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04公寓
作者：梅艺璇
内容简介
 郊区有幢公寓，灰墙白窗，位置偏僻，就算在地图上也寻不到它的踪迹。不了解这里的人都习惯用门牌号来称呼它：404公寓，而熟悉它的人都知道这里叫作自杀公寓。 每个房间都配备一套完整的自杀工具，供自杀者们选择。自杀者从前门进入，如果中途后悔，就从后门离去。管理员从不做任何挽留之举，只会对着他们的背影说来生我们不再相见。 发生在404公寓里的故事，兼具治愈、悬疑、爱情、犯罪等各种元素，一个个脑洞大开、直击人心。以自杀为名，道尽人世间的温柔和艰辛。每个故事都有意想不到的结局，让读者在字里行间领略生命的真义，感受到温暖的力量。 在这里，死是很容易的，也是不需要着急的。既然来了，不妨听听这儿的故事。 

==========================================================
引子
郊区有幢独栋公寓，看着没什么特别的。灰墙白窗，位置偏僻，就算在地图上应该也寻不到它的踪迹。所以，不了解这里的人都习惯用门牌号来称呼它：404公寓,而熟悉它的人都知道这里叫作自杀公寓。
当下写信的人越来越少，从邮递员手中接过那个贴着邮票的牛皮纸信封时，我能感受到对方的诧异。
对方诧异，一半是因为现在竟还有人用写信的方式交流，一半是因为我的反应。的确，这封信，我等太久了。
可仔细算来，距离第一次见面，也不过半个月时间，且那日的天气也和今日相似，冬春交替，乍暖还寒。
从安华桥下车，穿过一片闹市，沿着废弃的铁路一路向西，一刻钟的工夫，便能看到一座矮山。山虽不高，可爬起来并不省力，何况沿路尽是些不知名的野草野花，胡乱生长，自然谈不上赏心悦目。
爬至山顶，一片废墟就冒冒失失地闯进眼里。堆叠的废砖烂瓦，早已生出枯藤无数。经过风侵雨蚀，这里已经破败得难辨模样。倒是这落日西斜，无故给它披上了一身霞光，多少生出些暖意，不至阴气森然。

Part 1
<h2 >止罪</h2>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正望着废墟发呆，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回头一看，竟是一位白发老人，他长相有些古怪，可却不令人生厌。
“这儿是座公寓。” 
“公寓？”
“是啊，说起来，可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有谁会住在这荒山上啊？”我环视一圈，对这怪老头的话有些难以置信。
“这不是普通的公寓，这是自杀公寓。”老人眯着眼，逆光而立，就这样，开始了他的第一个故事。
<h3 >~ 1 ~</h3>
我是这栋公寓唯一的住户，也是唯一的管理员。除了我之外，还有一只叫作“渡”的黑猫。
每天我都会在这里接待一到两位自杀者，记下他们的遗愿，然后分配给他们相应的房间，让他们安心上路。
每个房间都配备着一套完整的自杀工具，供他们选择。自杀者从前门进入，到我的房间登记，领取房卡。如果他中途后悔，就从后门离去。
我只负责登记信息，分配房间。挽留、安慰之举我从来没有做过。只是每次在自杀者转身离去的时候，我会起身朝着他们的背影说：“来生愿我们不要再见面。”
我遇到过很多形形色色的人，也听到过很多匪夷所思的故事，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位老人家。
他看着像六七十岁的样子，头发虽已全白，但却硬朗地簇在两鬓。他走起路来虽不能说是虎虎生风，但和其他同龄的老人相比，绝对算得上精神矍铄。
我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后便像往常那般，打开登记簿，摊在他面前。老人很是从容，不急不慌地从上衣的口袋里先掏出一副老花镜架在了鼻梁上，然后才伏在桌面上，仔细地看着登记簿上的文字。我将笔推到老人手边，老人抬头，看着我笑了笑。
