶上泛亮的石灰岩：“息壤。”
最后指遍地碎肉壳片，还是那两个字：“息壤。”
宗杭糊涂了，其它且不论，蛤蜊又怎么会是息壤呢。
易飒给他解释：“以前的人不知道冬虫夏草的原理，说它既是植物又是动物，我不知道息壤是什么，但总觉得跟冬虫夏草有相似之处，既像无知觉的土沙，又像有知觉的动物。”
她指石壁：“之前我让你‘再撑一会’，就是因为我先前凿的那些槽洞不见了，只剩浅浅的窝，说明这石壁可以自我修复、生长，只是速度比较慢。”
“但是后来，洞都炸穿了，顶上有什么东西移动下来，几乎是片刻之间，这洞就平了。那东西像光影，其实应该是一层薄土沙粒，修复生长的速度很快。”
宗杭听得半懂不懂：“一个慢，一个快，会不会是两种东西呢？”
易飒摇头：“修补出来的效果是一样的，更像是同一种东西，我倒是倾向于觉得：一个是老年，一个是幼年或者盛年。”
这比喻有些离奇，宗杭过了好大一会才咂摸出味来。
她的意思是，都是息壤，但组成石壁的这些，经过了很多年头，上了年纪，所以活性很差，顶上的那些，正当盛年，所以修复速度快。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那上头的光……”
易飒点头：“未经使用的崭新息壤，可能就是带光的，老化或者使用之后，就不发光了。刚刚你提醒我小心，我们看到泛亮的光从石壁上下来，那亮度，比周围还高出一些，可能是它移动或者活动的时候，亮度会提高……”
亮度？
宗杭脱口说了句：“那我们在湖底，也看到了白光啊。”
他一颗心跳得厉害。
一定是这样的，湖底的白光，巨大，扭卷、翻滚，搅起漩涡水流，也许就是正在剧烈活动的息壤呢，他拿匕首去切，切了个空，拿手去拽，只拽到一些细沙……
还有这些会自爆的蛤蜊，蛤蜊是含沙的，但如果它们吞进身体里的沙，是息壤呢？受到刺激时，息壤快速生长，体积瞬间暴涨，薄脆的两片贝壳哪敌得过这种快速生长的力量？
自爆，也就理所当然了。

第63章
想明白是息壤，也没能带来什么兴奋和成就感，反而更加一筹莫展。
这应该不是天然封闭的山洞，而是人被关进来之后，息壤严丝合缝地和洞口长成了一体：好不容易炸开的那个洞被“幼年息壤”给封上了，硬度比之前更高，想再炸估计困难了，而且——
易飒看着满地碎蛤叹气：“所以说，做人不能太绝，绝了人家的路，也就绝了自己的，刚下手太狠了，不然还能再试一次……”
现在蛤群这七零八落的，想再造一枚小“蛤弹”都无从下手。
越想越是丧气，易飒往地上一瘫，一躺，又一蜷。
没时间概念，不知道在这洞里已经过了多久了，但身上的衣服都干了，至少有个一日夜吧，又累，又渴，关键还饿。
宗杭给她打气：“易飒，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再想想办法。”
易飒懒得呛他，还是保持体力吧，没水没饭的时候，别动、别吭声、睡觉养精神，可以支撑得更久——千年王八万年龟，王八乌龟为什么能长寿？说明运动健体，不动延年。
宗杭在她边上坐了会，拍拍屁股起来：“我找找去。”
易飒闭着眼睛，懒得搭理他，谁知听动静，他脚步声只在身周悉悉索索，走几步回来，走几步又回来。
睁眼一看，宗杭在捡附近残存的蛤蜊，干嘛？不死心，还想做“蛤弹”？
看了会，心里忽然一动。
他小心翼翼，两手各拈起一个，走远了搁下，又回来再拈，循环往复，直到把她周围那些漏网的都清走了，才拍拍手走了。
这是怕她一直躺着不动，有蛤蜊会挪过来咬她吧？
易飒闭上眼睛，心里有点暖。
小屁孩儿。
她向来不怎么看得上宗杭，倒不是他年纪多小，而是惯有的一种鄙视链：她这种从小就尝过艰难，然后一路磕磕绊绊，靠脑子和本事开路混得风生水起的，大多都瞧不上得父母庇护含金汤勺长大的，觉得这样的人也就是运气好，真遇上什么事，死八百回都不够，纯属累赘。
因为瞧不上，所以从不接触，再说了，她的圈子，也不大可能跟这种人有交集。
宗杭纯属意外，以为擦肩而过江湖不见，他偏又一脸狼狈地出现了，几次三番跟她挂扯，这架势，短期内是撵不走了。
但接触下来，新鲜，也意外，还蛮颠覆她之前的看法的……
脚步声啪啪的，宗杭拖鞋在湖里卷没了，一直光脚板走路。
这是又回来了，还兴奋地叫她：“易飒。”
易飒掀开眼皮看他。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眼睛里带兴奋的光：“我刚走到蛤窝那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说那些蛤，成千上万的，是从哪来的呢？泥滩子里的泥那么软，比石壁好挖多了，我要是能把那泥都挖开，会不会找到出口啊？”
易飒说：“能啊，你要是能一直挖，还能挖到地球对面去。”
宗杭一点也不受打击：“那我去试试看，你累了就先歇着，有发现我叫你。”
说完，兴冲冲地走了。
易飒躺在地上。
地面也是岩质，和石壁相差无几，那个大泥滩子，确实是有点不一样，也真说不定有出路——但平心而论，这个就像冰山一角，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可能只有整个体积的十分之一不到，泥滩子露在地面的部分就有一个小房间那么大了，底下得有多大？没有工具，没有食物，没有水，光靠一双手去捧，能捧出多少泥来？
她重又闭上眼睛，想休息会。
但睡不着，过了会爬起来，往溶洞里走。
宗杭这傻透气的，还真在挖。
已经挖了有半人深了，纯靠手，黑色的淤泥都翻堆在边上，里头还夹杂着一些偷懒没出窝的蛤，至于他自己，两条腿成了名副其实的“泥腿子”，累了就拿手往额头上抹一下，一张脸也抹得黑一块白一块的。
易飒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手好了吗？就在这挖？”
宗杭说：“没全好……但是泡过那么多水，比先前好多了，能使上劲。”
易飒在边上看了会，这泥滩子越往下挖越湿，宗杭像是站在了泥浆里。
再干了会，他有些头晕目眩，想上来休息，易飒伸手拉他，他看了看手上的泥浆，摇了摇头，自己爬上来了。
上来之后，好像有点泄气，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的。
估计自己也觉得挖通蛤窝这事没指望了，水滴石穿不是不可能，但那得有足够的时间从旁加持——万一这蛤窝深广有千百米之多呢，靠这双半残的手，什么时候才能挖完？
易飒在他身边坐下：“没关系的。”
“其实有时候，事情跟你想的是反着来的，人人都以为是出口的，反而不是；都觉得不是的，说不定能突破。”
宗杭转头看她：“从哪突破呢？”
易飒耸耸肩：“不知道。反正吧，天要亡我，就让它亡吧，如果它不亡我，总会给提示的……”
说到这儿，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食指互搓，像是搓出个火花：“就像这样，脑子里噼啪一下。”
宗杭头一次觉得，易飒其实有点消极，挺听天由命的感觉。
易飒低头解鞋带，她习惯穿鞋下水，鞋不易干，穿着挺捂的。
脚晾出来，果然有点发白，还有点发皱，易飒拿手按摩了一回，又捶了捶腿。
宗杭的目光落在她脚踝上：“易飒，怎么会刺这种纹身呢，一步一个‘去死’，多不吉利。”
换了他，会纹个富贵吉祥长命百岁。
易飒低头看了一眼：“这你就错了，所有人，从出生那一刻开始，都在一步一步走向死亡，没人例外，区别在于什么时候停——我一步一个‘去死’很正常，停下来了才糟糕。”
她指腹抚上纹身：“说不准这次就停在这了。”
宗杭说：“不会的……”
他真想攥起拳头捶捶自己的脑子。
怎么就不能聪明一点呢？
刚易飒说什么来着？
——事情跟你想的是反着来的，人人都以为是出口的，反而不是；都觉得不是的，说不定能突破。
现在这种情况下，十个人里，应该有八个人都会猜蛤窝是出口吧，因为它不是石壁，软、容易挖……
那反着来，人人都不认为是出口的，是哪儿呢？
是石壁，是息壤。
息壤有什么特性呢？
传说里，大禹拿它来治水，洪水泛滥，息壤不断生长，把水给挡住了……
而现实中，息壤藏在大湖底，翻滚、扭卷……
易飒侧了头看宗杭。
他苦思冥想的时候，脸纠成苦瓜，眉头间会鼓起个小疙瘩，很可爱——学霸一般都是不动声色，云淡风轻，难题迎刃而解；宗杭这种的，是“脑子里头转不动，就发动五官一起参与造声势”，末了还落个束手无策……
宗杭忽然喃喃了句什么。
易飒脑子里一突，脱口问了句：“你刚刚说什么？就刚刚，上一句话，再重复一遍。”
宗杭愣了一下，他刚刚只不过在念念有词。
他努力还原：“我在说，息壤会怕什么呢？一物降一物，老鼠吃大象……”
没错，就是这句话，老鼠吃大象。
这兽棋游戏，她小时候也玩过，依稀记得是象狮虎豹狼狗猫鼠，大的吃小的，但首尾衔成圈，老鼠可以吃大象。
这世上很多事物，都能结成圈。
易飒喃喃：“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水怕息壤，息壤怕什么呢……”
往下推进不了，那反推：“水怕息壤，那什么怕水呢？”
宗杭回答：“火啊，水火不相容嘛。”
说完了，两人愣愣对看。
宗杭慢慢反应过来，一颗心狂跳，说话都结巴了：“易飒，息壤会怕……怕火吗？”
易飒的心也跳得厉害。
这还真不好说。
传说里，息壤从来都只跟水一起出现，没人提过“火”字。
息壤藏在大湖底，哪怕翻卷肆虐，也只在水中，是因为水是天然的避火屏障吗？
谁会带着火种下水呢？
现代社会，水下探险，也只会带灯照明，谁会点火呢？
宗杭一下子兴奋了：“易飒，我们可以，那个，打火机，火柴，生火，不对……钻木取火，那个……”
这狂喜来得快也去得快，到末了几乎捶胸顿足了：什么都没有，什么工具都没有！还钻木呢，木头都没一根。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急急去掀手上的纱布：“我记得你用冰棍枝和棉签给我上过‘夹板’，这个能钻木吗？”
不能，他自己也知道不能，细细的几根，都浸湿了，钻什么木啊。
正垂头丧气，易飒忽然拈着乌鬼匕首的刀尖，把匕首拎到他面前。
宗杭茫然。
这是干嘛？
易飒说：“学习不好吧？光知道钻木取火，你知不知道还有一种法子，叫燧石取火？”
*
燧石取火，简言之，是拿坚硬的石头当“火石”，用刀子或者钢铁敲击，溅开的火星落到火绒上，就可以引火。
乌鬼匕首是高碳钢做的，一边锋刃，一边是锯齿，锯齿这一面，刚好用来击打。
易飒在拆自己的裤子和T-shirt，幸亏她穿的长裤，而且已经全干，T-shirt还是棉的——她拆得很小心，一丝一缕地往下扯，T-shirt拆下来的棉线撕撕扯扯当火绒，裤子两条裤管都拆短，拆下来的线用于引火。
宗杭四下里去捡石块，不是所有的石头都能当火石，但越是坚硬的，砸碎后有锋利断口的，成功率越高。
准备就绪之后，两人还来到刚刚那面长好的石壁前：燃料有限，支撑不了多久，其它的石壁到底是真石头还是息壤也说不清，只有这块最保险了。
易飒从宗杭捡来的石头里挑了块趁手的，垫了团火绒在下头，宗杭捧着她裤管拆成的大蓬线团候在边上，线团最上方也掺了火绒——他压力也不小，待会火星子落下来，他得负责吹燃。
取火这种事真是门艺术，易飒头几次都没打出火星子来，她吁一口气，又换了角度加大力度，终于有火星子溅出。
宗杭手都抖了，依着她教的，有火星子溅落就把大蓬棉线推拢，然后小口吹气，这过程简直煎熬，有时只见冒白烟，却没火头扬起——最终看见小精灵样的火苗时，他鼻尖都渗汗了。
易飒也紧张：“快，快！”
宗杭把大蓬线团凑向石壁。
石壁像油腻的皮肤样，开始往里内凹，明明奏效，宗杭却紧张得汗都快出来了，他紧急把线团的下半部攥紧实了，这样可以烧更久点。
这凹出的通道不大，只勉强够往里爬，两人都屏住呼吸，跟着这火团往里，没两秒宗杭就摸出规律来：火团往哪个方向凑，哪里的息壤就后缩、腾空间，他试着拿火团绕大圈，空间果然就大了些。
但很快就发现不妙了，爬过的地方，火团离得一远，息壤又长回来了。
最初的入口已经长死了，宗杭脸色都变了，两人已经完全在石壁里头了，像一个移动的胞体，眼见火团越来越小，还没见生门，万一……万一待会火团灭了，息壤长上了，他们两个岂不是像被活活封死在水泥里？琥珀？活化石？
易飒的声音都变了，吼他：“快，快爬，别耽误。”
随之响起的，是哧啦撕扯衣服的声音，然后迅速塞给他碎布条。
碎布条也不灵了，火头几乎烧到手了，火苗最后蹿升那一下子，眼前忽然凹出碗口大的亮光。
到了！
但是火苗灭了！
眼见碗口回缩，宗杭急得昏了头，也不知拿来的力气，大叫一声，一头撞了过去。
咔嚓的崩裂声传来，石壁还没有长结实，瞬间又被撞开，宗杭才一耸身，忽然发觉一只脚已经被“吃”住了，他不及细想，一把攥住易飒的腰，把她推了出去，易飒回身过来抓他肩膀，哪知一拽之下，根本拽不动，宗杭骇得大叫：“我动不了了！”
几乎是与此同时，小腿、大腿、腰、腹……
全封住了。
宗杭面如土色，觉得自己差不多完蛋了。
过了会才发现，这紧封的感觉，只到肩部。
他活动了下脑袋，又使劲扭头往上看。
我靠，他好像被五指山压住的孙悟空啊，怎么就出来一个头？
易飒也愣愣看他，过了会，不知道是不是觉得他这脑袋扭来扭去的场面太滑稽了，居然噗地一声笑出来了。
宗杭又恼又气又急，脑袋往地上一抵，眼圈都快红了。
易飒安慰他：“没事，我知道这东西怕火，我想办法把你弄出来，很快……”
她忽然顿住。
再然后，她站起身，看向四周。
这是个巨大无比的溶洞。
她所在的位置是高处一块突出的巨石，石形像伸出的舌头。
而低处，重重叠叠，堆堆团团，都是船只残骸，目测有数百上千之多，有的船头翘起，有的船尾正插在另一艘船的甲板上，有小船凌空挂翻在大船的桅杆上。
四下里无声无息，一片死寂。
这是船冢。
【第二卷 完】

第64章
易飒也来不及细细观察这船冢状况了。
还是先救宗杭要紧，他只剩了个脑袋在外头，万一待会这息壤转了性子，又往外长，那可真是人形琥珀、活化石了。
她动作麻利地从那块突出的巨石上翻了下去。
宗杭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心跳突然加速，胸口一阵闷滞。
视线是平的，只能看到环绕四周的嶙峋石壁，易飒发出的声响越去越远，却又带回音，让人心生前途未卜的荒凉。
只剩一个头的感觉太可怕了。
万一易飒出什么状况，没法回来呢？
万一这个时候来了个什么虫子，老鼠、蛇，他一个头，怎么对付？只能上嘴咬了？好恶心。
万一上头正好落下块石头，不偏不倚，正砸他后脑勺上……
孙悟空到底是怎么在五指山下坚持五百年的？他五分钟都坚持不了，感觉分分钟都要崩溃……
宗杭忍不住大叫：“易飒！”
这声音飘出去，像烟圈，半空中转转悠悠，碰到石壁，又弹回来。
没有回应。
完了，宗杭的脑子里跟放映机似的，一幅幅地编排画面：
——白发苍苍的童虹，戴着老花镜看他的照片，伸手抹去眼角流下的泪：“我们杭杭，三十年没音讯了……”
——画面切换到这儿，他的脑袋已经成了个骷髅头，伏地的姿势凄凉而又哀怨。
——又二十年后，隆隆机器声响，人类终于发现了鄱阳湖底的秘密，面色凝重的女主持指着他的骷髅头向大众做现场直播：“是的，摄像镜头请给个特写，我们可以看到，这是人类的头骨，经现场科学家分析，应该是一位年轻男子……”
宗杭差点被自己导的戏感动哭了。
就在这个时候，哗啦一声响，易飒又从石头下头翻了上来。
她面色泛红，气喘吁吁：这一路上，一溜儿带小跑，见到趁手的赶紧拿，都没敢耽搁，生怕回来的时候，宗杭已经整个儿被息壤吞了……
目下所见，一颗脑袋灵活地转来转去，挺自得其乐的嘛。
宗杭也看她。
她一条裤子已经撕成了热裤，上衣也扯成了露脐装，露一截白皙细腰，左肩绕一捆塑料缆绳，背上拿绳子捆背了不少船板木头，腰上扎了条不知道从哪扯下来的布料，裤兜里还插了个带盖的玻璃瓶，里头的油液一晃一晃的。
整体上，有点不伦不类。
但宗杭觉得怪利落的，很英姿飒爽的感觉。
易飒盘腿坐下，哗啦一声木料解了满地。
她先做火把：拿匕首割扯了些布料下来当火绒，剩下的布裹在一根粗木头上，把玻璃瓶里的油液倒上去浸了。
又把那些船板木头又掰又折，凑成了一堆引火料。
最后掏出串东西，黑不溜秋，是好几样串联在一起的：一根寸许长带凹槽的金属尺，一根七八厘米长的碳棒，还有根缠花结的细捆绳。
“知道这是什么吗？”
宗杭摇头。
“打火尺、镁棒，这个是尼龙伞绳，拆开了有两米多长，在野外可以用来设陷阱、做简易弓箭的拉弦，捆人什么的。”
打火尺和镁棒的组合可比燧石取火给力多了，尺槽处卡住镁棒大力往下刮，火星子那是蹭蹭的，没多久火苗就起来了，易飒一边忙着吹火拢火，一边给他说些大致的情况：
——这个洞还算挺干燥的，所以有些船上的器具没完全朽烂；
——不少船上的工具用品都保存下来了，可以利用；
——这油变质得跟水似的，估计没什么效果了，但有总好过没有……
说话间，无意中瞥了宗杭一眼。
一个脑袋，正努力朝向这头听她说话……
易飒没忍住，扑哧一声，又笑了。
有这么好笑吗，宗杭朝她翻了个白眼。
就是这个白眼，又坏事了。
易飒拿起火把，火堆上一撩燃了火，走到宗杭身边，作势挨向息壤，宗杭正长舒一口气，她胳膊一拧，把火把背到身后，然后蹲下身子。
问他：“你眼翻什么翻，我就是不救你，你一个脑袋，能怎么样？”
干嘛啊，临门一脚的，这不是欺负人吗？
宗杭真是急得想蹦跶，又蹦不动。
易飒笑眯眯的：“这样，叫我声好听的。”
宗杭茫然：“易飒不好听吗？”
易飒想了想：“叫声姐姐来听听。”
宗必胜散的寻人启事上有宗杭的年纪，易飒知道他比她小了两岁多：她满地哒哒跑的时候，他还抱着奶瓶吃奶呢。
姐姐？
想得美。
宗杭憋红了脸，目光却忽然溜歪了。
易飒的上衣下围本就撕掉了一半，下头的口敞得大，她还为了趋近跟他说话，半蹲了下来，他发誓自己是无心的，但目光一路从她平坦紧致的小腹顺延了上去，看到素白底色上浅紫淡粉的细小碎花，看到……
宗杭闭上眼睛，头一低，额头恨不得埋进地里去：“不叫。”
易飒说：“不叫的话，我可就扔你在这卡着啦？”
宗杭面颊发烫，含糊说了句：“不叫。”
看不出来，这圆滚滚的脑袋，还是颗倔强的头颅。
易飒正想说什么，忽然注意到他的耳朵。
火把还没靠近呢，这耳朵居然火烧一般发红，不光是耳朵，这红已经揉散到了耳根下、脖颈上。
至于的么，调侃两句而已，是自己哪不对吗？
易飒纳闷地低头看自己的穿着，然后秒懂，手一抬，就想抽他后脑勺。
快抽到时，手指一蜷，指腹带过他柔软发梢，又放下了。
怪了，倒不怎么生气，斜瞥他一眼，唇角不觉扬起。
算了，饶了你了，跟鸵鸟似的，脑袋藏那么严实，以为别人就看不到你屁股了？
她把火把挨向息壤山壁。
*
终于出来了。
宗杭手脚并用地爬离石壁，长吁一口气，不止口鼻，全身皮肤都像在大口呼吸：他的身体被息壤围裹得太久了，跟下水烫过的大虾似的。
易飒还在边上说他：“当时状况那么紧急，不应该拼命往前爬吗？我怎么就没被息壤‘吃’住？”
宗杭憋了半天，冒了句：“那我腿长啊。”
本来嘛，他是男人，个子比她高，架子比她大，当然没她那么……紧凑，嗯，对，紧凑灵活。
易飒说：“听你这意思……我的腿短咯？”
宗杭瞄了眼易飒的腿。
她的腿真好看，又直又细，皮肤还细腻，不知道跟经常下水有没有关系。
宗杭说：“那……从绝对值上来说，确实是我的腿更长啊。”
易飒：“……”
顿了顿问他：“你没交过女朋友吧？”
宗杭说：“谁说的，我……”
他打了个磕绊。
是交过“五个”好呢，还是没交过呢？
交过，显得他有魅力，讨人喜欢，受女孩子欢迎，但会不会显得太花心了点？易飒好像不喜欢这样的。
他改口：“是啊，怎么啦？”
易飒说：“没什么。”
一个学渣，好不容易知道个“绝对值”，还拿来跟她比腿长……
活该你没女朋友！
*
易飒把缆绳结在巨石边缘当悬绳，带着宗杭下到船冢底部。
站在高处看感觉还不明显，一落地，置身其间，登时就觉得人是在巨大的“船城”之中行走，水流和息壤的力量真是难以估量：有些小船尚能保持全貌，但很多钢铁巨轮反而被扭曲得妖形怪状。
易飒遇到稍微像样一点的船就钻进去看，想给宗杭找双鞋：这儿不比溶洞，很多尖利的钢铁部件散落得到处都是，一个没留神就会中彩。
宗杭反而讲究起来，表示不想穿人家的鞋：船上的人都已经遇难亡故了，穿死人的鞋，就像占了人家的位置，不吉利。
年纪不大，唧唧歪歪的事倒不少，一问，果然是受宗必胜熏陶，毕竟生意人在乎这玩意儿。
不穿就不穿吧，让他这么一说，易飒也觉得心里怪瘆的，而且，水鬼的认知里，有活人与死人的“地界”之说，这儿在水底以下，是别人的地界，谨慎些也好。
她在一条倒翻的小货轮里找到几块胶皮，预备比着左右脚的形状拿匕首划割两块，有了鞋底，再穿几个孔，绑几道尼龙绳，也勉强算是双“凉鞋”了。
正下着刀，在隔壁房间翻腾的宗杭出来了。
他从息壤山壁里脱险之后，全身上下就只剩了条风凉的大裤衩，还破了洞，前露点后露肉的，好不雅观，想找块布围，但那些蒙灰的窗帘都好像烂蛛丝，一拉就破——刚在破餐厅里转悠，无意间在抽屉里翻到块老式的塑料桌布。
聚乙烯材料，多少年都不朽烂，宗杭灵机一动，拿菜刀在桌布中央剜出一个洞，然后套上了。
跟斗篷似的，怪时尚的，走起路来还衣袂飘飘，他喜滋滋出来给易飒看，易飒冲着他嫣然一笑：“挺开心是吧？”
是啊，有“衣服”穿了，能走能动，还能跟在她边上，他就是开心啊。
“没觉得这船上少了什么吗？”
少了什么？宗杭奇怪地四下去看。
易飒提醒他：“不觉得少了人吗？”
宗杭说：“多少年前的沉船了，怎么会有人……”
说到一半，忽然刹了口，脸色一下子白了好几个色度。
不是少了人，是少了尸体！
他跟着易飒，已经进进出出过好几条船了，但任何一条船上，都没看到过尸体。
那些人呢？
他想起传说中的幽灵船。
宗杭后背发凉，几步凑到易飒身边，任何时候，他都觉得离她近点，会更有安全感。
他压低声音，问她：“人呢？”
易飒说：“我怎么会知道，我也第一次来。”
宗杭心里打了个突，那股子刚从息壤石壁中脱困的轻松荡然无存，他四面去看，总觉得有人暗中窥伺，随时都可能不安全。
过了会，他起身又进了餐厅，再出来时，战战兢兢的，手里紧攥了把消防锨，警惕地东瞅西看。
易飒低下头，觉得好笑，又觉得怪暖的。
她忽然想明白，为什么一向讨厌累赘的自己，一点也不讨厌宗杭，反而会对他有好感了。
他还是怂怂的，害怕时会下意识往她边上凑，但他也是紧接着会拿起棍、拿起锨，哪怕小腿肚子发颤，也会和她一起面对，甚至冲到她前头的人。
起步孱弱其实没什么，谁也不是生下来就钢筋铁骨、凛然英雄，有这份心志才难得，多少人起初软骨头，活了大半辈子心志未立，骨头更绵，像是忘了长肩膀，遇事只盼别人挡刀。
宗杭这样的，挺难得的。
易飒拿匕首的锯齿面慢慢磋磨胶皮。
宗杭放了会哨，暂无异动，目光又不自觉地溜到易飒身上。
她膝上放着胶皮，正低头吹落胶屑，怪温柔的样子，和之前任何时候都不太一样。
宗杭看入了神，忍不住说了句：“易飒，你在给我做鞋啊？”
易飒随口嗯了一声，旋即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这口气什么意思？
她是看他可怜，光着脚走路会扎，之前又表现得挺好的，所以准备“随手”、“简单地”给他凑合一双。
什么叫给他“做”鞋？而且听这口气，像是她“一针一线”、“饱含心意”，要送什么了不得的信物似的。
她闲的吗？
易飒眼睛一瞪，手一扬，两块胶皮就飞了过去：“你自己做……”
话没落音，外头突然传来“咣啷”声响。
出溶洞以来，四下一直安静，这声响极其突兀，易飒刷地站了起来，背脊上的肌肉似乎都在微微收缩。
声响还在继续，但细听就知道，还是起源于最初那一下子：只不过应该是连锁反应，带到了什么、砸到了什么，所以一声接一声的，不绝于耳。
两人都站着，直到这声响歇下，回音散去。
两块胶皮落在宗杭身前不远，一左一右，恰是个有人走来的脚印形状。
谁？姜骏？丁玉蝶？还是说，这儿还有别的人，别的……东西？
宗杭看向易飒。
易飒竖起食指，贴近唇边，向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第65章
易飒仔细听。
四下悄静，没再有声响。
宗杭伸出食指中指并拢，往自己眼皮上点了两下，又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点了两下，那意思是：去看看？
做完这个，成就感油然而生：不用吭声就能交流，水鬼招真管用，当然自己也不赖，都能活学活用了。
易飒摇头，压低声音，几乎是用口型说了句：“先做你的鞋。”
行吧，易飒这么说，总是有道理的，再说了，不管接下来是厮杀还是逃命，有鞋子穿总比光脚省力。
宗杭弯腰捡起皮子，动作很轻地挨着船舱坐下，又借了乌鬼匕首给皮子钻眼，易飒也后背贴住舱体，继续凝神听外头的动静。
结合始末，她觉得这声响是“孤响”，更像意外，而非人为。
见宗杭不住瞧她，易飒低声说了句：“自己处境危险的时候，有什么异样，别马上冒头，以免撞个正着。”
宗杭点头，童虹也不让他看打斗的热闹，怕打架的人疯起来拳脚无眼，招呼到他身上。
他拆了尼龙伞绳，穿过胶皮的洞眼，把脚跟鞋子绑到了一起，一只绑完，绑另一只，扎得很紧实，确保飞奔起来不会掉。
完事之后，攥紧消防锨，等着易飒吩咐。
易飒其实也拿不定主意。
她觉得这船冢处处诡谲，八面来风，暗处万一真有什么人或者“东西”，一走动难免暴露。
但又不能总缩在这儿。
她招手让宗杭过来，拿手指在沙地上画图示意：“你跟着我，尽量别走空地，贴着船身。我前，你后，别死跟，眼珠子活一点，各个方向都要看，一有问题，马上叫我。”
懂，这是把背后的警戒都交给他了，宗杭深感责任重大，掌心都出汗了。
*
易飒绕出船舱，带着宗杭往之前发出声响的方位走。
船冢里还是静悄悄的，这种废墟式的“城池”最可怕，你也说不准经过一堆废木堆料时，下头会不会有什么东西悍然掀出——要么说无声胜有声呢，满山头狼嗥，你至少知道对手是狼，但现在，豺狼虎豹、妖魔鬼怪，一切皆有可能。
走了一段之后，易飒停下脚步，抬头去看。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这里多是木船，堆得杂乱无章，斜倚歪靠，像个迷宫样的街区，以为走到了死路，一拐弯，又是条道。
拐了两次之后，易飒蓦地停步。
宗杭赶紧跟着收步，探头看时，觉得脑壳都在嗡嗡响。
他看到一双脚。
确切地说，这个位置，看不到全貌，船尾挡住了，只能看到露出的一双脚，男人的脚，穿皮凉鞋。
脚跟贴地，脚尖朝天，人应该是躺着的。
易飒心里叹气，她从来不喜欢看瘆人的画面，尤其是跟人有关的，但现在，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
她交代宗杭：“你还是负责警戒，咱们两个，任何时候，不能被同一样东西吸引了注意力，防止是个套。”
*
易飒握紧乌鬼匕首，尽量保持安全距离，绕过船尾。
视线及处，心里打了个突，然后狂跳。
是姜孝广！
仰天躺着，面色煞白，肢体僵硬，应该已经死了。
但她还是试探着叫了声：“姜叔叔？”
没回应。
易飒走上前去，看看姜孝广的尸体，又抬头看高处，看到一根斜出的断折桅杆。
从尸体的状态和尸斑的情形来看，死了有段时间了，初步推测，死的时候，可能是挂在了高处的桅杆上，木头渐渐吃不住这重量，终于断折——尸体从上头砸落，中途撞到船舷、带裂木板，所以会有声响不绝。
然后坠落在这里。
宗杭警惕地环伺周遭，但听到那声“姜叔叔”后，也知道是“熟人”，还是被自己拿碗砸过后脑的“熟人”，忍不住一瞥再瞥，心头发毛。
姜孝广身上，好多血道道，早已凝结发暗，好多是划破了衣服直接入肉的，看来不管杀他的是谁，指甲一定很骇人。
易飒伸手掰住姜孝广的肩膀，把他上半身抬起来看了看。
后脑凹了一块，不知道什么东西砸的，致命伤应该在脑后。
易飒示意宗杭原地别动，自己爬上高处看了一回，除了在船板壁上看到一些杂乱的抓痕外，没别的发现。
她又原路返回。
宗杭紧张地迎上来：“怎么样？”
易飒摇了摇头，低头看姜孝广的尸体，心头一阵惆怅：前两天还活生生的人，忽然就横在了这。
一直以来，不管是不是暗藏居心，姜孝广对她，还算是不错的。
她搬了些废旧木料，勉强把姜孝广的尸体搭罩住，然后招呼宗杭：“走吧。”
宗杭一愣：“往哪走啊？那这位姜……先生呢？就不管了？”
姜孝广跟他爸一样的年纪，他还拿碗砸过人家脑袋，总觉得于心不忍。
易飒反问他：“你还能怎么管？拖着他走吗？现在开始，最重要的事是找出路，其它一切靠边。”
她已经饿得有点心慌了，嘴唇越舔越干。
估计最多再顶上半天，生存危机就要压倒一切了，到时候，什么息壤、船冢、凶手、秘密，都没有一口水、一角饼来得重要——但处境、情形，却还在往更莫测的方向转化，一点脱困的希望都看不到。
*
找出路，话说得笃定，但真正做起来，一筹莫展。
这洞像垃圾场的倾泻地，到处都是船，歪散的、靠边的、堆叠的，打眼看过去，根本没往外的出口岔道，如同巨大的箍桶，还带盖。
这可怎么出去？难道跟蛤窝的那个溶洞一样，也被息壤封死了？又要烧出条路来？但这儿这么大，往哪烧呢？
两人找了好久，精疲力竭，好在这儿不缺休息的地方：任何一条稍微大点的船，找到破口钻进去，就算个不错的掩体。
易飒在隐蔽处找了条没翻的小货轮，进去找了张床，床垫子掸掸就蜷缩着躺下了。
太累了，心比身体还累。
宗杭还想做点什么：“易飒，要么我出去找找，有没有什么吃的？”
易飒话都说得有气无力了：“你别乱走了，到时候走丢了，我都不知道往哪去找你。不会有吃的，就算是密封罐头，这几十年下来，早变质了，你先睡会吧，养点体力。”
也是，宗杭从隔壁拖了张床垫子过来，在她床边搭了个铺，然后挪桌搬椅，把入口堵严实，这才放心躺下。
躺下不久，就听到肚子咕咕叫，他拿手摁住肚皮，强制着不让它发声，哪知道正对抗着，易飒的肚子也叫了。
宗杭抬眼看她。
两人四目相对了会，几乎是同时笑了。
宗杭想聊点什么分散注意力：“姜孝广跟丁玉蝶他们是一起的，姜孝广出事了，那其它人呢？”
易飒翻了个身，趴到床垫上，也把手伸到身底摁住肚子：“两种可能，一是这里有‘东西’，大家都出事了；二是这几个人互相在厮杀，老实说，那个抓痕……”
做排除法的话：丁玉蝶那性子，打死也不大可能向姜孝广动手，姜骏又是姜孝广的儿子，总不至于父子相杀……
好像也只剩下易萧了，这个她不了解、也从来没有机会去了解的姐姐。
*
易飒闭上眼睛。
她做了个梦。
饿得太厉害了，梦里都在吃饭，饿死鬼一样往嘴里刨食，米粒子洒了碗周一圈，易萧在对面敲碗，训她：“你看看你，吃个饭像拱猪食槽一样……”
她抬起头，抹掉唇边的米饭粒，看到易萧攥筷子的那只手，指甲里全是血。
易飒问她：“是你吗？你杀了姜叔叔？”
易萧忽然诡异地一笑。
然后凑过来，一字一顿：“飒飒，我已经不是我，你也已经不是你了。”
什么意思？
易飒遍体生寒，眼前的易萧渐渐变了，变成了一幅图，仔细看，像时下流行的图层相容，用无数张照片拼成一张人脸，那些照片渐次扩大，在她面前循环往复，都是不认识的人的脸，男女老少，美丑妍恶，眼睛都看着她，突然嘴唇同时开启，都在说同一句话。
“它们来了。”
无数人的声音，涌动成大潮，四面八方，一波迭过一波，都是密密麻麻的“它们来了”。
易飒大叫：“什么意思？谁来了？它们是谁？”
……
无数模糊的声线里，忽然掺进一道宗杭的：“易飒？易飒？”
易飒浑身一激，猛然睁开眼睛，一口气险些没倒上来。
还在那条用于栖身的船上，天已经全黑了，宗杭守在床边，正担心地看着她：“易飒，你做噩梦了？一直说梦话。”
可能吧，易飒头痛欲裂，伸手去抹，满额津津的汗，后背也凉飕飕的：“我说什么了？”
“你一直说‘它们’、‘它们来了’，很慌的样子，我怎么推你也推不醒。”
是吗？易飒有点虚，趴着缓了会，忽然抬头：“天怎么黑了？”
没道理啊，溶洞里没有白天黑夜的概念，用于照明的是洞顶那些薄薄的一层息壤，难道它们休息了？
宗杭答不出，他也是被易飒的梦话惊醒的，一时紧张，都没注意过天黑这回事。
正想说什么，易飒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别说话。”
宗杭闭上嘴。
过了会，他竖起耳朵，身上汗毛都奓起来了。
他听到了“沙沙”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被拖着走，过了会，这声音似乎到了外头，有微弱烁动的光映了进来。
易飒抓住匕首，低声说了句：“我们别出声音，悄悄看一下。”
说着起身往外走，宗杭抓住铺边的消防锨，屏住呼吸跟上，随着她到了舷窗边，刚向外溜了一眼，脑子里一轰，紧接着噼里啪啦，像有无数白色焰火炸开——
他看到条幅粗细、像透明纱一样，但泛微弱荧光的息壤正从地面缓缓拖迤而过，尽头处裹着一个人的腿。
那是姜孝广。
他无声无息，双手垂落身侧，正被那条息壤拖拽着，一滞一顿，慢慢从他们眼前经过。
船上的人都去哪儿了？
也许就是这样，一个个，被拖走的。

第66章
那片荧光慢慢去得远了。
易飒低声说了句：“带上家伙，跟过去看看。”
不是说“处境危险的时候，遇到异样，别马上冒头”吗，宗杭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他已经饿得小腿打颤了，再躲个三五小时，估计路都走不动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迎难而上，不破不立，说不准能有新发现。
他攥紧消防锨，跟着易飒出来。
四下都黑，只有那移动的息壤泛光亮，只要带了眼，就不会跟丢，两人大气都不带喘的，紧紧跟上，还得时刻注意周围是不是有情况，也不知道跟了多久，曲曲绕绕了几次，那条息壤忽然折向紧挨石壁的一艘钢铁大船。
那船足有七八十米长，像是高空坠落，船头杵地，船尾砸倚在高处的石壁上，这体量、形制、身长，很像传说中的神户丸号。
两人之前找出口时，也曾到过这儿，但因为它是船身竖起的，很难攀爬，为了节省体力，只在底层看了一圈，确定没出路之后就离开了。
看来，这船里有玄虚。
易飒长吁一口气，仰头往上看，这根息壤的“端头”也不知道在哪里，只知道末梢处裹着姜孝广——现在，姜孝广像被高处的吊绳拽起，头下脚上，慢慢往上吊升，身体不时撞到突出的窗棱、斜出的器具，发出咣啷咣啷的声响。
声响落下来，砸得人头皮发麻。
易飒甩甩手：“我得爬上去看看，跟上它，说不定能找到出路。你还行吗？不行的话，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我没状况的话，会回来找你，有状况的话，你自己想办法吧。”
她觉得，自身都难保的情况下，就别含糊粘糯了，话说透了比较好。
宗杭马上点头：“我跟着你，你不用等我，我会跟上来的。”
他倒是从来也不愿意拖别人的后腿，但目下也只能这样了，易飒说了句“那你自己小心”，很快纵身往上攀去。
还好，比单是光溜溜的石壁省力多了，船身本就凹凸不平，有很多钢缆、桅杆、斜出，可以用于踩踏，而且这是运输船，很多住人的房间，船身一竖，舱房的窗户一格格往上延伸，跟摩天大楼的楼层似的，爬累了，可以暂时钻进去休息一会。
息壤行进的速度不算快，易飒紧攀了一会之后，已经和它相距不远：她不敢跟得太近，怕息壤会生异动，于是拿脚拨开就近的一扇窗户，想进去歇口气。
哪知一落脚，踩到一个圆不溜秋的东西，险些栽倒，易飒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窗把手稳住身子，然后低头看。
借着外头隐约的微光，她看到那东西，是个造型拙朴的紫砂茶壶。
再看屋子，是个单人间，器具倒翻，有口木箱子扑在地上，箱口已经开了，依稀能看到鎏金的佛头，还有各色珠串，其中有些泛微弱的黄绿、橙红颜色，显然是夜明珠。
传说神户丸号是运宝船，果然不虚，易飒猜测，这房间里住的应该是个军官，从大库里选了些私货想路上把玩，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终究也没能带走。
她几步过去，一把掀起箱盖，抓了几串亮度最高的套在胳膊上，然后出来。
往上看，依稀还能看到姜孝广悬垂的头颅。
往下看，宗杭正吃力地往上爬，易飒朝他撮了记口哨，候着他抬头，向他晃了晃戴珠串的胳膊，然后继续往上。
息壤又折向了。
它哧溜一下子，把姜孝广拖进了一扇黑洞洞的窗户。
易飒猱身跟上，探身钻进去之后，拣了串珠串，挂在窗户把手上，这才放轻步子，继续尾随。
房间也不是终点，姜孝广又被拖出了房门。
易飒拽断了一串珠串，珠子撸在掌心，方便随时扔下一个当路标。
现在，几乎完全是在神户丸号的内部了，因为船身竖立，所以左右手边是曾经的天花板和地面，头顶和脚下反而走一段就会出现房门，易飒走得小心翼翼，冷汗涔涔，连肚子饿都忘了，经过门扇时，总要先拿脚尖探探虚实。
万一那些房门忽然打开，不管是掉下去还是被人薅草一样拽上去，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走过之后，有一扇顶上的房门悄悄掀开了一线。
*
这战战兢兢的煎熬终于到头。
又拐过一道弯时，眼前突然出现一条岔洞。
这场景极其古怪，近现代船体的钢铁材质，竟然和石质的山壁无缝衔接在了一起。
易飒还没反应过来，那条息壤拖着姜孝广的尸体加速远去，岔洞的洞口却旋即慢慢缩小。
怪不得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这船底应该有个巨大的破口，等同于一扇“门”，然后立起了倚靠在山壁上，息壤就在它破口挨靠的这一处形成了个“自动门”，不需要用的时候闭合，需要用的时候就向外生长、舒展，和这个破口衔接得浑然一体，底下的人看来，只是山壁的嶙峋突出。
真也是用尽心思了，藏得这么隐秘，要不是这一晚做噩梦醒过来、恰好看到息壤拖拽姜孝广、一咬牙跟过来看，哪会发现这里头的道道！
再困上一两天，她和宗杭饿死了或者渴死了的时候，这息壤又会不慌不忙，舒筋展骨，把她们也给拖走。
拖去干嘛呢？
洞口越缩越小，易飒飞奔向前，途中一个踮地腾跃，身子窜起，跟马戏团里的灵猴钻火圈似的，嗖一下窜了过去，翻滚落地之后想也不想，反手把一串珠子扔向洞口——倒也巧了，这串珠恰被吞了一半，估计另一半正悬垂在外头，像石壁里长出穿了线的夜明珠。
*
姜孝广被拖拽的身体还在前头引路，通道不高，易飒得半躬着身体往前，好在这边视物不是问题，越走就越亮……
终于出了通道口，易飒刚一抬头，蓦地愣住。
眼前所见，叫她通体冰凉。
怎么说呢，这是又一个溶洞，规模似乎比船冢还要大，但没法目测，因为从洞顶一路垂下一扇扇巨幅，有点像古代的染坊，晒杆垂下的布匹……
那幅宽和高度，她走在下头，像蠕动的蚂蚁。
易飒目瞪口呆地走上前去。
走近了才看清，不是布匹，是息壤形成的，一个又一个的小六边形挤挤挨挨，像蜂窝里单个的巢房，无数巢房汇聚成从顶至底的板状巢脾，一幅幅的巢脾又构成了整个大的“蜂巢”。
或者更确切地说，息巢。
息壤的光烁动不定，每个巢房里都躺了人。
抬头看，姜孝广的尸体正被那条息壤带着，缩向高处的一个巢房，太高了，这个角度看，他的尸体像个豆荚，那条息壤像连着豆荚的细茎。
易飒的脑子里一片混沌，近乎机械地走在巢房旁，像误入了无边无际的巨型货舱，身侧的货架接天连地，迫得人喘不过起来。
她朝巢房里看。
这一片，都是青壮年的男人，尸体保存得倒还好，效果跟养尸囦差不多，穿的都是古装，看上去像战袍，有些人要害处，还插着箭羽兵刀。
这是……朱元璋鄱阳湖破陈友谅？
水鬼对江流很熟悉，对挂水湖上的战事也了如指掌：元朝末年，群雄逐鹿，到末了，只剩下两支起义军争夺天下，一支是朱元璋的明军，另一支就是陈友谅的汉军。
当时，决定朱元璋胜出的最关键一战就是鄱阳湖水战，明军二十万，而汉军号称六十万，这场对阵被称为中世纪世界规模最大的水战，结果是朱元璋以少胜多，定了后续的天下大势。
不过鄱阳湖边的传说里，朱元璋是得了神助，据说水战中，他几乎兵败被俘，这时候，水底有巨鼋出现，救他于危难之中，朱元璋做了皇帝之后，感谢巨鼋搭救之恩，封它为“定江王”，还在湖边建了定江王庙。
这定江王庙，就是现在的老爷庙。
这些青壮年的男人，服饰古旧，数量庞大，莫非是鄱阳湖水战中沉湖的明军或者汉军？
易飒转过一扇巢脾。
这一排又不同，有男有女，似乎是湖上讨生活的渔民，赤脚短打，有的裹头巾，有的剃光半个脑壳，盘辫子。
再转一扇，意外地看到疑似日本人，穿皮靴、白衬衫，腰扎皮带，也有穿军服的。
一路看下去，又看到服装趋现代的，汗衫、胶鞋、带条纹的运动裤……
易飒隐隐有种感觉。
这是一直以来，在这片水域出事的遇难者，不敢说是所有人，至少是很大一部分。
怎么会这样规规整整、有序有列地排在这呢？
难道说，息壤在给这些人收葬？
水鬼素有“敬死”的习惯，死于风波恶浪的人，尸体能被妥善安置，不失为一件好事，但这情形，怎么想怎么不像……
易飒脑子里忽然爆出一线火花。
它们。
它们来了。
她蓦地毛骨悚然。
这“它们”，指的会是这些人吗？这种被储备的架势，不像是要长久安眠，反而更像蓄势待发。
它们来了，是指要死而复生？
也说不通啊，一小部分人想求长生可以理解，但这些巢房里的人，从古到今，毫无共性，为什么要收拢在一起复生呢？
正思忖着，背脊忽然一紧。
她听到了铁链慢慢拖动的声音。
铁链？
易飒心里一动。
是姜骏吗？应该是，在湖底时，她看到他腰间缠了铁链，而且是锁住的，没有钥匙或者趁手的工具的话，根本解不下来。
是他在走动吗？

第67章
易飒仔细辨别这声音的来源、方向，然后慢慢后退。
她不敢贸然出去，听宗杭的说法，易萧虽然变得面目丑陋，但沟通上没问题，可姜骏是个什么情形就难说了，更何况她一直叫的“小姜哥哥”是假的，跟正主算是从无交情……
最好能先暗中观察，再伺机而动。
易飒屏息绕过一扇巢脾的边端，探头时，看到铁链的尾梢正从另一端隐过。
也就是说，两人现在的位置，恰好在一扇巢脾的两头，行进方向也正相反，想跟踪姜骏，她得先到另一端。
易飒动作尽量放轻，加快速度，赶到另一端时，背贴巢房定了定神，一咬牙又探头。
看到的还是铁链尾梢，拐了个弯，进了两扇巢脾间的夹道。
易飒心跳得厉害，不过到这份上，后退也无路了，她紧走两步，闪身到其中一扇巢脾的端头，攥紧匕首，再次小心探头……
不是人在走！
还是息壤，拖着一具尸体，打眼看去，那尸体只穿了条大裤衩，腰间缀一条长长的铁链。
这打扮，跟姜骏是一样的。
所以，继姜孝广之后，姜骏也死了？
易飒心里打了个突，既然没人在走动，她也就没了顾忌，想近前去看，才奔了几步，蓦地止步。
不对，她记得姜骏现在的体型应该很特别，脑袋奇大，身体萎缩，眼前这具尸体，虽然看不清面目，但单从身体比例上看就不符合。
易飒心头冒起一股凉气。
既然不是，谁给这尸体换的裤衩、缠的铁链？
真正的姜骏呢？
僵了几秒之后，易飒头顶处渐渐发烫。
不太妙，她跟易云巧和姜孝广一样，遇到危险时，身体偶尔会有预兆反应，易云巧会翘头发，姜孝广会耸肩胛，她则是身体朝着危险方向的那一小块皮肤会发烫……
头顶吗？
易飒抬头。
她看到，几十米高的巢脾上，姜骏如同待扑食的下山虎，手脚扒住息壤，头下脚上，正面目狰狞地瞪视着她，他脑袋原本就大，这样的视角，几乎把身子都遮盖住了，眼睛成了两个光点，放慑人的亮。
易飒和他对视了一两秒，脸上的肌肉都有点抽搐了，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正想说点什么套个近乎，姜骏突然冲了下来。
巢脾是直上直下的，奔不了两步，因着自身重力作用，身体就要倒翻，好在巢房的边沿可以攀抓——但从易飒的角度看，姜骏就是在急速往下，身子每每倒转勾扒，一路带下息壤烟尘……
这杀气腾腾的架势，想来也不是跟她攀交情的，易飒骨寒毛竖，掉头就跑，没跑两步，身后轰的一声，姜骏已经落地了。
速度比不过人家，一味往前跑只会被逮，易飒脚下不停，听脑后风声有异，矮身往前一滚，后背着地时背脊使力，陀螺样原地转了个角度，一脚踹向就近的巢房，借力一蹬，把身子往斜里滑了出去。
姜骏正往前直扑，他身子扑起时，她恰好身子贴地后滑，堪堪交错了开去。
只这一招，易飒已经气喘不匀了，半是体力不支，半是给吓的。
见姜骏再次蓄势待发，她大吼了一声：“姜骏！”
姜骏一怔，眸子里精光烁动。
看来是能沟通的，易飒身子慢慢后退：“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是三姓的人，我们两家关系一直很好，你和我姐姐也是好朋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她留心看姜骏的眼神。
没用，他确实能听明白人讲话，但眼神没波动，什么“三姓”、“关系好”、“姐姐”，于他而言，好像都是没意义的废话。
易飒心叫不好，眼见那根息壤拽着尸体又快转弯，铁链软软塌塌拖在后头，脑子里蓦地冒出个主意。
她觑着姜骏不备，转身发足狂奔，近前时一把拽起铁链端头，手脚并用，向着巢脾上攀爬，才爬了几米高，脚踝上一紧，是被紧跟着爬上来的姜骏抓住了。
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易飒攀住巢房的手一松，没被抓的那只脚往巢房上一蹬，身子借力往后，半空倒翻，同时抡起铁链，硬抡出连环圈来，在姜骏脖颈上连绕两圈，身子落地时往边侧一滚，又用力一拽，把姜骏拽得跌落地上。
原计划是借此机会，给铁链打个结，能绑住或者制住姜骏，哪知道他力气奇大，伸手攥住铁链狠狠一甩，把她整个人都甩脱了出去。
其实身为水鬼，易飒的力气已经远超常人了，坏就坏在姜骏也是水鬼，跟她一样身负异禀，甚至还更强……
易飒摔在巢脾上，这息壤已经成型，虽然没石壁那么坚硬，但也绝称不上软，真个痛得眼冒金星，又跌落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匕首都脱手了，挣扎着想去抓时，姜骏甩掉了铁链，大踏步过来，俯身趋向她。
眼见这阴影当头罩下，易飒骇得脸色煞白，真要是被一把拧断了脖子也就算了，偏又不是，他一张畸形的怪脸无限趋近，几乎要跟她脸碰脸，易飒心慌之下，还以为他起了什么邪恶的心思，正一横心要拼个鱼死网破，姜骏那凸出的前额，忽然抵在了她额头上。
易飒觉得眼前一黑，脑子里如同过了电，意识瞬间爆成了轻飘飘的棉絮，在无边无际的地方四散，复又合拢。
人像悬在了没有尽头的虚空，又像在无数陌生的场景间乍现乍隐。
——她看到一面竖直的墙，水泥色的性冷淡风，墙上挂了一个头尾抱衔的阴阳太极盘，但一定不是老物件，因为充满了现代设计感，线条简洁流畅，静心听，能听到滴答的声音，原来这是个钟，盘中央那条划分阴阳的S形曲线正像走针一样，一格格地在走；
——她误入现代高科技感风格的写字楼、会议室，桌上男男女女，有中国人，也有金发碧眼的老外，妆容精致、衣着得体，表情或凝重或焦急，有人拿拳头砸向桌面，有人一声长叹，倚向椅背，抬手把头发往脑后抚去；
——又看到实验室，从头防护到脚的科学家凝神看面前的玻璃器皿，但器皿中盛放的，不过是一小撮寻常的土壤；
……
所有的场景突然星飞云散，模糊中，易飒听见宗杭和丁玉蝶的声音——
“不许动！两手抱头！”
“再动我开枪了！”
什么玩意儿？自己是不是穿越了？
身子跌落地上，易飒虚弱地睁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受刚刚大脑反应的影响，视觉上也有片刻异样，如同平时只能看到表象，现在却能看到事物的本质——
溶洞的顶部，呈赤红色，像分子剧烈运动，无数颗粒激烈碰撞，回流扫带，如同风起云涌。
两边的巢脾，呈橘黄色，颗粒运动相对安稳，匀速流动。
……
有蹬蹬的脚步声在她身边停下，然后是宗杭焦急的声音：“易飒？易飒？”
宗杭吗？易飒看眼前的人：好像X光透片，能看到骨骼，还能看到疑似血液的液体流动……
她晃晃脑袋。
视觉终于正常了，只是还有点模糊，确实是宗杭，怀里抱着的那是……步枪？
丁玉蝶急得变了调的声音传来：“快快快！她不能走你就抱着她嘛，磨蹭什么……别动！我说了别动！”
易飒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被褡裢样挂在了宗杭的肩膀，只是这样一来，头往下悬，血液涌进大脑，脑子里更混沌了。
*
易飒再清醒时，是在一间舱房里，门开在地上，屋里器具东倒西歪，丁玉蝶和宗杭蹲在屋角，手边堆了一堆金花生。
那些个花生做得惟妙惟肖的，连壳上的纹理凹凸都极其逼真。
丁玉蝶拿那些花生摆字玩，一会是“SOS”，一会是“死”，然后腾一下端起老式的三八大盖步枪，枪口抵住宗杭的小腹，吼：“你说，这些花生为什么不是真的，你说啊！”
易飒吓了一跳。
宗杭拿手把枪管拨开，很实在地回答：“日本鬼子从中国抢东西，也不会抢真花生啊。”
丁玉蝶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哀嚎：“我要饿死了，我干得都没唾沫了，嘴唇都起皮了。”
易飒坐起来，心说：还有力气嚎，看来还没饿到份上。
未雨绸缪，如非必要，她不准备说话，感觉每多说一句话，都会多费一粒米的力气。
听到动静，宗杭转过头来，又惊又喜：“易飒，你醒啦。”
易飒嗯了一声，看向头顶的窗外。
天又“亮”了。
*
丁玉蝶的经历其实相对简单。
用他的话说：莫名其妙的，正埋伏在湖底，做着全身泥膜，兴致勃勃观摩着开金汤的“风采”，突然眼前一黑，没知觉了。
再醒来时，就是在船冢，一条废船朽烂的甲板上，更骇人的是，一睁眼就撞上凶杀现场。
姜孝广是姜骏杀的。
而丁玉蝶之所以知道那个是姜骏，是因为姜孝广重伤之下，都没有全力还手，反而嘶哑着嗓子一直叫姜骏的名字，给人的感觉是：姜孝广认为姜骏只是丧失了神智，多叫几次，就能把他给“喊”回来。
虽然搞不明白前两天死在水下的姜骏为什么会起死回生，还变成了现下这副德性，但丁玉蝶还是准备过去帮忙，只可惜晚了一步，他攥着上锈的渔叉冲过去的时候，姜骏一手攥住姜孝广的脖子，扬手把他扔了出去。
丁玉蝶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手劲，扔一具一百五六十斤的身体，像扔块石头那么轻易——姜孝广飞出去的尸体被一根斜出的桅杆挂住，摇晃了几下之后就止住了，乍看上去，像晾晒的海带。
大概是没救了。
这念头还没转完，姜骏已经到了跟前，事情发生得太快，丁玉蝶记不清自己过了几招：“反正就是，被抛飞出去了，亏得有船板挡着，不过船板也撞裂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想翻过船舷，下到地面去，也阖该是命好，这时候，有人“救”了他。
“爬了一下没爬起来，还以为要完蛋，哪知道姜骏忽然停下，两只手刷一下砸到船板下，把一个长头发的女人拎了上来……”
易飒听得心如擂鼓：这女人应该是易萧，看来她也是跟丁玉蝶前后脚醒的，不过她要机灵多了，见势不妙，从甲板上的裂缝处藏了下去，估计是以为能躲过去。
丁玉蝶搞不清楚怎么会又冒出一个女人：“我还以为是你呢，一看长头发，那肯定不是，我就赶紧溜了……”
说到这儿，他打了个寒噤。
翻下去的时候，他往那溜了一眼。
他看到，姜骏两只手攥住那个女人的肩膀，把她整个身体都举了起来，那女人半空中拼命挣扎，大吼：“姜骏，是我，你不认识我了吗？”
他觉得，那女人会被活撕的。
但逃命要紧，实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幸好这儿是沉船废墟，残骸多，藏身的地方也多，他找了个地方躲起来，大气也不敢喘，外头先还有声响，像是姜骏到处找他，后来就没动静了。
丁玉蝶藏了一个晚上，才偷偷出来，他一直以为姜骏就在这船冢中，怕他守株待兔，也没敢回姜孝广出事的地方看，尽量一边找出口，一边往船冢边缘偏远的地方去，最后落脚神户丸号，是因为这是艘钢铁大船，比较牢靠，而且船是倒栽的，爬上去很不容易，舱房又多，方便藏身，也方便转移。
易飒之前找出口，也到过神户丸号，但她心有忌惮，和宗杭说话时，一直压着音量，加上船底和顶上离得有点远，丁玉蝶居然没察觉。
一直到再次黑下来之后，息壤拖着姜孝广的尸体进了船，易飒和宗杭又先后攀爬，叮铃咣啷，这才惊动了丁玉蝶，他慌得要命，还以为是姜骏又杀来了，掀开了门缝偷偷看究竟，哪知道看到易飒过去。
黑咕隆咚的，也看不大清，只隐约看出是个女人，丁玉蝶还以为是之前被姜骏抓住的那个女人，于是沉住了气，隐而不发——直到宗杭爬上来，发现那堵长出了夜明珠串的石头，拍着石头叫易飒的名字。
丁玉蝶听出了是阿帕的声音，心下大喜，那真是揣着过大年的心情，飞奔下来找他，还没寒暄上两句，就被宗杭普及了这石头叫息壤，用火烧可以过去，易飒被困在那头了，得赶紧过去找她。
真是，自己在这船里都快筑巢了，都不知道石壁后头另有玄虚，尤其是还有什么息壤，跟听上古神话似的。
为了保险起见，宗杭生火的时候，丁玉蝶各个房间转悠了一遍，捡了几支鬼子的长步枪，其实一支都不能打，失效的失效，卡壳的卡壳，但他还是给宗杭挂了一支，自己装备了双枪，用他的话说：姜骏又不知道这枪不能打，能把人吓住也是好的。
果不其然，现在回想起来，丁玉蝶还是止不住得意洋洋：“你没看到姜骏那样儿，被唬得一动不动的，多亏了这几支枪，不然还救不回你呢……”
易飒打断他：“他追了吗？”
“没啊，跟了几步，没敢追近，眼神很不甘心，看着我们进通道的。”
易飒叹气，伸手摁住空得难受的肚子：“你是不是傻啊，他根本不需要追，你没吃没喝的，还能撑多久？我估计之前是因为你在眼前，他想顺便了结了你，后来找不到，也就算了，反正再过一两天，就可以直接进来收尸了，这船冢跟个瓮似的，我们钻进来，那就是老鳖爬进了瓮里。”
丁玉蝶不笑了。
顿了顿忽然暴躁：“这到底什么鬼地方啊，怎么出去啊？这姜骏到底是干什么的？整得跟个管事的似的，他上蹿下跳的，怎么就不饿呢？”
易飒说：“你消消气，体力留着，好逃出去。”
丁玉蝶没好气：“怎么逃？你知道出口在哪？”
易飒回答：“我可能……快知道了。”

第68章
虽然话里有个“可能”，但丁玉蝶还是眼睛都亮了：“怎么说？”
实在找不着纸笔，易飒拆了一支步枪上的刺刀，在地上划了两道平行的刻痕，把那一块划分成上、中、下三个部分。
然后拿了粒金花生，放在最下面那一块：“我们在这里。”
又拿了一粒，摆在中间那一块：“这是鄱阳湖。”
最后指最上面那一块，划了个从下往上的方向箭头：“我们最终要去这儿，没错吧？”
丁玉蝶说：“没错啊，是人都知道啊。”
易飒竖起手指，指向头顶：“所以，我们要往上头去。”
丁玉蝶泄气：“开什么玩笑，上头是洞顶。”
易飒纠正他：“是洞顶，也是息壤。”
她重新划图，这次是个简笔的穹洞，中间一道竖线，把穹洞一分为二，竖线上斜倚了个梭子。
丁玉蝶没看懂，宗杭给他解释：“你就把它当成两室房，左边这个是船冢，这个梭子形是神户丸号，右边是刚刚我们去救易飒的那个……太平间。”
这就比较形象了，就是忽然又想起那个所谓的“太平间”，丁玉蝶有点瘆得慌。
易飒问丁玉蝶：“你已经知道什么是息壤了对吧？”
丁玉蝶点头。
很好，节省口舌了，易飒尽量言简意赅：“息壤可以无限生长，给人感觉，它是一种自带‘生命力’的物质。我推测，息壤按照年纪，分三种，幼年、壮年、老年。”
不就是土疙瘩块吗？还分年纪？丁玉蝶想表示不屑，念头一转，又接受了：动植物有年纪，东西崭新和老旧，也是年纪，那息壤有年纪，也不是很难理解。
易飒指图上的穹洞顶：“这里是幼年息壤，就跟年轻人一样，不定性，好动，鄱阳湖上流传的大扫帚一样的白色水怪，就是它，大概是因为初长成，要保持活性，经常舒展，而且息壤要和水对抗相生——所以它频繁地与水接触，是这个地下穹洞的‘门户’、‘盖子’。”
又在右半侧的穹洞里划了几根下垂的线，代表一扇扇的巢脾：“那个太平间，应该是这个穹洞最重要的中心部分，像蜂窝巢一样，那么多巢房，密密麻麻，每一扇都像巢脾，也是息壤组成的，壮年息壤——性子已经定了，比较可靠，用来担负重任。”
“幼年息壤的生命力在于生长、舒展、外放，而壮年在于内收，它之所以能拿来保存尸体，还保存得那么好，也许就是因为把那股生长的力用来防腐、维持尸体状态了。”
丁玉蝶听得愣愣的：“那老年呢？”
“老年息壤，渐渐没了活性，可能用来修补这个穹洞，干些琐碎的事，再老得厉害，也许就死了。”
“幼年、壮年、老年息壤，一直做着轮班更替，幼年息壤长成之后，可以替换活性下降的壮年息壤，被替换下来的壮年息壤又接任老年息壤的位置，而死去的老年息壤成了最普通的土、沙，被幼年息壤定期清扫出去。”
颇像人类社会，永远有新生，以新易老，代代更替。
宗杭越听越是振奋，忽然想到什么，看向丁玉蝶，激动得说话都有点打磕绊：“你不是说，专家在鄱阳湖拍过红外航空照，发现这湖底有一条巨大的沙坝吗？长江不是黄河，黄河是一碗水半碗沙，长江含沙量没那么高，这沙坝，会不会就是……”
老年息壤死后被清扫出去的、日积月累堆积起来的坟冢？
也许吧，丁玉蝶脑子几乎木了：“但是，带出去就带出去呗，化成湖底的淤泥好了，为什么还堆成沙坝？不是存心引人关注吗？”
这问题易飒倒没想过，但是人在思路顺畅的时候，突破起来往往特别快。
她心念一动：“它在清理湖底的‘密码盘’，保证盘面上没障碍、没大的积淤！这么多年来，鄱阳湖因为地势原因、狭管效应，沉了那么多船，用当地人的老话说，上千条船，都能把湖底给填平了，如果湖里头船堆着船，还怎么输密码？还怎么给金汤开门？所以，它一方面清障，一方面把带出来的老年息壤给扫开。”
那条湖底沙坝，足有两三公里长，还真像是被巨大的扫帚扫开的。
密码盘又是什么？可能又是她想当然的比喻或者指代吧，丁玉蝶觉得自己在囫囵吞肉，半生不熟，半懂不懂：“幼年息壤清理密码盘……那这么说，那些沉船事故，不是息壤作怪？”
应该不是。
易飒记得丁玉蝶提过，鄱阳湖的沉船，多发生在九十年代之前，九十年代之后，国内外科考队专门研究过老爷庙水域，发现了狭管效应和乱流涡流对行船的影响，专门成立了气象观测站，对过往船只进行提醒、预警，那之后，沉船的事几乎没再发生了。
所以，历史上的那些沉船，是真的遭遇了自然灾害、而非被息壤卷下去的。
但息壤之所以经常伴随沉船出现……
易飒心里一动：会不会是因为大船或者数量较多的船只遭遇风浪沉没时，对湖底造成紊乱的推力，如同有人在输入密码，却频频出错，作为门户的息壤受到扰动，当然会精神紧张，出来查看，然后清障……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她直奔主题，点出自己的想法：“我们去息巢那头，从巢脾爬到顶，火烧息壤，烧出个空间，把自己‘烧’进去，或许能借助幼年息壤往外推涌的力量，一直往上，回到湖底。”
这话说完，房间里立马安静了。
宗杭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想起之前从息壤里逃出来的经历，那种幽闭的、下一刻就要成为石中人的噩梦，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她还要把自己“烧”进去。
丁玉蝶半张着嘴巴，像个泥雕木塑。
良久才喃喃：“不不不，你真是疯了。”
*
丁玉蝶觉得这法子完全不可行。
“体力呢？那么高，我们哪有体力爬到那么高？”
易飒说：“这是我们受困的第二还是第三天，虽然饿得发慌，还没到体力衰竭，找东西把肚子裹起来扎紧，还可以拼一把。”
“那……息巢里那些尸体呢？谁知道它们是死是活？万一……”
万一爬到一半，那些尸体倾巢出动，想想看吧，一张竖立的、高达几百米的巢脾上密密麻麻爬满了人，还在追他……
易飒打断他：“目前看下来，息壤没有让人起死回生的功效，它不攻击人、会修补破洞、畏火。我和姜骏之前在巢脾上动了手，也没见哪具尸体出来看热闹。”
顿了顿又补充：“再说了，真是死路，拼一把，也好过在这儿饿死吧，你堂堂水鬼，畏畏缩缩饿死在这儿，不觉得很难听吗？”
丁玉蝶干咽着少得可怜的唾沫：“就算我们把自己‘烧’进去了，你怎么知道息壤会把你推出去，而不是拉进来呢？”
易飒说：“这一点，我也只是推测。但息壤每次把船或者人拽进来，都是在它极度舒展之后，就像打拳，胳膊想收回来，先得伸出去。你就想象着，自己是息壤里夹带的一粒沙，当你混在它们中间的时候，它们不会清障，反而会带着你走，推着你动。我之前从蛤洞出来的时候，也没见息壤拽着我不让走。”
丁玉蝶觉得自己都快被她说服了：“如果运气没那么好，我们‘烧’进去了，它正在休息，不把我们往外推呢？”
易飒指了指窗外：“我倾向于认为，它不亮的时候，才是在休息。现在天亮了，应该趋向活跃。不过保险起见，我们是要做好准备，万一它不把我们往外推怎么办。”
她停了会，拿手把小腹往里摁，一口气讲这么多话，真特么耗体力啊。
“有没有注意到，息壤跟变色龙似的。它修补破洞，呈现出来的材质，跟原本洞的材质是一样的？”
宗杭点头，何止一样，简直衔接得土生土长、天衣无缝，岩石破口，修补之后也是岩石，不可能给你砌一堵水泥墙充数。
易飒看丁玉蝶：“咱们是水鬼，学过挂水湖的水下构造，湖底下是淤泥，淤泥对我们来说，根本不是问题；淤泥下头是隔水岩层，红页岩，属于软性岩层，这种岩层不抗击打；再下头才是这个穹洞，石灰岩。也就是说，我们依次要突破石灰岩、红页岩、淤泥，越往上越容易。它不推我们，我们就想办法，持续‘燃烧’这个动作，把火一直烧上去。”
没错，淤泥就当做面膜了，真正要突破的，就是石灰岩和红页岩，丁玉蝶恨恨：“就是不知道这岩层有多厚，要是几米厚，还能咬牙搞一搞，太厚的话，息壤很快封上，火烧是需要氧气的，到时候火灭了，我们困在石头里头……”
易飒昏睡的时候，他听宗杭讲了蛤窝的经历，没亲历都觉得后怕：亏得那石壁不算特别厚，一脑袋撞出来了。
但这洞顶到湖底之间，谁知道有多少米的距离呢？
易飒说：“多少米都不是问题，只要保证息壤不封口。”
她划下最后一个图，是个高耸的烟囱柱。
然后拿刺刀在烟囱顶部划了道刻痕：“这是第一个人，负责向上开路。”
丁玉蝶不觉挺直了背，明明还在商量，但一路听下来，已经像在分工布置了。
易飒在挨近第一个人的地方，划下第二道横的刻痕，然后一溜竖线下去，一直竖到烟囱底部，像个拉得奇长的细瘦“T”字。
“这是第二个人。”
宗杭有点奇怪，指了指那道很长的竖线：“那这是什么呢？”
“绳子。”
丁玉蝶怔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激动得一拳捣在地上：“卧槽！”
他懂了。
怎么样保证火一直烧，息壤不封口？
结一条很长的绳子，十米，二十米，百米，想要多长都可以，绳子上每隔一段距离，结一根横木——反正船冢里多的是缆绳、木头，运气好的话，没准还能找到油料——木头两头点上，人往上一段，就往下放绳子，或者转动、上下提放绳身，道理跟火圈是一样的，这样，洞壁的息壤有忌惮，就不会封过来。
底下的息壤只要不封口，有空气供应，火就可以持续较长的一段时间。
易飒在烟囱底部划下第三道刻痕：“这是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居然在这么靠下的位置，危险性好像挺高的，不知道轮到谁……
丁玉蝶有点紧张。
“防备姜骏出现，断了我们的后路。也负责维护这条火绳架，抽换横木，防止下头的火熄灭、或者烧到绳子。”
计划说完了。
丁玉蝶前后再合计了一遍过程，背上不觉冒汗，喃喃了句：“好险啊。”
都是险棋、险步，还得防备姜骏会不会突然出现，但是又觉得刺激，一生里，有这么一次经历，老来都会念念不忘吧？
易飒看看他，又看宗杭，咣啷一声把刺刀丢下：“怎么说，干不干？”
丁玉蝶吼：“干！干！干死这群狗日的！”
他仰躺到地上，哈哈大笑。
易飒也是头一次发现，丁玉蝶文气的外表和发揪上颤巍巍的穿花蝶背后，还真有北方男人粗犷的一面。
情绪是会感染人的，宗杭血脉贲张，也学丁玉蝶喊号子：“对，干死这群……”
易飒白了他一眼。
宗杭后半句话生生咽回去了。
易飒说：“你说这种话干嘛？别跟着他乱学。”
也是，这是脏话，说起来不是很文雅。
易飒不让，那他不说了。

第69章
原以为想出计划是最难的事，准备起来才知道难上加难。
要找很多东西：缆绳、木料、油料、布头、各种钩爪以制作脚攀手耙、固定身体的襻带，甚至踏脚的脚蹬——如有必要，攀爬时选择内壁上一个点，火烧进去些，插进脚蹬，利用息壤往回生长的力量把脚蹬的大部分封住，只留踏脚的部分在外头，应该跟水泥浇筑的差不多牢靠。
三人分头行动，各自找物料，好在神户丸号作为鬼子的军队运输船，真是有不少实用的物件，虽然沉船时被水泡过，但穹洞干燥，无形中帮忙做了保存。
宗杭还找到了两箱军粮罐头，有几罐已经胀气了，更多的依然密封，他吞着口水看了半天：距离神户丸号出事有七十多年了，七十多年的罐头……但军方供粮，会不会各方面都更有保障一点呢？
他抱了两罐，连同自己找到的物料一起往回走。
刚转过一个拐角，听到絮絮语声，好像是丁玉蝶和易飒在说话。
宗杭兴冲冲的，正想过去……
“就这样可以吧，让阿帕牵绳子，他力气应该够，剩下的活，开路或者断后，我们俩选。”
是易飒的声音。
这是在……分任务？宗杭下意识放缓脚步。
丁玉蝶悻悻的声音传来：“行呗，那就是我断后呗，我能让你一个女的冲在最危险的位置上吗？真是……”
他调子拖得老长：“……谁弱谁有理啊，没什么技艺的，反而得优待。”
易飒不高兴：“说什么呢。”
丁玉蝶说：“不对吗？短板不就是要人照应吗？得，我也认了，别连累人就好……”
语声渐渐远去。
宗杭愣愣站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丁玉蝶是在说他。
也没说错，长这么大高个儿，却是块短板。
他没来由地心虚，脚抬不起来，有点怕回去。
磨蹭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回到舱房。
丁玉蝶不在，估计又去别的方向搜找物料了，易飒坐在地上削木头——木料要三人分背，为了避免太重，每根横木都要控制长宽厚。
听到声响，她头也不抬：“找到什么了？”
宗杭没吭声，哗啦啦把一捧物料放下。
易飒吹散刚削下的木屑：“对了，我和丁玉蝶商量了，到时候我打头，你牵绳，你跟着我就行。”
宗杭嗯了一声过来，觑了个空子，嗫嚅了句：“易飒，要么我断后吧。”
易飒有点意外，抬头看他：“为什么？”
宗杭胡乱给理由：“因为，开路或者牵绳都挺重要的，我怕做不好，断后……挺方便的，就算姜骏追上来，我居高临下，一脚就踹下去了。”
易飒说：“你是听到什么了吧？”
心事一下子被叫破了，宗杭脸上火辣辣的。
易飒掸掸手，把削好的木料推到一边，又扯过绳子来，在绳子上每隔一段距离打一个可伸缩的、用于插横木的活结：“电工不跟厨子比做饭，断后这盘菜，谁会炒谁上，不会炒硬要炒，只会坏了菜，不会让人觉得你有能耐。丁玉蝶只是嘴贱牢骚两句，没恶意的，不用当真……找到什么了？”
也是，现在不是纠结个人小情绪的时候，宗杭指了指自己带回来的那堆物料，特意把两罐军粮捧过来：“易飒，你觉得这个……还能吃吗？”
易飒接过来看。
宗杭解释：“有些胀气了，这两罐没胀，就是……肯定过了保质期了……”
话到一半，忽然觉得自己问得很蠢：当然不能吃了，家里的米面粮油，别说过期了，近效期的都会被童虹扔掉，更何况过期七十多年的……
他想拿回来，当没这回事。
谁知易飒沉吟着说了句：“没准能吃。”
哈？
没等宗杭发问，丁玉蝶已经一头从敞着的门下冒上来，两眼放光：“什么吃的？我刚听到吃的？吃什么？”
*
看清楚易飒手里拿的罐头之后，丁玉蝶大失所望。
前两天，他在船里转悠的时候，也看到过那两箱罐头，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过期七十年了，打死他，他也不会吃的，可别忽悠他说密封性好。
易飒还真是说这个。
柬埔寨战争结束得晚，她又常去柬越边境，听不少人讲起过战时、包括越战时的事，其中就有老美的军粮罐头。
她用罐头上自带的工具开罐：“保质期和食品防腐剂之类的概念，其实是现代社会才出现的，二战那时候，生产军用罐头，听说是高温灭菌，然后密封装罐，理论上，如果密封得好，没有胀罐，周边环境又干燥，那里头就不会产生细菌，而且你看到了，这种罐头都不是现在那种拉环的，要用专用工具打开……”
说到这儿，咔哒一声，拽下了揭盖。
丁玉蝶和宗杭一起凑上来看。
好像是红小豆糯米饭，虽然比较干，但卖相居然没破，就是闻上去有点隐约的酸气。
易飒拈了粒米放进嘴里嚼，没有霉味，也没臭，再拈红小豆，豆子好像不行，有点怪，她马上吐掉了。
在她的带动下，丁玉蝶和宗杭也各拈了两三粒米，放进嘴里细嚼。
丁玉蝶那颗抵死不吃的心动摇了，他吸了吸鼻子，盯着罐头看：“这样，我们把豆子择掉，光吃米，米也先用火烤一下，消毒，保险一点。”
*
终于能饱着肚子出发了，虽然因着火烤的缘故，每个人都吃进了不少焦灰，但肚子里总算是有实在的东西了。
身上的桌布行动不便，宗杭把它裁剪成了长方形，套头之后，身前一片，后背一片，拿细绳一扎，就成了利落的短打。
每个人都有负重，但宗杭主动背了最重的包，还把丁玉蝶和易飒的也分过来一些：爬巢脾的时候，也会是前、中、后的格局，易飒开路，丁玉蝶断后，防止姜骏提早出现——这两人不宜重装，宗杭觉得自己背多一点合情合理。
丁玉蝶没跟他客气，只是出门时，低声跟易飒嘟嚷了句：“挺会做人的啊。”
易飒笑了笑。
笑完了，又有点心疼宗杭：这不叫会做人，这跟那种挖空心思的讨好和逢迎，完全是两回事。
*
三个人“烧”过那面息壤石壁，一路到达通道口。
大概是因为洞顶的息壤都已经“醒了”的缘故，这儿比之前看起来更亮了，打眼看过去，一扇扇竖直的巢脾，接顶连地。
暂时没看到姜骏，也没有异样。
三个人，小心翼翼、蹑手蹑脚，贼一样偷入就近两扇巢脾的夹道。
一顿米饭下肚，胳膊腿都有了力量，加上巢房一格一格，是天然的踏脚蹬，易飒爬起来飞快，就是巢房里的尸体是头朝外的，每上一步，就要过四五人头，那种感觉，实在难以言喻。
宗杭紧随其后，基本不歇，一步一格，也牢记易飒的嘱托，只往上看，眼不朝下。
丁玉蝶落在最后，时刻注意下头的动静，肩上还挂了杆枪，预备着姜骏出现时照旧唬他，实在唬不住就扔，减重。
爬了两三百米之后，易飒停下来喘气。
低头看，这高度，已经有点头晕目眩了，往上看，距离洞顶，还有不到一百米。
速度还行，比预想中的顺利。
易飒定了定神，正想再爬，忽然听到“咚、咚”的声音。
不连续，每一声之间都有十几秒的间隔，像敲牛皮大鼓，隔一会才落一次锤，但蹊跷的是，这声音是越来越近的。
易飒一颗心砰砰乱跳，又凝神听了几秒之后，一下子反应过来。
是有人正像金刚一样，从一扇巢脾跳到另一扇巢脾，然后爬绕过来，再跳往下一扇，听这声响，是往这边来的，而且位置很高。
卧槽！声响来得这么快，这不尴不尬的高度，往上爬或者往下撤都来不及了，易飒急得胳膊都抖了，再然后，正在攀爬着的这扇巢脾一震……
来了！
情急之下，再也顾不得其它，易飒捡了一个巢房就钻了进去，不能发声，也来不及打水鬼招，希望丁玉蝶和宗杭他们有样学样吧。
这巢房里躺着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结发髻，易飒屏息把他推得侧起、面朝巢壁，然后双手合十，朝他拜了两下。
太对不住了，实在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平安出去了给你补敬死香。
她趴着身子，尽量往里缩。
听不到动静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跳了？接下来还有好几扇啊，是发现了这面巢脾的异样了吗？
不会的，这么多巢房，密密麻麻，一扇都成千上万，扫一眼绝对看不出来，除非一间间查。
是宗杭和丁玉蝶他们被发现了吗？也不像，出事了应该会有叫声的。
易飒伏着不动，冷汗涔涔。
终于又有响动了，“咚”的一声响，响在了对面的巢脾上，她看到一条精悍的人影，头颅奇大，背脊青白，速度极惊人，爬行的兽一样斜着从巢脾上掠过。
应该是爬过那扇巢脾了，过了会，“咚”的声音又响了，往远处去的。
易飒长长舒一口气，四肢发软。
姜骏根本已经不是人了吧，在这样的高度、间距腾挪窜跃，行动自如，猿猴也会自叹弗如。
怕他到了端头之后还会返回，易飒没急着出去，还是趴着不动：希望宗杭他们也有这觉悟，别贸贸然出来。
姜骏到底在干什么呢，杀了姜孝广，又守门人一样守着这息巢，一定是有目的的。
易飒打量这巢房。
像口呈六边形的棺材。
所有尸体都是头朝外，平躺，被用来干什么呢。
易飒翻了个身，也平躺在巢房里，仔细看时，才看到正对着头的上方，有个很小的孔洞，只笔杆粗细，不注意的话很容易忽略。
易飒伸出小指去探，小指好像都嫌粗，正纳闷着，背脊忽然一凉。
距离头顶不远，有浊重的呼吸声，连带着隐约的腐臭气。
那是有人在巢房外头，正看着她。
易飒心跳加速，然后缓缓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架势，感觉对方没异动，才缓慢翻起身，抬头。
那是……
一个女人，长发杂草般蓬乱，有着一张骨相怪异的脸，眉距很宽，眉骨一边高凸，一边凹平，鼻梁歪斜，连带着嘴角都一高一低。
易萧？
她姐姐？
这张脸，怎么也穿透不了年月，和记忆里那张娇俏的、张扬的、明眸皓齿的美人脸联系起来。
那一声鱼刺样卡在喉头的“姐姐”，根本叫不出来。
丁玉蝶不是说，她出事了吗？怎么会在这儿，又怎么爬上这样的高度的？
正茫然时，易萧忽然一仰脖子，发出尖利的吼声：“这里！”
易飒还没反应过来，易萧一只手突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整个儿拖甩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查了一下资料。
神户丸号沉没于1945年。
日本方面曾经发现过1944年的军粮罐头，他们把罐头放到热水中浸泡了之后打开，发现是红小豆糯米饭，红小豆依然是桃红色，很新鲜，不过味道像菠萝那样酸酸甜甜，应该是红小豆已经变质了。
后来专家表示，糯米饭还是可以吃的。因为当时的技术是高温灭菌，密封罐装，巴斯德有个鹅颈瓶实验，表示细菌是由空气中的已有细菌产生的，不能自行产生。所以理论上，高温灭菌又密封罐装的罐头，可以保存很久很久。
爱国的我觉得，可能是日本人宣扬自己技术先进的夸张之辞。
我们不要被他们忽悠了！小说里写写还是可以的。

第70章
易飒身子腾空，失声尖叫。
这么高，掉下去指定摔死了，还卖相极惨。
哪知头皮又一紧，身子在半空里吊住了，易飒只觉得一张脸皮齐往上紧绷，眼睛也斜吊成了京戏里才看过的吊梢眼。
操！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悬空拎住，这特么拿她当人看吗？
头发绝绷不住这重量，易飒觉得自己都能听到发丝根根拔起或者绷断的声音，她一咬牙，身子一耸，两脚踏住一格巢房边，两手扒住另一格，猛一偏头，拿头往易萧胸肋处撞了过去。
这纯属杀人一万自损十千，况且易飒的脑袋也没多硬，一撞之下，易萧固然是吃痛松了手，易飒自己也是眼前发黑摇摇欲坠，顾不得细看，手指死死抠住了巢房里的斜面。
头皮又松下来的感觉太好了，之前根根紧拽，三魂六魄都化成了千缕万丝要透出去，现在重又归位，像万千神佛缓缓降下，在她头皮上开坛落座。
“咚、咚”声急近，应该是姜骏正去而复返，肩膀上倏地搭上手爪——易萧还真是幽灵样，甩不掉踹不脱。
易飒一只胳膊拼命伸向巢房深处扒住，另一只胳膊曲肘向着身后猛撞，撞不到两下，易萧一声惊叫，身子荡了下去。
易飒急低头看。
原来是宗杭爬了上来。
他虽然落在易飒下头，但一路紧跟，距离并不太远，之前也学易飒，躲在巢房里，忽然听到上头出事，急得不行，探身出来，又刷刷往上爬，爬到两人脚下时，身子又钻进一格巢房，同时伸手一把抱住易萧的一只脚踝，狠命往下一拽。
易萧猝不及防，身子倒挂着荡了下去，但她也是凶悍，一躬身，几乎是背贴着巢脾，想抬起上身去抓宗杭，只差了寸许，没吃住劲，又挂了下去，蓄势又要再发时，丁玉蝶也爬了上来，易飒大叫：“丁玉蝶！抓她胳膊！”
话音未落，自己也往下一格，一把抓住易萧另一只脚踝，身子急钻进就近的巢房里。
丁玉蝶听她语调紧迫，心知这一抓一定关键，抬头觑着还有段距离，心一横，脚在巢房沿上一蹬，身子直窜了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易萧几乎是同时又往上抬身，丁玉蝶吓了个魂飞魄散：这要是抓了个空，摔下去铁定成肉饼了。
哪知手里一实，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抓住了，咔嚓一声响后，是易萧凄厉的惨叫，这一抓等于把她胳膊反向拗折，没断也肯定脱臼了。
丁玉蝶被她叫得腿软，两脚乱踏，终于踏到一格巢房边沿，面无人色地把身子滑了进去。
几乎是与此同时，姜骏也出现在了对面的巢脾上，而这面巢脾上的易萧，头下脚上，像肚皮朝外被钉在墙上的壁虎，双脚和一只胳膊都被人死死控住，只一只胳膊徒劳地拼尽全力挣扎。
躲不过去，就只能正面对抗了，敌人越少越好，三对一总比三对二有胜算，易飒大叫：“绑起来，把她跟人绑起来！”
宗杭听到“绑起来”，先还纳闷：他只抱了一只脚，怎么绑啊。
听到后一句，登时了然：每个人身上都负重背了物料，绳子是现成的。
他抽出捆绳，想也不想，迅速把自己的手腕跟易萧的脚踝绑在了一起，才刚抽上结，巢脾一声巨震，姜骏直直跳攀了过来，一把摁住易萧咽喉，反手向外狠命一拽，用力把她扔向对面的巢脾。
宗杭只觉得一股大力拽来，身不由己，嗖一下直飞出去、撞在了对面的巢脾上，然后疾速下落，耳边风声嗖嗖作响，一时间碎心裂胆，心说怕是要完了。
哪知道落势渐渐变缓，顶上传来哧啦哧啦的声音，抬头看时，易萧一只手呈爪状，不断抓抠巢房，几次三番，居然在距离地面几十米处停下来。
再一细看，几乎被自己蠢哭了。
易萧的另一只脚踝和胳膊上，都拿绳子裹绑了一具尸体，所以连成了一大串，拖拖拽拽，唯独他是把自己绑上的——看来易飒的那句“把她跟人绑起来”，是要拿尸体重物牵制住她手脚，不是警察跟犯人拷在一起的那种。
易萧面色狰狞，低头看看，又抬头看。
太高了，她一个人，身上缀了三个人的重量，等于绑了三个百十斤的沙包，还废了条胳膊，往上爬谈何容易，还不如先下到地面，再摆脱这几个累赘。
她重又撤手，几个攀扒滑坠之后，已然落到地上，宗杭结结实实摔下来，痛得呲牙咧嘴，却仍觉得三分庆幸：总比高空直挺挺摔下要运气多了。
正庆幸着，头顶风声有异，是易萧一爪抓下，宗杭头顶被抓了个正着，只觉火辣辣的疼，拼着浑身的力气，往边上一滚。
这一滚不要紧，易萧应声而倒。
宗杭登时反应过来：易萧只一条胳膊能动，自己的手和她的脚踝绑在一起，只要自己站，她必然倒，连那两具尸体，都是帮他忙的，这要是还打不过，那他也太没用了！
他精神大振，也没什么招数，又踹又翻又踢，全靠占尽先机，外加一身蛮力，居然真把易萧给制住了，呼哧哧喘着粗气再抽了绳子绑她时，无意间抬眼一瞥，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易萧的眼睛，瞳仁极小，像两个光点，分外慑人。
这眼睛，他只在姜骏脸上看到过。
易萧从前，不是这样的眼睛啊。
*
再说易飒，她的巢房就在宗杭隔壁，姜骏那一拽，她眼睁睁看着宗杭也跟着一大串人飞了出去，真是哭笑不得、叫苦不迭。
但没空分心了，自己也是焦头烂额，只能希望他有惊无险、神灵护佑了。
她身体往巢房里缩，同时大吼：“丁玉蝶，一夫当关，不出去，也别让他进！”
丁玉蝶应了一声，伏低身子，枪口朝外，又持了刺刀在手，预计着姜骏一冒头，就给他来一刀。
外头静了有十几秒。
再然后，丁玉蝶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动。
没错，是在动，也不知道姜骏做了什么，这格巢房的底板像履带样往前滚动，而且越来越快。
丁玉蝶拼命想往里缩，但里缩的程度敌不过外滚，上半身已经出去了，他紧急抽出钩爪，一把勾在巢房的侧壁上，悬空的双脚慌乱地去探别的巢房……
还没踏实，姜骏忽然从斜下方猛窜上来，一头顶住他身体，看那架势，是要把他顶飞出去。
丁玉蝶机变也快，知道飞出去了必死无疑，这儿姜骏是老大，只有他才能在巢脾间翻飞自如、腾上窜下……
他忍住痛，不躲反上，八爪鱼样死死抱住姜骏的脑袋，身体滑到他背上，两腿勾住他腰侧，姜骏怒吼一声，单手扒住巢脾，另一只手去拽丁玉蝶的胳膊，他力气奇大，丁玉蝶耗尽全力，居然敌不住，眼见胳膊慢慢被掰开，头顶上方忽然传来易飒的吼声——
“你让开！”
这还怎么让？
情急之下，丁玉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瞬间撤手，两腿夹紧，身子倒挂下去，胳膊急绕住姜骏的腿，这一下仰视，看得清清楚楚：易飒从上头跳了下来。
丁玉蝶还以为她也是要跳到姜骏身上，但看方向又走了偏，摔下去了必死无疑，登时惊出一身冷汗，想伸手去抓她，哪知她从身边擦落时，手一扬，一个绳圈往姜骏脖子上套了上来。
这是之前他们结的那条长绳，绳上每隔一段就结了个活结，可以放大，横木插进去，用力拉住，就会越收越紧。
她显然也是打上了姜骏的主意，知道在这巢脾之上，不能跟他硬碰，必须水蛭样紧咬了他不放，拿他当车当马——
果然，绳圈套马样，把姜骏套了个正着，她下坠的势头极猛，突如其来的大力直接把姜骏连同丁玉蝶一起带翻，姜骏脖子一紧，真跟被上了吊一样难受，但情势危急，只能先顾着求生。
他连跌带翻，瞬间就坠了百米有余，其间不断伸手去抓巢脾，好不容易稳住，忽觉脖子上胁迫又紧，来不及去解，只能不断往下，丁玉蝶只觉得脑袋充血，当下死咬牙关，艰难睁眼时，看到下头的易飒，身体悬在长绳尽头，时而被抛起，时而撞在巢脾上，有时又被绳子带得急转。
这滋味，比在洗衣机滚筒里滚一回都难受吧？
坠势太快，姜骏还能稳稳落地，易飒几乎是被砸到地上的，眼冒金星，腹内翻江倒海，一张嘴，辛苦吃下去的都吐了，有气无力抬眼时，看到不远处的易萧，被绑着坐在地上，嘴里塞着布团，手腕脚踝上，还缚着三具尸体。
有宗杭吗？是摔死了还是摔晕了？
易飒脑袋昏沉沉的，眼睛也看不大清：只知道易萧的眼睛诡异得发亮，丁玉蝶好像在和姜骏缠斗……
轰的一声，丁玉蝶痛呼着被甩飞了出去。
姜骏好像朝自己过来了，易飒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摸来摸去没抽到刺刀，只好抽了截木头在手上，但实在没力气，刚挥起来，就被姜骏给打飞了。
再然后，姜骏伸出手，左右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身子举了起来。
丁玉蝶也爬不起来了，他身边木头撒了满地，抓起一根砸向姜骏：“不许动！我开枪了！我开枪了你信不信？”
其实那杆唬人的步枪，早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
易飒脑子里无数电光掠闪，像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他把她举起来了。
——丁玉蝶也说，看到姜骏举起过易萧。
——听宗杭说，易萧从前是能正常跟人沟通的，怎么这次见了，似疯如魔的？
……
易飒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前移，好像越来越贴近姜骏那个畸形的额头。
她猛然反应过来：上一次，姜骏也这么做来着，被丁玉蝶他们的忽然出现给搅了，易萧变得跟傀儡一样，是因为被控制了！
她拼命挣扎，四下踢腾，丁玉蝶踉跄着爬起来，刚往这头走了两步，腿一软，又扑通一声摔了。
就在这个时候，宗杭从巢脾的端头悄悄绕了过来。
他光着脚，做贼样屏着呼吸，高举着准备拿来敲砸红页岩的消防锨，狠狠地朝着姜骏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这下威力一定不小，易飒重重摔落地上，但摔得很解气，抬眼时，注意力蓦地被易萧带了过去：明明被砸的不是她，但她身子剧烈哆嗦，眼睛里的亮点好像也在涣散……
姜骏的头？
他的头那么畸形，又屡次要贴住额头去控制别人，是不是……
易飒趴在地上，也没力气翻身转头了，大叫：“再砸，砸晕他！用力！”
又是两声闷响后，她听到重物坠地的闷声。
易飒咯咯笑起来，觉得特别爽，舒心舒肺的那种，宗杭过来帮着她翻过身，她躺在地上，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他整个人真是看起来舒服极了。
她说：“头。”
“啊？”
“头低一点，低头。”
宗杭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把头垂下来。
易飒用力抬起手，屈指他脑袋上敲了两下，喃喃了句：“聪明脑袋。”
然后撂下手臂。
眼皮都睁不开了，太累了，这一番折腾，太累了。
宗杭心里美坏了。
他也觉得自己怪聪明的。
看到上头坠下的情形之后，他怎么会那么当机立断、行动迅速，想出拖一具尸体当幌子、自己躲起来伺机偷袭的法子呢？
说真的，一般人都不一定有这智商。

第71章
易飒和丁玉蝶都还没缓上劲，宗杭跑前跑后的，把姜骏结结实实绑起来，又把易萧身上那几具尸体都解了，恭恭敬敬并排摆好，还拜了几拜。
这船冢里，目前看下来没别的威胁，只要姜骏和易萧两个不碍事，再辛苦一回破出息壤，也不是什么难事。
就是易萧的状态让人担心，砸晕了姜骏并没能让她完全清醒过来，相反的，整个人神思恍惚、知觉混乱，嘴里絮絮叨叨，也不知道在念些什么。
宗杭试探着去唤她的名字，又指易飒：“你妹妹，你还认识吗？”
她眼神茫然，抬眼看宗杭，语气温柔：“姜骏，是不是确定了？”
确定什么了？宗杭莫名其妙，强调：“易飒，风飒飒兮木萧萧，你妹妹！”
易萧眉眼浸染上尖刻：“出来做事，带她干什么！”
宗杭没辙了，倒是一边的丁玉蝶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问易飒：“你姐姐不是死了很多年了吗？”
长篇累牍的，这要从哪说起？况且人还累得跟狗似的，吐舌头都嫌费劲，易飒只当没听见，原地规整物料，又吩咐宗杭抓紧时间四处看看，这息巢里还有没有别的玄虚。
还真有，宗杭去了没多久就噔噔跑回来，拉易飒去看样东西，说是描述不清楚，亲眼看到才行。
易飒留丁玉蝶看着姜骏两人，跟着宗杭去了。
*
连过了十几面巢脾之后，宗杭往前指了指。
原来这息巢里，还有这么大一片空地，地上有个首尾相衔的巨大太极盘，圆心的位置，也就是S形曲线的中心处，嵌了块板正的铜牌。
姜祖牌？
应该是，因为不远处扔着牌位的底座，而且，过去看时，牌位老旧，有几处摩挲得发亮，显然就是姜骏带下来的那块。
易飒试图去抠挖，没用，嵌得严丝合缝，边沿处针都探不进，显然根本没预备再拿出来。
宗杭提醒她：“上头也有。”
易飒抬头。
果然，和地上这面两两映射、形同投影，洞顶也有巨大的太极盘，轴心处同样嵌了什么，隔着太远看不大清——但推测无误的话，应该也是块类似姜祖牌的铜牌。
之前被姜骏短暂控制时，也曾看到过一面挂在墙上的太极盘，不过那个，是面挂钟……
那这里的两面呢，也是钟吗？
易飒眉头簇起。
不难想象，这轴心处，原本是个空槽，姜骏下来之后，从底座上拔出牌位，然后嵌进了空槽里——以往开完金汤，不管翻不翻锅，祖牌都是要送归祠堂的，这一次，姜骏显然不准备回去、也不准备归还祖牌了。
把祖牌嵌进空槽的意义是什么呢？促成某些事的发生？还是说，某些事已经正在发生了，只是自己还没察觉到？
正思忖着，远处忽然传来女人凄厉的尖叫声。
是易萧！
*
易飒这一惊非同小可，和宗杭紧赶慢赶回到原地时，正看到易萧伏在姜骏身上，一条胳膊空袖管样垂着，另一只手抓住姜骏的脑袋，发疯样往地上撞。
姜骏已经醒了，嘿嘿干笑着，硬着脖颈跟她对抗，偶尔真的撞到两下，似乎也不值当什么，边上的丁玉蝶试图把易萧拉开，几次都失败了，见易飒回来，尴尬地解释：“就是突然一下子，她爬得又快，我没拦住……”
因为易萧废了条胳膊，宗杭把她手足上绑着的尸体解下之后，只捆住了她双腿，加上有丁玉蝶从旁盯着，以为不会出什么状况，没想到易萧这么凶悍，单凭一条胳膊爬，还能搞出事端。
宗杭想上去帮忙，哪知易飒伸手拦住他：“先别。”
她仔细听。
易萧在含糊地、重复地说着一些话。
——把姜骏还给我！
——姜骏出来！
——姜骏，我是易萧啊。
这人到底是不是姜骏？丁玉蝶说过，姜孝广被杀的时候，没有全力还手，一直在叫姜骏的名字，难道说，姜骏下水之前，也跟曾经的易萧一样，是可以跟人正常沟通的？现在这样，是被控制、附身了？
她垂下手，宗杭会意，上去帮着丁玉蝶把易萧拉开。
易萧拼命挣扎间，忽然看到易飒的脸，身子一僵，似乎有些茫然，宗杭始终不忘姐妹相认这回事，满怀希望问她：“你认出她来了吗？她是易飒。”
易萧喃喃：“风飒飒兮木萧萧……”
宗杭心头一喜。
哪知她背书般继续：“飒在前，萧在后，早知道会有两个女儿，就该把易飒的名字给老大的……”
念到后来，忽然身子发抖，拼命把脸别开，神经质一样喃喃：“不见飒飒，我不见飒飒。”
看来还没完全清醒，易飒低头看姜骏。
她还担心万一姜骏醒了，易萧会再次受控制，成为无知无觉的傀儡机器，看来没有。
之前看到姜骏大到畸形的脑袋，只觉得丑，换个角度去想，脑袋大，是不是代表着脑容量大，或者意念力惊人呢——有些有特异功能的人，光凭意念，可以挪动桌椅，拗弯调羹，姜骏的意念力，是不是就是拿来控制人的？
他的大脑像台主机，通过触碰的方式，输送一些信息，建立链接，去控制别人，但这种控制需要时长：她上次，就是因为链接建立的时间太短，并没有受他控制。
而且，这控制是一次性的：他的脑袋受到重度击打昏迷，等同于主机被粗暴断电，醒转重启时，这种链接消失了，可以这么理解吗？
易飒招呼丁玉蝶过来：“你按照秒针的走针，心里默数到五，我自己没起来的话，你就把我拉开，懂吗？”
丁玉蝶没懂。
“你从哪起来？我从哪拉开？”
易飒没吭声，她拿手摁住姜骏的脸，把他脑袋定在了地上，然后俯下身子，额头凑了上去。
再拿点信息，像上次那样的碎片也好。
额头挨处，冰凉，铁硬，其它的，没反应，再然后，就被丁玉蝶一把拎了起来，问她：“你干嘛？”
姜骏笑起来，目光狡黠又可憎，像是说：猜到你用意了，没用的。
是没用，看来这种输送，是单向的：他不开启，她硬凑上去也没用。
易飒一把把姜骏的头搡到一边，懒得再看他这张脸。
然后问宗杭和丁玉蝶：“歇得怎么样，能爬了吗？”
不能再耽误了，吃的是有了，大不了再回去搞两罐军粮，但没水才是最够呛的，嗓子里都快冒烟了。
丁玉蝶点头：“反正，只要没干扰，咱们慢慢爬，累了躺进巢房就行，就是这两个人，你预备怎么办呢？”
易飒犹豫了一会：“都……留着吧，姜骏绑紧一点，易萧绑……松一点。”
宗杭一愣：“易飒，她是你姐姐啊。”
易飒绷了张脸，把理好的一堆物料背上身：“不然怎么办？背着她吗？怎么爬？先留在这吧，以后有机会……再下来。”
说完了，自顾自走向巢脾，头也不回，开始上攀。
宗杭迟疑地拎起物料，瞥了眼丁玉蝶。
丁玉蝶也没动，一筹莫展的样子。
宗杭小声问他：“怎么办啊？”
丁玉蝶叹气：“太难办了，不认识的阿猫阿狗也就算了，偏偏又是姐姐，亲姐姐，这种要是丢在这，我都觉得说不过去……飒飒不好说带，带了是连累咱们……”
两人抬头看易飒越爬越高。
丁玉蝶喃喃：“要么背上吧，咱分着背，大不了速度慢，多歇几次，反正没人追没人撵的，也不用担心断后了。”
宗杭赶紧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先带着呗。以后有机会……哪还会有机会再来啊。”
姜骏躺在地上，先还了了，忽然听到这话，眸光一森，面色瞬间极其可怕。
*
丁玉蝶过来给姜骏紧绳子，按说真该心狠手辣，一刀捅死了以绝后患，但三人都不是真狠的主，别说杀人了，狗都没杀过——就假天之手，留他自绝于此吧。
宗杭在一边研究怎么把易萧绑背上身，毕竟是要攀爬，绳子比划了几次，总不得要领，丁玉蝶无意间瞥到，自己都为他急，抬头指点他：“从肩那绕，肩……”
话还没完，姜骏忽然挺起身子，用尽全力，脑袋摆锤样甩过去，一头撞在丁玉蝶头上。
丁玉蝶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昏死过去，宗杭还没反应过来，姜骏已经从地上快速滚翻过来，腰脊用力，下半身直接横扫，宗杭下盘不稳，和易萧双双摔落地上，刚撑臂抬头，目光及处，吓得失声尖叫。
他看到，姜骏动作迅捷无比，甩着一个硕大头颅，一口咬上了易萧的喉咙。
这特么……疯子！变态！
宗杭发疯样抓起消防锨铲，一把砸在姜骏头上，拼尽全力扯开他身体时，看到易萧双目发直，喉咙处已经被咬开了，脑子轰一声就炸了，大叫：“易飒，易飒你下来啊，你姐姐出事了！”
他连滚带爬过去，易萧喉咙处倒是没出血，大概也没血可出，只是流浑浊的粘液，身子一直痉挛，想喘息，喉咙处咝咝漏气，宗杭一把捂住她喉咙，正哆嗦着，听到轰的一声，易飒摔下来了。
她其实爬了一段之后，低头看到宗杭他们还没动，心下也在犹豫，正进退两难时，忽然听到宗杭歇斯底里的叫声，也知道不好，急速下撤，最后两三米，直接用跳的，力没使对，落地时崴了一下，直接摔了。
她忍痛爬起来，一瘸一拐趴跪到跟前，见到这情形，也懵了。
大概回光返照，易萧却清醒了。
她手摸索着往上，抓住易飒的衣领，说：“飒飒。”
声音很怪，每个字都在漏风，像气球迅速瘪软，却还在硬撑：“丁长盛，窑厂，有个……黑皮笔记本，他以为是假的，其实是真的……”
她话接不上来了，宗杭眼泪都出来了，拼命去握她喉咙，手上一直发颤，也不知道力是该紧还是该松，易萧胸膛上下起伏，还是艰难往外吐字：“完美……错了，我想错了……”
她出不了声息了，只手指还有力气，慢慢摸索着往上，视线里先还有易飒的脸，后来，这脸像照片被放得太大，像素渐渐模糊，最终崩裂。
易萧的眼睛看不见了，只手还在往上，摸到易飒的脖颈，还有脸。
飒飒，你长这么大了，长得这么好。
其实那次，在湖底，飒飒把宗杭给救走，她看见了。
她只远远看着，没敢上去说话。
她觉得自己太丑了。
飒飒小时候，小跟屁虫样往她跟前凑，总充满艳羡地看她化妆，在幼儿园跟小朋友打架，头发被薅了一大撮，还要尖叫：“我姐姐！我姐姐最好看！”
她希望飒飒保留着这印象。
但现在，她后悔了。
该和她说说话的，好多话想多，力气却只能支撑着她，说出最紧要的话，连声“飒飒”都没叫。
她终于颤抖着、摸上了易飒的耳垂。
那只手，在她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颓然垂落。