“真的很贴心啊，之前听别人说起这里，我还犹豫很多事情，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我笑了笑，算作回应。
老人拿起笔，不紧不慢地填写着。我不经意间一瞥，看到登记簿上的字迹，不禁心中一惊。眼前的老人年近古稀，笔锋劲道不减当年，一笔行楷，直曲方圆收放有度。若是配以好的文房四宝，绝不逊色于大家之作。眼前的这位老人，恐怕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老人一边低头写着，一边问我：“您这屋子里，东西还算齐全？”
听到这话，我先是一愣，旋即领会。
“房间里工具齐全，您可以随意选择。” 
“那，有桑皮纸吗？” 
“桑皮纸？”
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来客对自杀工具提出了各种奇怪的要求，但还不至于稀奇，无非是指明要一把心仪已久的刀具，或是药性更强的毒药。倒是这桑皮纸，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看着我皱起了眉，老人大概是领会到了我无意间堆积在五官上的困惑，笑了笑：“没关系，用这桑皮纸上路，现在知道的人应该很少了。”
“那您能跟我说一说吗？” 
“要说这桑皮纸，还得给你讲讲，什么叫‘贴加官’。‘贴加官’，是古代的一种刑罚，一般用在对犯人的刑讯逼供上。司刑的官员将预备好的桑皮纸盖在犯人脸上，然后向桑皮纸上喷水雾。桑皮纸一受潮发软，就会立马贴在犯人脸上，司刑的人紧接着就会贴第二张，第三张。要是犯人不交代，就继续贴下去，直到犯人点头愿意交代为止。要是犯人不愿意交代，就会窒息死亡。若是犯人交代，撕下来的桑皮纸，干了以后凹凸分明，就像是戏台上‘贴加官’的面具。这就是‘贴加官’的由来。至于这桑皮纸，就是以桑树片为原料做成的纸，韧而薄，拉力又强，因此，古人选它来做‘贴加官’。” 
听老人讲完，我后背一寒。若是他真用这种方式了结自己，也太过惨烈了。
虽是这样想着，但我还是稳了稳心绪，冲着老人笑了笑：“这桑皮纸在市面上应该也不难买到，如果您想好了，我可以马上让人去买，不过，您可能得等一小会儿。” 
“如果可以的话，那就太好了。”老人有些激动，搓着双手，“在河东的书画市场应该就能买得到。” 
我点点头，在便笺上写道：河东书画市场，一刀桑皮纸，速。
我卷好便笺，敲了敲身后的玻璃，渡敏捷地跨到窗台上，好奇地打量着我身后的老人。我把丝线绑到渡的尾巴上，拍了拍它的脑袋。黑猫会意而走，很快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你让猫去买？”老人一脸惊讶。
“不，是江婆。渡会去找江婆的。” 
老人听罢，笑着摇摇头：“原以为这辈子各种各样的离奇事儿见多了，没想到，临走前，又开了一次眼。” 
看着老人一脸轻松，再联想到桑皮纸和“贴加官”，我对眼前这位老人好奇到了极点。
“您稍等片刻，河东不远，应该很快的。” 
“嗯，我不急，熬了几十年，这几分钟，还是能忍的。” 
我粗粗地浏览了一遍登记簿，老人的信息填得很全面，没有什么问题。合起登记簿后，我便俯下身，从脚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房卡。
想到老人们大都有些对数字的避讳，我开口问他：“房间号，您有特别的要求吗？” 
“没有，孩子，我没那么多讲究。况且，我已经够麻烦你了。” 
老人装好房卡，倚在椅子上，偌大的房间，两人一时无语。怕是老人也察觉到了这气氛中的不对劲，率先打破了沉默。
“孩子，我猜你大概很好奇，我选择的上路的方式吧。” 
“嗯，我在这儿待的年头不短，见的也不算少了，您这……” 
老人摇摇头，沉默了一小会儿，开了口：“要说其中的缘由，还得从我二十岁那年讲起。”
<h3 >~ 2 ~</h3>
“一九六九年，我二十岁，在家乡的中学做教员。虽是这样说，但那时学校早就停课‘闹革命’，大家都忙着抓‘反革命’，定‘四类分子’。谁要是能发现隐藏在人民群众中的敌特分子，便是头功一件。正是年轻气盛的我，满脑子都是警惕‘走资派’、捍卫革命成果，之前读的孔孟圣贤、忠义孝勇早就烟消云散了。
“我的恩师，也是当时的校长，虽不止一次对我讲，世乱可心不能乱，激流中才更要有宁折不屈的苇草精神。可我当时根本听不进去，只觉得，他已年迈，眼界陈腐。明明是伟大的人民革命？何来乱世激流。渐渐地，便也疏远他了。
“那年夏天，我从学校返家，路上撞见了他，只见他用麻绳在肩头一前一后，挂着两尊主席石膏像，怀里则抱着厚厚一摞学习文件。想来是应‘革委会’的要求，请两尊主席像，摆放在教员办公室的。鉴于他之前的危言耸听，我便只与他打了个招呼，没有多说。
“行至半路，我突然想到，他拿麻绳吊着主席像，难道不是寓意着要吊死伟大主席吗？这可是赤裸裸的反革命现行。他是我恩师，可如今，就是我亲生父母，也需要我大义灭亲。
“很快，老师以反革命罪被抓，戴了帽子，挨了批斗。可他生来文人傲气，死活都不愿承认自己的反革命罪行。伴随着局势越发动荡，在许多人都被拉去批斗后，他也就自然而然成了学校反革命集团的头头和顽固分子。为了逼老师承认这个莫须有的反革命集团，气急败坏的他们对我老师用了刑，这种刑便是‘贴加官’。” 
老人原本佝偻着的身子陡然挺直前倾，定格了几秒，又重重地砸向椅背；搭在腿上的双手，紧紧绞在了一起，竭力控制着双手的颤抖，或者说，全身的战栗。
见此，我起身，走到他身边，半蹲了下来，试图通过拉近距离，来帮助老人平静下来。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老人才再一次开了口。
“一九七六年，老师获得平反，从改造监狱里出来。听到这消息后，我高兴得不得了，可高兴归高兴，我还是始终不敢踏进老师家门一步。
“再后来，传来消息，老师病重，并让人捎话给我，让我去一趟他家。
“那一日，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进老师家门的。想当年，老师的家庭也是书香门第，可如今却是家徒四壁。干瘦的他，像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裹着一床辨不清颜色的破棉被，缩在床上。
“老师已经说不出话，可依旧眉眼带笑地看着我，像是看着得意门生那般。我跪在那里，一遍遍地向他磕头。我希望他能下床狠狠骂我一顿，哪怕往死里打我，我都愿意。可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我笑着，就像回到了习字的那些年，他看到我终于写出了令他满意的字。
“这些年，我几乎每晚都会梦到老师，梦到他教我选墨起笔，梦到他教我临字摹帖；还梦到他被人绑在一张榆木桌上，一张一张地贴上桑皮纸。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用桑皮纸了吗？因为我是罪人，我想赎罪。” 
我第一次看到如此年迈的人，哭得像个孩子一样。原本硬挺的头发，此刻竟也软趴趴地伏在老人的头顶。彼时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如今也只是位悲恸欲绝的垂暮老人。
<h3 >~ 3 ~</h3>
一阵剧烈的咳嗽，将我从老人的这场噩梦中拉回。我起身，为他倒了一杯水。老人双手接过水杯，向我点头道谢后，便又不再开口。坐回对面的我，重新翻开了登记簿，审视着老人写在登记簿上的一笔一划。
“您这笔字，真是好。” 
“是吗，没想到你还注意到这些。”老人像是经历了一场恶疾，声音中满是憔悴。
“您那笔行楷，不下苦功怕是练不成的吧？” 
想来是说到了老人的心头之好，他眼中有了神采。