第72章
黎明的时候，开始下雨。
雨点没落多久，宗杭就醒了，两手垫在脑后，躺在地席上发呆，雨声渐密的时候，易飒起来上洗手间，姿势和背影都带颓气。
宗杭目送她进去了又出来，希望她能看自己一眼，这样他就能借机说一两句话，或者朝她笑一下也好——但她没看，膝盖跪上床边，身子斜着倒下去。
床不太结实，经不住她这么造，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宗杭叹气。
易萧死了，对易飒是什么影响，他也说不清。
说伤心吧，她一滴眼泪也没掉，反而是他这个外人，眼泪湿了一脸。
说她不伤心吧，她却极其没精神，上岸之后，就没怎么说过话，蔫巴、颓废、少食、懒动——除了上厕所和偶尔吃两口饭，人好像长在了床上，有时候面朝下趴着，能趴上五六个小时不挪窝。
宗杭向她问事情，都得辨她眼神、眼皮和眼睫毛——
“易飒，丁玉蝶说手机废了，跟三姓断了联系了，要赶紧重办，我拿上你的证件，跟他一起帮你办了哦？”
她没反应。
这是默认了。
“我拿你的钱，买点衣服行不行？我会记着账，以后还你。”
她闭上眼。
这是嫌他聒噪，让他自己看着办。
他和丁玉蝶出去，办完了事回来一看，走的时候她趴成什么样，现在还趴什么样。
手机上来电话了也不接，有一次，铃声赛劲儿不休，宗杭好奇，掀起来看来电显，然后说：“易云巧打的，接不接？”
她睫毛颤了下，眼皮拉下一半。
这是嫌他多事。
不过她能有这反应，宗杭还是挺欣慰的：到底姐妹一场，不求她痛哭流涕，能消沉几天也是好的——石头扔进水里还听个响呢，她真要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也太凉薄了。
*
早饭是粥和白米糕，旅馆主人送来的，宗杭埋头吃完，易飒那份已经凉了，朝床上看，人也没有起来的意思。
宗杭拿小纱笼把她那份罩上，防有小虫子飞蝇偷食。
然后起身，正要把自己的碗碟送去厨房，丁玉蝶从门外进来，对宗杭说：“我今天走了啊。”
手机办通之后，丁玉蝶接到不少丁家那头催回的电话，又时不时脑壳生疼，怀疑自己被姜骏撞出了脑震荡，已经提过几次要先回去的话了。
宗杭点头：“那我送你。”
丁玉蝶说：“什么年代了，送什么送！”
又走到床边，盘腿坐到地席上，拿手在易飒面前晃了晃，易飒嫌烦，把头埋进床里。
丁玉蝶说：“我先走了啊，这事……如果有后续，要我帮忙，你再找我。”
细论起来，这趟能脱困，多亏易飒想出的法子，虽然过程累得想死。
最终浮出水面时，胳膊和腿都抽筋了，只嘴巴能动，一个劲地嘬乌鬼哨，嘬得嘴也快抽筋的时候，那只野放的乌鬼终于赶到，一个接一个的，把人拖上了岸。
人家的法子，人家的乌鬼，他这算是欠下了人情，回报是应当的，更何况，湖底下的事，不明不白，远远没完。
易飒含糊地“嗯”了一声。
丁玉蝶又想起了什么：“我去大群里转了一圈，很和谐，有人还问姜家开金汤延后到什么时候了，看来姜孝广失踪的事，还被捂着呢，没爆出来。丁长盛也冒过几次头，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
总之就是一派风平浪静，远非他想象中的炸了锅。
他头一次觉得，三姓真是一潭深水，自己一直在湖面逍遥泛舟，但身边的人，一个个的，都潜下去了。
*
宗杭撑了伞，帮丁玉蝶拎了行李包，送他出来。
小旅馆挨着湖，位置有点偏，到有车的地方还有段距离，宗杭预备多送几步，丁玉蝶起先觉得他太客气了，后来乐得不拎包——这么免费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刚出门没几步，忽然听到易飒的声音。
“丁玉蝶。”
回头看，她就这么穿过了雨过来，连鞋子都没穿，宗杭赶紧把伞移过去罩住她。
她湿了个半透，头发上往下滚水珠：“丁长盛有窑厂吗？”
丁玉蝶茫然：“没有吧……没听说过丁叔还开窑厂啊。”
窑厂，像烧砖制陶的地方，感觉是卖力气挣钱的，别说丁长盛不缺钱，就算缺，也不至于往这条道儿上费事啊。
易飒说：“那你帮我打听一下，暗中打听，不一定是丁长盛，只要是丁家的人，谁有或者有过窑厂的，都留意一下。”
丁玉蝶点头。
易飒似乎还想说什么，一时又忘了，站了会之后，说：“那再联系。”
说完了，掉头就走，宗杭反应慢了一拍，想追时，她人已经在雨里了——等追上去，估计人也到屋檐下了。
丁玉蝶看易飒的背影，有点唏嘘，问宗杭：“你说，我们当时……是不是好心办坏事了？”
*
宗杭没吭声。
他送丁玉蝶往外走，湖边一下雨，就容易生雾，淡薄的水雾穿在野草间，浮在膝盖下，浮得人小腿凉飕飕的。
也许，真的是弄巧成拙，好心反办了坏事了。
*
那天，易萧垂下手之后，他还以为会再抬起来。
居然没有，跟无数电视里演的一样，垂成了死别的姿态。
他难受到流泪。
为易萧，也为易飒。
很久之前，他就盼着这场姐妹相会了，设想过很多场景，温情脉脉、言辞激烈、泪流满面，唯独没想到，会像两列高速疾驰却方向相反的列车，鸣笛声尚袅袅，就决绝地从彼此的生命里穿透出去了。
易飒伸出手，把易萧瞪大的、却再也没了光泽的眼睛阖上，目光扫过一地狼藉，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好端端的，姜骏为什么要攻击易萧呢？早不攻击晚不攻击，为什么选这个时候下手？手足被缚之下，不惜拿嘴去咬。
易萧跟他，不是一头的吗？他攻击宗杭或者丁玉蝶，都还更合理些。
宗杭脑子里一团乱，磕磕绊绊把之前的事说了。
没发生什么啊，就是他和丁玉蝶想把人给带出去，仅此而已。
易飒沉默良久，才说：“他不想让易萧出去。”
姜骏把一些东西留在了易萧的脑子里。
就如同他曾经留过一些场景在她脑子里一样，她缓过来之后，清晰地记得那口挂在墙上的太极钟、会议室里的男男女女、实验室玻璃器皿里那一小撮看似普通的土壤。
易萧曾经被姜骏完全控制过，她脑子里接收到的信息一定更多，也就意味着，她完全清醒之后，很可能对外吐露一些秘密。
这些秘密如此重要，以至于姜骏做得这么绝，不计后果，不惜代价，要阻止易萧离开。
*
路道尽头处空荡荡的。
旅馆老板说，可以在这等，等一会，就能看到乡村公交，或者私营的小面包车，都是去县里的，到了县里，进了正规的大汽车站，四通八达，想去哪去哪。
都送到这了，也不差那几分钟，不如做事做全套，把人送上车。
宗杭把包换了个手，转头看大湖风景。
湖面上也雾蒙蒙的，成千上万雨滴子造就的涟漪大大小小，挤挤挨挨，一个碰一个，周而复始，圈圈相套。
不少渔船散布湖上，被水雾笼得隐隐绰绰。
丁玉蝶拿胳膊肘碰了碰宗杭，又朝湖面上努了努嘴：“姜骏在底下呢，你说他……最后的那笑，什么意思啊？”
*
易萧死了，他们要走，那这个姜骏呢，怎么处理？
醒过来的丁玉蝶捂着鼓了包的脑袋，咬牙切齿，说姜骏该杀。
宗杭也主张杀了算了：姜骏先杀了姜孝广，已经是个杀人犯了，又杀了易萧，两条命案，真是死不足惜。
易飒嗯了一声：“谁动手？”
丁玉蝶不吭声了，顿了顿说：“他杀的是你姐姐，你是家属，论理……”
话到一半，觉得自己说得混账，没再往下说：论理该你去杀吗？现代社会，家属也没资格杀回去吧。
宗杭也不说话了，前两天他还为拿碗砸了姜孝广而忐忑不安，现在就一口一个“杀了算了”，果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谁动手？
他吗？他根本下不去手吧。
丁玉蝶吗？他是个外人，和姜骏没深仇大恨，总不至于脑袋被狠撞了一下就拔刀相向。
易飒吗？她对易萧的死，好像茫然多过愤恨，远没到要手刃姜骏报仇的程度……
他诡异地想起了丁碛。
如果丁碛在这儿，就不会有这种尴尬的困局了，以他的心狠手辣，不会有丝毫瞻前顾后。
宗杭忽然被自己的念头惊到了。
自己居然觉得“丁碛在这就好了”，心里头那些因道德束缚而不得施展的恶念，就可以交由他落地了，这样既遂了心意，又可以双手干净，不染血污，未来被追究起来，也可以推他出去一了百了。
丁长盛是不是也这样想的？不愿淌脏水，就“栽培”了这么一个人出来。
……
最终，易飒决定先留下姜骏。
有太多事情还没弄明白。
这个地下穹洞是怎么回事？
千百年来，金汤的幌子下头密密实实藏着的这个息巢，是干什么用的？
那面嵌进了姜祖牌的太极钟盘，会不会于某个时刻，忽然开始计时？计的又是什么时？
易萧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秘密是什么？她最后喃喃的那句“想错了”，代表了什么？自己和宗杭的身体状态，究竟是不是“完美”？
姜骏似乎知道一切，虽然他从不开口，但现在一刀杀了，等于断绝了有朝一日他开口的可能性。
先留着，尽管能否再次进入这里，还是个未知数。
……
他们把姜骏锁在了船冢的神户丸号里。
选了船底用来堆放财宝的结实舱室，不止用缆绳，也动用了铁链、大锁，把人圈圈绕缠，缠得姜骏连挪动身子都异常艰难。
最后离开的时候，刚掩上门，还没来得及上锁，里头的姜骏忽然大笑起来。
易飒又把门推开。
宗杭看到，姜骏吃力地抬起了头。
他的颈部也缠了铁索，抬头很难，但他还是抬了，眼睛依旧那么亮，然后，嘴角慢慢往上咧。
居然在笑。
一种占据上风的、你奈我何的笑。
*
远远传来车声。
看大小，应该是辆私营小面的。
宗杭把行李包递给丁玉蝶，说：“爱笑就让他笑呗。”
他也看过不少争斗类的电视剧。
很负责任地说，里头对抗的双方、或者多方，从来都是你方笑罢我登场。
有笑在开头的，有笑在中间的。
但谁能笑到最后，不到终结，谁也说不好。

第73章
宗杭回到屋里，看到易飒果然又躺上了床，湿衣服都没换。
犹豫再三，他还是出言提醒：“易飒，你这样会感冒的。”
易飒把枕巾拽起来，蒙住了头。
这意味很明显了，宗杭坐在屋里发呆：前两天丁玉蝶在还好些，易飒不吭气时，他还可以跟人闲聊打发时间……
他出去找乌鬼，乌鬼一如既往不待见他，被他逗弄得烦了，身子一拧往大湖去了。
又去找老板，老板是个鳏居的中年男人，守着电视看《乡村爱情》看得哈哈直乐，也懒得和宗杭聊，宗杭朝他借书看，他翻腾了半天，说：“要么你跟我一起看电视呗。”
宗杭不想看电视，又穷极无聊地回了屋。
一进屋，就看到了易飒，她大概是饿了，正站在桌边，端了粥碗仰头在喝。
宗杭急道：“那个已经凉了……”
说晚了一步，她已经喝完了，咣当一声扔下碗，拿碗擦擦嘴，问得没头没尾：“丁玉蝶走了？”
“走了。”
“你怎么不走？”
宗杭一愣：“我走哪？”
易飒踢踢踏踏走到床边，又躺下了，含糊嘟嚷了句：“你有爸有妈有家的，走哪自己不知道？难道你还跟着我？没看见吗，不是玩的，会死人的。”
说完，昏沉沉闭上眼睛。
她觉得累，又烦，不想说话，不想看到有人在眼前晃，也不想去回忆过去几天发生了什么，就想世界静默，没声息没干扰，让她没头没脑睡个几天几夜，满血再来。
*
淋雨，冷饭，再加上意志惫懒松懈，感冒果然说来就来，到入夜时，易飒就已经有些鼻塞了，下半夜又开始咳嗽，还连累了肠胃，奔到洗手间吐了一回，踩棉花样头重脚轻出来时，宗杭也爬起来了：“易飒，你是不是发烧了啊？”
易飒像喝醉了酒，漫不经心说：“小意思！”
然后，又爬上床。
笑话，一点头痛脑热，放得倒她？她感冒从不吃药的。
她一觉到天亮，醒来时，鼻子全塞住了，头沉得像铅，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总觉得屋里少了点什么，四下看了又看，才反应过来：宗杭不见了。
去哪了？
开门看，没有，到院子外头看，也没有。
真回家去了？她回屋去找，也没找到留的字条。
走就走，不稀罕。
她又睡下了。
这一次睡得不实，多梦，梦里各种奇怪场景，还梦见自己坐在大办公桌后面，宗杭大包小包，还扛着扁担，像要进城打工，递给她一张申请表，申请批准回家。
她冷着脸把申请表从头看到尾，印章往大红印油里摁攥了一回，啪一下盖上了章。
不批准！
宗杭哭丧着脸，问她：“为什么啊？”
她抬起下巴，鼻子里哼一声，傲慢地说：“我高兴。”
……
再睁开眼时，已经是下午，天气出奇的好，外头明晃晃大太阳，但因为关门关窗，光柱只能从几道罅缝间进来，横七竖八，斜搭漫靠，把阴暗的屋内分割得有点失真荒诞，又安宁悠远。
宗杭居然也在，坐在地席的那头、光与影的交界里，脚边放了个从厨房拎来的暖壶，还有个塑料袋，上头印着“国康大药房”几个字，里头花花绿绿，大概都是药。
怪不得早上不见他，原来买药去了，周围没见有药房，跑了不少路吧。
他已经拆了一盒了，展开了说明书在看，皱着眉头，嘴里轻声念念有词：“不可与降压药、抗抑郁药一起服用……缓减鼻塞，一次三粒，随餐服用……”
他小心翼翼从胶囊里拆出三粒，放在包装盒上，又看另一份：“为获得较高血药浓度，建议空腹……这个要空腹……”
他拆出个胶囊丸，又放到包装盒上，离之前那几片远远的。
还在拆，这是买了多少药？
“不宜和西药感冒药同服，如果两种药中含同一种成分，只能选择服用一种……含同一种成分……”
含不含同一种成分呢？他又把之前搁下的一张说明书拿起来，两份并在一起，眯缝着眼睛对比，这些药的成分真拗口啊，什么马来酸……氯苯那敏……
易飒看他那副费劲的样子，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哪有人吃药这么麻烦的。
宗杭听到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看她起来了，又惊又喜：“易飒……”
易飒说：“倒水。”
她嫌站起来费事，爬行动物一样，拿两只手爬，从床上爬到地席上，碗里事先倒了一半的凉开水了，宗杭混了点暖壶的水进去，转身端给她时，她已经把包装盒上所有的药都倒进了掌心，像攥一把糖豆，一仰头，全倒进了嘴里。
宗杭失声叫道：“哎……你不能……”
她把碗端过来，灌了一大口，咕噜噜全咽了。
知道再说也晚了，但宗杭还是坚持说完：“易飒，你不能这样吃，要看说明书的。”
易飒说：“怕什么。”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虽然鼻子塞着，声音囔着，但精神出奇的好，上下打量宗杭。
他终于干干净净的，穿上正常大小伙子的衣服了，白色圆领的T-shirt、卡其色带兜的中裤，白色板鞋。
易飒拈起他的上衣下摆，食指翻到衣服里，把织丝撑开点看：“多少钱买的？”
这质量也就一般，不过衣好衣衬人，人好人衬衣，宗杭穿起来不赖。
“一百二。”
顿了顿又骄傲：“我还讲价了。”
他一个富二代，花钱没谱，还会还价？丁玉蝶教的？
也不可能啊，丁玉蝶花钱也没数，不像她，在东南亚晃荡过许多行当，炼就一双毒眼。
“她要一百五，我都准备给了，边上一个老太太拎了双五十的鞋子问‘三十卖不卖’，我才知道还能讲价。我看你包里现金也不多了，能省一点是一点嘛，所以讲到一百二，不好意思多讲了，她说她批发价一百一，就赚了我十块钱。”
这种鬼话也信？
易飒也不好打击他，抽了抽鼻子：“还行吧。”
这一抽提醒宗杭了：“易飒，你再睡一觉吧，买药的时候我问了，吃完药，蒙上毯子，睡一觉发个汗，能好一半。”
还睡啊？
易飒垂下眼，看到他鞋边沿沾着湿泥。
于是嗯了一声。
*
虽说不想睡，但躺上床，裹上毯子，还真有点犯盹。
宗杭坐在地席上，背倚着床沿，拿了本书在看，半天翻一页，看得还挺认真。
易飒奇怪：“你看什么书？”
感觉他搭配什么书都违和，漫画书可能还好点。
宗杭把书递给她看，书名居然是《军警擒拿格斗应用解剖学》。
格斗就格斗，跟解剖又有什么关系？
她拿过来翻。
宗杭在边上解释：“买药的时候，书摊上看到的，老板说这个书好，一般的书只讲招式，这个还给你讲人体的薄弱环节、要害部位、致伤原理，一看就懂，还能举一反三。”
还真的，里头有格斗图示，也有人体器官剖面图。
头一次看到有人纸上学功夫的，易飒哭笑不得：“你学这个干嘛？”
宗杭说：“学了……以后你再有危险，可以帮你啊。”
哦，以后。
原来还有“以后”，不是让你回家去吗，不走了？还跟着？
易飒盯着宗杭看。
宗杭也看她。
看了会，忽然有点心虚，一把把书拿回来，后脑勺对着她：“多学点东西求上进，也有问题哦？”
难得，还标榜是“求上进”。
易飒屈起手指虚弹他脑袋，他头顶有个发旋，其实跟一般人的没两样，但易飒就是觉得，这个旋儿怪倔强的。
“宗杭？”
求上进的人没回头：“嗯？”
“你跟我姐姐……待过一段日子，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宗杭心里咯噔一声。
易飒终于提起易萧了。
他放下书，转身朝向她，胳膊叠到床沿上，下巴搁上去：“易飒，你姐姐的事，你是不是很难受啊？”
易飒说：“也不是，人跟人的感情是相处出来的，我跟我姐姐没来得及相处过，我真谈不上对她怎么亲。光记得她漂亮，还有她不喜欢我、总欺负我了。”
“她为什么不喜欢你啊？”
“我也不知道，后来长大了才听云巧姑姑说了点。说是当年，还是实行计划生育的时候，大家都觉得，一对父母，只生一个孩子很正常。”
加上易萧都快成年了，易九戈夫妇也有了年纪了，谁也没想到，还能再怀上。
“我妈本来身体就不大好，怀我的时候，年纪又大，产检的时候，医生不建议要，说对产妇很危险，我姐姐陪着去的，回来了就冷着脸，跟医生一条战线。”
“我妈没舍得打掉我，最终还是生下来了，但身体更差了，好像又出现了什么并发症，没几个月就去世了。”
“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吧，我姐姐不待见我，跟我说话从来没好气，一不耐烦就吼，再就揪我耳朵，厉害的时候，能把我揪拎起来，她也真不怕把我耳朵揪下来。”
她不自觉地伸手揉了揉耳朵。
“我一直觉得，她不喜欢我，不喜欢就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她，但是……”
但是在穹洞里，都没什么催泪的对话，易萧只寥寥数字，只轻轻捏了捏她耳垂，她心里头，好像就有什么东西，被浩瀚而来的水流冲涌着崩塌、远去了。
生平头一次，她想问别人，问一切见过易萧的人——
她的这个姐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宗杭也答不上来，他跟易萧的接触一直流于表面，能拿来说的，只有干巴巴的几次对答，还有“破鳄”的那一次。
但这些，易飒都听过了。
*
感冒药催眠的效用渐渐上来了。
易飒阖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盘桓着那个问题——
易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梦里都在找，找到野草长过了膝盖的窑厂，从堆砌的红砖间抽出黑色的笔记本，打开了，每一页都是空白。
不知怎么的，又到了空荡荡的地下道里，像地铁的通道，空无一人。
她往前走，两边的走廊广告框里，原本是最新的影讯、最火的明星、最in的综艺，渐渐的，都成了一面面太极盘的挂钟，空寂处忽然传来类似地铁进站的声响，无数挂钟的S形走针齐刷刷开始计时。
滴答——滴答——
人声渐渐鼎沸，无数呓语般的轻音响在四面八方。
“来了，它们来了……”
易飒回头。
廊道的尽头处，涌出大量的人，形色匆匆，很快到了面前，又和她擦肩而过。
仔细看，这些人跟她也没什么不同，或西装革履，或纤腰楚楚，为着生计生活，东奔西走，马不停蹄。
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叫：“易飒！”
谁啊？
又叫了，语气焦灼：“易飒，易飒！”
*
易飒睁开眼睛，看面前的宗杭，又低头看自己，手上一颤，手里断了的勺柄就掉到了桌面上。
她居然坐在桌子前头。
桌面上划满了字，仔细看，都是重复的四个字。
——它们来了。
宗杭脸色都白了：“你睡着了，忽然又爬起来，眼睛发直，问你话你也不吭声，到桌子前坐下，拗了柄勺子就开始写字，一直写，一直写……易飒，你怎么了啊？”

第74章
易飒也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
不过她隐隐有种感觉：姜骏和易萧的今天，就是她的明天，而她走过的路，未来宗杭也必然经历。
有些事情，得抓紧了。
*
丁家向来依黄河而居，丁长盛的窑厂，不可能脱得了黄河流域，易飒计划一路向北，途中等丁玉蝶的消息，等不到再作其它打算。
之前赴姜家的这趟金汤，她是开摩托车来的，车子还停在最初上船的码头附近，所以先回去取车，开摩托车到南昌，从南昌再包车北上。
易飒结清了旅馆房钱，带宗杭和乌鬼上了辆私营小面的。
车子摇摇晃晃开起。
乡村线的小面的，乘客不多，舍不得开空调，为求风凉，车窗都大敞，易飒靠窗坐，支颐看平静大湖，天气不错，湖上波光点点，舟船如裁叶，线线条条。
出穹洞前，她把易萧的尸体，还有另外那几具被殃及的摆在了一起，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被息巢收葬。
出了会神，转头看宗杭，他捧着那本格斗手册，看得聚精会神，身子和书都随车身的晃动左摆右荡。
他爸没教过他坐车别看书吗？
还有，至于认真到这份上吗，没听说看书能看出高手来的。
易飒清了清嗓子：“都看出什么来了？学到有用的了吗？”
宗杭显然已经被作者圈粉了：“太有用了。”
他给易飒讲自己刚学到的：“原来头还能拿来当武器，叫‘头击’，训练到位的话，头击能有数百公斤的力量呢，最有效的是拿你的脑袋瓜去撞别人的脸，你想，脸多怕疼啊……以后，丁碛再打我，我就这么搞。”
这自信满满的，易飒斜了他一眼：“来，撞我。”
“啊？”
“帮你试练一下，用你的头撞我。”
“开着车呢。”
“人家打你，还管你坐没坐车？”
宗杭犹豫：“不行的，头击很厉害的，万一把你撞伤了……”
易飒说：“我这人从不往自己脸上贴金，我的功夫，最多三流，丁碛是一流，没跑的。你撞不赢我，还想撞他？只管来。”
她好歹也练过两三年，让个只看过两三页纸的制住，也忒没用了。
宗杭前后看了看。
司机在开车，售票员在刷手机，前座的老太太专注地嗑瓜子，后座的老大爷歪在座位上，睡得呼哧呼哧。
应该没人会注意到他动手。
他说：“那你小心点啊。”
说完，歪侧了身子，手扶住前后椅，头一低，对准易飒的脸就撞了过去。
易飒眼疾手快，一掌摁过来，把宗杭脑顶心给控住了。
宗杭这“头击”只击了一半，就遭到了空前强大的抵抗。
易飒说：“铁头，用点劲啊，这是给人挠痒痒吗？”
宗杭咬牙，脸都憋红了往前，分毫未进。
这小细胳膊，哪来这么大的劲？
正僵持着，易飒有电话进来。
于是试练结束，宗杭拿手揉脑袋，易飒甩着胳膊，拿左手接电话。
易云巧打来的，劈头盖脸，先骂她连着几天玩失踪。
易飒语气放软，夸张地展示了一下堵塞的鼻息：“手机掉水里了，才换了卡，又感冒了几天，没好呢。”
的确情有可原，易云巧原谅了她，直奔主题：“收到消息了吗，姜孝广进特护病房了。”
姜孝广不是躺在息巢里吗，这又唱的哪一出啊，易飒不动声色：“姜叔怎么了啊？”
“说是老来丧子，悲伤过度，这几天忙的，身体没撑住……”易云巧始终犯嘀咕，“在船上的时候，我看他还好啊，伤心归伤心，没到这么严重的地步吧，再说了，他身体一向不错，怎么说倒就倒，还倒进特护病房了。”
易飒说：“可能当着咱们的面，姜叔比较克制吧。”
易云巧叹气：“姜家这趟可真是，统共三水鬼，死了一个，病危了一个，剩下姜太月那么大年纪，中看不中用的……哎，飒飒……”
她突然压低声音：“我听到风声，说是……上头又在考虑漂移地窟了。”
易飒不自觉打了个颤：“漂移地窟？”
“可不是嘛，我听到就觉得晦气，那倒霉地方，折了我们易家多少人啊，但是也没办法，新水鬼迟迟出不来，老水鬼又出状况，姜家是不指望了，丁海金又是个心脏搭桥的，现在只剩下我们俩，丁小蝴蝶，还有那个叫什么盘子……”
易飒说：“丁盘岭吧？”
如果拿老中青来划分水鬼，丁海金算“老”，丁玉蝶算“青”，那丁盘岭就是正当壮年了，但这人生性木讷，沉默寡言，又不擅交际，存在感向来很低，这趟开金汤，他也在船上，但露面很少，以至于易飒对他都没什么印象。
易云巧也想起来了：“就是他，三家，才四个能办事的水鬼，寒不寒碜？不过话说回来，真去漂移地窟，我愿意的，我倒想看看，什么了不得的地方，能放翻我们那么多人，他们当初，是不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毕竟祖师爷指点去的地方，不至于害我们啊。”
祖师爷？祖师爷的心，比海底针还难捉摸呢。
挂了电话，易飒心头往外泛凉气。
漂移地窟，总觉得是这一切开始的地方，很多人的命运，姜骏的、易萧的，还有她的，都跟那儿脱不了关系。
宗杭叫她：“易飒？”
易飒定了定神，把姜孝广进特护病房的事说了。
宗杭愤愤：“丁长盛也真是……什么都敢编排。”
易飒倒不觉得全是丁长盛的锅。
一个人做不到这样，得很多人配合支撑，三姓内部，显然有一个团体，只是不知道成员都有谁。
*
也是巧了，电话刚挂不久，丁玉蝶就打来了。
先还客气问候了她一下，易飒耐不住性子：“说重点，窑厂有进展了吗？”
一听这急吼吼的语气，就知道她已经从之前那半死不活的状态里走出来了。
丁玉蝶先不急着说窑厂：“丁长盛回家了你知道吗？非但回家了，还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黄河壶口瀑布跟前照的，点赞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易飒没加过丁长盛微信好友：“所以呢，什么意思？”
“他很少发朋友圈的，更别说发照片了。”
易飒一下子反应过来。
这是昭告诸人，他离开鄱阳湖之后，没停留、没耽搁，早回老家了，没去过老爷庙，对姜家的事也一概不知，谁想置疑，有旅游照片为凭，点赞的百八十人都是证人。
也真是处处小心步步为营了。
丁玉蝶这才转入正题：“我偷偷打听了一下，丁叔没窑厂，不过，他以前干过窑厂。”
*
三姓的人，背后有家族支撑，虽然依着能力高低，受到的扶持有不同，但基本都能做到生活无虞。
不过家族内部，并不提倡大家当富贵闲人——不劳不作却有吃有穿，难免引来觊觎怀疑，所以一直以来，都时兴找份表面差事，易九戈当年，就在学校里找了份语文老师的工作，早出晚归，乐在其中。
丁长盛没进掌事会前，也倒腾过不少生意，九几年的时候，很多乡下地方习惯自己烧砖造房子，乡镇砖窑厂一度很红火，丁长盛就和几个朋友合伙，办了个窑厂。
易飒追问：“那现在呢，窑厂在哪？”
哪怕荒废了，也总还有个地址吧。
丁玉蝶早料到她这心思了：“别想了，渣都不剩了。我原先也以为，倒闭了还能有个废墟，一问才知道，地方上修路，他那窑厂正好在路线上，双方谈好赔偿之后，铲土机子刷刷都铲了，现在你要去看，那就是条柏油路。”
那应该不是了，易萧被关的地方，也同时是很多人被关的地方，至少得有场地、有门有锁。
“还打听出什么了？”
“还打听出，我丁叔真是个不错的人，”丁玉蝶的关注点也真是歪得很清奇，“乐于助人，他之前不是农村户口吗，后来搬去城里的……”
没错，三姓要沿河居住，但河边并不都是大城市，很多人手里攥着大把钞票，却享受不了花花世界，得安居在小地方。
“有段时间，帮不少以前的穷朋友解决户口问题，介绍他们进城找工作，还安排城里的招工队专门下乡招人，很不容易啊，现在那鼻子眼的，怎么看都不像个会帮人的人，显然是城里住久了，思想渐渐不朴实了，也不带动穷朋友们实现共同富裕了……”
易飒想笑，又觉得丁玉蝶这吐槽吐得很到位：在她看来，丁长盛一直是个利己主义者，居然还有这么一段不辞劳苦的帮扶经历，还真稀罕。
挂了电话，路程还长。
她跟宗杭聊起这段。
宗杭对丁长盛父子没好感，任何事都带一层有色眼镜：“介绍人进城找工作，他会这么好心？”
易飒说：“就事论事，介绍人进城找工作，总是好事吧？”
这倒是，乡下人爱往城里跑，三四线城市的人又爱往一二线城市跑，人往高处走，这山望那山高，都想追求更好的生活条件。
宗杭说：“我爸的厂子里，就招了不少进城打工的人，那些人赚到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把家里的弟妹父母接来，一起打拼，想在城里扎根。”
“其实我觉得这样也不是很好，都走了，谁种地呢？我跟我妈去农家乐的时候，车子会经过一些庄啊村的，司机还指给我们看，说哪哪庄已经空了，到晚上，灯都不亮一盏，人都走光了，跟鬼庄似的。”
易飒心里一动：“等等，你先别说话。”
她想了会，心跳得厉害，翻出丁玉蝶的号码，又拨了回去。
“妖蛾子，你辛苦一点，实在不行，叫辆车去转一趟，钱算我的，但要做得隐秘点。”
“丁长盛老家的住处附近，十里八村的，乃至临县，还有哪些窑厂。他做这门生意，总得了解一下远近的同行。”
也就是说，丁长盛知道的、可以用的窑厂，不下十来个。
“他安排招工队下乡招人，去的哪个乡，介绍去城里找工作的人，又大多是哪儿的。”
“这两条，交叉比对一下，有没有两条全中的，范围应该就能缩小很多了。”
窑厂有很多窑洞，有些深入地下，确实挺方便关押人的。
她怀疑，三江源出事之后，丁长盛想找稳妥的地方安置那批人，首先就选择了窑厂。
他在自己有印象的诸多窑厂中，选择了一个规模适中、地势偏僻、人又不算很多的，承租或者买了下来。
而对于附近的住户，他有意识地慢慢“腾空”了。
所以，易萧所说的“窑厂”还在，应该位于宗杭所说的“灯都不亮一盏，人都走光了，跟鬼庄似的”地方。

第75章
又到了之前登船的码头。
还真是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易飒取车时，宗杭在码头闲走乱看：过去十年，除了长大，他的生活都没什么波折，但过去几个月，真是把普通人一辈子的起伏都浓缩进去了。
一瞥眼，看到有根电线杆上贴着寻人启事。
他凑上去看。
易飒推车过来，远远就看到宗杭在那一处团团乱绕，仰头看电线杆，又俯身去瞅墙面的小广告。
她觉得奇怪：“你干嘛呢？”
宗杭这才回过神来，墨镜遮盖下的脸泛紧张的红：“易飒，井袖在找我。”
井袖？
易飒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那个按摩女。
寻人启事不是大众向的，有心人写，给明白人看。
“ZH，在找你，请跟我联系。”
署名井袖，后头跟着一串电话号码。
不止一张，电线杆上、墙上、湖边搭的简易棚子上，都有。
易飒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吩咐他：“别管，别看，走。”
宗杭照做了，小跑着跟上她，心头乱跳。
易飒说：“你要分清楚，到底是井袖在找你，还是丁碛在找你。”
丁碛，当然是丁碛。
丁碛在船上的厨房里跟他打了照面，亲眼见到他死了又活，一定不惜一切代价要把他找出来，而这找，暂时只能从两处下手。
一是井袖，一是他父母那边。
所以，哪一边，他都不能联系。
宗杭后背发紧。
原以为在息巢里已经够凶险的了，出来了才知道，外头还有风波在等他。
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平平安安，无所顾忌地回家呢？
等到以丁长盛父子为首的一干人彻底垮台之后？
正想着，易飒已经跨上摩托车，戴上盔帽，回头招呼他：“上车啊。”
宗杭一愣：“你带我啊？”
“你要乐意跟着跑，也行啊。”
宗杭坐上后座，依着吩咐，一手搂住她腰，另一手稳住乌鬼笼子。
*
摩托车不能上高速，易飒只走省县道，中途还绕了些乡道，速度既慢，路又颠簸累人，一下午就赶到南昌的计划也告夭折，晚上在途中的一个镇子上住宿。
一夜无话。
天没亮时，隐约听到门响，易飒睁了下眼睛，似乎看到宗杭出去，不过困得厉害，也懒得管他，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终于自然醒，躺在床上醒了会寐，偏头看隔壁那张床。
是空了。
又乱跑！信不信正撞见丁碛，又被绑去了关个十年八年！
易飒没好气起来，伸手拧动窗户把手，正要大力推开，忽然看到什么，手上一滞，慢慢把窗户推开掌宽的缝隙。
原来没乱跑，人就在外头呢，拧眉鼓腮，憋足了力气，蹲着马步，悄无声息，刷刷出拳。
过了会累了，擦擦额头的汗，走到墙角边拿起翻盖的书，翻一页，再翻一页。
我靠，居然在练功！
宗杭买那本格斗书，她只觉得是一时兴起，昨天的铁头功出师不利之后，她还以为他会觉得此路不通，就此撂下不提……
原来还在练呢。
易飒轻咬着下唇看。
他一手拿着书，另一手学着书上的样子攥拳。
手指内蜷，握了个实拳，拳面水平。
这叫面拳，是击打头、胸这样的部位的。
面拳的基础上，屈起的中指突出拳面，这叫鹤顶拳，专用于点状打击，眼睛、耳后这种部位，遭了这种拳，那真个叫遭罪。
他学了几种拳型，书一搁，又呼哧呼哧耍开了。
内行看门道，易飒只扫几眼，就知道他新手初练，只凭意会，问题多多：下盘飘、手肘浮，姿势夸张……
搁着平时，她大概要笑出来了，但现在，看着看着，心中反卷起几分道不明的不尽意味。
窗户是铁的，下沿好多翻裂的锈皮，易飒勾起食指，拿指甲一下下去拨。
她想起宗杭之前说的话：“学了……你以后再有危险，可以帮你啊。”
我这么厉害，要你帮吗？
她走到床边，把自己砸下去，旅馆床垫是席梦思的，弹簧强劲，带得她的身体一颠一颠。
颠完了，她又拿身体缠被子，脚勾腰绕的，把人同被子拧成了别扭的麻花，这么一拱一翻的，头发也乱得倒披到脸上，她吹开头发，舌头挑抹了一缕，放进牙齿间细细咬。
眼睛盯着天花板看。
宗杭这个人真是，说不上来，但比大部分男人……有意思多了。
嗯，她就是这么觉得的。
*
易飒只当不知道宗杭早起练功这回事。
兴许是一时的热情呢。
吃完早饭，再次出发，戴上盔帽前，易飒转转肩膀，又晃晃脑袋。
病还没全好，身体有点虚，昨天开了那么久，肌肉怪酸的。
宗杭在边上看着，犹豫了一会，说：“易飒，你如果开得太累，我可以跟你换着开的……我也会开摩托车。”
他也会开？
易飒大感意外。
大概是她的眼神泄露出了太多不信任，宗杭很不服气：“我还飙过车呢。”
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扫地僧还能技惊武林呢，谁还没点压箱底的才华啊。
易飒显然把这话听进去了，半程停下休息的时候，问他：“真飙过车？”
阖着她看走眼了？宗杭这文气的外表下，还揣一颗狂野不羁的心？
宗杭点头：“没敢让我爸妈知道，专门跑郊区飙的。”
路边就是块大空地，易飒朝摩托车努了努嘴：“开给我瞧瞧。”
宗杭不含糊，掸掸手就上了，看姿势，是挺熟练的：紧离合、打火、踩挂档、加油门、再放离合……
绕了一圈停下，所有动作都标准，是会开。
不错，有人轮换就轻松多了，再出发时，易飒把盔帽扔给宗杭，示意他来开下半程。
*
再次上路。
易飒很快发现，宗杭开车是稳，但稳如六十老叟，易飒催过他两次加速——别人加速都是十码十码地增，他大概是一码一码来的。
原本落在身后老远的车子，都把他们给超过了。
更气人的是，有辆摩托车，同样男载女，分明挑衅：故意贴着他们超车，嗖一下风驰电掣过去，腾起的黄土黑烟呛了易飒一脸，出去老远了，还扬回一串奚落的笑。
反了天了，乡村小青年，在这挑战她，她在东南亚玩摩托，什么飞车上墙、过接应台、悬头独轮跳，什么没玩过！
她催宗杭：“追，追过去……停，停下，换我开。”
宗杭猜到她是要跟那对男女过不去：“易飒，算啦。”
“什么算了，他自找的，还有你，我下来跑都比你快。这条路上，哪辆摩托车不比你快？”
宗杭说：“摩托车很危险的，是肉包铁，不能太快，我这是安全速度，他们已经超速了。”
两句话一墨迹，那辆摩托车已经看不到了。
估计反杀无望了，易飒叹气：“我这辈子，就没坐过这么慢的摩托车。”
她平日里都是横冲直撞、风驰电掣，忽然这么慢，觉得屁股上像长了针，坐不住，时间多到没法打发。
宗杭居然还很有道理：“行路当然是安全第一，干嘛跟他们比快慢呢？再说了，你车上带着人，不应该对人家的安全负责吗？开那么快，乘客能舒服吗？万一摔了呢，头破血流的，有意思吗？”
易飒说：“你哪这么多话？能不能安静点？”
宗杭不吭声了。
易飒也由他去了，屁股上再多针，戳习惯了就无所谓了，她坐着无聊，看路边风景。
野草密密簇簇的，草尖探进风里，风也来得没规律，带着草尖左摇右摆，草丛中有朵紫色的牵牛花，只此一朵，像投错了胎，孤零零站着，惶惶无依。
又看见两个人，脑袋对着脑袋点钱，一时失了手，一张钞票飞起来，被风托高，一个伸手够，没够着，另一个跳起来捞，也捞了个空。
易飒差点笑出声来，从前开得快，从来也没心思留意过这些道旁的七七八八。
顿了顿拐上另一条道，照样车来车往，易飒终于看到两辆跟他们差不多快慢、甚至还要慢的摩托车。
一辆是个中年男人，后座坐了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精神不是很好，手背上还有吊了盐水后贴的白胶布——那男人开得小心翼翼，尽量避开地面的凹凸不平，还时不时扭过头去，小声地嘘寒问暖。
另一辆是个年轻男人，开得时快时慢，总忍不住猴急急往前窜，后座上应该是他老婆，抱着个娃儿，隔一会就伸手拧男人的腰，骂：“慢点！娃不耐颠！你看到洼窝儿不知道拐啊！”
……
易飒忽然觉得，快有快的速度，慢有慢的风景。
这样也挺好的。
看多了，眼睛有点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图省事，额头抵上了宗杭的后背，偏了脸看一侧风景。
宗杭心里一跳。
后背上的神经忽然极其敏感，能感受到她的分量、身体的柔软，还有轻微的鼻息，透过那一层薄薄的布帛，正拂在他背上。
宗杭顿了一会，才说：“易飒，你别睡着了啊，这样睡着挺危险的。”
易飒嗯了一声，说：“我知道。”
宗杭不觉就笑了。
手心有薄薄的汗，盔帽的挡风罩上积了些许灰沙尘粒。
心里像揣了只刚睁眼拿嫩喙去破壳的小雏鸟，这里啄啄，那里啄啄，又酥又痒的。
这段路可真好啊。
始发站未必好，终点站可能也不让人愉悦，但这段路，可真好啊。

第76章
正午时分，终于进了城。
易飒没往市中心去，看到一家不错的酒店就停了车，上星的酒店就是规矩严，乌鬼不能进客房，最后花了点钱，送到餐饮部去寄养一晚，这部门名字听着不祥，易飒真担心乌鬼会被当家禽给宰了。
作为“黑户”，宗杭照例在对街徘徊，偶尔眼巴巴抬头看高处窗扇，等着接收信号，哪知等了一会，易飒反出来了，招呼他：“跟我去打电话。”
打电话也要人跟着？宗杭纳闷了一会，才发现她是在找公用电话亭。
抬眼看，满街的手机党低头族，这些年，别说公话亭了，家用电话都快被手机淘汰得差不多了，两人连走好几道街，才在一条小巷头找到了一个。
易飒在就近的小卖部里换了些硬币，带他进了电话亭。
是挺少人用了，电话机上头一吹腾一层灰，好在听筒里信号音还正常，易飒投了币，从手机上调出一张照片，对着上头的号码拨号。
是井袖的那张寻人启事，这是在给井袖打电话？
宗杭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等接听的当儿，易飒吩咐宗杭：“待会你别出声，我跟她说，你听着就行。”
宗杭嗯了一声，电话亭是带门的，透过玻璃看外头，日头正炽，人来人往，但因被电话亭过滤了一道，不觉燥热，也不显喧嚣。
井袖的声音传来：“喂？”
宗杭心头一热，到底曾经是朋友：吴哥大酒店的聊天小露台，还有那本花花绿绿的《吴哥之美》，被这声音一带，如在眼前。
有个怪异的声音响起：“是井袖吗？”
宗杭打了个激灵，还以为电话亭里凭空冒出个第三人，张皇四顾。
“是我，你哪位？”
“我看到你贴的寻人启事……”
宗杭看出来了，确实是易飒在说话，但她嘴没动，也不知道这诡异声线从何而来。
井袖的声音有点不耐烦：“瞎打电话好玩儿吗？你倒说说，我找的人叫什么名字？”
也不赖她脾气大，寻人启事贴出去，正经电话没接到一个，反而一堆办证的、卖保险的、推销壮阳药的，烦得她都想换号了。
“是找宗杭吗？”
井袖那头静了一两秒，再然后，语气又惊又喜：“哦，对，对，不好意思，我刚还以为是骚扰电话……你有宗杭的消息吗？”
“电话里不方便说，可以当面聊吗？”
井袖有点迟疑：“这个……不是很方便，我现在人不在江西。”
忽又急切：“但是，你要是能等一两天，我赶过去也可以。”
“要一两天那么久啊，能问一下你现在在哪吗？”
“快的话一天就可以，我会尽量抓紧，我现在在太原……”
易飒直接挂断了电话。
宗杭注意到，听到“太原”两个字时，她几乎是当场黑脸了。
他小心地问了句：“怎么了啊，太原……有什么不对吗？”
易飒歇了口气，又揉了揉喉下，把声音从腹语调回来：“丁长盛他们两个常驻的地方，一个靠大河，壶口；另一个在城市，方便进出，太原。”
*
井袖握着手机发愣。
刚回拨了两次，那头没接。
边上的房产中介有点不耐烦：“哎，美女，你觉得这铺子怎么样？沿街哎，月租三千五，很合算了，你找装修队隔一下，里头自住，外头做生意，商住两用，不要太省心哦……”
井袖有点恍惚：“我今天有点事，改天再看吧……改天。”
她推门出来，玻璃门荡了两下，把中介的牢骚隔在了背后。
这一片其实不算闹市，居民楼灰蒙蒙的，门市和招牌都黯淡，大街上很多出租车，上白下红的两截色，本该是最鲜艳抢眼的颜色，但很多车主惫懒，任它蒙一层灰。
从暹粒到鄱阳湖再到太原，井袖觉得自己真跟做了一场梦似的，人晕晕乎乎，决定也来得信手涂抹。
*
那天，她三两语就“讲清”了自己和宗杭的关系，打定了主意：不能说就是不能说，再问还是这么多，不知道！
丁碛惯会拿捏女人情绪心事，察言观色，知道再问徒招反感，不如以退为进，再说了，他清楚井袖的斤两——宗杭背后一定是易萧，而易萧行事那么小心，也不可能向临时找来的人透露什么关键的。
反正，从井袖嘴里，他已经证实了那个叫宗杭的确实还活着：厨房里见到的，都是真的，不是他眼花，也不是人有相似。
所以他话题一转，只谈风月：“还回暹粒吗？以后有什么打算？”
井袖心里没底：暹粒那边的工作已经黄了，易萧和宗杭又双双失踪，万一就此没音讯，她算什么？欢天喜地跳槽，上任没两天新东家就卷铺盖跑路了？
有点像。
不过细论起来，也不算吃亏，毕竟受雇还没一个月呢，得了块柿子金。
丁碛接下来的话，让她心头一颤。
“其实上次在暹粒，我问过你的意思，我跟你呢，算有情分，也有缘分。”
他摸了支烟出来点上：“也别指望我爱你爱得死去活来，我从来也不是谈情说爱的人，我身边换过几个女人，你要是能定，我也懒得换了。”
“总之就是，想走呢我不留，想留呢我愿意收，你自己考虑。”
这信号释放得很明显。
井袖脑子里突突的，定了定神，问他：“那宗杭……是怎么回事？你之前见过他，对吧？”
这问题不搞清楚，她没法给答复。
丁碛吸了两口烟，又拈在手里掐灭：“对，见过。当时，他被人绑架了，我见着了，但绑他的人是毒贩子，我犯怂，没敢插手，也一直不想跟人提……一来怕麻烦，二来……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这理由，井袖觉得合情合理。
她说：“我考虑一下吧。”
丁碛的话其实说得并不动听，但井袖反而觉得真实，她的糊涂毛病又犯了，那句“你要是能定，我也懒得换了”，被她解读成“你来了，我可以为了你收心”。
但没什么时间给她考虑。
第二天，船上的人就开始四散了，第一拨人就地下了船，第二拨人在老爷庙下的，其中就包括丁碛，当时井袖在甲板上，看到他下船的背影，像被砸了一棍。
是不是她那句“考虑一下”，让他觉得矫情？索性不跟她啰嗦了？
她没地方去，又抱着“宗杭或许会回来”的侥幸，一直待在船上，然而到了九江，航程结束，工作人员清船，连船上都没法待了。
井袖没办法，坐车回到了最初上船的地方，印了些寻人启事，贴满了码头：你雇了我，又玩失踪，我没有拍屁股走人，还在试图联系你们，够义气的了。
但义气不是傻气，总不能一直等下去，等了快一周，人生地不熟的，井袖实在不想待了，反正寻人启事还在，上头有她电话，真想找她，总能联系上的。
她收拾好行李去了车站。
但熙来攘往的售票大厅里，仰头看班车客运表时，她才发现根本不知道该去哪。
暹粒是没必要回去了。
昆明呢？没脸回去，当初不顾家人反对，跟着男友去柬埔寨闯天下，结果……
正彷徨不定，有个男人过来，递了个接通的手机给她，说：“碛哥找你。”
电话那头，丁碛问她：“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这两天回太原，你要是愿意，我就过来捎上你一起。”
*
井袖回到酒店。
开门时，就听到屋里有电视音，进去一看，果然是丁碛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听见她进来，丁碛眼皮都没抬：“明明可以住我那，非要花钱住酒店，我说给你找店面，算我入股，你也不干，说真的，来都来了，跟我玩什么独立。”
他真心觉得没必要，养个把女人，他还是养得起的。
井袖说：“我乐意。”
丁碛失笑。
他觉得，女人太温柔顺从，就少点嚼劲，太过泼辣，又让人乏味，井袖这样的刚刚好，闲时一朵解语花，细看才知道带刺。
但他掌上茧多，并不怕扎。
“店面看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
井袖有些魂不守舍，她还在想着先前的那通电话，撇开宗杭的消息先不谈，打电话的女人是谁呢？声音又诡异又难听，倒有点像易萧。
丁碛听出了这语气里的敷衍，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正想再问什么，手机响了。
伞头阴歌，丁长盛的。
丁碛皱了皱眉头，任由它响了几秒才接起来，但刚一接通，声音立时殷勤迫切：“干爹。”
井袖好奇地看他。
这几天接触下来，她感觉丁碛和他这位“干爹”的关系，很是耐人寻味，像人的正面背面：表面上言听计从、绝无违逆、随叫随到，身后拖着的影子里却又藏敷衍、抵触、甚至些许厌恶。
丁长盛的声音里带几分犹疑和思忖：“丁碛，有件事，你要留意一下。”
丁碛看了井袖一眼，起身走向窗边，井袖坐着不动，拿遥控器调台，顺带调低音量。
“我今天听人说，丁玉蝶这小子，跟好几个人打听我有没有窑厂。”
丁玉蝶？那个妖里妖气，脑袋上总插一朵花还是蝴蝶的水鬼？
丁碛奇怪：“他打听这个干什么？”
“是啊，这小子从来不跟我们打交道，也不是个好事的人，忽然屁颠屁颠地打听窑厂，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丁碛沉吟了一下：“他最多能打听出你以前开过的那个窑厂，这个没关系吧？早修成柏油马路了。”
“话是这么说，”丁长盛说得意味深长，“但‘窑厂’这两个字……你懂的。”
没错，兹事体大。
“要我做什么吗？”
“一是，派几个人盯住丁玉蝶，你知道的，他跟谁都聊不来，唯独跟易飒走得近，这趟姜家开金汤，他俩刚聚过，回来就猴急急打听窑厂，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丁碛嗯了一声。
“二是，窑厂现在什么情形？”
丁碛说：“易萧……”
他瞥了一眼井袖那头，声音又低了几度：“易萧是最后一个，她逃出去之后，那里用处就不大了，我留了几个人看守，其它人都撤了。”
丁长盛想了想：“不好，不太妥当。这样，你这几天去处理一趟，重要的东西都带出来，剩下的，一把火烧了吧。”

第77章
晚上，易飒洗完澡出来，宗杭又不见了。
该不是又去练了吧？易飒开窗看，这是临街的酒店，外头是街，不适合。
她出了房间。
走廊里也没有，一直走到尽头的楼道门处，耳朵贴在门上听：找到了，在这。
易飒想推门进去，想了想转了主意，她坐电梯上了两层，进了楼道门，脚步放轻，一阶阶往下走。
看到了，宗杭呼哧呼哧，练得可起劲了，一会抬腿踹，一会出拳，偶尔还来个姿势拙劣的飞身，飞完身之后还要拿眼神狠狠剋一眼空气，整得跟自己多厉害似的。
易飒下到正对着他的楼道上，胳膊抱起，专看他什么时候能发现她。
没等多久，宗杭一个腾起时，眼角余光蓦地瞥到昏暗的楼梯上“飘”了个女人，吓得“妈呀”一声，落地时连退几步，差点从楼道门里跌进走廊。
然后看清是她，讷讷的很不好意思。
他存了点小心思，想通过努力，勤能补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时机到时，给易飒看看破茧成蝶的自己——没化蝶时，在茧里钻来拱去的丑样儿，不想给人看。
易飒一步步下来，问他：“知道错哪儿了吗？”
她瞥一眼他的T-shirt，都汗湿得粘在身上了。
宗杭低着头，说：“没经过批准，偷偷跑出来练功。”
易飒哭笑不得：“放屁！”
他吃喝拉撒，爱干什么干什么，什么时候需要她批准了？
她清了清嗓子：“第一，我从楼上下来，走到这段楼梯，在上头站了足有五秒钟，你都没发现我。知道什么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吗？练武要专注，专注招式，也专注环境，缺一不可。”
这就是“点拨”了吧，宗杭听得认真。
“第二……”易飒沉吟了一下，“来，打我，就用你刚刚的冲拳，用尽全力，打我。”
宗杭嗯了一声，攥起拳头，酝酿了会，一拳朝她面门打过去。
易飒头一偏，伸手搭上他手臂，都没费什么劲，顺势往前一带，宗杭猝不及防，“哎”了一声，失了重心，差点迎头撞墙上去。
“你出拳的姿势有问题，别人出拳，躯干像扎了根，手臂打出去，和躯干呈九十度，你出拳，半个身子跟着胳膊走了，力气再大，也轻易就被化掉了。”
宗杭脸红。
“第三……”
易飒走到他面前，向着他一笑，脚尖蓦地勾住他脚踝，向后一带。
宗杭真像块面板，直直往前砸下去，不得不伸手拼命抓握——幸好胳膊长，抓住了楼底扶手，饶是如此，还是半趴在了地上。
易飒说：“下盘太不稳了，一勾就倒，练武的时候，为什么总爱说‘气沉丹田’？气沉下去，重量压下去，人像树扎了根，再推也不倒。新手入门，一来就扎马步，几百上千次地练冲拳，你以为是折磨你？这叫基本功，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就是基本功，再多花花招式，都要从这一里来。来，再练。”
她上了几级台阶，低头吹了吹灰，然后坐下来。
这是要看着他练？起先宗杭有点放不开，冲了几次拳之后就好了，而且点拨真如点睛，寥寥几句，是比自己闷头瞎练强。
易飒观练如观棋，只必要时开口。
——不要耸肩。
——拳头低一点。
——收也要有力，收是张弓，张得满，打出去才有力……
说到中途，忽地低头，伸手“啪”一声，拍死小腿上叮着的一只蚊子。
手掌送到眼前，蚊子都被拍扁了，她嫌恶地拿指甲拨起，呼一声吹掉。
夏天就是这事烦，都第三只了。
*
第二天一早，通过酒店联系的车就到了，按照易飒的吩咐，一要带司机，因为她开车远没开摩托车利索；二要皮卡，车后斗有足够的地方放摩托车。
出城前，还专门绕了趟菜场，给乌鬼买路上吃的鱼。
鱼市有点脏，一地污水，易飒抱怨：“早知道这趟开金汤用不上它，就不带了，这么麻烦。”
一句话提醒了宗杭：“我下船的时候，看到好多乌鬼，你们三姓，是不是人手一只啊？”
“不是，至少得到水抖子才给配，还得看当地好不好养活，乌鬼一般长在南方，所以丁家人身边都没有。”
宗杭还是想不通：“那干嘛开金汤要带它呢？它起什么作用？”
“力气大啊。”
她给宗杭解释，百十年前，翻锅这种事儿还没出现的时候，开完金汤，乌鬼是运货主力，因为有些金汤水面，根本不适合停船——百十只乌鬼乌泱泱聚在附近，每只乌鬼脚踝上都绕了铜环，听到乌鬼哨后，齐刷刷下水。
水底下，几大箱的金汤已然整装待发，外头罩着百头兜网，“百头”意指兜网上至少也有一百个勾头，乌鬼过来时，水鬼就拿勾头挂住它脚上的铜环。
俄顷挂完，一个手势，百十只乌鬼一起发力，自水底往上腾起——要知道，一只训练有素的乌鬼，差不多能拖一百来斤的分量，众多乌鬼合力，多重的金汤都不在话下。
宗杭听得心向往之，觉得那场面，颇像《飞屋环游记》，一只乌鬼就是一只氢气球，那么一大群乌鬼，吊着沉重的金汤自水中冉冉浮起，也算人间奇景了。
真想亲眼看看。
易飒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别想了，我都没看过。”
宗杭忽然想到了什么：“那天姜孝广带姜骏下水，就两个人，连乌鬼都没带，他们根本不是开金汤去的吧？”
易飒点头。
金汤没法提前开，但可以延后，姜孝广带了水下摄像机，应该只是想通过姜骏探路，但丁长盛跟过去凑什么热闹呢……
想不通，但希望所有想不通的，都在易萧说的那本黑色皮革手册里。
上了车，易飒向司机打听了一下车程，然后给丁玉蝶打电话。
先问交叉比对的结果。
丁玉蝶得意洋洋：“差不多了，有一个符合的，距离壶口有段距离，我正准备驱车过去确认一下。”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跨坐在摩托车上，一边接电话一边看着后视镜里帅气的自己：回家之后，他真是更精致了，面膜用得勤，脸色好到不得了，T-shirt上都是团团的重工刺绣，尽显奢华。
易飒嗯了一声：“你把地点先发给我，我今天在路上，明天应该能到，到时候我直接过去，就不从你那绕了。”
丁玉蝶吓了一跳：“你要过来？”
什么破窑厂这么重要，还不辞劳苦地过来，窑厂下头也埋着金汤吗？
丁玉蝶有点好奇，但鄱阳湖底差点饿死的经历给他带来了阴影：不危险的话可以掺和一把，要是有危险，那还是别了。
易飒嗯了一声：“你打听窑厂的事儿，没让丁长盛知道吧？”
丁玉蝶说：“那当然，问完之后，我都吩咐了，让他们千万别对外说。”
虽然他向来心高气傲，没结交过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人脉，但堂堂水鬼，还是很有面子的，那些人别提多配合了，一迭声的“好的好的当然当然”。
易飒手机差点没拿住：“你还特意叮嘱了，让他们别对外说？”
“是啊。”
易飒咬牙：“是你个头！”
*
井袖一大早就带着柿子金出门了。
她身上有点积蓄，这块柿子金如果能卖个好价钱，店面的设备、装修，还有租金，应该都不是大问题。
丁碛说她是“玩儿独立”，随便他怎么想吧，她就是不想用他的钱：她以前是那么个身份，孤零零到这里，住他的吃他的，那成什么了，包养吗？
她要有自己的房子，自己挣钱，才好挺直了腰杆经营一份感情，一味倚靠他，哪天他腻了，赶她走，她连条流落街头的狗都不如。
一上午，她跑了不少古玩店，多跑几家，多听些行情，才好有个出价的判断。
所谓“三千年文明看陕西，五千年文明看山西”，这话不是混说的，做古玩的，山西人最多，嘴皮子也利索，能忽悠。
一个拈了拈她的柿子金：“五万，最多五万，妮子，你别死眯处眼的，我这价，最高了。”
一个拿放大镜看：“六万最多了，美女，你这是做旧仿古，錾刻根本也看不清，就值个金价……”
一个不先看金块，却拿眼斜乜她：“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啊，你这货哪来的啊？我跟你讲啊，来路不正，起不了价的……”
……
跑得累人也累心，到中午，日头又毒，她被晒得头晕眼花，决定先回酒店。
走过一条僻静的小街，正要转弯，忽然脖子后头一紧，被人揪住裙领倒拽进一条岔巷，井袖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一把刀就抵脖子上了：“抢劫！有钱吗？”
两个男人，都戴帽檐压低的鸭舌帽，拿刀的那个粗壮，边上还站了一个，精瘦，嘴里叼着烟。
井袖哆嗦着打开挎包，一只手盖住柿子金，另一只手抽了几张大小钞递过去：“我……我没多少钱，就这些……”
拿刀的把钱接过来，甩了甩揣进裤兜，井袖刚松一口气，叼烟的冷笑一声，吐掉烟屁股，上来就夺包。
井袖尖叫：“不行，这个不行……”
她拼死拽住包链子，把包往怀里抱，挣扎间，脸上挨了一拳，又被踹翻在地，一时间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乱响，抬眼时，只看到快速离开的四条腿。
是有人路过吗？不抢包了是吗？包链子还攥在手里呢，她急急往回拽链子，拽到末了，心都凉了。
链子被拽断了，包没了，只剩链子了。
*
丁碛一边接电话一边拿房卡开门进来。
洗手间的磨砂玻璃门关着，里头水声哗哗的，井袖好像在洗脸，而电话里，那人说个没完。
“妈的，打扮得跟个妖姬似的，骑着摩托车出门，我们心说肯定是办什么事去的，就赶紧跟上了，结果，他先去吃烧烤，又去买奶茶，抱了一桶爆米花，在环城河边看了一上午老头钓鱼……碛哥，丁玉蝶就是个神经病，这还要跟吗？”
丁碛说：“跟啊，看他能出多少妖蛾子。”
挂了电话，洗手间的水声也停了，井袖没出来，大概在抹脸。
丁碛掏出一串钥匙，哗一声扔到桌上：“我今天出去办事，估计过几天才能回，你要乐意，去我那住，比这方便。”
井袖还是没出来，低低嗯了一声。
丁碛觉得有点不对劲，想了想推门进去：“怎么了啊？”
井袖低着头，头发垂遮了脸，不自在地说了句：“没事，就是天太热了，有点中暑，不太舒服。”
不太舒服？不太舒服你去床上躺着啊，搁洗脸池这低头认什么罪啊，丁碛伸手搭住她肩，往侧面一掀，井袖哪吃得住这劲，腾腾腾连退两步，后背撞到墙上，愕然抬头。
丁碛皱着眉头看她的脸，居然笑了。
“你怎么回事啊，出去看个店铺，弄成这样回来，中介打的？现在中介都这么横啊？”
井袖不自在地别过脸去，她半边脸肿得跟馒头似的，眼睛都成一道缝了，哭过一场，更添红肿：“没有，遭抢了。”
“抢钱啊，你像有钱人吗？抢你还不如劫色呢。”
他妈的这是人话吗？井袖吼他：“关你什么事儿啊？”
刚开吼，眼泪就下来了。
被打成这样就算了，钱和柿子金都丢了，她现在全身的票子加起来，都不够付房费的。
“报警了吗？”
井袖抹了把眼泪：“没。”
本来想报的，忽然想起“来路不正”这话，又压下了：她也不知道易萧这块柿子金哪来的，万一是偷来的、抢来的、掘坟掘来的呢？别一个报警，把自己赔进去了。
“哪打的啊？”
“街上。”
“外头几百条街呢。”
这不咸不淡看热闹的语气，井袖差点按捺不住：“我不知道，我对这儿又不熟！”
估计再问也是白搭，丁碛示意了一下桌子上的钥匙：“钥匙在那，想住就过去啊。”
说完了，径直下楼，楼下有辆大切候着。
上了车，开车的丁席问他：“碛哥，直接去窑厂吗？”
丁碛嗯了一声。
丁席发动车子，正是午高峰，路有点堵，丁碛等得心烦，一抬眼，恰看到街口的摄像头。
“每条路上，都有摄像头是吧？”
丁席点头：“市区是这样，就算街道上没有，有些店面也装了。”
丁碛说：“这样，窑厂的事先缓一下，你想办法帮我调一下监控，先从……酒店外头这条街调吧。”

第78章
晚上住运城，距离丁玉蝶给的地点已经不算太远，明早紧赶几个小时，估计上午就能到。
易飒躺在床上，跟丁玉蝶打电话，光听声音，都能想象出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我一留心，还真有辆车跟着，鬼鬼祟祟的，我就带着他们瞎绕……飒飒，你到底在搞什么啊？”
“想知道？”
丁玉蝶迟疑了一下：“危险吗？”
他现在特别珍惜生命。
“危险，搞不好还要死人。”
宗杭正拿了书开门出去，忽然又退回来：“易飒，你今天还去看我练功吗？”
易飒头也不抬：“有空就去。”
宗杭嗯了一声，走了。
丁玉蝶在那头叹息，显见是不想掺和，也对，他现在生活无虞，没性命之忧，没对家，没敌人，犯不着只为一腔好奇心，把自己搅进一滩浑水。
能克制不必要的好奇心，也是本事。
“那以后，你能给我讲一下吗？我保证不对人说。”
“凭什么给你讲？”
丁玉蝶愤愤：“我又给你查窑厂，又给你做后勤，没要你一分钱，听个小秘密还不行？”
倒也在理，易飒想了想：“你明天继续，随你怎么作妖，搅得那些人晕头转向才好。”
挂了电话，百无聊赖看了会电视，总觉得有事没做——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好像答应了去看宗杭练功来着。
其实打基础阶段，贵在坚持，没那么多好点拨的，易飒找到楼梯间，照例在楼梯上坐着，寻思着看一会就走。
宗杭的动作是比之前标准了，眼睛里总有一股子想速成的迫切，不过这是不可能的——除非天降高人，打通你任督二脉，将毕生功力传授于你——这也是小说里乱编的。
她心不在焉，无意间一瞥眼，忽然发现，墙角处，倚立着一圈燃着的蚊香，香头的烟也细细的，细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的目光像正滚展开的一卷布，又溜溜倒卷回来，眼帘一垂，假装没看见。
蚊香……
怪不得问她来不来看。
*
挂钟敲响凌晨四点。
丁碛打了个呵欠。
古玩店也真有意思，朝代人物大杂烩：左首边坐着慈眉善目的菩萨，架子上一个束手的兵马俑，半空中晾一件不知道哪个朝代的出家人穿过的麻布僧衣。
他坐在太师椅上，身前是雕花镂空的楠木书案，书案上置了个鬼气森森的大红梳妆镜，镜面很糊，照出来的人如鬼影，他偏去照，还拿手抹了抹泛青色的光头，就跟被剃去的头发已然根根还魂，正待他梳整似的。
书案前头，上了年纪的小个子老板身如抖筛，一脸陪笑，边上是两个年轻男人，一个粗壮，一个精瘦，俱都鼻青脸肿。
丁席把一个扯坏了的挎包拿过来：“都在这了。”
丁碛接过来，包敞着口，他直接往下倒：一块金饼子滴溜溜落下，伴随着天女散花样的十来张大小钞——出场还挺隆重。
他把柿子金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又握在手里摩挲：七青八黄九五赤，这成色，是好东西。
小个子老板打着哈哈：“丁……丁先生，你看，东西我们也赔了……”
丁碛笑笑：“人家来卖东西，有钱你就买，没钱就边儿看，安排人抢，是不是有点不要脸啊，看你这把岁数，也不像不懂事的人啊。”
老板额头都出汗了：“是，是。”
“是什么是啊，把人打伤就算了？去医院看病，不花钱啊？”
老板怔了几秒，恍然大悟：“对，对。”
古玩行当，店里常备现钞，那老板急匆匆进了隔壁间，出来时，手里拿了两扎钞票，一两万应该没跑，恭恭敬敬放到桌上：“你看，这事，是不是就这么算了……”
丁碛转头看丁席：“这种当街伤人、恶意抢劫，要么就算了？”
老板一口气都吊在嗓子眼了。
丁席很会说话：“碛哥，不打不相识，当交个朋友呗，算了吧。”
越是在自家地面上，越是不能造次。
丁碛哈哈大笑，他长身站起，走到老板身边，重重拍他后背，每一下都拍得老板气上不去、也下不来：“行，交个朋友，这趟就算了。”
*
出了古玩店，丁碛上了大切后座，丁席发动车子：“碛哥，现在去哪啊？”
这个点，去哪都不合适，丁碛说：“绕城，看看风景吧。”
黑咕隆咚，狗屁风景，但丁席很识趣地照做。
丁碛拨了个号码，静静等那头接通，又把那块柿子金拿起来，借着车外偶尔掠进的光细看。
俄顷开口。
“对，是我。”
“我记得，大库里给水鬼分东西，每一件给了谁，应该都有登记是吧？”
“你帮我查一下，我记得有一批金饼，对，柿子金……”说到这，他慢慢转动金饼的边缘，终于在不起眼的一处看到錾刻的“一”，“有刻痕，都分给谁了。”
挂了电话，他面无表情，捏了捏眉心，吩咐丁席：“开稳当点。”
这是要小睡一把了，丁席嗯了一声，把车转向城外。
电话再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车居然停在蒙山附近，一抬头就看到远处晨霭中的摩崖大佛，阖目静坐，慈悲肃穆，不怒自威。
丁碛有点不自在，他这样的人，不喜看神佛。
他接通电话。
那头显然查过资料，答得很仔细：“那一批不多，二十七块，三类錾刻，像‘S’形的十一块，给了易云巧；‘一’形的七块，给了易萧；剩下像‘文’形的，给姜骏了。”
*
井袖一晚上没睡好。
天刚亮，她就醒了，披头散发地在床上枯坐，坐了会起来理包：没钱续房了，实在不行，只能先搬去丁碛那儿。
她也想有点骨气，但对大多数人来说，骨气是要靠钱来撑的。
正收拾着，门突然开了，井袖吓得一声尖叫。
被劫之后，她如同惊弓之鸟，稍有点响动就心惊肉跳。
进来的丁碛皱眉：“叫什么？见了鬼吗？”
井袖说：“你不是说，出门办事，要几天才能回来吗，怎么……”
她突然刹住了口不说，眼睛死盯住丁碛手里的拎包。
半旧、明黄色、断了链子，这不是……
丁碛把包扔过来：“喏，找回来了，屁大点事。”
他进洗手间洗脸。
哗哗水声里，井袖翻看包里的东西：自己的钱在，柿子金在，还多了两扎钞票……
丁碛出来时，井袖已经把两扎钱拿出了另放：“这个……不是我的。”
“赔的医药费，难道白被打啊？你自己掂量着，有必要就去医院看看，光睡觉是养不好的……走了。”
井袖攥着包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丁碛甩了甩手，拉开门，却没急着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她：“那块柿子金，易萧给的吧？”
井袖一愣，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丁碛说：“没别的意思，就是上次在船上，她把我作弄成那样，想向她讨个说法。你既然跟她这么熟，能不能帮我给她递个话……”
井袖尴尬：“我跟她早没联系了，上船之后就没见过她。”
丁碛哦了一声，顿了顿说：“走了。”
*
丁碛走向电梯，越走越快，近前时看楼层显示，估计一时半会等不来，眉头一紧，直接从楼梯下去了。
丁席正歪在驾驶座上没个正形，忽见丁碛过来，赶紧坐直身子，低头去系安全带：“碛哥，去窑厂？”
一再推后的，这趟总该出发了吧？
“去我干爹那，马上。”
*
丁长盛住市中心的高档小区。
其实让他选，他更喜欢住乡下，祠堂、大河、旧戏台、皮筏子，每一样，都透着黄土味的亲近。
大城市置产，虽然在当下是个潮流，但他总觉得不伦不类，唯一的好处是邻里关系冷漠，关上门老死不相往来，谁也不窥探谁、好奇谁，给了他许多清静。
这个点，他刚晨跑完，在吃早饭。
女人这一阵子回娘家了，家政的厨艺又不合他胃口，他懒得开火，晨跑回来的路上打包了胡辣汤、油条，还有韭菜蛋饼：家里的餐桌是大理石台面，堂皇大气，足可绕坐十多个人，摆这种三两块钱的餐食，有点非驴非马。
才吃了两口，有人揿门铃。
丁长盛没动，依然细嚼慢咽，正吸地的家政阿姨过去开了门。
丁碛换了室内用鞋过来。
丁长盛皱眉头：“你还没走？”
拖拉，办事太拖拉了，但正吃着饭，为养生计，也不值当为这个生气。
于是问他：“丁玉蝶那头怎么样了？”
丁碛说：“也不知道搞什么鬼，今天大包小包地出门，像是要远行，结果……”
他把刚收到的视频点开了给丁长盛看。
但见一群广场舞大妈，嘻嘻哈哈挤成一团，举着手机对着场地中央的丁玉蝶横拍竖拍。
丁玉蝶像是在跳街舞，肢体动作放肆夸张，一会翻跟头，一会原地转圈，嗨到不行，还有人夸他：“帅哥，你这发型好潮哦，小蝴蝶头绳哪买的啊？”
哪买的？丁长盛冷笑，那是三姓开出来的金汤物件，孤品，多少钱都买不到。
他抬手搡开手机：“我就一直觉得，丁家这个水鬼，跟神经病似的，脑子不太正常……你有事吗？”
丁碛犹豫了一下：“有件事，因为一直没证据，所以没跟您讲……”
这语气，好像不大对劲，丁长盛把胡辣汤的塑料餐盖盖上，抽了张纸巾擦嘴：“你说。”
*
丁碛硬着头皮把易萧还有宗杭的事说了。
丁长盛听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几次差点按捺不住，终究还是压下，先耐着性子听他说完。
末了，脑子里像填满了糨糊：“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丁碛只好又解释了一遍：“因为没证据，而且一直没亲眼看到易萧，所以我想等确认之后再跟您提……干爹，易萧当时也在鄱阳湖，姜孝广和姜骏下水了之后就失踪了，会不会是她干的啊？”
丁长盛已经跟他不在一个频道上了：“死了……又活，你到底有没有把人杀死啊？会不会他们沉湖的时候，其实还没死透？”
丁碛沉默了一下：“干爹，我还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
也是，丁长盛觉得自己是急糊涂了。
他坐在椅子上，右手手指痉挛似地持续敲打大理石桌面，嘴里喃喃不休：“死了又活，死人怎么会活过来呢，它们来了，死尸就是度亡舟，死人在水里睁眼……死了又活……”
前面的话都还正常，后头的怎么听怎么觉得神神叨叨的，丁碛莫名其妙，正想开口问，丁长盛手上的动作蓦地一僵，几根手指头还保持着欲敲而未敲的动作。
屋里安静得有点瘆人，里屋吸地的声音沉闷到似乎永无止歇。
丁碛试探性地叫了声：“干爹？”
丁长盛这才回过神来，再开口时，脸上镀一层灰白：“窑厂……当时，那些发疯的人，我让人记他们说的话，都是疯话，又看不懂，就没当回事……不对，有本册子，你要拿回来，黑色，你去拿，不行，我跟你一起去！”
他双手撑住桌面，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在椅子上。
死而复活。
活了的那个，不是易萧。

第79章
皮卡车只把人送进县城。
易飒找了家小旅馆，撂下乌鬼，从水鬼袋里捡了几样紧要的物件装包，就带着宗杭开摩托车上路了。
越往乡下走，越是没交规限制，她把车子开得飞起，车屁股后头一直黄尘飘滚，坐个摩托车，愣是把宗杭坐出了晕机的感觉。
快到窑厂所在的庄子时，易飒停了车，把摩托车藏进小树林里，砍了些绿叶繁茂的树枝遮上——不知道窑厂有没有人留守，摩托车响动太大，轰隆隆开进去，难免惹人注意。
两人依着丁玉蝶发来的地图，小心翼翼溜进了庄子。
走了半天，庄子里静悄悄的，连个鸡鸣狗叫都没一声，院落的围墙都低矮，踮着脚探头往里看，大小门扇都上了锁，外门上贴着的大红对联也早褪成了淡粉色，掀起了纸角，在风里嚓嚓摆弄着。
宗杭伸长了脑袋，警惕地左看右看，还时不时看高处的房沿，易飒觉得奇怪，问起时，他说：“我在找有没有摄像头。”
还摄像头，整得跟进了什么高精尖的秘密基地似的，易飒觉得依丁长盛的性子，不会做得这么招摇：庄上的人是迁进城了，但指不定人家念旧，隔三岔五还要回老宅看看，他布个控，不至于布到别人家房沿上那么嚣张。
庄子不大，窑厂很显眼，因为有个高耸的烟囱。
走近了看，大铁栏门上挂了锁，前排是工人房，后排是一孔一孔的巨大烧砖窑，空地上堆了很多废料砖，角落处有歪斜的板车，也有落满灰尘、缝隙里都往外长野草的拖拉机，一个废弃的窑厂该有的样子，它都有。
两人翻过铁栏。
仔细听，有哗啦啦码牌声。
易飒示意宗杭待着别动，自己猫着腰挨着墙根，一路走到发出声响的那扇窗户下，屏住了呼吸慢慢探头……
屋里四个男人，有老有少，正围着一张桌子打麻将，落地的风扇在边上呼呼响，角落的脸盆里盛满了水，浸了个西瓜。
一个斜叼了烟的中年男人放牌：“二饼！”
又催边上的秃头：“你快哇！”
秃头却有点举棋不定：“我定顿定顿。”
中年男人不耐烦：“麻球烦！”
顿了顿又发脾气：“我也闹不机密了，别人都走了，还不叫我们走，这里又么甚事，又么人来，天天瞪眼，戳火！”
对面的三角眼劝他：“多省心啊，出牌出牌，有福你都不会享。”
剩下那个敦实的也劝：“也待不了几天了，快了快了……”
除此之外，没见别的人。
易飒小心地离开工人房，又钻进了窑厂占地面积最大的部分。
烧砖窑。
这是个轮窑，高大的拱廊顶上全是火眼，廊身左右延伸、拐弯，总体应该是呈跑道般的环形，烧窑时，窑孔紧封，拱廊里会码满砖胚，但现在既已废弃，自然全部清空——除了砖泥石子，不见别的垃圾，反而显得干净，阳光从一个接一个的窑孔里照进来，把地面切割得明暗分明。
这就怪了，当初三江源出事，带回来“研究”的人，少说也有几十号吧，想安置这些人，势必得有个大场地……
易飒在砖窑里且走且看。
走着走着，忽然看到一个排烟孔，心中一动。
为了防止炸窑，这砖窑的外墙修得有两米多厚，基本上每两个窑孔之间就有个贴地呈半圆形的排烟孔，接入内部烟道，由支烟道汇入总烟道，最终经烟囱排出。
其它的排烟孔前头，因着废弃的关系，大多都堆了灰和残砖料，唯独这一个打扫过。
易飒猫着腰钻进去。
刚一进去，一颗心就跳开了：这排烟孔看着进口小，但里头空间大，人可以直腰，走两步也没问题。
脚底下铺了层红砖，只铺，没拿水泥糊缝，她重重跺脚，果然，脚下的音有点空。
易飒半跪下身子，觑着砖缝起开一块，再一块，很快，下头露出个方形铸铁井盖，两边有拉手，易飒一手拎一个，猛一用力，把井盖抬了起来。
底下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方形洞口。
她小心地把井盖搁下，跪趴在洞口边，打着袖珍手电下探。
有架长长的铁爬梯，竖直地通下去。
应该是这儿了，易飒吁一口气，很快退出来，侧身到窑孔边，一心二用，眼睛盯着工人房窗户里的动静，手朝着宗杭做手势。
内招是“来”，不动是“停”、下压是“弯腰”、急挥是“赶快”。
幸好那几个人被国粹给绊住了，始终心无旁骛，宗杭一溜烟地猫腰过来，还算顺利。
易飒向宗杭示意了一下那个排烟孔：“我下去找东西，你在这给我放风，万一有人来，马上通知我，敲那个铁梯子，三下。”
宗杭嗯了一声。
其实挺想跟她一起下去的，但放风……也很重要。
*
易飒动作麻利地下了铁梯。
这梯子不短，看来丁长盛在这经营这么多年，往下发展了挺大工程，而且这工程跟砖窑厂简直绝配，土挖出来，都不需要运走，就地制成泥胚烧砖。
刚一落地，她就拧亮了手电，边走边看。
这下头……怎么说呢。
全是房间，有一间显然是监控室，一进去大大小小几十面监控屏，不过都黑屏——荒废断电还是有好处的，这儿正常运作的时候，她估计就进不来了。
还有几间类似大医务室，易飒纵看不懂，也知道那些各式各样的医用仪器很专业，三姓中不乏学医的，看来丁长盛组建这里时，秘密抽调了些专业人手。
会议室，也就是桌桌椅椅，不用看。
再前面这一间……
易飒拧了下把手，没拧开。
居然锁了，看来比较重要，易飒把袖珍手电咬在嘴里，兜里取出根细铁丝，拗直了对着匙孔投进去。
只鼓捣了两下就开了。
是间办公室，连电脑都没有，桌上立着档案夹，书柜上还有老牛皮纸的文件袋，笔筒里都是钢笔铅笔，边上还有墨水瓶——是丁长盛这种老派人士的风格，没错了。
黑色皮革手册，在哪呢？
易飒先往书架上翻拣，没有，倒是看到一溜排有关病菌感染的书，什么《枪炮、病菌与钢铁》、《实用传染病学》，连《精神病学》都出来了。
又挨个抽抽屉，撬了一个上锁的，里头珍而重之藏了个笔记本，不过不是黑色皮革，软抄面的，略略一翻，类似临床病症记录，不管了，既然被锁起来，必然是重要的东西，她卷起了塞进后腰。
黑色皮革手册……
这办公室连柜子都没有，一切尽收眼底，总不会还有机关暗格什么的，再说了，易萧说过，丁长盛以为那东西不重要，不重要，会扔去哪呢？
抬头看，书柜顶上露出一沓报纸翘皱的边角，易飒搬了椅子踏脚，快速掀看那沓报纸，都是些日报晚报，还夹了杂志，估计是丁长盛拿来解闷的……
易飒手上一颤。
找到了！就压在那沓报纸下头，什么皮革手册，就是劣质黑塑料皮的笔记本，易飒急抽出来，掀开了看。
第一页上密密麻麻，开头写着——
“1996年11月19日之后，我们经过商量，将受伤的人统一归置一处，过了一段时间，我注意到，有不少人都出现了精神错乱，经常疯言疯语，尽管我觉得这些话没有意义，但我还是要求看护人员，不管他们说了什么，都先记录下来……”
再往后翻，笔迹不一，应该是不同的人记的。
应该是这本没错了，至于详细内容，出去再看吧。
易飒迅速也把这本揣上，然后一切归位，只下来这么点时间，后背已经出汗了：毕竟是做贼，心虚。
掩上门出来，原本是要尽快上去的，哪知手电光一扫，扫到走廊尽头处有岔道。
还有房间，那又是干什么用的？
易飒犹豫了一下：妈的，来都来了，怎么着也该看个全须全尾。
她一咬牙，疾步过去。
转过岔道，手电光掠过一扇扇同样规格的门，这些门没锁，或半掩或敞开，门上都贴了一块巴掌大的透明塑料膜，里头插着纸片，纸上写着不同的名字，钢笔手写，墨水已经褪色模糊。
而那些名字，大多都姓“易”。
易飒一颗心砰砰乱跳，手电光胡乱扫了一回，蓦地定住。
易萧。
她紧走两步，推门进去。
屋子狭窄局促，这头到那头，也走不了几步，最大的家什是张单人床，床上褥子垫子什么的都已经掀走了，只剩木床架，床下是个老式痰盂，床头边摆了张桌子，上头搁着两个铁饭盆。
如此简陋的陈设，几乎承载了一个人二十多年的全部生活。
手电光扫向墙面。
墙面上杂七杂八写了不少字，有拿笔写的，有拿器具划刻的，也有蘸了血写的。
易萧也写过“它们来了”。
还写了别的，姜骏的名字出现过好几次，后头总会缀一句“千万不要死，等我去找你”。
所以最终，你算是得遂所愿了吗？
还看到那句熟悉的“风飒飒兮木萧萧”，后面拖长长的一段话——
“我不喜欢易萧这个名字，我应该叫易飒。我喜欢风，不喜欢草木，风可以自由自在到处走，草木一辈子困在一个地方，像是个诅咒，我困在这里十七年了……”
满屏墙面，提到“易飒”的只这一处，还不是因为想她。
易飒慢慢退出来，她不习惯面对活着的易萧，也不习惯置身于她曾经生活了这么久的环境。
她想用最快的时间，把剩下的房间都扫一遍。
屋里的陈设都差不多，墙面上或多或少都有字。
有破口大骂丁长盛的。
——姓丁的王八蛋，放我走，我要回家，死也死在家里头。
有惊恐万状的。
——我要死了，我肯定要死了，我的血管从肉里长出来了，我不想死。
还有求祖师爷保佑的。
也看到了大大小小的“它们来了”。
又推开一扇门时，易飒愣了一下，旋即毛骨悚然。
住客当然早就不在了，陈设也没有什么不同，但给人的感觉就是极其冰冷怪异，仿佛人虽远去，却留下了某种气场，始终威慑来人。
墙面上，没有歇斯底里的发泄，也没有杂乱无章的涂划，相反的，以极其冷静的笔触，画了一幅画。
暗褐色，应该是蘸了血画的。
画面上，是浩瀚大湖。
有十多个人乘了船，自湖底杂错而起——是的，只有一个是泛舟湖面——其它的，高低错落，都是从湖底出来的，更耐人寻味的是，大概是没那个精力一一描画了，最后一艘船后头，以芝麻样的点点蓬蓬，代表着还有后来者，难以计数。
易飒总觉得这画面有点不对，凑近一步时，忽然打了个寒噤，反应过来。
那些人乘的，并不是船，而是人！
横陈的人尸，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船，那些人划尸而行，争先恐后，蜂拥着划向湖面……
画的最上头，写着四个端正的字。
不是“它们来了”，而是……
我们来了。
*
我们来了。
易飒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怪异感，正喃喃念这几个字时，忽然听到有隐约的敲击铁梯声传来，三下，又三下。
上头有状况了！
易飒瞬间回神，不及细想，夺门而出，才跑了两步，又急转回来，看门上的名字。
这个写下“我们来了”的人，叫易宝全。

第80章
易飒向着出口处狂奔。
这头的宗杭已经急得团团乱转了。
他先听到车声，还以为是过路，哪知声音一路往这边来，又看到那几个打麻将的出了工人房，急慌慌去开大铁门，就知道不能心存侥幸了，赶紧过来敲铁梯，敲完了又急爬出排烟孔探头去看，只恨分身乏术。
来的是辆彪悍大切，当头下来的男人身形高大，胳膊上肌肉隆起，阳光下泛油亮，泛青的光头很招眼，周身笼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丁碛？
宗杭头皮发炸，上一次跟他打照面，还是在鄱阳湖那条客船上，这是有多点背，怎么又遇到了？
他手足发冷，一时间乱了阵脚。
隔得远，也听不到丁碛在说什么，再然后，他绕到车子一侧，好像是去给谁开门，那几个留守的人出于礼数，还站在车边等，但有两个目光已经瞥向砖窑，还有个中年男人，垂在身侧的手蠢蠢欲动，随时都能做出个“您请”的引路姿势。
宗杭又急矮身趴到排烟孔旁：“易飒，快……”
话音未落，易飒攀住铁梯纵身而上，就是运气不好，卷插在腰后的一本软面册子恰被洞口的边沿带到，径直落了下去。
易飒急低头去看。
宗杭的头皮突突收胀：“不要了，他们快过来了，就是来看砖窑的。”
这洞挺深的，一下一上铁定来不及了，幸好黑色皮革那本还在，易飒一横心，也不去管它了，迅速拎起井盖盖上，又急急铺砖，一块一块推齐。
依宗杭的想法，都火烧屁股了，还管穿不穿裤子，赶紧撒丫子跑路算了——但见她这时候还惦记铺砖，也知道必有道理，赶紧爬进来帮她搭了把手，眼瞅着大差不差没破绽，急急爬出来时，外头的说话声已经飘进来了。
“丁叔，来来，这边。”
“没有，哪有人来啊，这些天，连个雀儿都没在房上停过。”
宗杭脸色都变了，就算一咬牙拼个同归于尽，外头七八个人呢，还有丁碛这个棘手的……
易飒倒是镇定，听到声音是打一边窑孔处过来的，估摸着一行人都会从那个窑孔进，于是急推宗杭，示意从另一边窑孔绕出去。
宗杭会意，后背贴住内墙面，快步旁挪，到边缘时，急闪身出去。
触目所及，脑子蓦地一懵：迎面居然来了个人！
是个精瘦的三角眼，不知怎么的不走寻常路，没有随大流，一个人进了这边的窑孔。
三角眼愣愣地看宗杭，其实他倒也不是特立独行，而是呼啦啦好几个人，想求表现，都往丁长盛边上凑，他落在最后挤不上去，好生没趣，索性多走几步，从这个窑孔进。
刚大切上不就下来三人吗，有这张面孔吗？也亏得宗杭长了张良善脸，三角眼纳闷着，没立刻往坏处想——还没反应过来，宗杭脑子一热，先下手为强，冲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条胳膊牢牢箍住他脸。
三角眼这才知道出事了，想大叫，口鼻都被捂得死死，想伸手去抓，两条胳膊又被他拿肘挟着，使不上力，眼前一抹黑，险些晕过去，忽地反应过来两条腿还自由——正准备拼命踢腾踩踏以提醒同伴，哪知腿上一轻，也被人给抬起来了。
宗杭额头背上俱已一层汗，只知道自己抱挟着一个人的脑袋，而易飒抱抬着那人双脚——两人面面相觑，那人的身子死鱼样乱挣，就在这窑孔里站成了个行将散架的拉长“H”。
丁长盛一行显然到排烟孔了，声音清晰地如同响在耳边。
——“干爹，小心头。”
——“丁叔，我帮你照着，下去了就行了，我先下，把电闸拉起来，就不会这么黑了。”
挪砖头的声音传来。
那几个人上赶着招呼丁长盛，估计一时半会想不起来还有个同伴。
易飒向宗杭使眼色，让他把人弄晕，但宗杭不会，她想自己上，又怕闹出了动静反而不妙，于是朝宗杭努了努嘴，两人小心翼翼，抬着那人向外疾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阳光正好，工人房的门大敞，立地的摇头风扇还在呼啦啦换向吹风。
两人越走越快，几乎一溜小跑，能争取到的时间不多了：井盖一开，下到梯底，只要发现那本落下的册子，丁长盛必然起疑，紧接着，他们就会发现少了人……
果然，刚绕出大铁门，就听到有人大叫：“丁驼，哎丁驼死哪去了？”
那丁驼陡打听到有人叫他名字，挣扎得更厉害了，易飒顺势撒手，上去一掌切在他后脑，也顾不上看晕没晕，把人往边上干涸的沟里一掀，撒腿就跑。
这还有不跟上的？宗杭脑子里如同响着急促鼓点，也跟着跑，刚跑过几条巷道，就听身后远处车声大作，又有人吼：“这边！碛哥！这边！”
急回头时，看到有个人翻上了屋顶，居高临下，视线大概无碍，正上蹿下跳地给下头打手势指路。
宗杭小腿肚子打颤，觉得自己像被人包抄追撵的野狗，这次怕是要凉……
急穿进林子，那吼声又起，简直鬼影样甩不脱：“这边！这边，进林子了！”
易飒疾奔到藏车处，扶起了车身跨坐上去，手心也冒汗了，她戴上盔帽，从包里掏出面罩扔给宗杭：“套上！”
这是怕被丁碛看到脸吧，宗杭依言套上，只露双惊疑不定的眼，心里也是佩服易飒：她真是见了棺材都要掀了盖儿来挡刀，心思不转到最后一刻不罢休。
坐定了，她却不急着走，把之前砍下来的那些带叶枝条立起来，尽量遮挡摩托车。
这林子的地势邪性，两边是坡地，上去了没路，后头连着庄子，前头是上乡道的，但窑厂的人正各自持了家伙，从后头抄上来，丁碛的车又已经停在了前头。
树荫浓密，只有虫雀啾啾响，适才亡命样的奔逃忽然变成了这么不踏实的等待，宗杭有点不习惯，再说了，这些树桠枝叶只能做个样子，真走近了，谁看不出来啊？
丁碛下车了，一步一步，走得很谨慎，而身后，那几个人的咳嗽声都已经听得很清晰了……
许是察觉到了宗杭有点紧张，易飒低声说了句：“他们不知道我们有摩托车……你抱紧了！”
话未说完，突然猛轰油门，摩托车宛如出膛的弹，从藏身处猛冲出来，那几个窑厂的人哇啦大叫，有的猛追，有的把锨铲猛砸过来，唯独丁碛，想也不想，迅速转身，急步窜上大切。
易飒的摩托车呼啸着飞窜上路面时，大切也骤然发动。
一如流星锤，是疾奔的鸟，一如冲滚石，是悍然的兽，穷追不舍。
宗杭搂紧易飒，耳边风声呼啸，觉得车轮胎快得不沾地，自己脏腑肚肠都要颠出来了，身前身后，土尘滚滚。
几次回头看，每次都觉得大切越来越近，最后一次时，几乎能看到挡风玻璃后头丁碛那张阴森的脸。
透过摩托车后视镜，易飒也知道情势不妙，她眉头紧锁，眸光死盯前方，忽然大吼：“宗杭！”
“啊？”
“站起来，拽塑料布！”
站……站起来？在飞奔的摩托车上站起来？这不是死亡行为吗？交规绝对不允许的，还有塑料布，什么塑料布？
下一秒就看到了。
就在前方，几十米处，有个简易凉棚子，上头松松盖着军绿色塑料布，四角拿细绳拴连着立桩，棚身在风里一起一伏——大概是当地人闲时用来卖菜摆摊的。
几十米的距离，飙车的时速，须臾便到，压根没时间去想什么危不危险、交通规则了，易飒车身一拐，挨近凉棚时，宗杭猛地站起来，一手攥住易飒肩膀，另一手高举拽住塑料布边……
摩托车疾驰时的拖力极大，就听哧啦几声，或绑绳绷断，或布角撕裂，一面七八平米的大塑料布，竟硬生生叫他拽了下来。
身体重心忽坠，像是要摔出去，宗杭出了一身冷汗，急坐回去，一只胳膊箍住易飒的腰大口喘气，另一只手还拖着塑料布，布身在地上疾拖，带起大蓬的灰来。
宗杭忽然想起小时候看电视剧《三国演义》，里头有个场景：张飞没多少兵，于是命人在马尾巴后头绑上树枝，拖来拖去，腾起烟尘，以忽悠曹军。
一定是的！易飒让他拽塑料布，也是要腾起烟尘，让丁碛看不真切！
宗杭抡起胳膊，拽着塑料布拼命乱甩，一时间，还真是烟尘如雾，丁碛骂了句脏话，随手打开了雨刷，再次紧踩油门，险些直撞上来，但几乎是与此同时，易飒也玩命加速，又拉开了距离。
摩托车比不得越野，再快也快不了了，易飒觉得这距离正合适：“把塑料布张起来，然后看准时机放出去！”
宗杭怔了一下，旋即心头砰砰乱跳。
他居然听懂了！
他两腿夹紧车子，以防自己被甩出去，两只手抓住塑料布两侧的边角，用力往后一抖。
身长腿长胳膊长的优势终于有了用武之力，刹那间，小小的摩托车后头，宛如张开了一扇巨型披风，兜着风，向后铺展开来。
丁碛一愣，忽然觉得不妙。
但来不及了，宗杭猛一撒手，大塑料布向后直飞过来，底边卷到车头下，顶边向着车身直掀过来，如同巨大的口袋，恰把前半个车身裹了个严严实实。
视线里除了黑，什么都没有了，车子瞬间歪向，丁碛紧急停车。
下了车，狠狠拽下塑料布时，西斜的日头尚炎炎，尘土未歇，绿叶冉冉，而摩托车，早去得没影了。
*
易飒一直没停车，也没回旅馆，随便拣路，有路就走，越走越偏：有时候，追踪者会推导你的行为模式、行事倾向，你得让自己没规律。
并不怕迷路，感谢现代社会，已经不大有迷路这回事了。
日头渐渐暗下来，触目土黄一片，周遭越来越萧索，北方的晚凉，是能让人冷不丁打个哆嗦的，隐约间，有隆隆水声入耳，宗杭忽然激动：“易飒，是黄河吗？”
易飒没吭声，觑到一片高地，将摩托车开了上去，然后缓缓停下。
是黄河。
这块高地，是临于水上的一块土生观景台，只不过地方偏，又远离主干道，所以少有人来。
宗杭头一次亲眼见到黄河。
这一处虽不比壶口，但有高低落差，多大小险滩，所以河水永不平静，哗哗翻浪，浊黄色浪头张向半空，翻出隐隐水白，以各种姿态，或如老树盘根，或如遒劲苍龙，或如狰狞神魔脸，即生即灭，眸中凝不到一秒，已然坍塌散去，又化它形。
天色又暗了些，大河上影影憧憧，明暗渐次拖过，周围没有人声，没有营造斧凿痕迹，似乎千万年来即如此，千万年后亦相同。
人在大河面前，真是渺小，本来化险为夷，有许多想说的，比如奔逃的狼狈，比如适才的艰险，比如自己的笨拙，但暮色里，水声中，全都吞咽了下去。
这一刻，忘天忘地也忘我。
易飒转过头来。
她盔帽未除，眼睛斜睨着看他，隔一层视镜，他能看到她斜排的睫毛，一根一根，睫尖轻颤，颤得人心痒痒的，想把指腹凑上去，让睫尖轻挠。
宗杭奇怪：“怎么了？”
他隔着视镜和她对看，看着看着，忽然反应过来。
赶紧抬起搁在她肩窝上的下巴。
赶紧松开紧搂住她腰的手。
赶紧把身子往后蹭，蹭得离她越远越好。
最后还嫌不够，磕磕绊绊从摩托车上下来，做错了事样退了两步。
他又不是故意的。
易飒忍住笑，把盔帽挂上车把手，她还没说什么呢，看他这副自证清白的小样儿。
她下了车，选了块边沿的石头倚靠着坐下，阳光还没褪去，大河上半边金黄，半边暗凉。
吹了会风之后，她掀开T-shirt前幅，把插在裤腰里的那本黑色皮革手册拿出来。
一路颠簸也没丢，看来彼此注定有缘，不像插在腰后的那本，没出窑洞就跟她说拜拜了。
她随手翻到一页，看到一句话。
——生命是宝贵的，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只有一次。
要不是之前看过丁长盛那段自述，她真怀疑自己是拿到了什么鸡汤摘抄笔记。
她把笔记本前翻，原来第一页之前，尚有扉页，扉页上同样密密麻麻。
宗杭问了句：“我能看吗？”
易飒说：“不能。”
不能啊？
宗杭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怪可怜的，力没少出，论功行赏的时候就没他的份。
他耷拉着脑袋，转身往边上走，觉得易飒多少有那么点欠剁，他待会要剁她一下，当然了，不能让她看见。
忽然听到易飒叫他：“哎！”
回头看，易飒往边上挪了挪，伸手拍了拍刚腾出来的地方：“这儿。”