“从小我就跟着老师学习书法，这笔行楷还算拿得出手；不过你是无福领略老师的那笔好字了。那才真是笔力谐调，潇洒多姿，不管是用笔章法，还是点画布局，当不输现今任何一位书法大家。”
“我是没有眼福，不能欣赏到老先生的墨宝了。”话音还没落，我便后悔了。想来这话定是又一次刺痛了老人，他眼神中刚恢复过来的神采，又是一片尘埃。
<h3 >~ 4 ~</h3>
窗外似乎传来了渡的叫声，想来江婆要到了。怕是老人也期待已久，他整了整上衣，坐直了身子，又一次看着我笑了。
“谢谢你，孩子。其实我早该死了。可是那时候上有老下有小，我一死了之倒是解脱，但家人的生活又该怎么办？我这辈子错事做得太多，不能再拖累家人，索性苟活了几年。如今到了这了无牵挂的年龄，也该轮到我去老师膝下报恩了。” 
“我能再问您一个问题吗？”我鼓起了勇气，望着老人。
“问吧，孩子。” 
“老先生离世前，没有留下什么吗？”
老人一怔，想来没有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那时候老师已经说不出话，只给我留下两个字。” 
“两个字？” 
“对。当时老师家里，别说笔墨了，连张干净的纸都没有。老师弥留之际，在我的手上写了两个字。” 
“您能告诉我，是哪两个字吗？” 
“止醉，止步的止，醉人的醉。” 
“止醉？”我小声地重复道。
“年轻的时候胡闹，总想着自己也能有个字号，像古人那般名以正体，字以表德。老师那时总说我不够格，可没想到，临终前还是遂了我的心愿。”
门外传来“咔嗒”一声，渡伸着胖爪子，推进盛着桑皮纸的竹篮子。我拿过竹篮，取出桑皮纸，摸着果然手感柔韧。纸张微微发黄，握在手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特殊质感。
老人撑着椅背，颤颤巍巍地站起，从我的手中接过桑皮纸。“时候到了。”老人朝我笑了笑，这一次的笑容里掺杂了太多我看不透的情感。
“出门左拐，就是楼梯间。” 
老人朝我点了点头。
“谢谢你，孩子。” 
在老人转身出门的时候，我脱口道：“您等一下。” 
老人扭头，疑惑地看着我。“您还没有跟我讲，为什么您老师要给您留‘止醉’二字呢？” 
老人又是一愣。
“大概老师是想让我以后多些清醒，少些糊涂，不醉于乱流，不困于污淖。” 
“那您有没有想过，或许，止醉亦是止罪。不管是这个莫须有的罪行，还是您背负在心的心罪，都早该结束了。” 
话音落在半空，等待着被别人接起。老人看了看我，却没有再开口。
随着门“砰”的一声关上，我站起身，朝着老人离去的方向，按例说了声：“来生愿我们不要再见面。” 
<h3 >~ 5 ~</h3>
“那后来呢？” 
天色已暗，山上起了风，我缩着脖子，急不可耐地问着。
“后来，那老人就走了。” 
“走了？他是自杀了吗？” 
老人冲我一笑，摇了摇头：“年轻人，我也要走了。你看，这山上又起风了。” 
“老先生，可您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这儿的故事，是讲不完的。” 
眼看着老人转身要离开，我有些无赖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那您的住址是什么，我可以去找您听发生在这自杀公寓里的故事吗？如果不方便，给您写信也行。” 
老人笑着抽出了胳膊，拍了拍我的肩膀，晃着身子下了山。
“年轻人，我就住在这自杀公寓里啊。” 
<h3 >~ 6 ~</h3>
回家的路上，我鬼使神差地买了信封和邮票。一个古怪的老头和一段不同寻常的故事，这些都足以吸引我，暂且抛开一切，去寻根问底。于是，寄给自杀公寓的第一封信就这样开始了。
信的内容如下。
 
老先生：
您好，我是那日在自杀公寓听您讲故事的年轻人。
我与自杀公寓一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然我那日怎会随便走，就寻到了自杀公寓的废墟，又怎么会偶然间遇到您，并听到了关于自杀公寓的第一个故事？我不知道这封信是否可以送到您的手中，但我依旧要为此做出努力。