第81章
本子就那么大，小学生样头碰着头一起看，还要互相照顾阅读速度，显然不太可能——两人很快达成默契：易飒主看，每翻过一页，会给他解说主要内容，宗杭不声不响坐在一边，或耐着性子等，或歪头打量易飒，必要时，也会凑上去看两段。
扉页上是丁长盛的自述，简略提了下三江源事件。
“……赶到的时候，灾难已经发生了，简直是个修罗场，遍地死人，没死的也血肉模糊，在地上乱爬，不少人爬回了车上，死在车座里，还有把车子开出去的，翻在一两里开外。姜孝广说，姜骏在无线电里提到了那个洞，但我们方圆几里都搜找过了，并没有看到什么洞……”
宗杭喃喃：“漂走了吧，不是叫‘漂移地窟’吗。”
有可能，但易飒想象不出，地窟该怎么样在地里“漂”。
她翻向下一页：“丁长盛他们紧急和后方联系了一下，一致决定把事情压下来，绝不对外声张，即便是对内，也要控制知情人范围。”
这可以理解，九几年，发生这么大的事，还是在西部，不管是报警还是送医，都一定会引起有关部门的注意，一个搞不好，三姓的老底都会被翻个底朝天。
第一页上记述的是死者善后事宜和生还者的安置部署。
死者都被安排尽快烧掉了，因为“身体扭曲变形，有异味，有的甚至出现脓疱毒疮”，大家担心会像瘟疫一样肆虐传染，集中烧毁之后，还在原地撒了生石灰消毒。
又有个括号，里头备注死者名单在最后一页。
易飒马上翻到最后一页，目测有六七十个名字，规规整整，易九戈也在里头，和一堆的易姓罗列在一起。
易飒愣了半晌，才又翻回来：事情过去太久了，她对易九戈也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挨姐姐打时，父亲会过来护着，仅此而已。
关于生还者，大家讨论了很久，丁长盛极力主张“关起来”、“不是我针对他们，但谁知道他们感染了什么，会不会去祸害别人”。
宗杭小心斟酌了一下易飒的面色：“易飒，虽然我对丁长盛没什么好印象，但我觉得，他这个主张，其实是……比较合理的。”
那些生化危机类的恐怖电影里，都有类似的桥段，对于不明就里的病毒病症，一开始都是要隔离、封锁，只不过隔离失败，才酿成了全球性的灾难。
那种情况下，不集中关起来，“各回各家自己休养”，好像也说不过去。
易飒嗯了一声，又往下翻页。
接下来的，就是断断续续的记录了，一个人占三四页的篇幅，记录的都是谵妄时说的话，有些人话多，洋洋洒洒，但细看多为重复，有些人话少，寥寥几行，还有些人，从头到尾，就没说过什么特别的，所以没有记录在册。
*
第一个叫易平，男，事发时34岁，1996-1999，看来只捱了三年。
——你们老把我关着，我还怎么办事啊？我还有事呢，很重要的事，耽误了，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轮渡什么时候开？几点了？钟呢，怎么不在我墙上挂个钟？我赶时间，我要去金汤里值班。
——上船了，大家要上船了，来了，它们就快来了。
底下备注一行小字：很多人都提过TA们，也不知道是男是女，所以统一用“它”替代。
这话没头没脑，是有点莫名其妙，难怪丁长盛说这是“疯言疯语”，不把它当一回事。
第二个叫易胡安，男，时年27岁，1996-2004。
这个人的话列出来，确实像重度精神病患者，还是个战争狂。
——我们不能把大好河山拱手让给敌人！都跟着我冲啊，冲，弄死它们！
——我们要用麻袋把黄河给堵上！把长江给填平！调一万台抽水泵，把澜沧江给抽了！不要怕没水喝，我们可以喝太平洋的水！
——大家不要掉以轻心！不是闹着玩的，绝不是闹着玩的。
易飒看得哭笑不得，丁长盛那种性子，每天面对这样的状况，怕是会吐血。
再往下看。
这个叫易莲，女，时年24岁，1996-2009。
女人的说辞，总会相对含蓄内敛一些。
——再也回不到从前了，还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它们跟我们一样，它们什么都知道。
——多舍，多舍……
宗杭奇道：“多舍？多多舍弃的意思吗？”
易飒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再往下翻，连着几个大同小异，有嚷嚷着要完蛋的，有反复强调要出去办事的，也有不断问着“钟呢，钟呢”的。
又掀开新一页。
易宝全，男，时年41岁，1996-2007。
易飒浑身一凛，还没细看，心已经砰砰跳起来。
易宝全的话很长，应该是丁长盛记的，因为笔迹和扉页上的相同，而且边上批了句“一派胡言浪费时间”——别的人都依照吩咐老老实实记述，不多加一个字，只有丁长盛这样领头的，才能以审阅者的姿态圈圈划划。
记录之前，先有一行说明：易宝全的症状和别人的稍微有点不同，这个人相对沉默，从不大喊大叫，还在房间墙壁上画了张很怪的画，原样誊于背面。
易飒先翻到背面看，果不其然，就是那张划尸为舟的图，只不过虽说是“原样誊画”，但画工比墙上那幅差远了，少了许多扑面而来的震撼。
大湖、死尸，太容易让人联想起什么了，宗杭脱口问了句：“这大湖，不会是鄱阳湖吧？”
易飒没吭声，径直翻回去。
记录的第一句就让她有点心惊肉跳。
——死尸就是度亡舟，死人在水底睁眼，趁着夜色悄悄上岸。
宗杭有点懵，前些天的经历还都鲜活：死人在水底睁眼，说的是息巢里那些死人吗？那数量，真的倾巢出动，从水里蜂拥爬出，也未免太瘆人了……
他打了个寒战。
——黄河滩头百丈鼓，挂水湖底轮回钟，金汤水连来生路，渡口待发千万舟。
——它们走到绝处，眼前无路，想回头。
——生命只有一次，对任何人来说，都只有一次。
……
宗杭愣愣看着，觉得话中所指，句句都跟自己相关，但具体关联在哪，又说不清。
他拿手点向纸面上一处：“易飒，这个‘挂水湖底轮回钟’，鄱阳湖不就是挂水湖吗？我们在息巢里看到的那个太极盘一样的东西，会不会就是轮回钟啊？”
易飒的注意力却不在“钟”上。
她盯着“轮回”那两个字看。
轮回，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一般代表又一重新生，这上头说，“金汤水连来生路”，来生，自然就是新生，而既然有“轮回”这两个字，那“多舍” ………
她周身泛起寒意：“不是‘多舍’，记录的人听岔音了，应该是‘夺舍’。”
宗杭不懂什么叫夺舍：“这又是什么意思啊？”
易飒回过神来：“快，把我手机拿过来，在包里。”
她语气不对，宗杭赶紧去到摩托车旁，把挂着的包拿过来。
易飒翻出手机，手指微微发抖，她翻到通讯录，几下滑过，拨了易云巧的电话。
易云巧接得很快，声音一如既往的神秘兮兮：“哎，飒飒，我正要找你呢，你听说了吗……”
这位云巧姑姑，真像个大型的消息处理中心，任何时间找她，都有八卦听，永远不愁寂寞。
易飒打断她：“云巧姑姑，我有事找你，你认识易宝全这个人吗？”
易云巧愣了一下：“易宝全……”
易飒在心里暗暗祈祷：认识，你一定要认识，都是易家的人，跟你差不多辈分，在三江源“遇难”，你不可能不认识。
“你打听他干什么啊，我都得管他叫‘哥’呢，死了二十多年了，跟你姐姐一样，三江源出的事，是个水八腿……”
说到这儿，许是勾起旧事，易云巧叹气：“当年，咱们易家，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全哥人挺好的，我结婚的时候，他封了挺大的红包，礼宾册子上，还摁了手印……”
等会……摁手印？这是什么操作？
易飒奇道：“不应该签名吗？”
易云巧说：“就是说呢，也是因为这个，我记得牢：全哥是五几年生人，该上学的时候正好赶上运动，他又不向学，喜欢跟着瞎窜热闹，耽误了上学，所以他不怎么识字，人家都是签名写贺辞，他只摁了个手印，这事吧，他自己觉得丢人，我们也不会往外传……哎，飒飒，你在哪啊，怎么我听这么大水声？”
不识字，不会写……但那“我们来了”几个字，写得可是相当有锋锐。
易飒脑子里轰轰的：“那他……会画画吗？”
“笔杆子都不愿握的人，还会画画？哎，不对，你打听的应该不是他吧，同名同姓的？”
易飒也不知道自己敷衍了几句什么，总之是前言不搭后语的，把易云巧支吾了过去。
挂了电话，全身发冷，她垂下脑袋，两手插在头发里又摁又捏，似乎当脑子是柠檬——得挤压揉按，才能产出些有价值的思量。
宗杭默默地把她的手机拿过来，自己去搜什么叫夺舍。
首页很快就跳出来了，说是道家的一种理论，借别人的身体还阳，迷信点说，估计就是借尸还魂了。
轮回、夺舍，听起来总觉得像是误入中国古老的玄学笔记、灰暗传说，宗杭胳膊上，粒粒鸡皮疙瘩奓起。
良久，易飒才抬起头来，轻声说了句：“宗杭，会不会这些死而复活的人，其实根本不是原来的自己，早就是别人了？”
说这话的时候，天色恰好完全暗下来，最后一线光瞬间被汹涌激越的水面咽进腹里。
宗杭像被蝎子蛰了般，浑身一颤，大声说了句：“你在说什么啊，易飒，不是的，不会的！”
易飒反而平静。
她指向那本笔记：“里头说，生命只有一次，对任何人来说，都只有一次。”
宗杭说：“丁长盛也说了，那都是疯言疯语，一派胡言！”
他全身的血止不住往脑子里突，这一时刻，真是宁愿为丁长盛摇旗呐喊，也不愿相信别的。
他就是宗杭，还是宗杭，宗必胜和童虹的儿子，他的一切一切，都跟过去一模一样，凭什么说他是别人？
易飒伸出手，握住他的，低声说：“宗杭，你别慌啊，我跟你是一样的。”
水声哗哗，河面上激起的水雾是凉的，风也是凉的，只易飒的手是暖的。
她说：“丁长盛看不懂这本笔记很正常，他不是水鬼，不常下水，也没去过息巢，他当然会觉得这是胡说八道，即便我姐姐，也是下了息巢之后，才意识到一些事的。”
宗杭握着她的手，缓了好一会儿，低低嗯了一声，神思恍惚间，忽然想起之前在溶洞做过的那个梦：自己寄出的那张明信片，被邮局盖上了“查无此寄件人，不予投递”的戳。
梦真的是有征兆的吗？他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宗杭了？
宗杭头痛欲裂。
易飒安慰他：“你也不用太在意这事，现在还都是推测……‘它们来了’里头的那个它们，应该是真的有所指的，只不过，‘它们’好像不是人，而是……”
宗杭压低声音：“鬼吗？”
易飒缓缓摇头。
不像，跟民间传说里的鬼怪，似乎也相去甚远，更像某种未知的力量。
她沉吟：“三江源那一次，易家人死了一大批，也活了一批，丁长盛一直觉得，那些幸存者是受到了感染，但其实，他们是复活得太快了，这一批活过来的人，其实已经是‘它们’了，不管是我姐姐、姜骏，还是这册子上记下的人。”
“说是借尸还魂也不确切，其实更像……”
她突然冒出一个词来：“嫁接。”
这个词，她也解释不清，于是手机上搜了给宗杭看。
简单来说，是植物的一种生殖方式，“把一种植物的枝或芽，嫁接到另一种植物的茎或根上，使两个部分长成一个完整的植株”，又说是“利用植物受伤后能够愈伤的机能来进行的”。
她拿宗杭举例：“你被打了三枪，枪枪致命，但我后来看过你的伤口，都已经长好了，这是一种‘愈伤’的机能，人是没有的，你懂吗？但‘它们’可能有。”
“再说息巢里的那些尸体，死是死了，都还没有腐烂，称得上新鲜，你被沉湖时，也刚死不久，可能恰好符合嫁接的条件，但这种嫁接，有排斥反应，爆血管就是其中一种，长成奇形怪状、肌骨移位，也是一种。”
宗杭听得似懂非懂。
他想起有一次去农家乐时，农庄里的人伺弄植株，好像也提过嫁接，还举了个例子，土豆嫁接西红柿，据说得到的新植物，上头结西红柿，下头长土豆。
但没听说过还能“嫁接”人的。
正茫然间，听到易飒叹息：“咱们三姓的水，也是真深啊，开金汤锁金汤，大家都以为是个保险柜、藏宝箱……‘金汤水连来生路’，只怕每一个金汤穴，都是祖师爷安排下的、用于嫁接的巢。”
易宝全的那幅画，划尸上岸，其实是个隐喻，尸体怎么可能当作船来划呢，那是“它们来了”，嫁接成功，于是“死人在水底睁眼”，然后上岸。
她拧亮手电，重新翻开那本册子，一行行照给宗杭看。
“很可能，真的有无以计数的‘它们’要来。”
“但第一批的先头部队，其实已经来了。而且这第一批人，其实是被安排了使命的，只不过他们‘嫁接’得不那么成功，状态千奇百怪。我姐姐说，她把‘完美’给想错了，我们总下意识认为，嫁接得好看周正是完美，但如果标准根本不是这个呢，只有领会到那些使命的，才是完美的人，这一点上来说，姜骏比我们都要完美。”
“你看这，‘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不如死了算了’，她可能知道自己被嫁接了，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再看这，‘我有重要的事，我赶时间，要去金汤值班’，你回想一下姜骏，他进了鄱阳湖下的金汤穴，把祖牌嵌进了太极盘之后，就不走了，他在巢脾间来回巡视，像不像在值班？”
还真像，宗杭有些毛骨悚然：“那他想干嘛？”
易飒关掉手电。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出奇：“从某种程度上，他像是去接生的，‘挂水湖下轮回钟’，那面太极盘，就是轮回钟，嵌入了祖牌，相当于启动，表明某些事情已经快开始了，它们就要来了，息巢内的尸体，都在等待嫁接。湄公河上，也有挂水湖，就是洞里萨湖，黄河是地上河，没有挂水湖，所以诗里说的是‘黄河滩头千丈鼓’。”
宗杭结巴：“那它们，从哪来啊？”
刚问完，他就反应过来。
从大河来。
册子里有个人说，要填了黄河长江，抽干澜沧江，说明那些“它们”，是从大河里来！
宗杭看向面前的黄河，蓦地遍体生寒，不觉往后缩了缩。
已经看不清轮廓了，只能看到黑魆魆的一片，和岸连在了一起，隆隆的水声周而复始，压盖着水面下深不可测的秘密。
如果真的从大河来，三条大河，真像是三条产道啊，一本金汤谱，标出的不是藏宝地，而是偌大产房，每一个金汤穴，都是整装待发的轮回渡口。
这世界绚烂辉煌，日日都有大事件新气象，人人行色匆匆，周而复始奔忙……
没空去留意一朵花开、一片叶落、河面上陡起漩涡、雪线上多一脉水流。
也没空去留意僻静处、暗影中，“它们”的三线轮回，正悄悄展开。

第82章
两人都不再说话。
这秘密庞大到有点荒唐。
宗杭低着头，捡了粒小石子，没章法地在地上涂来涂去，四周黑漆漆的，看不到地，也看不到自己涂了什么。
良久他才开口：“这些‘它们’是谁啊，外星人吗？要来占领地球吗？”
受各类影视熏陶，他基本上也只能想出这种设定了。
易飒嗯了一声：“遇到这些解释不清的事，往外星人身上推总没错了。”
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宗杭扬起胳膊，把小石子扔进黄河。
水声太大了，小石子扔出去，连个响动都没捞着：“易飒，你们祖师爷有问题啊。”
思前想后，作古了几千年的祖师爷，像是从未退居幕后，始终不慌不忙，执行着分阶段的计划。
第一阶段，布局、等待。
他们在大禹治水的那个年代出现，身边或许还携带着“息壤”，禹传启，家天下——按说有水鬼的能耐，又有宝物助力，怎么着都能在夏朝混个高官爵位，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并没有。
反而不声不响，分别退居河畔，繁衍水鬼家族，还一手创立了锁开金汤的业务，不扬名、不入仕、不掺和历史上的各类大纷扰，务求低调，数百千年如一日，安稳求财，丰衣足食，从未出过大纰漏。
第二阶段，利用金汤翻锅，引三姓入漂移地窟，开始第一轮“嫁接”。
直到百十年前，金汤接连翻锅，眼睁睁看着大宗财富与己无缘，水鬼的能力又在逐渐丧失，长此以往，这捧了千百年的金饭碗就要丢了，三姓这一锅始终徜徉在温水里的青蛙这才觉得焦灼，但是没关系，祖师爷早已先知般洞察了一切，给出了解决方案：翻锅了吗？到了“不羽而飞、不面而面”的时候了吗？没关系，去漂移地窟吧，那个神秘的、“江流如帚处、地开门、风冲星斗”的地方。
没人怀疑祖师爷，于是1996年，三姓高高兴兴、兴师动众，就差敲锣打鼓地去了，以姓为分，三拨人，在三江源地带日夜找寻，都想拔得头筹。
最终，易家人中了彩，也倒了霉，不知道漂移地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总之是，丁长盛他们赶到的时候，看到的“简直是个大修罗场”。
其实，那是第一轮“嫁接”，用易飒的话说，目的在于造就“先头部队”。成功率相当低，当场死了一批，剩下的被丁长盛当成了“幸存者”，集中关押看管，反而歪打正着——这批幸存者，已经是“它们”了。
现在想想，也许祖师爷并不在乎成功率，出现了多少废品都无所谓，只要有几个合格的，就足以推进下一步了。
第三阶段，嫁接完成，接收使命，设法进入金汤穴，开启轮回钟，也开启第二轮大规模的嫁接。
“嫁接”带来了身体和意识上的双重“入侵”。
身体上，它让新死者的伤口愈合、失去机能的器官重新运行；说白了，这是一种生长生命力，但尺度难以控制：有人长得肌骨移位、有人骨头戳破了皮肤、有人脑袋大到畸形，也有人，比如自己，除了轻微的排异反应，恢复得刚刚好。
意识上，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有人潜意识里已然倒戈，嚷嚷着“放我走，我要去办事，我要去金汤里值班”，有人虽然谵妄，但自我意识未泯，立场尚在，嗅到了潜在的危险，大吼着“弄死他们，不能掉以轻心”。
再高阶一点的，是易宝全和姜骏这种的。
易宝全得意洋洋，展望着来日图景，大笔一挥，毫不讳言“我们来了”，可惜一开始就被关押，估计一直到死，都没能出过那座砖窑。
姜骏更像条会咬人的狗，从不叫唤，从不招摇，明明知道很多秘密却一字不泄，墙壁上涂抹的，也只是最普通的那句“它们来了”——有时候，不突出、不惹眼，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那些嫁接得相对合格者，都被寄予厚望，那就是进入金汤穴，开启下一轮嫁接。
有两个人，也是出事的人里活得最久的两个，最接近成功。
易萧和姜骏。
易萧是唯一一个从砖窑逃出来的，她一路往南，直奔洞里萨湖，却不是为了找妹妹易飒，是不是因为，她其实潜意识里，也是去“接生”的呢？但以她的状态，还是差了一步。
姜骏则不动声色，走到了最后。
他借着姜家开金汤的契机，拿到了姜祖牌，进入息巢后，他先杀姜孝广，又欲攻击丁玉蝶，因为这两个，根本不是他的同类，只可惜了姜孝广，仍当他是儿子，临死前还招招容情，想把他“唤醒”。
而对易萧，还有易飒，他其实是希望“同化”，大脑相触，类似于帮助她们强化意识上的这种“嫁接”，不难想象，同化成功的话，三人就可以一起留在息巢里“值班”，坐视这嫁接反复进行，不断优化，直到这个渡口真正大规模运作起来……
环环相扣，条理分明，似乎都在祖师爷的计划表上一一实现。
现在，已经进行到了第三阶段的初期，三线轮回，至少有一线，处于半启动的状态了，难怪离开神户丸号时，姜骏笑得那么诡异。
祖师爷到底是什么人？做这一切的目的又是什么？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张计划表，几千年的跨度，未免也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宗杭不寒而栗：“易飒，我们……不能就这么让它们来吧？”
尽管还不清楚它们的目的，但宗杭就是打心眼里觉得，来者不善。
任谁都知道，去别人家拜访，要先敲门。
不请而入，不是贼就是盗。

第83章
丁长盛借丁玉蝶的手机给易飒发了个大众点评的饭馆地址。
吃晋菜的，看了下距离，过去大概要半个小时。
易飒下午狂飙了一通，所以这段路由宗杭来开，易飒坐在后座，居然在琢磨点菜的事：“我可以让他们先点上，到了不用等，直接开吃……过油肉你吃不吃？还有这个，土豆炒栳栳，栳栳是什么？”
宗杭说：“你还有心思吃东西呢？”
怒其不争的口吻，可惜刚说完，自己肚子叫了一声。
易飒说：“吃啊，干嘛不吃。愁得吃不下饭的人最不合算了，事情没解决，还把自己饿着了。”
宗杭犹豫了一下：“易飒，我待会会见到丁碛吧？”
“怕啊？”
谁怕了？宗杭背一挺，想说两句豪迈的，没找着词。
眼前好像又晃着乌洞洞的枪口，被人杀过这种事，要说没阴影，那是不可能的。
*
还真见到丁碛了，就站在饭馆门口等。
馆子装修得很有当地特色，门面古色古香，木头大门是双开扇的，檐下扎红绸，垂着大红灯笼。
丁碛立在下头，周身都浸了红光，看到摩托车过来，他迎上两步，客气地先跟易飒打招呼：“好久不见。”
说完了，目光看似不经意地瞥向宗杭。
宗杭摘下盔帽。
出事以来，这还是头一次跟丁碛离得这么近、面对面地站着，自己现在这处境，都拜这人所赐，但这张脸上，连他妈一丝歉疚都找不到……
宗杭忽然愤怒，拳头下意识攥起来，就在这个时候，易飒咯咯笑起来。
她对丁碛说：“自己杀过的人，又找上门来了，活生生站在你面前，还不是鬼……这种经历，我猜你是独一份，可以去申请世界记录了。”
丁碛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他侧了侧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干爹在楼上等。”
说完了，转身带路。
易飒故意落下几步，拽了拽宗杭，低声问：“想抽他吗？”
宗杭点头。
*
二楼都是包厢，丁长盛订的最里头的一间，推门进去，只丁长盛一个人，守着一桌刚上来、还热气腾腾的菜。
易飒真跟受邀赴宴似的，探头看桌上的菜：“丁叔，我点的那几道，帮我下单了吗？”
丁长盛说：“下了，一道道上。”
易飒笑嘻嘻落座，又拉宗杭：“你站着干什么？坐，敞开吃。”
这一拉，把丁长盛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他上下打量了一回宗杭：“就是……这个人？死了……又活的？”
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荒诞，胳膊上先泛一层寒意。
易飒漫不经心：“丁叔，这样的人，你见的还少吗？窑厂里那些不都是吗？”
丁长盛猝不及防：“啊？”
易飒奇道：“你不知道啊？”
又压低声音：“当年三江源出了事，你不是去救援来着吗？你以为救回来一堆感染的，其实不是，都是死了……又活了的。”
包厢门响，服务员进来上菜，碗托、清炖豆腐羊肉、水煮龙利鱼。
宗杭拿起筷子，夹了几块豆腐、碗托，还拈了块鱼肉。
丁长盛目送着服务员出去，再开口时，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你是说……这怎么可能呢，再说了，那些人都奇形怪状的，他……他好端端的啊……”
易飒扒了口白饭，说得含糊：“你以为呢，随时发病，这一路带着他，可把我折腾坏了，哦，对了……”
她拉开包链，把黑皮本拿出来放到转桌上，用力转向丁长盛那边：“丁玉蝶呢，没为难他吧？”
丁长盛笑得有点尴尬。
谁为难谁啊，丁玉蝶简直比专业碰瓷的都厉害，就是上门问个话，外加丁碛手没轻重，搡了他一下，到丁玉蝶嘴里，已经成了“带人来砸我家，还差点把我打残”，又扬言“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找大爷，当什么水鬼啊，一点人权都没有，我不干了”。
大爷就是丁海金，惯会护短，再加上心脏搭了桥，人人跟他说话都矮三分，生怕刺激他——这事，少不得要以他丁长盛摆和头酒、向那个妖里妖气的小兔崽子赔礼道歉收场。
黑皮本转到跟前，丁长盛作势拿起来看，满目是字，却一句话都看不进去，终于忍不住问她：“易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易飒紧扒了几筷子，终于往椅背上一靠，拿餐巾揩了揩嘴：“丁叔，你瞒了我们易家不少事儿啊。”
丁长盛没吭声，现在还不知道她究竟知道多少，贸贸然接话很不明智。
“明说了吧，其实事情是这样的，上次在鄱阳湖，不是说开金汤延后吗，让我们各归各家，我就下了船，但好不容易回国一趟，不想那么快走，就多待了几天，后来丁玉蝶又找我，说是想去老爷庙探沉船，让我过去帮他搭把手，我就答应了。”
丁长盛嗯了一声。
这话没破绽，丁玉蝶醉心沉船，也不是什么秘密，更何况，丁玉蝶确实是在老爷庙下的船。
“结果呢，别说是沉船了，连块破铁都没捞着。我就决定走来着，谁知道临走之前的那个晚上，有个女人来找我。”
丁长盛屏住呼吸。
“长得很难看，我也不认识，本来不想搭理的，结果她说认识我父亲，也认识我姐姐，还说姜孝广死了，姜骏就是凶手……”
丁长盛心跳如擂鼓，按照易飒说的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在老爷庙开金汤之后。
当时，姜孝广和姜骏双双失踪，他派船上的人装备了潜水器材下去，连找两天一无所获，不得不编了个“姜孝广进特护病房”的故事，以暂时搪塞。
易飒抬眼看他，皮笑肉不笑：“丁叔，换了是你，事情这么诡异，你也会想听她说完的，是吧。”
丁长盛嗓子发干，他喝了口茶润喉：“然后呢？”
“然后，她就给我讲了个故事。”
正说到这儿，边上的宗杭突然痛呼一声，一头磕倒在桌面上。
丁碛额上青筋一跳，还以为他要有什么动作，随即发觉不是这么回事——宗杭像是发了病，身体不受控制，拨翻带倒了近前的碗碟之后，痉挛着从椅子上翻跌下来，近乎癫狂地在地上乱滚。
丁长盛急起身来看：“他这是……”
话到一半咽回去了。
他看清楚了，宗杭的胳膊、小腿、脖子、脸上，爆起一根根黑色的血管，像须根盘缠在皮肤之上，不断胀大，似乎里头的血随时都能破开喷出……
这场景不陌生，窑厂关押的人里，不少人都这样。
易飒却像是司空见惯，还叹了口气：“我就说吧，随时发病，所以平时都不让他出门……”
她蹲下身子，把宗杭上半身扶靠到墙上，宗杭抖得厉害，喉咙里几乎出不了声，脸上的血管滚烫，身子一阵阵发抽。
易飒转头看丁长盛：“没事，让他缓一会儿，过个十来分钟就好了，咱们……聊到哪了？”
丁长盛定了定神：“说到那个女人，给你讲了个故事。”
易飒点头：“这个故事是真是假，我也不是很确定，有些事，还要丁叔你确认一下——那几天，你是不是在老爷庙，上了一条船，还汇合了姜孝广，准备偷偷开一回金汤？”
丁长盛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顿了顿才说：“是有这事，但我们不是想开金汤……只是想摸清楚路线……”
易飒笑：“这就结了，那个女人说，当时她也在水下，亲眼看到姜骏带着祖牌下来，还看到姜孝广，拿着个水下摄像机。”
丁长盛一只手死死攥住椅子把手。
是这样，细节都没错，所以，接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易飒讲了个精简版的、三人进息巢的故事。
故事里有船冢、息壤、息巢、无以计数的死人尸体，以及嵌入了祖牌的轮回钟，姜骏杀了姜孝广，试图控制那个女人，但没有成功，再后来，那个女人不知道使用什么法子，逃了出来。
“然后她跟我说，她就是我姐姐，她给我讲了当年三江源之后发生的事，还说，有很多它们要来，让我提醒你一下。”
她就在这里停住，给丁长盛时间消化，又倒了杯白水端给宗杭，他爆起的血管已经消了，只是皮肤像热蒸过一般，通红发烫。
易飒想问他怎么样，又不好开口，倒是宗杭，正喝着水，忽然眼睛滴溜溜朝她一转，还挺得意的，喝完水，不声不响入座，又开始夹菜吃。
丁长盛这才反应过来：“你就……相信她了？”
易飒说：“没有立刻相信，故事是编得不错，但凡事要讲证据啊。她给的第一个证据，就是宗杭，还说，证人是丁碛，丁碛可以证明，宗杭是死而复活的。”
说到这儿，笑盈盈看向丁碛：“是吗？”
丁碛迟疑了一下：“是。”
“你杀的？”
丁碛面色复杂，没再说话。
“她让我带着宗杭，说这个人很有用，不是水鬼，却强过水鬼。又说，如果我不相信，可以去窑厂，找一本黑皮本，喏，就是刚刚物归原主的那本，我半信半疑的，所以找丁玉蝶打听了一下，你是不是有个窑厂。”
丁长盛长长吁一口气。
前因后果，千丝万缕，差不多全对上了，甚至困扰了他二十多年的一个大谜题，答案也行将浮出水面。
“那……易萧呢？”
易飒苦笑：“走了，在老爷庙就跟我分开了，说自己活不长了，想死得清静一点，加上那时候，我也不是很相信她是我姐姐……直到今天在窑厂里，拿到这本册子。”
册子……
丁长盛翻开册子。
也巧了，入眼就是易宝全的那张图，这张“泛舟”图，他琢磨过无数次，始终不明端倪，甚至不觉得那是“泛舟”，还怀疑过是不是两个人共同浮水，现在明白了。
怪不得说，死尸就是度亡舟。
再往前翻。
——黄河滩头百丈鼓，挂水湖底轮回钟，金汤水连来生路，渡口待发千万舟。
丁长盛喃喃：“这事，我要想一想，事情太大了，我得跟他们商量一下……”
易飒拿勺子舀汤：“就是啊，我也是因为看过册子，觉得事情太大，又很急，不能耽误，才赶紧给你打电话，丁叔，你说现在，鄱阳湖边，会不会真有人往外爬啊？”
丁长盛被她说得心里毛毛的。
易飒斟酌着他的脸色：“我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丁叔，老爷庙水域也不大，要么你紧急安排点人手，夜里在那一片巡一巡？万一真有，有一个截一个，先把事情控制住，可别等你商量完了，那头已经搂不住了……”
丁长盛脑子里一团乱麻样，也没个章法：“也对，不管是不是真的，我得先安排起来，飒飒，你先吃着，你这几天不走是吧，后头估计还得要你出面，这事，我得去找人合计合计……”
易飒说：“不走，事情这么大，又牵涉到我家人，我也想知道究竟。”
丁长盛点头：“这次，是多亏你了，我先去忙，你们先吃……”
易飒没吭声，觑着他和丁碛都快到门口了，这才开口：“丁叔，还有件事没完呢。”
丁长盛愕然止步：“还有事？”
“丁碛是不是杀了人啊？”
丁碛脸色一变，丁长盛头大：“飒飒，这件事……丁碛也是受我吩咐，我当时，不了解情况，易萧逃了，我们认为很危险，所以不惜一切代价……”
易飒笑：“这我懂……宗杭！”
宗杭正听她说话呢，没提防会叫到自己：“啊？”
“过去抽他。”
这是……真抽还是只是她虚张声势？宗杭有点迟疑。
易飒冷笑：“丁碛刚刚亲口承认杀了人不是吗？你打了人家三枪，我让他回抽你不过分吧？如果没有你，宗杭早回家过舒服日子去了，至于搞到现在不人不鬼的吗？是吧丁叔？我这要求过分吗？”
丁长盛见她变脸，也知道是动真格的，想来想去，宗杭这事，确实是丁碛理亏：“不过分。”
易飒看宗杭：“去啊。”
宗杭起身过去。
打人就打人，但这种有铺有垫，让他过来打人，还是众目睽睽之下，还真是……
宗杭拳头攥起。
丁碛笑笑，抬头看他：“用点劲啊，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这回打过我，咱们就算两清了……”
宗杭脑子一炸，吼了句：“放屁！”
他一记勾拳，狠狠打在丁碛左脸上，丁碛没经住这力，直接摔了出去，带翻了好几张椅子。
你还得起吗？你要过我的命，命是什么？一生一次的机会，即便再来一次，也永远回不到从前了，你有什么脸跟我说两清？
丁碛踉踉跄跄，扶着椅子站起来。
脸上居然还带笑：“来呀，三枪，三拳，还差两拳呢，别手软啊。”
谁告诉你三枪等于三拳？没这么算账的。
他血冲上脑，冲过去又是一拳，再一拳，拳拳进肉，眼前一片模糊。
易飒过来拉开他的时候，丁碛已经被揍趴下了，嘴角裂开，嘴边都是血，爬了几次都没爬起来，末了扶着墙爬起来：“这就完了是吧？那我可以走了？”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喘着粗气，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丁长盛目送着他出去，这才转头看易飒：“这事，的确是丁碛做得太过了，飒飒，你也谅解一下……”
易飒笑：“我谅解，我有什么不谅解的，谁都有难处……但是丁叔，这事还没完呢。”
“我也不好说丁碛杀了宗杭和我姐姐，毕竟又活过来了，这种事，也没个先例。但是，我有个朋友，叫陈禾几，不知道丁碛跟你提过没有，他是真死了。”
丁长盛沉默敛容。
“不但死了，还被烧了，尸骨扔在沼泽地里，风吹雨打一个多月，我找到的，也是我埋的，这个，是再也活不过来了，我在人家坟前发了誓，要给个交代。”
“丁叔，丁碛是你干儿子，你帮我做个主吧，不管丁碛当时有什么理由，杀人就是杀了，咱们三姓，从来都讲道理，一条命的事，不能当没事一样吧？陈禾几没家人、没后代，不要钱，只要一个交代。”
丁长盛很久才点头：“行，你给我时间考虑一下，我争取出一个大家都满意的法子。”
*
丁长盛一走，易飒就虚脱了，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指梢不受控地微颤着。
她编的这个故事，有破绽吗？好像没有，真的瞒过去了，消息也递出去了，顺带教训了丁碛，算是功德圆满。
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宗杭：“你还好吗？”
宗杭也不知道她问哪件：“我没什么。”
“你傻吗，吃一口鱼意思意思就行了，拈那么大一块。”
宗杭说：“那……要效果逼真啊。”
他看满桌子菜：“你还吃吗？他们家菜真难吃，还不如大排档好吃。”
易飒说：“你都说难吃了，我还吃？走吧，路上要有大排档，我们再吃一轮。”
*
可惜回去这一路上，都不见大排档。
夜深了，路上没几个人，街灯也暗，易飒开得很慢，比宗杭标榜的安全速度还慢，像蜗牛，慢吞吞地走。
又开了一段，她在一个电话亭边停下来：“打电话去吧。”
宗杭奇道：“打什么电话？”
易飒斜乜了他一眼：“有个人，今晚在对头面前露了脸，暂时安全，不用整天打扮得跟个贼似的出门，也不用怕会连累家里头了，不想给父母报个平安吗？”

第84章
宗杭盘腿坐在床上写明信片，那本格斗书，正好拿来当垫纸板。
明信片是在楼底下的纪念品商店挑的，一堆山西名胜古迹的图片里，宗杭唯独挑了这张：山西洪洞大槐树。
边上还有题词曰：树身即使高千丈，落叶归根也有期。
太符合自己的现实处境和对未来的期许了。
电话亭里那通电话，拨是拨出去了，但他从头至尾没敢吱声。
童虹接的电话，“喂”了两声之后，宗必胜在边上问：“谁啊，是不是打错了？”
童虹说：“不知道呢，没挂，也没吭气。”
顿了两秒，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童虹忽然大叫：“杭杭？是不是杭杭？”
宗杭跟被蝎子蛰了一口似的，眼眶一热，忙不迭把听筒挂了回去。
光听到童虹的声音他就受不了了，待会可不得双双哭成一团啊，在易飒面前哭，太那个了，再说了，电话好打，解释不易，宗必胜那性子，一定会勒令他“马上回家”，说不定还要飞过来接，又会追问这两个月去哪儿了、谁该对这事负责任……
都还没编好呢，更何况他现在根本回不去，也没那么……想回去。
……
易飒洗完澡，从洗手间里出来，一瞥眼看到他埋头苦写，忍不住出言挤兑：“让打电话不打，非在这作妖。”
宗杭说：“我还没准备好呢。”
“给家里打个电话，两分钟的事儿，又不是大姑娘上花轿，还要准备！”
两分钟？你试试看两分钟能不能搞定！光童虹哭起来，半小时都不一定收得住。
宗杭不服气地抬头，想驳两句，忽然愣了一下。
易飒新浴过后，一身清爽，上身穿了件白色大领的无袖T，下身是条玫瑰粉的短裤，更关键的是，她居然扎头发了。
她头发不算长，所以总披拂着，很少扎，陡打一扎，尤其显小，再加上扎出的小辫子不到一指长，在脑袋后头不羁地翘着——她今儿干了件大事，整个人很放松也很得瑟，小辫子也跟她的人一样得瑟。
跟从前的感觉都不一样，像个很臭屁的小姑娘。
宗杭有点理解，为什么易萧喜欢揪易飒耳朵了。
易飒过来，在他床边坐下：“写了什么，我看看。”
宗杭把明信片递给她。
这写的什么啊……
——鸡蛋花开花了吗？开花了炒蛋吃。
——眼镜不要放桌子右边，会摔。
——棕瓶子里的药少吃。
落款不写宗杭，画了个傻乎乎的小孩头。
宗杭给她解释。
家里别墅的院子里，有棵塔树，又叫鸡蛋花，开花的时候一片白，但靠花芯的位置又是嫩黄色，配在一起，跟蛋黄蛋白一样的，小时候，每到塔树开花，他就拖着小板凳，端一碗糖炒鸡蛋在树底下吃得美滋滋的。
宗必胜看电脑的时候嫌字小，习惯戴眼镜，但摘了之后老忘记放回眼镜盒，总放右手边，胳膊一动就会带到，都摔了好几副了。
童虹睡眠不好，棕瓶子里是安眠药，小时候，宗杭老见宗必胜提醒她“少吃”，长大了，“少吃”也成了他的口头禅。
那个小孩头，是他幼儿园第一次上绘画课时画的，童虹一见就惊呼“我们杭杭太有绘画天赋了”，后来天妒英才，他的绘画天赋被狗吃了。
都是细节，别人仿不来，比直白地写什么“我很好”、“不用担心”更有说服力。
确实挺周到用心的，但易飒还是觉得，就是两分钟一个电话的事儿——不过随便他了，反正想打电话随时。
她坐回自己床上：“今天解气吗？”
出乎意料的，宗杭居然摇头：“不解气，不喜欢打这种不还手的人，跟欺负弱小似的。”
毛病还挺多，易飒说：“丁长盛发话了，他想还手也得忍着。要治丁碛，当着丁长盛的面最管用了。”
宗杭纳闷：“他怎么这么怕丁长盛啊？”
“丁长盛把他养大的啊，没丁长盛捡他，他早死了……哎，回忆一下，今天糊弄丁长盛，你觉得我的话有破绽吗？”
有吗？宗杭皱眉，他觉得特别完美。
易飒说：“算了，不指望你。至少接下来这段时间，咱们应该挺安全的。”
毕竟抛了这么大一枚炸弹给丁长盛，够他焦头烂额一阵子了，再说了，易萧的死确实没别人知道，除了丁玉蝶——这人不缺钱，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男人，想笼络他，只能靠友谊了。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井袖呢？她知道多少？”
知道他死而复活的事，但这已经不是秘密了，无关紧要，宗杭想了想：“知道我不能吃河鲜海味，吃了会发病。”
吃河鲜海味发病，跟随时发病，确实是两个概念。
易飒眼珠子一转：“没关系，她跟你早就分开了，所谓‘三日不见刮目相看’——真问起来，就说你和她分开之后，病情加重了，以前是吃河鲜海味发病，现在随时发病。”
刮目相看还能这么用啊？
宗杭觉得，自己跟易飒的距离又拉近了。
她读书的时候，没准也是个学渣。
*
井袖睡到半夜，突然听到门响。
她一阵心惊肉跳，急爬起来，黑暗中，看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丁碛也看到她起来了：“我。”
他摸着黑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的灯亮起，晕黄色的光经毛玻璃一滤，又浅又散，像在屋里飘晃，显得一切特别不真实。
井袖怔了会，穿上拖鞋过来，看他映在玻璃门上的影子：“不是说过几天才回来吗？”
“完事早，就回了。”
他语气有点怪，瓮声瓮气，像收着舌头讲话，井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把推开玻璃门。
丁碛转头看她。
他也是被打得够惨的，眼眉青瘀，脸颊高肿，一边嘴角直接被打裂了，身上也几处淤青——船上那回他就发现了，宗杭的力气比从前大多了，这趟更长进，出拳有模有样，不是经人指点就是练过。
他看着井袖，反而噗嗤一声笑了：“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哈。”
昨儿他发现她被人打，今天她发现他被人打，她的脸没消肿，他的脸后来居上。
井袖身子发颤，声音都抖了：“是不是，人家报复……”
是人家报复，但跟你被抢那事没关系，丁碛打开水龙头，捧了凉水激脸：“不是因为你，别瞎感动。”
井袖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会才想起来：“我今天去过药房了，买了点药水，帮你擦一下吧。”
丁碛嗯了一声，甩着手出来坐到沙发上，井袖开灯，白炽灯的光亮不是盖的，丁碛皱着眉头拿手挡眼，井袖又赶紧关掉。
丁碛吁了口气。
光还是暗点好，暗得亲切、善解人意，太亮了叫人无所遁形。
井袖拿棉签蘸了药水，在他受伤的地方轻轻滚拂：“你干爹让你去干什么事啊？”
丁碛懒得说话。
井袖不吭声了。
她就是这点好，察言观色知进退，不像有些人，没个眼力劲儿，你不想说话，她还咯呲个没完，苍蝇似的。
她不问，丁碛反而想说了：“还不就是那些事儿。”
井袖看了他一眼：“不是什么好事吧？”
丁碛冷笑：“好事会轮到我吗？”
想想没劲，于是岔开话题：“对了，你那个叫宗杭的朋友，我今天见到了。”
井袖猝不及防，反应过来之后，又惊又喜：“你是说……宗杭？他还好吗？”
“好，皮实得很，”丁碛指自己的脸，“筋骨强健，每一拳都很实在。”
这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井袖尴尬：“开什么玩笑，宗杭不会打人的。”
丁碛冷笑，话说得阴阳怪气：“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现在不但打人，还找了个厉害靠山，哎呦，我真是挺害怕的，那娘们没这么好打发，怕不是要搞死我。”
说完了，起身去到床边躺下。
井袖先去洗手间关了灯，摸着黑躺到丁碛身边，睁着眼许久，才低声问：“你今天见到宗杭，他是不是就在附近？能安排我……见见他吗？”
丁碛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这么惦记啊？”
井袖解释：“做事情……得有始有终，当初是他们雇我的，也没说结束，突然就分开了，总得说一声。”
丁碛语焉不详：“听说这几天都不走，应该有机会吧。”
*
接下来，连着两天风平浪静。
易飒带宗杭拎着水果拜访了丁玉蝶，半为加强友谊，半为好奇：丁玉蝶被丁长盛打断腿的消息在三姓间疯传，好事者说得有板有眼——丁玉蝶是如何不尊敬长辈，丁长盛又是如何怒从心头起，随手抄起一根扁担……
都什么年代了，还扁担，传谣者似乎也觉得不合适，后来的版本里改成了棒球棍，更加现代时尚一点。
见面一看，丁玉蝶活蹦乱跳的，但问起具体起了什么冲突，他死不开口：脑袋上的穿花蝶被薅掉，简直奇耻大辱。
好在易飒并不关心这个，只嘱咐他息巢里的事得保密，对任何人都别讲，尤其是对丁长盛。
还专门戳他痛处：“你可千万别跟那几个告密的人似的，答应得好好的，说什么你打听窑厂的事绝不对外说，转头就告诉丁长盛了。”
丁玉蝶恨恨：“我是那样的人吗？我好歹是水鬼，别人不要脸，我还要呢。”
很好，就喜欢你这么要脸的决绝。
易飒心里踏实了。
*
消息是在第三天的早上，一股脑儿来的。
先是易云巧，大清早一个电话拨过来，怒气冲冲：“飒飒，你听说了吗，咱们祖牌被收了。”
易飒装茫然：“啊？”
祖牌被收，好事啊，“黄河滩头百丈鼓，挂水湖底轮回钟”，三条大河，长江和“澜沧江-湄公河”都有挂水湖，那就表示都有轮回钟，而目前看来，祖牌是启动轮回钟的关键。
易云巧对她的态度很不满：“你不姓易？易祖牌不放我们祠堂放哪儿？不行，我得要个说法，我告诉你啊，到时候你要站我这头，两个水鬼发话，他们不敢不重视。”
易飒乖巧地应了。
这边电话刚挂，那头丁玉蝶的电话就过来了，语气又是犹疑又是茫然，还间杂几分兴奋：“飒飒，刚盘岭叔通知我，让我去壶口……锁金汤。”
易飒半天没反应过来：“锁金汤？”
开什么玩笑，近百十年，都是开金汤，从没听说过什么锁金汤，现代社会了，谁会把钞票锁到大河底下？
丁玉蝶也是一样的想法：“我先过去准备着，有什么事再联系吧。”
挂了电话，易飒心跳得厉害：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不会突兀地集中发生，中间一定有联系。
果然，第三个电话来了。
丁长盛打的，给了她一个地址，让她尽快赶过来，还提醒说，务必带上宗杭。

第85章
丁长盛给的地址是个生态园，农家乐性质，集采摘、休闲、餐饮、住宿于一身，设计得古色古香，偏园林化，很有风味。
易飒怀疑这是丁家的产业，近几十年来，随着接连翻锅，又加上锁开金汤的模式逐渐被淘汰，三姓已经在寻求新的进项渠道了，而且不约而同地趋于保守，只在传统行当里泛舟，不会去什么高新尖领域搏浪。
进了生态园，直奔酒店，酒店位于园区僻静一隅，边上是个人工湖，不少人在湖里玩闹，行家看门道，易飒一眼就看出，这些不是游客，铁定三姓的人。
她吩咐宗杭：“待会跟着我，别乱说话。”
进了酒店，丁席迎上来，领二人去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三个人，可巧都认识，除了丁长盛外，还有两个水鬼。
姜太月和丁盘岭。
这两个，还真出乎意料，毕竟姜太月年纪太大，丁盘岭又跟个隐士一样，常年没什么存在感。
易飒大致清楚这团体中的水鬼格局了：当年是七水鬼，姜骏和易萧出了事，易云巧是易家人，被撇除在外，丁海金身体一直不好，后来心脏还搭了桥，也不予考虑，余下的三个，都参与了。
姜孝广失踪了之后，便只剩下这两个了。
姜太月和颜悦色：“飒飒，事情我们都听说了，这两天也一直在安排，今天先开个小会，碰个头，掌事会那里，就由长盛代表了。”
易飒嗯了一声，拉着宗杭坐下，会议室空调开得足，有点森冷，投影仪开着，投出了个死板的windows桌面，上头密密麻麻的文件夹，晃得人眼睛疼。
姜太月继续：“要是你姐姐能在就更好了，飒飒，能想办法联系到她吗？”
这话里有内容，易飒立马进戒备状态了：“她要是能出面，至于让我来淌这趟浑水吗，事情跟我又没关系。”
这倒也是，姜太月岔开话题：“姜骏开金汤穴进息巢的事，我也听说了，就是有个疑问……”
易飒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年轻一辈的水鬼，别说你和丁玉蝶了，就算是盘岭、孝广他们，都没开过金汤，但你姜婆婆是开过的，也是在长江，九曲回肠，最终翻了锅，空手回的……我有印象，一下水，领头的人脑门刚挨上祖牌，我脑子里就放焰火似的炸开了，一直到上岸，期间发生了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姐姐怎么反而记得那么清楚呢？”
就这事啊，还以为自己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纰漏呢，易飒松了口气：“这个我哪知道，该问我姐姐去啊……不过姜婆婆，我姐姐在漂移地窟出了事，是‘它们’中的一员了，人都变样了，脑子肯定也不一样了，她记得也不奇怪啊。”
姜太月微笑，等的就是她这句话：“那这位姓宗的小哥，也是‘它们’，应该跟你姐姐一样吧？不会受祖牌影响？”
什么意思？易飒摸不准她心思，没吭声。
姜太月眼中，这已经算是默认了，她转头看丁长盛和丁盘岭：“你们两个，谁先说？”
短暂的静默之后，丁长盛清了清嗓子：“我……先吧。”
*
丁长盛说的是当初私下转交姜骏的事。
反正已经死无对证，他尽量推卸自己的责任：“当时……我就是个小角色，姜孝广是水鬼，他提要求，我不好回绝，再说了，姜孝广带走姜骏之后，也是严加看管起来的，效果跟被关在窑厂里是一样的。”
丁盘岭只听，面上没什么表情，姜太月却有些愤愤：“你们很有想法啊，还弄了个假的出来，糊弄了大家伙这么些年！要是传开了，三姓会怎么看你！”
丁长盛面色尴尬，心里却定了：姜太月能这么说，那就表示事情不会“传开”了。
“这期间，我一直和姜孝广保持联系，据他说，姜骏除了形体上发生变化外，意识什么的一直很清醒，偶尔会有谵妄，但相比窑厂那些人，算是轻微的了。”
姜太月握住拐棍朝地上拄了拄：“这就是他厉害的地方，说不定他早就转变成‘它们’了，但他装模作样，把你们大家都瞒过去了。”
丁长盛沉默。
丁盘岭插了一句：“而且，他装‘姜骏’，毫无破绽，也就是说，‘姜骏’的所有记忆，都已经受他控制支配，只要有需要，就可以调出来使用，连亲生父亲都分辨不出。现在想起来，多亏了当初他体貌变化太大，被我们当成有问题关了起来，如果当时他外表没破绽呢？”
如果他当时外表没破绽、身上没伤，大家就不会觉得他被感染，也不会把他关起来，说不定他早就拿了祖牌，潜入金汤穴，开启轮回钟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听到“外表没破绽”这话，丁长盛心头一凛，不自觉看了易飒一眼。
易飒反应奇快：“丁叔，你看我做什么？你是不是又怀疑到我头上了？如果我真是这种情况，我也拿了祖牌开轮回钟去了，我还巴巴来告诉你、让你想办法对付它们？不是我吹，我如果不说，再给你二十年，你也未必能想明白这里头的道道。”
有些疑虑，就该马上挑明，不让它有膨胀的机会。
丁长盛面上一窘，姜太月笑着出来说和：“这也不怪你丁叔，当初几乎全军覆没，偏你一个三岁多的小丫头安然无恙，是谁心里都会犯嘀咕的，现在说开了就好了，免得自己人打架……长盛，你继续吧。”
于是继续说回姜骏。
鄱阳湖这趟开金汤，姜孝广早知道希望不大，但为掩人耳目，还是装模作样地提前筹备，姜骏也积极出谋划策，提议分两步走：一是大船的开金汤要因故延误，二是私下里另备一条船，他带着祖牌下水探路，姜孝广可以带着水下摄像机一路拍摄路线——有了路线，下次再开，会比较稳妥。
姜孝广心动了，去找丁长盛商议。
丁长盛没什么理由反对，假姜骏这事，一直是他心病，总觉得早了结早好，就是让姜骏下水，他不是很放心，所以提了要求，比如一定要严密关押、届时自己也要在场，再比如为了防止受祖牌影响，建议姜孝广别进水路天梯，而是用一根长锁链连住姜骏，尽量避得远一点。
说到这，他垂头丧气：“当时也没想到，离开那么远，还是没躲过去。”
宗杭心说：离那么远有什么用，丁玉蝶还埋在泥里呢，还不是照样被提溜出去了。
*
易飒注意到，丁长盛说得差不多的时候，丁盘岭已经坐到了连着投影仪的那台笔记本电脑边。
看来重头戏在这边。
果不其然，丁盘岭调出来的第一张图片，就是三条大河的示意简图，自三江源处迤逦拖出，洞里萨湖和鄱阳湖的位置都圈了红圈，黄河上也圈了一处，不过易飒对北方地理不是很熟，也看出是哪。
丁盘岭说：“这两天，我拿着金汤谱对比了一下地图，金汤谱里总计二十来个金汤穴，要说里头都是盛放着尸体的息巢，未免太分散了，而且息巢的规模很大，有些金汤穴，根本不具备这个条件。我个人认为，对应着那句‘黄河滩头百丈鼓，挂水湖里轮回钟’，息巢有三处，三条大河各一处。长江虽然不止一个挂水湖，但既是挂水湖又有金汤穴的，只有鄱阳湖。”
易飒想起丁玉蝶要去壶口锁金汤的事：“你认为黄河的息巢在壶口？”
丁盘岭点头：“一来壶口有金汤，二来瀑布激水，声响隆隆，如同擂鼓，三来瀑布上游的黄河水面有三百来米宽，一丈差不多三点三米，三百来米，折合下来就是‘百丈’，样样都对上了。”
“澜沧江上的息巢，在洞里萨湖？”
丁盘岭迟疑了一下：“这条河的情况比较复杂，它出了境，三姓的先人不可能跑去境外锁开金汤，金汤穴上也没标过，之所以把它列进来，是因为你姐姐的关系，她千里迢迢地去了，这个叫宗杭的，又是在那儿复活的，所以那儿一定不简单。”
易飒点头。
丁盘岭手掌覆住鼠标：“老爷庙那，我们已经布下人了，但老爷庙水域只是个输出口，万事有源头，你说三条大河是三条产道，那子宫在那儿呢？”
说话间，他将鼠标移向大河源头。
宗杭脱口说了句：“三江源？”
丁盘岭纠正他：“是漂移地窟。漂移地窟在‘江流如帚处’，连着江河源头，可以把某些东西通过水道输送过来。”
他缩回手，脸色凝重，斟酌了一会才开口：“易飒关于‘接生’、‘产道’的说法很有意思，我这两天搜了一下，看到一个词，叫‘着床’，听说过吗？”
易飒摇头。
“估计你也没听过，一般生过孩子的才懂。简单来说，就是早期的胚胎，要和母体子宫壁结合，摄取母体营养，才能继续发育，这就叫着床。更早的胚胎，就是受精卵。”
“我们现在总说‘它们’，但谁也没见过‘它们’长什么样，说是无形太抽象了，就当是以受精卵的状态来的吧，顺利和那些息巢里的尸体结合到一起就是着床，着床之后是嫁接。”
“我有一个猜测，九六年那次开漂移地窟，不仅造就了姜骏这一批先头部队，还打通了‘产道’，有一些受精卵，当时就已经来了。”
宗杭让他说得瘆得慌：“那九六年到现在，这么长时间，它们会不会早就嫁接成功了？”
易飒打断他：“没有，没能着床。”
丁盘岭没想到她领悟得这么快，眼神里带了几分激赏：“易飒说的没错，光来了没有用，要在特定的条件下和合适的人体进行嫁接，但息巢没开启，没法着床，嫁接不了，来也是白来。”
宗杭嗫嚅：“那……没能着床，又不能倒流回漂移地窟，这么长时间，就一直在水里漂着吗？会不会死了？”
丁盘岭早想到这一节了：“不能着床应该也不至于死，那些受精卵，不可能就裸在水里漂过来，总得有个载体，或者用什么东西盛放着……”
易飒脱口说了句：“息壤？”
息壤最合适了，息巢里的那些尸体，就是因为有了息壤经年不腐，如果以息壤作为容器，那些受精卵就可以长久保持活性，而且息壤看起来像泥沙，大河里夹带泥沙太正常了，也不会引人注意……
丁盘岭点了点头，抬眼看宗杭：“他的情况，应该就是得益于这些没能着床的‘它们’，因为它们应该天生趋近两样东西，一是息巢，二是‘接生者’。”
易飒明白了。
易萧念叨着“它们来了”去了洞里萨湖，那就说明洞里萨湖里已经有了“它们”，但她接收到的信息太浅，找不到息巢，也不懂什么轮回钟，“它们”无法着床，只能磁屑被磁铁吸附一般、游魂样靠近她这个“接生者”。
对此，易萧毫无察觉，毕竟没人会去注意水里的浮尘泥沙。
直到她和宗杭都死了，被丁碛沉湖，“它们”顺理成章着床，完成嫁接——宗杭能够复活，完全只因为他当时是和易萧绑在了一起。
丁盘岭接着往下说：“姜骏把祖牌嵌入轮回钟，其实是释放了一个信号：现在这个息巢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可以大批量地来了。”
易飒沉吟：“这意思就是，漂移地窟里的大部队，会集中涌向鄱阳湖底的这个息巢？”
丁盘岭点头：“它们集中涌入、嫁接开始的时候，那个轮回钟应该就会动了。所以光在老爷庙蹲守，治标不治本，最一步到位的方法，是从源头上截断漂移地窟。”

第86章
截断，说得还挺轻松，怎么截断啊？上次去漂移地窟，出了那么大事，连地窟的横长竖短都没摸清楚，现在居然张口就来“截断”。
丁盘岭似乎知道易飒在想什么：“是挺难的，但这是唯一的法子了，我们已经派了人，在三江源一带寻找漂移地窟，准备有了消息之后就组车队过去，易飒，你有兴趣一起吗？”
又组车队？还是那个地方？
九六年的一切，像头顶巨大的云，又飘过来了：她还记得出行时的兴奋，记得那首飘在夜色里的《上海滩》，记得剥开花生壳时，那股焖住的火香味。
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她回过神来：“好啊，是有必要去一趟，但你们对那儿，有什么更新的了解吗？”
目前听下来，除了猜测那里是“它们”的大本营外，对漂移地窟的认识，比九六年没什么进步——这种情况下，去了也白搭吧？只是多一批人去送死。
丁盘岭回答：“所以在等音信的同时，我们着手两件事，第一是重新查看家谱，寻找一切相关的有用信息。”
家谱不是简单的像公司架构一样的树状图，真正严密的家谱，不但包括世系繁衍，还要罗列重要人物事迹，记录家族的迁徙、生意、族规，附有参考图录等等。
三姓一直没断过代，古时候又特别注重修家谱，可以想见留下了多少东西，用“汗牛充栋”来形容也绝不过分：前些年有人提议说电子时代了，不如集中整理一下，一张磁盘搞定所有，结果一看祠堂里那几间大屋，从陶片到木简到布帛到纸张，从图像到甲骨金文到篆隶甚至还有印版的，立马不吭声了。
卷帙浩繁，家谱里真散落了些什么信息也说不定。
“第二是，我们觉得从息巢入手，还是能挖出不少线索的，而且黄河没有挂水湖，它的息巢格局，应该跟长江不同——我们想就近看一下壶口，在那里锁一趟金汤……”
易飒心里一动：“没人委托，只是假装锁一趟？”
丁盘岭点头：“假装，但一切仪式，还依照真的来，由丁家最年轻的水鬼丁玉蝶领头，届时要麻烦这位宗杭小兄弟一起下水，帮我们看看黄河底是个什么状况。”
易飒恍然。
怪不得丁长盛打电话时，提醒她“带上宗杭”；怪不得姜太月开场时，要跟她确认“宗杭不受祖牌影响”，冷不丁的，宗杭倒成了香饽饽了。
黄河底不比鄱阳湖，壶口瀑布那么大规模，那么强劲的水流冲力，人下去了指不定被冲哪儿去了，想想都悬，易飒觉得自己做不了主：“这个得问他自己。”
丁盘岭看宗杭：“你这里有问题吗？”
宗杭习惯了易飒给他代言，没成想自主权忽然交到自己手上，偏丁盘岭……不止丁盘岭，姜太月还有丁长盛他们，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亟待答复的样子。
宗杭说：“那……易飒去我就去吧。”
*
丁长盛留易飒二人在酒店住下，说是等壶口那边差不多了一起过去，落在旅馆里的行李会派人收了送来，乌鬼也先让专门的人养着。
样样省心，这还有不乐意的？易飒领着宗杭去前台取房卡。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却都没挪窝。
姜太月把拐杖头摩挲了又摩挲，这一路听下来，什么“着床”、“产道”、“从水里漂过来”、“死而复活”，忽然勾动了一桩旧事。
她问丁长盛：“当初找到飒飒，是个什么情形？”
那场面，印象不可谓不深，丁长盛回答得很详细：“距离车队大本营得有十几里吧，一条小溪流边，她身子蜷着，有一半在水里，边上还有个人，情况很严重，骨头都从身体里长了出来，奄奄一息，没等后头的救护小队上来就死了。”
“现场死的人里，很多都是骨头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后来观察也发现，有这种症状的人攻击性很强，失去意识的时候尤甚——我们推测，这个人抓住了飒飒，不知道想把她带去哪，但身体变化太过激烈，没能跑太远。”
“飒飒身上没伤口，衣服里却有不少血迹，我们觉得是那个人的血，可能是拿手抓她脖子的时候，从脖颈里流进去的，担心那血不干净，也没顾得上查验，就把衣服烧了。”
“再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易家的车队全完了，只她一个小姑娘全身而退，有点太过离奇，我就猜想她是不是也被感染了，只是还在潜伏期，所以一直对她有各种限制要求……”
姜太月嗯了一声，又看丁盘岭：“你觉得呢？”
丁盘岭猜到她心思，信手拿笔在纸上涂抹：“还挺难说的。”
说完了，发现自己画了两个方格，一个小的，一个大的。
他顺手又画了个大圈，把两个方格都圈在了里头。
假设这大圈就是漂移地窟，这两个方格是藏在漂移地窟里的、用于储备受精卵的盒子。
小盒子里是先头部队，大盒子里是大部队。
祖师爷做事是有计划的。
他早就知道，在某一天，三姓的人会进入漂移地窟，小盒子就是为他们准备的，目的在于把这批人转化为“接生者”。
在他的设计里，那批人进入之后，会触动某种装置，导致他们一个不漏，全部死亡，成为可以用来“着床”的尸体。
同一时间，小盒子打开，“着床”、“嫁接”，开始转化，丁长盛他们火烧火燎赶来救援的路上，这里的“死而复活”已经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之中。
祖师爷没法精确预料进入地窟的三姓人数，但如同请客吃饭，备的菜肴总会尽量多些，不怕吃不完，只怕不够吃——小盒子里的受精卵数量应该多过当时在场的三姓人数，多出来的那部分找不着配对，没法着床，于是顺着产道流了出去，等待着下一次的机会。
可以想见，其中的一些顺澜沧江而下，流入洞里萨湖，在那里长久盘桓，最终成全了宗杭。
那易飒呢？
丁盘岭停下手中的笔：“有两个可能。第一是，她运气确实很好，那个人抓了她之后，还没来得及伤害她，就已经支撑不住了。”
“第二是，换个角度想，当时她已经死了：半躺在溪水里，身边有个濒临死亡的‘接生者’，又恰好有受精卵从水里流过……那她的情形，跟宗杭，其实是差不多的。”
这一席话，说得屋里半晌没了声息。
良久，姜太月才吩咐丁长盛：“不管是不是，你安排人……多留意她吧。”
说完，不觉抚向心口：“刚刚那个宗杭，就坐我对面，虽说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眼下又是帮着我们的，但我总觉得……”
说真的，真长成姜骏他们那样畸形，一看就知道有古怪，或者索性就是外星人，她都能接受。
但跟普通人毫无二致，偏偏那张皮下头又是“它们” ………
心头有点毛毛的。
*
房卡是早就开好了的。
宗杭接过来看，两张，先还以为是一个房间两张卡，然后才发现不对，是两间房。
“两间？”
服务员：“不是两个人吗？”
哦，对，这些日子跟易飒住习惯了。
宗杭只好分了一张给易飒，不过他的203，她的204，不是对门也应该紧挨。
酒店入住率还挺高，从楼梯上去这一路，人来人往。
到了二楼，风云突变，203在拐角，204曲曲绕绕，还要过条走廊。
宗杭气了：这什么酒店，连按号排房都不懂！
易飒却无所谓：“你到了，先休息吧，有事打房间电话。”
宗杭嗯了一声，眼巴巴看她走远，好生郁闷，脑袋抵在门上，拿门卡去插卡槽，几次没插中，越发觉得这酒店样样不顺心，生硬地去拧门把手，正较着劲，身后有人憋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宗杭？”
这声音……
宗杭心里打了个咯噔，迅速回头：“井袖？”
还真是井袖。
她没初见时穿得那么桃红柳绿了，一条连身的条纹裙，长发吊了个马尾，显得整个人素净不少。
宗杭结巴：“你……你怎么来了？”
井袖斜乜他：“我怎么来了，我要照顾你一年的，你忘了？”
说着走上前来，从他手里拿过卡，对准槽口，轻轻一插开了门，一边往里走一边连珠炮样说个不停：“丁碛跟我说你不是住203就是204，我在这走廊里来回走着等，正好看到你过来，你长那么大眼睛，就没看到我，眼睛巴巴粘在人家身上，人家走没影了，你就蔫了，手上没劲，门都打不开……你喜欢她啊？”
宗杭对井袖的感觉很复杂。
船上之后，就没再见过了，心里早把她跟丁碛划了等号，但乍一见到，她这言笑晏晏的，还是当初日夜照顾他时的亲和笑脸……
不像是蓄谋害他的模样啊。
不过她这一句一句的，又是“要照顾你一年”，又是“丁碛跟我说”，让他反应不及，总慢她一步，及至听到最后，像是秘密被人戳穿，差点跳起来，结结巴巴道：“哪……哪有啊？”
井袖关门：“不喜欢啊？”
当然不是……
宗杭犹豫了半天，期期艾艾：“易飒……人这么好，人人都喜欢，谁会不喜欢啊。”
原来她叫易飒啊。
这话蒙别人就算了，井袖于男女这点事，精得跟鬼似的：“人人，人人是谁？你找一个出来让我看看，我就不喜欢她，外头扫地的也不喜欢，厨房切菜的也不喜欢，你一个人喜欢，还要拉人人当挡箭牌。”
宗杭没词了，眼睛滴溜滴溜的，嘴角想扬起，又努力忍住。
喜欢怎么了，他喜欢他骄傲。
井袖想笑。
由始至终，还是跟宗杭在一起感觉最轻松啊，没有拘束，没有挂碍，不用想从前将来，不用小心翼翼……天都更高更敞亮。
宗杭回过神来：“对了，船上之后，你去哪了啊？”
井袖瞪他：“我还想问你去哪了呢，害得我满码头贴寻人启事。”
她心情愉悦，语调轻快，把那之后的事情说了，其实归纳起来也简单：就是在船上偶遇了以前中意的客人，双方都还有那个意思，于是一切水到渠成。
宗杭听到只是偶遇，并非想象中的合谋，长长吁一口气，但越听到后来越觉得不对，忍不住打断她：“你这意思，以后要跟丁碛在一起了？不是，井袖，你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井袖一愣，顿了顿反问他：“宗杭，你跟丁碛之间，到底有什么矛盾啊？我问过他，他说当初看到你被绑架，见死不救……你就是因为这个打了他吗？”
见死不救？对，是见死不救，但你怎么不说那个“死”也是你造成的呢。
要不是事情牵连太广，宗杭真想把丁碛的所作所为一股脑儿倒出来。
见宗杭不吭声，井袖有点讷讷的：“我这趟找你，一来是大家是朋友，想过来看看你；二来凡事要有始有终，易萧雇了我一年，给了订金，然后就没音讯了，我也联系不上她，我也算上任一个多月，担惊受怕还差点喂了鳄鱼，拿一块柿子金也不算过分——所以，你如果能见到她，麻烦帮我说一声，合约就到此为止了，好吗？”
说到这儿，她不好意思地笑：“就是……不说一声，总觉得事情吊在那儿，接下来做什么都不踏实。”
接下来做什么？和丁碛一起开始新生活吗？
宗杭的心跳得突突的：“井袖，丁碛不是什么好人。”
井袖笑了笑：“我知道，我跟他，都不算传统意义上的好人吧，听他口气，估计他干爹也指派他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
宗杭血涌上脑，脱口说了句：“他杀过人的，井袖，不止一个。”

第87章
井袖没有太过震惊或者激动。
她只愣愣看着宗杭。
话既然开了头，就没必要遮遮掩掩了，宗杭说：“井袖，你喜欢谁是你的事，我只是希望你至少先对他的为人有个了解，再去决定喜不喜欢——我没撒谎，他杀过人，不是被迫的，那些人也不该死。”
井袖笑起来，只是笑着笑着就笑不动了，末了喃喃说了句：“我就知道，好事也轮不到我啊。”
丁碛从不跟她讲自己是干什么的，她“识趣”，于是不问，但不代表不会猎手般循蛛丝马迹揣测，更何况，于男女一节上，女人本就是天生的猎手。
——丁碛当然不会是循规蹈矩讨生活的，否则早大大方方说了。
——他和她是在买卖关系下认识的。
——他听人使唤做事，手下又有人可使唤。轻松帮她追回了包，还说“屁大点事”。
……
她的揣测里，他有各种过往、各种身份、背负各种秘密，“逃犯”、“杀人犯”也在选项之列。
所以听宗杭说出来，不震惊，也不愤怒，只觉得是悬在脑顶的剑终于落下，疑虑坐实，苦笑之余，只想自嘲。
好事也轮不到我啊。
一个下了水的按摩女，没钱没势，也不是什么惊艳的大美人，凭什么能遇到踏实可靠干净的男人，彼此两情相悦，就这么开启美好人生了呢？
看看，又是这样，以前是没船肯载她走，好不容易有船了，开了一段才发现千疮百孔，少不得还要下水，游回原地。
井袖忽然意兴阑珊，连带着见到宗杭的那份欣喜，都淡了下去。
*
易飒盘腿坐在床上，竖抱着枕头，脑袋像从枕头里长出来的：“然后呢？”
宗杭趴在床沿上，蔫蔫的：“然后，她就很提不起兴致的样子，聊什么都不在状态……易飒，是不是我说得太不委婉了啊？”
送走井袖之后，他就来找易飒了：易飒一直怀疑井袖是跟丁碛串谋的，他觉得有必要帮井袖澄清一下。
易飒说：“杀人这种事，还能说得怎么委婉啊？没事，说了也挺好的，省得她继续蒙在鼓里。”
“那你觉得，她会离开丁碛吗？”
易飒白他：“人家的事，你操什么心！再说了，你也尽到义务了，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做什么决定，是她自己的事。你有那精力关心别人谈恋爱，不如多去练练功。”
宗杭不服气：“我没练吗？我每天都练。”
“有进步吗？”
“有啊。”
易飒枕头一扔：“来，打我，我就坐床上，只动胳膊——打着了算我输。”
这也太瞧不起人了，宗杭站起来热身，又是转腕又是甩胳膊：“你小心点啊。”
易飒嗤之以鼻。
虽然她是三流功夫，但宗杭就凭这几天的突击训练，想盖过她，也太妄想了。
果然，她算以静待动，或偏头，或侧身，或只是伸手轻轻一带，就把他那些气势汹汹的出招全给化了，名副其实的四两拨千斤，连喘都不带喘的——反倒是宗杭，每一招都使上十足十的力，累得汗都出来了。
易飒一得意就发飘：“宗杭，练武不是光凭蛮力的，要动脑子。”
话没说完，宗杭一头撞了过来。
铁头功？还来？
易飒眼疾手快，一手摁住他脑顶心，成功把他圆滚滚的脑袋控在了一臂之外。
历史还真是一再重演，一切都跟上次如出一辙。
易飒差点笑喷了：“我让你动脑子，你就拿头来撞我吗？”
宗杭悻悻地垂下头，易飒收回手，笑还没止住，宗杭忽然一仰头，又撞了过来。
这一下还真是始料未及，易飒脑子一懵，两手下意识后撑，直觉怕是要撞个眼前金星乱晃。
幸好没有，宗杭在她脸前收住，别提多骄傲了：“你看，我……”
他突然不说话了。
他头一次这么近地看易飒，近得能看到她眼睛里，他自己的影子。
她睫毛长长的，就颤在他眼睛下头。
两人的鼻息已经拂在一起了，又温又热的，分不清谁是谁的。
嘴唇有点发干。
屋里空调开了吗，这么燥，窗户好像也不隔音了，一声又一声的蝉鸣，搅得人心慌。
宗杭慢慢缩回身子，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你看，这就叫出其不意，不一定要练得多厉害，可以趁对方放松警惕，然后就……就出其不意……”
易飒坐直身子，不自在地将一缕碎发挽向耳后，又轻咳了一下。
宗杭尴尬极了：“那……易飒，我先回去了啊，我屋里还……烧着水呢。”
易飒嗯了一声，没说话，也没抬头，一直坐着不动，听着宗杭出去，听着门关阖发出的声响。
屋里终于静了，只空调机发出嗡嗡的声音。
一切的感官反应都好像慢了一拍，直到这个时候，面上才有丝丝烫热，像胭脂晕了水，一点点揉化开，易飒低下头，拿指甲慢慢刮擦床单上的织物纹理，头发也垂下来，发梢高高低低，有些擦着脸侧，有些挠着颈窝。
*
宗杭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把电茶壶灌满水，然后插电开烧，似乎这样就可以向大家证明：看呀，我没胡扯，我屋里……真烧着水呢。
呼呼的烧水声里，他把自己摔到床上，脑袋埋进床里。
什么都没想，也不敢去想，就那么趴着，直到有人敲门。
是过来送行李的，顺便通知他明早九点出发去壶口，又问：“要叫早吗？要的话你定个时间。”
要吧，保险一点，宗杭随口定了个早八点。
接下来做什么都三心二意，没练功，易飒没找他，他也没再去找易飒，晚上十点多才觉得腹内空空，想起没吃饭，打送餐电话要了碗面。
吃完饭，满腹心事上床，自己也闹不清这满心惆怅的，究竟为了什么。
没睡踏实，一夜翻覆，收尾却是个美梦。
梦见白天的那一幕，梦见易飒的眼睛、睫毛，还有温软的鼻息。
梦里，他胆子要大一些，没有缩回身子，耳朵里有无数嘈嘈切切声音鼓励他：“亲一个，亲一个嘛，反正是梦。”
是啊，反正是梦，宗杭心跳得厉害，慢慢向她的嘴唇亲过去……
然后电话就响了。
真的响了，眼皮一睁，梦里的迤逦绮丽全没了，床头的话机抽风样震个不停，接起来，那头是个单调呆板的男声：“先生您好，现在是早八点，您定的叫早服务……”
宗杭差点吐血。
他挂了电话，被子一掀蒙住脑袋，眼睛闭得死紧，企图再回到那个梦里去，攥住些余味也好。
没用，一片黑，感觉不对，什么氛围都没了。
他一脚踹开被子，在床上又滚又捶，还嘶吼了两声，两手死抓床单，又掀又甩。
自掘坟墓，他为什么要定八点的？哪怕再晚五分钟呢，五分钟，够他做很多事了！
全没了！
这心情，仿佛丢了一百亿！
*
这趟同去壶口的人不少，光车子就有七辆，为了尽量低调，并不是清一色的越野，除了领头的大切外，其它几辆都是普通家用车，且车型不一。
姜太月年纪太大，不参与这趟颠簸，丁碛的头车上只坐了丁盘岭和丁长盛两个人。
易飒和宗杭坐第二辆，临发车的时候，丁碛从前车过来，敲了敲车窗。
易飒揿下车窗玻璃。
丁碛递了个塑皮文件封给她，里头夹了几页打印纸，他脸上的淤青未消，嘴角边刚结痂，说话得尽量小心，免得伤口开裂，所以语调总有些怪怪的：“祠堂那边今早发过来的，他们是只要整理到了什么，就即时发送，干爹让拿给你看看。”
“关于什么的？”
“漂移地窟。”
易飒接过来。
反正车程不短，路上正好用来打发时间——她翻开的时候，车子恰好开动。
前两页是图片，拍的是家谱正封和内页，正封上是“姜氏家谱”，看来是姜家祠堂里找到的，内页上都是竖写的繁体字，纸页发脆泛黄，还有大团的污渍。
易飒直接翻到解释部分，边看边讲给宗杭听。
“姜家有一位长辈，叫姜射护，是个水鬼，年代应该是明朝末年，家谱里说他一生开了三次金汤，家财万贯，受当时的名士徐霞客影响，闲的时候也喜欢去访名山大川，有一回游历到现在的青海附近，想到祖师爷提过的‘漂移地窟’，就想去找找看，这一找就是三年。”
宗杭心说，这才叫有钱有闲呢，一般老百姓家，谁经得起这么折腾。
“偶然间找到的，有一次深夜，他骑马赶路，迷失了方向，中途停下来小解，忽然听到轰的一声，回头看，坐骑居然飞到半空，又摔落下来，当场摔死了。”
“他赶紧拎着裤子过去，发现原先马儿停着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洞，大概井口大小，里头风声呼呼的，不过很快就停了。”
这应该就是“地开门，风冲星斗”了，看来漂移地窟出现的时候，会伴随着直上直下的强风：这马也是活该倒霉，恰好站在了风眼上，直接送了命。
夜深人静，马匹莫名地飞上天摔死，原地又出现了这么个诡异的洞——亏得在场的是姜射护，换了普通的当地老百姓，大概会当成妖魔鬼怪来疯传。
“姜射护扔了个火折子下去，很快就不见亮了，又扔了块石头，也没声响，他怀疑这就是漂移地窟，于是从行囊里取出手耙脚攀，装备了之后爬进洞里。”
“据他说，下去了至少有几十丈，然后，眼前突然出现一道白光，整个人就人事不知了——后来被冻醒，发现自己躺在地上，马儿死在身边，那个洞，早没影了。”
“但是白光出现的刹那，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东西，于是画了个图，随记在侧……”
易飒翻到最后一页。
宗杭也凑上来看。
怎么说呢，中国古代的画注重写意，没那么写实，姜射护的绘画水平也很让人感动，但还是能依稀看出，画的是个人，侧面。
但这个人的大脑后半部分，是打开的，而且里头填充的东西奇奇怪怪，显然并不是……大脑。

第88章
易飒对着这画看了半天，最终败给了姜射护的画技，编写家谱的人好像也并不觉得奇怪，轻描淡写来了个批注——
料魑魅魍魉尔。
古代人也是见过世面的，传闻中的恶鬼，有长舌的，有血盆大口的，有脑袋可以挟在腋下的——多个开脑壳的，也不稀奇。
宗杭也凑过来看：“外星人吗？”
外星人真是万用插座，一切怪力乱神推到它身上，都能接通逻辑，易飒白了他一眼：“你也就只能想到外星人了。”
宗杭奇道：“谁说的，我想的可多了。”
“比如呢？”
“比如开脑手术啊，这人在接受脑部手术。”
易飒略一琢磨，觉得有点意思：“再比如呢？”
“还有机器人啊，科技展会上放过，”宗杭比划给她看，“现在的机器人，都做得仿真人化，外头裹着仿生皮肤，其实里头是各种精密机械，那种展示的半成品，还会让你看到脑子里头的样子……”
易飒心里一动，又把纸页举起来看。
不说时没觉得，一旦点破，越看越像。
这些没章法的失真勾画，也许真是姜射护那个年代的人理解不了的机械设置呢？
九六年下漂移地窟，那叫一个不堪回首，以至于丁盘岭跟她说起再组车队前去的提议，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可别重蹈覆辙。
但姜射护下去，反而好端端出来了，那是因为……
易飒拧着眉，几乎是绞尽脑汁，试图抓取每一丁点的可能性。
——人数太少了，姜射护只一个人，为了一个人开“盒子”，显然很不合算。
——时间也不对，明朝末年，还远没到“不羽而飞、不面而面”的时候。
鄱阳湖底的金汤穴，算是有个“门”，姜骏反复推水，“输入”密码，才可以进去。
那么同理，漂移地窟里，应该也有个门，姜射护爬下了几十丈，也许已经到了“门口”，然后白光一闪，他失去意识，被送回了地面。
也就是说，地窟拒绝了他，没给他开门。
易飒觉得，关键说不定就在这道白光。
像场馆入口处的安检装置，扫描不通过，不准入。
它扫的是什么呢？姜射护被它一扫，当场失去意识，难道扫的是……脑子？
*
下午，车进壶口所在的吉县。
壶口的地理位置很刁，山西陕西，这一段恰以黄河为界，所以景区也一半归山西，一般归陕西。
山西看壶口，进的就是吉县，好处在于可以近看，陕西看壶口，进的是延安，那儿视角比较恢弘，航拍的照片气势磅礴，再加上延安附近的其它旅游资源比较丰富，大多数游客还是偏向延安线。
但三姓这趟过来，目的可不是看景。
进了吉县，车子直奔景区，说是先踩个点，看看这两天的水势。
水势绝对不小，离着还有段距离，易飒就已经听到轰隆轰隆的水声，说是“黄河滩头百丈鼓”一点都不过分，宗杭没来过，搁车里已经坐不住了，车一停就跳了下来。
车外头听，跟车里的感觉又不同，震响漫天铺盖，连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宗杭先奔去看景区介绍。
上头介绍了瀑布的形成。
说是黄河流到晋陕高原时，像失了笼头的野马，河面一度开阔到上千米，但偏偏到了吉县这儿，遭遇一条大裂谷，宽不过二三十米，深却有四五十米。
试想想，那么宽的河面，要骤然收窄，而且是几十米高的落差，那么大的水量，咆哮倾泻跌砸而下，这声势，还有不骇人的？
难怪有句话叫“千里黄河一壶收”，把这儿比作个壶肚子，这还没完——倾泻下来的黄河水还没顾得上喘气，立马又涌进一条数十里长的狭窄沟槽，又叫龙槽。
它有上天入地的声势能耐，你却拿这么窄的壶、这么狭的槽去拘它束它，它怎么可能安分？自然是翻滚腾跃，嘶吼声日夜如雷，也称“旱地鸣雷”。
最底下还列了段神话传说，宗杭弯腰去看，心里咯噔了一声。
居然看到了“大禹”的名字。
传说里，黄河四处肆虐，为害甚多，大禹考察地势，觉得晋陕峡谷的龙门很不错，想把黄河给收进来，但收到一半，有块巨石挡路，大禹一气之下，把这块石头给砍开了一道裂缝，这道裂缝，就是壶口。
又跟大禹有关？
正寻思着，易飒在不远处喊他：“你是来玩的吗？还旅游上了？要不要给你照张相？”
宗杭又颠吧颠吧跑回去。
几辆车上的人都已经聚在了一处，颇像个小型旅游团，早有当地的丁家人迎过来，为首的是个圆脸的年轻小伙子，手里攥着买好的票，胳膊上搭着十来件一次性雨披，向着丁长盛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夏季不是壶口水量最大的时候，但今年反常，先头下了几场暴雨，水量突增，瀑布里跟冒滚烟似的……看了就知道了；
——丁玉蝶已经在里头了，等着跟大家伙汇合呢；
——黄河鲤鱼买到了，羊皮筏子在路上，今晚准到，歌手也到了，现在酒店休息。
……
歌手？锁个金汤，还要歌手，载歌载舞吗？宗杭莫名其妙，易飒却知道说的是晚上的金汤仪式——三姓的仪式并不相同，黄河上兴的是伞头阴歌。
一行人先去瀑布边看了一回。
离得尚远，宗杭就已经目瞪口呆。
满目都是浊黄色的水，像个煮沸了的大滚锅，没有一寸水面是平静的，说是水也不确切，就是泥浆，活了的发了疯的泥色浆汤，横冲直撞，妖形魔态，不止“壶口”那一处，龙槽两面也挂下无数水瀑，没过几秒，耳朵里都是隆隆水声，压根听不见人说话。
半空中黄烟滚滚，都是翻腾着的雾雨，这种水面，别说行船了，一张纸飘下去都会瞬间卷没，再没露头的机会。
离得近的人都撑着伞，或者穿雨披，还是免不了被溅得浑身泥点，那圆脸的丁家小伙子过来给宗杭发雨披，宗杭见易飒不拿，正想摆手表示自己也不用——一抬眼，看到有个穿雨披的人朝他们走过来。
是丁玉蝶，雨披上滴滴沥沥、泥汤都汇成了河，脑袋上学当地人包了块白羊肚手巾，也被溅成了抹布色。
他大声说了句什么，见两人听不清，于是连连招手：“这里，这里，过来说！”
他带着两人往高处走，一口气走了好长一段才停下。
人声和水声终于离得有点远了，丁玉蝶伸手指向龙槽口水流最湍急滚跃的那一处：“就那儿，看见没？我刚看见丁盘岭拿着金汤谱比对位置了，今晚，就在那个地方下。”
易飒奇道：“那不是刚下去就被冲走了？”
开什么玩笑，这儿比老爷庙都不如：老爷庙至少还能让你消消停停地下水、下潜，这儿这滚浪，人来不及沉下去就横漂着被冲走了。
丁玉蝶反不担心，白羊肚手巾一摘，因静电作用而竖起的无数碎发似乎都在跃跃欲试：“一家有一家的本事，盘岭叔都说没问题，你怕什么啊，还能把我们淹死了？”
说完又斜宗杭：“他来干什么啊？一个外行，我们干什么他都跟着，怎么着，想入赘啊？”
宗杭没吭声。
什么叫“一个外行”？他才是今天的主角好吗，再说了，入赘关你什么事？
又不赘你家。
*
和开金汤一样，锁金汤的水鬼也要保持体力，这趟锁金汤规模不大，丁盘岭不参加，只小字辈下水：丁玉蝶领头，易飒算助手，宗杭是“观察员”。
看完瀑布水势，三人就被引去了停车场的车上“休息”，期间有人来送“水餐”，比鄱阳湖那次还不如：生削的黄河鲤鱼肉，外加一杯烧开的黄河水——透过玻璃杯看，泥沙在杯底淤了厚厚一层。
丁玉蝶吃得郑重其事的，易飒则又玩鬼，找了个塑料袋，在宗杭的掩护下把水餐都倒了。
一直等到入夜，才又有人来带他们进景区。
这次感觉又不同，没有人声，没有灯光，满目黑魆魆的，像是回到远古时代，天地之间，除了山岩，就是大河。
瀑布边一处，立了两个晕黄色光的野外照明灯，映照十来条憧憧身影，有几条影子被灯光拉得极长极大，横亘在河面上，看着荒诞而又不真实。
走近了，先看到个老头坐在凳子上闭目养神，面皮皱结，头发、眉毛，包括上唇下颌上的胡须都是白的。
衣服也是一身白，带中式盘扣的宽松长袖和灯笼裤，脚边立了把精工细作的红色油纸伞——让照明灯的光一浸，伞面上镀一层润泽油红。
易飒低声给宗杭解释：“丁家的老辈，唱阴歌的。”
据说这样的人都是打小训练，平时尽量不说话，即便说话也细声细气，细到什么程度呢，嘴边立一根燃着的蜡烛，一句话说完，烛火苗都不见动上一动。
毕生的气力都用在唱阴歌上了，但要说唱得极其高亢嘹亮吧，好像又不尽然——个中门道，易飒也不是很清楚。
距离老头不远处摆了张桌子，桌子上立了个发出绿色暗光的物件，围桌而站的几个人搓弄着手里的皮子，又凑到嘴边去吹。
这是……吹气球？
宗杭盯着看了会，这才发现那个发光的物件其实是个大肚口带透气孔的玻璃瓶，瓶子里全是萤火虫，而瓶身覆盖了一层绿色的树叶，所以透散出的光才是暗绿色的——气球吹好之后，他们并不急着封口，而是揭开瓶盖，随手捞一把萤火虫送进去。
几人合力，效率很高，气球一个一个吹胀，然后填光，不多时，桌上桌下，脚边身侧，滚落无数光球。
宗杭不知道那些气球其实是硝制过的羊尿胞，还很为那些萤火虫悬了会心，生怕它们没多久就被闷死了。
暗处传来絮絮人声。
循声看去，才发现龙槽边沿有围栏，是防止游客落水的，丁盘岭领了几个人，已经在围栏内了，正固定一根立柱，立柱顶上绕了一根拇指粗的钢索，飘飘悠悠晃在晦暗不明的光里，顺着钢索看过去，对面也有一根立柱，钢索的另一头就绕在那根立柱上——像架设在急流上空的一根电线。
见易飒几个过来，丁盘岭吁了口气，指那根钢索：“待会，我们先用萤火‘定水眼’，水眼一定，就‘立水筏’，筏子立起来，‘阴歌开道’，路打开了，你们就可以下了。”

第89章
定水眼，立水筏，阴歌开道。
宗杭听得一头雾水，易飒也半懂不懂，毕竟隔了个姓，虽然程序都明白，但具体指的是什么，亲眼看到的时候才能意会。
她把宗杭拉到一边，低声吩咐：“待会下了水之后，不管别的，先把丁玉蝶给抱住。”
宗杭秒懂。
这金汤穴里，应该有自动甄选机制，只接纳符合条件的人：是三姓，也得是水鬼。
他和易飒两个，资质都差了点，所以上次在老爷庙才被扔进了蛤窝洞里，差点喂了贝壳，这次说什么也得学乖点。
*
时近夜半。
羊尿胞光球少说也吹了有四五百个，大束大束地簇在一起，薄透的尿胞间绿点蓬蓬，时聚时散，景象诡异，却也绚丽，丁盘岭点了几个人，让他们带着一半的光球去到槽对岸，和这边遥遥相对，又让丁碛带着人，把羊皮筏子搬到水岸边。
这羊皮筏子是十二座的，不过这“座”不代表搭载人数，意思是有十二个“浑脱”：浑是“全”，脱即“剥皮”，手艺精湛的屠户，宰羊之后掏空内脏，几乎不伤及完整的皮张，硝制了之后吹气使其胀满，还能胀出个羊形，这样的就叫“浑脱”，一个浑脱就是一“座”。
十二座的羊皮筏子，就是十二具空心胀气的羊尸扎成方形，上头捆了个可以蹲躺的木头架子，这筏子有年头了，充气的羊皮都成了酱黑色，偏被灯光一照，通体油亮，看起来鬼气森森的。
那闭目养神的老头睁眼的刹那，宗杭没来由地血脉贲张，觉得这锁金汤大概是要开始了。
果然，一开始是敬水香，一根根线香燃起，底部拿烧热烫软的蜡迅速固定在沿岸的护栏上，夹岸相望，如两根平行的火线，差不多延伸了四五十米长，烟气细细袅袅，往上升起时被水浪气一激，又紊乱成了一蓬一蓬。
紧接着，两边同时往下放出光球。
数百个光球，在龙槽上方飘散开来，有的落下，有的上扬，有的被大股的水浪激地不断滚翻，两边的人都目光炯炯，也不知在找什么，时不时还发出鼓噪声：“这边！不对不对，那边，那个像！”
易飒拉住丁玉蝶问：“这就是你们丁家的找水眼？”
“是啊。”
“怎么找？”
丁玉蝶兴奋过度，眼睛只看得见无数萤火飘飞，哪有那个耐性给她解惑：“哎呀，你看就知道了！”
放屁，易飒一肚子火，真想一脚把他给踹下去。
倒是丁盘岭在边上听见了：“水眼就是一团乱水里的安稳地，这么给你解释吧，龙卷风遇神杀神，但它的中心地带，反而没那么大破坏力；一团乱麻纠在一起，看似没办法下手，但只要能找到关键的那个线头，一抽之下，一切都迎刃而解。”
“同样道理，祖师爷认为，越是乱的水里，就越是有那么一个支点，可以立足，也可以立舟，这个点就叫水眼……”
话音未落，呼喝声又起，丁玉蝶叫得最响：“那个！那个！绝对是那个！”
易飒循向看去。
看到了，光球放到现在，有一半多已经被水裹着漂走了，还有些半空炸开，可怜那些萤火虫还未及飞高，就被排浪给打没了——剩下几十个，算苟延残喘，高高低低，飘飘晃晃。
唯独一个，已经落在水上了，晃个不停，有一阵儿被外力都压扁扯长了，依然没离开那个位置，像枝头上冒出的一个花骨朵，任它风吹雨打，左右飘摇，就是不挪地方。
丁盘岭身子一凛，喝了句：“就是那里！丁碛！”
他大踏步走向筏子边，边走边撸起衣袖，易飒小小吃惊了一下：这个丁盘岭看上去貌不惊人，衣服下藏着的，倒是好一副健壮体格，一点也不输于小了他二十好几的丁碛。
但见他和丁碛两个，分站羊皮筏子两边，弯下腰猛一用力，将筏子抬起来，做抛掷前的弧状摇摆，眼睛死盯住那随时都可能挂掉的光球，沉声道：“听我的，一、二、三！”
“三”字刚落音，筏子就飞了出去。
那些一直鼓噪着的，现在反齐刷刷静了下来，易飒也屏住气，死死盯住筏子的去势，总觉得下一秒就会被浪头打翻，头皮都隐隐发麻……
哪知筏子挨了几浪的水，四下险些翻覆了一回之后，居然在势若疯魔的激流狂涌间立住了！虽说立得不那么稳，像针尖上顶碗团团乱转，但没漂走！也没翻！
喝彩声瞬间爆出来，丁玉蝶更是起头，啪啪啪拍巴掌，易飒松了口气，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一手是蛮漂亮利落的。
回头看宗杭，他也看得目不转睛，嘴巴都闭不上了，半晌才喃喃：“你们家这个，可以去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了。”
丁玉蝶转头看他，那得意劲儿，就跟刚刚是他抛的筏子似的：“这算什么，你再看！”
再看？水眼找到了，筏子也立住了，接下来，该是“阴歌开道”了吧？
宗杭抬头看那老头歌手。
他已经站到槽岸边了，一边腋下挟收束的红纸伞，另一只手里拎一盏点燃的煤油灯——不过立柱要重新调整，现在拉起的那道钢索，距离下头那个颠扑不定的筏子还远，要调整到点、线都在一个面上。
而一干人调整的同时，有人帮着老头穿上束带，束带背上有吊钩，可以和钢索上的拉环吊具接在一起。
宗杭后背泛起凉意：这不就跟电视上看过的那种偏远地区的“溜索”似的吗？这老头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能玩儿这个？
事实证明，玩的就是这个。
他在这提心吊胆的，老头倒是气定神闲，两个丁家的年轻人当拉索手，一点点拉动吊具上连接的滑索装置，把老头往钢索中央放。
老头那略显佝偻的身形很快就出去了，晃晃悠悠，像钓竿上颤出的饵，差不多到筏子上空时，滑索顿住，老头揿动吊钩上的机括放悬绳，身子慢慢吊了下去。
宗杭低头去看，老头的身形已经看不真切了，只能看清他手里拎着的煤油灯光亮，槽内黄河水翻起的大浪隐在黑暗里，真如一张张此起彼伏的大嘴，随时都能把那光吞掉。
就在这个时候，丁盘岭说了句：“待会你们也这么下去。”
宗杭心里一跳：这哪是锁金汤啊，步步玩命，相比之下，还是长江那套仪式温柔点，北方的人和河，果然都是粗犷的。
不过这念头只一闪而过，注意力又全放在下头了。
那老头快上筏子了。
我靠，这可怎么立得住啊，那筏子颠得跟得了狂躁型多动症似的——尽管猜到了“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宗杭还是下意识一闭眼，就跟看恐怖片看到惨烈镜头时，宁可错过也不愿直面。
再悄咪咪睁眼时，老头已经站上去了，非但站上去了，红伞也张开了，煤油灯光从红伞下滤透上来，像激涌的水流间飘落一抹温柔油红，晃荡不定。
丁玉蝶啧啧：“厉害，‘乱流筏子脚生根’，这招我最差，练的时候，一分钟不到就被甩下来了，更别说还要一手撑伞一手拎灯。”
丁盘岭淡淡说了句：“他待会还得唱阴歌呢，所以说各有所长、各有所专，能当水鬼也没那么了不起。”
说到这，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回头看，是一晚上都不见的丁长盛，怀里抱着一个长条大匣子。
丁盘岭盯着匣子看：“祖牌请来了？”
“请来了。”
看来这里头是丁祖牌了，宗杭伸长脑袋，满心想见识一下，哪知丁盘岭没要打开看，只是示意了一下立柱那头。
丁长盛径直过去，没多久，滑索又往外放了，但这一次放的不是人——那轮廓，宗杭看得明白，是一个祖宗牌位。
那牌位也只放到筏子正上空，那一处光弱，钢索隐了，吊线也隐了，只牌位的轮廓线分明，像在那悬浮。
再然后，歌声就出来了。
宗杭第一反应，就是想去捂耳朵，觉得唱得乱七八糟的，音不是音，调不是调。
但手刚举起来，又放下去了，倒不是歌声变得动听了，而是他突然发觉，这歌根本不像是一个人唱出来的。
起始部分像农村跳大神，哼哼哈哈，然后声音就杂了，有长铃响，有耍鼓声，有娇俏女声，有轻佻男音，有老头咳嗽，也有看戏诸人的窃窃低语，拉拉杂杂，于汹涌水声里搅出翻沸声浪，让人觉得恍恍惚惚魂灵出窍，已然置身其间，但冷不丁一个寒噤，又发现下头只一个筏子、一个老头而已，哪来那么多声响？
宗杭额角渗出冷汗，胳膊上汗毛奓起了就没见下去：觉得老头这一歌，勾出了黄河水底无数阴魂，飘飘散散，凄凄切切，都在和着他的音调扒住筏子婉转吟哦，只是自己看不见罢了。
到中途时，声音蓦地一收，只剩了一道声线，并不高亢，却刁钻至极，似乎扭着身子在水浪间钻进钻出，不管你怎么企图压它盖它，它总能找到缝隙破出。
也不知道老头这嗓子是怎么长的，声音钻到极尖细处，没有丝毫缓冲，瞬间又转做了低沉沙哑，像个走投无路的落魄老人，哀哀呼天，嘈嘈抢地。
槽岸两边，几乎所有人都定着不动，似是被歌声给魇住了。
只易飒神游天外，她是惯会开小差的，听到一半就东张西望，目光一时栖在红伞上，一时又粘在祖牌上。
鄱阳湖底，姜骏推水，如同在密码盘上揿入密码，密码输对了，金汤穴开门了。
那这龙槽底下呢，待会下了水，身子都稳不住，更别提“推水”了，而且为什么要唱阴歌呢，这儿声响这么乱，瀑布音又是“百丈鼓” ………
易飒心里蓦地一跳。
难不成黄河底下的这个密码盘是“声控”的？
有这个可能，晋陕一带，伞头秧歌很有名，但伞头阴歌是丁家独有的，歌者从小接受训练，只练这一首歌，这歌完全反常理、反套路，简直不是人能唱出来的，即便被人偷听到，想模仿一句都难，更别提从头到尾记下来了。
水眼上的伞头阴歌，加上四面的百丈水声，又有祖牌悬空——被这音阵裹在中间的祖牌，也许就是那根关键的“弦”，只要被拨动了，就能向水下传递什么信息……
就在这个时候，筏子上的老头猛然抬头。
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身子还在飘摇，脚底还在乱晃，但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一片死寂。
再然后，有滴答的声音落在伞面，先是一滴两滴，然后渐渐纷乱，滴答声不绝于耳，像是有成千上万道雨线，都砸在那透着光的绯红伞面上。
老头用尽浑身的力气，大吼一声：“开门啦！”
*
这话一出，别人倒还好，只丁玉蝶跟个急脚鸡似的，三两步就狂奔到立柱边，催着人给他接吊钩。
易飒吁了口气，甩了甩手也过去了，宗杭正想跟上，丁盘岭上前一步，递了个防水袋封着的东西过来。
宗杭迎着光看。
是个……照相机？
丁盘岭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最老土的胶卷相机，你可能都没见过，又叫傻瓜机，摁一下就行。听说电子设备在下头不灵，这种不那么先进的，也许反倒……能派上用场。”

第90章
丁玉蝶荡到筏子上空，先收了祖牌，然后将身子慢慢放下去，脚刚沾到筏子，就觉得心慌气短，赶紧伏低身子，乌龟爬状死死扒住了筏子。
在槽岸上看时，还只觉得是颠簸，真到了筏子上，才知道厉害，迎头都不知道吞了多少口泥水了，耳边风声水声不断，五脏六腑似乎都要甩将出去，丁玉蝶头一次觉得，和唱阴歌的比，水鬼真没什么了不起的。
易飒和宗杭依次下来，也有样学样，手脚死死扒住筏子，那情形，颇像三只求生的蛤蟆，唯恐被甩脱出去。
上头又陆续放下三只密封的防水背袋，这就是为了一切都看起来像真的而准备的待锁“宝藏”，三人都腾出一只手，艰难地取了，再各自背到背上——分量不轻，也不知道丁盘岭都安排着往里头塞了什么。
“开门了”是真，但从哪儿进门还需要指引。
那老头一手仍紧握红伞，另一手却拎着煤油灯，在震荡不定的筏子边迅速移照，丁玉蝶眼前发晕，只觉得满目是浪，也不知道老头到底想找什么，就在这个时候，灯光到处，那一片的水面上忽然凹出个漩涡。
老头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快！就这儿！跳！”
丁玉蝶血冲上脑，想也不想，一头就往漩涡里扎，易飒和宗杭的反应也不慢，边跳边伸手往前去抓。
三人几乎同时入水，“扑通”声还未及响起，就被随后卷来的浪给打没了。
槽岸上随即亮起数盏探照灯，雪亮的光柱都死咬在筏子左近。
之前怕影响煤油灯光找“门”，不敢打灯，但现在即便打了，好像也是白费——黄河水浊，卷起浪来更浊，再强的光都透不下去了。
丁盘岭嘴唇紧抿，盯着那一处看了半天，才吩咐丁长盛：“关了吧，别叫有人看见，还以为这儿发生什么事了。”
丁长盛挥了挥手，那几盏灯又陆续灭了。
*
丁玉蝶入水瞬间，激动万分。
不是他矫情，但真的有水鬼终其一生，都没挨过锁开金汤的边儿，更别提“领头”了，所以有这趟经历，他的水鬼生涯，也算是功德圆满。
但这激动，秒变愤怒。
妈的，什么鬼，那两人是不是有病？又不是不会游泳，一人死死抱住他一条腿是几个意思？差点抱得他在水里劈叉。
一条腿挂一个人，每个人身上还背了包，这分量可不是盖的，丁玉蝶拼命想往上泅浮，还是止不住下沉，想破口大骂，水下没法发声，想连打水鬼招剁死这两个二百五，黄河下头又两眼一抹黑，打了估计他们也看不见。
先干正事吧，回去了再跟他们算账。
丁玉蝶抬起祖牌，向着额头贴过去。
*
易飒死抱住丁玉蝶的腿入水。
这腿徒劳抽蹬，显然是想把她甩脱，可能吗？怕是不知道她脸皮有多厚。
易飒对丁玉蝶的挣扎嗤之以鼻，反抱得更紧，眼睛看不见，就拿身体去感知这水下动态。
这感觉，像……
养尸囦，对，养尸囦！
似乎跳进了一个水团，虽然一臂之外就是激流汹涌横冲直撞，人也能感受到四面的冲力，但水团能稳住，人就不会被冲走。
接下来呢，这水团会在水下移动吗？像水底车，或者电梯，带她们去想去的地方……
正寻思着，身周忽然爆开一圈明显的气流震荡，与此同时，易飒觉得似乎有一道雪亮的闪电光，直劈进她脑子里。
只这一秒都不到的功夫，她居然还连转了好几个念头：
——跟老爷庙那次一样，这应该是祖牌起作用了；
——但她是怎么回事？她不是不受影响的吗？
……
她身子没受得住这力，整个人弹撞了出去，中途似乎碰到了什么，好在虽然脑子混沌，身体的下意识反应还在，当即死死抱住。
再然后，那道雪亮的闪电光在脑子里铺展开来，铺得无边无际，又像没信号的电视屏幕那样，满屏雪花，复又渐渐清晰。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在手术室里。
但手术台上躺着的不是她，穿防护服的医生护士把手术台围得水泄不通，明晃晃的手术大灯下，能听到手术器械的轻微碰响。
一个护士忽然转身，端着个手术盘走出来，手术盘里，放了张血淋淋刚剥下的人脸皮，两个眼洞突兀地瞪着她。
易飒腿一软，差点瘫坐到地上。
不多时，手术台边围着的人就散开了，一个娇俏的年轻女子从手术台上坐起来——也不能说是年轻女子，她只有那张脸是青春娇嫩的，除此之外，脖颈上，还有手臂上，皮肤都已经松弛下耷。
她在打手机，语调很轻快：“我做完了，很快，你做不做？”
“真的很合算，你想想原生的脸，又娇贵又费事，用那么贵的护肤品，它该起皱纹起皱纹，该没弹性没弹性，换上人造的就不一样了，全天候提拉，随时自净……我已经打算做个全身换肤了……”
场景一转，又到了类似大学课堂，替代黑板的LED屏上有一棵巨大的进化树，从根部的“真核生物、原核生物”开始，两边分叉，一边植物类，一边动物类。
动物类的那一边，从单细胞动物到腔肠动物，从线形动物到鱼类、两栖类，哺乳类高高站在树顶末梢，代表的形象俨然是个人。
讲台上，清瘦的中年教授正意气激昂地陈述：“这棵进化树会不会永无止境地生长下去？我认为不会。”
“月亮圆了就要缺，水满了就会溢，花盛放了就要衰，人老到极致就会死——最本质的道理，永远蕴含在最普通、最常见的现象当中，进化走到尽头，就是退化。”
底下有学生戏谑似地起哄：“所以我们人类进化到后来，就要往回走了，又变成单细胞动物吗？”
教授微笑：“退化就代表消亡，但不是简单地走回头路，消亡有很多种方式，对吗，易飒？”
易飒措手不及：“啊？”
教授却盯着她不放：“是吗？易飒？易飒？”
这声音忽然好耳熟。
像宗杭的。
*
易飒艰难地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宗杭正趴跪在她身边，一脸焦急：“易飒，你怎么了啊？”
这是哪啊？易飒抬眼去看。
要说是山洞，又不像，这是条通道，但凿得四四方方，边上坐着丁玉蝶……
看到丁玉蝶，易飒唬得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背着背袋，还保持着两手握持祖牌贴额的姿势，眼睛圆睁，却毫无光泽，像个突然僵硬的木偶。
易飒问宗杭：“怎么回事啊？”
宗杭说：“我还想问你呢。”
他给易飒讲起之前发生的事：下了水之后，他依照易飒的吩咐，死抱着丁玉蝶一条腿不放松，正较着劲，身子一重，自己的双腿又被人抱住了。
他没想到那个是她，还以为是黄河底下真有水鬼，被阴歌招上来了，吓得头发险些奓起——正想腾出一只手去掰，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不，串在一起的三个人，全滑了下去。
他比划给易飒看：“像那种圆筒的、螺旋的滑梯一样，人像球一样在里头骨碌骨碌乱撞，最后砰一下，就落到这了。我骨头都要散了，好不容易爬起来，就看到丁玉蝶……”
说到这儿，他止不住打了个寒噤：丁玉蝶这姿势，看多久都觉得瘆人，跟蜡像似的。
“……丁玉蝶这么坐着，你抱着我的腿，易飒，你上次，不是不受祖牌影响的吗？”
是啊。
易飒转头看丁玉蝶，下意识把身子挪远了些：“难道是因为我当时抱着他？”
丁玉蝶就跟个导电体似的，把祖牌的某些功用给她导过来了？
宗杭不觉得：“但是我当时，也抱着他啊，所以我跟你……还是不一样的？”
易飒喃喃出声：“不一样，我们俩有差别。”
她是三姓，1996年在三江源出的事，不那么较真的话，她其实也算是接生者，是接生者，就能开门进金汤穴，否则怎么接生呢？
而宗杭既不是三姓，又不是接生者。
易飒脑子里有根线渐渐清晰：“漂移地窟出事的人里，只有两个水鬼，其它的，不是抖子八腿，就是水葡萄，他们应该都被赋予了水鬼的能力，以便来日下水。”
“但想开金汤穴，需要跟祖牌直接接触，上次在老爷庙，我没有近距离接触祖牌，但这一次，我抱着丁玉蝶，受到了一些波及。”
宗杭心里一动：“那是不是意味着，其实这趟锁金汤，没有丁玉蝶也可以，你加上祖牌，照样能进来？”
也许是，但她不敢尝试：自己只是抱着丁玉蝶的腿，脑子里就已经出了那么多莫名的画面，如果是额头直接跟祖牌接触呢？会不会从此脑子不是自己的了？彻底成了“它们”的傀儡？
这祖牌，她可真是碰都不想碰了。
易飒转头看向背后：“那我们是从哪儿滑进来的呢？”
背后不远处就是一堵竖直的山岩，又或许是息壤？但听宗杭的描述，几个人滑落下来，用了不短的时间，这儿又没有沉船废料可以利用，想再烧出去，简直天方夜谭……
正思忖着，丁玉蝶忽然噌地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关节僵硬，站起的姿势极其诡异，然后同样僵硬地迈步，向着廊道深处走去。
看来，只能紧跟丁玉蝶了：以前三姓锁开金汤，用时不过一两个小时，从来都平安进出，只要跟紧带头的人，不乱碰乱动，应该没问题。
易飒招呼宗杭跟上，两人缀在丁玉蝶身后，边走边四下观看。
这廊道，真像是人工开凿的，山壁上还留有一铲子一凿子的痕迹，而且走着走着，居然发现了岩画。
岩画就是石刻文化，一般认为，是人类祖先用石器作为工具，通过石刻来绘画，记录当初的生产生活，绘画线条一般都粗犷、古朴，表达的内容有简单到一目了然的，也有晦涩到比天书还难解的——毕竟三岁一代沟，现代人和原始人之间的代沟，怕是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
正经过的这段岩画上，有无数很抽象的小人，或奔或跑，或拽或拉，底下长长的波浪线，也许代表了大河，又有高高的土台耸立，上头站了两个大一点的小人，其中一个头上顶了道下扣的弧线，似乎是个蓑笠，手里像扶了根翻土的木叉。
宗杭脱口说了句：“大禹，大禹带人凿的这条走廊！”

第91章
怎么就是大禹了？
易飒一把揪住丁玉蝶的裤子后腰，成功阻碍了他继续往前，然后问宗杭：“为什么？”
难得有机会给易飒解惑，虽然全身都浸了泥水，宗杭还是精神高涨，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列举。
首先，景区有传说啊，黄河原先不打这儿走，是大禹引过来的，怎么引？一斧头劈出壶口太夸张了，肯定是带领无数劳动人民，因地制宜，凿道开渠啊。
其次，劳动很累，累了要放松，劳动人民歇息的时候，就寄情于画画，以朴素的艺术表达方式纪念这伟大工程——看这图，明显描绘的是河工治水。
再次，土台上站着的其中一人，头戴蓑笠，手扶木叉，很符合大禹的形象，他记得不管是动画片，还是小时候看过的连环画，大禹都这造型。
易飒问他：“那大禹修这走廊干嘛？还有，土台上还站了另一个人，是谁？”
大禹为什么修走廊，宗杭是不知道，但对这另一个人，他确实有点想法：“会不会是你们祖师爷啊，丁祖？”
有这可能，但这图上能看出的太少了，更关键的应该还在后头，易飒松开丁玉蝶：“走吧。”
丁玉蝶已经做了半天的原地踏步了，终于被放开，身子趔趄了一下，继续僵硬着往前。
宗杭想掏出相机拍照，犹豫了一下，还是先赶上去：胶卷机最多能拍三十来张，不能瞎浪费。
这走廊很长，廊顶每隔一段，就有个“灯”，材质像是息壤，“灯”身各不相同，都是奇形怪状的头，有鱼的，也有龟、鼋、蛟的，还有些像畸形的小孩头，易飒怀疑那就是传说中的“虫童”，原本生活在黄河上游，民间也叫“水猴子”。
看来这上头的“灯”，都是黄河里存活的、或者曾经存活现已灭绝的生物形象，息壤的光本就游移不定，光影映照下，一张张头脸都栩栩如生，稍不留神，就会有那些头都在“活动”的错觉。
沿途每隔一段就能看到岩画，有时是人，有时是动物，有时又是变了形的太阳，总之都是一挂的原始拙朴风格，看多了有些审美疲劳，宗杭渐渐心不在焉，又嫌这走廊太长，正想建议易飒加快脚步，易飒忽然“咦”了一声，蓦地停下，也不知看到什么稀罕的了，以至于忘了去抓丁玉蝶。
宗杭赶紧窜前两步，揪住丁玉蝶的衣领，强行把他拖住，又回头看易飒：“怎么了？”
易飒僵了几秒之后才抬起手，指了指身子左侧、走廊偏上的地方。
宗杭探头过来，触目所及处，先是好笑，但还没等这笑放开，脑子里一懵，一股凉意从心头腾腾冒起。
这他妈画的……不会是电脑吧？
应该是，一面四四方方的屏幕，还带底座的，屏幕两边长出手来，正抓住一个人，像是要往嘴里填，那人的脑袋已经没入屏幕里了，只余脖子以下露在外头。
这图，换了在别的任何地方看到，宗杭都不会觉得特别：跟讽刺漫画似的，致力于劝诫年轻人别沉迷上网，创意称得上相当老土了。
但出现在这儿，简直匪夷所思，跟周围的绘画风格完全不搭也就算了，画的还是个……电脑？
宗杭不甘心，抬手过去摸了摸：这个不是凿刻的，是画的，不知道用的什么原始材料，可能混了动物油脂，整体呈暗红色。
易飒低声说了句：“阿尔塔米拉野牛。”
什么？这名词可真拗口，宗杭都复述不全：“阿什么拉牛，是什么东西？”
易飒解释：“是西班牙人发现的一个远古人类洞穴遗址，距今上万年了吧，洞穴里画了很多野牛，用色鲜艳又大胆，透视精准，形态非常生动，跟同期、甚至那之后几千年原始人的绘画手法完全不同，极具现代风格，以至于西班牙人将这些画公诸于众时，没人相信他，觉得这是恶作剧。直到今天，还有人认为，那些画，根本不是远古人类画的，作画的另有其人。”
三姓本身就是诡异和超自然的存在，所以一直很关注古今中外的种种未解之谜，不敢说精通，但只要提起来，基本都能说出个大概。
宗杭盯着那副画发呆。
他是没见过什么西班牙野牛图，但眼前这幅，他很确定不是原始人画的。
也许是外星人画的，又或者……
宗杭脱口问了句：“易飒，会不会你们三姓的老祖宗，其实是从未来……穿越来的？”
越想越像。
——三姓的祖师爷像是能预卜未来的先知，“不羽而飞，不面而面”这种话，也许对他们来说，不是未来，而是曾经呢？
——他们有本事，却不做官、不入仕，因为他们熟悉历史，知道皇朝更迭的频繁和残酷，今日将相明日牢囚，做到多高的位置都不如隐匿民间、靠独门手艺讨生活来得安全持久。
——现在的科技已经很厉害了，能用体细胞克隆出牛羊猫狗，就差克隆出人了，前一阵子看到新闻，好像换头手术都有望实施，那未来呢，也许死而复生根本不是难事，尤其是对那些遭受意外而死的人，只要给死去不久的尸体注入某些强力的再生细胞，丁盘岭说的“受精卵”，可能就是这样的再生细胞。
——还有息壤，它也许是某种能量物质，像电脑那样，能够执行复杂的操作程序……
易飒说，什么事都能推到外星人身上，其实同样道理，推到未来人身上也说得通：正如明末的姜射护压根无法想象什么是飞机、视频、电子支付，现代的人，也想象不到未来会是怎样的态势。
宗杭头皮发紧，觉得自己勘透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他端起相机，把这幅画拍了下来。
再往前走时，宗杭就分外关注两边的岩画，生怕漏了什么关键的，果然，没过多久，又发现一幅，内容没第一幅那么暴力，但越看越让人心头冒冷气：那是一个背对着电脑的人，不知道在忙什么，身后的电脑样子有些狰狞，咧了嘴在笑。
画这两幅岩画的人，好像挺不喜欢电脑：这些电脑又是吃人又是背后冷笑，真跟成了精似的。
宗杭把这张也拍了，再次向易飒强调自己的结论：“穿越，肯定是穿越。”
他忽然觉得踏实：看来自己不是什么怪东西，而是未来科技的产物，他一个现代人，提前享受到了还没有臻于完美的未来科技而已。
易飒沉吟。
“祖师爷是未来人，穿越回来的”，这说法的确可以解释一些事，但穿越这种事，本身就太多悖论，而且更关键的是……
易飒说：“穿越这词我懂，但至多往回穿个几十年，修正一下既往的小遗憾。至于一穿就穿回了上古时代，然后大费周章地安排什么水鬼、金汤、轮回？你直接穿回今年不就好了吗？”
这话正打在点上，宗杭不死心，还在磕磕巴巴：“会不会是，他们穿越的时候出了故障，穿越表设置得太靠前了，一个没注意，回到大禹治水的年代了，只能从长计议？”
易飒哭笑不得。
还“穿越表”，看不出来，宗杭还挺会造词儿，再说了，这个“从长计议”，也未免太长了。
她有一种即将接近真相，但始终差了点什么的感觉。
*
接下来这一段，没再出现怪画。
也许是那个丁祖在这里参与河工时闲得无聊，见别人都在抹抹画画，也随手画了两张，反正不会有人知道他画的是什么，而且当时的人，也并不欣赏这种风格，所以没人跟风，也没人把他的流派发扬光大。
廊道到底，是一堵墙。
墙面上如同之前的廊顶一样，密密麻麻，布满了各色水族的头，但不是固定不动的：随时涌起，随时没去，位置杂乱无章，像是水面竖起，而各色凶猛水禽争相露头。
丁玉蝶缓缓抬起右手。
他的手法完全让人看不出章法：有时是拍，一掌把一个鲇鱼头拍回墙内；有时是拽，拽住蛟龙的长角，把龙身拽出半米多长——这长度显然是有严格限定的，增减一分都不合要求；有时又是拧，五指摁住虫童的脑袋，左旋三下，右旋两下。
如同姜骏“推水”时一样，是套繁复的密码，直接由祖牌设定给出，丁玉蝶只是傀儡般接收，然后照做——易飒怀疑，为了绝对保密，这密码是随机的，每次都不一样。
宗杭看直了眼之余，不忘端起相机拍了一张。
也不知道反复操作了多少次，这堵墙忽然像双开扇的房门一样，往里张开。
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虽然不足以和鄱阳湖底金汤穴的规模相比，但也足够大了，可里头没有巢脾，也没有尸体。
相反的，异常空旷。
整个空间呈圆柱形，底部边缘处有无数扇门，都是打开的，门内延伸着的，也是往四面八方去的长长的走廊道。
而底部中央，是个底座呈圆形、拾级而上、越来越高的高台，第一层台阶上，有无数石刻的骷髅头，摆得密密麻麻。
易飒脑子里电光一闪，急回头去看来时的走廊，又看这高台：“祭坛？太阳祭坛？”
她给宗杭解释：“中国上古时代，是有太阳崇拜的，你看我们的神话传说里，有夸父追日、后羿射日、羲和望舒，大禹就活在这套文化体系里，所以大禹那个时代，也是把太阳当神来崇拜的。”
“你说的没错，这整个工程，也许真是大禹牵头修建的，中间这个洞是圆柱形的，高台又是圆台形的，我们刚刚进来的走廊，其实是一道太阳射线，这下头有这么多走廊，就是无数射线，你把整个轮廓拼接到一起看，像不像一个正散发光芒的太阳？”
引黄河入龙槽，在上古时代，是极大的工程，依古人的性子，势必要造坛祈神，黄河跟长江不一样，丁祖很可能完全找不到那么大的地下穹洞去储存尸体，所以他说动大禹，耗用民力，造了这样一个看似是祭坛，实则是轮回渡口的地方。
黄河一旦引流成功，这地方就会瞬间被埋于水下，数千年黄沙淤积、河床抬高，再加上上头就是激流瀑布，这里更加固若金汤，安全系数比之老爷庙，只高不低。
只是，只有一个祭坛……连用于嫁接的尸体都没有，怎么去当轮回渡口呢？

第92章
易飒低头看。
脚下有笔直的槽沟，一直通到祭坛下，不止脚下，任何一扇门里，都有槽沟通入。
丁玉蝶又在原地踏步了，领子被宗杭揪得几乎变了形，紧紧勒着喉咙，易飒又好气又好笑：“放了他吧，把他控制在视线范围内就行。”
宗杭松了手，丁玉蝶又是一个磕绊，然后直直往祭坛边走，边走边卸下背袋，看来是要放置“宝藏”了。
易飒也跟过去，先去看那些台阶。
石阶面上，同样有许多石刻，但内容不再是日常生活，易飒略看了会就看出，这是上古的创世神话。
——有个身材无比高大的人，正半蹲着拼命往上托举，身周日月星辰飘晃，脚下河川山岳环绕，这应该是盘古开天辟地；
——又看到一个高大人形，身材分不出男女，向下甩动一条长绳，长绳尽处，无数小人欢呼跃动，这应该是女娲造人；
——还有一个人，拿山岳当凳子坐，手拿石制的凿子，正凿刻面前的一块圆台，圆台上有八卦方位，正中是个阴阳双鱼的太极盘，这应该是……伏羲制八卦？
符合大禹那个年代的先民对这世界的认知。
不过太极盘提醒了易飒：“祖牌一般都是嵌到轮回钟里的，这儿也有吧？”
应该有，可能在圆台高处，要登上台阶才能看到，宗杭积极求表现：“我上去看看！”
腿长的优势再度得到发挥，他兴冲冲越过丁玉蝶，每一步至少跨两个台阶，很快就到了三四米高处，探头往顶部一望，连连点头：“上头好像真的有……”
话未说完，半空中突然数道风声骤起，易飒急抬头看时，有十数条恶形恶状的蛟龙，张牙舞爪，从四面高处急扑而至，尾部好像都还陷在石壁里，身子却猱屈翻滚，少说也有几十米长，以至于跟脑袋的大小极不合比例，这汹汹声势，跟群鹰搏兔似的。
易飒大叫：“趴下，躲开！”
语音未落，当头的那只已到了跟前，也亏得宗杭这些日子的勤恳练习，急往侧面一扑——那只蛟爪抓破了他背袋，扬下漫天的绵核桃、狗头枣，还有两瓶包了气垫膜的山西老陈醋，侥幸没摔坏，沿着台阶骨碌碌滚下来。
丁盘岭也真是够抠门的，弄个假宝藏，至少也塞两块金银意思一下，居然这么持家，整的全是山西土特产。
易飒只这片刻分神，上头的情势已经连连告急，宗杭在台阶上左滚右闪，上不能上，下不能下，身子都几乎隐没在乱成一团的蛟头蛟身间了，那些蛟爪似乎异常尖利，偶尔扑空抓上石阶，半空中登时石屑乱飞。
易飒急了，拔出腰间的乌鬼匕首，抬脚就往上冲，刚迈出两步，忽然注意到：离她最近的那条蛟龙，像是瞬间接收到什么指令，蓦地转头朝向她的方向。
电光石火间，易飒一下子想到了什么，急撤步下来，顺势捞起刚滚到台阶下的一瓶老陈醋，向着高台上猛砸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蛟团中又是一条蛟身扬起，蛟爪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醋瓶，就听“砰”的一声爆响，浓香的醋味伴着无数碎玻璃洒落下来。
路子对了！有门！
易飒急解下身上背袋，一刀扎下去猛拉出个长长的口子：“宗杭，往下滚！”
“滚”字刚一出喉，开了封的背袋就向着半空中扬了开去。
果不其然，这一袋还是土特产，易飒只一掠眼，就认出了红果、辣椒、小米、百合、龙须挂面，老陈醋没有，飞上天的是两瓶汾酒。
那些搅作一团的蛟身瞬间炸开，戏珠的龙一样奔往各个方位抓攥，宗杭借着这刹那功夫，从台阶上连跌带滚下来，易飒还嫌他滚得慢，冲上前去，一把把他拽了下来。
许是使的力太大，没收住脚，两人扑地跌滚到一处。
边上，丁玉蝶正不紧不慢地把背袋恭恭敬敬放到祭坛上，还姿势标准地鞠了个躬，通身的气定神闲，跟身边的惊心动魄，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
易飒迅速翻身爬起。
入手处黏黏热热，显然是沾了血，易飒头皮乱跳，声音都变调了，问宗杭：“伤哪了？”
一切都太突然太混乱了，宗杭自己都不清楚，想抬头时，半空扑簌簌落下无数事物，又是小米又是挂面，打了人一头一脸。
宗杭低头去躲，自觉呼吸顺畅、身体没有哪个部位受了重创：“应该没大事。”
对话间，易飒已经看清楚了：他背上和胳膊上都被抓了一记，好在抓痕都不深，就是血流了不少，又看身前，确定没伤，这才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到地上：伤势没大碍，迟点包扎应该没问题。
往上看，那些蛟龙没再继续攻击，动作也渐渐放缓，宗杭倒是尽忠职守，忍着痛端起相机，呲牙咧嘴拍了两张。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这些蛟龙身体青黑，面目呆板，材质跟四面的石壁如出一辙——它们在半空中停留了一会之后，慢慢回缩，都缩进了石壁里。
息壤？
宗杭想起一路过来时，走廊廊顶那些奇形怪状的“头”，不觉有些后怕：一个个的，怕是都能破壁而出，他居然会以为那只是照明的“灯”。
易飒缓了会，才指向丁玉蝶：“得跟在他后面，他走过的范围是被允许的，才是我们的安全范围，一旦越过他自说自话，就会有麻烦，触动这里的……安保。”
这蛟龙，上来就要撕烂一切侵入异物，应该属于安保措施。
宗杭抬手抹了把额上的冷汗：“这里怎么这么严啊，老爷庙那次，我们在息巢里跑来跑去的，都爬到巢脾上了，也没见……怎么着啊。”
易飒沉吟了一下：“不一定，那里可能原先也同样严格，只是姜骏进去之后，就把祖牌嵌进了轮回钟，相当于结束了金汤穴的全面戒备状态，进入了运行阶段。”
所以，丁玉蝶在这儿，就是两人的安全线和护身符，但丁玉蝶说什么都不会往高台上走的，毕竟“锁金汤”并不复杂，就是存放点东西而已，而且，就目前看来，这“锁金汤”，已经接近尾声了……
果然，鞠完躬后，丁玉蝶只略站了会，就绕着祭坛向另一个方向走——没有原路返回，看来进和出的门不是同一个。
易飒伸手“牵”住丁玉蝶，尽量阻碍他步速，希望能拖一秒是一秒，争取还能发现些关键的，宗杭也猜到了去留不由己，生怕胶卷用不完，铆足了劲边走边拍，拍完台阶上的神话绘画，又拍周围的石壁。
拍着拍着，忽然发现了什么：“易飒，这石壁上，好像都是蛟龙，没别的。”
易飒循向看去。
还真的，没有鱼、水猴子、龟鼋，全是蛟龙，密密麻麻，布满了圆弧状的石壁，更奇怪的是，仔细看，这些蛟龙似乎都是双头的——该长头的地方是个头，该长尾巴的地方，还是个头。
宗杭吃了这玩意儿的亏，难免反感：“哪有蛟龙长这么畸形的，两个头，该往哪头去啊，还有，身子那么长，跟触手似的，又缠又裹，想想都恶心。”
触手？
易飒心里一动：老爷庙的息壤，也是触手样在湖底伸展舒卷，大家之前猜测，那些触手会“捞取”顺水而来、盛放在息壤里的“受精卵”，带入息巢，和存放着的那些尸体嫁接。
如果这些蛟龙的作用也一样呢？它们的身体可以无限抽长，所以不存在“两个头，该往哪头去”的问题：一个头在水底寻觅，吸取，然后通过长长的输送管一样的身体，送到另一个头这，输出。
问题又回到了起点：“受精卵”有了，尸体呢？
宗杭也在纳闷这个：“这儿只是个祭坛，没尸体，是不是有点太浪费了？会不会尸体存放在别的地方，还没送来？”
存放在别的地方……
黄河，还有什么地方能存东西呢？水鬼受训的时候，关于黄河，丁海金是怎么说来着？
——一碗水，半碗沙，下游河段的很多地方，几乎成了地上河，水面比沿岸的城市屋顶还要高，只能不断地加高堤坝，再加高，一旦堤坝决口，那就是水灾、改道、大片大片受灾的黄泛区……
——在黄河里，甭想打捞宝贝，滩陡浪急的地方，好东西一下去，转脸就被冲到十几里开外了，就算没急浪，你也架不住它积淤，你想探黄河有多深，连下几十米，还在淤泥里钻呢……
易飒脑子里一激：“尸体应该被息壤包裹着，以一个一个‘息棺’的形式，沉在淤泥里，散落在无数地方。而这儿是个流水线，它的规模，其实不比老爷庙那小！”
简单来说，就像不同的仓储观念一样。
如果把尸体和受精卵的关系比作手机和芯片，老爷庙那儿的操作是：筑就巨大的仓库，立起一排排的货架，手机规规整整陈放在列，等待着芯片的到来。
壶口这里，换了一种形式，“精简”了仓储费用：这个祭坛，就是巨大的操作车间，当它启动起来的时候，手机和芯片，同时往这里涌来。
这一节想明白了，一切也就迎刃而解，易飒给宗杭解释：“地上的这些凹槽，就是‘息棺’的进入通道，那些蛟龙，像车间里的装配手，息棺进来的时候，装配手会从四壁探伸出来，一对一地进行嫁接组装。”
“一轮组装完毕，又进入下一轮，所以虽然它看起来规模比老爷庙那儿小得多，但其实产能……几乎是一样的。”
正说着，手上忽然一紧。
是丁玉蝶挣扎着想往外走，虽然被迫原地踏步，但步速越来越快。
这反应有些不对劲，易飒忽然想到了什么：“我们下来多久了？”

第93章
下来多久了？
宗杭也没概念：“大概一两个小时吧。”
一两个小时……
好像每次锁开金汤的时长，也就是一两个小时：毕竟一群水傀儡，下水只是放置或者拿取一些东西，进入的程序虽然繁琐，一两个小时也绰绰有余了。
如果过了这个时间呢？
应该会像在老爷庙那回一样，过了这个时间，丁玉蝶就会醒，醒了之后该怎么出去，可就一筹莫展了。
易飒赶紧松手，同时提醒宗杭：“跟紧了，别掉队。”
丁玉蝶的肢体动作依然僵硬，步速却明显加快了很多，进入走廊之后，简直是在疯跑了，易飒紧随其后，宗杭更忙：边跑边往各个方向摁相机，咔嚓咔嚓，不把胶卷拍完了绝不罢休。
终于到了走廊尽头，正对面的石壁上，已经隐隐搅起了漩涡：不是水，像是石头软化而成的漩涡，搅拌机一样，越搅越快。
丁玉蝶一个箭步扑了上去，与此同时额头紧贴祖牌，一头撞进漩涡内，半个身子立时被吸附了进去。
易飒大叫：“抓住他！抓住我！”
宗杭被她搞糊涂了：到底是要抓丁玉蝶，还是要抓她呢？
但时间紧迫，显然等不来第二句指令了，好在人长了两条胳膊，宗杭一横心，急冲上去，一手抱住丁玉蝶的腿，一手搂住了易飒的腰。
再然后，眼前一黑，整个人就陷入了无穷尽的急旋之中，宗杭挺想晕过去的，晕过去的话就不用受这份活罪了，偏偏又晕不了：一忽儿头上脚下，一忽儿身子像麻花样拧转，抱着的这个似乎要窜脱，搂着的这个又好像要松落，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底突然有急浪一托，宗杭的脑袋一下子浮出水面，嗅到了泥腥味的空气。
夜色依然墨黑，高处槽岸上，有探灯交互照下，有人失声大叫：“出来了，在那！”
出水了？
宗杭还没来得及兴奋，一个翻浪重锤样直击过来，正砸在他头上，这力道刚劲无比，他眼前一黑，两手同时松脱，身子直接被打飞到半空翻了个个儿，又栽落下去，没等落实，又被脚下的水旋带得连转了几圈，芭蕾舞小天鹅的范儿还没摆完，又大头朝下向着下游急涌而去。
妈的，这壶口下头的水流这么厉害？在水下都没这么凶险啊，还有易飒呢？丁玉蝶呢？冲哪去了？
宗杭徒劳地伸手乱抓，身子跟叶片似的，任水流胡乱拗折，上头声音渐杂，吼：“兜住！兜住！”
什么兜住？他还没反应过来，已经一头撞在一张大网之上。
被网兜慢慢吊起的时候，宗杭吐掉嘴里的泥水，有气无力地低头去看。
他是第一个被兜吊上来的。
丁盘岭他们，拦水设了好几张巨大的网，即便不幸错过了第一张，后头还有第二三四五张，半空里，他看得清楚：易飒正蜷着身子，被一张网兜牢，在水浪翻覆间忽上忽下；而丁玉蝶漂得比易飒还远，四肢大展，蜘蛛样扒住网身，抖抖飘飘风筝似的，像是下一秒就要上天。
总算是……都上来了。
*
上来的三个人，晕了两个，唯一一个没晕的受了伤，精神也极度萎靡，丁盘岭不好马上追问金汤穴里的情况，这样显得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所以先清理现场、收队回宾馆休息，好在照片的冲印也需要时间——照片出来了，人也休息够了，再坐下来细聊不迟。
宗杭累得要命，被带去包扎伤口的时候险些坐着睡着了，回房之后澡都顾不上洗，胡乱灌了两口三沸三凉的酒汤送药，一头栽进床里睡着了。
难得的深睡眠，全程无梦，醒来的时候夕阳西下，道道温柔的暖光斜进房里。
宗杭还以为自己睡了一个白天，看到电子钟表上头的日期标识时，才知道第二个白天也快过去了。
他略冲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出来：这宾馆不大，这一层大概被丁家包了，有几个人正歪在走廊的沙发上打牌，看着眼熟，锁金汤时见过，但都叫不上名字。
那几个人倒都认识他，其中一个染黄毛的朝他边上那间房努了努嘴：“易飒这屋还没动静。”
又示意了一下斜对面那间：“丁玉蝶醒了，刚去楼下餐厅吃饭，你要去吗？”
不想去，也不太饿，宗杭指了指易飒的房间：“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黄毛斜了他一眼：“人家一个单身女的，在屋里睡觉，你一个男的，进去干什么？万一你在里头干出点坏事来怎么办？”
话糙理不糙，有些男女之防确实得避讳些，宗杭犹豫了一下：“丁玉蝶去吃饭了，我也洗好澡了，易飒还没醒，我怕她出什么事。”
这话切到重点了，几个打牌的都停下来。
黄毛也有点犯嘀咕：人被送进房间之后，他们轮班负责在外头守着，确实没进去看过，虽说不大会出什么事，但让宗杭这么一说，心里还真有点没底。
再一想，这张脸挺纯良的，应该不至于作奸犯科。
于是把房卡扔给他：“你进去吧，真有事得说啊。”
宗杭道了谢，开门进屋。
房间里不算暗，窗帘同样拉得潦草，柔红的夕阳光洒了满屋，易飒还在睡，蜷着身子侧躺在床上，身上的脏衣服都捂干了。
大概女孩子就是这样，体质偏弱，所以要休息得更久吧。
宗杭盘腿在地毯上坐下，双手搭住床沿，目不转睛看她。
易飒好像睡得一点都不踏实。
她睫毛颤个不停，偶尔呼吸会忽然急促，紧覆的眼皮下，眼球好像一直在转动。
是在……做梦吗？
*
离开金汤穴时，易飒是刻意再去抱住丁玉蝶的，毕竟下水的时候经历了一次，脑子里得了些碎片信息——她想如法炮制，再来一次。
果然，最初的混沌过后，画面又出现了。
这一次，是在昏暗的地下室里。
有男有女，衣着都光鲜，通身一派大都市的精英模样，这打扮，阖该坐在视野通透的现代化办公室里，左手电脑，右手手机——目下却都蜷坐在蹩脚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本子，或者铅笔，不见任何电子产品，个个面色凝重。
一个留着干练齐耳短发的女人，行事本该也一样干练，却犹疑不决，吞吞吐吐：“我还是认为，太多不确定因素了。”
她身侧的一个西装男人冷笑：“不确定？你看看外头现在是什么形势，我们还有得选吗？要不是发现了轮回盘背后的秘密，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短发女人咬唇不语。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清了清嗓子：“现在不是选择的时候，而是讨论执行、以及如何执行，实验室那边进展得怎么样了？”
有个戴眼镜的儒雅男人赶紧接口：“实验数据不太理想，之前，我们的技术可以救回死亡时间在六个小时之内的伤患，利用从息壤中提取的新物质和体细胞相结合，死亡时间在二十四个小时之内的，都有望救回，但就是，息壤的活性很难控制，致畸率太高……”
老者不耐烦地打断他：“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带记忆体的异体细胞植入。”
眼镜男嗫嚅道：“这个……成功率就更低了。”
老者眉头拧起，口气生硬：“必须加快速度，时间不多了，全面溃败的形势下，这是我们唯一的反攻机会，是我们开辟的秘密战场。虽然战线拖得很长，但只要造起诺亚方舟，人类就不会消亡，我们发现轮回盘的秘密不是偶然的，这秘密必将成就我们！”
秘密？轮回盘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呢？
易飒神思一恍，又站到了那堵水泥色、性冷淡风的墙前，墙面上挂着一面现代设计风格的钟，钟面是头尾抱衔的阴阳太极盘，走针就是间开表盘的那条S形曲线。
太极图，轮回钟。
太极图在水鬼受训时，是被提及过的。
当时怎么说来着……
——它包含了万事万物的一切原理和自然规律，“天地人物之通理，即所谓太极也”。
——它代表一种动态的平衡、对称、和谐，阴阳、日月、黑白、男女，均可纳入其中，互转互化，消长流行……
——没人说得清它的起源，有人认为，它起源于原始时代；有人认为，它是外星人馈赠地球人的礼物；还有人认为，本轮人类文明之前，尚有上一次、再上一次的文明，太极图是前代文明覆灭时留下的信物，冥冥中向人类昭示着某种秘密……
首尾相衔，周而复始。
白天过去，黑夜到来，黑夜过去，又是白天。
春夏秋冬之后，又是一轮四时更替。
花落花开，花开又落。
盛放的进化树，不会永远茂盛，物极必反，否极泰来，进化的尽头，或许是退化，那退化之后呢？
新一轮的进化？再一次的轮回？
这是自然规律，适用于芥子，也适用于须弥。
宇宙是怎么来的？科学家说，是致密炽热的一个奇点在大爆炸后膨胀形成的。
那奇点之前是什么呢，是否是上一轮宇宙走到衰竭、不断坍塌无限收缩所致呢？
易飒蓦地睁开眼睛，喃喃了句：“是轮回！”
不是外星人，也不是穿越。
是上一轮的人类，他们同样经历了茹毛饮血、刀耕火种、农业革命、工业革命，经历了“不羽而飞、不面而面”，经历了科技的爆炸腾飞，再然后，迎来了全面溃败的困境。
漂移地窟，是他们的诺亚方舟。
《创世纪》里的故事说，诺亚方舟在灭顶的洪灾里飘摇晃荡，很久之后，诺亚放出了一只乌鸦，试探这新世界是否适合存活。
乌鸦飞了很久，找不到栖息之地，又回来了。
又过了几天，诺亚放出了一只鸽子，这只鸽子叼回了代表希望和生命的橄榄枝。
三姓的祖师爷，就是漂移地窟这艘诺亚方舟里放出的鸽子，他们在新世界里，找到了筑巢的希望。
*
宗杭被忽然醒转的易飒吓了一跳，愣了半天才问她：“什么轮回？”
易飒的目光在屋里逡巡了一圈，落在一台宾馆自配的电脑上。
她吩咐宗杭：“你去帮我搜一下，就是……现代人类面临的生存困境，科学家预言，人类将会怎么灭绝那种。”
都是人类，都有七情六欲，都吃五谷杂粮，面临的困境，应该也差不多。
宗杭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依言过去，打开电脑，点进搜索引擎。
易飒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扶住昏沉的脑袋，仔细听宗杭报出的一条一条。
“彗星撞地球。”
“丧尸病毒，生化危机。”
“外星人入侵，星际战争。”
“两极冰川融化，把我们给淹了……”
他语气忽然兴奋：“哇，还有这个，这个科学家可太有名了，我都知道他……我的意思是还在世的那种。”
宗杭知道的科学家一个指头都掰得过来，多是故去的巨擘，什么爱因斯坦、居里夫人，确实难得有个还健在的。
易飒问他：“谁啊？”
“霍金啊，”宗杭把网页往下拉，“他都七十好几……七十五了今年。”
易飒坐直身子，这个霍金，她也听过，当然，理论是完全不了解，因为她对天文宇宙没兴趣，但不妨碍对这个名字耳熟能详。
“他说什么了？”
宗杭一字一顿地往下读，这段落有点晦涩，他得边读边消化：“人类可能终将毁于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将是地球有史以来最强的智慧物种，它们不眠不休，每一秒都在进化，它们的思维方式和思维速度，都是人类无法超越的，在进化这条路上，人类将会被远远甩在后面。”
“有科学家保守预测，到2040年，人工智能就可以达到普通人智商水平，然后引发智力爆炸……”
宗杭停顿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又去看那个数字。
没错，写的是2040年，不是2400年。
开什么玩笑！2040年，他还活着呢，就要被人工智能……替代了？
宗杭哼了一声，对易飒说：“科学家就喜欢吓人。”
【第三卷 完】

第94章
三岁看八十，果然有道理。
易飒觉得，她三岁时那比苍蝇腿还多的心眼，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历练和人事周旋之后，已然长成了洞悉一切的天眼。
这乱麻样的前后、因果、碎片，经她梳理，条理清晰，脉络分明。
*
显然，在本轮人类文明之前，还有上一轮、上上轮，难怪人家说，阳光之下，再无新事，一切都是旧事重演。
上一轮文明，走得比本轮文明更高、更远、更强，也遭遇到了致命的敌手：人工智能。
易飒对人工智能没了解：可能就是机器人吧，反正是以计算机和网络为基础，发展起来的技术科学。
这玩意儿吧，仔细一想是挺可怕的。
单拿手机来说，短短数十年间，就从单纯的“电话”变成了集无数功能于一身的、绝大部分人都离不开的工具。
人类其实天生不喜欢被窥视，但手机全天候操作着这种窥视。
它可以每个月帮你交话费、水电费、各类费，比你都清楚你的每一笔入账和支出。
它知道你的日常作息、步速、活动、体温、心跳、睡眠质量。
它了解你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表面上道貌岸然，其实你恋童、有扭曲的性癖好，因为你经常点开某些隐秘的链接，目光在其上一再贪恋流连；
——你口口声声说你爱着A，其实你倾心于B，因为你懒于回复A的信息，却一天八十遍地查看B的状态，不敢留言，也不敢点赞；
——你表里不一，这头留言说是哪位大大的铁粉，转头就登了小号开黑；
——你爱吃酸辣口味、常点XX外卖、不舍得买超过两百的衣服，却舍得拿钱砸游戏里的皮肤，因为你的每一笔消费动向，都清晰地向它昭示着内心的某种偏好和欲望；
……
中国古代的恐怖故事里，有妖怪偷偷观察人、模仿人，伺机取而代之。
说不准手机、电脑什么的，早已经成精了，只是还在蛰伏，不动声色观察、积累人类大数据，也逐步累积着一击必胜的优势。
它们的优势已经初露峥嵘了不是吗：普通人尚还搞不拎清围棋的规则，阿尔法狗已经高高兴兴地和世界顶级棋手对战了，还能赢得越来越多。
当然，目前它们还很驯服，听从的人类的指令，不逾矩，也不错乱——但万一是装的呢？
有人轻蔑地说：没关系，人类靠思想致胜，只有人类才能产生思想，而它们，只是一堆电子元件和废铁而已。
但思想到底是什么呢，又是如何产生的，本身就没人说得清楚，医学实验解剖了那么多大脑，也从未找到过“思想”——退一步说，如果血肉的大脑能产生思想，何以见得那些木头、石块、电子元件就不能呢？
……
总而言之，上一轮的人类在人工智能的攻势下节节败退，他们试图通过各种方式自救，然后，发现了轮回的秘密。
【宇宙、地球乃至人类，像个“Reset”的游戏，一个轮回结束之后，会重组，然后重新上线。
重组的手段，也许就是各种足以抹去人类痕迹的自然灾害：大洪水也好，火山爆发也好，地块剧烈震动、沧海变桑田、海底拔起成了世界最高峰也好，统统一起来，山川河岳洗一轮牌，像把泥猴砸烂成泥、又和水塑出个泥狗。
那些极个别的、没被抹掉的痕迹，就是未解之谜、外星猜想，谁会特别在意呢，反正大多数人关注这个世界的程度，还不到关注肚子饿不饿、发型美不美的十分之一。】
他们有了计划：铸造一艘坚挺的诺亚方舟，带领残存者们，撑过灾难性的重组，设法进入下一个轮回，在局势还没有恶化和不可逆转之前，开辟战场，展开反攻。
但方舟不可能大到把每一个人都塞进去，于是计划分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提取残存者的体细胞，植入记忆体和息壤成分。
第二阶段：顺利度过重组期，进入新的轮回之后，寻找足够的受体进行嫁接。
这计划唯一的缺憾，大概就是这技术还不够稳定，成功率不高，但当时那种情势下，只能仓促上马了。
那艘方舟，就是漂移地窟，也许不止一个，很显然，它经历了天翻地覆的重组之后，度过了长时间的休眠，进入新的轮回——而且里头存放的不止是体细胞，还有一批敢死队，亦即为后续的大部队铺路搭桥的人，三姓的祖师爷就隶属其中。
漂移地窟的首次开启时间，应该会经过大致测算，但人类社会发展的时间段太难说了，可以一万年都在磨石器过活，一千年都在拿铁刀砍杀，也可以十年内科技大爆炸。
所以宁早不能迟，还要不断向外放出探测的“鸽子”，根据信息反馈调整下一次外放的时间，再下一次。
敢死队就是这批“鸽子”。
从概率上说，不大可能第一次放出鸽子就收到佳音，可以想见：第一批放出来的人，郁闷地裹着树叶在山洞里砸石头；第二批放出的，无聊地拿着骨头磨成的针给自己缝制兽皮衣裳……
第N批放出来的人，迎头遇上了大禹治水。
耐人寻味的是，很多民族的神话传说里，都不约而同的有一场大洪水。
中国有大禹治水。
《圣经》里有诺亚方舟。
玛雅圣书记载：人们都淹死在从天而降的黏乎乎的大雨中。
巴比伦人的神话里说：贝尔神恼怒世人，决定发洪水毁灭人类。
墨西哥古文书里说：一天之内，所有的人都灭绝了，山也隐没在了洪水之中……
也许本轮文明真的险些遭遇洪水没顶之灾，结果被上一轮人类给救了。
东方，先有天神带着息壤救助百姓，后有大禹治水；西方，就是那艘著名的诺亚方舟——会不会那艘方舟就是息壤形成的，连“诺亚方舟”这个名字，也是照搬来的？
总之，三姓的祖师爷就从这里开始布局，没准为了加快社会发展，让后续的时间变得可控和可预见，他们还辅导和旁敲侧击了一下大禹：中国从“禅让制”转成“家天下”，就是从大禹开始的，一举从时长不定的上古时代跃入了奴隶社会。
祖师爷们创立了水鬼计划，又或者，这个计划是早就想好的，他们只是按部就班施行而已。
——没有任何地点比大河深处更隐秘，所以接生的轮回渡口深藏水底；
——大部队要从水里来，能在水下存活是首要条件，要深植于每个人的DNA中；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把家族包装得神秘，把自己包装得像个先知，文绉绉说一些“不羽而飞、不面而面”的话，而不是张口就来“当计算机开始出现的时候，你们要去漂移地窟”，否则，难保后人不起疑心。
——他们是人，只有人才了解人，知道家族会为了这天赋异禀以及随之而来的财富红利而窃喜、并保持低调，也知道当某一天，这红利不再、天赋传承被切断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去寻找漂移地窟。
*
易飒盘腿坐在床上，穿着她被捂干的泥汤色T-shirt，头发还打着结绺，神采飞扬，侃侃而谈。
宗杭则是再好不过的倾听者，全程没打过她的岔，中间还屁颠屁颠给她递了瓶开盖的矿泉水。
易飒一直握着瓶子没喝，免得饮水打断自己一泻就停不了的猜想，讲完了才咕噜噜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抬起手背抹嘴，问宗杭：“怎么着，有什么感想没有？”
宗杭说：“我2040年，就要被人工智能取代了？”
易飒瞥他：“你格局能不能大点？”
她都讲到上一轮文明了，这么大课题，他还惦记着被取代的事儿。
格局大点啊？宗杭不知道该怎么大：从窗子看出去，能看到外头街道上慢吞吞驶过一辆公交车，一个误了站的男人跟着车跑，但司机就是不开门；再远点的地方，有家商场开业，楼面上缀满“圆满成功”、“热烈庆祝”、“八折优惠”之类的标语条幅。
这么烟火气的场景衬托下，上一轮人类，听着跟做梦似的。
易飒说：“没问题的话，咱们就这么跟丁盘岭说。那些片段，你就说是你在水下精神恍惚时看到的。反正，该我们做的，都做完了，接下来没咱们的事了。”
宗杭奇道：“就做完了？”
“是啊。”
对丁盘岭，她已经算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还想怎么着？
“咱们就不管了？”
“还管什么，事情都这么明了了，后面就让丁盘岭想办法呗，他的人脉、主意肯定比我们多啊，能耐也比我们强，我们可以功成身退了啊。”
宗杭说：“你一点都不关心2040年那事？”
“有什么好关心的？预言而已。再说了，既然霍金都给出这预言了，很多科学家也提出预警了，那些高层的、精英的、比我们更有本事的人，能不关注这事？能不积极想对策？天塌下来还有高个的人顶着呢，你担心什么？”
也对，世界上那么多比他聪明、有本事、有远见的人，人家能想不到这个？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忧心全人类的命运啊。
宗杭正想说什么，门上传来敲门声。
易飒理清了大谜题，心情舒畅，几乎是从床上蹦下来的，步子异常轻快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了看，回头提醒宗杭：“是丁玉蝶。”
宗杭一下子想起抱大腿那回事来了：“不会是……算账来了吧？”
有可能，易飒向宗杭使了个眼色：“待会我来说，你附和就行。”
说完，一把拉开房门。
*
丁玉蝶斜倚在一边的门框上，两臂抱在胸前，脸色很不友好，再加上刚吃饱了饭，打嘴仗的精气神很足。
兴师问罪，用不着委婉。
他开门见山：“你们什么意思啊？”
易飒奇道：“什么什么意思啊？”
宗杭很茫然地看丁玉蝶，又看易飒，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模样。
还装！
丁玉蝶气了：“锁金汤的时候，刚下水，你俩就抱我腿，差点把我拽翻过去！”
易飒说：“等会……我听明白了，我们抱你腿？不是，丁玉蝶，我想问你，我和宗杭都能坐水，我还是水鬼，水下功夫不比你差，我为什么要抱你的腿？”
丁玉蝶说：“是啊，所以我也想问……”
易飒打断他：“你看见了？亲眼看见了？”
丁玉蝶一时语塞：“水底下那么黑，谁能看见啊。”
“那你凭什么说是我们抱的？”
丁玉蝶有点结巴了：“那当时，水底下除了我，就你们俩啊。”
“你确定？当时那个唱阴歌的可是喊了句‘开门了’，谁知道开了门，门里出来了什么啊。”
宗杭很配合地打了个寒噤。
丁玉蝶愣了一会，终于听懂了，脸色也渐渐变了：“我靠，你那意思，下头是有……”
他后背心有点发凉：还真的，那老头唱得那么瘆人，指不定招来什么东西了呢。
阖着是自己想当然了，丁玉蝶有点不自在，很快切进下一个话题。
他向易飒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过来点，然后压低声音：“我问你啊，你在金汤穴里，发现什么了吗？”
易飒装傻：“下水不久，我脑子里闪光似的，就没知觉了，再睁眼，已经在这房间了，能发现什么啊。”
丁玉蝶冷笑：“没错，大家都一样，但要善于发现你懂吗，很多事情是有痕迹的，你要善于观察，然后……你就会发现，事情一点都不简单。”
易飒心里咯噔一声：“你发现什么了？”
丁玉蝶现出倨傲之色来：“很多。”
“首先，醒来之后，我发现，我喉咙这，红了一片，就这……”他仰脖子给易飒看，“还有，我那件T-shirt，潮牌，不经拉，不能机洗，然而它领口大了一圈，而且领口后头有一处，衣料都皱变形了，这说明了什么？”
妈呀。
宗杭差点笑出来，赶紧低下头，装着清嗓子遮掩过去。
易飒一只手死抠住门背面，强自做出一副惊惧的表情：“说明了什么？”
“金汤穴里，肯定有什么东西拽了我的衣领，不明生物。”他压低声音，“没准就是复活的尸体，还有……”
“我洗澡脱衣服的时候，鬼使神差的，拎起来闻了一下，我发现有一股……老陈醋的味道。”
易飒把自己的衣领拎起来，作势闻了闻：“没有，我没有，你别是错觉吧，鼻子灌了黄河水，不好使了。”
丁玉蝶瞪她：“什么错觉！我住在山西，拿老陈醋吃过多少饺子你知道吗？我能闻错？”
“还有！”他唰地松手，给她看手里一直攥着的一个透明塑胶袋，还抖了两下，“我洗头的时候，从头发里，摸到两粒小米，我拿袋子装起来了，这又说明了什么？”
说明丁盘岭置办的山西土特产里有小米呗，还能说明什么？
丁玉蝶神气活现：“这事，我要跟盘岭叔好好说一下，历代锁开金汤，从来没有人给出过任何线索，为什么？其实不是没线索，而是他们不善于观察，也不善于思考。我拿到的线索，虽然也不多，但是，我是所有水鬼中，唯一一个拿到的，only me！”
他又抖了两下那个塑料袋，向她展示自己的与众不同：“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第95章
丁玉蝶说完就走了，头颅昂得高傲，背影动得风骚。
易飒目送他走远，才回头向宗杭解释：“没事，他就这样。”
丁玉蝶这人，样样都还过得去，唯独一件：太爱向别人展示自己身为水鬼的优异和高人一头了，别人没发现的，他发现了，别人没做到的，他做到了，并因此博得夸奖和艳羡的目光，是他永恒不变的追求。
十分钟后，又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还是丁玉蝶。
易飒故意讲风凉话：“不是要和盘岭叔好好沟通一下吗？这么快就结束了？”
丁玉蝶斜她：“这么大的发现，我盘岭叔反应不过来也很正常，东西我给他了，他说了，需要时间梳理一下。让你俩也过去说一下情况。不过……”
他不屑地耸了一下肩膀，后半句话像是从鼻子里喷出来的：“你俩有什么可说的？”
*
易飒迅速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带宗杭出了门，才想起忘了问去哪找丁盘岭，好在走了一段就遇到丁家人，被领去了楼下的小会议室。
推开门的刹那，易飒看到丁盘岭和丁长盛都在，丁碛正往桌面上摆照片，应该是胶卷洗出来了，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抬眼去看宗杭。
宗杭向她眨了下眼睛，低声说了句：“放心吧，我聪明着呢，没拍你。”
*
又是一轮条分缕析，宗杭主讲，易飒补充，姜太月也拔了电话进来，但听到一半她就不听了。
实在听不懂，她都七十六了，连智能机都不会用，哪能听得懂又是人工智能又是轮回的，真要是鬼神作祟她可能还有点兴趣，毕竟上了年纪了，信这个。
偏又不是。
所以全权授权丁盘岭：“你全弄明白了，再跟我说吧。”
然而丁盘岭他们也听得一头雾水。
听完了，觉得眼前好像颤巍巍立起了一幢楼，有棱有角，有模有样，然而似乎任哪儿抽出一块砖，都能塌下去。
可从哪抽，又有点无从下手。
良久，丁盘岭才开口：“那这些人复活了之后，想干什么呢？”
易飒说：“轮回嘛，说明我们和上一轮人类一样，面临着相同的命运，他们可能是想帮我们对抗人工智能呢。”
丁长盛皱眉：“但他们杀了那么多人……”
易飒纠正他：“没有，息巢里那些人，不是他们杀的，他们只是把尸体存储了起来而已。”
丁长盛改口：“那96年，我们折在漂移地窟里的人怎么说？”
“那也不叫杀吧，那叫嫁接失败，再说了，这么大工程，总会有点伤亡吧？”
丁长盛觉得自己的脑子都糨住了：“那为什么要等好几千年呢？”
“因为要等到现代科技出现啊，不然人工智能都还没出现，复活了去和谁对抗啊……”
易飒越解答舌头越打磕绊，末了发牢骚：“别问我啊，我又不是安排这一切的人。盘岭叔，我和宗杭只是根据听到的、看到的、还有碎片信息，猜想了这么个故事，猜想好吗？不要钱送给你们参考的，我又不是科学家，也不好科幻这一口，我哪解释得来？”
丁盘岭失笑，顿了顿又看丁碛：“你什么想法？”
在座的，也就他没吭过声了。
丁碛笑笑：“没想法，我对这些没研究。岭叔你可以找专业的人问问，三姓中应该有修计算机、物理专业的吧？反正我是……太高深了，我搞不懂。”
一时冷场。
丁盘岭拈起桌上的照片看：大概是因为金汤穴里照明不足，照片画面都偏暗，但拍到的已经足以让人咋舌了。
原来壶口下头，还真的暗藏玄机。
易飒斟酌着丁盘岭的脸色，小心试探：“盘岭叔，接下来，没我们的事了吧？我们原本是给你们报信的，你让我们帮忙一起下水，我们也下了……”
她故意没把话说完，反正丁盘岭肯定不傻，也不屑于去装傻。
丁盘岭果然意会了，沉吟了会，才说：“这事挺大的，我和你丁叔他们，要再合计一下，漂移地窟现在也还没消息……你要是累了，就休息几天。回头可能还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我再找你。”
*
易飒他们走了，会议室里剩的都是自己人，气氛随即一松。
丁长盛提醒丁盘岭：“真放他们出去乱走啊？不管易飒是不是复活的，宗杭已经铁板钉钉了，非我族类……还是派人盯着的好。”
丁盘岭没吭声，身子往椅背上一倚，脖颈抵在椅端，脑袋向后空悬：“你觉得，他们讲的这个故事，是真的吗？”
丁长盛以为他是怀疑易飒胡编乱造：“应该没撒谎，易飒虽然一直有点小聪明，但要编个这么大的故事，她那脑袋……够呛，估计应付不来。”
丁盘岭拿手摁了摁太阳穴：“听得人脑仁都疼。”
丁长盛笑：“可不是吗，一套一套的，乍听挺科学的，还拗了什么‘记忆体’、‘移植’这样的词儿，仔细一想，就是外行硬掰，不过也不赖她，别说她不是科学家了，科幻迷都不是，她那水平，估计就是看过几部好莱坞电影……要么，按丁碛说的，咱们先找几个懂行的参详一下？”
丁盘岭摇头，顿了会才说：“你可别被带进套里去了。”
丁长盛一愣，连一直窝在椅子里听得意兴阑珊的丁碛，都不觉坐了起来。
套儿？这里有套吗？易飒在设套？不太可能吧。
但丁盘岭的意见，丁长盛一直都是看重的：这个人相貌普通，话也不多，做事循规蹈矩，以至于很多人觉得他毫无特点、面目寡淡，但接触久了就知道，没两把刷子，不可能在水鬼里领头，也不可能被推举出来在这件事上挑大梁——丁盘岭要么不发表意见，一旦发表，势必是经过反复思量的。
丁长盛屏着呼吸等他下文。
丁盘岭说：“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其实根本不是科学谜题，我用不着当个科学家，也用不着去请教科学家。”
“整件事，披了层科学的皮，但不管它披什么皮，核心拎出来，始终是双方搞脑子的事儿，你不用去找学计算机的或者学物理的去论证人工智能会不会毁灭人类、世界是不是会轮回，或者飒飒的说辞有多么不严谨，那样，才是一脚踏进岔路里去了。”
“只把最关键的那根筋抽出来：他们是谁？目的是什么？”
说到这儿，他身子前倾，两手叠握：“丁碛，你配合我一下，我问，你答。”
丁碛有点懵，还有点惶恐：他习惯跟丁长盛打交道，丁盘岭的风格，还真没试过。
“如果易飒和宗杭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你觉得他们是谁？不要揣测我的言外之意，不要猜，有什么说什么。”
丁碛迟疑了一下：“他们是上一轮文明的人类，后来毁灭了，毁灭的原因是人工智能。”
“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度过重组，进入新的轮回，重新复活，对抗即将到来的人工智能，避免悲剧的再次发生。”
“对此，你的态度是什么？是欢迎呢，还是不欢迎？说实话。”
“既然是来帮我们的，我觉得……也挺好的，如果我们未来真的要面对这种风险，而他们又有经验，说不定还有办法，那干嘛不欢迎呢。”
丁盘岭笑起来，转向丁长盛：“看见没？”
看见了啊，但这能说明什么？丁长盛糊涂了。
丁盘岭说：“人有个特点，轻易得来的，不当回事，千辛万苦拿到的，哪怕是草也当宝。”
“假设你是警察，抓了个罪犯，不等你用手段，他痛痛快快全摊牌了，你反而会怀疑，他给的是预先设好的假口供。”
“相反的，他态度顽劣，死活不说，多番审讯交锋之后，你从他嘴里捕捉到几个信息，又加上一些现场痕迹、证物，你绞尽脑汁，猜测着还原了罪案过程，你八成就会先入为主地觉得，这猜测就是真相。”
丁长盛半张着嘴，似乎有点咂摸出味儿来了。
丁盘岭继续说下去：“飒飒没有撒谎，相反，你注意到没有，她还挺得意的。能从一些蛛丝马迹和碎片信息里，还原出这么一个说得通的、结构复杂的故事，是很有本事的，换了别人，未必能做到。”
“过程很不容易，她有点飘飘然，这得意让她忽略了去怀疑一点：走廊里的画、息巢里的场面、乃至在宗杭脑子里闪现过的那些片段，都是对方提供的，换句话说，叫一面之词，没有任何佐证，因为根本找不到第三方佐证。”
“那么问题就来了：她到底是自己推理出了这整个复杂的故事，还是对方有意识地引导、希望她推导出这个故事呢？”
丁长盛咽了口唾沫，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还真的。
仔细回思，那些蛛丝马迹以及碎片，其实出现得环环相扣。
——任何人，看到上古人类筑就的走廊里出现关于计算机的岩画，都会往那几大类想：穿越、外星人、上一轮文明，或者是不久前，有人进来画的。
——脑子里闪现的碎片里，有人在讲进化树，半引导式地提及：进化的尽头，是消亡，是退化，是重新开始，理所当然会让人想到那个一再出现的轮回盘。
——昏暗的地下室里，有人在开会，讨论着求生、反攻，成功渲染出走投无路却又绝不放弃的气氛。
……
丁盘岭重又看向丁碛：“我之前让你回答问题，是建立在‘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的基础上，现在我们把这个基础抽掉，如果这个故事不是真的、飒飒又从未编造撒谎呢？”
丁碛心头猛跳。
如果这个故事不是真的，易飒也没编造。
那就说明，对方抛出了烟雾弹，想让你觉得这个故事是真的，想让你觉得他们就是上一轮逃生的人类，而这恰恰表示，他们不是。
丁盘岭说得意味深长：“上一轮人类也许真的曾面临人工智能带来的灾祸，但究竟是谁输了，谁要逃难，谁也不知道。还有就是……”
他的目光掠过那几十张摊开的照片：“也不用去怀疑飒飒到底是不是复活的了，应该是。”
“两个原因。”
“第一，飒飒性子一直很孤僻，这么多年，你没见过她跟谁特别亲近，丁玉蝶是个意外，因为他们是一起晋级的水鬼，有很多共性。宗杭能跟她这么亲密，也许是因为男女感情，但两个人，在生出感情之前，得先能够互相接近，飒飒能允许宗杭跟她接近，很可能是因为，他们俩是同类。”
“第二，宗杭的照片上，一张都没有拍到她。”

第96章
刚进门，易飒就收不住了，一个箭步窜跳到床上，抱住枕头滚了一圈，嗓子里迸出刻意压低却又兴奋无匹的怪声：“解放了解放了！”
宗杭愣了一下，瞪大眼睛看她耍宝，更加明白了为什么易萧总拧她耳朵：她小时候一定不是乖巧文静的小姑娘，这种打骨子里带来的皮，总会在某些时刻露馅的。
原来她是这样的易飒啊，最初认识时，他还以为她又酷又拽的呢。
不过，他总觉得说“解放”有点言之过早了：“易飒，事情还没结束呢。”
易飒腾地从床上坐起来，装出一副经验老道的样子指点他：“宗杭，你得习惯，这世上大部分人，做的都是跑接力的事：跑完自己那段，棒子交出去就行，给房子打地基的用不着关心装修，接生小孩的用不着管他日后相亲，say goodbye最多的不是在终点，而是中途。”
宗杭听懂了，她的意思是：这事像接力赛一样，分程分段，他们这一程，已经跑完了，后头的事，该交给更合适的人去做。
宗杭还没修炼到可以无牵无挂中途say goodbye的程度：“那你说，丁盘岭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啊？”
易飒这两天对自己的智商格外自信，就爱给人解惑：“我估计这事，光凭三姓兜不住，上一轮人类，多大课题啊，还涉及到什么人工智能，我要是丁盘岭，我就争取国家介入，让国家去搞这事——你想，上一轮人类科技水平比我们高啊，没准已经攻克癌症、解决衰老问题、造出宇宙飞船了，国家能不感兴趣？”
宗杭皱眉：“不能吧？争取国家介入，首先就把三姓给暴露了，万一到时候像窑厂那样，大家都被关起来做科学研究……”
也有道理，不过都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
易飒耸了耸肩：“让丁盘岭去盘算好了，反正他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手里头还有照片，有图有真相……”
说到这儿，心里蓦地打了个突，刹了口。
宗杭奇怪地看她：“怎么了？”
易飒没立刻回答，想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问他：“你拍的那些照片上，确定没我？”
宗杭很肯定，就差拍胸脯保证了：“真没你，拍人的，只拍了丁玉蝶，就怕把你带进去。”
易飒喃喃：“不对，不对，这样反而不对……完了完了，错大发了。”
她给宗杭解释：“常理来说，进了金汤穴，丁玉蝶是领头的，我是水傀儡，这种场面，你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有意识的人，一定会拍下来的，拍到了是正常，拍不到才会惹人怀疑，更别说拍完了一卷胶卷，连我的衣角都没拍到。”
宗杭试图挣扎一下：“那万一，就是我没注意、没拍到呢？”
易飒说：“你要知道，我的情况特殊，我是从三岁多被怀疑到大的，任何一点反常的，都会激发他们的联想。还有就是，你的出现，已经证实了外貌没有畸变的例子是存在的——我最初为了转移视线，说你时不时会发病，但其实，你只是在见丁长盛时假装发了一次病，那之后，全是正常的。”
宗杭也懵了：人真是不能有半点秘密，一时疏忽，没有精心掩盖，就有被起底的危险。
他寄希望于侥幸：“他们不一定会发现吧，看他们那长相，也不像聪明人。”
易飒差点被他气笑了：“聪明是长脸上的？丁玉蝶一脸精明，还不是生了个蛾子脑袋？”
秘密想要藏得牢靠，就不该看低每一个人的智商。
假设这事已经暴露了……
易飒两手绞得死紧，脑子飞快地转着，只转得颅内忽忽生凉，半天也没想出什么行之有效的补救法子。
宗杭也在拼命想，照片是自己拍的，他总觉得大部分责任在自己。
想到后来，忽然豁出去了：“怕什么，暴露就暴露！”
易飒吓了一跳：“哈？”
宗杭说：“祖师爷是上一轮人类吧？丁盘岭他们是上一轮人类的后代，我们是上一轮人类安排复活的人，半斤八两的，谁也不比谁矮一截。这样，易飒，丁盘岭他们如果要动你，你就说，你已经在外安排了人，你要是出事了，那人就会把三姓的秘密捅出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死一起死，谁还没捏点把柄在手里，谁怕谁啊。”
易飒惊讶地看着宗杭。
这小样的，良善脸庞白净面皮上，居然还带出了几分泼皮无赖气质。
宗杭被易飒看得心虚，下一秒就怂了：“我……我是跟电视上学的，是不是……行不通啊？”
易飒噗地一声笑出来。
不过说实在的，路歪也是路，没准真能走。
*
壶口的事了了，所有人都要撤，丁盘岭差人来问易飒他们要不要同车回去，易飒早懒得戴一张假面皮在他们面前应付了，借口路上还要办点事，分道走。
于是大部队先行，顾及礼节，易飒下楼来送，趁着一群人乱哄哄装载行李的时候，过来找到丁长盛，也不说什么事，只笑盈盈打招呼：“丁叔。”
丁长盛愣了一下，瞬间就懂了，他四下看看，指了指院子一隅：“过去谈。”
易飒很顺从地跟着他走到院子角落里，也不吭声，一脸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丁长盛话里有话：“飒飒，你可真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啊。”
易飒记得，丁长盛有句口头禅：聪明的人适可而止，愚蠢的人誓不罢休。
所以这“誓不罢休”，肯定不是在夸她。
易飒笑起来：“丁叔，一条人命呢，总不能当忘了。”
丁长盛也笑：“没忘，我记着呢，只是这些日子忙，没来得及跟你说。”
他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飒飒，我让人调查了一下那个陈禾几，其实啊，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知道他为什么躲在柬埔寨不敢回来吗，他……”
易飒马上打断他：“丁叔，死者为大，人都死了，就别说死人长短了吧。陈禾几一定犯过事，这我知道，但这跟丁碛杀他是两码事。我朝你要说法，你去找证据证明陈禾几不是个好东西……丁叔，做事不是这么做的。”
这伶牙俐齿的，确实不是好糊弄的主，丁长盛以退为进：“那你想怎么样呢？我把丁碛交给你，你一刀捅了他？”
易飒想说什么，丁长盛没给她插话的机会：“……当然不可能，你做不来这事。”
“或者让他投案自首？去柬埔寨投案？但陈禾几在那儿，就是个偷渡的流民，连个被承认的身份都没有吧？而且据我所知，柬埔寨法律执行不是很严，花钱能解决不少事儿。”
易飒心里开骂，脸上还得客气：“那您这意思，就是……算了？”
都用上“您”字了，看来话要往软了说，丁长盛笑呵呵的：“当然不是。飒飒，其实你是耍滑头，你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一命抵一命，你不愿意脏了手，投案自首，又行不通。”
“但陈禾几是你朋友，就这么算了你又觉得对不住良心，所以把球抛给我，让我出方案，对吧？”
易飒一时语塞。
丁长盛叹气：“所以啊，你为难，我也为难，尤其丁碛还是我干儿子，很多事他是为了三姓去做的，不然，他跟陈禾几无怨无仇的，犯得上杀他吗？飒飒，法庭审理判决，还要个一两年呢，你给丁叔多点时间，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再说了，现在又整出什么息巢、复活的事儿，正是用人的时候，留着丁碛，跑跑腿也好啊……”
正说着，宾馆大门处响起车喇叭声：那是等得不耐烦了。
丁长盛和颜悦色：“就先这样好不好？你也别不高兴了，你丁叔还能跑了不成？早晚都得给你解决这事的……行了，我先过去，咱们晚点再见。”
易飒眼睁睁看他走远，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人很高明地“晃点”了。
像求人办事，一趟趟跑断腿，对方郑重其事表示“一定解决”，然后遥遥无期。
易飒头一次发觉，自己还是嫩了点。
*
丁长盛进了车子后座，身子窝进皮质靠椅里，长长叹一口气，又拿手捏捏眉心。
丁碛慢慢发动车子，转弯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还立在原地的易飒。
他总觉得，这两人聊了那么半天，聊的应该不是什么上一轮文明的事，易飒想聊这个，该去找丁盘岭才是。
出了宾馆大门，他从车内后视镜里看了眼丁长盛，小心翼翼问了句：“干爹，刚和易飒聊什么啊？”
丁长盛说：“没什么。”
丁碛没再追问，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丁长盛的性子了：他说“没什么”时，通常就表示有什么；而有些事，他也不会直截了当交代你，总是不经意地、自言自语地，让你闻弦歌而知雅意。
说好听点，叫“说话的艺术”，说不好听点，就是“当婊子还要立牌坊”。
果然，过了会，丁长盛又叹了口气：“陈禾几交了个好朋友啊。”
丁碛笑笑：“你说易飒啊？”
“是啊，这年头，能为朋友这么尽心尽力的人不多了。真是……逼着我给交代，年轻人脾气大，我这把老脸，低三下四的，说多少好话都没用，唉，也真是累。”
他又伸手去捏眉心：“好歹又拖了几天，下次还不知道怎么应付呢……飒飒这姑娘，就是太较真了。”
路口亮红灯，丁碛踩了刹车，看人行道上人来人往。
过了会，轻声说了句：“我知道了。”

第97章
丁盘岭他们前一天离开，易飒第二天一早动身。
她从当地丁姓那借了辆摩托车，说好了还到太原就行——虽然大事已了，但指不定还有什么鸡零狗碎，她计划回到太原之后，先等几天探消息，确定没自己的事了，再回柬埔寨不迟。
还给宗杭也拟了计划：“你可以考虑回家的事了，别让人说，养个儿子还不如养张明信片。”
宗杭为自己辩解：“我那是策略！保护自己也保护家人的策略。”
易飒白了他一眼：跟丁玉蝶长了同款脑袋，还口口声声策略，就跟策略跟你很熟似的。
*
反正没压力，也不赶时间，回去的大部分车程，交给宗杭来开。
宗杭一路开得四平八稳的，瞅了个空子，期期艾艾：“易飒，回柬埔寨之前，你不去我家坐坐吗？”
“为什么要去你家坐？”
“我欠你钱啊，这么多天，吃你的，喝你的，欠了好多钱，你不去拿吗？”
“给你个账号，你估算一下，意思意思打给我就行。”
“那……你有固定地址吗，我以后怎么找你啊？”
“你出得来吗？你回家之后，你爸妈不得二十四小时看着？你以为你还能被放出来呢？”
宗杭不吭声了，还有点来气：易飒怎么这么没人情味呢，分手在即，他拼命想办法创造再把两人往一起拉扯的机会，说一句挨她堵一句。
不说了，气着了，过两天再继续想办法。
易飒搂着他腰，淡定地沿途看风景，假装并不在意他突如其来的沉默。
她发现自己真挺喜欢欺负宗杭的，他一提东，她专扯西，就爱看他暗戳戳气鼓鼓又不吭声的样子。
*
中午，在一家自助的馆子吃饭。
馆子装修得小资，有几样招牌菜需要自取，不过取餐也蛮特色：隔着面大玻璃，可以看到师傅在里头备餐，制作过程还挺有趣，不少人围着看。
易飒也凑上去看热闹，找位置的活交给宗杭。
餐馆里人多，宗杭挤了半天才找到一张二人桌，餐号牌摆上去之后，老实坐等。
正等得不耐烦，耳畔忽然传来一句吞吐的：“帅哥？”
什么？帅哥？如此独特的称谓，必然是属于自己的，毕竟刚坐下时，他看过四周食客，仅有的两位同性，一个头发花白，一个肚腩高挺，方圆五米内，只有他能与这头衔相匹配。
宗杭赶紧抬头。
居然是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姑娘，挺漂亮的，飞红着脸，样子有些局促。
她身后不远处那一桌，都是年轻姑娘，大概四五个，都一脸兴奋地看这边，或挤眉弄眼，或佯装咳嗽。
估计是一个宿舍的，或者一起旅游的。
那姑娘大概也是觉得他年纪相仿，结结巴巴改了称呼：“那个，同学，可以加个微信吗？”
宗杭奇道：“你是不是玩游戏输了啊？”
以前，他那帮损友也常玩这套，输了的话去朝指定的人要个号码、表个白什么的。
那姑娘噗地一声笑出来，觉得他挺好说话的，就没先前那么放不开了：“不是，就是想……认识一下。”
她那帮朋友咳嗽得更大声了，还有一个试图吹口哨，就是技术限制，没能吹响。
宗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下轮到他局促了：“加……加微信啊？”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易飒的声音：“不好意思，让一下。”
宗杭头皮一炸，怪了，明明他什么都没做，慌得跟被捉奸在床似的。
那姑娘还以为自己挡了食客的道，赶紧往侧面挪了挪，挪完了才发现，易飒餐盘搁下，直接坐到了宗杭对面。
她一下子懵了，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不好意思，我以为你是一个人，我不知道……”
易飒别提多客气了：“没有没有，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说完了，笑嘻嘻撕开一次性筷子的纸袋。
所以，不是女朋友吗？那姑娘也搞不清了。
事情不能总这么僵着，宗杭抱歉地朝那姑娘笑笑：“不好意思，我没法加，我没手机。”
那姑娘一愣，眸中掠过显见的失望，顿了顿低声说了句：“现在谁还没手机啊，不想加直说就行，没关系的。”
易飒一口汤含在嘴里，音调模糊地帮宗杭解释：“不是，美女，你误会了，他没撒谎，真没有，他是手机刚被人偷了，要么你留个号，他买了新的之后，就会加你的。”
那姑娘有点尴尬，想撤退，周围那么多人看着，又觉得太下不来台，只得硬着头皮朝路过的服务员借了笔，在餐巾纸上潦草地留了个号，心里打定主意：就算宗杭真加她，她也不加了。
这种临时起意，朝人要联系方式的事，真是太不靠谱了，网上那些邂逅帖，估计都是写手编的。
*
有了这个插曲，接下来这顿饭，怎么吃怎么不对味，宗杭觉得凳子上长针，坐得好不舒服，偏易飒还吃得慢条斯理的，结束时拿纸巾擦了擦嘴，说：“看不出来啊，你还挺受欢迎的。”
宗杭嘀咕：“又不是我让她来的。”
易飒鼻子里哼一声：“走了，别落了东西，尤其是人家号码，可得拿好了。”
说完，盔帽一拎，趾高气昂地出去了，宗杭怪没劲地跟在后头，出门一看，易飒已经跨上车子轰油了。
宗杭奇道：“不是我开吗？”
“哪那么多废话，快点，赶时间。”
怎么又赶时间了？
宗杭只好跨上后座，屁股刚落稳，车子就出去了，那叫一个风驰电掣，急转拐奔都不带缓冲，乘客感受别提多差了，好不容易终于驶得顺畅，忽然又来了个猛停。
没交通灯没堵塞的，停这儿干嘛啊，宗杭正纳闷，易飒摘下盔帽，朝右首边的一间门面努了努嘴。
循向看去，是家电信营业厅。
宗杭没反应过来：“你要充话费？”
易飒回答：“给你买个手机，免得耽误了你人生大事，日后怪我。”
什么人生大事？谁有人生大事了？
宗杭坐着不下来，目送着易飒往台阶上走，大叫：“没身份证，办不了！”
易飒回头瞥了他一眼，笑得可和善了：“用我的啊，我没电信的号，可以办了给你用。”
*
当天晚上，在灵石住宿，照例的双床间。
晚饭过后，宗杭坐在床上摆弄新手机，说真的，这么多日子没碰手机，忽然解了禁，感觉怪怪的。
不过是该逐步恢复对外通讯了，宗杭下了微信App，注册了资料，搞定了头像。
接下来……该加好友。
他瞥了眼易飒。
她正坐在床上看电视，目不斜视的，事实上，把手机交给他、吩咐了句“可得赶紧加人家姑娘啊”之后，她就没怎么正眼瞧过他，虽然笑容还是很客气，但笑得伪善，客气里有鬼，当他看不出来呢。
宗杭犹豫了一回，起身走到她床边：“易飒，我们加个微信好友吧。”
易飒没看他，就跟《新闻联播》是多么吸引她似的：“天天见面，有必要吗？”
宗杭说：“过几天不就要分开了吗，到时候你回柬埔寨，我回家，大家总得留个联系方式吧。”
这理由，不好堵回去，也不好反驳，易飒没吭声，过了会手机拿起来，调出二维码，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宗杭赶紧扫了码，发送朋友申请，瞥见易飒点击确认，心里别提多开心了：他空荡荡的朋友名录里，有了第一个好友，第一个，很重要，很有意义。
*
躺到床上，宗杭点开易飒的资料。
她就叫易飒，没昵称，头像是片水，应该是洞里萨湖吧。
又点进她朋友圈。
有点失望，易飒不喜欢发东西，里头一片空白，他还以为，可以偷偷看她既往的朋友圈，看一晚上呢。
只一个联系人，看着孤零零的。
再加谁好呢？
童虹和宗必胜先等两天，馆子里那姑娘就算了，不熟的人，他聊不来，再说了，易飒也不喜欢，还有……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一骨碌爬起来，从行李包里翻出一张字条。
井袖留给他的，说是既是手机号，又是微信号。
朋友一场，他得问问后续。
他先在微信里申请了好友，预备着没回应的话就再发条手机短信，没想到那头很快通过了，还发来半信半疑的一条：“真是宗杭？”
打字不好证明，宗杭索性发了条语音过去：“井袖，是我，你现在怎么样？还好吗？”
其实他想问问她，有没有跟丁碛做个了断。
易飒也听到了，顺手把电视调成静音。
过了会，井袖回了条信息过来：听说你们要回来了，到时候来找我玩啊，见面再聊。
后头跟了一串地址。
宗杭把信息读给易飒听：“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易飒冷笑：“听说，听谁说？还不是听丁碛说，那就说明，她还跟他在一起呗，地址都给出来了，就是约见面呗。”
宗杭说：“这我知道，关键是，跟井袖好像没什么需要面谈的大事。”
易飒心里明镜一样：“那就是丁碛约的呗。”
丁碛？宗杭纳闷：“他约我？”
易飒说：“约我。”
宗杭怔了一下。
这两天来的好心情，那种好久都没有过的松快、舒缓，因着这个名字的出现，忽然全泄了。
易飒看出了他的心思：“没事，大事应该没有，就是陈秃那边收个尾。”
*
没大事吗？
宗杭总觉得不踏实，睡下后翻来覆去，做了好多乱七八糟的梦，还有一次梦见易萧：她不声不响地站在黑暗里，就在宗杭几乎以为她是一尊逼真的蜡像的时候，她又忽然叹了口气。
这叹气让人觉得天很暗，地很荒，心里很空。
空到梦都被绷破了。
宗杭在黑暗里醒过来，惆怅地躺了会，拧开自己这一侧的床头灯，动作尽量轻地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睡眼惺忪，蔫蔫伏到床上，正想伸手关灯，忽然愣了一下。
他看向易飒的床。
床头灯的光很弱，易飒的床还隐在暗里，但她枕头那一处，有大片的深色轮廓。
宗杭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他手指发颤，顺着床头那一排开关摸索过去，揿下了大灯。
一片骤然而出的光亮里，他看到易飒，确切地说，是整个头，几乎枕在了血泊里。
易飒……是死了吗？
宗杭脑子里全空了，喉头发干，想叫她的名字，嗓子却嘶哑着发不出声音。
再然后，他看到易飒睁开眼睛，问他：“你怎么了啊？”

第98章
下一秒，易飒就觉出不对劲了。
宗杭没想到，易飒比他还慌，几乎是从床上跌滚下来的，拿手抹甩开脖子上的血，大叫：“怎么了？我怎么了？”
从这利落的身法来看，不像是受了什么致命伤，宗杭赶紧从洗手间拧了条湿毛巾出来递给她，易飒接过来，迅速在头颈处擦了一圈：没伤口，真的没伤口。
难不成床上有什么东西？宗杭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黑帮电影：里头的人也是自满床血泊中惊醒，掀开被子一看，才知道是自己熟睡的时候，被窝里被人塞了个剁掉的马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易飒心一横，一把掀开被子。
没有，被子里没别的东西，只有头颈处那突兀的一大滩血。
怔了会之后，宗杭又急急检查门窗：窗户是关好的，门也是打里头闩上的，不可能是有人趁二人熟睡时进房、往易飒枕边泼了血——再说了，真这么做，用意是什么呢？
百思不得其解，干站着又无济于事，易飒只好拿了套新的换洗衣服，先进洗手间冲洗：莲蓬头一开，热水自头顶冲下，被血打成了结绺的头发慢慢化开，脚底下蕴了一滩血色越来越淡的水……
易飒的手指在发间来回梳弄了一回，正想去揿洗发液，脑子里蓦地闪过了什么。
她身子一僵，急急关停水头，裹了浴巾冲到浴镜前，侧偏了头，把左侧的头发拨向一边。
她记得，耳根下，被许多柔软碎发遮盖的那一处，有四个颜色浅淡的、胎记般的色块。
目光及处，她脑子里嗡了一声。
四个色块还在，但是颜色赤红，乍一看，像指腹无意间印抹上的朱砂，虽然摸上去并无异样，不疼，也没破皮，但易飒有强烈的直觉。
枕边那一大滩血，就是从这儿……流出来的。
*
易飒从洗手间出来时，宗杭正费力地把她那张床上的褥垫卷起：“从床单到褥子都脏了，不好睡了，估计也不好洗，咱们走的时候赔点钱就行……你睡我的床吧，我睡沙发。”
易飒嗯了一声，她脑子里有点飘，不想说话，也懒得想东西，只机械地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躺了没多久，忽然又爬起来，进了洗手间窸窸窣窣，也不知道在鼓捣什么，俄顷又出来，重新躺下。
只到宗杭关了灯，她才偷偷把一厚叠折得齐整的卫生纸垫到了颈后。
后半夜，易飒再也没有睡着。
她反复想着两个场景。
一是，在浮村，丁碛拿折断的牙刷柄连戳了袭击他的易萧十三下，但牙刷柄上，没有血。
二是，在鄱阳湖底的金汤穴，姜骏咬开了易萧的喉咙，但易萧的喉间，同样没有鲜血喷涌而出。
易萧的血哪儿去了？
易萧的曾经，会是她的未来吗？
*
因为这事，第二天跟宾馆好一通拉锯：赔钱还是小事，值班经理看到那么多血，怎么也不相信只是宗杭无意间割到了手，尽管他煞有介事地在手腕上缠了厚厚的一圈纱布——于是又是调监控又是请示老板，到中午时，才半信半疑给两人放了行。
这一耽搁，傍晚才到太原。
进了市区，等红绿灯的当儿，宗杭问易飒：“咱们直接去井袖那吗？要不要先给她打个电话，让她知道我们来了？”
易飒说：“直接去，不打。”
昨晚之后，她情绪就一直低落，恹恹的很没精神，宗杭也就不大引她说话，私心里，他也怀疑那血是她自己流的，所以路上用餐时，他尽量捡那些补血的食物点——任谁流了那么多血，都会伤元气，补一补总是没错的，好在现在有手机了，搜什么都方便。
他循着导航，把车子一路开到井袖给的那个地址。
是间装修老旧的宾馆。
找到房间，揿了铃，开门的正是井袖，手里还攥着一次性方便筷，屋里一股子浓浓的酱汤味。
见到宗杭，井袖有些尴尬：“没想到你们这个点来，我刚好在吃饭。”
边说边把两人让进屋里。
进了屋，易飒目光四下溜了一遍：丁碛不在，茶几上有一碗吃到一半的外卖汤面，是在吃饭。
她也不废话，直接问井袖：“丁碛呢，是不是他让你约我们见面的？”
井袖点头：“是，昨天宗杭加我好友的时候，丁碛正好也在，他就说，约你们聊一下。但你们也没说什么时候来……我发条信息给他，跟他说一声。”
她拿起手机发短信，发完了，干站在原地，觉得干什么都不合适。
不敢抬头看宗杭，怕他问起自己和丁碛的事；也不敢和易飒对视，总觉得她咄咄逼人；继续吃面吗？更离谱。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宗杭实在忍不住了：“井袖，你怎么还跟他在一起啊，真的，你一定要离他远一点，他不是好人……他是不是死不承认？”
井袖勉强笑了一下，语意含糊地说了句：“也……不是。”
*
其实那天，从宗杭那回来，她就忍不住问丁碛了。
私心里，她希望他否认：宗杭虽然不大会撒谎，但怎么说都是一面之词，她想听听丁碛的解释，哪怕是法院审理定罪，还得给犯人发言的权利呢。
当然，问的时候也做好了准备：真是真的，那得趁早抽身，女人得聪明点，不能让感情蒙昏了头，杀人犯这种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哪知道丁碛听了，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了她一会，忽然就笑了，笑到末了，脸上现出疲态，说了句：“井袖，你这么着就没劲了。”
“我跟你在一起，没别的意思，就图个轻松自在。我不想找个女人来翻我前半生、教我做人、或者当菩萨度化我，没劲，用不着。”
“我没强迫过你，也没算计过你，你去留随意。”
说完就走了。
就是这个意想不到的表态，把井袖搅得没了主意，思前想后，想到的都是丁碛对她好的地方。
是从没坑过她，相反的，她联系不上易萧、也找不到宗杭，进退两难的时候，是丁碛过去接上她的。
还有，她被人抢劫，几乎要走投无路的时候，也是他想办法，帮她找回包的。
自己算还跟丁碛在一起吗？
不知道，说不上来，她只是继续留在宾馆的房间，还没走而已。
而昨天晚上，丁碛过来，也只是看看她走没走。
见到人还在，似乎挺欣慰，问她：“能做个按摩吗？怪累的。”
她就帮他做了，也知道他没撒谎，他身体的每一处都累，紧绷、警戒、不放松，即便是她的技法，都没能让他完全松弛。
按摩到一半，宗杭发了好友申请过来。
她捧着手机发怔，有点不敢点那个通过，觉得辜负朋友一片好心——宗杭都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明了了，自己还在这摇摆不定。
丁碛问明白是宗杭之后，说了句：“约他见个面吧。”
井袖愣了一下，她记得宗杭很反感丁碛。
丁碛好像猜到了她的心思，补了句：“他一直跟易飒在一起，易飒会懂的。”
*
但这些百转千回的心思，怎么去跟宗杭讲呢。
好在，丁碛的信息回得很快，给她解了围。
——请易飒一个人下来，我就在边上的巷子里，有话跟她说。
易飒没什么异议，倒是宗杭腾一下跳起来：“为什么要一个人下来？不行，井袖，你跟他说，我也要去。”
易飒觉得多此一举：“怕什么，这里又不偏，他还敢把我杀了？再说了，他真动了杀心，你去了，还不是多死一个？”
说着瞥了井袖一眼：“这不是还押了一个吗？他真杀我，你就把她杀了好了。”
这什么逻辑啊！宗杭还没来得及抗议，易飒已经开门出去了。
*
屋里只剩下自己和井袖了，好像回到了在柬埔寨时、两个人缩在几平米大的洗手间里，互相支撑的日子。
宗杭总觉得井袖在入火坑：“井袖，我跟你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了解丁碛比你多，我觉得……”
井袖笑：“道理我都懂，不聊他了……你呢，你这些日子，都跟易飒在一起啊？”
“是啊。”
井袖看出来了，一提起易飒，宗杭就有种藏不住的小欢喜，眉眼间、唇角上，都会瞬间现出掩也掩不住的生动来。
“那你追她了吗？”
宗杭迟疑了一下：“你这追……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你挑明了吗？表白了吗？”
宗杭吭吭哧哧：“没有，我觉得，时机好像还不是……很合适……”
说不清楚，很多想法。
——自己好像还不够好，不够厉害。
——总有很多事烦心，息巢那档子事刚过去，昨晚又出了那么诡异的状况，易飒哪有空理他这点心思啊，说不定还怪烦的。
——还有，表白，总得选一个特别的时机和场合吧，让人终身难忘的那种，不能草率……
井袖奇道：“你哪那么多事呢，还时机，不就一句话的事儿？”
宗杭没吭声。
什么一句话的事儿，这叫人生大事！
“那些相亲的人，还不就是见了个面，感觉还行，就开始交往了？你们都这么熟了，同吃同住的，你就先把关系给确定了呗。”
宗杭被她叨叨得心烦意乱：“哎呀，井袖，你不懂！”
“我不懂？”井袖差点被他气乐了，“说别的我不懂，我也就认了，这个我不懂？”
“我告诉你啊宗杭，夜长梦多，手快时有手慢无，有时候拖一天，是二十四小时，有时候拖一天，叫物是人非、追悔莫及。你可以不动，但万事都在动，别等你想动的时候，无路可动了。”
宗杭哼了一声：“一套套的。”
井袖说：“是啊，我爱读书呗。”
*
易飒拐进边巷。
这巷子其实不算偏，巷口处还不时有人经过，就是太长了，越往里走人越少。
快到底时，看见了丁碛，倚在墙上抽烟，巷子里没灯光，一张脸全落在暗里。
易飒在距离他两三步的地方停下：“什么事啊？”
丁碛没立刻回答，他把烟掐了，烟身在手里碾磨了会才开口：“给条活路。”
易飒没听明白：“哈？”
丁碛没重复，只抬眼盯着她看。
易飒渐渐反应过来，第一个感觉就是荒唐。
“你杀了那么多人，给过别人活路没有？我只不过是让丁长盛给个说法，就成了不给你活路了？说这话，不觉得自己不要脸啊？”
丁碛沉默了一下：“要么这样，你想怎么样，想好了告诉我，我给你个交代。别再去找我干爹了，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易飒想说什么，丁碛没给她机会：“你是个聪明人，好好想想我这话，没准有一天你会发现，我其实是在救你。”
“还有，给你交代的事，我估摸着，你多半没什么想法。也许你觉得，要是老天能出面把我收了，就皆大欢喜了。”
他抬眼看头上的天：“老天爷天天收人，你耐心一点，没准哪天就到我头上了。”
说完了转身就走，行不到两步又停下：“对了，你上次那个推理，挺像回事的，不过可能全跑偏了，送你四个字，一面之词，自己慢慢琢磨吧。”

第99章
丁碛刚走出巷子，手机就响了。
伞头阴歌，丁长盛，不知道又要催他什么事儿。
丁碛拿手掌捂住手机音孔，将那音量捂低，过了几秒，又觉得这举动像掩耳盗铃。
他接起手机。
丁长盛语气有点急：“丁碛，你……你没对易飒他们做什么吧？”
什么意思？
丁碛心里一动，故意迟了一两秒才答：“没人让我对他们做什么啊。”
丁长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咳嗽了两声以掩饰过去：“是，我是怕你一时脑热，做错了事。你……赶紧过来一趟，丁盘岭找你有事。”
看来，是事情有变化了，不然丁长盛的态度不会前后相差这么大。
丁碛很快赶到丁长盛的住所。
*
这两天，丁长盛家成了临时的集散地，丁盘岭和一些丁家的子弟都在这落脚。
人一多，房间就不够住，客厅虽大，两三张床一支，立时拥挤，连带着整间屋子的气质都变了，以前是冷清、空旷，现在闹腾得跟多人旅馆似的。
拖鞋也不够换了，丁碛犹豫了一下，直接穿着鞋走了进去。
丁盘岭和丁长盛都在书房，只不过宾主有变——属于丁长盛的座位上坐着丁盘岭，正挪动鼠标，仔细看电脑上的内容，作为主人的丁长盛反而站在一边，半躬着腰同看。
见丁碛进来，丁盘岭朝他招手，同时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往外挪了挪：“你过来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地面，草虽然绿了，但萧疏得像是地壤的点缀。
丁碛心里有数了：“三江源？”
丁盘岭嗯了一声：“你看前一张，对比一下。”
照片往前跳转，拍的是另一处地面。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都是地。
丁盘岭笑了笑，把无线鼠标推过来。
丁碛知道这是让他自己揣摩，心里有点紧张，怕找不出玄虚让人看扁了。
他握住鼠标，反复对比看两张照片，还几次放大看细节，忽地眼前一亮，脱口说了句：“地旋，前一张上地面上有个地旋，仔细看就知道，那一处的草都受到影响，排列得像漩涡形状。”
丁盘岭笑起来：“眼神不错，你再往后翻。”
后头还有吗，丁碛忙往后翻页。后一张也是照片，但色泽和感觉明显很老，应该是过去的那种胶片照扫描上传的：拍的同样是地面，寸草不生。
丁碛把屏幕摆正，身子往后退、再退：这张上也有个类似的椭圆漩涡，虽然不长草，但土壤颗粒的走向给了提示。
丁碛抬头看丁盘岭。
丁盘岭知道他看出来了，先解释那张老照片：“九六年，三姓去开漂移地窟，结果出了事。长盛他们到现场之后，怎么找也找不到那个洞了。但幸亏他们做事仔细，在那一带停留了好几天，拍了很多地面照片，这张就是事后被选出来、大家一致觉得比较特别的。”
“洞一定是存在的，漂走了也正常，本来就叫‘漂移’嘛，但地可不是天，天上飞了鸟可以不留痕，这地上出现了个洞，又填上了，填得再精妙，总该会留点痕迹吧。”
丁碛一下子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这种很浅的漩痕，就是漂移地窟消失之后留下的痕迹？”
丁盘岭点头。
丁碛心跳得有点厉害：确实，万事都会留痕，没有百分百恢复如初这种事。
丁长盛清了清嗓子，很是自得：“这痕迹很隐秘了，接近于无——想想看，三江源那么大，常住人口没几个，谁会没事拿着放大镜去看脚底下的地是不是有旋？就算发现了，想不明白原因也就放过去了，再说了，一个地旋和另一个地旋之间，差了不知道多远呢，要不是当年我们拍了照片，真挺难发现的。”
丁盘岭感喟：“是啊。”
他重又看向丁碛：“你可能也知道，这些年，我们一直有人在三江源那守着，尤其是九六年之后，加派了不少人手，任务就是追查漂移地窟，对外假充是搞地质的，其实做的事就是这个，成天看地、找痕迹，不容易啊，一个个的，颈椎腰椎都犯了病。”
说到这儿，苦笑出声。
丁碛没插话，耐心等下文。
“好在，这么多年下来，功夫不是白费的，我让他们对应着三江源的地图，把所有地旋的位置标出来、连成线……”
丁碛脱口说了句：“你是想找它的活动轨迹？”
丁盘岭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三江源确实很大，但去跟一个省、一个国比，它又实在太小了。上千年来，漂移地窟只存在于三江源、只在这个范围内活动。”
“拿大部分人来说，你如果每天都记录他的活动轨迹，然后在电脑上把他一年的活动轨迹做个叠加，你就会发现，除了几次出差旅游外，他的活动空间基本只限于所在城市的某一块区域，而他最经常的活动路线无非就是在家以及公司、学校间往返，非常规律。”
“虽然漂移地窟不是人，但我还是觉得，它不可能移动得杂乱无章，一定有自己的轨迹，而且对这轨迹，我们已经追踪了很久了，你想想，飒飒讲了那个故事之后，我就说要找漂移地窟，没一定的底气，哪敢说得这么轻松，没这么多年的积累，上哪去找啊。”
丁碛明白了：听这意思，找到漂移地窟应该指日可待。
丁盘岭这才把用意和盘托出：“听说飒飒和宗杭也到了，这两个人的情况很特殊，进漂移地窟，多半要倚赖他们。所以我刚跟长盛说，要麻烦你盯紧他们……”
说到这儿，似是意识到用词不当，自嘲地笑笑：“说‘盯紧’太严重了，也就是关注一下他们的动向，别关键时候找不着人，就这事，其实打个电话说就行，长盛慌里慌张的，非把你叫过来。”
他双手撑着桌子站起：“行了，你们聊吧。我在这坐了半天，腰都硬了，下去跑两圈。”
*
丁长盛跟丁碛也没什么可聊的，相反，因着这转折，丁长盛挺没面子的，说不到两句就把他打发了。
丁碛出了门，急急坐电梯下到底楼，四下张望了一回，不见有人。
他有点不甘心，一路找去了小区的户外器械活动场地，也没收获。
正恹恹地，身后传来丁盘岭的声音：“找我啊？”
丁碛背脊一紧，迅速转身，看到丁盘岭慢悠悠地从一丛树影后转了出来。
小区绿化太好，浓荫茂树的，太多视角盲点了。
丁碛喉头发干，想客套两句，又觉得在他面前，不用打什么马虎眼：“岭叔，我想跟着你学东西。”
丁盘岭笑了笑：“你不是水鬼，跟着我有什么好学的？再说了，掌事会那么忙，我调你过来，也不合适。怎么好端端的，想起要跟我学东西来了？”
丁碛说：“想给自己找条活路，怕跟着我干爹，路越走越窄。”
丁盘岭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直白，顿了会才说：“掌事会怎么做事，我没管过，也管不着……不过听说过一些，你干爹有时候做事，是太生硬了一点。”
丁碛心一横：“岭叔，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帮我干爹处理过撞破窑厂秘密的人，因为开了这口子，什么事都是我，做过多少事，我也不想说了……我挺烦的，不想一条道走到黑，你需要用人，我能办事，我想以后帮你办事，我干爹那边，我就不掺和了。”
丁盘岭看了他一会：“你当年发过誓，做绝户入三姓，现在知道了三姓那么多秘密，走是走不了了，留下来的话，不想跟你干爹撕破脸，又不想继续做脏事，所以把我推出来，让我出面，丁长盛就没话讲了，不行也得行，是吧？”
“虽然大家都是丁姓，但你是丁长盛养大的，你投我这，在大家眼里，本质就叫‘改换门庭’……”
丁碛心里一凉，觉得大概是没指望了。
“不过现在是非常时刻，我确实需要用人，调用谁都不过分。但我得提醒你，你说跟着我是想给自己找条活路，我这条路可未必是活的——你考虑清楚再做决定，真决定的话，我可以去开这个口。”
考虑清楚了。
良禽择木而栖。
丁盘岭一定是比丁长盛更繁茂的那一棵。
*
反正都要住宾馆，宗杭索性就定在了井袖这一家，同一楼层。
这样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他也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再拯救井袖一下。
住下之后，宗杭又把那本格斗书翻了出来，这两天接连发生的事，让他觉得后面还会有风波：而不管发生什么状况，让自己更强一点总是没错的。
他练了几招抓手，又下地去做俯卧撑。
易飒则一直盘腿坐在床上，握着笔在面前的纸上写写画画，偶尔念念有词：“一面之词？我什么时候一面之词了？”
宗杭第N次撑起身子：“他故意的，说点不清不楚的话，就是想让你睡不好觉。”
脑子出不上力，还在这帮倒忙，易飒没好气，顺手推在他背上，宗杭胳膊早就发颤了，哎呦一声肚皮着地，索性就趴着了。
易飒忍住笑，又拿手机查了“一面之词”的意思——
争执双方中一方所说的话。
她跟谁争执了？她全是推理啊，而且特别客观，有理有据的。
一面之词，一方所说的话……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脱口说了句：“我明白了！”
宗杭赶紧撑起身子，把脑袋搁上床沿：“哈？”
“我们看到的、还有脑子里闪过的一切，都是‘它们’提供的，它们给了素材，我整理成了故事，这个故事，其实不是我讲的，而是它们通过我的嘴讲的。”
这话有点拗口，宗杭尚在费劲地一句一句消化，易飒已经循着新方向一路狂奔了。
“这样一来，我们就会觉得它们友好，就会放下戒心，甚至欢迎它们……”
“它们为什么想让我们觉得它是友好的？这恰恰说明了它其实并不友好，它假装自己是上一轮的人类，其实不是，那它是谁？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还能复活？这玩意儿难道不是通个电、联个网就能大杀四方了吗？
她自言自语了N次之后，智商落后的宗杭终于吭哧吭哧赶上了进度。
他发表意见：“不一定啊，也许都不是呢。”
什么意思？易飒头一次觉得自己智商不够用了。
很难理解吗？宗杭来劲了，他特别珍惜这种机会，绝少的、能向易飒展示自己智商的机会。
“它们撒谎了是不是？”
“是啊。”
“那就有两个可能。第一，部分撒谎，隐瞒真实身份，它不是上一轮人类，而是人工智能。”
“第二，全部撒谎，那么整个故事都是假的，这就说明，它既不是上一轮人类，也不是人工智能。”
宗杭沾沾自喜说完，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先懵了。
我靠，既不是上一轮人类，也不是人工智能。
那是什么东西？

第100章
真相一定只有一个，但现在，推导出的可能已经有三个了。
一、上一轮人类。
二、上一轮人工智能。
三、未知，只知道它编了一个假的故事，把池水搅混，以蒙混所有人。
易飒把三条都列在纸上。
私心里，她当然希望是前两者，毕竟她死了那么多脑细胞，费了那么大劲，才整合出一个故事，现在突然全部推翻，渣都不给她剩，实在心有不甘。
但宗杭说的也很有道理，除非能证明“它们”根本没撒谎，一旦有撒谎的可能，那到底是部分撒谎还是全部撒谎，可就不好说了。
还以为尘埃落定了呢，哪知大蓬灰土散去，现出三条岔路来。
易飒沉默了会，把字纸揉成团：不管真相是哪一个，一定跟她身体近期出现的异常有关，之前还心存侥幸，现在看来，是彻底没法置身事外了，宗杭也没法事不关己，他和她是一样的——她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早晚而已。
宗杭小心地斟酌着她的脸色：“易飒，事情又不对了是吗？”
易飒故作轻松：“也不一定……我约丁盘岭见个面，问问漂移地窟的情况，要是能把漂移地窟给搞清楚，事情应该就差不多了。”
她拨了丁盘岭的电话，那头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没人接，只好先编辑了条长短信过去。
*
兜转了一圈，忽然发现可能还在原点，竹篮打水，缘木求鱼，搁谁都不会有好心情。
宗杭也怪沮丧的，再加上临睡前，他无意间瞥见，易飒在颈后垫了块折好的小毛巾。
这意味着，那血多半是她自己流的，她只是不想提。
宗杭翻来覆去睡不着，到半夜时爬起来，就那么闷头在床上坐着。
大一点的城市，即便是夜晚，外头也灯火通明，宾馆的窗帘遮光度一般，整个房间浸在夜深人静模糊的街灯黄里。
易飒都睡醒一觉了，无意间翻身，心头一跳。
她看到宗杭跟个塑像似的，垂着头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易飒看了会，确信不是自己眼花：“宗杭，你怎么还不睡觉啊？”
宗杭茫然抬头。
他坐久了，有点精神恍惚，居然觉得这声音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好一会儿才发现是她：“你睡醒啦？”
易飒拿过枕边的手机看了看。
快凌晨三点了，丁盘岭一点多时回了信息，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只不过她睡前开了静音，没听见。
她把手机塞进枕头下，从自己床上爬到宗杭床上，也没去开灯：觉得这亮度刚刚好，看不清脸，隐秘、舒服、自在。
“想家了？”
“不是。”
“那在想什么啊？”
宗杭抬起头：“易飒，你不会出事吧？”
易飒猜到了他指的是什么：“能出什么事啊，我不是也会爆血管吗？有时候，血管太脆弱，崩了，就流点血呗，小事。”
宗杭半信半疑：“你可不要骗我。”
易飒奇道：“我老骗你吗？”
她双手叠在颈后，向后倒卧到床上，这床垫子真软，垫子里的弹簧震动，带得人的身体一晃一晃的。
“再说了，就算我出事，也不关你的事儿啊，你还不是饭照吃，觉照睡，该干什么干什么嘛。”
宗杭急了：“谁说的？那我……我很担心的。”
哦，是吗？
易飒斜抬眼看他，光太暗，看不清，只能看到他身体的轮廓——连轮廓都是急眼和生气的姿态。
“担心我干什么啊？我对你很好吗？当初我还把你卖了十美刀呢。”
宗杭一下子笑了。
人认识久了真好，好多事都成了往事，每次提起来，都有不同的心情。
“你当时为什么卖我啊？我这张脸，一看就是个好人。”
易飒说：“你给我看到脸了吗？你一钻进来，就给我看了个屁股，我哪知道你是不是好人。”
说着拿手拍拍床面：“你躺下说话吧，坐着累不累啊。”
可以躺下吗？宗杭一颗心砰砰跳，犹豫了会才束手束脚地侧躺下来。
这距离刚刚好，可以看见她的眼睛，垫子柔软，棉织物熨帖光滑，灯光昏暗，屋里屋外都安静，窗外偶尔传来疾驰而过的车声，这世界，永远有人静默安枕，有人形色匆匆。
宗杭觉得，自己可以这样躺一辈子，躺成化石，几万年后被人挖出来，人家看到的也一定是块幸福满溢的化石。
易飒喃喃：“还有啊，当时心情也不好……”
她忽然想起来，又快19号了，这两天得想办法搞几针兽麻。
“易飒，等漂移地窟的事情结束了，你就回柬埔寨了是吗？”
“嗯，不然去哪啊。”
“可以去我家里玩啊。”
成天推荐他家，整得跟他家是不可错过的旅游景点似的。
“你家里有什么好玩的啊？”
“有一棵鸡蛋花树，可大了，开满花的时候特别漂亮，坐在树底下吃糖炒鸡蛋，特别舒服。”
说到这儿，宗杭很满足地吁了口气。
小时候，他是偏安静的小朋友，不闹腾，童虹忙着和朋友打麻将的时候，嫌他在边上碍事，就给他炒一碟糖炒鸡蛋。
他会兴奋地把儿童塑料小桌子和小板凳拖到鸡蛋花树下，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口一口地吃。
那是最美好的时刻，树冠很大，绿荫如伞，伞上密密的鹅黄鸡蛋花，从浓密树缝里漏下来的阳光，在地上打出一枚枚发亮的小硬币。
他会在树下跑来跑去，清理碎枝枯叶，绕着树画个大圈，以示这是他的地盘，童虹和宗必胜都不能进。
童虹查了书，约略知道这是小朋友的“自我领地”意识，于是很配合地站在圈外佯装敲门：“杭杭，妈妈能进来吗？”
“不能。”
不能就不能吧，童虹以为是小朋友不爱和大人玩，后来才发现，有小伙伴来家里玩，宗杭也不让人靠近他的鸡蛋树。
他就喜欢一个人在树下头坐着，傻乐。
这是珍贵的私藏，不舍得分给别人，然而现在，想跟易飒分享。
那种……所有的秘密，都想让你知道的感觉。
……
他竖起耳朵等易飒的回答。
等了很久，才等来她语焉不详的一句：“那我……考虑考虑吧。”
尽管夜色昏暗，不怕别人看到他的脸，宗杭笑的时候，还是把脸偷偷埋进了被褥里。
井袖的话，他听进去了，觉得是该勇敢一点。
先定一个小目标。
最迟，迟不过鸡蛋花树下。
*
丁盘岭约的是早餐，门面挺大，人却不多，倒是谈事情的好地方。
三人占了好大一个卡座，边吃边聊。
先聊起漂移地窟，丁盘岭给易飒看了张轨迹图，颇像压扁了的螺旋：“我们把找到的地旋连了一下，大致上是这个形状。”
又拿笔在上头一处打了个三角：“现在重点关注这儿。”
光看图看不出什么，易飒索性开门见山：“漂移地窟的‘地开门’，多久开一次啊？一次又开多久？万一这几年都不开，我们就这么等着吗？”
丁盘岭笑了笑：“没法给你确切的答复，我只能把我们猜测的讲给你听。”
又是猜测，当然，现在一切不明，也只能是猜测。
“我们现在怀疑，漂移地窟的‘开门’，其实很频繁，之所以这么多年都没被人发现，有两个原因。”
“一是它地处三江源，而三江源是无人区，长期无人居住；二是根据‘风冲星斗’这句话，它应该是在夜里‘开门’，你想，即便有人进了无人区，也很少在夜里活动吧？即便在夜里活动，又未必正好撞上——机率一小再小，所以大家才会有错觉，觉得漂移地窟很难找、地开门的次数少。”
易飒只把“频繁”两个字听进去了：频繁就好，次数多就意味着机会多。
“至于一次开多久……也很难说，只知道肯定撑不到天亮。我和长盛他们商量，一致觉得过去等比较保险，万一这两天前方有发现，通知到我们，等我们赶过去，它已经闭合了，那这次地开门的机会就白费了。”
易飒没意见：“在哪等都是等，我可以的……还有就是，盘岭叔，关于那个推论，你是怎么想的？”
丁盘岭正要说这个。
“你那个部分撒谎和全部撒谎的说法，挺有意思的。说真的，之前我只想到了部分撒谎，也猜测想来的会不会是人工智能，全部撒谎这种情形，倒真没想到过。”
是吗？这么多老江湖都没想到？宗杭对自己的智商有点刮目相看了：也不是那么差嘛。
“我想到半夜，也查了不少资料，现在我倾向于认为：漂移地窟里的东西，既不是上一轮人类，也不是人工智能。”
易飒一愣：“为什么啊？”
三种可能，按说机会均等，他怎么就直接倾向于最后一个了呢。
丁盘岭想了想：“我先给你解释一个理论，叫奇点理论。这是根据人类的技术发展史总结出来的观点，认为技术发展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极大而接近于无限的进步——这个不难理解吧？”
易飒点头。
不难理解，人类近些年的发明创造和突破，确实超过了之前数千年的总和，还有人认为，真正的科技大爆炸还在后头。
“这个理论还说，后人类时代的智能和技术我们根本无法理解，就像金鱼无法理解人类的文明——就是这句话，忽然提醒了我。”
他看向宗杭：“你回忆一下你脑子里出现过的那些画面，所谓上一轮、更先进的文明，那些男人女人，穿的衣服、留的发型、用的东西，很难理解吗？跟我们有区别吗？”
宗杭皱起眉头，假装正在努力回想。
而真正在回想的，是易飒。
没区别，那些办公室里的男人女人，都像职场精英，女的妆容精致，男的西装革履，手边不是电脑手机就是纸笔，科学家穿的防护服，也是影视里见到过的那种，换言之，每一样东西，现实社会中都有……
借着桌子的遮掩，她悄悄伸出手，在宗杭腿上写了个“no”。
宗杭咽了口唾沫，震惊的表情都很到位：“没有。”
“说的话呢，哪国语？”
“普……普通话。”
丁盘岭说得意味深长：“我们现在，跟八九十年代的人的衣着、发型、妆容乃至说话都有区别，上一轮文明，反而跟我们没区别，不觉得很奇怪吗？”
“现在想想，只听描述，整个故事像市面上的三流科幻小说；即便加进画面，也像随便哪个剧组都能拍出来的拙劣科幻剧。”
易飒吃不下饭了：“就是我被耍了呗，对方编了个瞎话，我还当成圣旨样到处传达。”
真想骂上两句泄愤，又顾及丁盘岭是长辈，不好太造次。
丁盘岭微笑：“也不用太丧气，飒飒，没有人可以完全撒谎而不留任何痕迹，它这一番布局，已经暴露了很多东西了。”
是吗？
易飒将信将疑：“它暴露什么了？”
丁盘岭说：“文盲是编不出上一轮文明和人工智能这样的故事的，想拿这些素材说事，首先得知道这些东西，然后整合，并且预知这样的故事会产生的影响，所以，对方要么是人……”
怎么会是人呢，金汤穴以及那一套程序，压根不像人的手笔。
“……要么，至少具有跟人对等的智慧。”
“另外，它如果拥有绝对实力，根本不需要编织迷局，编织得越精密、越用力，就越说明它没那么大的能耐。所以飒飒，不管它是什么，我敢肯定它也怕暴露、怕被我们识破，不怕的话，早就来了。”