我在这里，恳求您，告诉我那位老人究竟做出了什么选择，告诉我更多有关自杀公寓的故事。我想知道这些，并非全部是好奇心在作祟，而是我也遇到了很多让我感到困惑的问题。您的故事让我发自内心地动容。我也想从您的故事中获得启发，来告诉自己应该做何选择。
您是我至今想无条件信任的一个人，我说不清是为什么，甚至连我也很奇怪。希望有一天，我也可以将自己的故事与您分享。
我的地址是青奈里院三栋，期待您的回信。
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不知道以何种身份写下落款，索性跳过这一步，只是在信封上小心翼翼地尽量描述清楚自杀公寓的位置，并在心中祈祷，但愿派信员能幸运地找到那片废墟，并遇到老人。
之后的半个月时间里，寄出的信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我甚至开始怀疑，那日的奇遇是不是梦？路过邮局，我甚至还想偷偷溜进去，将自己写的那封信找出来撕掉，以免落到旁人手中，遭人笑话。
直到今日，收到这封信时，我才庆幸那日的鬼使神差。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机缘。
<h2 >守护</h2>
窗外的阳光，看起来很温柔。拆开信封，捏着厚厚的一沓信纸，我格外地感动和欣喜。
信的内容很长，我粗略浏览了一遍，大概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老人给我的回复，另一部分则是老人凭着记忆写下的三个故事。
老人的回复如下。
孩子：
你好，收到你的来信，我真的很惊讶。特别是看到你说，你也有很多和自杀公寓的客人相似的困惑，并对我有无条件的信任感时，竟让我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光。
打开尘封很久的记忆，它们像洪水一般，肆无忌惮地涌出来。我足足花了近半月的时间，来梳理这些大大小小的故事。这一次想与你分享三个发生在自杀公寓里，关乎选择的故事。其实，这样讲是不贴切的，来到自杀公寓里的人都在面临着选择。不过，还是希望这三个故事能帮助你解决你的问题。
我老了，记忆力大不如从前，若是故事中有什么前言不搭后语的情况，还请你见谅。
至于第一个故事中，老人究竟去了哪儿，我想这并不重要。来到自杀公寓里的人，他们选择的结果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们在绝望之中，还能收获别人带有尊重的聆听。
最后，真诚地希望你能从这些故事中获得一些启发，做出最为正确而无憾的选择。同时，也期待有朝一日，你也可以与我分享你的故事。
自杀公寓管理员
我逐字逐句读了两遍，方才放下，起身泡了杯浓茶后，迫不及待地抽出了另一部分信纸。
信纸被贴心地标好了编号，一共三个故事。每个故事的开头，老人都有标注，或是寥寥几字，或是一个短句。
第一个故事的开头，老人标注着：这是一个关于守护的故事。
<h3 >~ 1 ~</h3>
难挨的寒冬结束后，太阳像是一夜间脱胎换骨，终日刺眼，这可把渡高兴坏了。它整日趴在窗台上，感受着窗外草木的蠢蠢欲动，尾巴还一摇一晃，让我看着忍不住失了神。回过神后才发现，对面早已坐了一位男人。
男人冲着我点点头，他的个子不算高，但衣服很是干净。不过他的脸色看着差些，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你看猫看得出神，没有听到敲门声，所以我就自己进来了。”男人说着，目光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渡的身上，眼里突然有了神采。
“它叫渡。”见状，我向男人介绍着。
许是听到有人叫它，渡懒懒地晃了下尾巴，从窗台跃到桌面上，一边转圈，一边盯着对面的这位客人。
“猫这种动物给人以安全感，如果家里有一只猫，会显得大不一样。”男人试着向渡探出手去，却被渡的猫爪拍了下去。“不过我和猫无缘，若不是因为买猫，也不会到这般地步。” 
渡无意间瞥到男人手上的文身，顿时来了兴趣，一改高冷的模样，慢慢凑了过去。男人有些惊喜，顺势又把手递了过去，一来一回，渡像是卸下了男人的铠甲，让他展现最为柔软的一部分。
“看您也是爱猫之人，自己没有一只吗？” 
“本来是可以有的。”男人试着将手圈在渡的肚皮上，“但我现在最后悔的事儿，就是起了养猫的念头。”男人说完，不再吭声，只是小心地搔着渡。
当渡慢慢打起呼噜时，男人方才抬头。迎着窗外的日光，他像猫一般，眯起了眼睛。
<h3 >~ 2 ~</h3>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如果不去买猫，我们是永远不会被人发现的。我依旧会是那个捧红无数人的金牌经纪人，而他也依旧是当下最有潜力的演员。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刚出道，没有资源更没有名气，但气质干净、落落大方。在这个圈子里，资源多的人大把，名气响的人也不少，可像他这般清爽干净的男生，真的很少见。我当下决定，他会成为我接下来力捧的对象。
“庆幸的是，他并没有让我失望。很快，他成为娱乐圈的一匹黑马，不仅演技得到认可，待人接物的谦卑和周全也让他在这个圈子中混得风生水起。越来越多的人，向他抛出了橄榄枝。特别是由他主演的电影获奖后，媒体更是对他的演技和人品给予很高评价。但当闪光灯齐齐对准颁奖台下面时，却迎来了一片哗然。不知何时，他已提前退场，只留下贴着他的名牌，空无一人的座位。
“媒体的见风使舵是可怕的。一夜之间，关于他爱耍大牌、蔑视奖项的谣言四起。而彼时的他却看得云淡风轻，对他而言，经纪人突遇车祸受伤，是他缺席不得的大事。
“当从身边人口中得知我因车祸被送往医院的消息后，他第一时间便赶到了我身旁。
“醒来后的我，对他的任性懊恼不已，可他看到我的康复，却欢呼雀跃。
“我责备他，错过一场颁奖礼，会错过与多少前辈混脸熟的机会。他回应我，错过一场颁奖礼，比起错过我，他更愿意选前者。
“我原本以为，我对他的心意，大抵会一辈子藏在心里。可没想到，两情相悦，能这般动人。身体恢复后，我们便悄悄地住在了一起。每天努力地躲过镜头，躲过身边所有人。自欺欺人地过着早已不同往常那般的日子。
“时间久了，我开始变得贪心，贪心到想和他共同拥有一件东西，一件称得上是生命交集的产物。由于他的身份和事业，领养孩子必然是不可行的。所以想了很久后，我提议养一只猫，让猫作为我们孩子一般的存在。
“可我没想到的是，猫舍里我们情不自禁的一次拥抱，竟被狗仔的镜头捕捉得那般迅速。原本我们欢天喜地，在收到铺天盖地的质疑和议论之后，变得惶恐不安。
“八卦的爆料，与他之前带给公众的形象大相径庭。一次简单的拥抱，被冠以激吻、摸身等不堪入目的词汇；一场简单的爱情，被包装成靠黑幕上位那般狡诈的交易。我第一次见识到人言可畏。而事实对他更是残酷，他多年的努力竟被一纸荒唐言彻底推翻。那种如影随形的无力感，让他每一次的解释都变得格外苦涩。
“但是这场风波很快便有了反转。不过，这一次的反转，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包括他。
“关于阴谋论的一封长信，一夜之间，被寄到了大大小小的媒体手中。信中详细介绍了我是如何伺机接近他，又是如何自导自演了这场闹剧。事情的动机也被解释得格外合理而又露骨，不过是他的星途挡了别人的路。
“消息一出，长矛短剑直冲我而来。他迎着一路谩骂，声嘶力竭地替我辩解，却从未对我怀疑。
“他的前途，他的梦想，竟是以此种方式，系于我一身。 
“早知如此，我对他的心意，宁愿落尘一辈子。”
<h3 >~ 3 ~</h3>