第101章
	丁盘岭还有别的事，要先走一步，临走时提醒易飒这两天准备一下去青海的行李，届时会安排车子到宾馆来接。
	又邀请宗杭：“你是最特殊的那个人，有你在的话，遇到跟‘它们’有关的事，应该会好解决一些。”
	宗杭笑嘻嘻的：“我要是不去呢，会绑架我去吗？”
	丁盘岭也笑：“不去当然继续请，怎么能动粗呢。”
	宗杭目送着他离开，然后对易飒揭秘自己耍的小心机：“我故意那么说的，试试他的态度——看这意思，不去也得去。”
	易飒还沉浸在先番的打击里，情绪提不起来：“我才发现这个丁盘岭，脑子很厉害啊。我这智商，跟他一比，太现眼了……我是不是有点蠢啊？”
	她竖起耳朵，等宗杭维护她。
	宗杭奇道：“谁说的，不能这么比较，你也不看看他多大了，比你大了二三十年呢，多吃这么多年米饭，本来就应该考虑得周到点，这跟智商没关系，他在你这岁数的时候，肯定傻不啦叽的，看脸就知道了，没有灵气。”
	易飒瞥了宗杭一眼，感觉不管自己说什么，宗杭总能找到理由向着她。
	她清了清嗓子：“他说我编的是三流科幻小说……”
	宗杭说：“你写过小说吗？”
	“没啊。”
	“这不就结了，”宗杭又找到尬夸的支点了，“你又没写过小说，一出手就能写一本三流的，很厉害了，有些人写的，还入不了流呢。”
	易飒差点被他气得笑出来。
	不过经他这么一搅和，沮丧的心情，的确是立时去了十之八九。
	*
	当晚，易飒收到通知，出发定在了两天后。
	两天的时间，紧紧张张，除了置办行头，易飒还忙了不少事儿。
	——她自己的摩托车暂时用不上，先寄存到丁玉蝶那儿，说是有空来取，不过这“有空”估计遥遥无期，毕竟空运回柬埔寨不太合算，而新买一辆是分分钟的事儿；
	——乌鬼也成了累赘，本来指着它开金汤，结果没用上，三江源是高海拔地区，温度又低，也不适合它施展，只好联系了麻九，又为它安排了一场辗转曲折的回程偷渡；
	——花了些钱，从一家宠物医院通了门路，买了两瓶兽麻，虽然没陈秃的货色正，但是也只能将就了。
	……
	宗杭也没闲着，练功比平时更勤，还抽空去找了两趟井袖，问她有什么打算。
	每次，井袖都沉默着摇头。
	宗杭干着急，却又没办法：一直以来，他都以为井袖是那种拿得起放得下、行事洒脱利落的人，现在才发现，她的洒脱都洒在了嘴皮子上，实际上，她性子特优柔，能把人给气死。
	她大概天生不擅长处理进退两难的局面，被困住了，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索性就不走了，跟趴在平衡木中央的猫似的，懵懵懂懂，只等别人来牵，等别人帮她做决定。
	*
	出发当天，天气不太好。
	半夜就开始下雨，淅淅沥沥，到早上不见停，反更大了，屋内屋外，满是饱含了泥尘味的濡湿气，井袖起了个早，送两人下楼，大概是雨天车堵，等了几分钟，车子才到。
	两辆越野车，一辆车上是丁碛和丁盘岭，另一辆上除了司机外没载人，专为易飒两人准备的。
	居然不见丁长盛，易飒觉得奇怪，问起时才知道，太原出发的一共有十几辆车，丁长盛在别的车上，晚点大家会一起在城外的加油站汇合。
	这安排本身没什么问题，但丁碛不应该紧随丁长盛吗，怎么突然围着丁盘岭鞍前马后了？
	正疑惑着，丁碛从头车上下来，先递给易飒一个牛皮纸信封袋：“祠堂那头新传过来的，岭叔让给你一份。”
	说完了又看井袖：“我得外出一趟，估计短时间内回不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他也问井袖的打算？
	宗杭几乎屏住了呼吸。
	井袖笑笑：“还没想好，可能继续待着，也可能就走了。”
	“挺好，去哪定了吗？”
	“还……没呢。”
	丁碛看了她一眼，低头从皮带扣的钥匙链上解下一把给她：“酒店不太方便，可以去我那住，反正什么都有，想走的话，钥匙塞我邮箱就行。”
	井袖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
	宗杭失望极了，转身绕到另一侧上了车，还重重关了下车门。
	关门声响起的时候，井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
	车子出了宾馆大门，宗杭还余怒未消：“我之前问她打算，她说没想好——这叫没想好？早做决定了吧。”
	易飒低头去解牛皮纸袋上的绕线：“这倒未必，我看是刚决定的……看出丁碛高明在哪了吗？”
	宗杭气得太阳穴突突跳：“他还高明？”
	“都是问井袖的打算，你出的是问答题，井袖要自己想答案。丁碛给的是选择题，他直接给了她一把钥匙，而且，她还可以随时反悔，没听他说吗，想走的时候，钥匙塞邮箱就行。”
	“给了路，也给了绝对自由，无拘无束，井袖会心动也是难免的，谁不喜欢啊？”
	是吗？
	宗杭迟疑：“你……也喜欢这种？”
	怎么扯自己身上了？易飒鼻子里嗤了一声：“我想走什么路就走什么路，想要自由就自由，稀罕他给！”
	说话间，她把牛皮袋里的资料抽了出来。
	*
	资料做得很细致，每一页都有注解。
	说是家谱里，实在没有什么新发现了：也是，像姜射护那样醉心漂移地窟、脑袋发热跑到江源地一待三年的人实在凤毛麟角，大多数三姓的人，没遇到金汤翻锅，是绝想不起漂移地窟来的，更加不可能去实地探访。
	所以被安排在祠堂翻查资料的人改换方向，又开始研究起祖上留下的那些老物件来，诸如陶片、木简、布帛什么的。
	这叠资料，就是鼓捣陶罐陶片的人发来的：他们试着在一堆碎陶破罐里翻捡、拼凑、复原，还真出了点成果。
	第一张，拍的是个修补后依然残缺的陶罐，罐身上布满了一个个椭圆漩涡。
	易飒和宗杭对视了一眼：这形状，很像漂移地窟“地开门”之后，在地面上留下的痕迹。
	第二张，是三个线条拙朴的小人，正围着中央处的漩涡匍匐跪拜。
	“三”这个数字太敏感了，三个，三姓，三位祖师爷，这三个小人，该不会就是三姓的起源吧？
	第三张，也是个陶罐，但花纹有点恶心，也挺不符合陶器时代的审美：罐身上密密麻麻，都是眼睛，而且烧制时采用了一些技巧，眼睛的瞳仁部分，是凸起的。
	这拙劣而又很不逼真的立体效果，简直让人生理不适。
	而且，为什么要刻意强调眼睛呢？
	宗杭打了个寒噤，压低声音：“易飒，会不会‘它们’浑身长满了眼睛啊？”
	小时候看《西游记》，里头有个百眼魔君，衣服一脱，浑身是眼，怪瘆人的，吓得他一连几天都没睡好觉。
	易飒说：“别乱猜，先往下看。”
	第四张，还是陶罐图，罐身上画了只硕大的眼睛，这还不够——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眼睛，眼睛上缘处还竖了几根睫毛。
	但眼睛下缘，连着的好像……是腿。
	宗杭咽了口唾沫，这些日子，大概是经历的事多了，他脑补的功力见长，只觉得眼前晃动着一只诡异的、撒开腿乱跑的大眼珠子，心里别提多膈应了。
	前两天还是科幻小说呢，怎么几只陶罐的画面一出现，转成《聊斋》的画风了？
	易飒还是那句话：“别乱猜，古代人画东西，不讲究写实，更偏向写意，这图，应该表达的是另外的意思。”
	再往后，就没图片了，注解上说，这批陶片的详细年代不知，只知道早期的三姓，都生活在河谷地带，这些可能是当时的生活器具残片，被后人收集保存起来的，有些陶片磨损得太厉害，已经看不出上头的图形了，还有些拼起来一看，表达的也是同样的意思，所以就选了四张拼复程度最高的。
	易飒又把那张满是眼睛的陶罐图抽出来看。
	她觉得这眼睛出现得太突兀了。
	听说古人的陶器上出现的花纹，要么是纹路，要么是生活场景，要么就是图腾——从没听说过三姓崇尚眼睛的。
	她犹豫了会，还是拨通了丁盘岭的电话。
	透过挡风玻璃看过去，丁盘岭的车在正前方的雨幕里疾驰，时隐时现。
	丁盘岭声音很和气：“飒飒，资料看完了？有什么想法没有？”
	“这个眼睛，我没看懂。”
	丁盘岭笑了笑：“我也没看懂，我们三姓，并不强调眼睛，各种锁开金汤的仪式里，也没有拿眼睛出来说事的，结果早期的陶罐图，四张里有两张是眼睛，两张是漂移地窟，挺耐人寻味的。”
	“会不会是漂移地窟里的东西，跟眼睛有什么关系啊？”
	宗杭在边上拿水鬼招“剁”她：还让他别乱猜呢，其实她猜的，也跟他差不多。
	易飒屏息等丁长盛的回答，没空治他。
	“我和长盛他们，先拿到这资料。开始，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后来，我们有一个……非常不好的想法。”
	丁盘岭很少以这种口气说话，易飒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什么想法？”
	“我很担心，这个陶罐图，是有顺序的。”

第102章
有顺序的？
一共就四张图，能有什么顺序？
挂了电话之后，易飒试图去排列几张图纸，正来回试着次序，宗杭忽然发现了什么：“哎，易飒，这纸页下头是有页码的。”
原来，整份文本是用word文档编辑了打印出来的，所以每张纸页的下头有很小的、标列序号的页码。
她按照页码的顺序把字纸重新排列，这才发现，那几张图，已经不是她之前看的顺序了，文档里的顺序是：长脚的眼珠子，地旋，眼睛，匍匐跪拜。
易飒心里一动。
祠堂那边是不了解内情的，他们编辑资料的时候，应该只是简单罗列图片，不会排什么顺序，但是资料送到她这儿，几张图纸的页码重新调过，这说明……
是丁盘岭调的，调完之后，他从新的顺序中发现了什么端倪，并且觉得，这发现让人担心。
她赶紧又依照看时的顺序把图纸排开。
1，很多漩涡，那是漂移地窟出现过后留下的痕迹。
2，三个人，匍匐跪拜一个圆形的洞口。
3，无数的眼睛。
4，眼睛长着腿。
易飒问宗杭：“如果这是看图说话的话，就按照这个顺序，你能讲出什么样的故事？”
看图说话啊，小时候常玩，宗杭一不留神，当年的句式就出来了：“从前，有一个漂移地窟，它经常‘地开门’，每次开门关门之后，地面上就会留下这样的漩涡。”
“有一天，它开门的时候，有三个人正好路过，看见了，吓得跪下来磕头……”
非常直白的描述，宗杭小时候的作文，大概是不怎么出色的。
易飒只抓有漏洞的句子：“三个人正好路过？还有别的可能吗？”
“也可能是专门找过来的，就好像古人崇拜太阳、风、雷电一样，他们崇拜这种可怕的未知现象，还有可能……”
宗杭心里突了一下：“还有可能，他们就是某一次‘地开门’之后，从里头爬出来的。”
易飒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而这三个人，很可能就是三姓的祖师爷。”
那第二和第三张，又该怎么联系呢？
宗杭盯着画面喃喃：“祖师爷从漂移地窟里出来之后，就出现了很多眼睛……这说明，他们不是空手出来的，那些眼睛也许是他们带出来的，然后，那些眼睛长出了腿，到处跑……”
尽管觉得有些牵强，他还是硬着头皮说出自己的想法：“会不会是他们带了一些眼状怪物出来？这些怪物四散到各地……”
易飒心头，有个可怕的念头渐渐成形，但她先按住了不说：“那这些怪物是做什么用的？”
“眼睛嘛，就是用来看东西的，”宗杭突然灵光一闪，“对方生活在地窟里，地下，地下黑洞洞的，长了眼睛也没用，对不对？生物课里说，用进废退，许多地下生物，都是瞎的，或者不长眼睛的，因为用不上——所以就把眼睛放出来，散到四面八方，去见识更多的事物……”
他越说越觉得靠谱：“还有，它之所以能编出上一轮人类和人工智能的故事，就是因为它通过这些‘眼睛’，看到这个社会是什么样子了，知道我们现在面临什么问题，所以才能编啊。”
“那这些眼状怪物哪去了呢？三姓的祖师爷带出来的，为什么这么多年，三姓没人提过眼睛这回事呢？”
宗杭想了想：“会不会藏起来了，藏得隐秘，所以没人知道？”
易飒摇头：“如果真是三姓老祖宗带出来的，不会瞒着后人的，说不定，还要后人帮着养呢。”
那会是什么呢，宗杭把手伸进头发里，使劲摁压脑袋，似乎这样，就能更聪明一点。
半天无果，抬头时，看到易飒呆呆地看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刮雨：那些漫无规律的水痕，四面而来，一抹而去，去不到两秒，又卷土重来。
宗杭有点紧张：“易飒？”
易飒奇怪地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古代人画东西，不讲究写实，更偏向写意——这个画法，也许是为了强调功能、作用，而非真实的模样。”
宗杭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明白了，她的意思是，这个眼状怪物，不一定长成眼珠子的形状，关键是它的作用，它是帮着地窟里的东西观察这个世界的，也就是说，它可以长成任何样子，一只鸟啦，一块石头啦，一棵树啦，乃至一个人……
卧槽！一个人？
宗杭张了张嘴，不知道是不是惊骇过甚，想说的话居然没能组织出来。
易飒也没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第三张画可以理解成：祖师爷从漂移地窟里带出了很多很多的眼睛。
也可以理解成：祖师爷们出了漂移地窟之后，出现了很多很多的眼睛。
如果眼睛，指代的是人呢？
三姓的溯源，起初只是三个人，后来家族繁衍，不断扩大，人越来越多，也就是眼睛越来越多。
丁盘岭担心的是：三姓的每一个人，其实都是地窟里的东西散落出来的“眼睛”。
水鬼三姓，也许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秘密家族，其本质，是某样东西刻意培养出来的前哨、瞭望塔、观察站。
他们眼睛摄入的一切，以为是私人感受，其实，背后有人，眼后有眼。
*
加油站的大汇合，算是临行前最后一次休整，很多人忙着上洗手间、进便利店买烟、买功能饮料，嘈杂声搅在雨声里，一片沸沸扬扬。
易飒穿过这声浪，去找丁盘岭。
丁盘岭并不买东西，却也饶有兴致地随大流，在便利店的货架间走来走去，随手拿起什么看看说明，又规规整整放回去。
看见易飒过来，他问了句：“看明白了？”
易飒嗯了一声，弯起一根手指点戳了下眼周：“我们？”
丁盘岭示意了一下便利店里那些三姓的人：“没准都是。”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这猜测从丁盘岭口中得到佐证，易飒还是止不住一阵心惊肉跳：“我们看到什么、读到什么，它都一样能看到？”
丁盘岭说：“应该是吧，你就想象一下，大家都是人形摄像头……”
说到这儿，脑袋怪异地朝着货架转了一圈，像电子眼从这头扫到那头：“新上的产品、新做的活动、新换的明星代言，它都看得到。”
易飒胳膊上汗毛都起来了，声音也随之压低：“那我们想的呢？能控制我们想什么吗？”
丁盘岭笑起来：“也别草木皆兵的，这个它应该还做不到，如果能控制我们做事，哪还有必要设这么多局啊，应该就只是看，透过你的眼去看。”
那也很糟心。
易飒很不自在地四下看了看：这趟出来，三姓少说也有几十号人，如果这猜测成立，相当于几十个摄像头架在周围，说什么做什么，毫无隐私可言。
丁盘岭看了她一眼：“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舒服是吧？”
易飒点了点头。
丁盘岭双唇抿起，两道法令纹沟壑般拖过唇角，良久才说了句：“我也是。”
*
太原至西宁，一千多公里的路程，紧赶慢赶，也走了两天。
因为“眼睛”这事带来的疑虑，并没能困扰宗杭多久，他以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精神开解易飒：“死了又活都过来了，借个眼看看东西，多大点事啊。”
反正都满头包了，多它一个也不多。
还学会了换个角度看问题：“以前，丁长盛他们老盯着我，觉得我是异类，现在好了，他们也正常不到哪去，各有各的怪，我心里平衡多了。”
……
第二天傍晚，车队进了西宁，市区几番辗转之后，在一幢金碧辉煌的大酒店前停了下来。
这两天车坐得太久，四肢都有些发僵，下了车之后，好多人不急着办入住，都就地又是拉抻又是转体，易飒正揉着脖子，丁长盛兴致很好地过来，叫她：“飒飒，对这还有印象吗？”
易飒莫名其妙，丁长盛料她也想不起来，抬手指了指高处的招牌：“看那！”
循向看去，五个鎏金大字：江河大酒店。
易飒失声叫了出来：“是那个……江河招待所吗？”
丁长盛笑呵呵的，他故地重游，心情大好：“就是那个，想不到吧？是三姓的产业，连地方都没换，原址拆了重盖的，飒飒，你那个时候，才这么高……”
他拿手比了个高度：“满地乱窜，皮的呦……”
正说着，里头有人迎出来，大概是旧相识，丁长盛乐呵呵地过去了。
原来，就是那个江河招待所啊。
易飒原地站了会，有点茫然地四下去看。
不认识了，真认不出了，全都变了。
她记得，当年的那个江河招待所，是小学校改的，很简陋，一间教室拿隔板隔成两间客房，上厕所要去公共洗手间，周围没高楼，都是很矮的平房，商店也没招牌，只拿红漆在墙面上抹了“商店”两个字，她为了显摆自己认字，隔大老远就指着叫：“立广！立广！”
宗杭在边上看她，丁长盛的话他都听到了：“易飒，你是小时候来过对吧？”
易飒点头。
她指给宗杭看：“以前不这样，以前只一幢楼，还有个操场，操场上有个秋千，我就在那荡秋千……”
“还有这边，出门左拐，是商店，卖玩具的。有一天，我姐姐跟姜骏出去约会，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约会，以为他们出去玩，哭着吵着要去，搁着以前，我姐姐肯定会推我、拧我耳朵……”
“但是那个时候，姜骏就在边上，当着小姜哥哥的面，她得表现得温柔。她就柔声细气跟我说，囡囡，你听话自己玩，姐姐给你买个玩具。说完了，牵着我的手进了商店，给我买了个玩具钓鱼机。”
她咯咯笑，眼前却渐渐有点模糊：“我抱着玩具钓鱼机站在店里，跟被雷轰了一样，连我姐姐和姜骏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因为她没对我这么好过你懂吗？居然给我买玩具，从来没有过的事，你说女人虚伪吧？我真是托了小姜哥哥的福……”
宗杭担心地看着她：“易飒，你没事吧？”
易飒这才回过神来，大声说：“没事，当然没事。”
又瞪宗杭：“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跟我多委屈可怜似的，我告诉你，根本没事，无所谓。”
她解释：“真的，我那时候太小了，家里出这事，我没概念，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后来长大了，习惯了，也就这样了。云巧姑姑她们还老叹气，说什么飒飒太可怜了，可怜什么啊，一群咸吃萝卜淡操心的……走吧。”
*
因着这批人的到来，酒店几乎不对外营业了，房间管够，不过易飒还是习惯性地要了间双人房。
风尘仆仆的，她进房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刚拧开莲蓬花洒，宗杭在外头叫：“易飒，我出去逛逛哦。”
真不安分，还要出去逛，当是来旅游呢，易飒把水头开到最大，一头扎进了烫热的水线里。
这个澡，她洗了很久。
因为总忍不住，想起当年发生的事儿，有些早就忘记了的，居然也过电影般如在眼前。
这儿居然就是那个江河招待所，原址原地。
——她在这儿摔过易萧的口红，然后“别出心裁”地，想到了拿糨糊去粘。
——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水果罐头吃，因为她长得漂亮，人可爱，嘴也甜，她充分发挥这优势，蹭到无数稀罕的吃喝，而丁碛，只能无比羡慕地在一边看着。
——父亲易九戈牵着她的手带她逛街，买当地的老酸奶给她吃，她只吃了一口就酸得全吐了，小脸皱成了风干的橘子，卖酸奶的藏族老婆婆笑得前仰后合，把白砂糖罐子往她手里塞，她才知道，这儿的酸奶得加大把的白糖调味……
易飒就着水流抹了一把眼睛。
还以为都忘了呢。
洗好澡，她拿毛巾擦着头发出来。
宗杭已经回来了，撅着屁股趴在床上，也不知道鼓捣些什么，易飒催他：“该你了，赶紧洗澡，洗了早点睡。”
宗杭一抬头，满脸喜色：“易飒，你看，这儿还有这个卖呢。”
易飒这才看到床头边扔着的塑料包装盒，还有床上那个已经组装好了的……
玩具钓鱼机？
塑料的，新版本，不用发条，可充电，也能装电池，不过新瓶装旧酒，玩儿的还是那个内容，池盘很大，可以多人同玩，池塘里好多小鱼，四角分别立着磁石钓竿。
易飒说：“你买这个干什么？”
“玩儿啊，我让你一说，想起来了，我小时候，也特别喜欢玩这个。”
“你三岁哦，都多大了，还玩这个？”
宗杭奇道：“为什么不能玩？我三岁的时候吃饭，现在还不是也吃饭？你想玩，我也可以借给你玩。”
易飒冷笑：“你以为我是你啊？”
不玩吗？
宗杭自己揿了开关，兴致勃勃钓了一回鱼，还偷偷拿眼瞥她：易飒拿毛巾反复摩挲头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真不玩啊？
宗杭悻悻的，去洗澡的时候，把钓鱼机挪到自己床中央：“你别拿哦。”
易飒鼻子里哼了一声，以示不稀罕。
宗杭说：“我记得这位置，你说不玩的，可别乱动，不然我要找你算账的。”
出息了他，一路赊她的账，还敢跟她算账。
易飒差点拿湿毛巾扔他。
*
洗手间里响起哗哗水声。
易飒吹了会头发，又看了会电视，节目都不对胃口，懒得看，随手揿掉。
床上枯坐了会，鬼使神差地，转头看向宗杭的床。
这个钓鱼机，比她那个大多了，质量也不好，看着轻飘飘的。
易飒跪起身子，伸长胳膊，一把捞了过来。
别拿？别乱动？
不存在的，她又不怕他。
……
宗杭洗到一半，水声调大，腰间围了条浴巾，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偷偷把门开了一道缝。
他看到，易飒侧卧着蜷缩在床上，手里捏着细细的钓竿，就着嗡嗡的钓鱼机声响，一会钓起条鱼，一会又钓起一条。
宗杭看了会，悄悄把门关上。
还说不玩呢，骗子。

第103章
接下来的两天，继续赶路。
路越来越差，渐渐远离人烟，衣服随着温度的降低越加越多。
植被渐少，满目荒芜，路边头一次出现雪山时，宗杭脑袋抵在车窗上，看了足有五分钟。
雪山长这样啊，跟以前在图片上看到的，一样，又不一样。
一样的是形貌，不一样的，是扑面而来的感觉。
易飒却对风景没什么兴趣，路上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外加接了一个电话。
易云巧打来的，神秘兮兮问她：“飒飒，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啊？”
路正颠簸，易飒拿手抓住车内顶的扶手：“什么风声啊？”
“听说丁家人要去漂移地窟干什么事儿，遮遮掩掩的。”
易飒抬头看车内的后视镜，端详了一下自己那张遮掩的脸：“没听说。”
易云巧嫌弃她：“你就是太不敏感了，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我跟你说，肯定有什么事发生。”
易飒心说，是有事儿发生，就是又把你排除在外了。
真是空负了这位云巧姑姑超强的第六感和敏锐的神经末梢。
……
终点站是在一座山脚下。
无数溪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道都很细，高原的掌纹般纵横交错，又如同扎成扫帚的帚丝，千道万道。
有水的地方就有生命，地面并不荒芜，长满了低矮的黄绿色类苔藓，还有很多小块的沼泽，周围汪着水，像一只又一只腐朽的眼睛。
比起一路上的萧索荒芜，这山脚下五颜六色，分外热闹。
色彩首先来自帐篷，大大小小十几顶各色帐篷错落分布，里头迎出来的几十号人，大多数都穿藏装，再加上常年高原作业、风吹日晒，比土生藏人还像藏人。
其次就是风马旗，洋洋洒洒，猎猎舞动，一个挨着一个，几乎铺陈出数里之遥，这规模，简直就是大经幡林。
下了车，现场一片喧嚣芜杂，有忙着搬行李、搭建新帐篷的，也有久别重逢、互相寒暄的，易飒跟这些人都不熟，也不擅社交，索性带着宗杭走走看看，路过其中一间帐篷时，无意间看到，里头还堆着一摞摞崭新的、印着经文的风马旗。
易飒心中一动，尽量缓步地走到一座风马旗下——这边海拔四千多，稍微剧烈一点的运动都容易带来不适。
这风马旗，也是崭新而又挺刮的。
宗杭对高原还没怎么适应，只走了这么几程，已经有些喘了：“有什么不对吗？”
易飒沉吟：“所有的风马都是新的。”
新的又怎么了？宗杭还是没明白。
易飒给他解释：“这种风马，又叫祈愿幡，上头印着经文，藏族人认为，风把这些经幡吹动一次，就相当于念诵了一回经文，是很有功德的事——咱们一路上也看到了不少，很多都褪色发白了，就是因为长年累月露天的风吹雨打。”
“但营地周围的这些，都崭新，还压了那么多货，说明就是这两天才搭设起来的，不知道要作什么用。”
*
要作什么用，易飒晚间才搞明白。
入夜之后，周围本该一片漆黑，但放眼望去，地面以及经幡之上，布满莹莹碧色，星星点点，蔚为壮观，压得漫天星斗都黯然不少。
好多人都钻出帐篷看稀奇，宗杭也掏出手机来拍，可惜夜间亮度不够，拍出来的都是憧憧鬼影。
他在这凑着热闹，易飒却看出了门道。
三姓把这儿划成漂移地窟下一次“地开门”的重点区域，所以在这搭设了方圆数里的经幡林，而地面以及经幡林上，都撒了夜光粉。
这玩意儿，白天受到日光照射，能把光能储存起来，到了晚上，缓慢释放出微弱的荧光，支撑个一夜半夜绝没有问题。
营地里，晚上一定会安排人放哨：万一真的地开门，风冲星斗，地上的夜光粉以及那些条条下垂的风马旗就会诡异地乘风而上——有了如此明显的信号，“地开门”只要出现，就不会被错过。
*
晚上没什么娱乐，用了餐饭之后，各自回帐篷休息。
宗杭和易飒合住了个双人帐，他没住过，觉得稀罕，早早钻进睡袋感受，觉得人像是被装进了套子里，束手束脚，怪有意思的。
只是这新鲜感，很快就过去了。
地面不平，即便垫了防潮垫，身子底下还是硌得慌；入夜时间越长，温度降得越低，睡袋裹得稍有漏隙，冷气就丝丝透进来；风特别大，呼啦呼啦，像是从高处的山头一直滚下来，帐篷被扯得朝各个方向绷直，顶上吊着的小夜灯也被带得东摆西晃。
怪吓人的，四下也没声响，只偶尔有不知道什么方向响起的、低低的咳嗽声。
宗杭拿手戳戳帐篷：“易飒，这个牢靠吗？万一半夜有狼来，一爪子把这抓个洞，我可能就被拖走了。”
易飒在玩钓鱼机。
百无聊赖，她也就剩这娱乐活动了：“你香是吗？狼不拖别人，专拖你？”
也是，他们这个帐篷，位置居中，真有狼来，也应该先扫荡靠边的那些。
于是宗杭裹着睡袋，安稳看易飒钓鱼：“易飒，你说这个漂移地窟，危险吗？”
“没进去看过，谁知道呢。”
宗杭觉得自己又问了废话，不过，他和易飒都是死了又活的，较真起来，还是漂移地窟把他们复活的——应该不至于再把他们怎么样吧？“亲生”的呢。
他看了会，心痒痒的，忍不住伸手去拿池塘角落里插着的闲置钓竿。
易飒反应好快，一把把池塘盘拽了过去：“干什么？”
宗杭气结：“四根钓竿呢，可以好几个人一起玩，你有没有分享精神？”
“没有。”
答得这么干脆，宗杭没辙了，半晌悻悻来了句：“怕钓不过我吧。”
易飒嗤笑一声：“就你啊？”
她把池塘盘推过来：“来，三局定输赢，比谁钓的鱼多，先说好，输的人怎么办？”
宗杭说：“随便你说。”
易飒也干脆：“穿女装照相。”
宗杭拍板：“行！”
于是易飒把先前钓出的鱼一个个塞回原位。
宗杭看着她摆盘，忽然回过味来：“不对啊，你本来就是女的啊！”
易飒捏了钓竿在手上：“哪这么多话？我会输吗？只可能你输，开始了啊。”
宗杭气了，这明显是被她摆了一道：不过没关系，他凭实力取胜。
易飒揿下开关。
嗡嗡声一起，宗杭高度紧张，飞快地钓起一只，又一只，比小时候期末考试还专注，钓竿的磁头正垂往下一只时，易飒钓竿横过来，直接把他的目标截了胡。
宗杭说：“哎……”
易飒头也不抬：“哎什么，这个社会就是这么残酷，靠抢的。”
她说到做到，他钓哪个，她抢哪个，专注跟他捣乱到最后一秒。
第一局，宗杭输。
第二局开场，易飒甩着钓竿，像甩抽人的小皮鞭：“我忘了说了，女装，由内到外，要全套。”
宗杭没吭声，目光炯炯，胸有成竹。
开关一揿，嗡嗡声又起，易飒得意忘形，疏于警惕，才刚钓起一条，宗杭钓竿一扔，上手就抓，薅萝卜一样，一把抓起七八条。
易飒说：“哎……”
宗杭得意洋洋：“社会就是这么残酷，要变通，要动脑子。”
第二局，打成了一比一平。
决定胜负的第三局来了。
外头的风更大了，风马旗的猎猎声似乎无处不在，宗杭觉得，决战紫禁之巅可能也就是这种感觉了。
摆盘已经就位。
还是易飒负责揿开关。
她的手慢慢伸向开关键：“准备好了哦，三、二……”
“一”还没数出来，激烈的战况已经开始了。
是的，社会是残酷的，要变通，抢什么鱼啊，最稳妥莫过于一锅端，抢玩具机呗。
宗杭还以为，只有自己想到了。
可怜劣质的塑料玩具机，在四只手的大力掰扯下，已经变形了。
宗杭用尽力气，把玩具机往自己怀里塞：人要为自己的命运奋斗，打死他他也不想穿女装。
易飒的胳膊不知道怎么长的，居然从他身子下头硬钻过来，一把捞住了玩具机，另一只手隔着睡袋，在他腰侧使劲一捏。
宗杭拼命蜷躲，分出一条胳膊来御敌，同时大叫：“犯规！你犯规！”
……
再然后，咔嚓一声塑料裂响。
两人都不动了。
抢起来的时候没觉得，一停下来才发觉气喘得厉害：高原上别剧烈运动不是没道理的，只这几下子，人都要缺氧了。
宗杭趴着大口喘气，无意间一瞥眼，忽然发现，他和易飒的一条胳膊，是钳在一起的。
大概是争抢的时候太过投入了，你想制住我的胳膊，我想制住你的，勾住了之后各自往两边回拽，就再没分开过，而另一只胳膊……
都死死抓着那个钓鱼机，活生生把人家掰裂了。
宗杭心里一动。
老实说，这姿势，合起来看，好像两个人比了个心哎。
他的心忽然砰砰跳个不停。
一定是高原、运动、缺氧的关系，心跳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
易飒转头看他。
她抢得披头散发的，暂时没力气爬起来，于是吹起挡住脸的一缕头发，用睥睨的眼神碾压他：“看什么看？”
宗杭说：“易飒，你……”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啊？
不好不好，太委婉了，是他爹那一辈的表达方式了，老土。
——你想不想交个男朋友啊？
不行，太怪了，哪有这么问的。
应该换主语，不能用“你”，要用“我”开场。
“我……”
——我喜欢你。
是不是太生硬了？要么加个程度修饰词？
——我有点喜欢你。
但是“有点”，她会不会觉得程度不够？
易飒奇道：“我什么？你舌头打结了吗？有话说啊。”
宗杭结巴：“我觉得……这个钓鱼机，质量不太好……”
话到一半，帐篷外忽然响起了响哨声。
这哨声极尖厉，像是要撕裂耳膜，而且不止一道，很快又响起一道，再一道。
最后连成一片，此起彼伏。
营地里散布在各个方位放哨的人不止一个，而且每个人都配备了响哨，这就表明，他们几乎是同时发现了异常情况。
会不会是……地开门？
易飒只僵了一两秒，就听到了陆续的人声，有人大叫：“那！就那！”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撑地跪起身子，爬到门边一把拉开门链，把头探了出去。
她看到远处的夜空中，升腾起一截幽碧荧亮的颜色，像烟囱里的烟气直冲而上，那一处的风马旗如同绷紧的弦，被扯成圆弧状，直直指向夜空。
江流如帚处，地开门，风冲星斗。
*
被浸成荧绿的月光下，所有人也如同脉脉细流，向着唯一的一个方向披漫而去。
易飒和宗杭也在其中，他们着装的速度慢了点，出来时，已经被急迫的大队人马落到了后头。
紧赶慢赶到跟前，一片人声鼎沸，只听到不断有人嚷嚷“洞”、“这个洞”。
洞在哪呢？易飒被挤在了人群外，压根看不见。
她退后两步，耳朵里一片杂声，无数道手电光横七竖八乱打，像小时候去过的迪斯科舞厅里张挂的彩球灯，在这旷野间不断旋转亮光。
这场景，似曾相识。
好一会儿，人群才在丁盘岭和丁长盛的斥声里慢慢安静，空出一条道来。
丁盘岭朝她招手：“来，飒飒，你过来看一下。”
易飒拉了把宗杭，两个人一起过去。
视线尽头处，有个黑黝黝的洞，不算小，比城市的井盖口还大些，被周围的夜光一衬托，愈加阴森暗黑。
凑上前去，还能感受到气流的上冲，只不过强度渐弱，地开门时最刚猛的那一下子，应该已经过去了。
丁碛站在洞边，正拿着强力手电往下照，这种手电，往常照个两三百米没问题的，但这洞像是能“吃”光，手电光下去几十米，就没亮度了。
又有人折了根照明棒下去，一样的结果，连响声都没听上。
丁盘岭皱着眉头问丁长盛：“我们的绞绳有多长？”
“一捆一百二十米，至少带了二十捆，可以拼接，长度应该没问题。”
丁盘岭嗯了一声：“把电滑轮拖过来，先安排个人下去看看。”
这话一出，原本窸窣低语的人群更安静了，甚至有不少人，不易察觉地往后退了退。
情况未明的，又有九六年的阴霾在先，谁也不想先做那个吃螃蟹的人。
易飒总觉得不太对劲，她上前一步，拽了拽丁盘岭的袖口，压低声音：“盘岭叔，我们不到，它不开门，我们刚到，就开了，你不觉得，巧了点吗？”
丁盘岭笑了笑：“也许，它在等我们来呢。”
说着，目光看似不经意地落在了丁碛身上。
丁碛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上前一步，说了句：“我下吧。”

第104章
一番忙碌之后，半为方便行事，半为掩人耳目，原地的经幡拆除，搭起了一个大的军绿色帆布帐篷，大部分人都被安排在外策应，里头只留重要的几个，外加操作机械的、记录现场资料的。
改装后的小型滑轮吊机也推了进来，丁碛穿上特制的背带，背后的挂环和滑轮上的吊钩相扣，就可以借助机械的力量下降或者上升了——社会进步还是有好处的，用不着像当年的姜射护那样只凭手脚攀爬。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戴上了脚蹬和手攀。
由于洞深不可测，届时手电光、哨声或者摇晃绳子这些手段可能都没效果，丁盘岭和丁碛对了手表，约定半个小时为限，半个小时之后，就会往上提拉。
一切准备就绪，丁碛双手撑住洞口边缘，正准备把身子探下去，丁盘岭叫住他：“等会。”
然后让负责记录影像资料的人过来，手持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丁碛：“谁也不敢说下头是什么情况，万一有危险，保险起见，你有什么话要留吗？”
这话一出，帐篷里立时静了不少。
丁碛一愣，然后笑了笑，说了句：“我不至于那么点背吧。”
他没话交代，丁盘岭也就不再强求，一挥手，吊机开始往下放绳。
几个人目送丁碛的身体晃晃悠悠下缀，没过多久，就看不见了。
只余等待。
有人送了折叠的帆布椅和军大衣进来，易飒裹着军大衣，窝进帆布椅子里，注意力一直不集中：时而听外头风声呼啸，时而看丁盘岭在洞边踱步。
记录影像资料的人暂停摄像，趴在洞边拿量尺测量直径，还细心取了撮泥壤塞进封口袋里，滑轮吊机发出吱呀的轻响，一根吊绳放到尽头，就马上再接一根。
差不多二十分钟左右时，接到第七根，操作吊机的小伙子瞥了一眼计重仪表，脱口说了句：“没力了！”
这意味着，要么是触地到底了，要么是挂在绳端的人没了。
气氛骤然紧张，丁盘岭看了眼手表：“按照原计划，三十分钟回拉。”
三十分钟一到，吊机反向运作，计重仪表又有了数据，但这并不意味着平安，有很多种可能，比如人还在、人还在却死了，或者挂在绳端的并不是丁碛，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所以丁长盛点了几个精壮的小伙子进来，手里持刀握棍的，守在洞口周遭，又让人拿了两爿铁网架，这东西边缘处有钩齿，两爿拼接成一个，既不妨碍吊绳运行，又把洞口网罩住了——有这两项措施，基本可以避免下头窜上怪东西来伤人这种意外了。
宗杭看得目不转睛的，觉得人生处处皆学问，三姓的很多安排，的确是缜密。
上拉比下缀没快多少，过了很久，下头才有摇晃的手电光打上来，裹挟着丁碛的声音：“我没事，还是我。”
丁盘岭长舒了口气，让人把铁网架撤了，几乎是刚撤开，丁碛就上来了。
他全身水淋淋的，身子不住哆嗦着，头发眉毛上都挂了冰霜，这情形倒是出乎意料，丁盘岭叫了声：“衣服，赶紧拿衣服过来！”
宗杭离得最近，来不及细想，拽下披着的军大衣就递了过去，刚递过去就后悔了：他居然给丁碛递衣服！
丁碛接过衣服，紧紧裹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最底下不是地，是水。”
说完蹲下来，捡了块石子画了两道平行竖线，代表这个深洞，底部又画了一道长的横线：“我试着下了水，下头又深又广，不是井水，像是洞底连了个湖，但是湖里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我水性不行，只能撑几分钟。”
丁盘岭拍了拍丁碛的背：“不错，可以了，你先回帐篷休息，把湿衣服换了，免得感冒。”
丁碛嗯了一声，吸着鼻子出去了。
*
底下是水？
跟姜射护那次明显不一样。
跟九六年那次也相去甚远：九六年，洞绝对没这么深，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遇到过水。
而且……
用水挡路，明显是要水鬼下。
丁盘岭也想到这一点了：“没水鬼不行，我们人带少了。”
算上宗杭，这儿真正能“下水”的只有三个，而依照丁盘岭的行事风格，为了稳妥，再少的人也必须分成两个梯队，这样能及时组织救援，不至于全军覆没。
丁长盛皱眉：“要么，把易云巧和丁玉蝶调过来？”
现下三姓水鬼凋敝，丁海金和姜太月都是奔八十的人了，前者心脏还不好，能用得上的，也就只剩这两个了。
丁盘岭低头看表：“调是可以调，做第二梯队，但时间不多了，再过几个小时就天亮了……”
要白白放弃这次地开门的机会，实在心有不甘。
这一唱一和的，台子都搭好了，单等她表态了，再说了，丁碛都下了，丁盘岭又是长辈，于情于理，都该轮到她了。
易飒甩掉军大衣：“那我下呗。”
宗杭永远是跟着她的：“我也跟易飒一起。”
先锋探路，的确是两个人互相照应着比较稳妥，丁盘岭也不多说废话，吩咐人拿了厚的潜水衣和潜水表过来：“我会把易云巧和丁玉蝶再调过来，所以你们这一趟，主要是观察，下头真有东西，看在眼里就行，不要轻举妄动——有什么事，人齐了再办。”
又跟易飒对时间：“理论上，一个小时回拉，但如果拉起来没重量，我们会继续等，每半个小时试一次，直到拉到人，或者天亮，还有问题吗？”
安排得挺到位，没问题了。
于是眼睛里滴亮子、换装、戴上背带，腰间一边悬防水手电，一边插乌鬼匕首，各自多背一捆绳索，这是下水之后牵路用的。
试了一下，滑轮吊机的承重力还不赖，吊两个人没问题。
下洞前，照例被问有没有话留。
易飒没有，反正她家里没人，心无挂牵。
宗杭想了会：“请你们好好照顾我父母，他们遇到什么事，你们明里暗里，能帮个忙。”
*
吊绳再次下放。
宗杭仰头看洞口，那个口，开始很大，然后越缩越小，像高处悬挂的发亮鸡蛋。
宗杭说了句：“好慢啊。”
话一出口，先被自己的声音吓一跳：地下的声音本来就又闷又滞，加上洞壁逼仄，有奇怪的回声。
易飒说：“这儿环境不一样，海拔太高，下缀和上提都要慢，好让人适应，太猛的话容易出问题。”
宗杭嗯了一声。
再抬头看，洞口已经看不见了，周围黑漆漆的，亮子似乎都不太管用，地底的那种安静慢慢围裹过来，带着森冷和潮湿，而这下缀的行程，似乎永无止境。
宗杭忽然笑起来。
易飒奇道：“你笑什么？”
凶险未卜的，她胸口滞闷得厉害，他居然在这笑。
宗杭说：“不是的，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家里的阿姨去菜场买鱼，你见过吗？以前买东西，不一定都拿塑料袋装，肉会用一根绳扎了拎起来，鱼也是，一根绳上可以穿好几条鱼嘴，拎着走……你看我们两个，好像被拎着的两条鱼哦。”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这心情去想菜场闲趣，易飒也是挺佩服他的。
不过两个人同下，偶尔搭两句话，是比一个人在黑暗的隧道中上下要好多了。
易飒搓了搓手：真冷，寒意透过潜水衣，轻而易举侵肤入髓，丁碛下来时，至少穿了厚衣服，不像她和宗杭，薄薄的一层潜水衣就下来了……
我靠！不对啊，她是不是傻？换了潜水衣之后，可以裹着羽绒服或者军大衣下来的啊，下水前脱了就行，为什么直接就这样下来了？
这些日子，她真是智商明显下降，究其原因，近墨者黑，显然是被宗杭带累了……
“易飒，你是不是冷啊？”
易飒往黑暗里斜了个白眼：“废话，你不冷啊。”
宗杭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我抱着你？那样你会暖和一点。”
抱着？
易飒居然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想了一下两个人抱在一起是怎么个姿势，忽然红了脸。
耳畔传来挂钩的碰响，是宗杭正费力地把身子转过来朝着她：“你不要多想，不是那种抱，是取暖的那种，因为好冷啊，真的。”
越久越冷，他牙关都打战了，哆嗦着问她：“我抱你了哦？”
易飒没吭声。
宗杭吸了吸鼻子，又用力搓手臂取暖，易飒不同意，他不敢乱动。
童虹说，这叫尊重，你要尊重女孩子的意见，你能不能坐在她身边，能不能碰她，你都得问一下，别自以为是地认为她会喜欢、会接受，你又不是她。
“行吗？”
易飒终于嗯了一声。
可以了？
宗杭有点紧张，都忘了该怎么去抱了，迟疑了半天，才一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肩，把她慢慢揽进怀里，低下头时，下巴正蹭压着她的头发。
跟想象中一样，又香又软，这香里还带着暖，宗杭头一次发觉，她真是纤瘦小巧的，一抱就能包住的那种。
他忘了冷了，相反的，还出了点汗，心跳越来越厉害，扑通扑通。
要命了，宗杭觉得整个洞里都是他的心跳声。
易飒肯定听见了。
他想给自己挽个尊：“我心跳是不是很厉害啊？”
易飒嗯了一声。
“那我高反还真是挺厉害的。”
易飒没吭声，怕他尴尬。
她觉得，他好像……不止是心跳有异常反应。
就当都是高反吧。
*
脚下终于踩到了水。
易飒攀住洞壁，先解下自己身上的那捆绳，跟挂钩绑在了一起，然后吩咐宗杭：“下了水就跟着我，一边走一边放绳，我这边绳子尽了，你那捆再接上，回来的时候也顺着绳回，还有问题吗？”
宗杭摇了摇头。
很好，易飒深吸一口气，又搓了搓脸，做好了应对冰水的准备，手上一松，直沉了下去。
宗杭随即跟上。
大概是在上头挨了冻，身体有点麻木了，下了水，反而没想象的那么冷，而且这水，有一种清透的光亮，水中许多悬浮物，棉絮样飘荡。
易飒腕上绕着绳端，长绳漂漂悠悠，在深水里逶迤拖开，宗杭伸手搭住绳身，紧随在后，还时不时回头，怕身后有什么东西突袭。
很快，这根一百二十米的长绳就放到了尽头，宗杭解下自己身上的那捆接上，将活动范围又延长了一倍。
这个方向好像没什么异样，易飒示意了一下反方向，宗杭会意，水中折了个身，牵着长绳去往另一端。
这一边有点奇怪，宗杭总觉得，越往前进，眼前好像就越亮。
他和易飒对视了一眼。
息壤吗？
他记得息壤活动频繁时，亮度好像会增强，但印象中，没有哪一次亮成这样的，好像即将去往的方向已然是白昼……
易飒突然一把拽住了他。
宗杭心跳如鼓，仰头去看。
怎么说呢，已经在水下了，但前方高处像是出现了瀑布，水中的瀑布，泛莹白色柔光，不断往下流泻。
息壤瀑布吗？挺美的，尤其还是沉在水中的。
宗杭正看得出神，“瀑布”的顶端出现了一片蠕动着的黑色。
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拿手揉了揉眼睛。
没错，是真的，而且，随着“瀑布”的流逝，那黑色越来越大，像是一团团的肉块，组合成怪异的形状……
看着看着，宗杭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看出这像什么了。
“瀑布”泻开的部分，像揭开了半个脑壳，而那些无数的、堆砌了足有几层楼高的肉块，像颅骨内的脑子，虽然跟人的有区别，但让人有强烈的直觉——
这就是大脑。
漂移地窟里，深水中，有一个巨大的脑状物。

第105章
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易飒盯着看了会，后背的凉气蹿上大脑，愈加毛骨悚然：换了任何人，面对这么一个巨型的、起伏蠕动的“大脑”，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反应过来的宗杭伸手往后拽她，这个时候，不需要打任何水鬼招，姿势和表情足以说明一切：走！趁着没惊动它之前，赶紧走！
易飒被宗杭拽出了两三米之多才反应过来，又反手把宗杭给拖住。
低头看表，下来刚过一个半小时，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多小时，不出状况的话，有足够的时间观察这东西，而观察到的信息越多，对他们来说就更有利。
当侦察兵的，见到敌情就该迎头赶上，哪能转身就跑啊。
虽然水底不能对话，但看眼神表情，也知道她是什么决定，宗杭叫苦不迭，却又无可奈何，只好拔了乌鬼匕首在手——以匕首对付这玩意，效用大概等同于牛毛搔痒，但管它呢，壮壮胆也好。
再往前游了一段，离那个“大脑”更近了，而且水质越来越胶质般粘厚，大概是这东西身上有粘液，都沉积在了就近的水中。
也不知道这粘液有没有毒，宗杭心头一寒，但转念一想，又认命了：都已经在水里泡了这么久了，有毒也受着吧。
远观才见其轮廓，近看其实不像大脑，就是一个个巨大的黑褐色肉块，呼吸般起伏，边侧的水被带得一激一荡——肉块的表面上，有肉丝状的纹理，还密布着类似血管的根根凸起。
易飒伸出手，犹豫着是不是该摸一下。
宗杭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如果可以的话，给她下跪他都愿意：求你了祖宗，你别乱摸行吗？
你知道这玩意是什么东西？万一有嘴呢，能吃人呢，你这手一挨上去，它漩涡样把你吸走了，我上哪拽你去？
易飒其实也不是很坚定，被他这么一拉，顺势作罢，就是转脸看到宗杭的表情时，止不住想笑：原本年轻甚至稍嫌稚嫩的一张脸，此刻满布担心纠结，像操碎了心的老母鸡、愁白了头的老父亲。
算了，尽量安全第一，像丁盘岭说的那样，能看多少看多少，其它的，等水鬼聚齐了再说吧。
*
易飒带着宗杭在就近游了个来回，没什么新的发现，这东西始终蠕蠕而动，乍看心惊，看久了就无所谓了。
她朝宗杭打了个返回的手势。
终于可以折返了，宗杭暗舒一口气，两人顺着绳索往回游。
才刚游了几十米，水流突然发生了变化：原本像一池死水，谈不上什么流动，但就是顷刻之间，忽然一齐逆着他们游动的方向涌卷了过来，急流中的人，大抵跟风里的蚂蚁差不多，哪经得住这样的力？
两人瞬间被水流带得卷翻开去——那感觉，像是一槽水的池壁上忽然开了个洞，所有的水，都迫不及待要从这洞里漏出去。
易飒还好，她的手腕绕缠在绳子上，不管在水里怎么翻滚旋绕，手上始终有个抓力点，宗杭就没这好运气了，他只是扶着绳身，一旦松脱，再也没处抓靠，整个人身不由已，被水流激得晕头转向，心下一片冰凉。
——会被冲到哪里去？他是不是会死？
——以后，再也见不到易飒还有父母了吧？
正仓皇无措，水下一个浪涌，脑袋忽然被推到水面以上，他听见易飒的叫声：“宗杭！抓住！抓住！”
抓住什么？
宗杭不知道，但她既然让他抓，照做总没错的，宗杭拼命蹬水乱抓。
某个瞬间，双手忽然抓进一堆粘腻的软肉里。
好歹是有可抓的实物了，宗杭想也不想，闷头就往上爬，才爬了两三步，忽然反应过来。
是那个“脑子”吗？
还没顾得上恶心，后背蓦地被大力推拥：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正爬在两爿肉块之间，那两爿肉正蠕动着往内推挤，他正夹在中间，也被带得卷了进去。
眼前瞬间黑下来，一张脸被冰凉软肉塞贴得严严实实，连气都喘不上来了，宗杭拼命挣扎，只是挣不出去，到末了，大半个人都被吸吞了进去，只余下一条胳膊还在外头乱挣——好在陡然抓到了什么。
是易飒抓住他的手了。
易飒嘶声大吼：“宗杭，你撑住了，先闭气！”
宗杭已经没法闭气了，只能卯住最后一点劲咬牙死撑，周身一片能杀人的冰凉绵软，绵软里又带纹理的粗糙，前后夹击的压力下，他觉得自己的骨架都在吱呀作响……
就快撑不住的时候，终于迎来了解脱：背后的推力骤然卸去，大把的空气涌进鼻端。
猝然能够呼吸，宗杭反眼前发黑，一头往下栽去，忘记了手上还死抓着易飒，把她也拽了下来。
连着两声扑通水响，这是又掉进水里了，不过进了水，反像是回了老家，没那么难受了。
易飒搂住他的腰，踩着水把他架出水面，一迭声问他：“没事吧？宗杭？快，说句完整的话。”
宗杭吐出一口浊气，外带浊水：“我没事，没受伤。”
边说边仰头去看。
看清楚了，这其实是个巨大的地下洞，原先盛满了水，以至于他们以为是地下湖，但现在，湖水至少泄空了一半，所以人能浮出水面，也能呼吸到空气。
那个半开的“大脑”，也几乎全部露在了水面上，仍在蠕蠕而动，看来刚刚的险情并不是针对他的攻击。
之前他被卷入的那一处，已经被砍挖得一塌糊涂，不远处的水面上，还漂着一些砍下的碎肉块。
看来易飒是动用了乌鬼匕首，又砍又挖，才把他给弄出来的。
宗杭头皮发麻：这东西……受了伤，会不会暴走发狂啊？
易飒怕的也是这个，但胆战心惊了一会之后，发现那东西依然不紧不慢地蠕动，并没有要报复的意思。
也许是因为双方体型对比太悬殊了吧，一头狮子，被蚂蚁咬了几口，只当挠痒，不屑于大动干戈……
易飒低声说了句：“走，慢慢走，别慌。”
宗杭嗯了一声。
两人依然面对着这东西，动作幅度很轻地后退着划水，划了一段之后，几乎是同时发现了什么、同时停了下来，继而同时开口。
易飒：“宗杭，它被砍的地方，是不是长出来了？”
宗杭：“易飒，你看水里的那些肉块，是不是……变大了点了？”
都没错，那被粗暴砍割的地方，正在慢慢复原，而水里的那些，不知道是不是被水泡胀的关系，真的比之前要大些了。
我靠，这又是什么意思？
两人对视了一眼，再然后，不约而同、身子掉转、抓住牵路绳，没命样往洞口处游了过去。
*
幸运的是，接下来一切都顺利，那东西没追过来，吊绳也及时上提，上到洞口的时候，有人递来毛巾，有人送上姜汤，帐篷内甚至提前生好了火。
一番哆嗦之后，裹着军大衣的易飒和宗杭终于缓了过来。
丁盘岭显然对他们寄予了很高希望：“怎么样，有发现吗？”
易飒点了点头：“算是有吧。”
丁盘岭略舒了口气之后，反更加紧张了，想追问，扫了一眼帐内的人，又忍住了：“我们换个地方说。”
易飒和宗杭跟着他出来，这才发现这一上一下的时间，丁盘岭他们已经安排人把之前的营地整个儿挪了过来。
两人跟着丁盘岭进了另一间大帐。
这儿算是指挥中心，也是丁盘岭的住所，比他们的双人帐豪华多了，配有发电机、小型的取暖机、应急电灯，连简易的桌子凳子都有。
刚进帐，丁盘岭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向着外头的人吩咐：“把长盛和丁碛也叫过来。”
叫丁长盛过来，易飒可以理解，但什么时候丁碛也这么受重视了？
易飒心里一动：“盘岭叔，丁碛现在跟着你做事了？”
丁盘岭笑了笑：“都是帮三姓做事，不分跟着谁。”
这话说的，还真是滴水不漏，易飒撇了撇嘴，漫不经心转头。
视线恰落在那张简易的折叠桌上。
折叠桌上，摆了电脑、纸笔，一本黑色皮革手册——易飒认得，是她辛苦从窑厂里偷出来，又物归原主的那本。
黑色皮革手册下头压着的那本，那是……
想起来了，是那本她从丁长盛书桌里翻出来的软面册子，之前插在后腰，可惜从洞口钻出来的时候，无意间碰掉了。
易飒依稀记得，软面册子里记录的，好像是类似什么临床症状……
正想着，丁长盛和丁碛一前一后进来，丁盘岭示意易飒：“你可以说了。”
易飒把心思暂从软面册子上收回，一五一十把水下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
丁盘岭听得很仔细，偶尔询问两句，由于宗杭和那东西有过直接对抗，他问宗杭的更多。
“所以，那东西没有温度，是冰凉的？”
宗杭想了想，很肯定：“是冰凉的。”
“很软，没有骨头？”
真不想去回忆那感觉，太恶心了，宗杭吁了口气：“又软又腻，形容不出的那种感觉，身上还黏黏的，跟胶水似的。”
丁盘岭眉头紧皱，半晌没言语，过了会，他走到桌边抽了张纸，快速在上头写下几行字。
易飒把身子倾过去看。
他写的是：
——肉块、肉丝状纹理、血管凸起。
——地下、有水。
——可再生、修复功能强。
写完了，他盯着看了很久，又递给丁长盛：“你觉得，像不像……那个东西？”
丁长盛没立刻反应过来，易飒也一头雾水：“像哪个东西啊？”

第106章
丁盘岭笑了笑：“你应该没听说过，我们北方的乡下，有些地方挺信这个的……”
这一下提醒了丁长盛，脱口说了句：“太岁？”
“像不像？”
丁长盛连连点头：“是像，确实有点像。”
丁碛也是一脸恍然。
怎么好像都知道的样子，偏自己不知道，易飒只好去朝宗杭找安慰，好在宗杭从不让她失望：“什么太岁？犯太岁吗？”
丁盘岭摇了摇头：“中国古代的传说里，太岁就是生活在地底下的，形状像肉一样，所以又被称为‘肉灵芝’。有句话叫‘太岁头上不可动土’，就是因为古人普遍认为太岁是凶神，挖到这种东西很邪门，会给人带来灾祸。”
说着指了指电脑：“信号一会有一会没的，但你可以搜一下，说法应该挺多的。”
宗杭赶紧过去，点开网页搜索，输入“太岁”两个字。
易飒也凑过来看。
信号还可以，网页卡了会就出来了，条目还真不少。
原来一个“太岁”，有这么多种解释。
第一种解释是道教里的神，太岁星君。古时候，一甲子是六十年，传说每一年，天上就会派一个神仙出来值班，负责管理这一年出生的人一生的祸福，常说的“犯太岁”，就是指某某人的流年不大好，冲撞了今年的太岁神。
这解释神话色彩太浓了，而且宗杭感觉，漂移地窟的那位，跟天上的神仙……好像没什么关系。
第二种解释是凶神凶物、邪门阴怖的玩意儿，也就是丁盘岭口中的“太岁头上不可动土”——它一般藏在地下，形状像个肉块，你别去动它，一旦挖着了，灾祸就来了。
还列举了两则志怪故事。
一则出自《酉阳杂俎》，说是有一户人家，建房子时，偏要在“太岁头上动土”，结果“见一肉块，大如牛，蠕蠕而动”，没过多久，家里人就死了个七七八八。
另一则来自《广异记》，主人公姓晁，大概中二少年秉性，从不信鬼神，偏喜欢在冲犯太岁的方位挖土，有一天居然挖到一块蠕动的白色肉团。
晁姓小哥也是刚猛，非但不怕，还挥起鞭子抽了它几百下，然后扔到路边。
当晚，有人听见一个声音问那肉团：“你怎么就这么被打了，不报复他呢？”
肉团回答：“他血气方刚的，我拿他没什么办法。”
然后，那肉团就不见了。
第三种解释更科学化一些，认为太岁是一种生物，古已有之。
古代典籍里最早提到太岁的，是《山海经》，称它为“聚肉”、“视肉”，总之脱不了一个“肉”字，可见它的质地确实跟“肉”挺像的，《本草纲目》里也提过它，叫它“肉芝”，“久食，轻身不老，延年神仙”，它可以自生自长，“食之无尽，寻复更生如故”。
只是非常稀罕，据说秦始皇当年派徐福出海找仙药，列出的药名中，就有一味是“肉灵芝”。
解放后，国内有过几次民间发现疑似“太岁”的记录，多在北方。
现代科学认为，太岁是一种罕见的黏菌复合体，差不多跟地球一样古老，以至于有人宣称它是一切动植物和人类的祖先，说是它当年进化的时候，其实前途一片大好，只要愿意，它可以选择进化成植物、动物，或者菌类，但它自己停止进化了。
当然，众说纷纭，并没有权威定论，一是因为这玩意实在太过稀少，样本奇缺，没法展开系统研究；二是黏菌体的成分复杂、种类繁多，每次发现的都不太一样，换句话说，从来没发现过两种一模一样的太岁。
……
再往后翻页，就没什么新说法了，来回往复，都是那几句。
丁盘岭知道他们看得差不多了：“是有点像吧？”
这可不止“有点”那么简单，宗杭觉得几乎可以下定论了：难怪之前易飒拿乌鬼匕首又劈又砍的，那东西没暴躁，也没反击——对它来说，反正随生随长，修复能力那么强，根本不认为被劈砍是一种伤害。
易飒忍不住：“但地窟里那个有几层楼高，它能长到那么大？”
丁长盛接茬：“地理环境不一样吧，我们北方的传说里，都是在土里挖到的，深度往下几米，最多不过十几米，大小嘛，或是‘大如牛’，或是‘大如盆’，但这儿是三江源，我们吊机放绳的时候，接了七根绳，接近一千米了，而且下头还有水，听你们的说法，它外壳上又包着息壤，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长到这么庞大，好像也有可能。”
“那它……”易飒话没出口，自己先瑟缩了一下，四面看看，声音低了下去，像是生怕被什么听了去，“那它也像我们一样，有脑子、有知觉，能思考事情？”
宗杭低声说了句：“能吧，如果真是它布置了息巢、又诱导着你编了个上一轮文明的故事，它能不会思考吗？”
易飒嘀咕了句：“这是成了精了。”
丁盘岭说：“应该是并没有停止进化，其实进化这种事，跟成精也差不多——从猿到人，从某个角度来看，不也是成精了吗？原本只能四肢并用在地上爬、不会讲话、吃生的、喝生的，经过了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的‘修炼’，‘历劫’无数，最后飞升成人了。”
说着走到桌边，将电脑屏幕移向自己，往前翻看了一下宗杭他们浏览过的网页：“那些民间传说、志怪笔记里，都说太岁邪门，招惹了会有祸端，会不会就是因为那些太岁已经进化得有意识了，知道怎么去实施报复？”
试想，太岁窝在地底下，那儿是它的“家”，你在太岁头上动土，等同于掀了它的老窝——你动了任何动物的老巢，都可能招致报复。
而太岁之所以分外可怕，是因为你根本不了解它。
你以为它只是块能蠕动的肉，连生物都不是，但其实它非但是，而且什么都懂，甚至能做很多事，它只是不动声色，诱使着所有人认为，它只是块无知无觉、最多蠕动两下的蠢物。
它也不怕人吃它，因为它随割随长，而且……
宗杭忽然打了个寒噤：“你们说，人吃了它，到底是它吃了人，还是人吃了它呢？”
这话问得其实挺拗口的，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人吃了太岁，也可以理解为，太岁进了人的身体。
你凭什么觉得它是死了、被你消化了，而不是反客为主，嫁接了你、把你转化了？
神话传说里，吃了太岁的人，“长生不老”、“身轻如燕”、“腾挪如猿”、“恶疾立愈”，甚至于“起死回生”，惹得旁观者艳羡不已，恨不得自己也能切两片尝尝——但如果这些“幸运儿”，都已经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了呢？
普通的太岁都能有这功能，更别提漂移地窟里这个堪称老妖精的了。
丁长盛喃喃：“是有这个可能，咱们三姓的老祖宗，也许就是因为吃进去几口……或者其它原因，被转化了。想想我们水鬼的异禀吧，身体比常人要强健得多，又能在水里存活——那是因为漂移地窟里这只，它就是靠水活的，这是它的特质，我们只是遗传了下来……”
丁碛轻声说了句：“干爹的意思是，三姓的溯源，还要再往前，三位祖师爷不是源头，他们上头，还有太岁？”
易飒忽然觉得滑稽。
她们这一回，劳师动众，不远千里的，这是干什么来了？拼家谱来了？终于发现真正的老祖宗是谁了？
丁盘岭点头：“现在看来，就是这么回事。三姓确实特殊，可能我们由始至终，都是另一种人。”
易飒笑起来：“所以闹到现在，发现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大家是一家人，要站在统一战线上了？”
怪不得刚到这儿第一晚，被窝还没捂暖，漂移地窟就“地开门”了，这是太岁知道他们来了，有意识“邀请”他们下去观察、再推理，帮他们认祖归宗呢。
丁盘岭眉头锁起：“等等，咱们现在得往前理。”
他看向易飒：“金汤穴里的息巢是真的、尸体也是真的，对吧？”
易飒点头。
丁盘岭沉吟：“它有一个计划，先不去管它这计划是什么，但它显然设想好了一系列的意外情况，总有后备方案。”
“如果没人关注这事、没人阻止姜骏他们，这计划就会顺理成章实施，但事与愿违，闲杂人等进了金汤，还试图探究事情的真相……”
易飒接口：“它就甩了一个框架很大的故事出来。”
丁盘岭嗯了一声：“甩得非常巧妙，不是直接给，而是让你绞尽脑汁去推理、去猜，不过步子迈太大了……”
步子太大，就容易扯着裆，简称扯淡。
上一轮文明、人工智能什么的，确实把人的视线一下子带远了，也让人在震惊之余、权衡之下，觉得接受“它们”的到来挺好的。
可惜没经得住推敲。
不过没关系，它依然有后招。
漂移地窟。
这次下漂移地窟，一路顺畅，完全不费劲，是因为它给开了绿灯：它想让你看到它的真身、想让你知道三姓是怎么来的。
你们以为在对抗未知的敌人，但交戈之际，你们才发现，三姓其实源出于我，根本也不是纯粹的人。
那么问题来了。
丁盘岭看向易飒：“为什么这个谜底，它不一开始就揭开？一直要等到前头的设防都破了，才通过漂移地窟的方式告诉我们？”
是啊，这也是宗杭纳闷的。
干嘛不索性把秘密藉由祖师爷的口告知后人：我们就是特殊的，我们跟“人”不一样，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们要合力做件大事。
静默中，丁长盛呵呵笑起来。
他说：“薛平贵征西，征成了西凉人，敌营十八年，谁知道你的心向着哪边啊？哪天真的当面锣对面鼓，三姓会站哪头啊？”

第107章
一片沉默里，丁盘岭说了句：“再看看，多想想，先别忙着下结论。”
漂移地窟还没关闭，丁盘岭招呼丁长盛和丁碛再过去观察一下，易飒和宗杭就不凑这热闹了：下了水，体力消耗太大，更何况又是在高原，得好好休息。
两人在营地绕了一圈，找到了迁移过来的帐篷，进去一看，大概是因为整体搬挪的关系，里头的睡袋、衣物，包括行李，都已经混成一团了。
易飒无所谓，拎起自己的睡袋抖了抖，直接钻裹了进去，宗杭倒是有耐心整理，还一条条去捡钓鱼机里散落的小鱼。
易飒瞥见了，漫不经心说了句：“都坏了，还管它干嘛？”
宗杭没吭声，有意义的东西，坏了他也不想扔：全部捡齐了之后，还拿塑料袋装了包好，结实打了个扣封口，这才钻进睡袋。
按说都凌晨了，该是人最困的时候，但刚剧烈运动过，又是在冷水里，精神反格外抖擞。
宗杭偏头看易飒。
她也没阖眼，正拧着眉头看着帐顶发呆。
宗杭把身子侧向她，觉得她肯定要说点什么。
果然。
易飒没看他，话却是向着他问的：“丁盘岭说，先别忙着下结论，你觉得这代表了什么？”
这还用问吗？
宗杭说：“他应该是觉得，目前的猜测还都站不住脚吧。”
易飒慢慢阖上眼睛。
漂移地窟里，的确有一只巨型的太岁。
金汤穴里，也的确有无数的尸体。
该摆出来的，其实都已经摊上了台面，就是背后的故事，依然云遮雾罩。
*
第二天一早，易飒被嘈杂声吵醒，又听到车声隆隆，似乎有不少人离开。
宗杭还在深睡，易飒没叫他，自己披了衣服出去看，才知道漂移地窟已经封口了——手持摄像机记录了全程，画面上，土壤以漩涡状慢慢聚合，末了除了留下圈痕外，跟周围的地面也没太大差异。
而那一拨提前离开的人，是得了丁盘岭的吩咐，根据漂移地窟既往的移动规律，又赶赴下一个可能“地开门”的地点。
易飒心头一动：还要继续追着漂移地窟，那就说明，事情的确没完。
她过来找丁盘岭。
天已经亮了，丁盘岭的帐篷里还亮着灯，易飒掀开帘子进去，看到丁盘岭正坐在桌子边，手里拿着笔，桌上摊放了很多纸张，上头涂划得密密麻麻，还有不少揉成纸团的——床铺昨晚什么模样，现在就什么样，显然是一夜没睡。
易飒犹豫了一下，思忖着是不是不该过来叨扰，丁盘岭倒是无所谓，招呼她在桌边坐下。
落座的时候，易飒朝桌面上的字纸溜了一眼，很多张上都有“太岁”的字样。
丁盘岭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问得直截了当：“觉得它厉害吗？”
易飒点头：“除了人以外，还有别的东西能思考、有思维，这不止是厉害了，挺可怕的。”
“那你觉得，它的掣肘是什么？”
有吗？
易飒摇了摇头。
丁盘岭在字纸间翻了翻，递了一张过来，上头的图很熟悉，是漂移地窟的轨迹图。
“有没有发现，它怎么漂、怎么移，都没有离开过三江源这一带？真那么大能耐，怎么不漂去鄱阳湖、壶口呢？”
易飒脑子里火花一闪，脱口说了句：“它离不开这儿？”
丁盘岭点头：“我昨晚查过资料，太岁长在地底，靠水存活，也极其耐低温，三江源的地理环境挺特殊的，尤其是水，万水源头，李白的诗里说‘黄河之水天上来’，认为源头的水都是天水，没有污染，最干净——这种水，很可能既成就了它，又限制了它，让它根本走不了。”
易飒一颗心砰砰跳。
确实，源头的水一路流往下游，途中不知道会注入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诸如泥沙烂草、血水死尸、恶臭浊物，水质一言难尽，这太岁怕是根本就消受不了。
原来它走不了，难怪很多事都要假手他人。
丁盘岭把另一张纸推过来：“我又列了一下这些年，它干了什么事儿。”
易飒拿起来看，上头列了好几行。
第一行是：祖师爷、祖牌、三姓。
“组牌？”
“是啊，”丁盘岭有点唏嘘，“这些日子，查这个查那个，一直没怎么关注祖牌，但想想祖牌的那些功能，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的祖宗牌位，应该也是从太岁这儿带出来的。”
“咱们三姓的锁开金汤，每次用到祖牌的时候，都毕恭毕敬说什么‘请祖师爷上身’，‘上身’这种事，其实是交出了自我控制权，让别人来控制你的行为、控制你的脑子——你觉得祖牌像什么？”
易飒想起在鄱阳湖底，姜骏将祖牌抵上额头时，附近的水鬼，包括藏在淤泥里的丁玉蝶，都没能躲得过去。
又想起在息巢里，姜骏把额头贴上她的额头，她脑子里瞬间紊乱，像是受到了干扰，出现了很多没见过的碎片场景。
祖牌好像一个精神力极强的存在，能影响、甚至控制人的思维。
易飒不置信地呢喃了句：“脑子？”
丁盘岭笑起来：“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昨晚也想着，这祖牌，会不会是太岁的脑子？又觉得太荒唐了，现在看来，不是我一个人会这么想啊——用祖牌的时候要贴住额头，还得在水里用，可见特定的条件下，它是能控制人的行为的。”
没错，在壶口的金汤穴里，丁玉蝶的一举一动，就是完全被控制的，只不过有时间限制。
她继续往下看。
——金汤穴，息巢，尸体
——96年，把人引往漂移地窟，第一批三姓异变
丁盘岭知道她看完了，又把纸接了回来：“做任何事，动机可以被掩饰、曲解，但是曾经干过什么，是实实在在的。它的确是安排了三姓的传承、在水下建了息巢，又故意用翻锅这件事，把人引去了漂移地窟……”
易飒脑子里灵光一闪：如果祖牌真等同于太岁的脑子，三姓又给它提供了眼睛，那它想安排翻锅太容易了，只要在控制水傀儡的时候故意出错，或者进了金汤穴但取不出东西来，那就是翻锅！
这么一来，太岁的行为好像能大致理出个脉络来了。
易飒抽过一张还有空白的纸，在上头画了条直线，然后依次分段。
第一阶段，历时很久，长达几千年。两件事并行，一是创立三姓，不断传承；二是完善金汤穴——金汤穴的规模，不像是一夜建成的。
第二阶段，是近百十年，它开始安排翻锅，使得三姓惶惶不安，开始思谋着去找漂移地窟。
第三阶段，从96年开始，第一批进漂移地窟的人产生异变……
易飒的笔头在这里顿了顿：“太岁的本意，应该不是制造畸变，我猜它是想控制一批人，然后分派这批人进入息巢，去做接下来的事，但没想到的是，这批人出了事，被关进了窑厂。”
丁盘岭也是这想法：“最理想的情况就是这批人皮囊没变，里子变了，这样既能瞒天过海，又能顺利行事。谁知道当场死了一批，异变了一批——这又暴露了它的一个劣势，它控制不好这种转变，只能听天由命，所以出来的成品参次不齐。”
而其后发生的所有故事，几乎都由此展开，这秘密渐渐往外渗漏，欲盖弥彰，终于被慢慢揭开。
易飒忽然想到了什么：“那个预言呢，不是说祖师爷给过一个预言吗，接连翻锅的时候，也正是‘不羽而飞，不面而面，枯坐而知天下事，干戈未接祸连天’的时候，大家就应该转向漂移地窟求助了。”
丁盘岭说：“这个预言，三姓内部口口相传，都说是祖师爷口占的，但较起真来，考证不了。你也知道，夏朝那个时候，是没文字记录的。”
“这次祠堂那边翻查资料，我特别让他们留意了，那头回复说，能翻到的最早相关记录是宋朝时候的，明朝时候也提过几笔。”
易飒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宋朝也是上千年前了啊。”
丁盘岭摇了摇头：“你估计是不大关注古代的预言书吧，唐朝的时候，有个叫袁天罡的，和人合著过一本很有名的书，叫《推背图》。”
“这个《推背图》，据说是奉唐太宗的命令，推算唐后两千余年间的国运，其中第五十六象有一句话，叫‘干戈未接祸连天’，是不是跟祖师爷口占的一模一样？还有一句，叫‘飞者非鸟’，觉不觉得跟‘不羽而飞’很类似？”
易飒没反应过来：“祖师爷的预言，跟《推背图》撞了？”
丁盘岭苦笑：“飒飒，关键时刻，你脑子糊涂了，实际的文字记载，《推背图》是在先的。而且，流传至今的《推背图》是后人的精简整理版，据说最初问世的时候，里头的大致时间节点都给出来了，时人唯恐泄露天机引起恐慌，才删除了时间和很多细节，只留下似是而非的谶言和颂词。”
易飒愣了好大一会。
——《推背图》在先，这则预言早就有了，源出袁天罡。
——但后来，三姓内部流传的说法是：这是祖师爷在夏朝时候口占的，这则预言应验的时候，就是翻锅的时候。
她试图去梳理一下：“太岁知道这则预言，也清楚这则预言应验的时间节点，那也就是说，翻锅的时间，它早就定好了？”
丁盘岭点头：“它有一个时间表，哪个时间段做什么事，好像都安排好了。”
易飒后背发凉：“那它想干嘛呢？金汤穴里那么多尸体，肯定是要启用的——控制尸体复活，取代人类，成为新的统治者吗？”
丁盘岭失笑：“你们这些年轻人，电影看多了……取代人类对它来说，有什么意义吗？反正一切都还不好说，别急着下定论。我已经通知了丁玉蝶和易云巧，等他们来了，水鬼的人手足够之后，我要自己下一趟漂移地窟，希望到时候，能有新的发现。”
说着拿手揉了揉太阳穴，疲态尽现，又拢了拢桌上的资料。
这是谈话告一段落的表示了，易飒知趣地起身想走，目光及处，又站住了。
那些字纸拢起，她又看到了那本软面册子。
她忍不住，索性直说：“盘岭叔，这本册子里，记的是什么啊？我记得我在丁叔办公室也看过，到这儿你都带着，很重要啊？”
丁盘岭迟疑了一下，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你既然问起来了，也挺好的，我之前还想着，有些话，是得你去跟宗杭说。”
宗杭？
易飒心里一惊，不觉就坐了下来，垂在身侧的手不觉蜷起：“关宗杭什么事啊？”
丁盘岭把册子推过来：“这是我们对九六年那次生还的人做的身体症状观察记录，很遗憾，这批人都没活长。短的三五年就死了，最长的是你姐姐，截止到现在是二十一年，但据长盛说，她身上已经有腐臭味了，这是死亡的先兆，也正是因为这个，长盛他们看守得松懈了，让她逃了出去。”
他盯着易飒翻开册子的手，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她几个手指的指尖正不协调地微颤。
“一般有谵妄征兆出现时，死亡就已经提上日程了，再严重一点的是流血，那种愈合的伤口，忽然不明不白流出血来，间隔时长不定，但次数会越来越多，同时伴随着毛发的枯萎，牙齿和指甲都会脱落，到最后身体出现腐臭味时，用刀子割都未必割得出血来……”
易飒脑子里一片空白，觉得纸页上的字扭曲晃转，根本看不清。
只机械地去问：“那我姐姐从出现谵妄到身体有腐臭味……”
丁盘岭说：“三四年吧，不到五年。”
易飒僵硬地笑笑，口齿都有些不利索了：“那……那我跟宗杭说什么？”
“他还好，前几个月才异变，而且看外表，情况比易萧要好得多，也许他能撑的时间更长，二十年，甚至三十年，都有可能。但他有权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也该知道对比常人，他的生命会短许多。提前告诉他，他可以有个心理准备，未来更珍惜时间，多花点时间在更值得的事情上，不去追求没结果的事，是吧？”

第108章
从丁盘岭的帐篷出来时，易飒在门口站了会。
不知道在看什么，但一切又都看进了眼底：远处发亮的雪盖把那一片的天顶衬得泛白，蜿蜒的银色细流像针脚细密的缝线，把一块一块青褐色的苔藓缀织在了一起，帐篷间袅娜着晨炊的烟火气，偶尔有人走动，迎着晨光的影子都显得生机勃勃。
易飒叹了口气，攥着那本软面册子往边上走，但其实这一大片都是平地，没遮没挡，一览无余，并没有什么适合一个人静静待着的去处。
她走到营地边的一块坡地上，本子一扔，权当坐垫，然后一屁股坐下。
裤脚因为这坐下的撑力微微提起，露出脚踝上纹身的一部分。
易飒把裤脚往上提，又把袜子往下拉，终于使得那个纹身露了全貌。
去死。
妈的，当初到底为什么纹这两个字来着？
不记得了，可能是青春期叛逆，生命无限、活力旺盛时，就喜欢把死亡一类的词当口香糖，整天嚼个不停，以彰显自己特立独行，她记得，纹身的那天，阳光很好，她在字体间举棋不定，纹身师于是推荐瘦金体，说是这字“行笔瘦劲，至瘦而不失其肉”，就跟她这个人似的，纤瘦细弱，但整个人劲劲儿的。
她喜欢这恭维，于是就纹了。
现在回看，不自觉打了个寒噤，觉得命运里的某种谶言，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攀上蘸着墨的针尖，细细扎进她的皮肤里，像扁鹊见蔡桓公时提醒的那个“君有疾”，在腠理、在肌肤、在肠胃——待她窥破玄机时，已在骨髓。
早知如此，就该纹个“长命百岁”什么的。
不远处有人经过，易飒抬头去看。
是丁碛。
丁碛也看到她了，下意识低头想回避。
易飒吼了句：“姓丁的！”
然后朝他勾手指：“你过来。”
叫自己吗？丁碛迟疑了一下，还左右看了看，确定没其它的丁姓。
他走上前来。
易飒还坐在原地，眯缝着眼抬头看他，竖起两根手指，作了个挟夹的姿势：“有烟吗？”
如果不是没闻见酒气，丁碛真要以为她是喝醉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提了几分警惕：“没有，再说了，你不是从不抽烟吗，只抽烟枝的。”
易飒冷笑着垂下手，指尖触地时，顺势揪了一把带霜的苔藓在掌心慢慢搓揉：“我换个口味不行吗？我问你啊，现在处处巴结丁盘岭，什么意思？”
丁碛不动声色：“盘岭叔是长辈，安排我做事，我做是应该的，合情合理，怎么就叫巴结了？”
易飒挑衅地笑：“不是，你是忽然发现，丁盘岭压得住丁长盛，更有势力，更有心机，你觉得跟着他会更有保障——但我告诉你，我无所谓，不管你跟谁，不管你脑袋上罩多大的伞，该朝你算的账，我还是会算。”
丁碛皱了皱眉头：“易飒，凡事何必这么较真，我想重新做人，你行个方便，对大家都好。”
易飒差点跳起来：“你放屁！重新做人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她拿手指点向丁碛：“你不过是做脏事做腻了，厌烦了，又觉得有风险，会有我这样的人穷追不舍，于是想换一种轻松的活法。那些前账，你不消、不吭声、不交代，指望着大家都不追究，放你一码，就雨过天晴了，是吧？”
丁碛不想再纠缠：“大清早的，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他转身想走，脚踝处忽然紧勒，低头看，是易飒不依不饶，拽住了他的裤脚。
“我再问你啊，你跟井袖是怎么回事？你爱上她了？”
丁碛无可奈何，不懂她怎么会忽然发起疯来：易飒之前，是跟他一直不对路，但不至于这么颠三倒四的啊。
他用力把裤脚挣脱出来：“我不知道什么爱不爱，我也不讲究这东西。”
易飒讥诮地笑：“不是要重新做人吗，那就从不祸害人开始啊，既然不爱，就别他妈假惺惺的欲擒故纵，又是送钥匙又是送关怀的，恶心！”
丁碛盯了她半天，忽然笑了：“听你这意思，井袖跟了我，就一定死路一条了？要不要打个赌啊，没准她选了我，是这辈子最幸运的选择呢？”
易飒喃喃：“说这话，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她仰头看天。
也不知道老天爷是怎么给人定寿数的，像割韭菜一样，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把她给割了，却放任丁碛这种人继续活下去，还活得好好的。
*
宗杭一早起来，就不见了易飒。
洗漱完了，也不见人回，先还以为她是去找丁盘岭了，但明明见到丁盘岭和丁长盛在一处说话，又以为她去吃早饭了，然而临时充作饭堂的简陋帐篷里，也没她的影子。
宗杭只好绕着营地找，中途拽住一个看起来还算面善的人打听，正说着话，丁碛从旁经过，脸色不是很好看，大概听到了一两句对答，冷冷说了句：“在那头发病呢，也没人管。”
发病？
宗杭额头上青筋一跳：今天是19号。
他也顾不上高反了，发足向着丁碛说的方向狂奔，远远就看到易飒在地上坐着，抱着膝盖，垂着头。
到跟前时，上气不接下气，宗杭扶住膝盖弯腰，一句话都被大喘气分割得断断续续：“易飒……你……没事吧？”
易飒抬头看他，眼睛里一片茫然。
就在片刻之前，她还是只胀满气的刺球，向着丁碛没头没脑滚扎，但她很快就发现：随便揪个人过来发泄，并不能让自己好过。
于是就蔫了，觉得整个人没了血肉，只余骨架，尽力撑起一幅耷拉的人皮。
宗杭觉得不对劲：“易飒，你怎么了啊？”
睡觉前不还好好的吗？
易飒盯着他的脸看，忽然冒出一句：“宗杭，你的脸脏了。”
是吗？宗杭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应该不会啊，他刚洗完脸，照镜子的时候，明明清清爽爽的。
易飒说：“过来，脸过来，低一点。”
宗杭依言低下脸去。
易飒伸出手，捏住他腮帮子上一块肉，往边上一提，又一提。
宗杭一下子反应过来，倏地抬起头，捂住被捏红的地方：“哎，你故意欺负人吧？”
易飒咯咯笑起来，差点笑出眼泪，她拿手指抹抹眼睛，说：“是啊，就是故意的，怎么着？”
怎么着？也不能把她怎么着，再说了，今天19号，不希望她生一点点气，能开心最好。
于是岔开话题。
“你吃饭了吗？帐篷里有饭，去晚了就只能吃剩的了。”
易飒摇头，拿手拍拍边上的地：“坐下说。”
宗杭坐下来，双手摊开了向着她：“刚刚你的手好凉，要我给你捂一下吗？”
易飒斜了他一眼：“你是想摸我的手吧？”
宗杭气了：“我是那样的人吗？我就是看你的手凉，很纯洁地帮你捂一捂，你肯定这么坐着好久了，手冻得跟冰坨坨似的。”
易飒低头看自己的手。
是冰凉的，而且刚搓了苔藓，并不干净，沾了些泥沙和草汁。
她掸了掸手，把手交握着递过去。
宗杭赶紧双手拢起，把她的手包住，还低下头，朝掌内呵了呵气——是跟电视里学的，他觉得这样，能暖和些。
他的手真是挺暖的，干净修长，修剪齐整的指甲上泛健康的光泽，不敢去想，有一天，这手会干瘪褶皱、指甲脱落。
抬头看，他有一半的脸正浸在清晨初升的光里，面部轮廓很柔和，没有那种给人压迫感的冷峻和凌厉，这世界即便对他不是很友善，他也没有对这世界紧绷——
光洁的额头上映出细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茸毛，开心的时候，眼角和嘴角都微微上扬，那弧度，像是要盛住每一滴的笑，收个满满当当。
易飒觉得自己真是喜欢他，他这一辈子，眼角眉梢，都不该落阴霾。
她深吁了口气，把胸臆中的种种缱绻都压回去，失神了会，轻声说：“宗杭，你回家去吧。”
宗杭随口答了句：“我知道啊，等这事完了，我就回家了，都不知道怎么跟我爸妈解释，实话不能说，编又编不出好借口来。”
易飒说：“已经完事了，你可以回家了。”
哈？
宗杭纳闷：“不是昨晚上才下了漂移地窟，丁盘岭还说别急着下结论……”
“是啊，等他查出真相，不定什么时候了，也许一年、两年，难道你要一直等着，就是不回家吗？”
易飒说的总是有道理的，宗杭脑子里有点乱：“可是丁盘岭说，我是唯一特殊的那个，他觉得留着我有用，不会让我走的。”
“没事，我去跟他说。你已经帮了很大忙了，昨天晚上，差点让太岁给夹死——多危险啊，三姓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吧，反正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你别傻乎乎帮他们卖命了。”
宗杭纠正她：“也不全是帮他们卖命，都是你去了，我才陪着去的。”
易飒嗯了一声，过了会抽回手，从地上爬起来，顺带把那本软面册子卷起：“那你回去收拾一下，我去问问丁盘岭，有没有富余的车，如果有，尽快安排把你送回去。”
宗杭吓了一跳：“这么快？”
这也太突然了，昨天晚上还一点迹象都没有，宗杭语无伦次：“那……那你呢？”
“三姓还有些事，我得忙一阵子。”
“那我等你一起吧，反正……也不急这几天。”
“宗杭，你爸妈到现在都还以为你死了，你真觉得寄两张明信片很安慰啊？之前是走不了，情有可原，现在有机会了，还磨磨蹭蹭，好意思吗？”
她语气有点重了，宗杭的脸噌一下涨得通红，半天才小声为自己解释：“不是的，我是一时间没心理准备……那明天行不行？”
“非得拖一天？”
宗杭嗫嚅了句：“你今晚会爆血管，有我在，万一出什么状况，我能帮你遮掩一下。”
易飒心里一暖，语气柔和不少：“那我去问一问。”
*
丁盘岭刚拉开被子，正准备补个觉，易飒就进来了。
整个人硬邦邦的，还带着刺的那种。
丁盘岭忽然觉得，易飒真像个铜豆子，再大的坏消息都砸不扁她，反而会让她浑身戒备，愈加杠头杠脑。
他和颜悦色：“飒飒，有事吗？”
“盘岭叔，待会帮忙安排辆车，送宗杭回家。他的事你也知道，在柬埔寨出事之后，至今没跟家里联系过。这一阵子跟着我们东奔西跑的，壶口也去了，地窟也下了，他已经够倒霉的了，没义务再给三姓做苦力。”
丁盘岭有点意外：“一定要安排得这么急吗？飒飒，你真是说风就是雨的……”
易飒盯着丁盘岭看：“盘岭叔，你是不是漏了句话啊？”
丁盘岭一愣：“漏了什么？”
易飒提醒他：“你之前不是说，宗杭是最特殊的那个，有他在，跟‘它们’打交道会稳妥些吗？这次怎么不说了、不留他了？还是你早就知道，特殊的不止他一个啊？”
丁盘岭这才反应过来。
居然让小字辈将了一军，他有点尴尬。
易飒却笑起来：“我早该想到了，你在所有事情上都先人一步，怎么可能唯独这事上被蒙住啊，没错，我真的是，我就是，你要是不相信，我今天晚上，还能给你看证据。所以你根本不需要宗杭，有我就够了。”
丁盘岭沉默了会，问她：“你到哪一阶段了？”
易飒没吭声，顿了顿说：“最好就是今天的车，宗杭要是问，你就说，只今天排得出来。”
“今天是不是太急了点？”
真奇怪，这世上难道只她一个人认为：告别就该像挥下快刀，不留恋，不流连，一刀天涯吗？
告别这种事，不应该太拖拉。太拖拉的话，就永远告别不了了。

第109章
宗杭有一种被扫地出门的感觉。
哪有这么快的啊，这头刚给了通知，那头车就备好了，说什么“只今天能排得出车来”，还堵在门上，看着他收拾行李。
肯定有问题，人家古代抄家，还先给下道圣旨呢。
他满腹疑窦，又问不出究竟来，只好百般磨蹭，但行李少得可怜，就那几样，也发挥不了多长时间。
末了抱了个小拎包，坐在帐篷里不挪窝，那愁眉锁眼的样子，像战祸来了即将抛家逃难，又舍不得破屋烂瓦三分田。
易飒半蹲在门口，把门帘拢起打了个结：“走啊，车子等着呢。”
“易飒，你跟我说实话，真的没出什么事吗？”
易飒叹气：“能有什么事啊？就是事情告一段落，尽快送你回去一家团圆——你也为你爸妈想想，他们这么久没你消息，不焦心啊？你怎么做人儿子的？”
她每次把话题扯到父母那头，宗杭就词穷了，连反驳都亏心：之前不跟家里联系情有可原，现在台子都搭好了，他还不挪步，不整个一白眼狼吗？
只好矮身出来。
易飒领着他往车子那走。
宗杭再三跟她确认：“那你忙完了，会去找我吧？我给你报销费用。”
易飒点头：“空了就会去的。”
“那你没空的话，我能来找你吧？电话别关机，别把人拉黑啊。”
这是多没安全感啊，易飒失笑：“知道了。”
这语气太敷衍了，宗杭愈发兴致低落了：易飒从来就是个有小聪明的骗子。
*
送宗杭的车是辆外型普通的越野SUV，符合三姓的风格：务求低调，宁可泯然众人，也不愿意炫酷惹眼，当然也有例外，比如丁玉蝶那样的，不过反正不影响全局，也就随他去了。
驾驶室的门开着，丁盘岭正跟司机交代事情。
怪了，送宗杭这种小事，他还需要亲自到场？
易飒正纳闷着，丁盘岭迎上来：“我们这边也需要用车，我刚跟司机说了，把宗杭送到大一点的地方，比如格尔木，然后在当地另外找辆车，选靠谱的司机，把他直接送到家，毕竟他没身份证件，不好买票坐车——费用你不用担心，我们会承担的。
”
这安排挺到位的，宗杭说了句：“谢谢你啊。”
丁盘岭笑了笑，这才进正题：“还有两件事，我要跟你确认一下。”
难怪要来送车，易飒有点戒备：“什么事啊？”
丁盘岭看宗杭：“第一是，三姓的事，我们从来不愿意别人外传，最近这些事，更加不想让人知道。掌事会有个重要职责，就是让某些多嘴的人闭嘴。”
他点到为止，没把话说得太白。
宗杭点头：“我知道。”
“第二就是，你在壶口下金汤，是全程清醒的吗？还是失去过意识？”
怎么忽然问到壶口了？宗杭有些意外。
丁盘岭看出了他的疑虑：“你也别多想，我就是想把整件事都理一理，所以有些细节要跟你再确认。”
宗杭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下了水，人突然往下滑，像是滑进了圆筒的、螺旋的滑梯，又碰又撞，天旋地转的，进金汤穴时，又猛撞了一下，想全程清醒也不可能啊，应该是昏迷了一段时间，不过我清醒得很快，第一个醒过来的。”
丁盘岭嗯了一声：“然后看到丁玉蝶跟蜡像一样在边上坐着，易飒也一样，是吧？”
“是。”
“没记错吗？”
宗杭的表情很诚恳：“绝对没有。”
丁盘岭没再问了，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易飒一眼。
易飒脸颊发烫：当初宗杭为了掩护她，向丁盘岭叙说下水经过时，把她说成跟丁玉蝶一样，一句带过，但其实真实的情况是，她当时抱着宗杭的腿。
自己的秘密已经大白，丁盘岭当然知道水下的情形另有玄虚，宗杭还在这言之凿凿的，真是有点打脸。
好在丁盘岭没有再追问，反而很知趣：“我还有事忙，不送了，你们聊吧。”
*
也不知道该聊什么，再说了，聊得太多，就不像个“平常”的告别了。
行李太小，用不着放后车厢，易飒把宗杭连人带行李送上后座，顺手关上车门，又拍拍车身，示意司机可以开车了。
司机向她比了个“ok”的手势，发动车子。
易飒向后退，再向后退，给车子挪地方。
司机早上一定刚擦洗过车子，车身锃亮，玻璃也干净，映出她稍嫌扭曲变形的身影来。
车子驶出去之后，易飒站到车的正后方，想看看自己的身影会不会在车侧的后视镜里映出来。
看不到，后视镜太小了，被阳光映照成了灼目的亮片，像被什么东西扯着，一直远去，再远去。
又停下来。
易飒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前迈了两步。
怎么了啊，这儿沼泽多，是不小心陷车了吗？
又看了会，好像不是，车门打开了，宗杭下了车，呼哧呼哧往回跑，中途气喘不上来，还歇了两次。
易飒迎过去，隔着段距离就问他：“怎么了？落东西了？”
宗杭摇头，走完这最后几步，在她身前停下，不知是跑的还是什么原因，脸上微微泛红，有点不敢看她，垂在身侧的手紧攥。
早晨的空气是森冷的，他居然有点出汗了。
他听到自己吞吞吐吐的声音：“易飒，我一直……很喜欢你，你知道吗？”
说完了，终于鼓起勇气，直视她的眼睛。
怪了，她没有表情，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但她的眼睛折射不出半点心思，像深不见底的黑洞，照不见他，也照不见世界。
宗杭愣愣的，他原本是雀跃的、忐忑的、窃喜的，又带点不安的，但被她这么看着，所有的这些情绪都慢慢没了，像浮沙被风卷走，大雪被日头晒化，只剩下茫然。
忍不住又叫她：“易飒？”
易飒说：“哦。”
“哦”什么啊，她不该给点反应吗，她不该是这反应啊。
宗杭豁出去了，反正也开口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宁可受这一刀了，也不想自己胡乱揣测受煎熬。
“那你呢，你是什么……想法？”
问完了，头皮微微发炸，觉得自己真是老土：酝酿了那么久，想出其不意、让人印象深刻，结果说出的话，不惊艳，也不精彩。
易飒笑起来：“宗杭，你是不是第一次追女孩啊？”
是啊，有问题吗？
易飒没看他，目光从他的耳廓绕了过去，栖上他的头发。
不想看到他的脸。
她说：“没事，以后有经验了你就会知道，有些单方面的感情，就是没回应的，不过你是个很好的人，以后一定会幸福的。”
说完冲他笑了笑，刻意让目光涣散，还是没让自己看清他的脸。
*
宗杭原地站了一会，目送着易飒离开。
还以为，她中途会回一下头，结果没有，她走得似乎很轻快，迎着阳光——日头居然爬得这么高了，张开的金光很快就把她收裹了进去。
揉了揉眼睛再看，她已经走回营地了，营地到处是人，到处是帐篷，再怎么仔细找，也找不到了。
宗杭往回走，腿上没力气，像灌了铅，拖拖沓沓，走了很久才走到车边，司机早等得不耐烦了，探出头来问：“什么事儿啊？这么久！”
宗杭说：“没事。”
他坐回车里。
车子又开起来了，颠颠簸簸，摇摇晃晃。
宗杭觉得掌心有点硌。
他松开手，掌心汗津津的，还卧着一条塑料小鱼。
行李里，实在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下车时，他一翻再翻，才从钓鱼机里揪出两条小鱼，一条翠绿色的，一条红的。
红的揣在兜里，绿的攥在手心，原本想着，她同意了，他就塞给她，这叫信物，红男绿女嘛，她拿绿的，他拿红的，两人又都可以下水，比作鱼也不违和，多应景啊。
谁知道没送出去。
宗杭看了会，小心地把小绿鱼也塞进兜里，然后捂紧兜口，像是怕谁抢了去。
*
一天都在行车，中午只吃了点干粮，司机有点不好意思，连声说“简陋了”。
宗杭觉得没什么，反正现在，他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入夜时到的格尔木，司机找了家不错的宾馆，帮宗杭开了房，记下了房号，还给他留下了足够的钱：“我尽量今晚就帮你敲定司机，最迟明天让他联系你，直接到酒店来接，没问题吧？”
没问题。
司机走了之后，宗杭才想起忘了问他：你怎么不住这啊？
要连夜赶回去吗？这也太累了。
不过随便了，自家都已经透心凉，也不想管别人加没加衣裳。
宗杭揣了钱，本来是出去找地方吃饭的，结果恍恍惚惚的，几过店面都不入：看到热闹的烤全羊馆，觉得自己一个人进去像孤魂野鬼，太凄凉；看到街边的小食铺，又觉得自己今天已经很可怜了，还吃得这么简陋，更凄凉。
于是漫无目的地走，也不知道走到哪了，心里憋闷得慌，想找个人说话，手机翻出来，通讯录又凋零得可怜。
只两个人，易飒和井袖。
总不能去跟易飒说，找井袖吗？上次分开时，闹得挺不愉快的。
他犹豫了一会，还是拨通了井袖的电话：他觉得井袖不会介意的，而且，他在她面前更狼狈的时候都有过，也不在乎什么面子。
井袖很快就接了，声音温温柔柔的：“宗杭啊，你现在去哪了啊？还好吗？”
宗杭还没来得及应声，身后有人不耐烦地搡他：“让让，打电话不晓得看路啊，挡道了都。”
他侧身给人让路，觉得有朋友真好：闹得再不愉快，也会软语相询，不像陌生的路人，只会嫌他碍事。
宗杭说：“挺好的……”
本来想寒暄一下，问问井袖怎么样了，哪知话到嘴边，忽然就成了：“井袖，易飒其实不喜欢我。”
井袖愣了一下：“你跟她说了？”
“说了，她说我是个好人，还说单方面的感情没有回应，应该就是不喜欢的意思了吧？是吗？”
他语气里，居然还有点希冀，像是希望她推翻、给个否定的回答。
井袖不知道该怎么答。
宗杭马上接下去：“没事，我没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不是问过我吗，我就跟你……说一下。”
井袖试图安慰他：“其实我之前一直觉得，易飒挺喜欢你的，一个女孩子，如果很反感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愿意一直住在一起啊？”
宗杭说：“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他恋爱是没什么经历，但人不蠢：但凡他从易飒身上接收过一丝一毫的厌烦和抗拒，他都不会贸贸然去开这个口。
他边打电话边往前走，有路就往前走，遇到路口就拐，跟井袖说起这个兵荒马乱的早上：睡觉前还没端倪，忽然就让他走，车子说备好就备好了，表白被一拍子拍回来了，以至于一整天脑子都昏昏沉沉的，理不出个头绪来。
井袖听完才给意见：“我是不知道你们干什么去了，你们和丁碛一样，都神神秘秘的，不过如果前一晚一点迹象都没有，早上才突然安排，会不会是早上出了什么事，但你不知道啊？”
宗杭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脑子里乱糟糟的，静不下心来想。”
井袖沉吟了一下：“你们去做的事危险吗？我总感觉丁碛参与的事，让人心里没底。她让你走，会不会是怕连累你啊？”
危险？
宗杭心里一动。
他想起来了，易飒是提过“危险”这两个字，还强调说他“差点让太岁给夹死，多危险啊”。
会是因为这样吗？他心底忽然有点小雀跃。
“还有啊，你早上看到她的时候，她有什么地方跟从前不一样吗？你得注意一些细节，越是细节越能说明问题。”
宗杭努力去想：易飒在他面前，没表现出什么异样，但之前丁碛用“发病”来形容她，他先还以为是爆血管，现在看来，可能是易飒举止有失常……
还有就是，易飒坐在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从屁股底下卷起一本软面册子，易飒从来不是一个特别讲究的人，有地就坐，至多掸掸灰，怎么会特意带一本册子去当坐垫呢？
会不会是从册子里，看到了什么内容？
肯定是出什么事了，不想让他知道，所以急着把他送回父母身边，不想再让他搅和进危险的事里。
*
挂了电话，宗杭的心砰砰跳。
大街上人来人往，灯光透亮。
从前，都是别人带着他做事情，开始跟着易萧，后来又跟着易飒，亦步亦趋，指哪去哪。
这还是头一次，只他一个人，决定一切。
他得做一些事情。
抬头看，也不知道逛到哪了，宗杭决定先回住处。
他穿过马路，走到一间临街的豪华大酒店面前，这里更方便打车。
等车的当儿，他无意间瞥向酒店边侧的停车场，忽然发现有辆SUV挺眼熟的，好像就是今天送他来的那辆车。
怕认错了，他还走近了去看。
好像真的是。
再看酒店，明显比他住的那间要豪华上档次：怪不得不在他的宾馆开房呢，原来住更好的来了——一晚上的住宿而已，都要区别对待，这司机是不是有点太计较了？
正想着，车子另一侧有人影晃动，好像有人来开车门，宗杭怕撞个正着，让对方尴尬，下意识想避开……
咦！
灯光昏暗，看不大清，只看到那人映在车窗上的脑袋剪影，其它的倒也算了，关键是那人脑袋上，张着两只翩翩然的小翅膀……
宗杭脱口叫了句：“丁玉蝶？”
那脑袋不动了，过了会，从车顶上探了出来。
还真是丁玉蝶。

第110章
两人隔着车身面面相觑。
末了宗杭问他：“你怎么在这呢？”
丁玉蝶说：“三姓有急事召唤我呗，我直接从太原飞格尔木，然后车子来接的。”
说着拿手拍拍车身，那意思是：看见没，专车接送，水鬼中的精英才有这待遇。
宗杭知道他是被紧急call过来的，但易飒不是说“事情告一段落”了吗？理论上，告一段落，这安排应该取消啊。
离扎营地最近的城市其实是玉树，而非格尔木，舍近求远，把他送到格尔木，原来是为了方便接丁玉蝶。
怪不得要分两个酒店安排住宿，就是怕他撞破这事。
宗杭忽然发现，经过这些日子的摔打，他的脑子好使了不少，推理这事，也不是太难嘛。
丁玉蝶四下去看：“你怎么也在这啊？飒飒呢，你们也被叫来了？”
宗杭含糊了过去，脑子里迅速盘算着，该怎么瞒过丁玉蝶。
丁玉蝶这人，有损三姓的事是肯定不会做的，但他很热衷于看人热闹及帮人遮掩情感隐私——当初在鄱阳湖的那条船上，他屁颠屁颠帮他遮掩身份，就是误以为他是易飒藏起来的男朋友。
宗杭说：“是啊，也因为漂移地窟的事来的，但是，易飒把我给甩了。”
丁玉蝶盯着他看，脸上的表情很古怪。
深入解读的话，是一种幸灾乐祸、隔岸观火、碍于情面想装出同情但未果的复杂表情。
过了会，他从车子那头绕过来，开始发表看法。
“我就知道会这样！飒飒这人，那根本就不是个谈恋爱的人！谁能受得了她那脾气啊。上次在船上看到你，我就奇怪来着，心说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段，肯定是图新鲜玩玩的，绝对长不了！果然！”
洋洋洒洒发表了一通大论之后，丁玉蝶终于意识到失意者是需要安慰的：“那你现在……什么打算啊？”
宗杭耷拉着脑袋：“我知道你要过去，你能不能也把我带过去啊？我还想找找机会，看能不能挽回一下。”
话没说完就叹气，怎么失落怎么来。
丁玉蝶有点迟疑：“车子是够坐，但是漂移地窟的事是个秘密，你是外人……”
宗杭朝他招招手。
丁玉蝶狐疑地凑近：“干嘛？”
宗杭说：“你是不是以为，你是水鬼，所以才能被丁盘岭相中，过来参与漂移地窟的秘密？”
丁玉蝶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不是废话吗？优秀的人才有资格参与机密，他非但是水鬼，还是新一代水鬼中的翘楚，遇到大事，舍他其谁啊。
“其实你就是个备胎，丁盘岭那边，都已经下过一次漂移地窟了，丁碛下去过，我和易飒也下去过，漂移地窟里有什么，我都能跟你说个一清二楚，你信不信？听不听？”
说到这儿，他拿嘴努了努酒店的方向：“换个地方聊？”
丁玉蝶咬牙。
说易飒下去过他也就忍了，毕竟都是水鬼，好男不跟女斗，就当女士优先了。
但丁碛？那个揪散过他小辫子的王八犊子，他凭什么？
丁玉蝶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字来：“走！”
*
入夜。
分了一半的人去追漂移地窟，营地里显得分外冷清，帐篷里也空了一半，易飒百无聊赖，兽麻的针剂先备好，单等时间点到了就注射，又摸了根烟枝出来，点上了慢慢抽。
帐篷里晕开细细的甜香。
外头传来丁盘岭的声音：“飒飒，在里头吗？”
易飒嗯了一声。
丁盘岭拉开帐篷门，还没见着人，先闻着烟味：“你抽烟啊？”
易飒摸了一根递过来：“不是烟，是烟枝，云南山里产的，对身体没害，要不要试试？”
丁盘岭接过来看。
就是截细细的小红木头，凑近了闻，有形容不出的怪异香味。
“以前没见你抽过。”
易飒说：“谁说的，我常抽，没劲的时候就拿它解闷……”
她忽然不说话了。
以前是常抽，不点上也会放在嘴里嚼，好像不这样就无以打发时光，但最近，好像是没抽过。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是从宗杭到了身边之后，她就有了新的生活重心了：打压他、欺负他、看他练功、指点他、揶揄他、取笑他、慢慢喜欢他……
宗杭的脾气可真好，换了别人，怕是早翻脸了，或者远远避开了去，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但他从没急过眼，至多委委屈屈叹口气，或者拿水鬼招在背后剁她两下。
易飒有点失神。
她应该对宗杭好一点的，但就是这硬邦邦的脾气，从小就学不会什么叫柔软。
丁盘岭把烟枝拢进手心，并没有那个兴致去尝试：“把宗杭送走了，你有什么打算啊？”
“我啊？”易飒把烟枝拈进指间，“留下来呗，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一家三口，父亲、姐姐，还有我自己，基本全折它身上了，不搞清楚，那不是死不瞑目吗，反正现在无牵无挂的，也不愁，也不怕，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到这儿，忽然想起正题：“找我有事？盘岭叔，你不是真这么无聊，专门过来等着看我爆血管吧？”
丁盘岭笑了笑：“当然不是，就是来跟你确认一下，既然你承认了你跟宗杭是一样的，那当初鄱阳湖下头的金汤，是你自己进的吧？”
反正都已经露馅了，遮掩也没意义，易飒坦白得很爽快：“没错，我在，宗杭也在，我姐姐其实死在息巢里了，姜骏下的手。宗杭不是三姓的人，祖牌对他作用不大，那些所谓的碎片场面，都是我脑子里闪出来的。”
“那壶口下金汤那次，从下水到你醒过来，是怎么个情形，能说一下吗？我要最准确的细节。”
又是壶口下金汤，丁盘岭是对壶口有什么执念吗？早上送宗杭的时候，他也提过壶口。
见易飒不答，丁盘岭解释：“我在重理整个事件经过，有一些细节很重要，所以务求准确。”
易飒吁了口气，一字一句：“壶口的激流太猛，我又是假水鬼，下水之后，很怕跟丁玉蝶失散，所以提前吩咐宗杭，要死死抱住丁玉蝶的腿，一人……抱一条。”
这场面，想想都觉得滑稽，丁盘岭啼笑皆非。
“谁知道我抱住丁玉蝶的时候，祖牌的力通过他的身体，也影响到我了，我身体被弹开，好在还算幸运，又抱住了宗杭的腿。”
丁盘岭追问：“所以，宗杭醒来的时候，你并不像丁玉蝶那样坐着？”
易飒回想了一下：“宗杭的原话是，他好不容易爬起来，看到我抱着他的腿，而丁玉蝶像蜡像一样，在一边坐着。”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易飒总觉得，自己说完这话的时候，丁盘岭蓦地眼前一亮。
*
七点刚过，前台就打电话过来叫早了。
藏区的位置，这个点，天都还黑着呢，丁玉蝶起床气噌噌的，被子一甩下床穿衣，撞翻一把椅子、两个口杯，才算恢复正常。
宗杭窝在沙发上全程观摩。
丁玉蝶洗漱完毕，拎包下楼，开门前交代他：“我先去餐厅吃饭，会帮你打包的，你等我微信消息，到时候，我掩护你进后车厢。”
宗杭点了点头，为了瞒过司机，只能如此迂回了。
丁玉蝶走了之后，宗杭走到床边坐下，候着时间差不多了，把电话机转向自己，默默念了遍昨晚想好的词之后，拎起话筒拨号。
通了，但没人接。
宗杭耐心地等：这个点，童虹和宗必胜都还没起床，一般会是童虹耐不住，嘟嘟嚷嚷地爬起来，小跑着进客厅。
果然。
有人拎起话筒：“哪位？”
宗杭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雾：是童虹的声音，童虹连声音都有点苍老了。
他嗫嚅着叫了声：“妈。”
童虹好像没反应过来，又或许是还没完全清醒，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说了句：“杭杭？”
宗杭说：“是我。”
他握着话筒的手有点抖。
童虹的喘息和声音都急促起来：“杭杭，你还好吗？你在哪啊？”
宗杭吸了吸鼻子，尽量控制情绪：“妈，我挺好的，我没事，原本差点死了，可是有人救了我，还救了我不止一次，所以我现在好端端的。”
童虹有点跟不上他的节奏，什么“差点死了”、“救了”，每一句都炸得人脑子轰轰的，只不住地点头，忽然想起点头了宗杭也看不见，又不住地嗯着声。
“本来，这两天我就该回家的，但是事情还没完，救我的人可能有危险，我想多留几天，看能不能帮上忙，妈，人家帮过我，我也该回报人家，不应该一走了之，是吧？”
童虹说：“是，是，杭杭，这是应该的，救你的人是好人，我们得好好谢谢人家。”
宗杭嗯了一声：“那妈，你和爸爸都保重身体，我过几天就回去。”
他挂电话了。
童虹握着话筒站了好一会儿，看晨光初浸的客厅，看暗褐色端雅的红木家具，看墙上的挂钟。
七点半，天亮了，应该不是梦。
她挂了电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卧室，掀开薄被上床，宗必胜也醒了，惺忪着眼睛问她：“谁啊？”
童虹没说话，也没躺下，只是攥紧被子，倚着床靠出神。
宗必胜见没回答，以为无关紧要，闭上了眼想再睡会。
蒙蒙胧胧间，听见童虹叫他：“老宗。”
“嗯？”
“杭杭打电话来了。”
“哦。”
宗必胜把脸埋向枕头，忽然背脊发紧。
杭杭？宗杭？
他腾一下坐起身：“人呢？从哪打的电话？现在在哪？是他本人打的还是冒认的啊？他出什么事了啊？人还好吗？”
童虹被这连珠炮似的问题给搞晕了，半天才回了句：“还好吧。”
天哪，宗必胜真要被她这不温不火的态度给气晕了，一看就知道指望不上她。
打电话，对，电话有来电显，能查到地方！得赶紧查，查来源、查监控、查一切！
宗必胜被子一掀，连鞋都顾不上穿，光脚奔出去了。
童虹还是坐在床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喃喃了句：“咱们杭杭还活着呢。”
非但活着，听他说话的语气，比从前没轻没重那样要沉稳多了，说的话也在情在理：别人救了我，我也得回报人家，是吧。
真好，是她的好孩子。
真好，这日子又有奔头了。
*
前方还是没有漂移地窟定位的消息，易飒在穷极无聊中又混了一个白天，消耗了十来根烟枝。
天黑之后不久，听到车声进营地，不多时听到人嚷嚷，说是丁玉蝶来了。
很好，虽然来的是个蛾子脑袋，但有人说话解闷，聊胜于无，易飒正想迎出去，有人过来传话，说是丁盘岭让她去一趟。
不知道又有什么事，易飒满腹狐疑地去了。
到门口时，听到里头传出的声音，模模糊糊竟像是宗杭，易飒吓了一跳，一头钻了进去。
不是，是丁盘岭刚听完电脑上的一段语音，见她进来，丁盘岭招呼她走近：“我刚也让人去叫丁玉蝶了，让他安顿好了就过来一趟，你先听听这个。”
说着揿下重播键。
易飒仔细听。
是宗杭的声音，应该是壶口锁金汤那次平安归来之后，跟丁盘岭他们叙述情况时录的。
“……像个大螺旋的圆筒一样，人在里头又碰又撞，头都晕了。后来是砸到地上的，骨头都要散架了，我好不容易爬起来，看到丁玉蝶在边上坐着，跟蜡像一样，怪瘆人的，易飒也一样……”
语音就在这里停下。
丁盘岭看向易飒：“实际的情况是，丁玉蝶在边上坐着，你抱着宗杭的腿，是吧？”
是啊，怎么连着两天，都持续纠结这一个问题呢？
丁盘岭笑笑：“待会你就明白了……”
话没说完，外头就传来丁玉蝶兴冲冲的声音：“盘岭叔！”
然后一头扎了进来。
*
看见易飒，丁玉蝶有微妙的羡慕嫉妒恨。
宗杭没撒谎，易飒、丁碛他们早就来了，自己居然是第二梯队、替补。
一想到这个，丁玉蝶心里就酸溜溜的。
丁盘岭可不知道他肠子里弯的这许多道道，示意他在桌子对面坐下，然后推过来一张空白的纸、一支笔。
这是干嘛？丁玉蝶大惑不解，偷瞥向易飒，她也是一脸莫名。
丁盘岭说：“丁玉蝶，你现在画一台电脑，有屏幕有底座的那种。”
这话一出，丁玉蝶还好，易飒的脑子轰一声，脸色都变了。
丁玉蝶奇道：“电脑？”
千里迢迢过来，屁股没坐热就被叫来商量要事，头一件事，居然是画电脑？
“对，叫你画你就画，我有用。”
丁玉蝶把疑虑咽了回去，埋头刷刷作画：幸亏他平时严于要求自己，任何事，要么不做，一旦上手，不敢说精通，至少有模有样。
所以才经得住任何突兀和奇怪的考验，看，画什么像什么，绝不含糊。
正想交作业，丁盘岭又补充：“再添几笔，这电脑张开手臂，抓住一个人，往屏幕里吞——不用画头，头已经被吞进去了。”
丁玉蝶哦了一声，这要求有点复杂了，不过还好，反正有那个意思就行。
画完了，丁盘岭把画纸拿到一边，又推了张新的过来：“再画一张，有个人背对着电脑，那电脑对着他笑。”
“微笑？”
“狞笑。”
听着怪瘆人的，跟电脑成精了似的，丁玉蝶心里嘀咕，但还是依言画了。
画完了，丁盘岭连点评都没点评：“行了，你坐了一天车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我明天再找你细说。”
丁玉蝶莫名其妙，但又不好说什么，只得一脸茫然地出去了。
候着他走了，丁盘岭才把两张画摊开，又摆了两张照片上去，问易飒：“像吗？”
那是宗杭拿胶卷机，在壶口下的金汤穴里，拍的岩画。
不敢说一模一样，但笔法是像的，画风是像的，连狞笑的表情都类似。
丁盘岭长长吁一口气：“上古时凿建的廊道里，发现了两幅格格不入的画，如果不是有着上一轮文明背景的人画的，那就一定是后来者。”
“到底是谁呢，我翻了一下记录，壶口上一轮开金汤是六十年前，那时候我都还没出生，海金叔刚十几岁，好像也没可能见过电脑。所以最终，我想到了你们三个人身上。”
“先问了宗杭，他承认了自己不是全程清醒的、曾经昏迷过一段时间。”
“又问了你，还让你听了宗杭的录音，你以为我是关注你是坐着还是抱着宗杭的腿，其实不是，我关注的是：各类说法里，有一点是一致的，那就是丁玉蝶始终像蜡像一样坐着。”
“那么混乱的激流里，你吩咐过宗杭抱紧丁玉蝶的腿，他很听你的话，一定会拼命抱住，哪怕昏过去也不会松手——事实证明，你昏过去的时候，还抱着宗杭的腿，为什么宗杭没能抱住丁玉蝶的呢？丁玉蝶反而能在一边端坐着？”
“这就说明，丁玉蝶曾经被控制着挣脱了宗杭，在你们都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些事，然后回来继续坐着，等着你们醒过来。”
“那两幅画，是丁玉蝶画的。”

第111章
丁玉蝶画的。
现在回想起在廊道里、初见那两幅电脑图时的不寒而栗，简直滑稽。
易飒都不知道该往脸上摆什么表情了：“所以现在算是彻底推翻了什么上一轮文明、人工智能的推论了是吧？”
她悻悻：“傻子样被人引着兜了个大圈，白费力气。”
丁盘岭摇头：“有句老话叫‘凡是过往，皆为序章’，弯路也是路，没有任何路是白走的，正因为错得多，真相才越来越近，至少现在，咱们可以给它画个行为图了。”
他抽出一张大的白纸，在上头画了一条长长的线段，又在上头点下不同的截点分段，端点处标A，然后BCD这样，一路顺下去。
易飒凑过来看，感觉像小学时上数学课。
丁盘岭先示意了一下AB段，A后面写了“上古”，B后面写了“1996”。
“这是第一阶段，长达几千年，可以被称作‘酝酿期’，它做了两件事。”
易飒拈起另一支笔，见丁盘岭没反对的意思，于是在AB段的上下方各画了一个横的花括号，上头写“三姓（眼睛）”，下头写“金汤穴（尸体）”。
丁盘岭点头：“同时，它大致知道翻锅会出现在什么时间，但它装着自己并不知道，把一切安排得像是预言、命运。”
易飒接下去：“还交叉借鉴了《推背图》里的时间，化用和传下了‘不羽而飞、不面而面’这样高深莫测的话——三姓不会去怀疑祖师爷传下来的话，即便有人发现跟《推背图》重了，也只会以为祖师爷跟袁天罡一样都是高人、预言出了类似的未来。”
丁盘岭笑了笑：“你是有点小聪明，丁玉蝶要是能有你一半就好了。”
易飒心里一动：听这语气，丁盘岭好像对丁玉蝶有所期许似的。
丁盘岭把笔头转向了BC段，在C后面写下了“7.17”。
易飒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鄱阳湖开金汤的日子，假姜骏、姜孝广还有易萧，都是在这前后死的。
“这是第二阶段，我把它叫‘窑厂期’，翻锅出现了，三姓也如它所计划的那样，被引去了漂移地窟，谁知道发生了它始料未及的异变，因为长盛的坚持，这批人都被关了起来，长达二十一年。”
“这批发生异变的人，跟三姓有很明显的不同，三姓除了每代会出几个水鬼之外，跟普通人没什么不同，寿数也正常，海金叔、姜婶他们，都已经奔八十了。但这批异变的人，身体会发生很大变化、活得都不长，更重要的是，他们脑子都受了影响，只不过受影响的程度有轻重。”
还真的，三姓的水鬼虽然在水下锁开金汤时会受祖牌的影响，但也只不过是当一两个小时的“水傀儡”，没人会像姜骏那样，完全成了另一个人，眼都不眨杀死亲生父亲。
易飒沉吟：“可不可以理解为，它在上古时代，为了给自己造就‘眼睛’，对三姓的祖师爷做过一些轻微的改造，这改造可以延及后代中的特殊个体，但不足以满足它后来的需求，所以它要安排一次尺度更大的‘回炉再造’。”
丁盘岭嗯了一声：“结果回炉再造变成了窑厂关押，任何计划，一步错，后面就全歪了。飒飒，看问题得透过现象看本质，其实这个‘窑厂期’，暴露了它的一个秘密。”
易飒想不出来，只好当伸手党：“什么秘密？”
丁盘岭说得意味深长：“它可能通过眼睛看到了一切，但它什么都不能做，束手无策。它并不手眼通天，不是万能的，只能寄希望于两个在这场异变中相对完美的人，姜骏和易萧，而这两个人，也都做了力所能及的事。”
易萧设法逃出了窑厂，根据脑子里的指引一路往南，终于到了洞里萨湖、却也止步于此，因为她的脑子没姜骏受影响那么深，又没祖牌加持，只能终日游荡，做一个时而清醒时而混沌的游魂。
姜骏就聪明多了，因着姜孝广对儿子的爱护，他得以脱离窑厂，长期的相处中，他让姜孝广觉得这儿子虽然面目全非，但仍然还是那个儿子，甚至说服了姜孝广让他参与“7.17”这个大日子，理由是这样可以让姜孝广录下实际的路线，为推迟的开金汤创造便利。
事情如姜骏预想的一样顺利：他下了水，也拿到了祖牌。
易飒把CD段圈了出来：“第三阶段，鄱阳湖金汤穴。又出了意外，姜骏是进去了，但拉拉杂杂，同去的也一大堆。”
丁盘岭还不知道丁玉蝶也在里头掺了一脚：“是啊，姜孝广、易萧、宗杭，还有你，都进去了，姜骏杀姜孝广，是铲除异己，因为姜孝广跟他根本不算是同类了。”
易飒长吁一口气：“是，干脆利落解决了姜孝广，但没立刻杀我们，大概是觉得我们是同类，还能争取一下。”
丁盘岭接口：“最好的结果，当然是能控制住你们，把你们也留在息巢，做接下来的事儿。但太岁能看到一切，清楚你们要逃，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它可能觉得姜骏不一定能留住你们……”
易飒汗颜：那是因为己方还有个丁玉蝶，人数上占优势。
“……所以它得有个备案，万一你们顺利逃出去了，追究起来，它得用什么故事来打圆场——那些关于上一轮文明的碎片场景，就是那个时候进你脑子的吧？”
没错，易飒心里一跳：“你怀疑它是临时编的？”
“这故事经不住推敲，确实像仓促编的。”
而自己还为之摇旗呐喊了那么久，易飒没好气：“还挺科幻的，一编就编出什么上一轮文明来了。”
丁盘岭纠正她：“不是，它不是乱编的。”
“首先，它应该很了解我们的社会现状，知道那些鬼神之说能唬得住古人，但现在站不住脚了，现在大家都讲科学，什么事都要调查研究，所以它只能往这条路上走，再加上息巢里那么多尸体，而一般人对尸体很忌讳，一个解释不好，就容易出问题。”
易飒插了句：“也能解释成外星人啊？”
丁盘岭摇头：“不一样，普通人还是会怕的。”
很多怪力乱神的事，一说是“人作祟”，大家就会觉得坦然，可见从接受度上来说，人最能接受的，是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哪怕是来自上一轮文明的。
“其次就是，它是根据已泄露的一些信息编的，所以只能往这个方向编。”
这一句，易飒没听懂。
丁盘岭把那本黑皮册子推出来：“你看过这本对吧？”
易飒点头，里头有异变的那批人谵妄时说的话，还有易宝全画的图。
“你先看过鄱阳湖下的息巢，然后看到这本本子，心里才有了初步揣测，最后由壶口的经历和廊道里的那两幅电脑图，推导出了上一轮文明的故事对吧？”
对啊，易飒还是有点迷糊。
丁盘岭点拨她：“你换个角度想一想，也许正确的顺序是，它根据息巢和这本本子，编出了上一轮文明的故事，为了使你深信不疑，又在壶口为你加深印象，添了那两张电脑图呢？”
“关键在于顺序。它不是异想天开要编出上一轮文明的故事的，而是黑皮册子里记录的都是真的，只不过当时没人能看得懂，但息巢这部分秘密泄露之后，两方面一结合，有人可能推导出正确的方向，所以它得先下手为强，抢先造出一个故事把水搅浑，这个故事得符合两个条件：既能遮掩真相，又能合理解释黑皮册子和息巢的存在。”
“否则你回想一下，真是上一轮文明和人工智能的话，大家都能接受，还颇为欢迎，这秘密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姜骏有什么必要非得把你姐姐给杀了？”
易飒脑子里嗡的一声。
确实。
当时宗杭和丁玉蝶临时起意，想把易萧也带出息巢，姜骏暴起，拼死阻止，还残忍咬开了易萧的喉咙——如果真是为了遮掩上一轮文明这种事，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唯一的可能是，易萧知道的秘密，并不是这个，而姜骏怕易萧出去了之后泄露真相，所以痛下杀手。
难怪姜骏被绑起来的时候，笑得还挺欢畅的：他任务达成，守住了真相。
丁盘岭拿笔头点了点DE段，把话题又拉回来：“第四阶段，壶口的金汤穴，它巩固了这个假象，通过给你塞更多的碎片场景、也利用了丁玉蝶，自以为可以把这件事坐实了。”
易飒脸一红。
当时她确实以为一切水落石出了，还兴奋地嚷嚷过“解放了”，原来正中对方下怀。
她半是拍马屁半是发自肺腑：“幸亏盘岭叔你脑子厉害，一步步的，又把它给怼回去了，我要几辈子才能像你这么聪明啊？”
丁盘岭失笑：“年轻人不要太贪心，皮肤水滑，精力无穷，大把时间，还要一个老人家几十年风风雨雨才锤炼出来的心智，好处都你占了……”
他及时刹住了口，因为忽然想起，易飒已经没有大把时间了。
易飒的注意力却还在这张行为图上，并没有精力顾及其它，她指向线段的EF段：“这是第五阶段，再下漂移地窟？”
丁盘岭循向看过去：“我们突破得还算比较快，相信它也有点疲于应付，这一次，算是终于露了真身了。但你看到的，依然只是表象，一堆肉块说明不了什么，肉块不是秘密，所以我还是觉得，三下漂移地窟很有必要，易云巧还在路上，等她也到了，人手齐了，我就可以再安排了。”
易飒犹豫了一下：“盘岭叔，别让别人瞎着眼拼命，我觉得整件事，你还是跟云巧姑姑和丁玉蝶说一下比较好，不过我的部分，你就别提了，我不需要多两个人拿看死人的眼光看我。”
丁盘岭有些恻然：“飒飒，其实你的情况跟易萧又不同，光从外表来说，你几乎就没改变，也许能活得更久一点。”
易飒咯咯笑起来：“更久点？一年？还是两年？小气吧啦的，没意思。”
她拈起那张图看，行为图，五段线段，上下左右都已经写得密密麻麻，原本云里雾里的事，经过这么条分缕析，忽然清晰明透起来——“分析”真是件挺可怕的事，这世上所有人、所有物，大概都经不住这样细细碾磨、拿放大镜寸寸观瞻。
人或事之所以神秘，是因为云遮雾罩，不露真颜，真的全天24小时在聚光灯下暴晒，说不定大众连瞅一眼都觉得累着了眼睛。
易飒喃喃：“它到底想干什么呢？取代人类、占领地球、称霸全世界？”
丁盘岭呵呵笑起来：“它连我们三姓的关都没过，还想称霸全世界呢？我相信它的目的不是这个，因为你通观这五个阶段，可以发现它的攻防特点。”
“还有攻防特点？”
“你如果把它比作行军布阵的话，从头到尾，它都是‘守’势，从来没有哪个阶段，它是在咄咄逼人地进攻的，各种诡诈、掩饰、藏、骗，还是那句话，这是弱者的典型特征，它拼着命的，不想让自己的秘密暴露。”
所以，秘密到底是什么呢？
脑子里有一线光亮闪过，易飒蓦地身子一僵：“盘岭叔，我们都是它的眼睛，如果它看得到，那我们现在说的、做的、看的，它不是……全知道了？”
丁盘岭说：“是啊，全知道了。”
他的目光绕过易飒，停留在灯下、无人的空处，真正的隔空叫阵：“都走到这一步了，再遮遮掩掩也没意义了，不如亮底牌吧，折腾了这么久，也该有个了断了。”

第112章
尽管满腹狐疑，丁玉蝶还是心情愉悦地回帐篷了。
毕竟他经受住了考验：换了别人，临时被要求作画，不知道画得多拙劣呢，他的作品至少还能见人。
就是，丁盘岭把易飒给留下了，显得她多重要似的，这让他有点不爽。
帐篷里没亮灯，这是之前跟宗杭说好的：为了隐蔽和低调。
丁玉蝶拉开拉链门钻进去，顺势揿开挂在帐篷顶的头灯。
宗杭正老老实实趴在地垫上，头都没抬一下，以免外头经过的人看见帐篷上映出多余的影子，声音也低得不行：“一来就找你，什么事啊？”
丁玉蝶回答：“画画。”
还顺势悬起手腕，在半空中做了个运笔如飞的姿势。
画画？宗杭纳闷：“画什么画啊？”
“电脑吃人，电脑诡笑，总之是电脑成了精了。”
这画面，听起来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宗杭愣了会，忽然反应过来，脱口说了句：“那是你画的？”
“是啊，”丁玉蝶觉得他问得可真怪，“盘岭叔让我画，我就画了，当然就是我画的。”
宗杭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
丁盘岭不可能无缘无故让丁玉蝶画这两幅图，难不成是怀疑那图出自丁玉蝶的手笔？怪不得昨天送车的时候，反复向他求证下水之后有没有“昏迷”过……
“哎，”丁玉蝶嫌弃地看宗杭，“我说你，到底什么计划？”
什么计划？思绪忽然被打断，宗杭一脸茫然。
丁玉蝶没好气地示意了一下帐篷内：“我是不喜欢跟人同住的，看在大家交情不错的份上，我顶多忍你一两晚——你不是过来挽回飒飒吗？虽然我觉得没什么戏，但你能不能行动起来？光趴着，能趴出花来？”
哦，说这个啊。
宗杭匍匐着在地垫上转了个个，悄悄掀起拉链门往外看。
还好，这处比较偏，没人经过。
“你刚刚去找丁盘岭，有看见易飒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丁玉蝶翻白眼：“有啊，她也在跟丁盘岭聊事情，还没出来呢。”
“那能不能帮个忙……”宗杭指了指外头一盏亮着的营地灯侧，“待会她出来的时候，你找个借口，拉她去那说会话。”
丁玉蝶把头凑过来，试图看出营地灯侧有什么特别的：“然后呢？”
“没然后，我就是想看看她。”
啥玩意？丁玉蝶看鬼一样看宗杭。
宗杭硬着头皮渲染情愫：“你没谈恋爱，你不懂，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能躲在远处看看她，就特别满足了。”
“你满足，让我出去挨冻？”
这大晚上的，高原冷得跟入冬似的，他要拉着易飒在灯光下尬聊，只为满足宗杭“看一看”的愿望——想想就其蠢无比。
宗杭叹气：“大家不是朋友吗？我这两天，心跟碎了似的，吃也吃不好……”
又扯犊子了，自己从酒店给他打包的那一堆吃的，他可是吃得连渣都不剩。
“就只请你帮这一点小忙，不要你下水，不要你涉险，你要是怕挨冻，就五分钟，五分钟行不行？”
这话说的，丁玉蝶一下子想起当初在鄱阳湖下的息巢里，三个人共斗姜骏的情景来了。
同生共死都过来了，五分钟，确实是个小忙。
丁玉蝶心软了，但不抖抖威风教训一下宗杭，心里不舒服。
“你别光想着看，这么没出息！”
宗杭：“是的是的。”
“还有啊，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实在不行就算了，别学得这么可怜兮兮的。”
宗杭：“好的好的。”
态度这么配合，丁玉蝶反不好说什么了，转念一想，又觉得异性恋嘛，确实是这么拖泥带水的。
有几个人，能做到像他们无性恋这么洒脱呢。
*
易飒刚出丁盘岭的帐篷，就听到有人叫她。
循声看去，丁玉蝶正站在一盏雪亮的营地灯侧，向着她拼命招手。
刚跟丁盘岭这种脑子历害的人聊了那么一大通，正头昏脑胀，跟丁玉蝶聊聊，放松一下也好。
易飒信步过来，问他：“住下了？哪个帐篷？”
丁玉蝶指了指自己的帐篷，他之前让宗杭关了灯：黑咕隆咚的，才更方便观察嘛。
易飒扫了一眼：和自己的帐篷离得有点远，正好各据营地一头。
“找我有事？”
丁玉蝶早打好腹稿了，故意神秘兮兮：“就是跟你打听一下，盘岭叔为什么让我画电脑啊？”
“不清楚，反正明天云巧姑姑到了之后，盘岭叔会跟你们细聊的，你到时候问呗。”
好，这个问题过掉。
“我这趟来，怎么没见宗杭啊？”
易飒沉默了一下：“走了。”
丁玉蝶夸张地瞪眼：“为什么啊？”
易飒有点烦躁：“他又不是三姓，早晚都得走的。”
看来是不想聊这个，丁玉蝶又改问漂移地窟：“说是为了漂移地窟过来的，但地窟该怎么找啊？多少年都没开过了。”
还以为跟丁玉蝶聊聊能放松，谁知道他跟她信息极度不对等，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易飒懒得解释，很快没兴致了：“你赶了一天路，先休息吧，明天再说。”
别呀，五分钟还没到呢，丁玉蝶赶紧拉住她，磕磕绊绊开始乱绕：丁海金和姜太月怎么没来、营地的人手好像不够、高原的天气他不是很喜欢，有点不适应……
易飒耐着性子听他扯，越听越觉得不太对劲，到中途时，忽然喝了句：“丁玉蝶！”
丁玉蝶吓了一跳：“啊？”
“帐篷里还有谁啊？”
卧槽，这才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呢，丁玉蝶结巴了：“没……没啊。”
易飒冷笑：“大晚上的，帐篷不开灯，你有这么节俭吗？莫名其妙拽着我扯些有的没的，说这么几分钟话，眼睛往那头瞥了不下十次，里头真没鬼，就让我看看。”
说完，大踏步向着帐篷走去。
丁玉蝶急了，一溜小跑跟上来：“不是，飒飒，真没有，我说话时就喜欢眼睛乱看，我真没……”
越急就越说明有鬼，易飒不理他，走到门口，矮下身子单膝屈跪，一把拉开门拉链。
丁玉蝶头皮一麻，下意识阖上眼睛：穿帮就穿帮了吧，反正也不是什么要人命的大事……
下一瞬，心里一动。
好像……没动静。
他忙蹲下身子，借着外头的营地光往里看。
没人，真没人！妈的，宗杭不是说要躲在这看易飒吗？死哪去了？
不过也好，帐内空空给他救了急，丁玉蝶底气又壮了：“是吧，我说没人吧？”
易飒皱起眉头，没立刻起身，反而伸手过去，把悬着的头灯给打开了。
丁玉蝶暗自庆幸：幸好自己多了个心眼，没让宗杭把行李包给带下来，睡袋什么的也还没放开，不怕她开灯细看。
他嘟嚷：“你看，我说没有嘛，你这个人，怎么疑神疑鬼的……”
面上在抱怨，心底却一阵莫名。
宗杭人呢？
*
人呢？
其实丁玉蝶手舞足蹈招呼易飒的时候，宗杭就已经偷溜了出来。
他熟悉易飒的住处，拉上外套的兜帽，装着怕冷，一路耷肩缩头地过去，居然全程顺畅。
到了帐篷门口，眼瞅着就近没人，赶紧钻了进去，四下一通摸索，果然在易飒的睡袋底下摸到一本软面册子。
宗杭揣着册子飞快退出来，凑到最近的一盏营地灯下，颤抖着手掏出手机，一边小心地观察周围动静，一边一手翻页，一手拍摄内容。
没时间细细翻看，为求效率，只能这样速战速决了，虽然拍糊了几张，但应该问题不大。
拍的过程没要多久，不过惊吓不小：营地并不安静，有时有咳嗽声，有时又有脚步声，几次一惊一乍，心跳如鼓，额上背上，都出了汗。
拍完之后，宗杭第一时间把册子又送了回去，然后继续耷肩缩头，向着营地外疾走，直到出了营地，把那一片灯火都远远甩在身后了，才长吁一口气，两手撑着腿俯下身去。
他真是做不来这种偷偷摸摸的事，短短几分钟，比在漂移地窟里搏了回命还累。
好不容易缓过来，他吸了吸鼻子，把领口翻起取暖，找了块背风的小土坡蹲下去，这才哆哆嗦嗦地把手机拿出来。
拍得真不少，得有二十来页呢。
他点开第一页，放大、再放大。
事情会跟这本册子有关吗，易飒到底看到了些什么呢？
*
丁玉蝶抱着胳膊坐在帐篷里等，脸色很严肃：这样宗杭一回来，就会知道他动气了，事情很严重——好你个宗杭，看起来跟个老实人似的，居然也会撒谎骗人，还扯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但气了半晌之后，心里有点没底。
不对，夜深了，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营地就没去处了，人能去哪呢？
丁玉蝶把脑袋探出帐篷：越夜越冷，风声呼呼的，能把大几十里外的声音都卷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疑心生暗鬼，他总觉得，风里带着呜咽声，跟狼嗷似的。
有人恰好经过。
居然是丁长盛，丁玉蝶记仇，板了张臭脸不想理他，哪知道丁长盛主动朝他笑了笑。
到底是长辈，既然主动示好，不能不搭茬，丁玉蝶顺水推舟：“丁叔，这里有狼吗？”
丁长盛想了想：“这可说不好，是高原，狼啊熊啊都会有。”
又呵呵笑着安慰他：“不过它们怕人的，不会接近营地，再说了，我们有人守夜，你大可放心。”
我靠，还真有啊？
丁玉蝶脑子发炸，目送着丁长盛走远之后，赶紧揣上手电出来。
先在营地里找了一回，还借故“探望”了易飒，本来想把事情告诉她、拽上她一起找的，犹豫了一下又摁下了：万一是自己疑神疑鬼呢，还是先确定了再说——人真没了，别说拽上易飒，整个营地的人都得拽起来，毕竟一个大活人呢。
又往营地外找，且走且远，好在运气不错，正焦躁时，手电光一扫，扫到一处小土坡上，坐了个人。
看衣服装扮像是宗杭，丁玉蝶走近两步，灯光直直照在他脸上。
换了普通人，被强光这么一打，早跳起来了，但宗杭没有，他还是那么坐着，眼神挺茫然的，两手搁在膝盖上，一只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丁玉蝶心里泛着嘀咕，气早没了，小心翼翼挨过来：“宗杭？哎，宗杭？”
还拿脚尖抵了他一下，直觉他会像恐怖片里那样，应声而倒。
幸好没有，宗杭终于抬头看他：“啊？”
丁玉蝶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纳闷得不行：“大半夜的，你也不回帐篷，坐这干嘛啊？”
宗杭看了他一会，忽然反应过来：“哦，没事。”
他手忙脚乱爬起来，掸了掸屁股上的泥，还不好意思地朝他笑：“没事没事，我坐着坐着就忘记了，走神了。”
*
丁玉蝶又把宗杭掩护回了帐篷。
但他总觉得，其实是有事。
说真的，宗杭来的这一路，表现得不怎么像个失恋的人，但现在真像了：会不自觉地沉默，你看向他时，他又会马上微笑，那种抢在你之前、要告诉你“我没事，你别问，什么事儿都没有”的笑。
关灯之后，他还听到了宗杭叹气，很轻，却好像比沉重的叹息更揪心。
丁玉蝶都被带得有点怅然了，好不容易有了睡意，正迷迷糊糊间，听到宗杭低声叫他：“丁玉蝶？”
“啊？”
“这两天，丁盘岭会找你聊漂移地窟的事，他一定会安排人再下去的。”
所以呢？丁玉蝶竖起耳朵听后面的。
“不管他安排了什么，麻烦你都跟我说一下，我没坏心……你就当，暗地里多了个帮手吧。”

第113章
天蒙蒙亮时，易飒听到车声和喧哗声，是易云巧到了。
到就到吧，天王老子到了，也不能影响她睡觉。
易飒脑袋一歪，又睡过去了，觉得这种一切都无所谓、无牵无挂、只凭自己心意行事的日子挺好的。
她一直睡到日上三竿，被消息声吵醒，摸过来一看，是宗杭发的。
——易飒，你现在忙什么啊？我还没到家，坐车都坐晕了。
还附了个哭丧脸。
看这语气，都能想象出他依然蒙在鼓里的百无聊赖模样，易飒想给他回一个，指腹在手机屏上犹疑了会，又蜷了回来。
她就该冷淡、爱理不理，没人喜欢拿热脸去蹭冷屁股，他受冷落多了，自然就会知趣，渐渐少发讯息，直至最后的断了联系。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起床洗漱，又逮了个路过的问起易云巧，那人指了指丁盘岭的帐篷：“一大早就进去了，还有丁玉蝶，说是聊重要的事，不让人打扰。”
看来是在摊牌，这可真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啊，几个人奔忙了那么久、脑袋都想破了才理出的前因后果，易云巧她们只消坐着听结论就行了。
易飒先去简易食堂吃早饭，去得太晚，只剩冷馒头和刷锅水了，负责做饭的人笑着跟她打商量：“要么你坐着等等？午饭就快开搞了，你可以吃头一锅。”
也行，易飒齿间啮了根木烟枝，就坐在桌子边等，为了打发时间，还借了幅扑克来，洗乱了之后对着呵三口气，摆了牌式准备给自己算命。
以前在浮村时，老跟陈秃凑局打牌，这算命法也是跟他学的，谈不上准，只图好玩。
上下各摆五张，这是年运，左右竖排四张，代表身边的男性和女性朋友，中间五张，代表天、地、人、和、自己。
按理说，翻牌得有次序，但她不管，先翻代表“自己”的那张。
方块5。
代表任何事都与愿相违。
妈的，命已经不好了，扑克牌都落井下石，易飒悻悻的，正想把牌张揉皱，有人在外头叫她：“飒飒？”
是易云巧。
易飒应着声，一脸萎靡地走了出去。
易云巧的发型依然卷卷扬扬，难得的是头发上居然没挂下两个发卷来，想是怕冷，穿得极臃肿，像熊。
一见她就不给她好脸色，两指并拢往她脑门上戳：“你个死丫头，上次我打电话问你有没有听见关于漂移地窟的风声，你怎么回我的？连我都瞒，你还是不是姓易的？”
搁了以前，易飒大概要涎着脸笑，或者抱住易云巧的胳膊又是撒娇又是告饶，但现在觉得，大可不必这么委屈自己——装了大半辈子，临死还不让人真性情一把吗？
她偏了头，把那一记指戳给躲了过去：“当时不是为了保密嘛，盘岭叔不让说。”
又觑了眼易云巧的脸色：“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坐了一上午，跟听天方夜谭似的，又是96年，又是几千年前的，易云巧到现在都还脑袋发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是得下去看看……”
她有点唏嘘：“当年死的是易家人，被关的也是，那些人，你可能没印象，我可是都认识。要不是当时怀孕，96年那次，我也该下地窟的……”
“还有啊，有句话跟你说……”
她伸长手臂，搭上易飒的肩背：“你说，这次怎么让丁盘岭领头了呢？他一个平时不做声的，凭什么啊？”
易飒无奈：这个云巧姑姑，总拿小心眼揣度别人，在鄱阳湖时怀疑姜孝广要私开金汤，现在又嫉妒丁盘岭领头……
她正要说话，忽然心里一动。
不对，易云巧是在她背上写字。
——适时闭眼，别乱说话。
这是……
易飒的心止不住狂跳：易云巧是在拿话打岔，声东击西，适时闭眼，别乱说话，这是要切断太岁的耳目了——是该这样，否则太被动了，做什么都被它看在眼里。
她斜了眼易云巧：“云巧姑姑，人家盘岭叔挺好的，你接触多了就知道了。”
易云巧哼了一声：“我可不觉得，他能的事，我未必不行啊。都是水鬼，谁输谁啊。”
易飒目送着易云巧趾高气昂离开，忽然发现，论起“演”来，那可真是人人在行，各有所长。
接下来这几天，大家怕是都得演一套做一套了。
*
一大早，丁碛就跟前方寻找漂移地窟的人联系上了，那头回复说，刚圈定地方，正准备扎经幡，后方的人这两天就可以拔营了。
丁盘岭正和易云巧她们聊事情，不好进去打扰，按理说，回复丁长盛也是可以的，但丁碛总觉得，这些日子下来，丁长盛似乎察觉了什么，看他的目光都有些怪怪的——所以能避就避，尽量不沾惹。
他一直等到易云巧和丁玉蝶他们都出了帐，才进去找丁盘岭。
丁盘岭听完了，微微点头：“行，拔营的事，我让长盛安排。”
让丁长盛安排？这种琐碎小事，不一贯都是自己的活么？丁碛正纳闷着，丁盘岭又招呼他：“坐了这一上午，腰都酸了，这边景色不错，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丁碛受宠若惊，却也越发迷糊：水鬼都到齐了，还有丁玉蝶这个丁家的“嫡系”，陪散步这种事，怎么也轮不上他吧？
他满腹狐疑地跟着丁盘岭往外走，走出营地，爬上就近最高的山坡。
景色真好，高处是雪山雪盖，低一点是灰褐色山石，再低是青黄色沼泽，沼泽间脉脉细流，在清透的日光下银晃晃灼人的眼。
丁盘岭伸手指划远近：“看看，这景色，真不错，我们平时在内陆，哪能看到这么开阔的场景啊。”
丁盘岭怎么会有心思看风景呢，丁碛正不知道该怎么接茬，背上忽然一僵。
丁盘岭在他背上写字。
抬眼看丁盘岭时，丁盘岭依然目视前方，脸色很放松：“是吧？”
丁碛很快按下心头疑窦，很自然地接口：“是啊。”
他慢慢分辨着丁盘岭写下的字，那可不是一两句话，而是大段的安排、嘱咐。
有时候，丁盘岭手上稍停，会插几句随意的话，关于天气、回程、这两天的伙食、身体的不适，丁碛嘴上跟着应和，心里愈发紧张。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艰难的“对答”才告终结，丁盘岭收回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飒飒她们上次下地窟，说是要过一段水路，很冷，待久了人有点受不了，你想想办法，这两天去采买一批干式的潜水服来，这种可以在里头加衣服，到时候保暖就不成问题了。还有，氧气筒还是得备，虽然水鬼能在水下长待，但毕竟是高原，体力消耗过大的话，有氧气筒能救命的，赶紧去吧。”
丁碛嗯了一声，却没立刻挪步子。
丁盘岭正觉得奇怪，丁碛清了清嗓子：“岭叔，你应该知道我的事了吧，就是因为我之前的一些失误，跟易飒有点不愉快。”
“是她那个朋友陈禾几的事吗？”
“是，之前我干爹借口漂移地窟的事还没搞清楚、正是用人的时候，把她给拖住了。但你也知道易飒的脾气，我觉得她不会算了的。”
“所以呢？”
“就是想让岭叔为我讲几句好话。”
丁盘岭笑了笑。
他前脚吩咐完丁碛事情，丁碛后脚就提要求，说不好听点，这真类似于要挟了。
丁碛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岭叔，我没别的意思，还是那句话，就想给自己找条活路。”
“你觉得只要飒飒不追究，就万事大吉了？”
“她不追究，我就没什么顾虑了。”
“那对于那些人呢，你觉得抱歉吗？说真话。”
丁碛笑起来，顿了顿说：“我没感觉。”
“岭叔，我跟任何一个死在我手上的人都没仇，无非就是听命行事。你不能指望一个人既是个合格的、干脏事的傀儡，又饱含良知、时时揣一颗歉疚心，这跟当了……又要立牌坊有什么区别？”
“事实上，易飒一直追着我，让我觉得很憋屈。”
丁盘岭不动声色：“憋屈？”
丁碛冷笑：“为什么要追着我啊？我就是个工具，人家让我干什么我就干，真要论罪，我也就是个从犯。要我杀人、要我感到抱歉、最后还要推我出去抵罪，是不是不公平啊？我不是想说我干爹的不是……”
他压低声音：“他授意我不惜一切代价杀死易萧、让假姜骏消失，甚至暗示我易飒太麻烦的话，可以下手。他的罪比我小吗？”
“因为他是三姓的人，他顾全大局帮大家做事，他手上没沾血，你们都对他的罪视而不见，那我呢，我难道不是在帮三姓做事？”
“背后那些明里暗里唆使的人什么事都没有，只推我出来挡枪，我就是不服气。想让我服罪可以，有些人得出来一起领……岭叔，我觉得你是个可以讲理的人，才跟你说这些话，我就是希望……”
他话里有话：“我这么辛苦办事，能有个回报。”
丁盘岭沉默了会，说了句：“我知道了。”
*
丁碛下了土坡，一路走回营地，大步流星，上了自己开来的那辆大切，车子一轰，猛打方向盘，向外疾驰。
就近的人猝不及防，车子出去了才想起追着大叫：“哎，哎，你去哪啊？”
然后瞬间被甩在了后头。
丁碛脸色铁青，满腔愤恨，他其实从来不是个感情外露的人，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对着丁盘岭，忽然就没收住。
也不知道是福是祸，但随便它了，说了就是说了，反正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也许有罪，让他死可以，但其它该死的人，别缩在后头。
旷野浩大，视线里没别的车，他横冲直撞，近乎盲开，过了会一手扶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手机。
那天易飒让他别祸害人，怪了，他祸害谁了？腿长在井袖自己身上，她舍不得走，也赖他？
他翻出井袖的号码，正要拨号，心念一转，改拨了家里的。
如果她真搬进去住了，电话自然有人接。
果然，不多时，他就听到井袖的声音：“喂？”
丁碛正想说话，忽然听到类似滚锅的咕噜咕噜声，心里一怔，顿了会才说：“是我，你在用厨房吗？”
井袖一窘：“是，我看到很多厨具都没用过，积了灰，就洗了，然后熬上了汤，汤锅什么的，还是多用用的好。”
“什么汤啊？”
“番茄牛腩汤。”
是吗，清冷带泥湿味的空气里，好像真的隐隐传来西红柿的味道，嘴巴里似乎有一股酸甜的劲儿冲上来，软了牙根。
丁碛把车窗揿下些，让冷风吹透脑子，语气复又生硬：“我问你件事。”
“你说。”
“宗杭是你朋友吧？易飒也算吧，你的朋友，都觉得我不是个好东西，苦口婆心规劝，你怎么还没走呢？自己往火坑里跳？”
井袖沉默了一下，轻声说了句：“丁碛，我觉得你人不坏。”
不坏？
丁碛哈哈大笑：“你是不是眼瞎了？我确实杀过人你知道吗？什么脏事混事都做过，这还叫不坏？”
摊开了说，井袖反坦然了。
“我知道，宗杭不会骗我，但我总觉得，你不是一个烂到根上的人，有些事，你如果一开始就有选择的话，可能自己也不想做……”
一开始就有选择的话……
丁碛有片刻的失神。
一个捡来的、就是被养来做脏事的绝户，十几岁就已经两手沾上血了，能有什么选择？
“还有，你对我，真的很好。”
丁碛打断她：“我不爱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几次留你就是顺便……”
因为露水情缘，因为顺便，也许还因为看她可怜，跟一片风里乱摇的叶子似的、从来就找不到方向。
井袖很平静：“我懂，你一早就说了，跟我在一起，就是图个轻松自在，我也没那么多想法，就想找个依靠，我遭劫的时候，你帮我抢回包、让我去医院看伤，我那个时候觉得，就是你了。”
“后来……”
井袖失笑：“后来宗杭跟我说了你的事，我挺难受的，但我还是想帮帮你，为你做点事，或者说，至少看到个结果才甘心。你杀了人，可能会坐牢，可能会偿命。”
“坐牢了，我可以去看看你，真死了，所有人都往你坟上吐唾沫，我想，我还是能去送朵花的——从头到尾，你没有害过我，你确实帮过我，你有罪归你有罪，我感恩归我感恩。”
丁碛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到了副驾上。
车子驶得很快，前后左右，全是高原旷野独有的萧索。
看不出来，她还挺义气的。

第114章
果真如伙头所说，易飒吃到了头锅饭菜，香喷喷、热腾腾。
正吃着，丁玉蝶进来了。
一个上午，骤然被灌进那么多秘密，他整个人都有点改了气质，看起来不那么轻飘飘了——只是路过易飒桌边时，狠狠剜了她一眼，说了句：“瞒得很严实啊，不够朋友！”
很好，易云巧怪完她，丁玉蝶也跟着来了，易飒斜乜了他一眼：“一开始，是不是你不想掺和的？咱们是不是说好，事情结了之后，当故事说给你听的？”
丁玉蝶吃了她一呛，找不到话来反驳，于是冲伙头发飙：“打包！我不在这吃，不想看到某些人的脸！”
伙头回答：“又不是开饭店，我这没打包盒。”
这个难不倒丁玉蝶，他找了两个大盆，一个装满饭，一个装满菜，抓起勺筷之后，扬长而去。
易飒咬着筷头翻了个白眼，觉得丁玉蝶真是越活越幼稚。
*
回到帐篷，丁玉蝶挪开睡袋，得意洋洋把餐盆放到中央，自己拿筷子，勺子分给宗杭：“不用担心飒飒会找过来，我刚故意放狠话了，她至少这一天都懒得理我。还有，我特意没多拿餐具，要是拿两双筷子，别人会怀疑的……你学着点，这都是智慧。”
宗杭挺好奇丁玉蝶知道多少了：“丁盘岭……他说什么了？”
丁玉蝶扒了口饭，腮帮子高高鼓起：“你不是基本全程参与了吗？但盘岭叔站得更高，人家把筋给抽出来了——一个图，他给我们看了一个分阶段的行为图。”
他拿这事佐餐，照搬丁盘岭的叙事顺序，把事情大略说了一遍，那么多细节，难免有疏漏，好在宗杭一路亲历，并不怕他简略。
看这情形，什么被控制着画电脑、天降小米香醋的事，丁玉蝶都已经心里有数了，居然没恼火，相反，怪兴奋的。
“这种事，可不是年年都能遇上的，我可真是赶上大时代了，找到了老爷庙的沉船、下过壶口的金汤，又要下漂移地窟，满足！太满足了！”
满足？还真是甲之砒霜乙之蜜糖，上次下漂移地窟的经历，宗杭至今都有点心有余悸，打死他也不会用“满足”这两个字去形容。
宗杭拿勺子扒着饭，越吃越慢，忽然想到了什么：“我觉得，你需要……”
丁玉蝶迅速打断他：“哎，你看，这菜上是不是趴了个虫子？”
宗杭是个实在人，赶紧低头去看。
丁玉蝶也凑上前去，手却绕到了宗杭背上，先写了四个字。
——战备状态。
宗杭心里一跳，舌头打了个磕绊：“哪是虫子，是葱吧。”
丁玉蝶惊讶：“是吗？哎呦，我这视力，不行了，都打游戏打的。”
手上却不停，刷刷继续往下写。
——重要的事，别说，像我这样写。
从科幻片，转成玄幻片，又到谍战片，这风格转换的，宗杭都有点适应不来了。
他把手绕到丁玉蝶背上，迟疑了会，才开始写。
——你要提醒丁盘岭。
——如果我是太岁，我可能会杀了他。
你希望事情有个了断，希望它亮底牌，它就会照做吗？
图穷匕首现，你这里开始缄口不谈、封其耳目，焉知它那里就没招呢？
丁盘岭挺危险的，毕竟，在每一个太岁都以为能蒙混过去的结点，是他把线头一再挑起、步步往真相逼近。
反正现在，最后的真相还没浮出水面，而鄱阳湖下的息巢已经启用，也许太岁认为，除掉了丁盘岭，还有机会守住这条贴身的底裤呢？
丁玉蝶哼了一声，用手指头慢条斯理回了他一句话。
——你都想到了，盘岭叔会想不到吗？
宗杭梗着脖子来了句：“那没用，人家对你多了解啊，你呢？”
三姓是太岁的“眼睛”，说句不合适的话，太岁可是“看着”你们长大的，但你们对太岁的了解，多是连蒙带猜吧，至今只知道人家外形像巨大的肉块。
虽然重要的话最好用手写，但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也不怕它听见。
两人互相瞪了一会，末了丁玉蝶若有所思地说了句：“有理。”
*
第二天中午，营地开拔。
天工不作美，刮阴风，下雨雪，人人蒙口罩戴兜帽，隔着两三米远就看不清谁是谁了，很多帐篷要收卷，无数辎重装车，整个营地显得乱糟糟的。
易飒和易云巧早早坐上了车，开着暖气、啜着热茶，看外头人忙碌——
丁玉蝶也不知道是不是转性了，往常最懒得揽事，现在居然积极地参与搬辎重、收帐篷，还引导着人把东西都堆在他指定的地点。
过不了多久，营地就近乎清爽，有点体积的差不多都收拾好了，堆成了小山一样待装车，边上紧挨着一个橘黄色的小帐篷，在风里孤零零抖着。
那是丁玉蝶的帐篷，易飒觉得奇怪，揿下车窗，叫住一个过路的：“怎么回事啊，丁玉蝶的帐篷怎么还不收？”
那人回答：“刚盘岭叔也让人去问了，他说就不收，说是完事了还要回来，留个地标，还说什么留给藏区牧民当休息点……反正帐篷也不值钱，盘岭叔就随便他了。”
留给牧民当休息点？他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再说了，你确定留下的不是垃圾？
易飒正莫名其妙，正拿发卷卷头发的易云巧在边上说了句：“丁小蝴蝶不一直就这样吗，脑子不正常，妖里妖气的。”
*
外头嘈杂声一片，载人的车陆续出发，只余辎重车慢慢倒车，发出沉闷的引擎声。
丁玉蝶钻进帐篷，扔了一拎袋的煮鸡蛋和硬面包进来：“喏，我够意思了啊，吃的都给你备了，帐篷也给你留了，你有手机有钱，自己联系车回去吧。”
宗杭气得咬牙：“让我继续跟着怎么了？我能帮忙的。”
丁玉蝶叹气：“拉倒吧，别当自己是什么奇兵了，太岁早知道你来了，再说了，我整天掩护你，烦都烦死了，盘岭叔脑子够用，水鬼人手够用，不需要你这个地秧子出身的上下蹦跶。大家现在忙正事呢，你真想追飒飒，等我们忙完了再联系。”
宗杭瞪着眼，看那架势，像是想过来揪他衣领，丁玉蝶脸一沉：“别搞事啊，信不信我现在喊一声，盘岭叔和飒飒都知道你在，到时候还得分出人手来押着你回家——帮不上忙就算了，添什么乱！”
说完，帘子一甩，出去了。
外头已经差不多了，辎重车也装完了，正最后扣上拦板，有辆越野车绕了个弯过来，拼命朝他摁喇叭，车上人探出头来：“丁玉蝶，走啦！”
丁玉蝶向外撵他们：“你们先走，我这趟坐大车，换换口味。”
他目送着闲杂人等都走了，车下清空了，又掏出手机来自拍了几张，才进了主驾驶室。
司机早等得不耐烦了，刚发动车子，丁玉蝶忽然摸口袋：“哎等会等会，我好像忘东西了。”
司机赶紧刹住：“什么东西啊？”
丁玉蝶磨磨蹭蹭，从外口袋摸到内口袋，上衣口袋摸到裤子口袋，终于咧嘴一笑，从最后一个兜里摸出把钥匙来：“家门钥匙，找到了，找到了。”
*
大面积雨雪的关系，车子开得很慢，天却暗得很快，易云巧一直在打瞌睡，车载对讲机里时不时传来对话声，无非是讲路况、天气、提醒后车绕过泥坑。
还有一次，好像是丁盘岭在说话，问丁碛到哪了，有人回说，已经把位置发给他了，他应该会比大家晚，不过最晚也晚不过明天。
易飒脑袋抵在车窗上看道道雨痕滑落，手里握住手机，想问宗杭到家没有，又怕那样会显得自己过于“热心”了，犹豫再三，昏昏沉沉，也睡过去了。
做了个梦。
梦见宗杭的家，是幢两层的小别墅，院子里真的有棵鸡蛋花树，枝繁叶茂，几乎跟别墅同高，伞冠延伸开很广，满树都是白里带蕊黄色的花。
宗杭盘腿坐在树下，那么大个人了，居然在玩钓鱼机，一会钓起一条鱼，一会又钓起一条。
她不敢靠近，怕被发现，于是藏在一丛厚密的枝叶后头偷看。
看着看着，宗杭忽然抬头，奇怪地朝空气里嗅嗅、再嗅嗅，嘟嚷说：“好臭啊。”
一边嘟嚷，一边起身来找味道的来源。
臭吗？易飒低头去闻自己的手臂，看到原本白皙圆润的手臂如柴，老皮一叠压着一叠。
宗杭走近了，拿手去拨树枝，她如遭雷噬，撼动着枝叶拼命打他，大吼：“走开！你走开！”
……
易飒在绝望的歇斯底里中醒过来。
天已经全黑了，车子慢得像寸移步挪，手机落在脚下，易飒也没力气去捡，只是疲惫地想着，自己在梦里也好坏好凶啊，为了掩饰不堪的外表，居然会去打宗杭。
有人说，梦是人最真实意图的反映，所以她就是这么想的吧：宁可远离、潜藏，也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垮塌。
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音，不知道是谁在通知：“大家注意了，加快速度，加快速度！刚收到电话，漂移地窟已经开了，已经开了……”
开了？易飒一愣。
*
还以为要等不少日子呢，居然这么快就开了，丁玉蝶莫名兴奋，一个劲地催司机快开：地面上忽然出现一个深达千米的洞，到底会是个怎么景象，光凭想象，还真想象不来。
饶是紧赶慢赶，最后这段路还是用了接近两个小时，车子绕过一处山体之后，眼前不远处出现了一片微弱的荧光，那是夜光粉和营地的光亮交错在一起所致。
车子在营地边缘处陆续停下，所有人都第一时间下车，丁盘岭大步流星走在最前头，边走边问丁长盛：“有催过丁碛吗？他什么时候能到？”
丁长盛不知道丁碛怎么就忽然这么重要了：“催过两次了，他说尽快，但最早也得半夜。”
丁盘岭眉头紧锁：这次开地窟的机会多半要浪费了，丁碛到不了，那就意味着派他采买的东西拿不到，没这些装备，心里实在没底……
正想着，心里一凛，骤然止步，吼了句：“别动！别说话。”
这趟带来的都是可以称得上“中上”的好手，反应都不慢，只一两秒的时间，全停了下来，瞬间屏息静气，没发出任何杂声。
在高原上住了这几天，大家于夜间的环境都很熟悉了。
无非就是风，大小风声，或狂暴或尖利，风里有时夹杂类似狼嗷，但这畜生其实怕人，从不试图接近营地，连爪印或者粪便都未曾留下过。
但今天没什么风，雪还在下，是很细小的那种雪粒子，打在错落搭起的帐篷上，发出密实的沙沙声响。
易飒的心砰砰跳起来。
这营地……好像没人。
没错，是没人，虽然有帐篷、有灯光，但没人声，这么多辆车，轰隆隆由远驶近，也没人迎出来。
丁盘岭低声问了句：“上次跟这边联系，是多久之前？”
有人回答：“也就不到两个小时。”
丁盘岭沉吟了一下：“都拿上家伙，安排四个人，站营地四个角放哨，其他人，两两一组，分别进帐篷查看。”
*
这边的营地大概立了十几顶帐篷，一半以上都是大帐，有的亮灯，有的黑着。
易飒一手握乌鬼匕首，一手打手电，进了一顶没灯的大帐——这顶帐篷应该是做简易食堂用的，塑料的桌凳都已经摆开了，石头搭的灶也已经立了起来。
易云巧跟在后头，也拿手电四下逡巡，语气有点慌：“不对啊，真出了事，至少给留个尸体吧，人都哪去了？下地窟了？”
易飒摇头：“不可能，大部队没到，这些人不会先下的。”
她走到灶边细看。
灶下的火还没全熄，灰堆里间着火星，锅里有残油，里头只有葱姜蒜，都已经炸焦了，边上还有一盘切好的肉丝。
易飒迅速在锅灶旁扫了一眼。
汤勺、漏勺、碗筷什么的都还在，唯独锅铲不见了。
中餐的炒法，一般是热油、葱姜爆锅，葱姜都已经在锅里了，下一步就是往锅里倒肉——也就是说，这人是在刚爆完锅、还没来得及倒肉、手里还握着锅铲的时候遇袭的？
易飒把手电光打向地面，原本是想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现场痕迹，还蹲下身子，不甘心地伸手摸了摸……
一摸之下，突然毛骨悚然，触电般将手缩了回来。
好像摸到了一簇短硬的……头发。
易飒屏住呼吸，把手电打近那一处。
是有头发，大概十来根，露出地面只一两毫米左右：光线这么弱，地上又本就粗糙，如果不伸手去摸，大概永远也发现不了。
她咽了口唾沫，用乌鬼匕首的锯齿一面，慢慢在那周围刮蹭。
易云巧也发现她的不对了，好奇地说了句：“飒飒，你刮什么呢……”
话没说完。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脸侧的一律头发，逆着地心引力，慢慢往上……翘了起来。

第115章
宗杭缩在一堆帐篷支架和发电机之间，边拿手揉捏蹲得发麻的小腿，边竖起耳朵想听外头的动静。
可以出去了吧？车子都停好久了，万一待会有人上来卸装备跟他撞个正着，他之前的那一番努力可就白费了。
没错，想当“奇兵”就得真正隐形，连丁玉蝶都不该“看见”他的存在，或者说，丁玉蝶必须得亲眼见证他走了、被抛弃了、不再跟着了。
两人绞尽脑汁，一再合计，才想出之前的戏码，宗杭的想象里，他会像影视剧里那样，先藏在车底，等车子开动起来之后，才万分艰难但非常潇洒地，爬进辎重车后斗藏身。
然而丁玉蝶拖延得太成功了：宗杭揣着干粮翻进车后斗、钻进大塑料布盖着的物件之间、选了个背风保暖的好位置、扯了块防潮垫裹住自己、蜷缩着等了好久之后，车子才开。
然后晃晃悠悠，一路听雪打风吹，中途车子停了几次，都是放野尿，宗杭这才顿悟丁玉蝶给他的干粮为什么那么干，连滴水都没有。
还挺贴心的，但纯粹多此一举：男人嘛，有个矿泉水瓶就可以搞定一切了。
宗杭陆续睡了两觉，觉得按照时间，此刻的自己应该回到家了——他掏出手机想给易飒发个假消息，哪知信号太弱，且越来越弱，偷偷拈开塑料布缝往外一瞅，真正的荒烟蔓草、莽莽苍苍。
车子最终停下的时候，他可紧张了，怕这些人太积极、马上就上车卸装备，然而并没有：人声嘈杂着渐渐远去，然后像接到了什么命令似的，忽然鸦雀无声。
宗杭莫名其妙，又不敢露头，对他来说，只要被任何一个三姓的人看到，行动就告失败，所以他屏息等着，哪知越等越没后续。
……
宗杭实在受不了了，终于小心翼翼地把脑袋探了出来。
雪已经停了，只有零星的雪粒子，被风吹得在空中乱舞，偶尔打在人脸上，刺刺的。
还好，没人，数十米开外就是帐篷群，亮温暖的灯光。
宗杭没立刻下车，他知道三姓有设置岗哨和巡逻的习惯，然而张望了一会之后，又觉得不太对。
没岗哨也就算了，怎么会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宗杭心里有种不祥的感觉，他犹豫了会，摸索着抓起一把沉重的车扳手，向着车身“咣当”猛砸了一下。
周围特别静，这么大的声响，宗杭自己都吓了一跳，然而帐篷群里还是没人出来，连喝问声都没一句。
都下地窟了？没可能啊，地面上总得留几个接应的人吧？
宗杭有点慌了，抓着扳手翻下了车，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朝着帐篷群一步步过去。
开始还顾着要遮掩，会捡起石块往不同的帐篷上丢，希望能丢出点动静来，后来就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开口问：“有人吗？易飒？丁玉蝶？”
风声飒飒，无人应答。
*
宗杭打着手电，飞快地把帐篷群里里外外都扫了一遍，有些帐篷没开灯，他顺手把所有的灯都开了，还又从辎重车上搬下营地灯来，四角摆放，一一开启。
这一片亮如白昼，静如鬼域。
见了鬼了，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帐篷都在，车子也都在，人能跑到哪去呢？
肯定是出事了。
宗杭额头都出汗了，心里默念着让自己别紧张、别慌：要重新看一遍，仔仔细细看一遍，像丁盘岭和易飒那样观察，力争发现点什么。
他一间一间帐篷地走，拿了个塑料袋装证据用，还掏出手机来拍照——这些都是现场照，万一他没那个智商查出究竟，至少还可以把第一手的资料转交给有能力的人。
他走进一间帐篷。
这帐篷很大，中央处立了个小型滑轮吊机——上次下漂移地窟时就是这样，吊机是立在漂移地窟的洞口的，为了方便把人吊送下去。
但现在，吊机是装配好了，只差启动，洞口却无影无踪。
会不会是这里原本确实“地开门”了，但先来的那一拨人立帐篷推吊机，一番忙活之后，洞口又消失了？
又进了一间帐篷。
这好像是个灶房兼食堂，塑料桌椅都按序排列，宗杭刚往里走了没几步，脚下咔嚓一声。
过分安静的时候，连塑料脆折的声音都分外恐怖，宗杭心头一跳，迅速抬脚，这才发现自己踩到了一个发卷。
发卷……
好像听易飒说过，她的那个云巧姑姑，是把发卷当头饰戴的。
宗杭蹲下身子，捡起发卷看了看，一头雾水地把它放进塑料袋里，正想起身，忽然发现身边不远处，地层的浮土有刮蹭的痕迹。
他挪了过去，伸手在那一处摸了摸，心里咯噔一声，赶紧重新打起手电增加光亮，又趴跪下去，斜低着角度去看。
看到了，有很短的发茬尖，密密簇簇，宗杭心跳得几乎快蹦出胸腔，又伸手过去摸了摸，然后闪电般撤手，半条胳膊都木了。
又粗又硬，这应该是男人的头发，根根竖起的那种寸头。
难不成人在下面？
这边上有刮蹭的浮土，像是后来者发现了，试图把土层刮开求证，结果刮蹭的过程当中也出事了？
宗杭四下看看，从灶台上拿了尖刀和铁制的汤勺，两相配合着也开始做同样的事。
如果这下头真是尸体的话……
他命令自己别多想，想多了分分钟都会反胃放弃，又频频去看身后、脚下，生怕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没过多久，他就确认，自己已经清出了半个脑袋：确实是寸头，耳朵的上轮廓和凸起的眉骨都已经出来了。
宗杭没敢再往下清，怕把这人眼皮边的泥土拨开时，他的眼睛还是圆睁着的，那可真是一生的梦魇了。
他估摸着那人手臂的所在，换了个方位继续，正初见轮廓，忽然抬起头，蹙着眉头仔细去听。
又退开几步，将耳朵贴近地面。
没听错，是有车来了。
这么晚了，又是这么偏的地方，还开着车，难不成是三姓的后队？
宗杭心头一喜，拎起手电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想了想，为防万一，把扳手也拿上了。
*
宗杭小跑着一路出了帐篷群，果然，远处有辆车越驶越近，车前灯光雪亮，像憧憧暗里暴突前探的大眼。
他迎着车来的方向，略低了头避开刺眼的灯光，拿手电的那只手拼命在空中舞着。
车子在他身前不远处急刹。
睁眼去看，那头太亮了，一时间看不清，怪的是，车上的人明明能看清他，却仍安静坐着，没下来，也没打招呼。
宗杭觉得不对劲，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
车上的各色大灯终于关掉了，只余车内的晕黄光亮，散乱的雪粒子在光里打转。
妈的，驾驶座上坐着的，居然是丁碛！
宗杭猝然止步，一股极不舒服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些日子以来，虽然跟丁碛见过几次，但都是人多的场合，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对一的对视——当然，这情形从前也发生过，结果不是自己死了，就是自己遭殃。
丁碛从车上下来，很纳闷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被送走了吗？”
又看了看周围的车子：“岭叔他们先到了是吧？我先过去了。”
他也不大想跟宗杭独处，大步流星往帐篷群走，宗杭攥紧扳手，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果然，丁碛警惕性挺高的，没走两步就停下了，顿了顿，狐疑地回头看宗杭：“怎么没动静啊？”
宗杭说：“你自己过去看吧，一个人都没有，先来的，后到的，都失踪了。”
*
尽管事实摆在眼前，丁碛还是不肯信宗杭的话，徒劳地在每一顶帐篷间进出，不过有一顶，他进去了就没出来。
宗杭慢慢走了进去。
丁碛正站在他刚刚挖的那个人身前，确切地说，他只挖出了半个脑袋和一只伸得很长的、拼死往土里抠挖的手臂。
虽然连人的脸都没见到，但这姿势，足以说明一切了。
丁碛颅顶发凉，问了句：“活埋？”
如果有的选，他也不想跟宗杭说话，但现在，这方圆几十里，能答他话的，估计也只剩宗杭了。
宗杭站得离他远远的，一直紧攥扳手：“我比丁盘岭他们迟了大概一个来小时下车，我到的时候，已经空无一人了。我在这里发现了露出土层的很短的发尖，边上还有刮蹭的痕迹，我就也挖了一下，然后你就来了。”
丁碛愣了一会：“你的意思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被拉进地下、埋在里头了？”
宗杭没吭声，他起初也怀疑，脚下的这片土里，深深浅浅、高高低低，埋满了三姓挣扎求生姿势各异的尸体，但又觉得不太合理：怎么埋的？怎么做到单埋人、不埋边上的物件的？如果说是地上忽然裂开一个大口吞了人，那整个营地都该消失吧？
而且，他一直待在车上，并没有听到什么骚动和歇斯底里的尖叫。
给人的感觉，好像是……悄无声息、一个接着一个干掉的。
易飒也在其中吗？还有丁玉蝶？
宗杭忽然觉得胸口冰凉一片，好像开了个洞。
不会的，他死咬牙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见到尸体，他绝对不承认。
他胸中堵一口恶气，连带着目光都凶悍了，恶狠狠盯着丁碛：“你呢，你干什么去了，怎么落后这么多？”
这种时候，也无所谓藏着掖着了，丁碛也爽快：“岭叔表面上是让我去采买潜水服和氧气瓶，其实是要我把火焰喷射器伪得跟氧气瓶一样，还有两桶汽油，他知道息壤和太岁都怕火，怕再下地窟有危险，觉得有这两样东西，心里会踏实一点。”
宗杭沉默。
丁玉蝶之前反驳他说：你都想到了，我盘岭叔会想不到吗？
丁盘岭果然想到了，也准备了厉害家伙，但没想到的是，太岁忽然一改之前的弱者姿态，悍然动手，出其不意，战场改在了地面，手笔还这么大，一个都没放过。
丁碛低头看土里的那人：“挣扎得很厉害啊，看起来，好像是地窟忽然开口，人掉了下去，然后地窟封死得又太快，活活憋死在土里的。”
宗杭觉得未必：“有一顶大帐里，吊机都已经立好了，这就说明，漂移地窟是正常‘地开门’的，大家都在为这个事忙，可是它又不见了。”
说到这儿，他戒备似地看了丁碛一眼，蹲下身子捡起尖刀，大略画了个类似长颈大肚烧瓶的形状：“你也下过漂移地窟，应该知道，这颈子就是那条很长的通道，下头这大肚子，是盛满水的窟洞。”
“它好像隔几天会有一次地开门，每次先喷出一股气流，然后敞着洞口，晾到天明。”
没错啊，丁碛皱眉：“所以呢？”
“我感觉，像家里开啤酒那样，开瓶时有酒气冲上来。那个地窟是封闭的，太岁在里头吃喝拉撒的……”
宗杭顿了一下，也不知道“吃喝拉撒”这个词用得是否准确，不过无所谓了。
“会定期产生浊气，它要开窗放掉，换新鲜空气进来，这是它的活动规律，今天晚上，它假装开了次门，哄骗得大家像上次一样把营地迁了过来之后，又假装关掉了——但它要换气的话，就不可能真关，它一定还开着，就在附近。”
丁碛哦了一声：“所以呢？你要找到它？继续下去？”
这语气有点不对，宗杭看他：“什么意思？”
丁碛笑笑：“别看到我就跟个斗鸡似的，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从最经济的角度出发，我想跟你说，如果三姓的人都像这个人一样……”
他目光下行，掠过那个土里的人的乌黑发顶：“那就是都死了，这么多人都没斗过它，你一个人下去，也是白白送死，何必呢，你爸妈不是还在家里等你吗？”
宗杭强压怒火：“你的意思是，就这么不管了？”
只发现一个人的尸体，谁敢下断言说，所有人就都这么死了？
丁碛说：“别误会，我的意思是，大家都已经尽力了。”
*
易飒也看到了易云巧翘起的头发。
真巧，她身后的背脊处正慢慢发烫。
这是水鬼天生的预警反应，易飒迅速回头。
没什么异状，但她还是不放心：“云巧姑姑，我来挖，你守一下我。”
易云巧嗯了一声，起身向外走了两步，眼神戒备，四下逡扫，整个人蓄势待发。
易飒吁了口气，低头继续刮蹭土层，刚刮了两下，忽然听到易云巧短促的低叫，还没来及回头，自己脚下一空，身子骤然坠下。
易飒本能地伸手上抓，指尖处瞬间凝土，她心里一惊，迅速缩手，只来得及叫：“别乱动……”
上头已然封住，整个人顺着一条狭长窟道急速下滑，正头昏脑胀，又掉进一个大些的窟道里，好在直上直下，身体姿势总算是稳住了，不多时扑通一声，直直坠入水中。
易飒差不多明白了。
上次下漂移地窟，就是一条直上直下的通道，像是树干。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树干没有通到地面，它在某个深度，忽然分叉，也不知道分出了多少条能在土壤中钻扭的触手般的窟道，但没法维持很久，开合的速度很快，即开即封。
所以别挣扎，挣扎得厉害了，人就会被封死在土里，永远凝固在地层的某个深度。
下坠的力太大，易飒急速在水中下沉，好不容易缓过来，勉强稳住身体，已经在接近水底。
抬头看时，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头顶上方，至少错落地漂着十几具尸体，看着眼熟，都是三姓的前队，可能刚死不久，尸体还没漂起来，都以诡异的姿势悬浮在水中。

第116章
易飒正看得愣神，又是两声水响，两个人，如同两发炮弹，自水上一路沉下来。
易飒心里一宽：目前来说，进了水，总比困死在土层里来得强，哪怕都是死，至少也死得晚些。
她提劲上浮，看到那两个人，一个是易云巧，一个是丁长盛。
易云巧还好，到底是水鬼，临危不乱，丁长盛就要张皇多了，手脚乱摆，如被扔下汤锅的螃蟹，还吞了两口水。
是三姓的人，至少能在水下憋个四五分钟，易飒先不去管他，继续上浮：如果没记错，漂移地窟是个巨大的穹洞，洞顶凹凸不平——而水面总是平的，所以有很大的可能性这洞并没有被填得一丝空隙都没有，水面哪怕距离顶部只有不到10cm，那也是空间，有空间就有空气，那些非水鬼的三姓，就多一线生机。
这一过程中，不断有人往下沉落，易飒无暇细看，但一直在心里默数：一共十一响，加上先下来的她、丁长盛和易云巧，那就是只有十四个人暂时平安。
易飒头皮发炸：前队后队，加起来二十来辆车，六七十号人，居然一下子折了接近八成的人手——这一役，简直跟96年那次同样惨烈。
她一路浮到最上头，这个位置不行，山岩下凸，几乎紧连着水，易飒耐心地一边伸手上探一边往边侧移动身子，终于摸到一块上凹的所在，把大半个脑袋探出了水面。
还好，这一处大概有桌面那么大，放两三个人在这喘气应该没问题，只要再多找到两处，下来的人都可以先歇口气了。
易飒水中翻了个身，头下脚上，复又下潜。
先穿过那片悬浮的尸群，不少人还睁着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下头就杂乱了，很多人呛水，主要是事发突然，没来得及憋一口气，让人稍感安慰的是水鬼都在，正设法拽起那些不断下沉的人。
易飒往下打水鬼招：手直直竖起朝上画了个圈，然后比“ok”的手势——其实古版应该是挑大拇指，代表往上有活路。
下头的人都看懂了，有余力的就自己上浮，没力气的就由水鬼拽着往上，易飒顺手也捞拽了一个，迅速改向往上。
一番忙乱之后，终于在穹洞顶部找到了三处上凹的所在，把人分别安置了过去，除了水鬼，其他人都元气大耗，拼命拿手攀住滑溜的壁岩，口鼻探出水面喘气、身子悬吊水中，活像钓鱼时鱼钩上吊着的饵。
易飒安置完最后一个，再次潜入水中，看到丁玉蝶招手示意她过去。
原来水鬼也聚在了一处，倒不为喘气，而是为了方便说话。
易飒循向过去，把头伸出水面，看近处“漂”着的三个水淋淋脑袋，丁盘岭、易云巧、丁玉蝶，又看上方的山岩上凹，像个圆鼓的锅盖，觉得这场景颇似北方人蒸面点：锅盖一掀，四个头大的馒头，说的就是现在了。
有点想笑，但处境惨烈，笑不出来。
丁盘岭一开口，她更笑不出来了。
“折了多少人？”
易云巧和丁玉蝶都没概念，易飒吸了吸鼻子，尽量言简意赅，不带感情：“加上我们，活了十四个，水里漂着的大概十五六个，其它人，应该都在……地里了。”
易云巧打了个寒噤：“好险哪，亏得我听到你那句‘别乱动’，我就看着我一路往下掉，上头一路往下封——一旦拼死挣扎，可能立马就封住了，那得死得多惨……”
忽然瞥到丁盘岭面色死灰，赶紧住了口。
丁盘岭沉默了会，才嘶声说了句：“是我大意了，我的错，都是我的账。”
易云巧没吭声，她之前对易飒说的那句“这次怎么让丁盘岭领头了呢，凭什么啊”看似是信口一说，其实多少反映了点真实心意：机会均等，她跟丁盘岭一个辈分、一个资历，凭什么不提携她上呢？
现在才发现，领头的是要担责任的，一步失误，那真是……
她贪恋领头的风光，但自忖扛不起这种责任。
丁玉蝶说：“岭叔，这也不怪你，地窟地窟，都以为在地下，谁知道它能到地上作怪啊，我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下来了。”
丁盘岭摇了摇头，喃喃了句：“上当了。”
上什么当？丁玉蝶一脸莫名。
易飒倒是想到了：“这可能就是它的计划，还记得盘岭叔画的那个行为图吗？”
上一次，她们只列到了第五阶段“再下漂移地窟”，丁盘岭差不多理清了前因后果，又指出太岁一直是“守势”，弱者的典型特征，然后喊话说“不如亮底牌吧”、“也该有个了断了”。
“上次是丁碛、宗杭，还有我下的地窟，全程都很顺畅，没有危险、没有异动，让我们觉得，漂移地窟就是个地窟，里面有个太岁，仅此而已。”
“如果这是它的诱敌之计呢，先藏起獠牙，留了后手，只给我们看它蠢笨的一面，降低我们的警惕，然后出其不意，等我们人员聚齐了之后，来一次一击必中的围剿。”
这一次，算是精锐尽折了，虽然姜太月和丁海金还在——但两个奔八十的老头老太，其中一个心脏还搭了桥，不可能再组织起像样的追查了。
丁盘岭叹息：“是啊，是我大意了，我怕它会有异动，还吩咐丁碛去采买装备，就是想保证我们的安全，丁碛没到之前，我是不准备犯险下地窟的……”
谁知道，一个个的，居然在地面上着了道。
说到这儿，苦笑着抹了把额上的水珠：“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吧，可能出不去了。”
掉落得都太突然了，手里除了乌鬼匕首，几乎什么都没有，再加上完全不知道地窟的出口在哪儿，知道了也爬不上去……
易飒咬住嘴唇：“不是还有丁碛吗？”
丁盘岭笑了笑：“别说丁碛找不到地窟，就算找到了，他一个人怎么下来？他是绝户，连水葡萄都不算，怎么下水呢？再说了，你觉得丁碛会拼了命地找我们吗？这个人……想他做事，是要有交换条件的，我不觉得他靠得住。”
丁玉蝶听得一颗心砰砰乱跳。
不是的，他也留了一手，外头不止丁碛，还有宗杭，就是不知道宗杭有没有那个能力应对这一切……
丁盘岭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家都在休息，水里安排岗哨了吗？”
虽然现下溃不成军，但必要的防守还是要做的：可别有什么东西偷偷靠近，突施袭击。
易云巧说了句：“我去吧。”
她身子一沉，头刚浸入水中，忽然觉得不对。
水好像动了。
易飒也察觉到了，这情形跟上一次相同，都是似乎开了个出水口，然后水位骤降，宗杭就是因为这个被水流裹得直冲出去，险些被太岁给夹死……
她大叫：“稳住了！大家互相抓住！”
话刚落音，水位就开降了，人都在水里，完全控制不了自己，都随着水流往同一个方向疾冲了过去，好在易飒叫得及时，各人动作也迅速，胳膊勾胳膊腿勾腿的，先是四小群，疾漂滚翻的时候又成功设法抓勾在了一起，像遭了洪水的蚁群那样牢牢抱成团，外围的都拿了乌鬼匕首在手，遇到嶙峋些的山岩就又扎又勾，借着阻力抓攀，就这样连攀带爬的，一个个都壁虎样攀上了山岩，低头看脚下急涌的水流。
那些原本悬浮的尸体，像顺流飘滚的圆木，都向着尽头处急冲而去。
尽头处的，那是……
太岁。
依然是那个半开脑壳的形象，外壳包覆着息壤，中间是蠕动着的巨大肉块，但这一次，水位比上次降得还要低，露出了底下的息壤，那些尸体漂流到那儿之后，脑袋像是被吸进去了，只余脖子以下的部分，还在水面上来回晃漂着。
这场景让人头皮发麻，有好几个人失声叫了出来：“这是干什么！它想干什么？”
易飒正想喝令他们冷静点，目光突然被别的什么吸引了过去。
那是边沿上包覆着的息壤，正慢慢延伸出一条长长的触手。
息壤本身就是可以无尽生长的，那触手大概手臂样粗细，于半空中渐逼渐近，像优雅弯勾的天鹅细颈，在众人身前不远处顿了几秒之后，慢悠悠忽上忽下，端头一时对准了这个，一时又对准了那个。
这下，不用易飒开口了，整面石壁上鸦雀无声，只余或轻或重的喘息。
过了会，那端头对准了丁玉蝶，这还不够，几乎是众目睽睽之下，端头瞬间尖利，那架势，猛然一扎的话，怕是能扎透石壁。
丁玉蝶心里暗骂了句“卧槽”，这是看他美吗，怎么第一个挑中他了？
丁盘岭压低声音：“丁玉蝶，你要注意躲啊……”
话还没说完，那根息壤闪电般扎将过来，好在丁玉蝶早有准备，一手扒住凸出的岩体，手臂用力，身子往边侧猛荡了过去。
息壤真地扎进了石壁，然后倏然拔出，但接下来，它就不挑人了，几乎是杂乱无章地向着石壁上陡然扫刺，众人或避或挪，应对不暇，有人已经撑不住，手臂脱力，扑通坠入水中，这一下倒提醒了丁盘岭，他大叫：“跳！往水里跳！”
也只能如此了，易飒一咬牙，手臂一松，身子往下急坠，行将接近水面时，脑后忽起风声，她后脑勺发凉，还以为要糟糕——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那声势跟她擦身而过，旋即有惨叫声扬上半空。
落水时，易飒抬头去看，看到有个人被那根息壤刺穿胸腔，卷向高处，然后甩飞了出去——而落下的地方，恰好是那些尸体的所在，然后被水势一带，脑袋同样被吸了进去。
那根息壤重又探了下来。
易飒小腿都有些抽筋了，迅速潜入水中，不止是她，其它十二个人也一样。
但没用，这水称得上清澈，而且因为息壤的关系，还颇为光亮。
那根尖利的息壤，在水面之上徘徊不定，忽而前探、忽而后拱，像是在捋臂张拳，时刻都会发起攻势。
易飒咽了口唾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抖得厉害，觉得身周的水都在微微震颤。
她忽然发觉，自己和身边的这群人，都好像鱼啊。
而那根息壤，就是尖利锃亮泛着寒光的鱼叉。
鱼群在水中瑟瑟发抖，等待着避无可避的围捕，说的就是现下这种情形了吧。
正想着，水面上搅起震荡。
是那根息壤扭曲着钻探了下来。
*
丁碛开着车，车速已经很快了，宗杭还嫌不够：“快点，再快点。”
丁碛斜乜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宗杭：他打着大手电，半个身子都已经探了出去，就是为了查看就近的这一片有没有洞口。
前头就到山脚下了，丁碛说了句：“注意了啊，没路了，回拐了。”
他猛打方向盘，宗杭猝不及防，一下子跌回车里，幸好早有准备，胳膊上事先套了安全带。
他咬牙瞪丁碛。
丁碛感觉到了，说了句：“我提醒过你了。”
又说：“怎么说啊，回去了啊，周围十几里都看过了，你不会是想让我把方圆千八百里绕个遍吧。”
宗杭冷笑：“你就希望他们死是吧？易飒死了，再也没人追着你要你给陈秃一个交代了，你干爹死了，也再没人指手画脚指派你做事了。”
丁碛嗤笑一声，说：“别把人想那么坏啊，多看看人身上的闪光点：你连车子都不会开，还不是靠我载着你到处找？不然光靠你两条腿，这方圆十几里，到天亮都找不完。”
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你说的这种情况，客观上看，对我来说确实不赖。”
妈的！
宗杭气血上涌，又强行勒令自己忍住：丁碛不是重点，以后多的是机会跟他算账，现在一分一秒都宝贵，要集中精神，去思考最关键的事。
地窟的出口在哪呢？
理论上说，它已经“漂”到这了，不可能马上漂走，地窟既然在底下，这个口也许会开得隐蔽，但不该开得太远……
到底在哪呢，营地里里外外他都看过了……
他紧张地看手机上的时间，过夜半了，再有五六个小时，这地窟可能真的就找不到了……
远远的，营地的光亮又遥遥在望，营地外侧有两长溜黑魆魆的车驾，那是前队驾驶的车辆以及他们今天刚开来的车子……
宗杭脑子里蓦地一闪，真他妈跟闪电掠过、一切纤亳痕迹无所遁形似的。
他大叫：“车子底下！车子底下！停车！停车！”
丁碛急刹车，看着车门打开，宗杭几乎是摔滚了下去，然后手足并用，连滚带爬地冲向最近的一辆车子，手电打向车底，然后迅速转到另一辆。
丁碛觉得好笑：这么拼命干嘛呢，这世上有哪个人是不能死的？哪个人非活不可？没及时赶上也就过去了，如此而已。
他打开车前屉，从烟盒里抽了根烟点上，深吸一口，又很放松地慢慢吐出。
高原上夜空清冽，星星都很明晰，一颗一颗，近在眼前，这一口烟气，笼住了不少星子，让他有奇异的满足感——要知道在亿万光年之遥，这些都是不输于地球的大星，现下就像一撮细碎芝麻，让他吐一口烟就遮住了。
他兴致勃勃，又深吸一口烟气，正待吐出继续这自欺欺人的游戏，不远处忽然传来宗杭兴奋到嘶哑变调的声音：“找到了！这里！这里！”

第117章
很难想象，漂移地窟的出口居然在不久前刚开到的越野车底下，跟宗杭之前藏身的那辆辎重车只隔了两辆车。
因为这片营地没外人，所以车子大多一停了事，并不关锁，丁碛漫不经心上车，才把车子挪开，宗杭已经肩上挂着捆绳、吃力地推着滑轮吊机过来了。
又急着问丁碛：“你那个什么伪装成氧气瓶的火焰喷射器呢，怎么用的？”
丁碛打开自己的后车厢，拎了两个背负式的氧气瓶下来，确实伪装过，瓶身还喷了“氧气”、“O2”字样，瓶侧是外挂的金属喷管，做成枪的形状，方便持握，丁碛教他认点火装置和如何控制：“喏，喷嘴朝向敌人，可以连续喷射两分钟以上，或者每次只持续几秒，十五次左右，射程在十五到十八米，用起来很壮观，基本无敌。”
宗杭犹嫌不足：“怎么才两罐啊？这不五分钟就用完了？还有啊，你喷火的时候对方可以躲开，喷完了不又回来了？”
丁碛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是火把吗？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火焰喷射器吧？”
他拎了拎合金钢的储料罐：“一个六十来斤，两个已经等于你背个成年男人了，你还想背几个？还有，你以为喷出去的就是火吗？它是被火焰燎了一下？”
不是吗？宗杭一头雾水：他没玩过危险物件，连枪都没摸过。
丁碛说：“它喷出去的是燃烧着的液体油料，也就是带火焰的汽油煤油混合物，将近一千多摄氏度的高温，身上只要被喷着了就持续燃烧，跳进水里也没用，所以你千万别手抖，万一喷着了人，五秒钟之内绝对玩完，而且是惨不忍睹的那种高温碳化。二战的时候，这可都是上战场的武器，威力更大的，喷个几十上百米也没问题，不过……”
他呲牙一笑：“禁品，走暗路子来的，要不是有三姓这后台撑腰，别说两个了，一个都买不到。”
这么厉害啊，宗杭听得心惊肉跳，不过也心安：这确实是大杀器，亏得丁盘岭见多识广，换了是自己，最多想到多带点火把和汽油。
他再无犹疑，弯腰去背那两个储料罐：“你把我吊下去，咱们还像上回那样，每半个小时你试着回拽，下头如果没分量，就继续等，一直到天亮。”
丁碛没吭声，冷眼看宗杭忙活，直到他都已经在穿戴吊具了，才慢悠悠说了句：“你放心啊？”
宗杭一愣：“你什么意思？”
丁碛示意了一下洞口：“你就不怕我不拽你上来？”
卧槽！
宗杭头皮一阵阵发紧，连指尖都在微颤，居然找不到话来反驳，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也做点人事！”
丁碛淡淡道：“我也未必就要这么做，只是给你提个醒：做事要考虑风险，同舟共济要选信任的人，咱们之间，最缺的，好像就是信任吧？”
“地窟里有没有人还不知道，也许大家都已经困死在地层里了，根本没必要走这一遭。”
“你要想好了再做决定，两个选择：一是下去，然后有可能再也上不来；二是不下去，可以平平安安回老家跟爸妈团圆……你自己选吧。”
宗杭气得差点吐血：愈发觉得丁碛真他妈不是人，他其实没把话说死，也没说一定不帮忙，但临下地窟前搞这么一出，让人觉得后路随时会被堵死——谁敢断然把宝押在他的良知道德上？他有吗？
宗杭嘶吼：“也许下头还有人呢，太岁把这些人全弄死在土里有什么好处？这么一大批活人送上门来，它还不如像96年那样，再造几个像姜骏那样的傀儡爪牙呢。”
吼出来时只是气话，没经大脑，但吼完了，后背上蓦地凉飕飕的：对啊，太岁久居这种没人的地方，活物都难得见一只，忽然一大票人入它彀中，比起全埋在地层里变煤炭化石，它其实更倾向于加以利用吧？
他觉得，地窟里一定还有人。
丁碛的语气凉凉的：“那你下呗，没准我会拽你上来的。”
宗杭拳头紧握，掌心都出汗了。
要说动流氓，得用流氓的思考方式。
过了会，他继续去扣吊具的挂钩：“你会在这守着帮忙的。”
丁碛失笑：“为什么啊？我自己都还犹豫不决呢。”
宗杭说：“因为有风险。”
“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撤了吊机，任凭我和其它人都困在下头，但你没法保证我们一定会死、一定出不来：万一地窟还有别的出口呢，万一有地道呢？三姓还没死绝呢，姜太月她们还守着大本营，只要我们出来了，你觉得你的日子会好过吗？”
“二是帮忙，而且是拼命帮忙。一直以来你烦恼的，不过是易飒为了陈秃揪着你不放，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救了她，对她有恩，她还好意思找你报仇吗？”
宗杭有点心虚耳热，觉得自己这么说挺无耻的，但非常时刻，老天会懂他的，这只是为了稳住丁碛的言语策略而已。
“还有丁盘岭那些人，你救了他们，立了功，那还不是随便你提要求？以后三姓不但不会随意支使你，说不定还会供着你捧着你呢。自己选吧，慢慢思考……但麻烦先用吊机把我送下去。”
丁碛盯着他看了会：“如果下头真的还有人，说不定有受伤的，你要不要带个急救包下去？”
*
那根息壤如同蛟蛇钻探般入水。
易飒觑准来势，猱身侧拧着避开，水鬼在水里，身法速度还都是占优势的，这个时候，也顾不上所有人了，只能有余力的情况下拉就近的人一把——一定有人中招，因为巨大的出水声里伴随着凄厉的惨呼，还有一道鲜血洒下，浑了那一片水。
浑浊？浑水？
易飒心中一动，动作飞快地脱下衣裳，抡起了在水中飞转，面前的水被大力一搅，立时模糊，她又拔出乌鬼匕首，顺势在另一只手掌间一捋，鲜血立时涌出，浊了水面上一大块。
情势危急，也用不着打水鬼招了，周围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迅速效仿，一时间头顶上方的水面绽开氤氲的彤雾，而一干人互相挽臂扶持着，尽量沉往水底。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只能再撑几分钟，血水很快就会散的，更重要的是，除了水鬼，其它人憋不住气。
彤雾中有光索隐现，是那根息壤再次下探，这次没了准头，只是在水中胡乱穿梭了一气，没伤到人。
易飒心里砰砰乱跳，紧盯着水面上看：更不对了，上头的微光烁动，好像不止一根了，两根、三根，到十来根、几十根，在头顶罩下无数的痕影，但没立刻攻击，像是刻意要给人增加心理压力。
而且，水好像又在流动了，水面在降，这是继续放水吗？
有两三个人已经闭不住气了，为了能喘息一口气，不管不顾地往水面上方浮去，下头的人没办法，只能死死拽住，眼睁睁看着人在水里挣扎、口鼻处不断冒气泡，不知道该松手还是不该松手：松不松都是个死了。
很快，就不需要做这种两难的抉择了：水降过头顶，降到半腰，又降至膝盖处，每个人都狼狈不堪地站在水里，有人半撑着膝盖不断咳嗽、吐水，有人徒劳地握着乌鬼匕首往半空作恫吓似的削刺……
半空中，那些扭曲着上下舞动的息壤真有几十条之多，分布在太岁外壳的沿边，端头都尖利，像是随时要进攻，易飒心里一凉：这他妈打起来，等同于乱箭齐发，躲过了这根，躲不过那根，完蛋了。
再往下看，那些脑袋被吸进息壤里的人，因为水位下降，身子不再飘起，而是虚虚垂在蠕动着的太岁下方，像绺绺下挂的胡须。
身侧不远处传来易云巧颤抖的声音：“大家不要慌，再想想办法，再想想！”
身后，丁长盛笑起来，只是笑声破碎，听起来像哭：“怎么想办法啊，手里根本没家伙啊。”
是啊，没家伙，易飒一口气忽然全泄了：明明知道该怎么对付，却苦于没工具，这心情，像好猎手遇到了凶兽，手边却没刀枪；又像下定决心拼了，却只能拿肉身堵枪眼——糟糕透了。
丁玉蝶大吼：“等它刺过来，我们能不能抱住它？骑到它身上？让它甩不掉？”
马上有人反驳：“没用的，它跟蛇一样灵活，会回咬的。”
丁盘岭压低声音说了句：“如果我们往前呢？”
易飒一下子反应过来：没错，往前！
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如果能凑得离太岁很近，这些息壤投鼠忌器，就不敢悍然攻击了，没准能争取到生机。
众人彼此交换了个眼色，也说不清是谁先动，发足向着太岁狂奔。
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对方似乎揣摩出了他们的心意，高处的息壤真个万箭齐发般，向着下方猛扎乱刺。
两边一团乱，这个时候谁活谁死真是全凭运气了，易飒左冲右突，身子忽冷忽热的，连人影都辨不清了，每听到有惨叫声一颗心就纠成一团。
眼前忽然有个小蝴蝶花影一闪，伴随着丁玉蝶的痛呼，易飒想也不想，飞身去扑抓，硬生生把丁玉蝶从半空中拽了下来——万幸他没伤到要害，只是小腿被刺穿，但即便这样，他还是杀猪般尖叫，那音量，简直比其它所有人加起来的还骇人。
饶是状况凶险，易飒还是忍不住冒出个念头：丁玉蝶原来这么能喊，不去唱男高音真是可惜了。
她揪住丁玉蝶的衣领往前闪突，丁玉蝶被拖得脑袋从领口处缩了下去，活像个无头男，声音闷在衣服里，像是在骂她，又像是在骂街，也听不清在吼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易飒忽然听到宗杭的声音：“你们都给我往两边滚！”
易飒跟宗杭也算共同出生入死过好几次，已经养成默契：凶险时但凡听到对方的声音，说扑就扑、说蹲就蹲，第一时间照做，然后才会去想为什么。
这一次也一样，忽然听到他的声音，抓起丁玉蝶就向外滚翻：也是幸运，众人往前狂奔时，位置都偏中间，息壤也集中往中心处攻击，两侧反留出空挡来……
易飒一个滚翻扑地，这才愣住：不对啊，怎么会是宗杭呢，不是把他送走了吗？
正待回头去看，一股赤红色的烈焰火柱向着高处喷涌而来，热浪灼人，即便离着这么远还是迫得人眼睛睁不开，呼吸也为之一滞——她下意识伏低身子，拿胳膊护住后脑，然后侧了脸去看。
看到及膝深的水被火焰染得赤红，宗杭正端着喷火枪，大步踏着水往前进，他一定很紧张，一直配合着大团火焰的扫射大声嘶喊，都没顾得上看她——枪口扬出致命的炽焰，时而往上，时而边扫。
易飒怔怔看着他。
他装束可真怪，身后背两个储油罐，一边肩上斜挂着个急救包，另一边肩上也挂着包，跟抗战时背起全部家当转移阵地的小战士似的，一张白净脸庞被火光映成亮橘色，也许是离火焰近，太热了，两边额角上爬满了汗，腮帮子鼓鼓的，像是拼尽了浑身的力气。
易飒瘫坐在水中，忽然觉得心安了。
往远处看，无数息壤触须般忙不迭带着火焰舞动后撤，但不多时就乏力段段垂跌而下，像砸落的焦黑断肢；有小团的油料半途滴落，犹浮在水面细细燃烧，像片片莹红的莲叶；喷火枪射程不断，大团烈焰已经滚上了太岁的身，那些悬垂的尸体差不多成了焦炭——太岁的材质，应该极易燃烧，几乎只是顷刻间就成了蠕动的火团，发出呲呲嘶嘶的声响，很快火团间就扬起黑烟和焦臭味，细末般的灰屑扬在半空，被热浪迫着落不下来，飘飘扬扬，像无数米粒大的黑色蝴蝶。
丁盘岭爬起来，他衣服已经扯成了丝丝缕缕，看来刚刚的缠斗一定很惨烈。
他走到宗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了，省一点，现在可以了。”
宗杭一直扳在开关上的手指都僵硬了，一停下来就微微发颤，他愣了两三秒，忽然慌张地转过头来，四处找人。
看到尸体，看到有人趴着、有人站着……
终于看到易飒了，她坐在水里，发梢还湿淋淋地滴水，顶上的头发却被热浪熏得发干，着了静电般飘起几根，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是恼是喜，应该不会怪他吧？
他讷讷地，有点不好意思，略低了头，又抬起来朝着她笑，唇角扬起，露出几颗可爱的小白牙。
易飒也笑了起来，她吁了口气，手撑着地想起身过去，刚抬起腰，胳膊上忽然吃了人重重一抓。
本来缠斗之下就没力气，易飒身子一晃，扑通一声脸朝下栽倒在水里。
而原本浮趴着的丁玉蝶借着这力道顺利坐起，脑袋也顽强地伸出了衣领，脸上不知道是水还是激动的眼泪，大吼着：“看到没有！留一手！我留的一手！”
*
丁盘岭没有动，他还死死盯着燃烧的太岁。
它已经整个儿被包覆在了火里，身上不断有碳化的抑或带着烈焰的肉块从高处跌落砸下……
但丁盘岭觉得，好像还没完。

第118章
一场乱斗，不是所有人都有全身而退的好运气的：重伤了两个，其它人都不同程度挂彩，连丁玉蝶这样的，都只算是轻伤。
情势未明、痛呼四起的，也没那个时间去细细话短长，宗杭赶紧先解下急救包，易飒过来接了，和易云巧两个忙着挨个去给伤员包扎。
另一个包是水鬼袋，里头塞满了工具用具，还有一扎扎捆绳。
丁盘岭从宗杭那把满的那罐火焰喷射器接过来，枪口始终对准还在燃烧着的太岁以防异动，又问起上头的情况，知道“半小时回拽”的约定之后，紧急看了下时间，马上让人把捆绳结成兜网：预备着时间一到，就把重伤的两个先送上去。
丁长盛算重伤，他长期在掌事会做事，驱使这个派遣那个，身法上最为迟钝，腹部被扎了个洞，血流得很骇人，易飒不忍心看，咬着牙帮他裹伤，丁长盛好像预感到了什么，问她：“飒飒，我是不是没救了？是不是要死了？”
往常那么不慌不忙端足了架子的一个人，此刻面如死灰、牙关打战，连话都说得口齿不清了。
易飒说：“不一定的丁叔，别自己吓自己。”
正说着，边上的易云巧忽然指着岩壁叫起来：“有水，有水在往下流！”
丁盘岭抬头去看，果然见到岩壁细细涔涔，无数道脉脉水光，略一沉吟就想明白了：它在装水！
其实上次易飒下漂移地窟回来，就讲起过：太岁和息壤起先都在水里，后来像是哪儿拔起个塞子，水流走了大半。
这次也一样，丁盘岭觉得：漂移地窟跟个大浴缸似的，有进水口，有放水口，太岁在这“浴缸”里泡了几天澡，如同完成了一次新陈代谢，要“地开门”，把废气排出去，置换新鲜空气进来，又要排掉旧水，另装一池新水。
但目前的装水，只怕于己方不利：息壤和太岁都是亲水的，万一穹洞再次装满水，这两东西怕是会复苏，而且，水里怎么用火焰喷射器呢？
想明白这一节，丁盘岭脊背生寒，时间也骤然紧迫，一秒一秒，都好像往下落铡刀，他吼了句：“它还没死透！”
语毕枪口上扬，正要再给它加料，太岁身上，忽然滚下大块大块的火球来。
宗杭吓了一跳，拉着丁盘岭疾往后退：他还记得丁碛对这火焰的描述，每一簇火焰底下都是油料，万一被砸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些火块还在不断滚落，有些砸进水里，火花水花四溅，水被烧得呲啦呲啦冒白烟，更骇人的是，随着火块跌落，太岁身上的火渐渐少了。
腾出手来的易飒盯着看了会，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叫：“它好像在断肢体，然后重新长出来！”
丁盘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懂了，这太岁有几层楼高，身躯无比宽厚巨大，喷火枪的焰头纵然把它“点着”了，它只要“割肉”，喷上去的油料就会连带着掉落，等于是白费了，而它又迅速再生——这样看来，几乎是没受损伤。
这喷火枪也就是暂时喷垮了息壤而已。
丁盘岭的小腿微微颤栗，这局势真他妈瞬息万变：上一秒还在为宗杭带着大杀器空降而狂喜，这一秒优势就丧失了，而且水还在装——绝不能坐视它装满，那样简直是一秒回到解放前，所有人仍将困死在这里，还会多搭上个宗杭。
他近乎神经质一样喃喃：“快想办法，赶快想办法，要弄死它。”
易飒忽然冒出一句：“它为什么要赶紧长起来？”
丁盘岭没听明白，转头看她：“啊”
易飒说得飞快：“这太岁，真的从里到外，都是一堆肉一样的东西吗？有时候，皮肉、脂肪这些软的外壳，是为了保护里头的东西的，它又要断肢，又要赶紧长起来，会不会是里头还有东西，为了保护它？”
没错，如果从里到外都是肉块，那也不怕烧，哪怕烧剩了巴掌大的一块，也就再长，何必这么着急，慌慌张张地断肢再生呢？
这一慌乱，反而暴露了它还有东西隐藏。
丁盘岭略一思忖，马上吩咐宗杭：“不要浪费油料，我们现在只盯着一个点打，看是它长得快，还是我们放火快，你等我的吩咐，我的油料不够了，你就马上接上。”
宗杭嗯了一声，侧挪开一步，枪口提前端起，只等命令一到就扳开关。
丁盘岭的枪口上下晃动了一回，最后停在了太岁躯体靠下的部位。
他记得，原先息壤还在，把太岁包裹得像个半露的脑子，那死去的十几具尸体的脑袋，都被吸进了太岁底部覆着的息壤里，所以真要选，该选靠下的部位，这里最有可能“有什么”。
计议已定，丁盘岭再无犹疑，手指一扳，团簇的火舌再次喷涌了出去。
水已经淹到大腿根了，丁盘岭额上冒汗，步步向前，眼见火舌最前端已经渐渐钻子般咬进了太岁的躯体，忽听头顶风声有异，身后，易云巧大喝：“砸下来了，快躲开！”
丁盘岭早猜到了，它既能断肢，情急之下估计也会开砸，这种情况下，离得越近反而越安全，所以不躲反进，疾走几步，几步到了太岁跟前。
身后轰的一声，是大块的太岁肉块砸将下来，易飒和宗杭都忙不迭向后闪躲，躲完一拨，还有一拨，但明明以丁盘岭站的位置，很难被砸到，宗杭气急，大吼：“是傻吗？砸不到还砸！”
丁盘岭集中精神，不去管这些纷纷扰扰，他的火焰喷射器是一整瓶的，油料管够，直接在太岁身上破了条道，而且攻势猛烈，往里推进了足有七八米……
下一刹，似乎忽然打通了什么，丁盘岭心头一震，下意识把指头从开关上移开，几乎是与此同时，这原本肉山般不断蠕动着的太岁，忽然安静了。
先前，这太岁虽然不叫不喊，但因为体量庞大，动起来声势也浩大，像巨型发电机，以无法形容的音调昭示着自己的存在，但现在，如同电源被断掉，所有的声息忽然止歇了。
被打通的那条通道没有再长上，里头还燃着明亮的火焰，足以看清一些东西。
丁长盛看到，通道的尽头处，又有空间，或者说，这太岁的身体内部，有个中空的洞，里头像结满了杂乱无章的蛛丝，蛛丝之上，又密布寸许长、絮丝样飘摇的须梗，梗头呈圆突状，有点像火柴头。
这是……
丁盘岭身子一僵。
它怀孕了？
不对，谈不上怀孕，应该是繁殖，之前查找有关太岁的资料时，好像提过它本质上属于黏菌，靠孢子繁殖。
身后传来水响，是易飒战战兢兢淌水过来，只飞快地探头一瞅，又马上缩了回去：“盘岭叔，这是什么啊？”
丁盘岭说：“它们。”
“哈？”
丁盘岭忽然激动，声音都有些抖了，说得语无伦次：“就是‘它们’，这个太岁其实是要死了，也不对，它的死跟我们是不一样的，它不是完全的死，它留下种子，也就是孢子，可以再活。”
说话间，除了几个实在动不了的，还能走动的人都小心翼翼地往这头靠近，连丁玉蝶都一瘸一拐地过来了。
丁盘岭脑子里突突的，有些兴奋过头：“有一些植物，为了生存，会利用各种方式把自己的种子传播出去……”
丁玉蝶想了想：“就像蒲公英让风把自己吹走那样吗？”
丁盘岭点头：“这里是三江源，万水源头，它一定是想利用水，用水把这些给输送出去。”
宗杭很警惕，枪口端起了对着通道：“那尸体是怎么回事啊？金汤穴里那么多尸体，它为什么需要那么多尸体啊？”
易飒脑子里一突：“因为它活不了，它之所以困在这里，就是因为它离不开这里的水、环境、气候，直接出去的话就是死，所以它得找个法子，至少有个能适应外部环境的躯壳来保护自己。”
她忽然想起鄱阳湖底下的那个息巢：“当初我们在息巢里，被姜俊追杀急于逃命的时候，我曾经躺进过巢房，当时我就发现，人躺的位置，正对着头的上方，有个很小的孔洞，只笔杆粗细，小指都探不进去，那时候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但如果是这些东西过去的话……”
她示意了一下通道尽头处的那些须梗：“会不会是它们，像流水线分配一样，一条一条，通过那些细小的管道进入孔洞，然后再从人的嘴巴、鼻孔什么的进去……”
丁玉蝶让她说得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易云巧点头：“有可能，刚刚那些尸体，被水流带过来，也是头被吸了进去，其实有可能是太岁要对他们做什么，像96年一样，改造了拿来对付我们，不过这位小哥……”
她对宗杭不熟，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来得挺快的，喷射枪一通扫射，把那些人给烧了。”
这趟过来的人虽然不完全清楚事情的就里，但多少是被普及过的，有个人嘟嚷了句：“它要准备这么几千年啊，也太有耐心等了……”
丁盘岭摇头：“不是，它这样的，这么罕见，这么诡异的行为，你说不准它是几千年、还是上万年才会有这么一次轮回，如果对它来说，繁衍的时间反正没到，那一切就不是等待，而是筹备。”
就像中国古代的很多帝王，活着的时候就开始修建自己的陵墓，因为反正要死，如无意外伤病的话，也大致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于是早早地准备起来。
对太岁来说，它也许比人类古老得多，在这地底下，灭灭生生了好几次了，也许某次地开门时，攫取到狼，或者雪豹，借用它们为眼，看到地面上的一切，觉得跟地下同样无聊，也并没有什么生物比它更智慧更高级，远方既然没吸引力，也就没必要去争取。
然后某一天，机缘巧合，它忽然发现，上头改了天地了，人这种生物开始登上舞台，大范围繁衍，不断往外迁移。
它觉得自己的机会也来了。
三姓的祖师爷之前，不知道它还有没有尝试过别的人，也许有，因为任何完美的计划都需要反复失败和修改。
金汤穴，是它为自己修的轮回渡口，它有条不紊，慢慢完善，一代又一代，开锁金汤的水鬼是它的眼睛，也是监工，让它看到一切渐渐成型，只等时机成熟的那一刻。
……
水差不多已经淹到半腰了，易云巧忽然反应过来：“快到约定时间了，我们先送重伤员上去吧，还有……它们，怎么办啊？”
丁盘岭沉默了会，慢慢端起枪口。

第119章
火舌过处，通道尽头一片烧焦的荜拨声，还有隐隐的朽烂焦臭味。
这就完了？丁盘岭的感觉很不真实，颇似重拳砸进了棉花：他还预备着太岁会有一轮垂死挣扎，没想到只是手指一扳的事儿。
但这偌大的肉山真的完全沉寂了，穹洞里只余水流声和伤者的呻吟。
最初的错愕过后，易云巧迅速吩咐剩下的四五个人抬起丁长盛和另一个重伤者先去垂绳那结网兜：不管事情完没完，重伤者是不适合再参与了，水还在不断装填，那四五个水葡萄很快就会应付不了，也最好一并撤出——他们上去了之后，别再管什么“半小时”了，马上再把绳放下来拉第二批人。
然后，就可以全员转移了。
水已经涨到胸腹了，眼见就快平齐那通道的下沿，焦黑色的息壤渐渐浸入水中，虽然尚未复苏，但总给人以不祥意味，第一批人托抬着两个重伤者往垂绳处走，一来涉水，二来伤者不经颠簸，那速度慢得让人心焦，偏生这个时候，丁玉蝶又冒了句：“盘岭叔，咱们怎么确认它死了啊？还有啊，里头真的烧光了吗？万一它有不止一个这样的孢子孔洞呢？”
易飒真想骂他乌鸦嘴，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其实在理。
怎么确认它死了呢？万一它是在装死呢？大家撤走了之后，它重又休养生息，恢复如初，那这一趟下地窟的意义何在？死了那么多人，都白死了吗？
易云巧急道：“保命要紧，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咱们先出去，以后多的是机会……”
丁玉蝶觉得应该趁热打铁：“如果它真没死，咱们撤了，不是给它休养生息的机会了吗？它这么狡猾，这次吃了这么大亏，只会更谨慎，下次，说不定我们连漂移地窟的边都摸不着了……”
丁盘岭沉声道：“别吵了！”
他面色凝重：“我的意见，务必要确认它已经死透了。”
水线还在上涨，浮力越来越大，易云巧心下发急，正想驳他，易飒忍不住说了句：“云巧姑姑，我觉得盘岭叔说得对，现在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它真的弱得不行，只能装死求生，我们只要再补一刀，事情就可以彻底了结了；二是它还有实力，只是在迷惑我们，真这样的话，它不会放你出去的，你想走其实也走不了。”
易云巧张了张嘴，居然找不出话来反驳，想来想去，也只有迎难而上这条路了：“那要怎么做？”
油料足够的话，尽可以烧出个新天地，但方才一通激战，自己和宗杭身上的油料都不多了，经不起胡天海地地烧，得省着用，丁盘岭想了想，示意了一下通道尽头：“我进去看看！”
易云巧身子一激：“你疯了？万一通道又堵死了，你可就被吞进去了。”
丁盘岭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喷火枪：“它真吞了我，我就在它肚子里头放火，我有这个胆子，看它敢不敢了。”
说完，半泅水半走的，扒住软腻的通道边沿，把身子探了进去。
易飒想跟进去又不敢，一颗心没个定处，正紧张地看丁盘岭往里行进，身后传来大叫声：“丁叔！丁叔！你撑住了啊。”
听这张皇的语气，可能是丁长盛没捱住，易云巧回头大吼：“不行的就扔，能走的先上！”
哀悼、痛哭、呼天抢地，都他妈是留给有时间有命的人的，现在朝不保夕的，一分一秒都金贵，易云巧真是见不得人拖拖拉拉。
话还没完，这头又有状况，丁盘岭刚爬到半途，通道上方忽然有大块的凹陷，先遽然砸下，然后向外推开，直塌入水里，易飒目测那方位，先还以为丁盘岭被压住了，但紧接着就看到他其实是被推进了水中。
易飒正要矮身潜入水下去拉，水流忽地有强烈的震荡，像是什么圈圈往外辐射。
她没立刻反应过来，倒是宗杭一下子想起来了：“祖牌？”
这跟鄱阳湖那次开金汤、姜骏刚把祖牌贴上额头时周围的场景反应，简直一模一样。
果不其然，语音刚落，近旁的丁玉蝶和易云巧陡然身子一僵，都没了动静，再然后，哗啦一声水响，丁盘岭长身站起，眼神呆滞，枪口抬向易飒。
宗杭先前听丁碛讲演、又亲眼见到了喷火枪的威力，对这玩意极其忌惮，忽然见到丁盘岭的枪口指向这边，刹那间毛骨悚然，也不管他开没开火，攥住易飒的胳膊就扑进水里——甫一进水，水面上空赤红一片，即便没有直接接触，都能感觉到水体的鼎沸和背上的烧灼。
易飒看得清楚，水底下、那自太岁身上滑落的肉块上，似乎嵌着大块的什么，虽然摸不到，但看上去跟祖牌的材质极为相似。
妈的，它果然还有后招，祖牌在水里可以控制水鬼：之前洞里就已经在持续装水了，丁盘岭进通道，被塌落的嵌有祖牌同样材质的肉块推入水中，可不他妈的就相当于额头抵住了祖牌吗？
易飒刚把这一节想清楚，就看到水面之上，丁盘岭的身影宛如鬼魅，枪口又朝着两人探了下来。
火在水里当然是燃烧不了的，但包裹着油料的火就难说了，而且纵然烧不到，人在烫水中的感觉也够呛的，易飒正头皮发麻，眼角余光撇到宗杭游鱼一样从水底窜将过去，一把抱住丁盘岭的腿，狠狠往外一拽。
丁盘岭下盘不稳，身子一晃，栽落水中，但他力气极大，另一只脚顺势回踹，直把宗杭踹飞了出去，易飒趁着这片刻间隙浮出水面，一颗心几乎要蹦出胸腔，目光四下一扫，先看到两道水线急速驰往正在结挂绳网兜的一行人，就知道糟糕：果然一个也出不去，但鞭长莫及，现在救自己都够呛的，真心顾不上那几个水葡萄了。
再看身周，宗杭正呛咳着爬起来。
眼见丁盘岭的枪口又端了起来，宗杭叫苦不迭，想闪开为时已晚，想动用喷火枪又忍住了：总不能把丁盘岭给烧了，他只是被控制了而已。
就在这个时候，听到易飒大叫：“钻进去，钻进通道里去！”
那是太岁的要害腹地，丁盘岭纵使想做什么，也得投鼠忌器。
喊话未歇，易飒已经持了乌鬼匕首在手，向着丁盘岭飞身过去，却不攻击，只是在擦身而过时，嗖嗖划断了他的储料罐背带，储料罐本就沉重，骤然下坠，把丁盘岭的上半身带得重重一歪，这一喷登时失了准头。
易飒去势不减，直接向着通道口游了过去。
宗杭听到她的话，早钻进去了，此刻活命要紧，也顾不上什么黏腻湿滑，双手像勾爪一样插进肉块里，借力将身子猛然前滑，如是三番，已经进了孔洞。
他来不及细看，迅速回头，探臂回抓，刚抓住正往里爬的易飒的一只手，忽然见到洞外赤红一片，不夸张地说，登时间魂飞魄散，吓得毛发都竖起来了，说时迟，那时快，真个用尽了平生所有的力气，一把把她拖了进来抱住，然后迅速往边上一掩。
就听呼啦一声，耳侧一团灼热，随即就是耳边的鬓发焦响，知道头发肯定是燎焦了，不知道肉焦没焦……
可能没有吧，因为烤肉一般都是香的，他没闻到香味。
易飒也被吓得腿软，伏在宗杭怀里半天没动，只剧烈喘息着：这步宝果然是押对了，丁盘岭再怎么要他们死，也不会钻进来开火的。
她缓了会，抬头看宗杭。
他同样惊魂未定的，瞪着一双眼睛，有一侧的头发几乎燎没了，和另一侧相对比，极其滑稽。
易飒愣愣看他，又心疼又好笑。
宗杭关心自己的耳朵，又不敢伸手去摸：“我耳朵还在吗？”
还在，但是耳廓侧边和脖颈上，都被火燎得通红，待会势必要出泡了，易飒下意识说了句：“一半都没了。”
啥？
宗杭怔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一半都没了，他从此左右不对称了。
易飒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摸摸他另一边的脸颊，说：“傻子，还在呢，说什么你都信。”
说完转过身来，仰头看这个孔洞。
宗杭怕丁盘岭跟进来或者再放火，赶紧握紧喷火枪，侧身在孔洞后严阵以待，又有点不理解：“他干嘛非得烧我们啊？”
易飒苦笑：“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两个是次品，已经死过一次变过一次了，不能再变，也不能为它所用，还跟它作对，留着干嘛呢？”
也对，宗杭想起刚刚那一幕：“这儿也有祖牌吗？”
易飒嗯了一声：“以前我们猜测过，祖牌是它的‘脑子’，但必须在水里起作用——所以贴上水鬼的额头时，水鬼可以被控制着做一些事。”
脑子，材质那么奇怪，居然还可以被分出去，隔着万里迢迢的，以水为媒介产生联系……
宗杭忍不住抬头看这被燎焦的孔洞：“易飒，这真是太岁吗？”
易飒正伸出手去，慢慢抹开洞壁上的一块：“无所谓，也许是，也许不是，太岁只是一个名字、代号，方便我们称呼它。”
手感真怪，像厚软的半透明粘膜，易飒沉吟了一下，果断地抬起匕首插进去，然后一豁而下，伸手将粘膜往两边掰开。
*
第一个半小时，挂绳下头轻飘飘的，没分量，也就是没人，算是浪费了。
丁碛缩进车里抽了支烟，一个人怪无聊的，而席天慕地的旷野又把这种无聊无趣放大了很多倍，手机几乎没信号，没法打电话，否则丁碛还挺想跟井袖聊个天的——说来也怪，自从她说会往他坟上送朵花之后，他忽然觉得她亲近了许多。
大概人的天性总是趋向于亲近那些亲近自己的人，谁愿意巴巴去贴一张冷脸呢。
他百无聊赖，在就近的车里搜罗能拿来消遣的物件，手机时代，大概是少有人看杂志看书了，居然连本带铅字的册子都没找着，倒是找到台手持摄像机，里头有录好的片段，往前翻着看，忽然看到自己。
想起来了，这是上次下地窟时拍的，丁盘岭问万一有危险，要不要留什么遗言，他回绝得很干脆，说：“我不至于那么点背吧。”
刚刚应该给宗杭录一段的，甭管晦不晦气，万一呢？
丁碛玩了会摄像机，拍外头的夜景，也别扭地自拍，又闭眼小憩了会，直到被手机闹铃吵醒。
这是他设置好的，每半个小时一闹。
丁碛下车走到滑轮吊机边，揿下上拽的运行键。
这一次，有重量计数了，也就是说，下面不再是空绳，而且看重量估算，很有可能是个人，可惜只有一个。
宗杭又上来了？
丁碛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还是那句话，反正尽力了。
天上又漂雪粒子了，这架势，后半夜怕是会有场大雪，风呼呼的，吊机的噪音被风放大，又被撒远，让人觉得这吱呀吱呀声来自四面八方。
拽绳一圈圈上绞，丁碛打了大手电往下张望，终于望见那人颅顶时，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好像不是宗杭。
终于快到洞口，那人抬头上看，同时伸手给他，目光中显见愠怒：“干什么吃的，就不知道拉一下吗？”
丁碛尴尬地笑了笑，伸出手去，一把把他拽了上来。
是丁长盛。
丁长盛显然遭了水，身上已经结霜冰了，一站定就忙着拍打身上的冰棱冰块，丁碛往下张了张，迟疑着问了句：“还要再放吗？”
丁长盛沉默了一下，缓缓摇头，说：“不用了，收起来吧。”

第120章
宗杭心挂两头：又要守住通道防止丁盘岭冲进来，又惦记着易飒这头的情况，见她掰开了粘膜，一直在往里探视，忍不住问了句：“易飒，里面是什么啊？”
是什么，易飒也说不清楚。
眼前的空间，是个近似蜂巢巢房的六棱柱体，长宽高都在两米多，像个小房间，“墙壁”都是半透明的厚软粘膜——透过粘膜，隐约可以看到，这样的“小房间”应该不止一个。
从“房顶”上，悬坠下紫红色的一串一串，乍看像大串葡萄，但走近了就发现，每一颗葡萄都像桑葚，表面密布颗粒状的凸起。
这跟前面看到的孢子根本截然不同，易飒气都有些喘不匀，她小心翼翼地跨步进去，然后回头招呼宗杭：“你进来吧，丁盘岭应该不敢在这跟我们对上的。”
是吗？宗杭赶紧收了枪口，紧跟着探身进来。
他也对这所见莫名其妙：“怎么跟外面那些被烧焦的孢子不一样呢？”
易飒说了句：“也许这些才是正主，外面那些本来就是舍车保帅的卒子，烧掉了也不心疼。”
又示意他看悬坠葡萄的吊索：“有什么不一样吗？”
那吊索呈黑棕色，有拇指粗细，宗杭迟疑着拿手去碰了一下——原本他挺讲究什么病毒细菌的，但现在，太岁的肉块也爬挖过了，那层厚软带粘液的粘膜也掰拿过了，人都在太岁的肚子里了，死猪不怕开水烫，也无所谓那么多了。
一触之下，忙不迭回收，又使劲甩手。
易飒问他：“怎么说？”
“软的，”宗杭皱眉，似乎只说说这触感，都能让他恶心发瘆，“黏腻的，好像是个管子，材质跟你刚割开的粘膜一样，里头装着什么东西，就不知道了。”
说完了，手指在裤边揩了又揩，其实身上也干净不到哪去，越揩越稠黏。
易飒没去动这些东西，匕首一挥，又割开身侧的粘膜，扒开了踏脚进去，也不知道脚底下踩到了什么，哎呦一声，身子往边侧歪倒。
宗杭赶紧冲上来扶她，不过易飒平衡力不错，身子晃了一晃又稳住了，低头看时，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啊？宗杭心里七上八下的，钻进来之后才恍然。
这间的形制跟上一间相同，顶上也同样悬垂下一串一串，不过不管是吊索还是挂着的“葡萄”，颜色都已经是黑棕，甚至深得泛亮，更骇人的是，地上有杂七杂八长短不一的骨头。
易飒刚刚踩到的，好像是个头骨。
宗杭咽了口唾沫，胳膊上一阵阵过寒气，易飒倒还好，蹲下身拿匕首拨了拨那些骨堆，说：“像是动物的，这个是人的……”
宗杭听了前半句刚要舒出的那一口气，又密密实实梗在了嗓子眼。
易飒示意宗杭看她刚刚误踏到的头骨：“你看这个。”
宗杭硬着头皮盯着看：“怎么了？”
“这头骨，比普通人的大。”
好像是有一点，宗杭蓦地想到了姜骏硕大的畸形脑袋：“姜骏那样的？”
易飒点了点头，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又走到另一侧的粘膜边，匕首从上豁下，再次钻了进去。
宗杭也轻车熟路地跟上，觉得真像走迷宫一样，又像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叫《魔方大厦》的动画片，这样的房间一格连着一格的。
这一间，悬索同样是黑棕色，但底下悬挂的那一串一串，却是偏透明的玉色，表面没有什么颗粒凸起，甚至谈得上平滑，凑近了看，能看到密簇簇的一粒粒内，好像有絮状的孢子，在粘液内上下浮动，拿手去触压时，面上会出现许多细小的褶皱，像发散线。
易飒喃喃了句：“水葡萄。”
宗杭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马上就要揭开些什么了：“哈？不是三姓的人才被叫做‘水葡萄’吗？”
丁玉蝶的那句签名，“水葡萄千千万，穿花蝶最好看”，因为朗朗上口，他记得可牢了。
易飒盯着那一串一串看：“是啊，水底下是不长葡萄的，但为什么三姓的人会被称为水葡萄呢？”
宗杭喉头发干，看那一串一串，又看看她：“你不会是怀疑，三姓是这么来的吧？”
易飒指了指悬索：“你没见过三姓的祖牌，我见过，我小时候就被拉着拜过，后来当水鬼，更是拜过不知道多少次，黑棕色就是祖牌的颜色。”
祖牌？宗杭没绕过弯儿来：他的认知里，祖牌是硬邦邦的，跟木头似的，但这些悬索是软的啊……
易飒说：“我们之前怀疑祖牌是太岁的脑子，但如果它不是呢？如果祖牌其实是一种生物呢？如果太岁就是传说中的修复力很强的罕有菌类，仅此而已呢？我们来到漂移地窟，看到了太岁，就以为它是始作俑者，但如果不是呢？甚至连太岁，都是祖牌的傀儡呢？”
这一连串的“如果”把宗杭给绕晕了，愣了好一会儿才问她：“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简单，”易飒指了指周围，“孢子跟这些是两回事，一个物种只产一个物种，怎么能产出两种来？”
“太岁是黏菌复合体，依靠孢子繁殖，被盘岭叔一把火烧掉的，才是太岁的纯正后代，也是祖牌觉得可以拿来牺牲掉的、弃车保帅的卒子。但其实这里面的，被那些孢子囊围裹住的，才是真正的‘它们’。”
易飒停下来歇了口气，同时也思忖着，该揪住哪一根线头往外理。
“这个地窟里有三样东西，祖牌、太岁、息壤。祖牌是控制一切的，息壤是可以自行生长的能量物质，傀儡一样接收它的指令。”
宗杭有点明晰了：“就像刚刚，让息壤攻击你们，息壤就出动了？”
易飒点头。
96年那批人，下了地窟不久就全军覆没，也许就是遭受到了这样大面积的攻击——他们遵循祖师爷的话，欢天喜地找到这儿，还以为是到了什么宝地，不可能带什么像样的武器。
只要有上百根息壤伺机而动，死亡真是只在喘息之间。
“太岁也是傀儡？”
易飒想了一下，修正自己的说法：“它可能连傀儡都不如，它就是长在这儿的一种生物，因为有息壤的滋养，体量巨大，效用也强了很多倍，然后被祖牌拿来做实验。”
做实验？
宗杭心里一动，想起之前经过的那一间间粘膜室，顶上挂下的那一串串，颜色有深有浅，有紫红、黑棕，还有水葡萄色，确实像实验进行到的不同程度。
他有点回过味来了：“太岁也许根本就不想出去，它受水质、温度、地势影响，出去了反而死得更快，真正想出去的，是祖牌？”
易飒没吭声，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宗杭又想到了那本软面册子：没错，依太岁本身的寿命，待在这儿，能活个几千年上万年；但一旦离开这环境，去到乌烟瘴气的大世界，即便到了新死不久的人身上，可以帮人复活，也撑不了多久，三年、五年，最长如易萧，也不过二十来年——所以并不是太岁想要他们死，而是他们已经死了，太岁帮着又撑了下去。
这么一看，太岁像个宽厚的长者、默默奉献的大好人，自己刚刚还斗志昂扬地、举起喷火枪一通肆虐，恨不得把它烧个焦糊……
宗杭心头一阵愧疚。
易飒说：“这也就解释了这个地窟为什么要地开门，要排浊气，要换气，太岁从来就是安稳长在地下，喜欢厌氧环境，讨厌‘太岁头上动土’——我们在它肚子里，却能呼吸，说明那些新鲜空气是供给这儿的，祖牌需要这些，确切地说，是祖牌和太岁孢子的结合物，需要这些。”

第121章
听这语气语调，应该是本人了，易飒和宗杭对视一眼，一同划水过去，但还是没靠太近，隔了段距离：“盘岭叔，那些人，是你烧的？”
这种焦黑碳化，肯定是喷火枪的效力。
丁盘岭点了点头，语气有些苦涩：“不过别多想，也是不想看到他们那么痛苦。”
易飒心头一跳：“他们变了？”
丁盘岭沉默。
“是死了之后被嫁接变的吧，谁杀的人，是不是……”
易飒的目光落到被捆着的丁玉蝶和易云巧身上，她想到和丁盘岭缠斗时，有那么一瞬间曾经回头，看到两道水线急驰往挂绳的那拨人：那两道，毫无疑问就是丁玉蝶和易云巧了。
丁盘岭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这事别提了，即便他们醒过来，也别说。”
易飒打了个寒噤，喃喃了句：“祖牌还能让人杀人吗？当初在壶口，它也就是让丁玉蝶画了幅画……”
丁盘岭看向水中：“这是在漂移地窟，这一块比那三块牌位可大多了。”
宗杭有点奇怪：“那……盘岭叔，你怎么会清醒得怎么快？”
丁盘岭苦笑：“因为在它抵上我额头的时候，我猜到它是祖牌了。”
*
即便事发突然，那块陷在太岁肉块里的祖牌抵推过来的那一刻，丁盘岭还是认出来了，并且立刻就预料到了会发生什么事。
大概是这警惕和防备起了作用：从前，从来没人会想着去抵抗祖牌，开锁金汤时，甚至会悠闲自得地等着脑子里出现空白。
但这次不一样，只刹那间，汗毛奓起，如临大敌。
他对自己曾经拿喷火枪对付过易飒和宗杭毫无察觉，只知道自己在不停对抗，愤怒对抗，脑子像被粘稠的胶质拉扯成各种形状，一门心思想要甩脱，狠狠甩脱。
忽然清醒的那一刻，其实也过了接近半个钟点，一睁眼就看到水面上漂着的几具尸体，有的脑袋一边大一边小，有的躯体变形，有的奄奄一息，骨头钻出皮肉，正痛苦地挣扎着。
丁盘岭盯着看了会，断然举起了喷火枪。
火团冒起时，潜在水中的丁玉蝶和易云巧，一左一右，如鬼魅般窜到他身侧，两柄匕首向着他腿上扎落。
丁盘岭感觉到了疼痛，想也不想，油料罐一脱，向着一侧的人狠狠砸落，然后手如铁爪，蹲身下抓，揪住另一侧的人的后脖颈，把人提了起来。
这一砸，砸晕了丁玉蝶，等他醒了，一定会心疼地发现，发揪上那只翩翩欲飞做工精致的穿花蝶，不幸被砸扁了。
而那一提，提出了易云巧，丁盘岭本身就正当壮年，力气大过她，一对一不在话下，再加上刚目睹惨状，喷火烧人，胸腔里一股愤懑之气，全化了力道，两招没过，一掌切在易云巧后脑，也把她给打晕了。
四下一看，不见了易飒和宗杭，他也不知道两人钻进通道里去了，还以为是离开了——哪知游到原本挂绳结网兜的地方一看，网兜垂着，挂绳已经收了，等了会之后，知道没指望了，只得拆了网兜，过来把丁玉蝶和易云巧先绑了，才刚歇了口气，易飒和宗杭居然从通道里又钻出来了。
宗杭听到挂绳收了之后，半天说不出话来，良久才憋出一句：“我跟丁碛不是这么说的，我说的是提起来没分量就再放！”
易飒伸手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没事，不怪你。”
丁盘岭也笑了笑：“丁碛本来也靠不住，可能第一次上提的时候，见没分量，就直接收了——是不怪你，我知道他跟你不和，你要是有得选，也不可能跟他合作。”
宗杭拳头紧攥，却没奈何：还以为临下地窟时那番话能让丁碛改变想法，果然人心隔肚皮，他永远没法知道丁碛这样的人在想什么。
现在，是上不去了吧？
他环视这偌大的穹洞，突然觉得空旷、沮丧又凄凉。
丁盘岭也是一个想法：“我刚刚在想，如果真上不去了，拼死也得做些事，我来这一趟，不能只带人送死，一事无成。”
易飒马上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剜我一块肉，也得它掉一块，否则太憋屈了。”
丁盘岭哈哈笑起来：“飒飒，小字辈中，我真是挺看好你的，这脾气像我，以后，你要是能接我的班就好了，就是可惜了……”
就是可惜了，也许没有以后了。
哪怕有以后，以她剩下的时日，也没法去接这个班了。
宗杭看看丁盘岭，又看看易飒，头一次发现，三姓这种出身，跟自己还真不同。
他们身上，有一种日积月累淀下来的江湖气，平时不觉得，到末路时才偶现头角。
易飒想起了什么：“盘岭叔，你到里头去看看吧，祖牌跟太岁，好像是两回事。”
*
丁盘岭连走了好几间粘膜室，连易飒没走的都去了一趟，差不多摸清了这剖面结构。
单说这一层，最外围包着的是黏软的、足有十来米厚的太岁，里头是一个一个六棱柱体的粘膜室，一共七个，恰好是六个围一个的簇拥格局。
颜色最深、也就是全呈黑棕色、有杂七杂八骨头的那间，恰被围在中央，周围除了被烧焦的那间是孢子囊外，其它的，都是葡萄般的一串一串，色泽多是紫红，最浅如水葡萄色的，只一间。
丁盘岭指了指那间烧焦的：“这一间，真的是拿来障目、牺牲的，看来它确实很不想让人知道真相，都已经到了太岁肚子里了，还给自己备了个替死鬼。”
又重新回到那间全呈黑棕色的：“这个，应该是最早的一批，也是它要达到的理想状态。”
易飒示意了一下地上的那堆骨头：“这儿好像发生过什么事。”
丁盘岭点头：“虽然是无人区，但这么多年，总会过一两个人的，还有一些动物——这里动物骨头居多，可能都是地开门时攫取到的猎物，这个人……”
他蹲下来，拿喷火枪口把那头骨拨了拨，忽然问易飒：“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姜射护？”
记得啊，难道是他？
易飒奇道：“他不是回到老家，寿终正寝了吗？”
丁盘岭知道她理解岔了：“他是回去了，家谱里也记下了他的经历，还有一张画的图——像是一个人，揭开了后脑，但脑子又跟别人不一样，记得吗？我一直在想，他画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见到了息壤包裹着的太岁，不应该画成人头吧？”
易飒有点匪夷所思：“难道是这个人？”
丁盘岭说：“也不是没可能啊，这几趟下漂移地窟，每次都是从通道进入水中，姜射护没遇到水，反而遇到一道白光，醒来时就回到地面上了，这经历本来就有点反常，而且他唯一记得的画面，还这么诡异——会不会他其实进到了地窟，也看到了一些东西，但因为祖牌的影响，一切都模糊了，所以他即便画得出来，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
说完抬起手臂，手上匕首一挥，直削向其中一根悬索。
易飒“啊”了一声，下意识退后两步，直觉悬索一断，大概会汁液四溅，谁知并没有，悬索非但没断，反而发出一声碰响，听起来，像是刀刃削到了什么质地坚硬的物件。
宗杭愣了一下，脱口说了句：“不可能，我摸过它，是软的。”
丁盘岭的脸色很难看，示意两人退后、再退后，然后端起喷火枪，说了句：“我的油料已经差不多耗尽了，不会出大的火团的。”
果然，枪口忽拉喷出一小团，包罩在正对着的那一串上，焰头倒是烧起来了，但很快丁盘岭就发现，这烧，只是因为油料。
他拿匕首一拨，那一小团火就掉到了地上，把底下的粘膜烧得滋啦作响，但那一串，除了焦黑些，并没什么不同，匕首一敲，发出邦邦的响声，那感觉，跟敲在牌位上没什么两样。
丁盘岭双唇紧抿，过了一会才说：“这东西不怕烧，也不怕刀。”
又吩咐宗杭：“你辛苦一点，让我踏个脚，送我上一层。”
宗杭依言伏低身子，等丁盘岭踩上去了才慢慢起身，把他送高——丁盘岭这才发现顶部的粘膜跟四壁的不同：里头密布着黑棕色经络样的导管，接通到不同的悬索处。
他避开这些黑棕色导管，拿匕首在上头破了个口，然后掰开探身钻了上去，宗杭先把易飒也同样法子送上去，然后由他们两人合力，再把自己拉上去。
这一层同样是七个粘膜室，也同样挂满了一串一串，不同的是被簇拥在中间的那间粘膜室，侧面的六面粘膜里，都布着黑棕色的导管，丁盘岭差不多想明白了，指给两人看：“祖牌由上至下，通过这些导管流下来，注入不同的悬索，然后融进那一串一串，刚刚是最底层，所以只顶上有，四周没有。”
脚下只一层粘膜，站得颤颤巍巍，这一层看完之后，宗杭如法炮制，几个人又往上上了一层。
这一层上头的粘膜就不是半透明的了，再往上似乎已经是太岁：看来这些粘膜室一共三层，二十一个，差可告慰的是，没有哪一间是明显缺失或者被清空的——所谓大规模地去往鄱阳湖，应该还没有开始。
但丁盘岭觉得还是应该往上，因为顶上依然有悬索，那就表示，祖牌还在上头。
三人选了个最边上的粘膜室，避开上头的导管，拿刀子划开粘膜之后，又切割太岁的肉块：自从这座肉山全然偃息之后，太岁就没再生长过，也许本就大限将至，又遭了火厄，死期提前到了。
切割了会之后，又耗尽了丁盘岭那罐储料罐里最后的油料，这才打通了一米来厚的太岁包壁。
这是太岁体内的空间，有两三个粘膜室大，原本应该是全封闭的，但刚刚塌下去一块，有一面已经敞开，走到边缘处往下看，能看到肉山似的太岁斜面、底下的水、水面上漂浮着的奇形怪状的尸体，还有一边山岩上被捆着的两个人。
宗杭终于看到祖牌的全貌。
它的整体形状，像块不规则的石头连着个下凹的漏斗，斗口直径接近两米，越往下越窄，外侧面倒还坚硬，但内面从上到下都在融化，汇进漏斗中——下头那些导管里的祖牌，应该都是这儿流下去的，漏斗尚有小半池，都是呈黑棕色泛亮的半胶质液体。
丁盘岭盯了会，下意识想去抓喷火枪，这才想起刚用光了已经扔了，于是招呼宗杭：“烧吧。”
宗杭嗯了一声，枪口按下，扳动开关，他的油料倒还能支撑一阵，火舌喷涌而出，煞是有声势。
但一喷之后，油料除了自行燃烧外，于祖牌，似乎毫无损伤。
丁盘岭大笑起来，越笑越是绝望。
过了会说：“看见没，费了这么多辛苦，终于找到了也没用，它不怕水淹，不怕火烧，有再多的油料，哪怕能把这肉山给烧了，已经成形的那些祖牌孢子，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我们根本没法动它。”
*
丁碛躺在地垫上，身上草草盖着睡袋。
外头风声呼呼，雪好像又下起来了。
丁碛睡不着，一只手枕在脑后，看时不时被风推鼓的帐篷发呆。
说真的，他希望上来的是宗杭，或者丁盘岭，哪怕是那个让他反感的易飒呢……
老天真是存心不要他好过，怎么偏偏会是丁长盛呢？
当时，他问起其它人，丁长盛语气沉重地回答，都死了。
还解释说，自己是不中用，多亏了那些人拼死保护照应，才抓住了拽绳，成为唯一一个逃出生天的，又让丁碛早点休息，说是这一趟事大，明儿一早就要往回赶，尽快联系上三姓的人，再作打算。
具体的，没跟他说，不过丁碛也习惯了：大事嘛，丁长盛也不可能和他商量。
只是……
丁碛在黑暗中坐起来。
他记得，和丁长盛擦身而过时，他看到丁长盛的衣服后襟上有个洞，虽说被水浸过，但洞沿一周，似乎染了血。
有点怪怪的。
过了会，他摸过包里的亮子，往眼里滴了两滴，然后拉开帐篷门出来。
临睡前，除了一盏营地灯，他把其它的都关了，现在雪积起来，罩在那盏灯上，连带着灯光都有点阴森森的。
丁碛放轻脚步，走到边侧的大帐边，屏住呼吸听了听，然后一把攥住厚重的门帘，一掀一落间，人已闪身进去。
大帐厚重，进了这儿，外头的风雪声都远了，丁碛静静站了会，直到听见丁长盛匀长的呼吸，才舒了口气。
也怪，丁长盛那点能耐，他还不知道吗，何必这么谨小慎微的。
他打量了一会帐内，目光落在床上。
丁长盛正侧身向里，睡得正酣，床尾处堆着他脱下的一团衣裳。
丁碛蹑手蹑脚过去，伸手摸了一下，没错，水凉。
他动作飞快地一把搂起，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出门之后，几步走到营地灯边蹲下，一把抹掉灯面上积着的细雪，抖开了衣服看。
衣服里先掉下一团解下的绷带，上头的血已经被水蕴开了。
丁长盛受伤了？看不出来啊，说话中气十足，走路也那么利索。
又看衣服。
一颗心蓦地揪起。
没看错，后背对应着前胸腹，各有一个穿孔，丁碛对这种穿透伤太熟悉了。
但一个人，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可能立马活蹦乱跳呢，除非……
身侧有斜斜的影子一晃，丁碛猛一抬头，一声“谁”还没来得及出口，一根套索突然自后套将过来，然后狠命一拖。
这力道奇大，丁碛猝不及防，向后栽去，心知不妙，一手狠抠住地面，正待稳住身子，后背骤然刺痛，低头一看，小腹上已冒出带血的刀尖来。
丁碛咬牙，一只手向后抓探，揪住那人发顶，正想把人揪翻过来，哪知那人刀子一拔，又刺了一刀。
这一下拔出，真个血流如注，丁碛往前扑倒，一只手横入腹下，拼命去捂伤口。
身侧响起脚步声，刚积的薄雪被脚步压实，发出细碎的声响。
指缝间温热的血汩汩流出，丁碛拼尽力气抬头去看。
看到丁长盛，光着脚，只穿睡下时的衬衣裤，表情怪异，斜下的刀尖刚好滴下一滴血来。

第122章
丁碛想笑。
居然是丁长盛。
这个老头子，瘦瘦巴巴，干干小小，支使了他一辈子，凭什么觉得，还能支配他的生死呢？就凭着偷袭？信不信他一只手就能拧死……
丁碛想站起来，身子刚一欠，腰腹上两处创口血涌不断，他一把抓起丁长盛的外衣，团起了死死捂住伤处，摇晃着站起来，只伸一只手，戏谑似地朝丁长盛招着：“来啊，再来……”
这招引有些多此一举，刚招了两下，丁长盛已经卷带着风恶兽般扑将过来，刀子直刺向丁碛胸肋，丁碛一来下盘已经虚浮，二来没想到他来势这么猛，居然被冲撞得双双栽倒——好在眼疾手快，抬手就扼住了丁长盛的手腕，硬生生把刀尖阻在了距离心窝之外两三厘米处。
丁长盛双目血红，眼神虚无，唇角僵着诡异的笑，腕上力道不断加强，刀尖一点点下逼，丁碛单手根本撑不住，不得不抬起那只捂住伤口的手，两只手与之抗衡。
这感觉太糟糕了，但也似曾相识：当初在鄱阳湖的船上后厨里，和宗杭对阵那一次，也是一样——明明那么孱弱、一拳足以撂倒的人，忽然间力道奇大，让他这个有过十几年功夫底子的人都要落下风……
僵持间，丁长盛阴毒一笑，一边的胳膊肘忽然下垂，狠狠抵推丁碛的一个伤口，丁碛眼前一黑，身子几乎蜷成一团，眼见着刀尖重又下逼，觉得伤口处流出的不是血，全是残存的气力。
他觉得这一趟，自己是真不行了。
但看着丁长盛那张因着无限逼近而无限放大的脸，心头忽然燎起烈火，火上浇历历不甘：宗杭杀他，是以牙还牙；易飒杀他，是给陈秃出气，自己都不算死得太冤枉，但你丁长盛，什么玩意儿？
还是那句话，我死可以，你陪着我一起死！
他牙根一咬，计议已定，腕上猛一用力，将刀尖带偏往肋下，然后骤然松手，丁长盛没料到阻力会突然撤去，刀子径直插了进去，而几乎是同一时间，丁碛用尽浑身的力气翻身一带，把丁长盛压在了身下，解放出来的双手死死控住丁长盛的脑袋，抬起了狠狠砸往地下。
砰的闷响，一声，又一声，丁碛红了眼，嫌地不够硬，又拿拳头拼命砸捶，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丁长盛固然是昏死过去，头脸处一片血肉模糊，丁碛身下三处刀伤里流的血，几乎在身周汇成了小湖泊，更别提刀子还插在肋下。
又一次抬拳时，忽然泄了力气，再抬不起来，他一头栽翻在地，喘息良久才慢慢拔出刀子，刀尖在丁长盛的心窝上下挪移了会，确信位置无误后，吃力地插了下去。
他不会犯那种让对手还能醒过来、还能继续攻击他的错误。
雪又大了，漫天飘飞，在丁碛的视线里都舞成了血红色，他昏昏沉沉地伸手在边上摸索，终于摸到了之前丁长盛衣服里掉下来的那团纱布，抓起来之后，一点一点的，揪攥了往伤口里塞。
塞着塞着，眼前渐渐模糊，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
不怕水淹、不怕火烧、不怕刀砍，近在咫尺，束手无策。
丁盘岭苦笑，一屁股坐倒：这儿视线倒好，像是身临不算高的悬崖，悬垂的脚下是水，视野里是偌大穹洞，身后就是祖牌。
宗杭还不死心，围着祖牌左看右看，恨不得再有个对付它的法子，易飒觉得好笑，又替他难过，挨着丁盘岭坐下，把脸别向一边。
丁盘岭忽然伸手指了指远处，问她：“飒飒，你们能爬上去吗？”
循向看去，在穹洞顶上，应该是通往地面的通道口，此刻水并没有装填满，水面距离洞口还有至少十几米的距离。
易飒低头看了看表，接近凌晨四点了，再有一两个小时，这地窟就要关了。
她摇头：“距离地面太远了，别说没有手攀脚攀，就算有，那么长的距离，也爬不完。”
丁盘岭沉默了会，说：“那也要爬啊，三姓子弟，不能坐着等死，即便死，也该死在求生的路上。”
易飒笑了一下，都没力气反驳了。
这个时候，给她灌什么励志鸡汤呢，下头的水面上，还漂着那么多三姓的尸首呢，横七竖八，无声无息，死得突然、也窝囊，甚至不明不白，做鬼都懵懂。
丁盘岭的目光也落在那些尸体上，过了会又移开，目光凝重，低声喃喃：“以为它是太岁的脑子，结果不是，它自己没法伤人，其实它也就是控制了息壤，它跟息壤才是狼狈为奸，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息壤只怕火，烧了还可以恢复，它又没个破绽，连罩门都没有，这要怎么破？这要怎么弄……”
越念叨越是绝望，到了最后，直觉真他妈金刚不坏、无懈可击，居然笑起来，问易飒：“你说这要怎么弄？”
不待易飒回答，又忽然敛容，低声道：“不对不对，一定有罩门……”
宗杭看得心里打鼓，觉得丁盘岭有点魔怔了，又不敢多话，就在这个时候，下头突然传来丁玉蝶茫然的大叫声：“有人吗？盘岭叔？飒飒？哎，云巧姑姑，你醒醒啊……”
低头看，是丁玉蝶醒了，然而他左顾右盼，唯独忘了往上头瞜一眼，上头的人又俱都筋疲力尽，也懒得费那个力气跟他喊话，过了会，丁盘岭吩咐宗杭：“你下去一趟吧，帮他们解开，还有……”
说到这儿，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身子一僵，脸上迅速泛红，鼻翼翕动得厉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目光涣散，但又绝非无神的那种。
易飒有点忐忑：“盘岭叔？”
连叫两声，丁盘岭才回过神来，只这片刻功夫，额角已经渗出津津细汗，人也有点断片：“什么？我刚说什么了？”
易飒只好提醒他：“你刚让宗杭下去帮丁玉蝶解开……”
丁盘岭这才想起来：“对，对，还有，别跟他们说起他们昏迷时做过什么。”
宗杭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从先前的破口处滑到下一层粘膜室，再下一层，易飒还惦记着丁盘岭先前的异样：“盘岭叔，你刚怎么了啊，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丁盘岭的目光从破口处收回，答非所问：“宗杭这小伙子不错。”
易飒愣了一下，接了句：“什么意思啊。”
换了任何别的场合，提起这话题，她大概都会有点不好意思的，但偏偏这种时候、这种处境，毫无心情，只觉得难受——宗杭要是不回来，也不至于被带累得陷入绝境。
丁盘岭笑笑：“你说呢？你会听不懂吗？难道他是为我回来的？”
说着拿匕首光亮的刃身照了照脸：“你盘岭叔也没那个魅力。”
这种时候，难得丁盘岭还有心情开玩笑，易飒想笑，笑不出来。
“飒飒，你知道三姓中，除了掌事会，还有中枢会吗？”
易飒摇头，不过时至今日，也大致知道是什么了。
“中枢会由水鬼和掌事会中的核心人物组成，领头的是水鬼，也不掺和日常事务，只负责处理隐秘的、会危及三姓的某些大事。”
易飒静静听着。
“领头的那个，是由上一任指定的，我到了要交班的时候，也会指定下一个。”
说到这，伸手指了指下头刚挣脱束缚、正冲宗杭问个不休的丁玉蝶：“想来想去，也只有他了。”
易飒一时口快：“他？”
说完了又有点后悔，觉得自己那口气怪轻蔑的。
丁盘岭呵呵笑起来：“我知道，你私底下叫他蛾子脑袋……”
易飒面上一红。
“但是飒飒，你有没有想过，他没你那么聪明，其实跟智商没关系，无非只是比你少了历练。你早早跑到了柬埔寨，见识各种骗术，交的朋友也三教九流，他呢，跟人接触都少，平时不是练水鬼的功夫就是钻研什么沉船……”
“精力像肥料一样，施在哪儿，哪儿的树才开花。你把他架在高处，为了不被风吹打下来跌个粉身碎骨，他就是要学会怎么站定、怎么扎根，所以他现在不能，不代表以后不能。人有无限可能性，此刻不代表日后，过去也不等于未来……飒飒，快走吧。”
丁盘岭这么一反常态地讲起中枢会、接班人，易飒已经越听越不对劲了，及至听到最后一句，更是莫名其妙：“我走哪去啊？”
丁盘岭看向远处穹顶上的那个洞：“还是那句话，不要坐着等死，往生路走，有一丝一毫的希望都要抓住，即便死，也要死在求生的路上。”
正说着，下头忽然传来宗杭惶急的大叫：“易飒！盘岭叔，你们往下看！往下看！”
这语气不太对，易飒脑子一懵，迅速探头下望。
正对着的水下，太岁残躯的基部，无数莹莹光亮，开始星星点点，闪烁不定，然后渐渐汇成光流。
易飒大叫：“息壤！是息壤要复苏了！”
丁盘岭迅速站起：“快走！”
易飒心跳如鼓，跑起来时小腿都有点打颤：只宗杭身上的喷火枪能用了，油料也已所剩无几，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了息壤的再一轮攻击了……
到了洞口，她先下，刚一滑进粘膜室，就飞快去找之前有破口的那间，一层层到底，又从半积水的通道里爬出去，只这片刻功夫，那些光流就已经长成了蠕蠕而动的草芽，这速度可真不是开玩笑的，易飒太阳穴突突乱跳：“盘岭叔说要逃，爬不上去也要爬，死也死在出去的路上……”
说到这，忽然愣了一下，急看向身后。
不对，丁盘岭没跟她一起下来：他说“快走”，还作势跟她一起冲到破口处，让她先下，但他没跟她一起下来。
仰头看，丁盘岭果然站在高处的边缘，正用力往外挥赶：“走！快走！能有多快逃多快，马上！”
丁玉蝶完全懵了，易云巧大吼：“丁盘岭，你不一起走吗？你留着也是白白牺牲，大家一起冲一把啊！”
丁盘岭不再说话，也没再挥手，站在原地，如一棵老松。
易飒一咬牙，看水底草芽攒动，瞬间已经有小蝌蚪长短，知道丁盘岭不会是一时冲动，而且这种时候，最忌讳婆婆妈妈：“走！先爬山壁再爬洞，走！”
四个人，如同四条水线，疾往指定的位置过去，游至中途时，易飒忍不住回头张望，看到丁盘岭已经不在原地了。
她没再多看，重又回身划水：有些时候，就是要各自为战，不知道同伴的计划，也看不到前路，做好自己这部分就好。
先要上山壁，然后倒悬着爬到洞口的方位，易飒帮着宗杭脱下喷火枪：“太重了，轻装上。”
又顺势托了他一把：“快，别拖拉，有多快爬多快。”
那一头，易云巧正托丁玉蝶，他腿上受了伤，行动多有不便，得要人从旁照拂，易云巧刚助他上了一个身位，无意间回头，忽然看到，易飒把宗杭扔下的喷火枪又背上了。
易云巧心里咯噔一声，直盯着易飒看，易飒正要上爬，蓦地和易云巧的眼神撞个正着，迟疑了一下，挨近前来，低声说了句：“云巧姑姑，保宗杭和丁玉蝶。”
易云巧差不多明白了。
她回头看那座肉山，丁盘岭是看不到了，然而肉山下那密密簇簇，正像疯长的野草闪动着泽光在水下摆曳。
原来，逃也有顺序，有人被保，有人舍生去保。
易云巧犹豫了一下，蓦地抬手去抹抓她背负的肩带，易飒反应很快，不及细想，迅速侧身避过，她这一抓就抓了个空。
易云巧没缩手，声调沙哑地说了句：“飒飒，给我吧，你还年轻，我比你年纪大。”
易飒愣愣看着她，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易云巧照顾她，只是因为易家缺水鬼，那些所谓的“飒飒可怜，这么小就没了家”的说辞只是场面话，又不大瞧得上易云巧总是斤斤计较，怀里揣一本易家的小账，抱怨着其它两家占尽好处……
顶上传来宗杭焦急的声音：“你们快点啊，怎么还在下头呢？”
易飒这才回过神来，冲着易云巧笑了一下，把胸腔里上涌的无数情愫硬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感动和煽情的时候。
“云巧姑姑，我断后是有原因的，别争了，抓紧吧。”
她不再看易云巧，伸手抠扒住凹凸不平的山壁，开始上爬，偶尔会转头去看：息壤的复苏比预想中的更加来势汹汹，那一片水光融晃，像正抽长的灌木丛，而这头，哪怕是爬在最前面的宗杭，气喘吁吁之下，也只上了几米高。
其实根本就爬不上去吧，徒手、高原、气力消耗远甚于平时，很多地方根本无处下脚、也无处着手，有时只能把乌鬼匕首插进山缝里借力——易飒帮着易云巧，一左一右挟着丁玉蝶往上，越爬心里越凉。
快接近洞口时，易飒再一次回望，心里一沉。
息壤已经长成了，如同百千根钩藤，又像交缠的团蛇，密密麻麻，盘扭舞摆，每一根都淌毒液，亮獠牙，仿佛即将盛大开餐。
易飒仰头看宗杭，看他因攀爬而一直颤抖的手臂和小腿，微笑了一下。
多希望他能回家啊。
她手一松，从高处坠下，直直落入水中。
*
非常冷，特别特别冷。
丁碛只从丁长盛那儿听说过自己被捡到时的场景，从不记得，也不可能记得。
但现在忽然看到了，看到冬天的黄河岸，日光白淡，河面多处结冰，但也有冰裂处，浊黄色的河水汩汩流动。
近岸边应该是经常有人踏走，所以没大的冰块，黄汤里浮一块块透明的冰，晶莹澈亮，他还是小儿形状，只穿单衣，在水里滚爬，嚎哭，细瘦的小手掌拍打水面，身上左一处右一处，衣服上都挂结黄色的冰碴。
然后，丁长盛就来了，面目融在冷清的日光里，只能看见轮廓，一步步向着他走……
冷，特别冷。
丁碛慢慢睁开眼睛，随着脸上肌肉的牵动，覆着的雪簌簌滑下。
第一眼，就看到漫天大片素白。
雪果然是比先番大多了，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被，早已经感觉不到伤口。
他送过一些人归西，知道自己也快了。
身侧，丁长盛还四仰八叉地躺着，像条死得透彻的老狗，身子被雪盖住了，只刀柄还露了一截在外头。
这个人，收养他，又杀了他，他上辈子，一定欠过丁长盛不少债，这辈子还得辛苦，好在就快有尽头。
丁碛艰难地转了下头，看到远处那个歪斜的滑轮吊机。
他想起宗杭。
那一次，他打了宗杭三枪，枪枪都在胸腹，宗杭没立刻死，像他现在这样躺着，睁大了眼睛看他。
那时候，他不知道宗杭在想什么。
现在知道了，宗杭也许在想：这世界这么大，前路还有那么多人，那么多种可能，但两扇眼皮一拉合，像两爿永无钥匙的锁咔嚓一声，再也开不了了。
丁碛笑起来，声音含糊，怪得不像是自己的：这世上，也许真有报应这回事，他被扎了三刀，刀刀也在胸腹，像是要对斤秤两的，去还曾经的债。
丁碛拼尽全身的力气翻了个身，向着滑轮吊机爬了过去。
他拼命地爬，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胸腹以下几乎都没了知觉，偶尔停下来，吞两口嘴边的雪，终于爬到吊机下，抓住机身终于一点点站了起来。
回头看，一条迤逦蜿蜒的宽血道子，眼睛有点看不见了，不觉得是血红的，倒像是粉色，不均匀地揉在白色的雪里。
他抓住机身上的一条边绳，把自己和机柱绕缠在了一起，省得随时会栽倒，拿机身当拐杖，一推一挪地走到了洞口。
看了看时间，离下一个约定的整点还有十分钟。
这么一走动，伤口又流血了，滴滴拉拉，像重症患者艰难地撒尿，丁碛揿下了开关，看绳子慢慢下放，然后反手去拉就近的车门。
手指头有些僵了，又或者是没力气，拉了好一会儿才拉开，幸好那个摄像机就放在驾驶座上，没费他什么劲，他把开关打开，镜头朝向自己，然而角度不对，也许只能拍到下半身，不过无所谓了。
丁碛笑起来。
问那个圆圆的镜头：“是不是没想到，老子临死，还干了一件人事？”
“希望待会，能他妈上来一个，别浪费老子狗一样爬这么远。”
*
听到扑通水响，宗杭下意识低头。
看到是易飒，先还以为她是没力气脚软，失手摔下去的，再看到她身上有喷火枪，且是向着汹汹而来的息壤游过去的，顿时手脚冰凉，大叫：“易飒！”
正下意识想紧随着跟上，听到易飒厉声喝了句：“你不许下来，给我继续往上爬！”
易云巧也大吼：“都抓住了，别分心，别他妈让别人白白牺牲！”
丁玉蝶死死抓住一处凹凸，脸色发白，问易云巧：“云巧姑姑，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易云巧咬牙，向丁玉蝶，也向宗杭：“现在往上爬，不能前功尽弃，懂吗？爬！”
丁玉蝶大叫：“我懂，但为什么是飒飒啊？这不公平！大家可以抽签，可以商量决定，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就做这个安排啊？”
说话间，易飒已经扬起枪口，开关一扳，枪身呈圆弧状斜向上一抡，火舌在半空划开绚烂巨扇，将最前锋的那些息壤尽数燎开了去。
急抬头看时，见宗杭僵在那不动，又听到丁玉蝶纠结什么公平问题，于是用尽了力气嘶声吼道：“宗杭，你还听不听我的话了？我包里有一本软面册子，你去看了，就知道为什么是我，现在爬！赶紧走！”
说着，眼角余光瞥到又有三两息壤绞缠着钻扭过来，急抬起枪口，又是一喷，但心中开始觉得不妙：对方好像学乖了，不再全部压来，而是两根三根，打游击战样，存心耗她油料，这样下去，她剩不了几次了。
易云巧见两个人都不动，知道这恶人得自己来做：“你们不爬不动，对不对得起飒飒在下头拼命？要为她哭也上去了再哭，现在这样算什么？懂不懂轻重？男子汉大丈夫的，这个时候婆妈给谁看？”
丁玉蝶鼻子发酸，牙槽一咬，终于抬起了头重又往上爬，只宗杭还是不愿动，却也知道下去了也帮不上忙，一时间僵在那儿，易云巧骂他“你要在这挂一辈子吗”，他也红着眼不吭声。
这一面，易飒又连开了两次火，只感觉背上的储料罐越来越轻，也知道大限以分秒计了，见宗杭跟壁虎入定似的挂在那儿，又是心疼又是心酸，大声道：“宗杭，你听我的话，你们在外头都还有家人牵挂，我没有了，我就希望你能好端端的，能早点回家……”
又有两道息壤横扫而来，易飒舍不得油料，觉得能省一点是一点，一个猛子扎向水里，猱身一翻，从水下避过。
见她捱得辛苦，宗杭眼前一片模糊，也知道自己动起来，她才会安心，只得继续往上，但每一步都爬得辛苦，感觉手指抓攀处都是尖利针刺，耳朵里听到下头的喷火声，声势一次低过一次……
就在这个时候，丁玉蝶叫了句：“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宗杭抬头看，看到洞里，渐渐放下什么来。
他居然没能第一时间反应出这是绳子，盯着看了好几秒，才醍醐灌顶般大吼：“易飒，绳子下来了！绳子！你过来抓住绳子啊！”
没有回音。
易飒正面如死灰地看手中的喷火枪，这一次，喷出来的，连火星都没有了，全是气。
那些息壤似乎知道她这里没威胁了，重新四面八方，缠裹集结，铺天盖地探将下来，易飒眸子里几乎能映出那些锋利的索尖。
她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再然后，像过电影一样，瞬间掠过很多画面，又有很多熟悉的感觉，风一样穿透身体。
——听见老旧的卡带声，略带沙哑的女音，唱着“转千弯转千滩，亦未平复此中争斗……”
——看见暗红色的、细小的花生衣，在夜色里，姿态优美地飘散开来。
——闻到口红香甜的油脂味道。
——看到宗杭站在爬架下，仰着被打肿的脸，拼命朝着她笑，道别式地挥手，挥个不停。
也听到了易云巧的吼声，无限放大，像从天边飘来：“不许看，爬，再爬！”
……
易飒睁开眼睛。
那些息壤还在，最近的，几乎触到了她的睫尖，但都僵在了半空里，像时间的钟表突然停摆，一切终止在了瞬间。
绳子还在下放，宗杭在上头歇斯底里地大叫：“易飒，抓住绳子，绳子快到水下了！”
直到这个时候，无限逼近死亡的寒凉才遍及全身，易飒控制不住，身子筛子一样抖起来，她试探着往后，那些息壤没动，又往后，还没动，她这才如梦初醒，猛一回身，拼了命地扑打着水花，朝着绳子的方向游。
游到一半，忽然又止住，回头去看。
那些息壤在动了，但不是攻击，像是有些要攻击，而有些在牵制，互相抗衡着，越绕越乱。
像是有道闪电骤然在脑际爆起，易飒突然浑身一震，大叫：“盘岭叔，是你吗？”
无人回应。
她看不到，在那偌大的、死寂的肉山之上，丁盘岭已经整个儿趴伏着浸入了祖牌融就的池中，也不知道这么浸了多久了。
他四肢大展，无声无息，只脑子死死抵住了祖牌的边沿，浸没在黑棕色液体深处的脸上，尚还存着一丝微笑。

第123章
这种息壤互相牵制的局面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难说会不会下一秒就破局——易飒不敢停留，重又拼尽全力往悬绳处过去，刚一抓住，就拿绳端在腰上绕绑了一圈，想继续沿着绳子往上爬，哪知一来没气力，二来绳子溜滑，只好作罢。
她这里安全，上头的几个也终于没了牵挂，集中精神竭尽全力，从洞壁绕上顶边，但这难度实在让人崩溃，尤其是穹顶那一段——人又不是壁虎，哪能吸住呢？
易飒看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暗骂自己犯蠢了：现在有绳子了，哪还用得着艰难攀爬？她在最底下，活动最自如，只要把长绳牵近山壁，让他们挨个抓住不就行了吗？
她即想即做，等到一干人如同结绳记事的结扣般都挂在了长绳上时，易飒低头看了眼时间。
距离下一个整点，亦即凌晨五点，还有两分钟。
两分钟，像两个世纪那么长，绳子死了般挂垂，息壤那头却激烈纷扰，易飒的指甲抠进绳索的织丝间，目光透过息壤结成的丛林，再次落在那座庞大却消寂的肉山之上。
她差不多想明白了。
——最后一眼看到丁盘岭，他站在最高处的边缘，也就是说，他连粘膜室都没下。
——最高处，只有祖牌，而息壤又是受祖牌控制的。
现下息壤的情形那么奇怪，只能说明一件事。
丁盘岭在全力干扰祖牌。
想想也合理：祖牌这种“生物”，没手没脚，不言不动，更类似一种精神力量，水鬼们在水下锁开金汤时易被控制，是因为他们从不设防、甚至虔诚期待这种“奇迹”的发生。
但就在一两个小时之前，丁盘岭已经试着成功摆脱过一次祖牌的支配了，也许这忽然给了他一个大胆的想法：既然祖牌水火不进、刀枪不破，与人唯一的“交流”方式是通过大脑，那可不可以就立足这个战场，但是变被动为主动，去干扰、去反控制呢？
他应该是觉得可行，所以在那一瞬间，才突然情绪激动、额上生汗；但他也不确定能否成功，所以反复强调赶紧逃，“即便死，也该死在求生的路上”——总好过坐以待毙。
目前来看，应该是起作用了。
但能成功吗？能撑过这两分钟吗？能撑到他们顺利到达地面吗？地面上又是谁？这绳子会往上动吗？会不会只是被风吹落、恶作剧似的送了他们一场空欢喜？
易飒脑子里有无数问号，也头一次有了听天由命的感觉：生死、前路，在这一瞬间全不由她掌握，只能寄希望于冥冥中的大能。
绳子缓缓牵动了。
易飒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看粼粼的水面距离足底越来越远，看那片乱藤牵绕的息壤始终在那一处起伏，然后视野忽然收窄，如坐井观天的蛙，只能看到触手可及、冰凉潮湿的洞壁……
再后来，她脑子完全空了，什么都不想，只疲惫地拿额头抵住绳索，其它人也一样，没人说话，都安静地、上下错落伏于绳上，晃晃悠悠，一点一点地往上。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尽管不是自己的脚在走，易飒还是觉得，这真是一生中，最艰难的一次长途跋涉了。
快接近洞口时，最上头的宗杭像是忽然被什么打到，惊讶地抬头，又抹了下脸，大声叫了句：“下雪了哎！”
是下雪了，很大片、很原始，也很纯净的那种雪花，飘飘悠悠，只有少数飘了进来。
易飒把微蜷着的手伸出去，看到有一片在她手背栖落，又很快在视线的凝注里化成了水渍。
*
宗杭第一个升到洞口，拿手扒住了洞沿探身出来，一瞥眼看到丁碛在吊机后头，还没顾得上跟他说话，丁玉蝶也到了，易云巧在下头招呼他：“那个谁……小伙子，他腿上没力气，你拉一下。”
她还不大能记得住宗杭的名字。
宗杭赶紧跪伏到洞边，拽住丁玉蝶把他拉上来，丁玉蝶也是累惨了，一上来就趴倒在地上，拿脸去蹭冰凉的雪地，要不是知道不现实，真想即刻、现在、马上就闭上眼，睡它个三天三夜。
易云巧不需要宗杭帮，自己撑上来了，宗杭又探身去等易飒，她本来就距离他们有段距离，上来也迟——宗杭终于看到她，忍不住就笑了，隔着老远就伸下胳膊去。
刚握到她的手，身旁的易云巧一声尖叫，吓得宗杭浑身打了个激灵，不过也就势一提，把易飒给拽上来了。
丁玉蝶莫名其妙，茫然抬头，易飒还没站定就问易云巧：“云巧姑姑，你怎么啦？”
易云巧呼吸急促，嘴唇发白，过了会才抬起颤抖的手，示意了一下吊机后头站着的丁碛。
宗杭循向看过去，陡然打了个寒战。
这儿灯光昏暗，看不大清人的脸，更何况丁碛身上早披了层雪花，他脑袋抵在吊机杆上，所以始终保持着平视的姿势，连眉上、唇上、颧骨上，乃至半睁着眼皮的睫毛上，都松垮细碎地积了些雪，右手的食指伸出，依然摁在代表上拽的那个按钮上。
宗杭这才想起来，从上来开始，丁碛好像就没说过话，也没动过。
气氛一时胶着，没人说话，耳边只余簌簌风雪声，过了会，易飒走上前去，伸手在他脸上一抹，抹掉那些碎雪，又伸指探到丁碛鼻子下头——虽然私心里，她觉得这样已经是多此一举了。
然后转头看向几人，说了句：“死了。”
死了？易云巧脊背一紧，已经抽了乌鬼匕首在手，厉声吩咐宗杭：“你先看着小蝴蝶。”
说完拉开就近的一辆车门，把车灯都打开，然后神色戒备，慢慢往四周探看。
易飒则仔细看丁碛，先看到他身下有血，腰腹间还有一截纱布被风吹摆出，又看到腰间和吊机缠绕在一起的绳子，脑子里已经有了大致的推论，她蹲下身子，把丁碛的身体推开些，看他胸腹上的伤。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的易云巧大叫：“丁长盛！丁长盛在这儿！”
丁长盛？
易飒心头一突：怎么他不在底下那堆被烧得焦黑的、抑或奇形怪状的人里吗？
她快步过去，宗杭也想跟过去，但又要顾着丁玉蝶，只得守在原地探头张望，脖子恨不得伸得比鹅还长，丁玉蝶也好奇，又不想老在地窟洞口趴着，生怕一根息壤上来就把他给卷拽下去了，于是拽了拽宗杭的裤脚，示意帮忙把他架过去。
赶到的时候，易飒已经拿匕首破开了丁长盛的衣服，两边撕扒开，露出死白色的皮肤，肋骨历历。
她拿手摁住丁长盛的肋下一处，复又抬起：“我记得，我在下头给他包扎过伤口，这里应该有个致命伤，现在没了。还有这把匕首……”
她边说便把一侧还亮着的营地灯挪了个角度以方便视物，低头去看乌鬼匕首柄上的刻字——三姓的人，乌鬼匕首的形制都是一样的，为了方便区分，一般会在柄上刻上名字。
“匕首是丁长盛的，丁碛身上有三处捅伤，应该就是这把匕首捅的。”
事情差不多清晰了，易云巧看向地上那一道长长的、血色已经被落雪遮盖得不太明显的爬挪痕迹：“也就是说，丁长盛在下头异变了，还赶上了一次吊绳回拽，但我们都没察觉。他上来之后，想杀了丁碛，反被丁碛给杀了……”
易飒接口：“但是丁碛也受了致命伤，然后他爬到了吊机那，又把吊绳给放了下去，最后一次……整点回拽？”
说到后来，语气有点难以置信。
丁碛的弥留之际、最后时刻，做的是这件事？他救的他们？
她转头看向丁碛的方向，不止是她，所有人都转头去看。
他还站着，半因绑绳助力，半因肢体僵硬，肩胛微耸，额头略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宗杭总觉得，看起来怪玩世不恭的，很符合丁碛那一贯的欠揍模样。
因为车光都打开了，那一片特别亮，光里的雪花也尤其清晰，像是绕着他纷乱舞摆，每一片雪花都灵动，唯独他死滞、僵硬、湮没无音。
宗杭看得怔怔的。
他曾经自作聪明地拿话术去劝说丁碛。
——你要立功。
——你要救易飒，让她感激你。
——以后，说不定三姓都会供着你捧着你呢。
丁碛为了那个心心念念的活路，当然会出力，还会狠狠出力的。
但为什么，他都快死了，还要拼着最后一口气，做下这样一件事呢？
宗杭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想不明白丁碛这个人了。
*
因着怕再一次出现人被拖进地里的情形，几个人都不敢在地上待，粗制了几个火把，裹着睡袋大衣，爬进了那辆辎重大车的后斗里。
没人睡觉，连交谈都很少，每个人都高度戒备，或盯着那个黑魆魆的洞口，或盯着被积雪盖严的地面，生怕某一个交睫，就有窜升的息壤悍然扬起，把噩梦从地下带到地上。
然而没有，这场景并没有出现，除了风雪声，周遭再无异样。
天微微亮时，在四个人、八只眼睛的见证下，那洞口缓缓合上，像老迈的人艰难地关上房门。
仔细看的话，那一片的雪都呈螺旋状，跟四周不一样。
丁玉蝶喃喃说了句：“你们说，盘岭叔现在怎么样了呢？”
*
按理说，应该尽快跟三姓的大后方取得联系。
但一来现在信号不通，二来大家又都累了，易云巧很快做了安排：先睡觉，各项准备工作做充足，休息好了之后，丁玉蝶几个开车出去联系，她留在这儿等后援——这儿这么多车、这么多帐篷，都丢了会惹人怀疑，再说了，还有尸体在，得有人看着管着。
几人就在一顶大帐中打地铺休息，宗杭还想跟易飒说会话，哪知头挨到地就睡着了，没有做梦，只记得易飒就睡在他身侧，阖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披覆下来，像数不尽的绵密心事。
这一觉，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易飒以为自己第一个醒，哪知翻身起来之后，发现易云巧的睡袋已经空了，掀开门帘出去，远远地看到她好像在铲雪堆，走近了才看清，她在堆雪棺。
易云巧跟她解释：“尸体得保存好了，幸好老天帮忙，雪大，方便弄。”
易飒忽然想起在地窟时，她那句“给我吧，你还年轻，我年纪比你大”，忍不住盯着她看。
易云巧察觉了：“看什么？”
易飒说：“你头发都不卷了。”
她一直以为，易云巧是自来卷，现在才发现，其实都是发卷的功劳——这一日夜，浸了水，又没发卷加持，头发都披下来了，跟往日的感觉尤其不同。
易云巧说：“是哦。”
边说边拿手去抹头发：“哎呦，不卷都不时髦了。”
易飒笑，笑着笑着，说了句：“云巧姑姑，你真疼我呢。”
易云巧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哎呦，这还不是人之常情吗，你那么小，就没了家里人，又跟我一样姓易，能不多疼你吗？你说我这年纪，都能当你妈了，比你多活了大半辈子，知足了，那种情况，能让你个小辈冲在前头吗，也说不过去啊……”
说到这儿，忽然咂摸出点味儿来了：“你什么意思？你当我一直假疼你呢？”
易飒咯咯笑起来，边笑边往后退：“休息得差不多了，我去把那两个懒猪叫起来。”
她退了两步，转过身子往回走。
太阳升起来了，雪地上溜着金光，一片灿然。
易飒觉得，眼睛里有点湿湿的。
*
三个人，一台车，只丁玉蝶开车，因为宗杭不会，易飒虽然不会，但表示自己“可以开”、“鼓捣几下就会了，应该跟开摩托车差不多”，丁玉蝶一听就不指望她了。
他开了导航，一路往格尔木的方向疾驰，窗外的景色从荒芜到渐有人烟，宗杭先看到几只耐寒的牦牛，背上还披着雪，像搭了块雪白毯子，复又看到几顶毡帐，有的冒腾腾白烟，有藏民拎了铁桶出来盛雪化水，看到车过，热情地扬起手臂朝车子挥舞。
尽管对方看不见，宗杭还是在车里起劲地也挥着手，易飒坐在一边，脑袋倚着车窗，微笑地看宗杭，觉得任何时候，他心里都住了个小孩儿，水晶小孩儿，纯粹干净又可爱。
车子又绕过一个山坳，丁玉蝶的手机跟万响的鞭炮开炸似的，噼里啪啦，短信消息、电话，一个接着一个，估计都是这两天因着信号不通被延迟的。
丁玉蝶闷声说了句：“有信号了。”
他停了车，主要为打电话联系，也顺便休息。
易飒从车后厢里拎出一大袋的零食干粮，和宗杭边挑拣边拆袋，都已经吃完一轮了，丁玉蝶那头还没忙完，这“内定”的接班人，忽然有模有样，就这么忙起来了。
易飒眯着眼睛，噙着片饼干盯着他看：丁玉蝶刚挂了一个电话，脸色有点茫然，然后朝这头走了几步，冲她招手：“飒飒，你过来一下。”
易飒嗯了一声，推开门下车，宗杭其实没预备跟着，只是下意识向外欠了欠身，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丁玉蝶就气势汹汹冲着他嚷：“没叫你！这是三姓自己的事！”
共同经历了那么多，都到这份上了，还拿他当外人呢，宗杭怼回去：“小气吧啦的，我不稀罕听！”
易飒忍住笑，问丁玉蝶：“什么事儿啊？”
丁玉蝶瞥了眼宗杭，把她拉远些，又拉远些：“我来的时候，住格尔木一家大酒店，后来宗杭找到我，我就跟他住了一间。”
这话没头没脑的，也没重点，易飒蹙起眉头，觉得丁玉蝶要想接班，还真得历练历练：“然后呢？”
“宗杭从那家酒店里，给他家里人打了电话，他爸已经找过去了，调了监控，也知道住那间客房的是我，拿到了我的联系方式，前两天我们不是信号不通吗，他找不到我，已经把我亲戚朋友盘问了个遍了。”
懂了，易飒的目光落在丁玉蝶的手机上：“那刚那个电话……”
“宗杭的爸爸打的。”
“你怎么回的？”
“我不太了解情况，让他稍等，说马上回给他。”
易飒深吁了口气，然后把手心摊向他：“给我吧，我来回。”
她接过手机，点开最后一个通话记录，回拨。
等接通的当儿，忍不住环目四顾。
三江源真大，那头披霜盖雪，这儿却毫无迹象，甚至有葱翠绿意，远山之上是湛蓝天幕，其上流云冉冉。
也是时候，送宗杭回家了。

第124章
夕阳西下时分，到达南距格尔木160公里处的昆仑山垭口。
这是青藏公路上的一大关隘，业已成了旅游景点，有自驾游的客人行经此处，势必要停车和披挂着哈达以及经幡的山口标记碑合影留恋的——只是今儿却清静，天公有心作美：披覆着银灰色雪盖的千万山头莽莽苍苍，都浸在柔和日光里。
易飒招呼宗杭：“腰都坐酸了，下来走走。”
宗杭也是这个感觉，第一个窜下车，又是伸懒腰又是做大转体，无意间一瞥眼，才发现丁玉蝶压根没下来，而易飒弯着腰，正从一个拎包里抽出那本软面册子。
宗杭心里一顿，知道她应该是想跟自己说事情，于是接下来都听她的：她说走远些景色更好看，他就跟着往远处走；她说高处视野更通透，他就跟着她爬上最高的那个土坡。
土坡上有风，不大，地面上爬很短的黄褐色植被，宗杭也不认识是什么。
易飒攥着那本册子，觉得话都好说，但开场难。
好在宗杭给她解了围：“其实我都知道了。”
知道了？
易飒反奇怪了：“你知道什么了？”
宗杭指了指那本软面册子。
“怎么知道的？”
“丁玉蝶刚到营地的那个晚上，不是拉着你说了大半天话吗，”宗杭有点不好意思，吞吞吐吐，“就是……那个时候。”
怪不得呢，易飒斜乜了他一眼：“你倒是越来越会动脑子了。”
宗杭权当这是在夸他，还谦虚了一把：“一点点吧。”
易飒咯咯笑起来。
她把本子扔在地上当坐垫，一屁股坐下去，又拍拍身边的地：“你坐这。”
宗杭坐下去，手臂圈挽住膝盖，和她并着肩看对面山顶的云团被天上的风推涌。
过了会，易飒说：“我过几年就要死了。”
语调平静，好像论的不是生死，而是下个月要去哪儿玩。
宗杭说：“不会的，我们还可以想办法。”
易飒没吭声，那些重症病人、抑或走到绝路的人，总会接收到无数类似的善意安慰，诸如“没事的，会好起来的”、“天无绝人之路，会有办法的”，听听就好，不用太当真。
她看向宗杭，并不瞒他：“你也会有同样的问题，不过还好，盘岭叔说，你至少还有个二三十年，或者更长。”
她看着宗杭笑：“所以，你也不用太灰心。二三十年，几乎是整个人生了，不耽误你追漂亮姑娘、结婚、生孩子，你要是动作快效率高的话，说不定能看到你的儿子娶媳妇呢。”
说什么胡话，宗杭狠狠瞪了易飒一眼。
易飒不当回事：“呦，还瞪我呢。”
宗杭心一横，像是要跟人吵架：“但是我喜欢你啊。”
易飒哦了一声：“喜欢又怎么样呢？你要追我吗？娶我吗？然后过两年给我办丧事吗？你还有那么长的日子怎么过呢？你爸妈又会怎么想呢？你都没想过吧？”
宗杭一时语塞，心头有点空空的，像是这坡上的风，都变着法儿从他前胸后背的孔隙中透了过去：他确实还没想过那么多。
易飒笑：“难怪人家老说，男孩子就是要晚熟点，宗杭，你现在只知道‘喜欢’，但你不知道‘喜欢’后头，还缀着很多很多事呢，你都没想清楚。我有时候看你，跟个孩子似的……”
她想了一下，说他：“嗯，不成熟。”
宗杭急了：“谁说的？我成熟……”
说到一半，自己悔不迭的，恨不得把话给吞回去：哪有人梗着脖子标榜自己“成熟”的？这不欲盖弥彰吗？
但是，易飒就很成熟吗？她还不是跟他一样？就爱在他面前扮老成。
易飒看他发急，真想拿手摸摸他脑袋，那个半边头发差不多被燎没了的脑袋。
她手指微屈了一下，还是缩了回来，顿了顿才柔声说：“可以了，宗杭，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真的该回家去了。”
就知道她会提这茬。
“那盘岭叔呢，他还没下落呢。”
易飒平心静气：“盘岭叔已经指定了丁玉蝶接他的班，后续再有事，自然会有三姓、有丁玉蝶去安排。”
“但你，宗杭，你还有父母等着你，你跟我们不一样，你不可以随随便便去冒险，这次是幸运，但人不可能每次都幸运。我在地窟的时候就下了决心：要是能出去，我一定把你送走，不肯走的话，捆也得拿绳子捆走。”
宗杭沉默了会，眼睛有点发涩，好一会儿才很固执地看她：“所以你把我叫下来，是在跟我告别是吗？”
易飒说：“对，就是，你能明白就好。”
“是什么样的那种告别？过一阵子再见的那种，还是再也不见的？”
他觉得怎么着都不该是后一种的，但话说出来，越看易飒的表情越觉得心里没底，末了忽然反应过来：她要的就是这种的！
宗杭脑子里嗡嗡的，大叫：“我不同意！你有必要吗？有必要这样吗？”
他可以先回家去休养，让父母放心，过一阵子再去找她啊，她怕他有危险，至多三姓再有犯险的事，他再也不提跟去的话了——出什么了不得的事了，连面都不让见了。
易飒却只是笑，眸光愈发柔和：“宗杭，你知道吗，来的路上，我做了个梦，梦里，还打了你了。”
宗杭堵着气不想听，但她还是说了。
说起鸡蛋花树下，说起他因为嗅到难闻的异味而四处找寻，而她因为害怕自己被看到，拿着树枝劈头盖脸打他。
“我想好了，如果事情注定这样发展，那我不需要任何人陪，也不要人照顾，更不想让你来送这一程，我不愿意人家看到我丑陋破落的样子，我只想一个人清静待着。”
宗杭想说什么，还没开口就被易飒打断了：“你说服不了我的，你从来也说不过我，我心意很坚决，就是这样。”
宗杭沉默了会，说了句：“一定要一个人去捱吗？”
易飒叹气，说：“你们可真奇怪。”
她喃喃：“小时候，哪怕是失去了所有的家人，我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反而是周围的大人，一见到我就长吁短叹的，红着眼圈说我命苦。”
“现在你也是，一定要觉得我在苦捱。我不觉得是捱，我只觉得我愿意这样，宗杭，你配合一下，让我去做我自己愿意做的事，不要找我了，前头还有不错的人生在等着你，你跨出一步就行。”
前头？
宗杭茫然地抬头前看，看到盘山公路上，一条长长的车队正蜿蜒而来。
他还以为是过路的车队，但易飒站起身来，一直目视着那列车越来越近。
宗杭有点不安，也跟着站了起来，那列车队好像是冲着他们来的，也看到他们了，正逐渐减速。
头车停在了土坡下。
易飒低声说了句：“宗杭，你要记住我的话，你还有一整个人生呢，向前走，过去的能忘掉就忘掉吧。你去爱最好的人，过最想要的生活，你这么好，就应该得到最好的……”
宗杭还没来得及回答，头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穿厚羽绒的女人几乎是跌撞着冲下车来，仰头往上看了一眼，带着哭音嘶哑着嗓子大叫：“杭杭？”
是童虹！
宗杭周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颅顶，愣愣看着童虹往山坡上头冲，然后不知道因为高反还是脚下不稳，身子趔趄了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瞬间红了眼，迎着童虹奔了下去。
更多的人从车上下来了，有宗必胜、有他这头分公司的同事，有警察，还有扛着摄像机的，激动得闹闹哄哄，潮水般把抱在一起的宗杭和童虹围在了中间。
易飒含着泪笑起来。
她弯腰捡起那本册子，转身往下走。
头一次觉得，山真的有阴面阳面，那一面一定是阳面，喧嚣、热闹。
而这一面是阴面，安静、冷清，只坡底下有一辆车在等她。
易飒打开车门坐进去，对丁玉蝶说了句：“走吧。”
丁玉蝶嘟嚷了句：“就这样把他扔下啦？女人还真是心狠呢。”
是的，他说的是“女人”，并不特指易飒：在地窟时他就发现了，不管是易云巧还是易飒，狠起来一点都不含糊，反而是他和宗杭，犹豫着不能立刻下定决心。
女人还真是心狠呢。
他慢慢发动车子，绕过土坡、绕过土坡上沸反盈天的人群，也绕过土坡下错落停着的各色车辆，向着漫长而又孤寂的公路驶去。
易飒没有回头。
告别就该这样，别拖拉，连目光的牵黏都不要有，不然，就永远也告别不了了。
她不知道，土坡上的宗杭忽然抬起头，没去管杂乱的询问，也没去管那些恼人的几乎伸到脸前的镜头——只是一直盯着他们这辆车，一路目送，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
易飒一上车就阖上了眼睛。
并无十足睡意，但就是想睡，想关闭五感，不看不听不想，还自己一片虚无的宁静。
模糊中，听见丁玉蝶叫她：“飒飒？”
“嗯？”
“盘岭叔真的让我接班？让我主持后头的事情？”
“嗯。”
“我怕我不行啊，”丁玉蝶一贯的过分自信和优越感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我觉得我没什么经验，这么大的事，万一我给搞砸了……”
易飒喃喃说了句：“盘岭叔说了，此刻不代表日后，过去也不等于未来。”
丁玉蝶没听明白：“哈？”
易飒没再回答他。
没有什么不行的。
丁盘岭说，人有无限可能性。
就像第一次见宗杭时，她以为这样单纯不设防的人物，没法在她的世界里活下去，但他居然陪着她历重重凶险，咬牙捱到了最后。
还像她一直觉得，丁碛是个王八蛋，死不足惜，但他的以死谢幕，却成了一干人逃出生天的关键，让她至今都有些迷茫，不知道该对他的死持何种态度。
人有无限可能性，不以过去定未来，不以此刻断日后。
所以，没什么不行的。
也许，事情的最后收尾，就是在丁玉蝶手上呢？
【正文完】

第125章 宗杭
一年后。
*
昆明长水机场。
离起飞时间还有挺久， 宗杭悠闲地四处溜达，溜达到末了才发现了一家很有名的过桥米线， 犹豫再三，觉得时间虽然紧紧巴巴，但如同海绵里的水一样，还可以挤发挤发。
只这一念之差， 于是飞快地坐进去，边看表边等来了大小碟盏、大碗油汤，他依照服务员的吩咐， 先放荤后加素，一样一样，拼命搅拌， 时间就在这等待和搅拌里疾走——最后也顾不上细品了，忍着烫吸溜着一口一口，连手机上一条一条进来的微信消息都顾不上看。
吃完了，腹内鼓鼓， 一路狂奔， 好在运气不错，赶到登机口的时候， 飞暹粒的航班刚刚开始排队。
宗杭老老实实站到队尾， 这才有时间查看消息。
消息都来自“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
开始的几条都是童虹发的，是一连几个动画表情， 有撸起袖子秀肌肉的， 有小人拼命打鼓打all的， 文字有两条，第一条是“快起飞了吧”，第二条是“杭杭加油”。
第二条下面又连了个掌声雷动的动画表情，总之是一派振奋一派喜悦。
下面就画风突变了。
因为是宗必胜发的。
先是一张鄙视脸，配文说：垃圾。
随着队伍往前挪的宗杭没好气翻了个白眼。
再往下看，那口气，那优越感，就差溢出屏幕占领机场了。
“当年我追你妈，速战速决。不同意也继续，给她送肉包子、桂花糖，下雨天打伞接送，多晚下班都骑自行车接，后座怕她硌，还包了块软皮子，一个月，轻松搞定。”
“什么儿子，桥头捡的吧，我的优点一点也没继承到，喜欢个人也磨磨唧唧的，还长那么白！”
宗杭气结。
又diss他白，白也错了？
前一阵子，宗必胜工厂里有一处造新楼，他陪着去了，哪知宗必胜看着搬砖的工人一通羡慕，当场就嫌弃他：“你看看人家，那肌肉壮实的，那肤色，黑里透亮，多男人，你要是能长这样，说不定飒飒哭着喊着倒追你呢。”
宗杭可不觉得，论黑里透亮，谁比得上乌鬼啊，也没见易飒追它。
检票、查验身份，舒舒服服坐进机舱，正关机的时候，又一条消息进来了。
好像是井袖发的，问他出发了没有，但是他手太快，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手机已经黑屏了。
*
昆明飞暹粒，飞行时间还是两个半小时，没见提速——一年了，很多事天翻地覆，也有很多事依然故我，不紧不慢贴合着老辙子走。
顺利落地，宗杭推着行李往出口处走，接机口照旧挤挤攘攘，阿帕怀里搂一大束鲜花，肩扛一块接机牌，比当年的那块更大更花哨，没看错的话，“宗杭”那两个字，还用粉色的塑料假水钻镶了边，那感觉，非常一言难尽。
一见到宗杭，阿帕喜不自禁，大叫：“小少爷！”
一边叫一边扛着接机牌往前跑，硕大的接机牌如芭蕉扇，呼呼生风。
两人顿成全场焦点。
宗杭赶紧接过花，用以遮脸，从花草叶间看阿帕：“可以了可以了，别被人认出来……龙宋也来了？”
“来了，在外头车里呢，这次，他还是你的entr。”
*
龙宋坐在别克商务车里等宗杭。
原本，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这次当门拖，一定要严肃严厉严格：上次，就是因为自己对大老板的儿子太过讨好和迁就，才导致发生了那么大的事。
好在一场虚惊，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这一次，他说什么都要……
正想着，忽然瞥见不远处走来的宗杭。
龙宋登时就把一切都忘了，激动地跳下车子迎上去，说话都有点语无伦次：“宗杭，你……一切都好吧？哎呦，真不错，真不错！”
边说边使劲拍了拍他肩膀。
真不错，身子骨好像都结实了。
一年前，宗必胜通知他宗杭已经安全回家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及至后来跟宗杭通了电话，才知道消息确凿，现在这大活人站在眼前，感受又是不同：一忽儿觉得他跟去年有些不一样了，一忽儿又觉得，他笑起来眼角眉梢弯弯的，还是那股拂不去的孩子气。
千言万语，一时间化不出来，只能反复念叨三个字。
真不错。
宗杭看着他笑，忽然退后两步，恭恭敬敬给他鞠了个躬，说：“对不起啊，龙哥，上次给您添麻烦了。”
他听宗必胜说了，龙宋为了他的事，还引咎辞职了一段时间。
见宗杭这么正式，龙宋反不好意思起来：“没事没事，你爸给我们都涨工资了，也算皆大欢喜吧……走，回去聊。”
*
还是阿帕开车，龙宋坐了副驾，宗杭一个人钻进后座，一瞥眼就看到手边几份报纸，上头的照片赫然就是他自己。
宗杭奇道：“这么久了，还在骂我呢？”
阿帕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了句：“不是，那是旧报纸，不是你说你想看看自己怎么被骂的吗，我就给你存了几份。”
这样啊，宗杭拿起来看，一共好几份，果然是一年前的，有的是柬埔寨语的，看不懂，有的是华文的，大标题里都满溢愤怒。
——惊天失踪案告破，一切竟是闹剧？
即便知道事情已经掀过去了，白纸黑字的诘问面前，宗杭还是止不住头皮发麻。
易飒说的没错，一件事情之后，往往还缀许多别的事，就如同他以为，回家就可以了，哪知道回家之后，还有那么多后续。
首当其冲的就是，到底发生什么了？这几个月，你去哪了？
宗杭反复思量之后，将所有事情归咎于自己一身。
新闻上很快爆出：没有绑架，也没有幕后黑手，这就是个跟父亲长期不和的脑残富二代，借着独自一人在海外的机会，故意玩了一出失踪的戏码，放飞自我，和被家长控制的生活say n，玩了许多心跳的、平日里不敢玩的，还违法偷渡了一把。
插句题外话，因着宗杭的积极配合和主动画图示意，那条偷渡的小路立马被封了。
这新闻一出，哪还有不被骂的？还是国内国外两头遭骂，那一阵子，宗杭连门都不敢出，童虹和宗必胜也接到了不少朋友的劝慰电话，让他们“放平心态”、“养儿子就是这样，别说二十多了，三十都未必成人呢”。
好在新闻新闻，一旧就不成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总有更加惊世骇俗的后来者站上新的制高点，如左一桶右一桶的洗地水，把他留在大众心目中的印记冲刷得越来越淡。
就如同这几份旧报纸，不是有心人翻出来的话，早随着撕去的日历一起走了。
龙宋忽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前几天的报纸我也给你留了，上头有老朋友，你一定感兴趣。”
边说边从仪表台下方的储物盒里拿出一份叠好的想递出去，递到一半，蓦地想起了什么，拿报纸猛敲自己脑袋：“错了错了，这份不是华文的，你看不懂。”
宗杭接过来：“看不懂你给我解释下就行了，什么老朋友啊……”
他展开报纸。
上头也有大幅的人物照，是个花白头发、溜肩塌背的老头，正畏缩地坐在一条快艇上，身边站着个荷枪实弹的警察，大背景是熊熊燃烧的船屋。
宗杭没认出来：“这谁啊？”
话一出，龙宋还好，开车的阿帕忍不住愤愤：“小少爷，你这人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你忘记去年你是怎么挨打的了？手指都折了一根，养了接近一个月的伤呢。”
挨打？
宗杭目瞪口呆，刷地又把报纸给举起来，惊得说话都结巴了：“那个……马，马老头？”
他快把这人给忘了，记得最后一次见到，这姓马的还被关在毒贩子素猜那呢。
龙宋点头：“就是他，先前我们看到报纸了，但没认出来，后来很多人聊这事，说是叫‘马跃飞’，我一听这名字可真耳熟，再一想，可不就是害你挨打的那人嘛！”
我靠，真个世事如棋局局新，马跃飞，居然在这满是外文的报纸上看到了。
宗杭一颗心怦怦跳，可惜配文又看不懂，只好抓住龙宋问：“他怎么了啊？”
龙宋笑：“我就知道你感兴趣这事，所以特意找了个在警局的朋友打听。”
“说是这个马跃飞，跟素猜一直有仇，好像是他女儿偷了素猜的货跑了，素猜就抓了他，想逼他女儿现身。”
嗯，八九不离十，看来这警局的朋友挺靠谱，不是满嘴跑火车的。
“谁知道他女儿一直没出现，老关着他也不是个事，杀了浪费，卖了又没人要，所以就用上了，你懂吧，最苦最累的事儿都他干，人人都能打骂的那种。这老头闷头不吭声的，逆来顺受，干活也老实，日子久了，素猜他们也习惯了，就没那么警惕了。”
宗杭居然听得无端紧张：“然后呢？”
以他对马老头的了解，这人绝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
“哪知道这马老头，一直存着心思，就等机会呢，素猜上两个月发展了个大卖家，初接触，双方本来就紧张，他在中间不知道搞了些什么，两边起了冲突，警察也收到了电话……一下子端掉了两个大毒枭，大事件，新闻足足报了一周。”
宗杭愣了好大一会儿。
那个在机场为了省钱请他填申请表、为了自己脱身害他捱一顿臭揍的老头，一个人搞了这么大事？
龙宋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我们也都猜是不是有人帮他，但他说了，就是他搞的，没别人。”
*
又见到了熟悉的吴哥大酒店的门脸。
今儿客人不多，大堂有点冷清，有几个妖娆浓妆的年轻女人正急匆匆穿堂而过，宗杭看了眼龙宋：“咱们酒店，现在还有这种服务呢？”
龙宋纠正他：“这不是我们酒店的，外头的，全暹粒都这样，我们跳出来说不行，这不自己往自己身上找事吗。”
说完了递房卡给他：“喏，还是上次那间，我送你上去？”
宗杭摇头：“你忙吧，好久没来了，我慢慢逛着上去。”
他把房卡揣进兜里，在酒店走了一圈，先还有些忐忑，怕某些看过新闻的人认出他就是那个玩失踪的脑残，过了会就知道自己是杞人忧天了——这世界，各人忙各人的、想各人的、操心各人的，谁顾得上他啊。
经过一根廊柱时，看到有个穿明黄色撒碎花大长裙的女人倚着柱子打电话，未近前已然香风扑面，宗杭猜到她是干什么的了，加快脚步从她身边过去。
但她愤愤的说话声却仍不断飘过来——
“知道了，我今天还有三个活呢，要跑好几个店，客人又小气，挣的还不如车费。”
“妈的，你以为我是井袖呢，挂了挂了。”
井袖？
宗杭猝然止步，回头去看。
那女人刚挂了电话，一抬头就看到宗杭，第一反应是着恼，大概不喜欢人从旁探听。
但看到宗杭人年轻，皮相又讨喜，登时觉得是个机会，立马换了张笑脸：“先生，要按摩吗？”
宗杭答非所问：“你认识井袖？”
“谁不认识她啊，”那女人好奇地打量他，“你是她……客人？”
“不是不是，”宗杭有点尴尬，“就是我有个朋友，之前跟她挺好的，还托我打听她……”
那女人打断他：“打听什么啊，人家早不做了，金轱辘车接上岸啦。”
“她去哪了啊？”
那女人睥睨着看他，宗杭一下子反应过来，赶紧掏出钱包。
幸好来之前换了些美金，他先抽了张十美刀，犹豫着是不是太少，于是改抽了张二十的。
那女人应该挺满意的，一把拽了过去，绕着纤细的食指裹了一圈又一圈。
再开口时，口气和眼神都极艳羡。
“她运气特别好，去年吧，听说跟着一个客人走了。”
“都说她傻气，这种客人，怎么可能跟你来真的呢，是吧。”
“谁知道，她就是有这个福气，娶没娶不晓得，但听说，那男的给了她一套房子，还有好几百万呢。”
“我天，你说这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啊，我跟你说，她都成我们榜样了，大家睁大了眼看，谁会是下一个井袖。”
……
宗杭笑。
笑着笑着，思绪又回去了。
回到了太原，丁玉蝶家里。
丁玉蝶给他看拷进电脑上的视频，说是丁碛的最后影像。
其实连脸都看不见，角度不对，只能看见小腹以下，光线的关系，往下滴的血，都好像是黑色的。
丁碛的声音就这样传出来。
“是不是没想到，老子临死，还干了一件人事？”
“希望待会，能他妈上来一个，别浪费老子狗一样爬这么远。”
然后就没声音了，只余风雪声和若有若无的喘息，宗杭看丁玉蝶，丁玉蝶示意他耐心，后面还有。
果然。
“还有，你们三姓都是有钱人，估计也不在乎这个……我留下的东西，就给井袖吧，就跟她说……”
宗杭竖起了耳朵，想听他要给井袖带什么话。
但他喉音模糊，嗬嗬笑起来，而要带的那句话，到末了也没有说出口。

第126章 易飒
作为一个“国际”包租婆， 易飒对自己各地的包租账目都门儿清，她有个小本子， 租户的各项信息都记得清楚，还有一栏叫“评价”——人看人，几次下来，总有个大致定性、基础打分， 比如里头有些人的评价是“老实、实在”，有些人是“木讷，死干活”， 还有些人是“老赖”。
苏卡就是个彻头彻尾老赖。
长了张极憨厚的脸，却有颗贼油滑的心，她来过这村子三次了， 没收到过他的租，他的眼泪说来就来，总有大把理由：叔叔死了，手腕摔折了（说这话的时候手上真缠着纱布）， 被人抢劫了（还仰起脖子给她看颈上大片的擦痕）。
易飒从侧面了解到， 他叔叔是死了，十多年前的事了， 手腕没折， 只是包了块纱布给她看的，至于脖子上的擦痕， 是去金边找小姐， 完事了不想给钱， 跟人厮打时摔倒所致。
他妈的是不是当她蠢？她一个要死的人了，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在她面前搞这套！
所以这一趟来，她把苏卡骂了个狗血淋头，骂得村里人聚在一旁围观，苏卡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抹一把眼泪甩一把鼻涕嗷嗷哭。
易飒懂的高棉语其实也有限，骂着骂着还是说文顺口，反正大家也听不懂，她想到什么骂什么。
——就你等钱用，我不等钱用吗，我也穷啊。
其实她不穷。
——人人都像你这样，赖着拖着不还钱，我将来靠什么养老？
其实她觉得自己没将来，也没“老”可养，纯粹发泄出来解气。
她是骂爽了，也骂懵了一圈人，村里人只隐约了解是苏卡欠债，面面相觑之后，三三两两离开，又陆陆续续来，手里都拿着东西，有蜡烛、肥皂、做衣服的布、包菜、肥皂，还有人家里实在窘迫，只拿得出来一把小葱。
易飒知道这儿的习惯，属于举全村之力，帮苏卡还债，但凭什么集一村老实人之力，为一个油滑混混倒贴呢，再说了，她收一堆这东西回去干嘛呢。
实在没办法，易飒只好吼了句：“不要了，都不要了。”
顺势上去狠踹了两脚苏卡，苏卡知道这笔账就此黄了，被踹也开心，还跟她“thank 欲”。
易飒挺丧气的，觉得自己是铩羽而归，又觉得时间宝贵，也不值得浪费在跟这种人置气上，于是转身往河边走——这一趟，她是开船来的，乌鬼正立在船舷上，气定神闲看这场闹剧。
刚走了没两步，有三两老年村人拉着苏卡当翻译赶上，比比划划说了一通，苏卡的自我调节能力真不是盖的，居然已经面色如常，解释说大家挺感谢她的，想留她吃饭。
吃什么吃啊，这么个穷村子，料想吃的也难以下咽，易飒想也不想就回绝了，苏卡跟那两个人说了几句之后，继续坚持：“是喜事，有外来人会更热闹。”
易飒随口问了句：“什么喜事？”
“有人结婚呢。”
“今天？”
“就今晚。”
鬼使神差般的，易飒同意了。
半是因为好奇：今晚就结婚，她居然看不出任何喜庆的痕迹。
半是因为……
她挺喜欢看人结婚的，觉得喜庆、也福气，像看人穿华美的衣裳，虽然这衣裳并不在她身上闪亮，但只看看，就已经觉得挺开心了。
*
晚间，气氛终于稍稍热闹，按理，柬埔寨的婚庆是要延续三天的，但因为村子穷，一切从简，所以只保留了最基本的仪式。
小孩儿们爱看热闹，一个个都挤在了最前面，易飒只远远站开了看。
新郎二十来岁，个子不高，又黑又憨，背着席子、被褥，手拎盆罐，傻笑个不停——这里时兴男人“嫁”进女家，他也没什么家当，一收一裹，全在背上了。
过了会，新娘在鼓噪声中被请出来，举行“拴线仪式”，有点像中国的拴红线，新郎新娘都双手合十，几个老人把两三根丝线一圈圈缠绕在两人手腕上。
大概寓意着从此之后两个人就联接为一体了吧。
仪式简陋，新郎不帅，新娘也不美，器物陈设也穷酸，但易飒就是打心眼里觉得，一切都太好了。
喜宴时，新人过来敬酒，易飒才想起没给贺礼，赶紧翻出钱包，能抽的钞都给出去了，给完了又觉得自己傻：明明是来要债的，要到钱包空瘪，也是没谁了。
苏卡端了个餐盘凑到她身边，一边拿手指撮饭吃一边跟她聊天：全村就他能勉强跟她沟通，不能让客人觉得受了冷落。
聊的也应景。
苏卡：“你结婚了吗？”
易飒：“没。”
苏卡一副很关心的样子：“你也应该结婚了，我们这里，女孩子过十五岁就能结婚了。”
内心里，他觉得易飒嫁不出去了：他从来没见过比她脾气更差的女人，仿佛天生的黑脸，双方建立债务关系以来，苏卡从没见易飒对他笑过，除了冷笑。
果然，易飒又冷笑了，那表情应该是在说：关你屁事。
苏卡并不知情识趣：“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啊，我可以给你介绍介绍。”
你介绍？就你那蛇鼠一窝的朋友圈子，能给我介绍什么样的？
易飒想呛他两句，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话一出口，居然真的在认真回答：“高一点的，白的。”
苏卡脸色一沉，狠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易飒莫名其妙，半天才反应过来，苏卡大概以为她在故意揶揄他：柬埔寨是热带国家，男女身材普遍中等，这村子又是渔村，村里人日日近水劳作，肤色大多黝黑。
她要“高的、白的”，像是存心挑衅。
易飒悻悻的。
难道怪她吗？她也只是说了真话而已。
*
晚上，易飒被请进高脚楼留宿。
房间也简陋，只一张床而已，床头上方恰好钉了铁钉，倒省了她不少事——她从水鬼袋里掏出一截结好的、有松紧绳圈的挂绳绕上去，又回头吩咐乌鬼：“你警醒一点，我让你进屋睡觉，不是让你享福的，是让你做事的，懂吗？”
乌鬼脖子伸得老长，两只小灯泡一样的眼睛凛凛的，有那么一瞬间，易飒几乎都要以为它听懂了——然而过了会，它又转头看别处了。
易飒叹了口气，有灵性的动物还是难找，她不喜欢猫猫狗狗的，听说鸡不错，智商好像比人类幼童还要高，但她常在水上混，带只鸡，都不够淹死的。
只好跟乌鬼互相凑合、互做临终关怀了。
她吹熄蜡烛，慢慢躺下去，先在颈后垫了块毛巾，又将手腕套进绳圈里：这一套都是为了预防，预防伤口会莫名其妙流血，也预防自己会失去神智、半夜从床上坐起来，像易萧那样拿刀子自伤什么的——绳圈越拉越紧，会阻碍她行动，乌鬼好歹是个活物，听到动静过来一推一拱，都有助于她尽快清醒过来。
一个人过活，没人相帮，总得想方设法，自己为自己创造便利，开始也觉得麻烦，但不做不知道人的适应性有多强，习惯了就好了。
她在黑暗中躺了会，婚礼的喜庆气氛好像还没散，还在溽热的空气中发酵。
易飒转头看床边。
一年多了，这个习惯总改不过来，总会在没有光的夜里、临睡前，想起宗杭。
自两人真正有交集以来，他总是跟着她住一间房：有多余的床就睡床，没床就窝沙发，再不济在她床边打地铺。
而且他是多话的，熄灯后，总会拽着她说两句，她多半时间没好气，他像使劲要冒头的小地鼠，她就像捶下去的橡皮锤子，定要捶得他不做声了，安静的睡眠才真正开始。
但现在，每一天都安静，她有时寂寞，就拽着乌鬼说话，巴拉巴拉讲完，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还不如不讲。
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恰照在那一片床侧。
床前明月光。
易飒笑了笑，转身侧向里：这一年不好不坏，不惊也不喜，她并不像那些生命时日进入倒数的人一样，要紧攥最后的激情做不一样的事、看不一样的风景、放不一样的光——她还是那么过，沿着大河，该收租收租，有感兴趣的新业务就继续投，好像自己还有大把辰光，一切都不曾变过。
……
睡得迷迷糊糊间，电话忽然响了。
易飒惺忪着睡眼掀开手机看，丁玉蝶打的，视频电话邀约。
易飒揿了接受，说了句：“你先等会啊。”
她打着呵欠解开绳套，两手搓了搓面颊醒神，这才起身点上蜡烛，坐到地下，又把手机屏幕摆正角度。
乌鬼挺警醒的，毛都奓起来了，表现不错。
屏幕上，丁玉蝶目光呆滞，穿厚厚风雪衣，两颊冻得通红，眉毛和边沿的头发上都是雪。
反观自己，穿松垮吊带，后背燥热得生汗，屏幕两头，两个世界。
易飒说：“你又在三江源呢。”
丁玉蝶声音都耷拉下来了：“嗯。”
“这次有结果吗？”
“没有。”
两人都沉默了会。
一年前，送走宗杭之后，易飒和丁玉蝶，联同再派过来的五六十号三姓的人，在三江源一带整整盘桓了一个月，但是再也没找到漂移地窟，更遑论什么“地开门”了。
易飒的心先淡了，把自己的情况只告诉了丁玉蝶一个人：“盘岭叔的事，我愿意尽力，你要是找着了，给我捎个话，我没死没瘫的话，一定马上过来——但我不陪着一直在这找了，我想回去过点舒服的、不操心的日子。”
丁玉蝶其实也没有一直在那待着，但他去的次数明显频繁，加上这一趟，是第八次了，每次都逗留十多天，称得上尽心尽力。
……
丁玉蝶过了会才开口：“一点迹象都没有，以前盘岭叔留下来的那张轨迹图，已经完全作废了，循着这轨迹找，什么都找不到。”
“我又加派了人手，想看看它是不是换了轨迹，到现在都没结果。”
他又沉默了。
其实做的远不止这些。
——姜家没水鬼了，易云巧在老爷庙一带置了产，还定期下水查看，但一切风平浪静。
——丁玉蝶寄希望于三姓的祖牌，又用丁祖牌试过一次壶口再锁金汤，结果祖牌抵上额头，人像坠入鸿蒙初开时的一片混沌，什么都没发生，除了被激流冲得五脏六腑差点移位。
易飒安慰他：“这还不跟大海捞针似的，我早跟你说了，上一次我们下去，一定对它造成了损伤。它的时间跟我们不一样，我们的休养生息，也许是一个月两个月，它可能是十年二十年——那个时候，我都不知道在哪了。”
“所以你得调整心态，静观其变，用不着那么频繁地往那跑，很多事情，不可能一朝一夕出结果。”
丁玉蝶很消沉：“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太急于知道盘岭叔的结果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不上不下的……我每天都要想一遍这几个可能性。”
他对着屏幕掰手指：“一，盘岭叔成功了；二，他没成功，还在跟祖牌对抗，跟个定时炸弹一样，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三，他失败了，已经被祖牌收伏了。哎，我跟你说，我前两天看了本小说，叫《七根凶简》，里头的情形跟盘岭叔挺像的，五个人，跟七道凶戾之气对抗，最后用身体，把凶戾之气封在了体内，也是不知道能对抗多久……”
易飒说：“那是小说啊，乱编的。”
丁玉蝶蔫蔫的：“我也知道……对了，我们大爷也知道这事了，你听说了吧？”
大爷就是丁海金，这么大的事，他又心脏搭着桥，怕刺激他，一直没说——但折了那么多人，尤其是去了丁盘岭和丁长盛两个有分量的，实在瞒不住，上个月才由姜太月出面，把事情一五一十跟他讲了。
易飒嗯了一声：“云巧姑姑跟我说的，还说他把黑皮册子要去了，天天翻来覆去看。”
丁玉蝶烦躁：“可不是嘛，这么大年纪了，心脏又不好，还非掺和进来，我现在可怕电话响了，就怕接起来是要给他奔丧……呸呸呸。”
说到末了自己也知道不吉利，赶紧往地上啐口水。
啐完了，终于人性复苏，想起来要关心她了：“飒飒，你怎么样啊？哎，你后头，那是乌鬼吧？”
易飒转头看了眼乌鬼：“是啊，我跟它相依为命，都在努力为对方送终，就看是我先埋它，还是它先送走我，你说说，我这花容月貌，整天跟一只这么丑的乌鬼待在一起……”
说到这儿，忽然怒从心头起，怎么看乌鬼怎么不顺眼，吼它：“滚滚滚，出去出去！”
边说边爬起来，也不管丁玉蝶在那头看着，打开门连推带搡，还用脚拨，乌鬼一脸的“我干嘛了呀”、“我招谁惹谁了啊”——被她往外搡。
丁玉蝶看不下去了，一直在那头嚷嚷：“你心里不舒服，跟它较劲干嘛啊？”
“哎，你这破烂脾气，谁受得了你！这辈子，我见过的，真是……真只有宗杭能跟你相处了。”
听到宗杭的名字，易飒动作一滞，连拨推乌鬼的最后一脚都温柔了不少。
她关上门，倚着门边站了会，又坐回床边，垂首半晌，忽然问他：“丁玉蝶，我的决定是对的，是吧？”
丁玉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觉得……应该是对的吧，毕竟几十年，总得让人走进新生活吧。他虽然这一时半会的还想不开，老向我打听你，但我觉得只要假以时日……”
易飒只听自己想听的：“他打听我了？怎么打听的？”
丁玉蝶哼一声：“还不就是装模作样，旁敲侧击，我什么智商，能看不出来吗？还有你，非把他拉黑了，转头又朝我问个不停。”
他鼻子里往外喷气，天冷，还真喷出了白雾效果：瞧瞧，虚伪的异性恋。
易飒总有歪理：“拉黑他怎么了？断绝关系，就要有点仪式感。”
丁玉蝶斜了她一眼：“不过我跟你说啊，我刚看他发的朋友圈，宗杭现在……好像人在柬埔寨啊。”
易飒心里一激，身子都坐直了：“真的？你发给我看看。”
丁玉蝶翻了她一个白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居然下线了。
易飒气了，心里猫爪挠似的，正想拨回去吼他，消息来了。
是张朋友圈截图，易飒赶紧点开。
截图上有地点定位，还真是在暹粒，热闹的夜晚，老市场区，宗杭坐在一辆突突车酒吧里，举了张十美刀自拍。
配文是：曾经挨打的地方和曾经的身价。

第127章 丁玉蝶
丁玉蝶从三江源出来， 路上出了点状况，没赶上回太原的飞机， 又不想多住一晚，索性赶黑上路，让司机辛苦点，一路开回去。
捱到夜半， 饿得发慌，等不及到下一个服务区，吩咐司机从就近的口出去， 到小县城找点吃的。
没想到小县城不时兴夜宵，车子在空荡荡的街巷行来绕去：亮光的夜灯牌倒是不少，但开着门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山寨的24小时便利店， 司机买了烟，蹲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吞云吐雾，丁玉蝶要了桶泡面，借热水泡了， 耷拉着脑袋坐在店里自备的速食台子前等， 半途抬头看了眼自己映在临街玻璃上的影像——
虽然看不大清，但他就是打心眼里觉得， 自己沧桑了， 发揪上的小蝴蝶，当初被丁盘岭一罐子砸扁了， 没法恢复如初， 于是找了个珠宝设计师按图样重新定制， 虽说出来的成品也有模有样，但就是没原先的感觉了，似乎总少了点什么。
他很执拗地觉得，少的是自己那无拘无束的自由灵魂。
能不沧桑吗。
老实说，最初听说丁盘岭指了他接班时，丁玉蝶心里不是不窃喜的：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自己平时那么耀眼和优秀，当然是人心所向的不二人选。
真接手了才知道什么叫傻眼，三姓家大业大，明的暗的，事情从来没个消停的时候，又大多是他不感兴趣的——此时才知道能当一只万事不管还有钱拿的穿花蝶是多么幸福的事儿。
他觉得自己像被硬赶上架的鸭，真不是运筹帷幄那块料儿。
想交班，如捧烫手山芋，怎么也交不出去：——交给姜太月或是丁海金吗？拉倒吧，都已经年届耄耋了。
——易云巧？也不行，云巧姑姑也快六十了，而且人家也明言了，帮着做事可以，领头就算了。
——易飒吗？更不行了，说句不好听的，那是“弥留”的人了……
随便交一个，良心上又过不去，思前想后，还得自己来，责无旁贷，他估摸着，自己唯一的希望就是玩“养成”，花个二十年，栽培出一个像样的接班人，把担子交出去，他才能重新过上从前的那种逍遥日子。
二十年啊，人生怎么这么沉重啊。
丁玉蝶叹了口气，揭开泡面盖：似乎有点泡过头了，拉花般的面条根根发肿。
刚拿叉子搅裹起一团要往嘴里送，电话来了。
易云巧的。
丁玉蝶揿下接听键，先听到那头风声浪声：“云巧姑姑，刚下完水啊？”
如同他勤赴三江源一样，易云巧负责老爷庙那一带，职责所在，每周至少下水一次，对湖底摸得门清，哪处有坑，哪处沙软，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易云巧嗯了一声，不过打这电话，可不是为了跟他讨论下水，她急急进主题：“大爷的事你听说了吗？”
大爷？丁玉蝶脊背一凛，生怕是真来坏消息了，声音都有点打晃：“大爷……出什么事了啊？”
易飒是冒牌的，丁盘岭又“去”了，水鬼凋残得不足一个巴掌，可经不住一再生变了……
听这语气，就知道他是想歪了，易云巧呸了一声：“硬朗着呢……他不是要走了黑皮册子吗，天天翻着看。”
丁玉蝶忙里偷闲，吸溜了一口面条：“是啊，这我们都知道啊。”
“还以为他就是看看，谁知道这几天越发来劲了，居然亲自去了趟窑厂——他那小心脏还搭着桥呢，在通道里爬上爬下的，随行的人脸都绿了。”
丁玉蝶听得直咽唾沫，觉得自己这颗小心脏上也颤巍巍架了桥。
“这也就算了，当初窑厂不是关押了二十来号人吗，据说大爷安排人，挨个打电话去向那些人的家属问事情——大爷也是欠考虑，这都二十多年了，也没个借口铺垫，上来就问，能不让人起疑吗？”
而且当初出事的大多是易家人，易家人想探知究竟，自然要通过易云巧，这两天，她的电话都被打爆了。
丁玉蝶心里一动：“大爷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易云巧也是这想法：“他还给我捎了话，让我把我当年婚礼上的那本礼宾本寄给他，但老头子死犟，问他做什么用的他又不说。”
“小蝴蝶，你不是从三江源回来了吗？你姓丁，又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水鬼，你去打听一下……”
她发牢骚：“有什么发现，说出来大家共享，藏着掖着，是想一鸣惊人立头功呢？七八十的人了，还这么小气吧啦的。”
*
因着易云巧的话，丁玉蝶都没回太原，直接改道奔了陕北。
丁海金住在陕北的乡下。
他年纪大了，怀旧，不喜欢住城里，也不爱住老家——老家这些年也建设起来了，不是他少年记忆里的模样了。
这“乡下”，是他无意间找到的，穷是真穷，像样的车道都没有，住的是窑洞，山脊上常有人放羊，畜力是驴，脖子上还挂铃铛，走起路来叮铃咣当响。
丁海金一见就爱上了，说是跟小时候的记忆一样一样的，非要在这住。
住就住吧，反正三姓有钱，花大钱让他在山上过穷日子，山下另外置产，住的都是为他服务的，还养了两个懂救护的。
到了之后，丁玉蝶先在山脚下做休整，然后走路上山，一路给驴让了好几回道，行至半山腰，远远看到一个头上包了白羊肚头巾的老头蹲在路边抽烟袋。
丁玉蝶过去，恭恭敬敬叫了声：“大爷。”
丁海金奇道：“你来干什么啊？”
自家人面前，也懒得旁敲侧击了，丁玉蝶开门见山：“大爷，你拿了黑皮册子、去了窑厂、挨个给出事的易家人家里打电话，还要了云巧姑姑当年结婚的礼宾本，你是不是……”
话没说完，丁海金就虎了脸，说：“是易云巧这个女娃让你来问的吧？我说了我就是看看，她非不信，还打发了你这个猴娃来！”
丁玉蝶陪着笑，没动，脸上的表情很固执。
他了解丁海金这样的老一辈，自恃身份，事情不理个绝对清楚明白从不对外嚷嚷，即便被人问起，也要推说是“没发现”、“就是看看”。
真什么都没发现，何至于又去窑厂又打电话这么兴师动众啊。
丁海金其实真没太大发现，至少，他觉得这发现，于目前的情况没什么助益。
他原计划是当个老犟驴，绝不松口，但犟着犟着，心里忽然一软。
丁玉蝶这小娃娃，以前那么无忧无虑神采飞扬的，这一年下来，大变样了，担子不只在肩上，也上了脸。
他掸掸身上的灰起来，烟袋往身后一背，说：“家里说吧。”
*
丁玉蝶跟着丁海金钻进窑洞。
这窑洞也像老古董，上半幅是木棂架贴破纸，门上挂蓝白大格的门帘，脏兮兮的。
进门就是大炕，炕桌上堆了一堆册子，有黑皮册子，也有易云巧结婚时的礼宾本，边上还有个放大镜——那是丁海金眼睛不好，看东西时拿来辅助用的。
盘腿上炕，丁海金先跟他聊家常：“金汤谱上，还有几单没开啊？”
一提起这个丁玉蝶就没精神：“九单，其中至少有三单，据说委托人的后人还在世，能拿得出凭据来。也就是说，到时候我们开不出金汤，得赔。”
“确定祖牌都用不了了？”
“用不了了，姜祖牌被姜骏带进了鄱阳湖底，等于长江这一线的金汤都废掉了。去年‘12.3’易家开金汤，云巧姑姑在横断山峡谷一带用了易祖牌，下水之后也是毫无反应。”
丁海金吧嗒抽了几口烟袋，说：“是债就不能赖，是要赔，你娃儿接班不是好时候，肩上担子重，好在这些年，三姓没少置产，你想想办法，再多开些门路，多点进项，到时候，也未必还不上。”
丁玉蝶心里一阵酸涩：他还得带着三姓赚钱还债，人生怎么这么艰难呢。
正垂头丧气，丁海金指了指那本黑皮册子：“这册子，你们后来就没看过吧。”
是没看过，漂移地窟都找着了，谁还有那心思抱着一本册子不放啊。
丁海金先不说黑皮册子，抽出那本礼宾本翻开，一手拿着放大镜，在页面上挪挪转转：“整件事，你姜婆婆都跟我说了，起初，我就是把东西拿来，翻翻找找打发时间，后来我发现一件事儿。”
说到正题了，丁玉蝶喉头不觉吞咽了一下，坐直身子。
“你们可能也发现了，但没深究，又或许你们注意力都放在漂移地窟上了……你来看这。”
他忘了丁玉蝶不需要放大镜，径直塞给他：“喏，就这。”
丁玉蝶就着放大镜看。
下头是一个硕大手印，边上一行小字写：易宝全，礼金八百。
这是什么意思？丁玉蝶一头雾水。
丁海金解释：“我问过易云巧了，她说易宝全不识字，参加她婚礼，送礼金的时候签不了名，只好由别人代写，自己只摁了个手印。”
说着又摊开那本黑皮册子：“你再看这。”
那是丁长盛搜集记录的、那帮被关押的人谵妄时说的一些话，其中易宝全的最值得玩味，尤其是那四句诗。
——黄河滩头百丈鼓，挂水湖底轮回钟，金汤水连来生路，渡口待发千万舟。
所以呢，是什么意思？丁玉蝶依然一头雾水。
丁海金将册子摊在这一页：“我专门去了趟窑厂，看了易宝全画在墙上的那幅划尸为舟的画和他写的字……盘岭这么仔细的人，居然也漏了这儿，丁玉蝶，你就没发现作诗写字的这个人，跟易宝全，是两个人吗？易宝全是个文盲，不会写不会画，怎么可能忽然写得一手好字，还能画那么逼真的画、吟对仗工整的诗呢？”
丁玉蝶赶紧解释：“不是的，我听飒飒说，她起先以为是上一轮文明的人‘借尸还魂’，那些人是带着记忆来的，所以写字、画画还有吟诗的人，不是易宝全，后来这假设又推翻了，发现根本没有什么上一轮文明，大家就忙着找漂移地窟、斗祖牌，没再纠结这回事了。”
丁海金嗯了一声：“那然后呢，你查出祖牌是什么了吗？”
丁玉蝶艰难摇头：易飒她们亲眼看到祖牌了，也近距离接触了，摸过、刀子刺过、放火烧过，缠斗了一宿，只是不知道它是什么。
丁海金拿手指点了点黑皮册子：“查不出究竟，就应该再回到起点，大的假设是推翻了，但有些细节依然有价值，不能一起推翻——我让人打电话给那些易家人的家属，仔细询问那些人的性格特征、行为特点，然后再跟这本册子里记录的作比对，发现不止易宝全，有不少人的都对不上。”
他压低声音：“这些人完全变了一个人，或者说，他们身体里面，确实像是有另一个人。”
丁玉蝶听得似懂非懂：“太爷，你想说什么，你就直说了吧。”
丁海金拿手抚了抚胸口，像是要安抚那颗脆弱的心脏：“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爱讲科学。但是我出生的时候，家里习惯请大仙儿、遇事拜鬼神，所以，我还是按照我那一套说，你该怎么理解看你们的。”
“你有没有想过，人死之后，魂魄去哪了？会不会有种东西，能把魂魄收住？能把很多很多人的魂魄，都收在一起？”
丁玉蝶一颗心砰砰跳：丁海金这意思，祖牌是一种能收拢魂魄的物质？不对，这是迷信的说法，他前一阵子看的系列小说，里头有个神棍，把魂魄解释成是脑电波，那祖牌就是……能保存脑电波、且保存很多人脑电波的物质？
丁海金说得慢悠悠的：“我长在北方，小时候，听过很多有关太岁的故事，各地好像也挖出过一些，但我总觉得，现在挖出的那些，跟传说中的、野史里记载的，不是一回事。”
“传说中的太岁，是仙丹妙药，让人成神仙、得长生，很多人穷尽心思想得到它，在古代，只有达官贵人可以享受，平头老百姓可没这福分。”
“姜太月向我提起漂移地窟里的太岁，我觉得，那个巨型的太岁，更符合传说中仙丹妙药的说法——你说，它能让人成神仙、得长生的说法，会不会确实是真的，只不过，大家都误解了。”
丁玉蝶已经完全被丁海金带着走了：“怎么误解了？”
“一直以来，大家以为的成神仙、得长生，都是轻身飞举上了天，天上还有座凌霄宝殿，大家在里头吃仙桃、喝仙酒，该有的享乐一项没少，是人间富贵更上一层，但也许，太岁给的长生，其实是……”
他抬起手，点了点脑子：“其实是让你的这儿，永远被保存起来，永远存活呢？”
丁玉蝶听得手足发凉，目瞪口呆。
好像是没错，什么叫得长生？肉体能长久存活自然算是，但如果撇去肉体，意识一直被保存着呢，好像也是。
那盘岭叔当初舍命去对抗和控制的，就不是单纯的祖牌，而是一个个人。
丁玉蝶低声喃喃：“飒飒后来跟我说，祖牌和太岁是两种生物……”
也许真的是两种，但它们之间不是完全割裂的，存在着某种微妙的联系。
那些为求长生，千方百计觅得太岁服食的人，到底是吃了太岁，还是被太岁“吃了”呢？肉体终结之后，意识会不会被攫取，就此常驻在祖牌当中？
在那个漂移地窟里长生、永存，跟坐牢有什么区别？跟走到绝路、并且是永无止境的绝路有什么区别？
这种所谓的长生，还不如当初有肉身、可以在人世享乐，这会是它们千方百计收集并保存新鲜尸体，以图“死尸度亡”的原因吗？
他的目光落在易宝全的下一行话上。
——它们走到绝路，眼前无路，想回头。
它们想回头，想再世为人，想挣脱祖牌的桎梏，借着太岁的繁衍，续自己的轮回。
丁玉蝶愣愣看着丁海金：“大爷，如果你想到这一节了，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呢？”
丁海金呵呵笑起来。
“想到了又有什么用？也只是猜测，不敢说就是对的。再说了，漂移地窟没消息，盘岭没下落，三姓的祖牌也瘫痪了，跟那头断了联系，就算我们想清楚一切关节，也不会知道后续事情会往哪个方向发展。”
——它们成功了吗？
——不知道，故事还没完结。

第128章 宗杭
宗杭在警局外头踱来踱去。
起初， 他只是提了一下，问能不能见见马老头， 没抱太大希望，然而龙宋答应得飞快，说是自己有门路、认识人，再上下打点些钱， 包准没问题。
宗杭就跟着来了，谁知都到门口了，说好在这碰头的“门路”不见踪影， 龙宋面子上过不去，气咻咻冲进去找，让宗杭在这等等。
于是宗杭老实等着， 好在并不无聊，警局门口怪有意思的，出来进去的人不是一脸故事就是一脸事故，还赶上了一桩新闻——警车上揪下好几个骂骂咧咧的鬼佬， 据说是聚众干了不可描述的事。
宗杭正看着热闹， 电话来了，丁玉蝶打的。
警局门口噪闹如菜场， 宗杭接了电话， 一迭声的“你先等会”，然后一路小跑到远处的花坛边。
丁玉蝶把去见丁海金的事一五一十跟他说了， 末了说：“喏， 我说过我这人坦荡， 有什么进展会跟你讲的。”
他是说过这话，有一阵子，宗杭隔三岔五去太原找他，美其名曰关心盘岭叔的下落，丁玉蝶烦了，就发牢骚说：你不用老来，有进展会跟你说的，大家出生入死这么多次了，没那必要瞒你。
宗杭握着手机，看远处的警局门口人聚人散，半晌才“哦”了一声。
丁玉蝶对这“哦”很不满意：“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
宗杭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都习惯了。”
事情都已经过去一年了，谁也没法长久保持最初的亢奋或惊惧状态，就像人乍闻查出绝症的时候也许呼天抢地、要死要活，但一年后没死的话，多半已经心平气和，该吊针吊针，该用药用药。
丁玉蝶也有这感觉：“我也真是的，那本黑皮册子，这一年都没翻过。咱们都是被绕来绕去，当局者迷。其实那个易宝全画的画，由始至终都很明显。”
划尸为舟，死人度亡，显然是有人要借尸返生，甭管是上一轮人类、外星人，还是业已作古的先人，终归是要“来”呗。
宗杭想了想：“丁海金觉得那些‘它们’，是古时候那些求长生的人？”
丁玉蝶嗯了一声：“大爷生在北方，对太岁的传说听得挺多的，说这东西在古代，就是长生的灵药，民间传闻秦始皇派徐福出海找仙丹，找的就是太岁，而且啊……”
他压低声音：“还说其实已经找到了，但秦始皇只隐约知道肉体会覆灭，这长生是另一种形式，而且是在地下，所以才把自己的地下皇陵造得无比繁华、无比坚固，预备着在地下千秋万代。我一听，还真挺耐人寻味的：如果祖牌真的长久保存了人的灵魂的话，可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长生吗？而且三江源的太岁，确实是深藏在地下的。”
宗杭蓦地冒出一句：“21克。”
丁玉蝶没听懂：“什么21克？”
宗杭说：“你没看过那些鸡汤文吗？里头说，人在死去的瞬间，身体的重量会轻21克，于是有人说，这21克就是灵魂的重量。”
在漂移地窟里看到的那一簇簇“水葡萄”，每一颗里都融进了祖牌，不知道融进的分量，会不会正是21克。
他有点恍惚：“其实我也常常在想，哪一天我死了，肉体当然是没了，但我的那些想法都去哪了呢？我喜欢一个人时的那种心情、我对事情的看法、我无数的记忆，都去哪了呢？而如果这些能保存下来，那这个人，算死了吗？”
细想想，丁海金的看法不无道理。
古人百计千谋求长生，又把身体叫“臭皮囊”，追求的好像从来不是肉体的长生。
人死如灯灭，这21克就是消逝的灯光，在肉身告灭的瞬间不复存在。
于是问题来了：怎么样留住它，又拿什么留呢？
宗杭沉吟：“丁海金觉得那些服食过太岁的人，魂魄都被保存在祖牌里，那可不可以这么理解：太岁和祖牌都是特殊的物质，太岁的作用是牵引、祖牌负责收纳，这样，一个人活到尽头的时候，他毕生的那些意识不会消散，而是另有归处。”
丁玉蝶干笑了两声：“归到了祖牌里？”
“是啊，没人骗他们，这确实是‘长生’啊。”
丁玉蝶忍不住：“那这比坐牢还不如吧？”
他平时在家里，有吃有喝、有小说看、有游戏打，尚且会觉得人生无趣穷极无聊，这些人呢？
宗杭点头，也忘了那头的丁玉蝶根本看不到：“我以前看过一部科幻片，说是未来科技很发达，人死了之后，意识都被上传到一个大服务器中，这服务器里设置了各种虚拟世界，意识可以像玩游戏一样，在不同的世界里进行角色扮演，过完一生又一生，这样倒也不无聊。但如果只是被保存在祖牌里天天发呆，那确实……还不如死了。”
丁玉蝶咽了口唾沫：“但他们死不了，非但死不了，还捱不到头，因为是‘长生’……我靠这也太可怜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哎，宗杭，你说‘它们’来了，看似是借尸还魂，求一个重生，但是不是终极目的，其实是‘去死’啊。”
宗杭愣了一下，觉得“去死”这两个字，怪熟的。
电话那头，丁玉蝶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没错，不住碎碎念：“我靠，没准真的是，曲线救国，以生求死，反正如果是我，这种‘长生’，倒贴我我都不要，活着不能躁动，还活个什么劲儿，还有还有，卧槽，我想起来了，飒飒脚脖子上，就纹了个‘去死’……”
宗杭汗颜：怪不得自己觉得这两个字怪熟的，居然忘了是易飒纹在脚踝上的，当初他还问过易飒，易飒解释得挺文艺，说什么人出生开始，就是一步一步走向死亡，一步一个“去死”很正常，停下来才糟糕……
但丁玉蝶给了另一重新的解释：“当初她在三江源的溪流边被人发现，发了好几天的高烧，据说念叨了好多遍‘去死’呢……”
又唏嘘不已：“不知道咱们盘岭叔，跟它们对抗，现在是个什么结果。感觉以一敌多，胜算不是很大，如果被收伏了，说不定还会同情它们呢……”
宗杭正要说什么，一抬眼，恰瞥到龙宋兴冲冲从警局里出来，那表情，八成是事情有眉目了。
他三两句把这通电话匆匆作结，疾步过去时，龙宋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一见到他就赶紧招手：“快快，人家只给十分钟的单独会面时间，你得抓紧。”
*
龙宋给宗杭打预防针，说是马老头本身年纪就大了，又有宿疾，这一年在素猜那儿，动辄被打被骂，吃了很多苦头，精神状态很不好，反应也迟钝，已经有点老年痴呆的征兆了。
宗杭在小会客室里见到了马老头。
照了面，第一眼，谁也没认出谁来。
马老头容貌变化倒是不大，无非就是头发长了、肩背塌了、人更老了，但给人的感觉跟一年前天差地别：一年前的他穷酸、诡诈、狡黠，现在则老态、呆滞、松垮。
马老头也没认出宗杭来，眯着眼看了他半天，问他：“你谁啊？”
宗杭在他对面坐下，提醒他：“我叫宗杭，一年前在机场，我帮你填过申请表，后来我和你一起被关在素猜的水上屋里，看守的肥佬还拔了我一颗牙。”
马老头盯着他看，眼睛里渐渐聚焦，到末了时连连点头，嗓子里嗬嗬的，说：“是你，是你。”
又口齿含糊不清地问他：“你没死吗？他们说把你弄死了，在湖底。”
宗杭答非所问：“听说是你报警，才扳倒了素猜？”
马老头愣了一下，嘿嘿笑起来，拿手指自己：“是我，是我。”
宗杭摇头：“听说素猜和对方猜忌火拼，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在蛋仔手机上发现了外拨记录，而且他们的船被人破坏了，后来你说都是你干的。”
马老头不看他，低头盯着桌面，嘴里喃喃有声：“是我，就是我。”
宗杭说：“你做不到的，素猜那群人做事很小心，你即便能偶尔偷听到一些事，也绝对近不了他们的身，是有人帮你吧？”
马老头身子一僵，迅速摇头：“没有，没有。”
宗杭自顾自说下去：“在浮村里，泰国佬自成片区，普通人一靠近就会被发现。”
他凑近马老头，压低声音：“除非，帮你的人是从水底下上来的，别人都看不见。”
马老头不动了，过了会，他慢慢掀开叠皱的眼皮，警惕地看着宗杭。
宗杭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你不用瞒我，我知道她。”
马老头没吭声。
几个月前的一天，晚饭后，肥佬不知道怎么地看他不顺眼，揪过来狠揍了他几记老拳，打得他嘴里泛血。
他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回破屋的时候，腿上一软，栽倒在地，要不是眼疾手快扒住了边沿，险些滚落到水里。
想爬起来的时候，低处的水面泛粼粼的光，是水光夹杂着屋里透出的灯光，然后，有个女人慢慢浮出头来。
马老头看傻了，忘了叫，也忘了怕。
只记得那个女人笑了笑，轻声跟他说，马悠已经死了，问他想不想报仇，想的话，自己可以帮他，让他好好考虑一下。
说完了，又慢慢沉进水里，像传说中的水鬼，异闻里的水妖。
反应过来的马老头拼命扑打那一处水面，直扑得水花四溅，打湿头脸。
那之后，他总朝水里看，心心念念着她那句可以帮忙的话，也常在夜深人静时蹲到平台边，等着水面再次粼粼而动。
运气很好，没有等太久。
……
宗杭回头看了看门，凑得离马老头更近了：“你一直坚持所有事都是你一个人做的，是不是跟她做了交易？她可以帮你，但条件是你不向任何人透露她的存在？”
马老头还是不说话。
宗杭说：“我也在找她，素猜把我沉了湖，想杀了我，是她救我的，在湖底下。”
听到这句，马老头的眼珠子终于有点亮了，他盯着宗杭看，低声问他：“她是人吗？”
宗杭点头：“素猜出事之后，你还见过她吗？”
马老头迟疑了会，才慢慢点头：“见过。”
宗杭的心跳得厉害：“在哪？”
严格说起来，易飒并没有失联，至少他知道，丁玉蝶常和她保持联系，但丁玉蝶也承认，她的位置太飘忽不定了，今天打完电话，明天就不知道在哪了，去的地方也很偏，有时候连电话都打不通。
马老头说：“被警察带出去，坐在小船上，记者拍照的时候。”
一场火拼，一场围剿，巴盖浮村也散了架，很多船屋直接就开走了。
他就是蹲在小船里、无意间仰头看的时候，看见她的。
当时，有一幢大的船屋正从近旁挪走，引擎声隆隆，他看见那个年轻的女人站在船屋的二楼，手扶围栏。
四目相对时，那女人面无表情，只是竖起食指，轻轻在唇边贴了一下。
他瑟缩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去。
不过，对那船屋印象深刻，倒不是因为造得气派，而是她身后的门上贴了春联，门楣下还吊着个晃来晃去的铜葫芦。

第129章 井袖
早上起来， 昨晚定时煲的养生粥已经好了，一揭盖浓稠鲜香。
井袖刚拿了汤勺盛舀， 门铃就响了，她来不及撂下手，冲着门外喊：“搁那吧，我待会拿。”
外头脆生生“哎”了一声， 没再摁铃。
过了会出门看，楼道里静悄悄的，门边斜倚一束向日葵。
每个月的这一天， 花店的人都会来送花，然后她带着花去墓园，把花搁到最角落处、丁碛的那块墓碑前， 跟他聊会天。
天南地北，什么都说，难缠的客人、最近看的综艺，甚至前一天吃了什么， 想到就说， 想不到就只是坐着，看墓旁簇簇而生的青色小草， 看墓园尽头处栽的行行松柏， 也看蓝天，看流云。
别人去墓园， 带的花多是黄白菊花、康乃馨， 只她什么花都带， 每个月都换，有时鲜艳浓烈，有时洁净素雅，还有一次，抱了盆栽的茵茵文竹，还委托了墓园的人帮忙照看，结果下一次去时，发现被偷了。
什么人哪，连亡人的花也动。
这次的向日葵她挺喜欢的，明黄色浓得像要滴下水来，墓地总是灰暗，放点明媚的颜色，会很鲜亮。
*
打车到墓园，差不多要花半个小时，路上，司机跟她聊天：“看什么人去啊？”
井袖想了半天，说：“一个朋友。”
没错，朋友，她只是这身份，丁碛从来没当她是爱人，老天也吝啬，没给时间让她去爱。
*
一年前，丁玉蝶为了丁碛的后事找上门来，他搞不清楚丁碛和井袖的关系，想当然觉得既然把财产都托付了，必然是关系亲密的，怕她经不住这打击，两手搓了又搓，才说：“有件事，你得有个心理准备啊。”
井袖察言观色，心慢慢往下沉，话却说得平静：“是不是丁碛出事了？”
丁玉蝶不敢看她，又或者是不想看她，目光旁顾，只是点头。
井袖哦了一声，又问：“是伤了，还是死了？”
她以为多半是伤了。
丁玉蝶说：“后一种。”
井袖想了半天什么是后一种，忽然反应过来，以为是家属要收房子，有点手足无措：“我知道了，我会尽快搬的。”
她能住这儿，是丁碛的人情，人没了，自然也就没人情了。
丁玉蝶有点懵，他还以为她会泪如雨下，或者泣不成声，没想到她的反应像个通情达理的租客。
他说：“是这样的，尸体我们运回来了，你要不要去看一眼？”
井袖说：“我能看吗？要的，我看，你等我，我换衣服。”
她连门都没关，急急往卧室走，在行李箱里一通翻拣，这才发现自己的衣服都太花红柳绿了，还不如身上的这件家居服得体。
于是又慌慌拿手梳拢着头发出来，说：“可以了，就这样吧，走吧。”
她忘了换鞋，只穿拖鞋出门，路上一直试图去抹平衣服上的褶皱，丁玉蝶看她时，她就尴尬地笑。
没想过要流泪，丁碛的家里人都来了，一定是大场面，哪轮得上她去痛哭啊，她谁啊，再说了，她这身份，让人知道了，会连累丁碛被人耻笑的。
她暗自嘱咐自己要得体，脸上哪怕有戚容，也得恰到好处，不能太过，那就喧宾夺主了。
到了殡仪馆，原以为会有很多人，自己只需要混在哀悼的人群里就行，没想到没有，去冷库的路上，只丁玉蝶陪同，中途要穿过一段走廊，拖鞋的底有节律地打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进了冷库，循着号码找到冷柜，井袖忍不住问丁玉蝶：“人呢？”
丁玉蝶指了指自己正要抽开的那一屉：“这呢。”
井袖知道他误会了：“不是，我的意思是，其他人呢？就我一个人来吗？”
丁玉蝶点头。
“他家里人呢？亲戚呢？”
丁玉蝶说：“没有，你不知道他是被捡来的吗，没有亲戚。”
“那朋友呢？”
总有朋友吧，能排在她前面的那种。
丁玉蝶回答：“没有，就你，你看完了，我们就能安排火葬了。”
他把屉体拉开一半，给她留私人空间：“我就在外头，你看完了关上出来就行。”
丁玉蝶走了之后，井袖僵了好一会儿。
“就你”是什么意思？
丁碛死了，只有她来送吗？
她走上前去看他。
说真的，感觉特别陌生，他那么平静地躺着，唇角没了惯常那种讥诮似的笑，身上也没了咄咄逼人的气场。
她看了会，把抽屉关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出去，眼角干干的，还是没眼泪，就只觉得茫然。
出来看到丁玉蝶，她还礼貌地笑了笑，说：“谢谢啊，我看完了，我自己走就行了，不用送了。”
她觉得自己需要慢慢走一长段路，不需要任何人陪，一步一步，才能把这消息消化掉。
丁玉蝶叫住她，说：“还有件事，丁碛有话留下，他的东西，都给你了。”
井袖以为是纪念品，或者某件有特殊意义的遗物：“什么东西啊？”
丁玉蝶说：“所有的。”
怕她不明白，他还抡起手臂划了个圈，以示这“所有”包纳一切：“他留下的房子、存款，总之只要是他的东西，现在都是你的了。”
井袖愣了半天，说：“你们肯定是搞错人了，我连他……女朋友都不是，肯定不是给我的。”
她说完就走了，还真是一路走回去的，半路上嫌拖鞋碍事，还甩了鞋，光脚走完了后半程，脚趾脚心被砂石硌着，慢慢硌出疼痛感，也终于把她硌回了现实。
她在尘土飞扬的大马路上，赤着脚，抹掉眼角挂下的泪，站了会，又往前走了。
不然还能怎么样呢，她这样的人，唯一的好处就是经得住摔打，任何摔打。
当天晚上，宗杭受丁玉蝶之托，给她打了电话，说：“丁碛留下的东西，确实是给你的，这个没问题，再说了，他也没别人给。”
又感叹：“丁碛这人，跟个杠精一样，我说他不做人事，他临到末了，非做了一件；我和易飒一直说你跟着他，一定没好结果，结果……我也是搞不懂他。”
*
下葬的时候，丁玉蝶来了，还来了个叫易云巧的女人，都在墓前放了花。
丁碛好像很少照相，墓碑上用的照片是护照上的那一张，神色眉眼都淡漠，像是由始至终跟这世界从无联系。
结束的时候，丁玉蝶给了她一个号码：“以后有什么难事，你就打这电话，我们会安排人帮忙的。”
能有什么难事呢，有了钱，有了房子，困难都不再那么刚硬了。
丁碛留下了张银行卡，密码大喇喇写在背面的签名条上，很随意，井袖去at机上查了，他其实并不像后来传闻中的那样给她留了几百万，但也不少，一百二十多万。
这数字跳出来的时候，井袖恍惚了一下，觉得这世界玄妙，一切冥冥中自有定数：当初易萧雇佣她，给她允诺的报酬也是一百二十万，正是这一百二十万让她动了心，觉得这不止是钱，还是希望，是后半辈子可以重新来过的生活。
没想到这一百二十万真的兑现了，只不过不是易萧，后半生的崭新生活，是丁碛给的。
*
井袖抱着大簇的向日葵，顺着墓园的台阶拾级而上，这路径她早走熟了，闭着眼也不会出错：走到底，右拐，再一路到头。
放下花，她坐到阶边，随手去拔阶下杂生的野草，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丁碛说着话。
——宗杭去柬埔寨了，本来他让我一起去的，我想想还是算了，他去是有希望，有奔头，我去算什么呢。
——我一直想打听当初发生了什么事，但丁玉蝶不肯说，问宗杭，他也不说，还说不知道最好，难得糊涂。也没错，我就是糊里糊涂的，忽然该有的都有了，还被旧相识们说是有福气、有眼光、积了德。
说到这顿了一下，自己纠正自己：“也不是都有了，你要是能活着就好了。”
有风吹过，送来细碎鸟鸣，还有枝叶飒飒响声。
“店里生意挺好的，有客人约我出去，但不是很靠谱，我就拒了……”
井袖笑起来，不再说话，原地坐了很久，直到另一侧有敲敲打打的入葬典礼才回过神来，起身跟丁碛道别：“我走了，下个月再见吧。”
*
回去的这段路，她照例用走的。
路上给宗杭拨了个电话。
接通了，觉得那头真嘈杂，像在修理厂，有引擎嗡嗡响，有电焊声，也有叮铃咣当捶砸声。
井袖问他：“你在哪呢？”
“摩托车租赁行，我得租辆车，正让人加固呢。”
井袖笑：“去找易飒啊？”
“是啊，这儿都骑摩托车，方便。”
正说着，忽然有道清亮亢奋的嗓音插进来：“是井袖吗？井袖，我是阿帕，hell，我也陪着小少爷，小少爷去哪我去哪，不然不放心！”
宗杭在那头训他：“哪次出事不是你陪着的？我看有你陪着我才不放心呢。”
井袖噗一声笑了出来，顿了顿轻声说：“真羡慕你啊。”
宗杭奇道：“羡慕我？羡慕我什么？”
井袖也说不清楚。
宗杭还没找到易飒呢，找到了，也未必能说服她，据说易飒是个主意很大的人，而且，按宗杭的说法，易飒还生了很重的病。
大概是羡慕他能有这么个认定的人，也羡慕他认定了就一直坚持、不论结果吧。
井袖说：“没什么，反正，你加油吧，有好消息跟我说一声。”
真心换真心，一片真心出去，总有回应的，就算没回应，又能怎么样呢，不损失什么，也对得起自己。
有些事情，未必要有好的结果，但坚持本身，就已经足可慰藉了。
*
挂了电话，她继续往前走。
丁玉蝶曾经给她听过一句话，说是丁碛的临终遗言，截取了关于她的部分。
只一句。
“我留下的东西，就给井袖吧，就跟她说……”
就跟她说什么呢？
她常常揣测这下文，还一度去求大仙儿，希望能等到一回丁碛入梦，把这句话给补全了。
始终没能等到，也不是没有做过关于丁碛的梦，但梦里，丁碛始终疏离，一如生前。
再后来，井袖也释然了。
什么都比不过认真、踏实、尽量幸福地继续生活吧。
丁碛不是她的归处，但他确实曾经推舟拥水，渡了她一程。
她该活得更好些，也只有选择去活得更好些，才不负这一渡。

第130章 易飒
丁玉蝶一直没能联系上易飒， 估计她是又去了什么信号不通的地方，不过他挺淡定的：早得出经验来了， 打不通就隔几天再试，反正她的位置很飘忽，飘着飘着，信号就来了。
果然， 半个月之后，终于接通了，两地有时差， 这边天已经黑了，她那头还是傍晚，夕阳的红光洒了一地。
从画面上看， 易飒有点不修边幅，文艺点叫无心梳妆，盘腿坐在吊床上晃悠着，怀里还抱了半个西瓜。
她头也不抬， 正拿勺子去舀瓜瓤：“有话就说。”
丁玉蝶说：“你在哪呢？”
易飒把一大块瓜送进嘴里， 拿起手机，四面转了一圈， 给他看周围环境， 口齿不清地作答：“我不是给老挝的渔民投资过渔网，帮他们捕巨魾吗？本来是来现场收租的， 结果昨天下了场暴雨， 船被冲走了， 大家都困在岛上了。”
听起来好像是大事，丁玉蝶问她：“那怎么办啊？”
易飒鼻子里哼一声，手机转回来，继续给他直播吃瓜：“屁大点事儿，过两天水退了，再出去呗。找我什么事啊？”
丁玉蝶说：“漂移地窟的事儿。”
易飒一勺子刚插进瓜瓤里，停住了。
某种程度上，漂移地窟的事儿，就等于丁盘岭的事儿，这么严肃的话题，她还在这吃瓜，多少有些不合适。
她把带着勺的瓜搁到头顶的树杈上：“说吧。”
丁玉蝶把见丁海金的事儿说了一遍，跟和宗杭说的差不多，不过“21克”什么的，都已经成了他的个人见解，还加以申发：“其实人的意识，究竟是从哪产生、怎么产生、又是大脑里什么部位保存着的，到现在也没个说法，大爷猜测说，那些服食太岁的人，死了之后‘魂魄’就会被牵引，然后收纳到祖牌里，长久存在——你说如果没有‘服食太岁’这个限制，那么所有人死后，‘魂魄’都会去到祖牌，那漂移地窟，其实就是古代说的阴间吧？”
易飒蹙着眉头听完了，全程没发表意见，半晌才说了句：“大爷还挺有想法的……你也，挺有想法的。”
对丁玉蝶来说，这属于二次传达，早没了探讨的兴致：“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知道这头的情况，没事就先这样了，有进展我再找你。”
易飒没让他挂：“你等会。”
她应该是想说什么，但一时还没想明白，丁玉蝶也习惯了，耐着性子等她想，中途还抽空跑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恰看到不知道是什么大飞虫，一头扎进了瓜里。
易飒想得专注，无知无觉，丁玉蝶乐得看人倒霉，也没跟她说。
过了会，她问丁玉蝶：“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丁玉蝶觉得她问得奇怪：“这就是一种可能性、推测，咱们知道就行。我反正继续找漂移地窟，继续关注老爷庙呗。”
果然，接班人的养成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易飒咬牙：“错！你推测出了一个可能的方向，不能只是嘴上跟我们聊聊就完了，你得继续往下想，想风险，想防卫！”
屏幕上，丁玉蝶一张脸上都是懵懂。
易飒没办法，只得一件一件跟他掰扯。
“如果大爷说的这种情况属实，那盘岭叔必输无疑，你懂吗？必输无疑！恶虎还难敌群狼呢，他得对抗多少人？而且那些人，古代能服食太岁的人，非富即贵吧，个个都不是脑子简单的主，盘岭叔再厉害，心智再强，也没法以一压众——也就是说，一年前，他只是做到了暂时的干扰，帮我们几个赢得了逃生的时间，仅此而已。”
丁玉蝶结巴：“那后来……盘岭叔怎么样了啊？”
易飒心一横：“用你自己的脑子想，我们逃了，他落了下风，再也控制不了息壤，那些息壤会怎么做？”
丁玉蝶的脸色渐渐变了。
息壤是会攻击人的，像端头尖利的藤索，他腿上的洞穿伤疤，就是拜它们所赐。
丁盘岭落败的话，那些息壤又没有别的目标，当然会反过来攻击他……
他喉头发干，用力咽了口唾沫：“那就是……死了？”
易飒沉默了会：“不一定，比这还糟糕呢，你想想丁长盛。”
丁玉蝶太阳穴突突乱跳：没错，丁盘岭即便是死了，也绝对不是一具废弃的尸体，在漂移地窟里，尸体是可以被拿来“再利用”的，也就是说，丁盘岭很可能已经“变”了。
他揣了几分侥幸心理：“可是我们这一年，都没找到漂移地窟，它没再‘地开门’，盘岭叔即便真的变了，应该也像姜骏一样，被关在里头了。”
要不是隔着屏幕，易飒真想狠敲他两下：“丁玉蝶，你现在身份不同，责任也重，任何可能存在的危险，再小你都该拿放大镜去看，然后广筑篱笆去防，而不是拼命找借口证明它不存在！”
丁玉蝶知道她说得有道理，半晌没吭声。
易飒顺了会气，这才继续：“你知道潜艇吧？它在海里运行，但仍然需要定期浮出水面，压缩空气、补充供给什么的。”
丁玉蝶嗯了一声：“不就是鱼浮头吗。”
身为水鬼，常在水里转悠，也熟悉各种鱼类现象：一般情况下，当水里的溶氧量低时，鱼就会浮出水面吸氧，跟潜艇上浮差不多。
易飒说：“你不觉得漂移地窟也差不多吗，只不过它是在地下运行的潜艇、游鱼，也要时不时地开门，换个氧。之前咱们总结出的螺旋图，是它的惯常运行路线——但潜艇遭受袭击会变换路线，鱼受了惊扰也会改变行为规律，我们上次在漂移地窟那么一通折腾，它一定会更加隐蔽，不可能让你再轻易捕捉到它的轨迹，它的门，完全可以开得安静，不那么有声势，也可以开在人到不了的、侦测不到的地方，但只要它‘开门’，盘岭叔就不可能会被关着。”
丁玉蝶后背凉气直冒：“盘岭叔会被放出来？”
易飒冷笑：“为什么不放？人留在漂移地窟里干嘛呢？只有放出来才能起作用。九六年易家人出事，丁长盛赶去救援，他难道是在洞里找到那些人的吗？”
丁玉蝶怔了好一会儿：当然不是，那些人都是在地面上被找到的——那些“变”了的人，只有被放出去，混迹于人群里，才能真正做一些事情。
他下意识往身后看了看，声音也低了八度：“你的意思是，盘岭叔很有可能已经出来了？”
易飒反问他：“如果他真出来了，你怎么应对？”
丁玉蝶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这题出的，真比水鬼应试时还让人紧张。
他忍不住喃喃：“丁祖牌和易祖牌，我得看好了。得加强戒备，得让三姓留心、甚至主动去搜找盘岭叔，没错，先下手为强，我们抢先一步……”
易飒提醒他：“三姓内部，真正知道这个秘密的，现在有多少人？”
丁玉蝶脑子里一团乱：“没多少了，知情的上次折得差不多了，现在新派去搜找漂移地窟的，只知道是找，并不了解内情。真正知道整个秘密的，也就我们几个吧。”
易飒说了句：“也就是说，我们几个没了，这整个秘密，就会被全部盖下来？”
这话说完，屏幕内外，两人定定对视了几秒，丁玉蝶觉得，空气都凉了几度。
是没错，这秘密重大，知晓前因后果的人寥寥无几，万一哪天，这些人都不约而同、离奇死亡的话，这秘密真的会被盖下去。
丁玉蝶的声音更低了：“你的意思是……它会杀我们灭口吗？不会啊，要杀干嘛早不杀啊？”
易飒觉得好笑：“怎么你觉得，它以前没动过这心思吗？”
“鄱阳湖下头，姜骏不想杀我们吗？只不过一对三，他没把握，最后被我们制住了，只能往我脑子里放点干扰信息。”
“壶口那次，可惜里头没个能被它控制的姜骏，它离得太远，通过祖牌能对你产生的影响力有限，只能让你去画两幅画，不然是不是就让你提刀了？”
“三江源那次，所有人可都是被拖进了地里的，这一窝端的用意还不明显？甚至最后还放了个丁长盛上来，只不过阴差阳错，被丁碛给扑了。”
丁玉蝶嘴唇翕动了几下，蓦地反应过来：“卧槽，你这，吓得我冷汗都出来了，但所有这些，都得有个大前提，那就是大爷的推论就是真相，对吧？”
易飒咯咯笑起来：“对啊，我这是代盘岭叔培养接班人呢，你以为推论是脑子一热瞎推的、推出来就完事了吗？”
丁玉蝶没好气，拉着领口扇风晾汗，悻悻说了句：“那我希望大爷这一套都是扯犊子，打死我也不想跟盘岭叔对上。”
挂了电话，丁玉蝶继续扇领口，扇着扇着，觉得后背凉凉的。
回头看，看到身后的窗子开了一扇，风就是从那儿灌进来的。
这是他开的，纯粹是图夏天凉快，晚上也没关过。
丁玉蝶坐着看了会，忽然噌地起身，哗啦一声把窗户推上了，还落了锁。
以后睡觉，还是关窗吧。

第131章 宗杭
宗杭坐在河堤上， 拿着手动电风扇给自己扇风，身后是一排间错的高脚楼， 对面是零落的船屋。
有几个小孩，原本是在玩“扔拖鞋”的游戏的，现在都挤挨过来，争着去享受小风扇的凉风——其实跟湖上掠过的风不能比， 宗杭有时候促狭，故意把小风扇移到东挪到西，小孩儿们的脑袋就跟着转， 但每当宗杭想回过头跟他们说话，他们就跟受了惊的小鹿似的，哗一下跑得老远， 然后在远处笑成一团。
突突的摩托车声响起，是阿帕驾车过来了，他的车头插了根旗杆，上头套了三角旗， 旗上印“必胜”二字， 是出发前特意去搞的，既隐晦地拍了大老板宗必胜的马屁， 又寓意此行必然心想事成、一切顺遂， 而且开车时旗子兜着风猎猎扬开，相当有声势， 可谓一举三得。
果然， 这派头立马引起了小孩儿们的注意， 阿帕停好车子、昂首挺胸往这边走时，他们还围着摩托车，又是垫脚又是蹦跳，试图去摸旗子的边角。
阿帕走到宗杭身边，说得很是笃定：“小少爷，我兜了一圈，看过了，也问过了，这儿没有气派的、门上贴春联的、门下挂葫芦的船屋，绝对没有。”
宗杭嗯了一声，略欠起身子，把屁股底下垫着的海报拿出来展开，海报背面画的是洞里萨湖的轮廓图和大致的浮村分布，上头已经密密麻麻地打了一圈红叉。
宗杭朝阿帕摊手，阿帕赶紧递上笔，看着宗杭在上头的又一处标了个红叉。
阿帕挺好奇的：“小少爷，你干嘛要找船屋啊，里头是有钱吗？”
宗杭斜乜了他一眼，那意思是：庸俗。
也是，小少爷家理应不缺钱，但这锲而不舍的架势……
“是找姑娘吗？”
宗杭没吭声，但止不住笑了一下。
也是怪了，都这么久了，挨处扑空，没见他沮丧，还这么开开心心的。
而且……
“小少爷，你不都交过五个女朋友了吗？你还说没劲，觉得消磨，为什么还非去找消磨呢？”
宗杭说：“你懂什么。”
好吧，阿帕不吭声了，自觉低人一等：小少爷都已经在冲击第六个了，他还没有实现零的突破，在这个问题上，确实是没什么发言权。
*
没找着，那就继续找呗。
阿帕无怨无悔、任劳任怨地跟着，宗杭带着他是有道理的，越往湖区去，语言越不通，阿帕是当地人，方便沟通，阿帕也非常想借这一次，洗清自己“衰神”的称号，出发前，他还遭到了龙宋的鄙视：“你行不行啊，你这每次跟着，都要出大事，万一这次……”
阿帕扯着嗓子吼：“就不兴我跟着，能出点好事？”
出发之后，他早晚都求佛保佑：他家自祖上起就供佛，希望佛祖这次能给点力，让他扬眉吐气一把。
佛祖慈悲，过了几天，还真找着了。
当时，照例是到了一大片浮村，他跟宗杭两个分工，一人负责一爿，岸上没人，他多少有点放飞，一边开车，一边把望远镜拿起来，贴在眼上朝湖里瞅。
然后，视线里飘进一个铜葫芦。
天天念叨着找葫芦，真看见了，居然没立刻反应过来，葫芦飘出视线之后，阿帕才入梦初醒，大吼着：“小少爷，我找到啦！”
然后翻了车，磕破了嘴，鼻子上还蹭掉一块皮。
他不管不顾，车子都忘了，抡着两条腿，追着宗杭的方向一路狂奔，自觉无数委屈，一朝雪洗。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尽管他还不十分明确知道，到底要找什么。
*
两人在岸边搭了条船，向那条船屋进发。
坐船时阿帕都不闲着，精神抖擞，向撑篙的打听。
说那条船确实是前一阵子才来的，上头住了一户越南人，男女主人都有点年纪了，带了几个孩子，最大的女孩也就八九岁。
阿帕觉得有点不对，这还追哪门子的姑娘啊，年龄对不上啊。
宗杭听了阿帕的转述，半天没吭声，心里也七上八下的，迟迟定不了。
难道易飒把陈秃的船屋转手了？
……
小船拐了个弯，那船屋终于出现在眼前。
宗杭头皮发麻，胸腔里擂鼓样，气都有点喘不上来：是这船屋没错，他曾经拼命爬上这船屋的平台，曾经为易飒扶着爬梯，也曾经被丁碛装进塑胶袋里，于深夜拎出那扇简陋的门。
一切都没变，除了春联有点褪色。
有个赤脚的中年女人抱了盆待洗的衣服，啪嗒啪嗒从平台上走过。
宗杭脑子里一激，也顾不上船还在行进，扶住阿帕的肩膀猛然站起：“香姐！香姐！是我啊！”
他忘了这小船狭窄，压根经不住这么造：阿帕没吃住这力，扑通一声栽进水里，船身一晃，宗杭也没站住，从另一侧跌落水中。
只撑船的身经百战临危不乱，两腿岔开，硬稳住船身，然后一迭声地抱怨。
听不懂，大概是骂他们乱动，落水也是活该。
再说黎真香，忽然听到有人喊她香姐，赶紧循声去看，却只见一片水花扑腾，其间有个人，脑袋浮出水面，拼命朝她挥手：“香姐，香姐，是我啊。”
看脸有点陌生，但这场景似曾相识，黎真香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那时候，他从素猜的船上跳下水，被打得半死，又被陈老板和易飒救回来了，当时，陈老板还对着她千叮咛万嘱咐，说这事不能对外说，对家里人也不能说，话都得烂在肚子里。
没错，她记得，那后生仔还不会游泳。
黎真香下意识把洗衣盆一扔，俯身捞起平台边的船篙往水里送，大叫着：“要死啦，救人啊，后生仔不会游泳！”
船篙在水里空抡了一圈，没起什么作用。
那头，湿淋淋的阿帕正被船夫拽上船去，而这头，宗杭从平台边冒出头来，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向着她笑：“香姐，是我啊。”
*
吃着越南米粉，看孩子们拽着嘴巴上绕了捆索的阿龙阿虎在船上乱晃，宗杭终于了解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易飒回柬埔寨不久，就去了巴盖浮村。
她对黎真香说，陈秃已经回国了，也不准备再来，这船屋转给她了，黎真香愿意的话，可以继续在这船上干活，而且，因为她长期不在，黎真香可以带着家人住进一层，只把二层留给她就行。
陈秃和易飒本来交情就不错，黎真香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再说了，破屋换大房，这还有不愿意的？她高高兴兴带着男人和三个孩子住了进来，像从前一样打扫卫生，喂养阿龙阿虎，还给家人立规矩，不准随便上二层，怕他们乱动易飒的东西，惹她不高兴。
宗杭问她：“那易飒多久来住一次？”
黎真香想了想：“这个说不好，一两个月吧，她是爱来就来，爱走就走，从不打招呼。上次回来，住得长一点，结果因为泰国人闹事，招来了警察，浮村就散了，我们把船开到这之后，她就走了，还没回来过呢。”
看来还得要等，不过没关系，一两个月，总算有个期限了。
宗杭说：“我有事找她，那我就在这住着等吧。”
又指了指二楼：“我能上去看看吗？”
*
二楼也没大变样，诊所里的货架还都在，但货品少了不少，估计是这些日子陆陆续续设法销货所致，陈秃的那间屋子锁死了，原来的客房和诊所打通，易飒就住客房。
她的屋子也简单，没什么花哨的陈设，只床头处钉了钉子，挂了个带锁套的结绳，不知道是干嘛用的。
宗杭看了一遍之后出来，想起易飒惯用兽麻，于是在货架间停了一会，想找找有没有备货，无意间发现，桌子的抽屉没关严实。
他走过去想往里推，没奏效，原来是尽头处卡住了，其实卸下抽屉修一下就好，但易飒做事大而化之，黎真香又不去动她东西，所以就这么错有错着，将就到如今。
宗杭把抽屉抽开些，想顺手纠个错，目光及处，看到几张散落的明信片。
最普通的那种，画封上都是东南亚风光，宗杭拿起来看了看，忽然发现背面有字，他自觉不该窥人隐私，赶紧送回去——哪知送回去之后，反发了怔，心里砰砰跳开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没看错，刚刚那一瞥，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是写给他的，还是提到他了？
他犹豫了很久，到底是没忍住，又把那张拿了起来。
真是给他的。
头一句就写：宗杭，你现在老了吧？
什么老了，明明还正青春呢，宗杭愣了好一会儿，蓦地反应过来：这应该不是近期内会寄给他的，而是易飒预计很久很久之后，托人寄给他的。
他觉得背上凉一阵热一阵的，好像不小心窥破了什么远年的秘密。
外头很宁和，阳光正好，能听到雀鸟掠过的鸣叫、小舟划过时泛起的水声，还有阿帕在下头嘀嘀咕咕、逗着黎真香的儿女们玩闹。
宗杭不觉在椅子上坐下来。
——我可能走了很久了，不知道我有没有活过乌鬼，我力争活过它，我走在它前头，它就成了野鬼了。
宗杭想笑，眼睛又有点酸。
——我走在你前头，就是你的前辈导师，我觉得有必要指点你一下，免得最后的时刻到来的时候，你手忙脚乱的，偷偷躲在屋里哭。
——你看你多幸福，我在前头一条条摸索，你就在后头吃现成的，果然是个小少爷，享福的命。
这是第一张，落款画了个小人儿，扎头发的小姑娘，很拽的样子，指间还挟了根烟枝。
宗杭攥着明信片，在桌上趴了好一会儿，他觉得自己是幸福，真幸福，就算是一脚跨进人生最倒霉的境遇，也在这境遇里遇到了爱的人。
第二张。
——我今天流血了，不过幸亏在颈后垫了毛巾，你伤在胸腹，血是往下流的，垫毛巾没用，想来想去，应该穿个裹胸，还得是厚的。
写完这句，大概自己也觉得好笑，一连写了好多“哈哈哈”。
宗杭也笑，能拿这种事调侃，大概心情调节得不错：他希望她心情好，能经常开怀地笑，千万别偷偷抹眼泪，不然真让人揪心，特别揪的那种。
——我就让酒店的后厨给做了个猪肝补血汤，其实我特别不喜欢那味道，但没办法，补一点是一点，少了当然就要补。我下次试试，能不能直接给自己输点血，要是有效果，我就跟你说。
第三张。
——今天半夜翻下床了，乌鬼在推我，我实在太聪明了，想了个结绳套的方法，第一次就起作用了。
——你老婆靠得住吗，如果靠得住，我建议你还是把你的情况告诉她吧，有两个人分担会好一点，让她晚上别睡得太死，这样才能及时叫醒你。
第四张，也是最后一张。
大概是因为这才第一年，一心想当导师的她还没太多经验能跟他分享，这一张才写了一两行，以吐槽乌鬼开头。
——乌鬼太蠢了，想跟它聊个天，它跟个傻子似的。
——我有点想你，你想我吗？
边上又用潦草的字写：这张不寄。
大概是觉得，反正寄出的时候，她不在了，他也老了，这年轻时软弱的小心思、矫情的小情绪、早已过去的往事，就算了吧，只写给自己看。
易飒还真是……任何时候都冷静，也克制，连想他，都要加个修饰词。
有点。
为自己留无穷余地。
他就不像她，他要实在点。
宗杭吸了吸鼻子，从桌上拣起笔，在下头写：想，特别特别想。
写完了，把几张明信片都划拉进胳膊里圈住，像怕谁抢了去，也像圈着全世界。
*
易飒把摩托车开到湖边。
船屋换了地方之后，她有点记不清位置，绕了些错路，不过倒不是没收获，路上遇到个报贩，拉了一堆废旧报纸预备再利用，她无意间翻了翻，居然翻到两份关于马老头的。
都是一两个月之前的了，一份是描述他在掰倒大毒枭的案件中，起到了重要作用；一份报道的是他回国的消息，说是担心素猜的同党报复，回到中国，安全上会更有保障一些。
于是顺手拿了来，预备贴到墙上，未来她作古了，生前住的屋子就是纪念馆——这报纸上的大事件里，也有她推波助澜的手笔，尽管她的名字并未见报。
等了会，终于有条小船划近岸边，易飒带着乌鬼上了船，一边看报纸一边跟船夫聊天，问起浮村的情况。
船夫答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新住进来个年轻男人，人挺好的，还经常跟渔民一起下水打鱼。
易飒嗯了一声，没当回事。
水上村嘛，还不就是你来我往，船屋都是水上的飘萍，不扎根，也从来没有根。
到船屋时，屋子里居然没人，估计是下湖区去了，只有黎真香三四岁的小儿子在，光着屁股在平台上走来走去，扔石子进兽笼砸阿龙阿虎，还磨着牙咬一本书，咬得腮帮子鼓起，用了老力了。
换了是黎真香另外两个孩子，大概早迎上来了，小孩儿不认人，瞪着眼睛看跨上平台的易飒，又看她身后跟着的、比他还高的乌鬼。
易飒确实是欠缺了那么点温柔怜爱之心，翻了他一个白眼，说：“看什么看，边儿去！”
那小孩儿被她的气势所迫，下意识退了一步。
易飒都走过他了，心里一动，又退回来。
不对，这船屋简直是个文化沙漠，哪来的书呢？
她歪了脑袋，看封面上的书名。
居然还是文。
上头写着《军警擒拿格斗应用解剖学》。
易飒脑子里轰轰的，说：“给我。”
她伸手去拽，小孩儿不给，仗着自己的铁齿钢牙跟她抗衡，对阵了一会之后，到底是易飒赢了，把那本沾满口水的书从他嘴里拽了过来。
于是，撑舟路过这船屋前的人，都看到了这么一副场景。
易飒手里握着卷书，在平台上怔怔地坐着，指甲刻划着书边侧起的密密纸页，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她身边，有个愤怒的抽泣暴躁小孩，一直气愤地朝她扔东西，什么都扔：小石子、布头、白菜叶子……
易飒当他不存在，还是原地坐着。
而挤在两人中间拉架的，是一只巨大的水鸟，一直歪歪扭扭地在小孩儿面前挡在挡去，好像在说：算了算了，她就这样，习惯就好。
小孩儿不甘心，晃动着两爿光屁股肉，蹭蹭跑进屋里，又拖出来一只对他而言堪称重物的、造型炫酷的篮球鞋，向着易飒砸了过去。
易飒手一抬，稳稳接住了。
同一时间，有只下湖归来、载满了人的小船，划进这头的水道。
那船上先是很热闹，再然后，大概是有人发现她了，更热闹，黎真香的大儿子甚至游鱼一样呲溜跳进了湖里。
但有个戴了遮阳斗笠、光着脚坐在船尾的人，一直没动。
易飒把鞋子放下，也没动。
过了会，船到跟前，黎真香她们叽叽喳喳地陆续上来，围着她问长问短，嬉闹声里夹杂着小孩儿绝望的哭叫。
船都空了，那人还是坐着没动，身子随着小船慢慢晃悠着。
易飒问他：“你是准备长到船上吗？”

第132章 杭飒
宗杭好像专等着被点名， 被点到了，才好有头有脸地登场。
他从船上起来，一脚跨上平台， 易飒没动， 仰着头看他。
一年了， 依然熟悉，又有点陌生，他好像要比她回忆中的要高大，又或者是因为她从前很少这样“仰视”着看他的缘故：赤脚短裤， 风凉大衬衫，还顶了斗笠， 打扮已经完全是个当地渔民了，只不过肤色依然醒目——他还真是耐晒，水上日头这么毒， 他的皮肤也只是印了层浅淡的小麦色， 在一众黝黑的男女渔民间尤其显眼。
见她不动，宗杭索性在她身边坐下，还把斗笠拿下来，问她：“晒吗？要不要？”
易飒摇头。
她既然不要， 那他也不戴了，一个大男人， 总不能比女人还娇贵。
宗杭把斗笠拿在手里，一圈圈转着玩。
身边渐渐安静，是黎真香她们知情识趣， 各忙各的去了，哭叫的小崽子也被拉走了，乌鬼在不远处立着，和平台下自己的倒影相映成双，水流动得很慢，宗杭目光下行，看到易飒赤着脚浸在水里，脚踝上的刺青被水推漾着，湿漉漉的。
过了会，易飒问他：“你怎么来了？”
语气很平和，不像着恼的模样，宗杭的心一下子定了，还怕她不分青红皂白，一见面就赶他走呢。
宗杭看水里两人的影子，说：“我特别想你，就来找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有小水鱼游过，倒影粼粼而动，倒影里，易飒在笑。
然后问他：“过得还好吗？”
宗杭点头。
“交女朋友了吗？”
宗杭说：“没。”
易飒没吭声，半晌才点评了句：“没出息。”
宗杭理直气壮：“我有什么办法，我就是追不着啊。”
顿了顿又问她：“你呢，过得怎么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易飒循声去看，是黎真香抱着猪肺盆去喂阿龙阿虎，盆子很沉，她每走一步，平台上缀结的木板都吱呀吱呀响。
易飒回过头，脑子里有些断片，顿了顿才想起宗杭问了什么：“就那样，凑合吧。”
她觉得实话实说比较好，说过得十足惬意，也没人信啊。
宗杭说：“那就是过得一般了？要么你跟我走吧，我可以保证你能比以前过得更好。”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易飒看了他半天，噗嗤一声笑出来，说：“神经病。”
她手撑住平台想站起来，宗杭伸手过去，一把包覆住她的手。
天气挺热的，手心挨着她手背的那一处更烫，他觉得手都不像是自己的了，手背上的皮肤乱跳，像小时候吃过的跳跳糖，不听使唤，跳个没完没了。
但他还是越攥越紧，把她的手慢慢往身边拉，低声说：“我认真的，易飒，我认真的。”
易飒没吭声，目光斜溜到被他攥着的手上，那一截手腕处酥酥麻麻，身上渐渐燥热，耳力倒是比平日清明：那头黎真香还在给阿龙阿虎喂食，这头里屋的人吵吵嚷嚷，还好，没人出来。
她另一只手扒着平台粗糙的边沿，觉得自己好像只剩这一只手了。
宗杭继续往下说。
“人应该往前走不是吗？这一年，你说要清静，我就没来打扰你，但你尝试了，并不很好，只是凑合，那就换一种更好的呗，你跟我走，给我一次尝试的机会，哪怕也只是一年，如果一年到期，你觉得不好，那也不妨碍你继续过回清静的日子是不是？”
易飒觉得这话特别孩子气，想笑又笑不出来，好一会儿才说：“宗杭，我去检查过，这一年，我的身体真的不如以前，我会死的，真的。”
宗杭没松手：“我知道啊，我一年前就知道了，我想明白了，我一点也不在乎。”
他转头看易飒：“夕阳要沉下去了，欣赏它的人并不因为它要没了就再也不欣赏它；昙花花期那么短，还是有很多人彻夜不睡，就为了守着它开花。这世上，很多美好的事物都消失得很快，但这不妨碍它们存在、也不妨碍大家去喜欢啊。”
易飒失笑：“这不一样的。”
宗杭很固执：“在我看来，就是一样的。我知道，你就是怕我们在一起不能长久，你怕你走得太早，剩下我一个人会痛苦、会迟迟走不出来，你就是那种，怕噎着了，就不吃饭了……”
易飒说：“那叫因噎废食。”
好像是，但管它呢，宗杭继续说自己的：“如果我向你保证，我不会那样的，你是不是就没这顾虑了？”
易飒没听明白，这还能保证吗？怎么保证？
宗杭说得认真：“人只有得到了，才谈得上失去，能失去，就是得到过。得到、失去，本来就是相辅相成的，就像有阳光就会有阴影，有手心就有手背。”
“那同样的，人可以有两种选择，一是为了得到始终庆幸，哪怕后来失去；二是因为失去持续痛苦，即便曾经得到——为什么你非要觉得，我会选第二种呢？”
易飒听得入神，宗杭其实从来不是个擅长讲大道理的人，但一旦讲了，又有一种拙朴的实在，能吸引着人听下去。
“一个没见过光亮的人，天空中出现了太阳，后来太阳走了，这个人后半辈子，就一定要为了太阳再也不回来而伤心痛苦吗？他就不能在黑暗里，始终心怀感激，始终为了自己曾见过漫天光亮而觉得庆幸吗？”
“所以易飒，你为什么非得觉得，我一定会为了失去而痛苦呢？我们在一起，未来也许会像你想的那样，一个人先走，一个人留下。留下的人就一定会凄惨可怜吗？为什么不能是那种……”
耳畔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们是想吃米粉还是泡饭啊？”
是黎真香，她喂完阿龙阿虎，想起该准备晚餐了，于是过来征求一下意见——两个人聊得专注，居然都没注意到她过来了。
宗杭被她这一搅和，酝酿了好久的情绪登时飞偏，易飒觉得黎真香这话插得突兀又好笑，忍不住笑出来。
黎真香反莫名其妙：“笑什么啊？到底想吃哪个啊……”
难得谈得渐入佳境，功亏一篑，宗杭懊恼得要死：“随便吧，什么都行。”
又拉易飒：“走，这儿太吵了，我们换个地方。”
他拉着易飒上了小船，熟练地操桨在手，乌鬼看见了，习惯性地想跟过来，宗杭把桨端在平台上一抵，小船飞快地出去了。
乌鬼身子趔趄了一下，险些栽进水里，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一双大眼恨恨盯住宗杭，宗杭心头掠过一丝歉意，又很快消散：反正乌鬼是养不熟的，跟他怎么都不亲。
*
宗杭把船划离浮村，远了村子，也远了岸，这才收了桨，任小船随水浮漂。
日头坠下来了，浮村、湖上、远近林岸，都镀一层金色，两人都坐到船沿上，把脚浸入水中——这儿的鱼挺多，脚上偶尔被啄吻，柔软溜滑。
被打断的话头，想重新接下去总有点怪怪的，宗杭觉得自己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差不多了，不妨开门见山：“我就想我们能在一起，有多久守多久。”
“你走的时候，有我陪你，你就不会孤单了。你不用担心我，我也许会难受一段时间，但我会多想想我们那些美好的事儿，不会老揪住失去不放。将来轮到我了，有我们共同的回忆陪着我走，我也不会寂寞。”
他看易飒的眼睛：“这样行吗？”
易飒笑，好久才轻声说了句：“这样太辛苦了，宗杭。”
宗杭说：“你不是我，你觉得是辛苦，但在我，我觉得是成全，互相成全。与其两个人分散两地，各自不开心，不如大家在一起，一起开心，这不是双赢吗？”
连“双赢”都出来了，易飒眼圈发热，顿了顿才说：“你要是一个人也就算了，但你有家人，不能这么想一出是一出……”
不提“家人”还好，一提这两个字，宗杭的表情，忽然就多了些神气活现，他对易飒说：“我们成熟的人思考事情，当然会考虑到方方面面，你以为，我会不考虑家人吗？我早跟他们达成一致了。”
他举起手机，点开“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发了条语音过去：“爸，妈，视频可以发过来了。”
*
易飒没想到，宗必胜和童虹都准备了视频给她，而且宗杭事先没看过，一家人说好了：他能把易飒说动心了，家人再来助攻一票，说不动就边儿去吧，也别来讨要视频了。
难怪宗杭刚刚要视频的时候，屁股上都快长尾巴了。
宗必胜的先过来。
虽然都是录好的视频，并非即时通话，但易飒还是没来由的有点紧张。
点开的头几秒，是宗必胜穿着健身服，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他中等个子，梳着整齐的背头，身板挺结实的，很符合成功企业家的人设。
这是干嘛？初次“见面”，想给她一个活力充沛的印象？
展示完毕，宗必胜下了跑步机，冲着镜头跟她打招呼：“飒飒！”
居然这么热情，易飒有点不自在，长到如今，她于各种窘迫境遇都游刃有余，唯独不知道该怎么去承接别人的热情和善意。
“听杭杭说你生病了，嗐，叔叔跟你说，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什么疑难病症，过几年都攻克了，你完全不用担心。或者让叔叔每天带着你跑步，你看看……”
他边说边抬起手臂，给她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肌肉。
“跑几个月，免疫力就高了。”
背景变了，这回不是健身房了，是公司园区大门前，宗必胜西装革履，腰背挺直，录个视频，整得跟个形象宣传片似的：“飒飒，我感觉杭杭是挺听你的话的，叔叔非常欢迎你住到家里来，跟我一起改造他，杭杭的人生规划，还是需要你的参与的。”
“当然了，虽然杭杭一再让我给他说点好话，但叔叔觉得，做人要实事求是：如果你看不上他，叔叔也不会勉强你，他长那么白，确实不是受欢迎的类型……”
宗杭默默看着视频：是亲爹没错了，从不给他长脸。
童虹的也传过来了。
她显然是郑重修饰过，做了发型、化了淡妆，穿修身的旗袍，还戴了珍珠项链，很端庄地坐在桌边。
这架势，挺给人压力的。
童虹也叫她飒飒：“飒飒，杭杭也在吗？让他回避一下，有些话，阿姨只想跟你说。”
四面都是水，水上一叶舟，宗杭嘀咕：“这让我回避到哪去啊？”
童虹又说话了：“杭杭，你放心，妈妈不会做出甩一堆钱让飒飒离开你那种事的，是你说的，飒飒比我还有钱呢。”
想不到宗杭还给童虹打过这种预防针，显然狗血的电视剧看过不少，易飒忍住笑，推宗杭：“你水里去吧。”
宗杭想看童虹说了什么，又拗不过易飒，只好悻悻下了水，慢吞吞往远处去。
易飒看屏幕。
童虹有几秒没说话，像是专门预留出时间让宗杭回避，易飒一个人待在船上，有点讷讷的，不自在地理了理头发，又扯扯衣角——实在多此一举，童虹又看不到。
童虹微笑着开口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笑，易飒忽然有些鼻子发酸，觉得她特别亲切，像生命中早已缺失的亲人。
“飒飒，你生病的事，杭杭都跟我说了。说实在的，一开始，我是有点想不开的，你也别介意，当妈的，谁不希望儿子找个媳妇能健健康康的，两人能长长久久作陪作伴啊。”
她语气亲和，真像促膝聊天，易飒不觉就低低嗯了一声。
“可是后来，我跟杭杭聊得多了，也慢慢想开了，我希望他能幸福，而幸福有很多种方式，未必只有长久相伴这一种，能真心实意、不计结果地去爱一个人，其实也挺难得的，好过有些人随波逐流一辈子，都不知道爱是什么。”
“杭杭跟我说，你怕病到后来很丑，不愿意别人看到，真是傻孩子，你去医院看看，任何一种重病，到晚期都是最折磨人的，很多人都耗得没了人样、没了性别特征，但你去问问，那些爱他们的人，会不会嫌弃？会不会放弃？”
“阿姨明白你的决定，那未必是你内心想要的，但那是你觉得最合适、对大家都好的，你又能承受这结果，所以你就独自承受了。”
易飒的眼前有点模糊，抬眼看，宗杭在不远处漂着，只一个脑袋浮在水面上，巴巴看着她。
“但有时候啊，别被自己给框住了，事情往往还有别的、更好的解决方式，就看你怎么去看了。飒飒，你不用有那么多顾虑，杭杭找你去了，听听他的想法，给自己一个机会，也是给别人一个机会。其实谁都会死，但咱们总不至于因为以后要死，就再也不好好活着了，要是日子比别人少，就更该活得漂漂亮亮的，你要是不知道该怎么活得漂亮，过来阿姨教你。”
视频就到这里结束。
易飒把手机搁到一边。
天晚了，风凉了，水也凉了。
扑水声由远及近，是宗杭急急过来，到了跟前，他不忙着上船，只扒着船沿看她。
“怎么说啊易飒？”
“你别这么犟头犟脑的行不行？”
“你让我来安排，我能安排好的。我都想好了，太岁不是喜欢三江源那种高寒的地方吗，它在那儿才能长久，我们以后去青海住，你别住这儿了，又潮又热的。还有啊，我们多花点钱，专门从三江源头打水喝，多少能起点作用……”
易飒红着眼圈笑出声来。
宗杭心里一跳，觉得有门，他仰起身子，伸手搭住她膝盖：“行吗？”
他屏住呼吸等她回答。
易飒低下头，问他：“你怎么会喜欢上我的呢？”
她觉得自己像中了彩：既不温柔可人，也没做过什么大好事，犟头犟脑，从小到大惹好多人烦，突然有一天，身后就吭哧吭哧跟了这么个傻小子，像是专为应对她的坏脾气量身定制的，撵都撵不走。
宗杭笑起来，他抱住她的膝盖，一身湿淋淋地把下巴搁上去，说：“我哪知道啊。”
说着，抬了眼看她。
她正低着头，眼底漾一片晃动的水亮，而水亮里有他。
宗杭说：“我能亲亲你吗？”
还是那个宗杭，做任何事情，都要小心翼翼先征求一下意见。
易飒说：“能啊。”
又睥睨着看他，问：“你会吗？”
于是宗杭的脸沉下来。
说：“你这是瞧不起谁呢！”

第133章 大结局.上
半年后。
*
宗必胜言出必践， 每隔一两天就要拉易飒出去跑个步，半为助她提高免疫力，半为展示成功企业家的优良品质：正是因为他说到做到， 且持之以恒， 才能有今日的成绩——希望小辈们看在眼里， 记在心里。
但自从有一次，晚上跑步遇到个打劫的，被易飒冲上去一脚踹飞之后，宗必胜就有点说不清每晚跑步必要带上易飒， 究竟是为了其他原因呢，还是为了有个保镖。
这一晚， 晚餐比较丰盛，人人吃得都有点撑，所以宗必胜又提起夜跑这茬时， 宗杭加入了， 童虹也响应了。
为了照顾童虹，跑步改为散步，本来四个人走在一起的，没多久就拉党结派：宗杭拉着易飒走在前头， 童虹挽着宗必胜落在后头。
童虹先还和宗必胜聊点有的没的，公司、理财、政策、八卦， 后来不知不觉的，两人的目光都粘到了前头那一对身上。
易飒不知道发现了什么好玩的，蹲在路灯下举着手机左拍右拍， 宗杭半躬着身子在边上看，还不时挥着手，帮她赶走被灯光吸引、总往她头脸边撞的小虫子。
过了会，易飒应该是拍好了，举给宗杭看，宗杭也半屈膝蹲下，两手握住易飒的肩头，下巴贴着她鬓角，边看边点头。
不用凑过去听，也知道他必然在说“好看，真好看”，反正只要是易飒喜欢的，或者称赞的，他几乎没说过不好。
童虹感叹：“杭杭小时候啊，我就特别想看到他牵着小妹妹玩，觉得那种两小无猜的画面特别美好，谁知道看得最多的是他抱着玩具跑，扔小妹妹在后头哭……如今可算是看到了，就是模子都大了，不是小孩儿了。”
宗必胜奇道：“那也不是小妹妹吧，我记得飒飒好像比杭杭大点。”
童虹嗯了一声：“大了两岁好像，不过在我眼里，都是小孩儿。”
说话间，易飒站起身，不知道是不是蹲久了腿脚发麻，半撑着身子拿手揉按，宗杭也帮她敲敲打打，好一会儿才又挽着她向前走。
宗必胜看得心里直冒酸水儿，这么多年，没见这儿子帮他捶过腿。
他有点唏嘘：“你说这飒飒，好看是好看，但比她更好看的也多，要说性子多温柔，也不见得，但是咱们杭杭，就爱围着她转，用现在年轻人的话说，跟个小迷弟似的……”
童虹说：“这叫一物降一物，而且我敢说，肯定是你的傻儿子先喜欢上飒飒的，巴心巴肺地往前凑——飒飒这姑娘，是你先对她好，她才会对你好，可怜见的，不知道跟小小年纪就没了家人有没有关系……”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上次带她去查身体，医生怎么说啊？”
宗必胜说：“什么事都没有啊，医生说了，样样都正常。”
童虹皱眉：“是不是你找的医生水平不行啊，飒飒有一次是不太对劲，就是杭杭让阿姨做乌鸡红枣汤那次，我看她整个人都没精神，一张脸白得跟纸似的……你下次多花点钱，或者问问人，找那种有名的医生。”
说到这儿，忽然伤感，眼圈都泛红了：“你说她这年纪轻轻的，万一真有点事，不说别的，杭杭这么喜欢她，得多难受啊。人这命数啊，也不能给来给去，不然，我给她个十年八年也行啊。”
宗必胜没好气：“好好散着步，又在这胡说八道，现在医学的发展是很快的，没准过两年，有什么新药出来，吃两颗就好了。再说了，年轻人要搞对象，老头老太就不要过日子了？你这么大方，十年八年送给人了，我怎么办？我就活该一个人过啊？”
*
步道很长。
易飒玩闹的兴致很快过去了，只挽着宗杭一步一步走，有时会促狭似的去踩脚下的影子，走一步踩一步，有时又像没了骨头，把重量都倚在宗杭身上，拖拖沓沓让他带着走。
宗杭问她：“易飒，你现在开心吗？”
真是隔三岔五就问一次，易飒没好气：“开心开心。”
“比你一个人在柬埔寨的时候好吧？”
“是是是。”
明明都是嫌弃的语气，但宗杭还是听得乐滋滋的，有一种叫做“成就感”的东西在心底滋滋疯长。
他说得没错吧，跟着他走，就是能让她比之前过得更好。
他也学着她，拿脚去踩影子：“前两天我跟丁玉蝶聊天，听他说，安排在三江源的大部分人，都已经撤回来了，只在那留了个小分队。”
易飒嗯了一声：“他也跟我说了，说是实在耗不起，一个月两个月还行，时间一久，那些人就熬不住了，这件事如果真拖个十年八年的，还能让人家十年八年都在那守着吗？”
宗杭叹气：“这对丁玉蝶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吧？”
易飒点头：“有千年做贼的，没千年防贼的，事情都过去一年半了，再紧的弦也会松，没办法的事。”
宗杭说：“如果漂移地窟能休养生息个五十年，我们一辈子都会是太平日子……”
他低头看易飒：“你希望这样吗？喜欢这种日子吗？”
易飒没立刻回答。
宗杭心里一动：“不喜欢啊？”
易飒说：“也不是……这日子挺好的，就是有些时候吧，有点恍惚，会想着，自己还是三姓的水鬼吗？”
比如今天，她陪着童虹去做了旗袍，一直泡在各色花样、款式和布料里，给各种意见，说得嘴皮子都干了。
再比如上周，宗必胜在公司做了个艺术长廊，美其名曰要熏陶和提升员工的审美，让易飒选择里头的各类墙面挂画，于是她生平头一次要看什么伦勃朗、鲁本斯、提香、莫奈，决定着他们的复制画作要挂在墙上哪个位置。
水鬼的身份，远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偶尔走过镜子，看见里头的影像，想起柬埔寨时的自己以及那只被扔给黎真香喂养的乌鬼，会觉得整个人有点分裂。
易飒自嘲地笑：“人可能就是这样，颠簸得久了，就想过回归田园的太平日子，田园里待长了，又觉得日子腻味，空气平静，不够刺激。”
又问他：“你呢？”
宗杭说：“说真话吗？”
他沉默了一下：“说真的，很多时候，我希望这事还没了结。”
易飒有点意外：“为什么啊？”
“因为事情如果了结了，我们也就这样了，以后，不会比现在更好了，也许还会越来越糟。”
易飒莞尔。
没错，是这样，现在的日子，其实是最好的：感情正炽，躯体未衰。
“但如果没了结的话，或许还会有希望。就像我们之前虽然一次次涉险，但每一次确实是比上一次了解得更多、探知得更多。如果再多一次和漂移地窟对抗的机会，会不会能找到治愈你的法子呢？”
他想了想，似乎又觉得自己太贪心了：“用不着治愈，能帮你多撑几年也行，人就是这样，得了一就想二，我之前想着，能和你在一起，就特别满足了。可是在一起之后，又想要长久一点、再长久一点。”
易飒站定了不动，低头看灯光下两人偎依在一处的长长斜影，聊这种伤感的话题，跟蚊子被蛛丝网住了似的，越挣扎越绝望，不如趁早飞离……
她忽然瞪大眼睛看身后：“哎呀，叔叔阿姨不见了！”
宗杭吓了一跳：“啊，我爸妈呢？”
边说边张皇回头，恰看到童虹和宗必胜踱着步过来。
两人把这对答听个正着，但脚下不停，继续往前走，擦肩而过时，童虹忽然幽幽叹了口气，说：“养个儿子有什么用，还不如飒飒关心我们。”
宗必胜说：“可不是吗，当初还不如养块肉，还能炒碟菜。”
……
*
三江源，夜。
丹增开着摩托车兴冲冲往前赶，车灯在夜色里劈开一道韧直的光亮，而车后座上，搭半爿沉重的羊身。
他是游牧民，前些日子认识了一群搞地质的汉族朋友，那些人挺热情友好的，招待他喝酒，还送了他好多袋装零食，让他带给家里的小孩儿们。
来而不往非礼也，丹增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想拿对等的礼还，却一直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可巧今儿杀羊，他特地留了半爿好的、肥的，想送给汉族朋友们做手抓羊肉吃——心里一高兴，连等到明天都等不了，赶着黑就来了。
他知道他们驻扎在哪儿，也知道这群人都是夜猫子，绝没这么早睡。
不多时，营地就遥遥在望了，六七顶大帐小帐都亮着灯，帐边停了几辆越野车。
丹增刹住车，一个拎提挺身，把沉重的羊身甩搭上肩，大叫：“哦呀，扎西德勒。”
一般他这么一叫，他们就知道了，还会学着他的语气也叫着“扎西德勒”迎出来，而且，丹增特意扛着羊身，也是想让朋友们夸他有力气、厉害——以前，他在他们面前搬抬重物时，他们也这么感叹过。
没有回音。
丹增愣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把羊身搁下。
怪了，怎么好像没声音呢，不应该啊，往常晚上来，这儿可热闹了，他还凑着那个叫丁诚的小伙子的手机看过一部外国电影。
外出勘探去了？不是说帐篷是跟着人走的吗？
遭了狼了？呸，更不可能，他们的装备带得可充足了，听说连什么喷火枪、电击棒都有，而且这附近，根本也没有狼。
丹增咽了口唾沫，拔出腰间的藏刀，小心地往里头走，一边走一边喊着他勉强能记得的几个人的名字——
“丁诚？”
“姜一通？”
“丁唐？”
……
还是没回音，丹增头皮有点发麻，正拐过一顶帐篷，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蹲着的人。
他吓得一颗心狂跳，猛然抬刀，下一秒又反应过来，忙不迭放下。
终于见着人了。
丹增的汉话说得磕磕巴巴：“我找……朋友，送羊肉……”
他下意识往肩上指，忽然想起羊肉扔在摩托车边，又赶紧往后指：“扔在那里，手抓羊肉，好吃……”
他没再往下说。
奇怪，他来这么多趟了，这个汉人，从未见过。
这是个中年男人，约莫四五十岁，貌不惊人，手正从地上铺着的纸箱壳上挪开——看来他刚刚，是拿这纸箱壳铺盖什么东西，但是地上平平展展的，也没什么东西要盖啊。
丹增说：“你是谁啊？”
那人笑了笑：“我跟丁诚他们是一个队里的，今天才到。”
这样啊，丹增松了口气，又四下看了看：“那……他们呢？”
“临时有任务，都赶过去了，留我在这看着，你过来送羊肉吗？可以交给我，他们要是有谁回来，我跟他们说。”
丹增赶紧点头：“好，好，我叫丹增，他们认识我的，你一说他们就知道了，你是……”
那人说：“我叫丁……”
说到这顿了一顿，似乎有些茫然，又似乎在那一瞬间，有点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过了会，他面色恢复如常，唇边现出一抹笃定的笑意。
“我叫丁盘岭。”

第134章 大结局.下
安徽， 黄山市。
人来人往的街面上，有家美容养生馆，叫山桂斋。
这街面并不繁华， 很市井化， 也颇接地气， 打眼溜过去，有卖酱菜榨菜的、有卖螺丝开关的、有支着油锅炸油条的，还有不讲究的店家端了盆脏水出来往地上一泼，路过的行人忙不迭跳脚叫骂的。
但这山桂斋却很高大上， 和整条街格格不入。
店面很大，装修得异常高档， 古色古香别致典雅，正对着街面的玻璃屏后头，摆了尊一人来高的铜像， 塑的是个赤脚套金环铃、披纱衣的妖娆美人， 侧身骑在一头摆尾的凶悍猎豹之上，下方的价签表明，这铜像是摆设，亦是商品， 有人中意的话，可以买了摆回家去。
标价一百八十万， 和正对面那家洗头房打出的“洗头一次十五元”的广告牌隔街对峙，很形象地演绎出了什么叫云泥之别。
这店面的气派格调，本身就已经摆出了一张闲人免进的晚娘脸， 这价签更加拒人于千里之外——附近的人，以及日日路过的人，从不走近这店一步，却也习惯了它的存在，当它是日日高挂的太阳，然后在背地里揣测着它必定是高官的后花园、富商的销金窟，开在这儿，只为偏远低调而已。
*
事实上，即便你刚好是个有钱人，有着千金一掷的底气，能够潇洒推门而入，也只能止步前台，上不了旁侧那道檀木的、通往二楼、精雕细镂的楼梯。
因为前台妆容得当的接待小姐会带着抱歉的微笑跟你说：“对不起，本店只招待会员。”
如果你表示“无所谓，不差钱，办一张”的时候，她们会继续抱歉，回答你，不好意思，会员已经满了，如有人退出，可以把您加进来，但需要排队。
而排在你前头的人，据她们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如果你是个二愣子，脸红脖子粗地吼什么“爷有钱，有钱就是要消费”、“不然去工商部门投诉”，接待小姐通常会怯懦服软，改口说可以接待。
接下来，你就会被带进一楼的按摩小房间，按摩床上的垫布是那么的脏，上头有菜渍、香水味、狐臭味、烟头烫下的黑圈，总之，还没按上摩，你就已经相当销魂了。
然后，会有一位身材粗壮、酒糟鼻、浑身散发着油盐酱醋味的大妈走进来，边走边往手上挤两三块钱一管的那种无牌护手霜，美其名曰方便按摩，最后按得你嗷嗷乱叫，蹬腿挠臂，恨不得跟她同归于尽。
你气得大声叫骂说这是什么狗屁按摩，大妈会理直气壮地回答：“我们山桂斋的按摩就是这样的，特色手法。”
然后给你看账单，一般不会低于四位数，你质疑这价不合理，大妈会浓眉倒竖，反过来吼你：“你看看我们这高档装修，这价钱很便宜了！”
……
综上，不管你是谁，非会员的话，基本没指望上二楼。
当然，那些主管部门、稽查部门除外，山桂斋是守法商户，接受一切譬如消防、安全、卫生检查。
*
不过吧，其实二楼也没什么特殊的。
除了色调阴暗、冷清岑寂，走廊一路进去，两侧零落摆着各种铜制凶兽，塑得凶横狰狞，再加上个个兼做点香用：有的直接嘴巴就是香插，衔着根香，远看像点了烟，正吞云吐雾；有的挖空了脑袋做香炉，头盖一掀，往里头添加香炭，一瞅像练功走火入魔，脑顶蹭蹭冒白雾；还有的分明兽形，却学着人的姿势持着大烟袋，烟斗里香气缭绕而上……
置身其中，看久了精神恍惚，恍惚间觉得一切似假还真，止不住脊背生凉。
走廊两边，每一扇门进去，都是按摩包间，最大的一间在尽头处，里头一张红木雕花架子床，三面垂着轻薄透纱，空调机送风的关系，透纱欲卷还扬，正对着床的大墙上画了幅水墨大国画，画上一个风姿绰约、半遮半露，以藤萝枝叶为衣的女人斜坐在一头黑豹身上，旁侧两竖行毛笔题书，端的行云流水，笔走龙蛇。
里头的句子来自屈原《楚辞。九歌》中的《山鬼》篇。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
孟千姿正趴伏在这张架子床上，半做按摩。
说是半做按摩，是因为她另一半心思在抽水烟上，这水烟壶是正儿八经从中东淘来的稀罕物件，通身鎏金嵌宝，窈窕精致到灼人的眼，撩人的心。
她噙着烟管，听水烟壶里咕噜的泛泡声，这烟叶里混了蜂蜜和柳橙，所以没什么烟味，反有股果香。
边上戴着口罩的女按摩师手法精练，力度得当，更合人心意的是目不斜视，咳嗽都不咳一声，宛如透明。
抽了会之后，孟千姿半欠起身子，看坐在斜对面黄花梨官帽椅上的孟劲松：“你真不试试？尝着玩玩呗，不是烟。”
她这一欠身，一头墨样的长发滑落肩侧，连带着把身上半披的亚麻衫子给带了下来，露出白皙圆润的肩膀加小半幅的后背，孟劲松迅速别过脸去，还拿手挡在脸侧，语气里嫌弃非常：“哎呦我天，我的天，你也不说端庄点。”
孟千姿斜乜了他一眼：“我在自己的地头按摩，还得端庄？你三十岁了，不是十三，婚都结了两次了，看我的肩膀应该跟看卤鸡翅一个反应，装什么害羞？”
孟劲松依然挡着脸：“那怎么能一样，你是老板，我得避个嫌。”
孟千姿懒得跟他啰嗦，换了仰躺的姿势，按摩师很周到地送上靠垫。
她理了理衣服，半支起腿，腿型极美，纤瘦合宜，脚踝上有个带铃铛的金环，发出叮铃的细碎清音。
“说到哪了？”
孟劲松光顾着避嫌了，这才想起孟千姿要图新鲜抽那水烟之前，两人是在聊事情的。
他清了清嗓子：“咱们广西的兄弟……”
“转过来吧，我端庄着呢。”
孟劲松这才转向她：“咱们广西的兄弟，前一阵子无意间发现，八万大山已经荒了。”
孟千姿抬了抬眼皮：“八万大山？我好像有点印象，是那个什么……”
孟劲松知道她素来不喜动脑子记东西，不然也不需要他这个大秘时刻提点：“山谱里做了标记的，是我们的不探山，盛家的。”
孟千姿有印象了：“对，是姓盛，好几代之前的事了吧，她们圈了山，我们不探，怎么就荒了啊？山里过不下去了？都进城打工了？”
孟劲松哭笑不得，还得忍着：“不知道，兄弟们也是无意间发现的，后来一打听，好像说荒了都四五年了，人去山空，所以我合计着，咱们是不是可以去探一下……”
“探啊，为什么不探，放手去探。”
很好，孟劲松在工作本的那一项上打了个“√”，有领导指示就好办事了。
正要进下一项，门上忽然传来敲门声。
孟千姿脸一沉，大声说了句：“敲什么敲，不知道我按摩的时候需要安静吗？”
敲门声立止，但过不到三秒，又敲起来了。
看来是有要事，不然也不会被吼了还不知趣，孟千姿朝孟劲松使了个眼色：“你出去看看。”
*
孟劲松去得挺久的，久到孟千姿有点纳闷。
一般的事，咬几句耳朵也就算了，何至于唠叨这么久？
她有点无心按摩了，水烟嘴也扔到了一边。
过了会，孟劲松进来了，先朝按摩师挥了挥手：“你先出去。”
哎呦，还真有事啊，孟千姿心里咯噔一声。
孟劲松目送着按摩师离开，伸手把门关好：“水鬼三姓来人了。”
孟千姿“咦”了一声，不觉坐了起来，顺势掩了掩衣襟，省得孟劲松又嘴碎说她不端庄：“水鬼三姓，山水不相逢，我们跟他们很多年不来往了。”
孟劲松点头：“是这话没错，但不是也说，有要紧事的时候，山水有相逢吗。”
孟千姿纤长手指挑弄着身上宽松衣袍的系带：“来的是谁啊？”
孟劲松显然在外头已经做了功课，答得很快：“都是水鬼，资历最老的一个，姜太月，还带了一个，说是接班人，叫丁玉蝶。”
孟千姿手上一顿：“这阵容可真大啊，知道是为什么事来的吗？”
孟劲松摇了摇头：“不知道，很多年不联系了，只隐约听说，这一两年，三姓有不少白事。”
“不少”这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闻弦歌而知雅意，孟千姿点头，笑眯眯长身站起，手指在腰带间翻了个漂亮的结扣：“那是得见见，看来是有麻烦了，要不然，也不会求到咱们山鬼门上啊。”
她抬脚朝外走，走了几步又退回来，把枕边一个黄金镶玉、金链上还缀了老南红珠子的镯子套到腕上。
说：“我多戴点贵重的首饰，显示我对这个会面很重视。”
孟劲松瞥了眼她揉皱的亚麻衣和脚上的拖鞋，想说点什么，到底忍了。
*
接待室里，姜太月坐在沙发上，双手拄立着拐杖，阖目不语。
丁玉蝶转着手中待客用的水晶杯：“姜婆婆，你以前从来没提过什么山鬼。”
姜太月没睁眼：“林深万千户，山鬼四五家。不过一个地上，一个水下，山水不相逢，来往很少，关系也……泛泛吧。”
有说山鬼瞧不起水鬼的，也有说水鬼看不上山鬼的。
丁玉蝶嗯了一声：“咱们叫水葡萄，他们叫什么？”
“穿山甲。”
这姜婆婆，到了这还真是惜字如金，不抽不走，不问不答。
丁玉蝶环视了一下周遭的布置：“山鬼……好像也不穷啊。”
姜太月差点气笑了：“你怎么能想到用‘穷’这个字来形容他们？我问你，山里有什么？”
“……狼？”
姜太月没好气：“怪不得飒飒一直说你是蛾子脑袋，山里有矿，懂吗？”
我靠，有矿！煤老板一样的存在，真是土富土富的！
“那他们山鬼，也有掌事会、中枢会什么的？”
姜太月睁开眼睛，顿了会才摇头：“他们跟我们又不同，我也说不大清楚，按说水阴柔，山阳刚，但能当山鬼的，都是女人，而且山鬼里，必然有一个能力最强的。”
“古代那些占山的人，都会选个山大王，所以山鬼里的第一把交椅，叫山鬼王座。”
“听说前两年，新人上位了，现在坐山鬼王座的，叫孟千姿。”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