故事至此，像是断了线的风筝。
男人不再开口，指尖轻柔地在渡的肚皮上打着圈儿，像是画出了一圈圈的涟漪，荡着情愫越散越远。
“我走后，还劳烦您按照我留下的地址，将这几封信发出去。” 
男人从渡的身下小心地抽出手，在上衣口袋里摸索着。
“是通知亲友吗？” 
“通知媒体。然后这一切才都会顺其自然。”许是看到我有些困惑，男人补充说道：“经纪人怀疚自杀，男演员无辜受牵连，只有这样，才能把他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打出一手好的同情牌，帮助他涨上一番人气。” 
“难道，之前那封信，是您自己写的？” 
“我在这一行待了那么久，太清楚什么是他们想看到的戏码。这是解决这个困局最好的办法。他是个前途无量的演员，不能因为儿女情长，赌上他的梦想。只有我死了，这件事情才会尘埃落定，死无对证。只有我死了，他才会彻底死心，相信这一切阴谋都是成立的。所以，今天便是这个计划的最后一步。” 
<h3 >~ 4 ~</h3>
窝在桌上的渡终于睡醒，在男人的手背上蹭了蹭后，跃下了桌面。
“您手背上的文身图案很别致。” 
“这是古希腊语，译为底比斯圣队。” 
“底比斯圣队？” 
“对，你没有听说过底比斯圣队吗？” 
“这个，我还真不是很清楚。” 
“底比斯圣队是古雅典联军中战斗力最为强悍的一支部队。这支部队最大的特点是，所有的士兵都是一对对的同性恋人。当两军对垒，进行殊死搏斗时，底比斯圣队的战士们，都会以命相搏，谁都不会轻易言败。因为他们不仅要捍卫身后的家国，也要保护身旁的恋人。因此它的战斗力，在整个雅典联军中，都是极强的。” 
“为了保护恋人，谁都不会轻易言败。”我翻着登记簿，重复着男人口中的这句话：“那您这算是什么？” 
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后，低下头，用手轻轻摩挲着那片文身。
“底比斯圣队宣誓忠于爱情和友谊，在交战前会在神圣的‘伊阿摩斯之墓’前起誓。所以在交战的过程中，底比斯圣队的战士能为保护自己的恋人不惜献出生命，相互守护。” 
说完，沉默了半晌，男人喃喃自语：“这是守护。”
“可这却不是他想要的守护。恕我直言，您的保护，在我看来只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逃避。他能迎一路谩骂为您辩解，您为什么不能冒人言可畏，为你、为你们去争取更多？” 
长久的沉默之后，我没有等来男人的回答。他依旧按部就班地填好登记簿，转身上了楼。渡要跟着上去，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拦它。窗外日头正好，渡大概会陪着他，一起看看这窗外的生机盎然。
天色沉下来的时候，渡拖着肥肥胖胖的身子下了楼。看到我后，它一言不发，就跃上了窗台。目送着男人的背影，在下山的小路上。
“他要回家了？” 
渡看了看我，摆了摆尾巴。
“这才是底比斯战士，对吗？” 
话音落地，如土。这被春日暖了一天的大地中，无数可能，正破壳而出。
<h3 >~ 5 ~</h3>
读完第一个故事后，我没有紧接着读第二个故事，而是抽出了信纸，打算一边读信，一边给老人回信。这样，便能在第一时间记录下自己的所思所想。于是，第二封写给自杀公寓的信就这样开始了。
老先生：
您好，收到您的来信，真是感到不可思议。
我一度以为，那日的偶遇，只是自己的一阵臆想。很高兴我还是坚持己见，寄出那第一封信。也由衷地感谢您，能如此详细地讲述这些迷人的故事。
来信中的第一个关于守护的故事，我已读完，心中久难平复。一方面，我羡慕他二人那份相知相守的爱情；另一方面，又为他们所处的境地感到担心。与众不同从来都不是一件值得骄傲，或者说一件可以让人感到幸福的事情吧。您一定也深有感触，因为我觉得，您身上也有着不同寻常的故事。
写到这里，我放下笔，起身重新续了一杯茶。书桌上的光影正在渐次撤离阵地，窗外阳光看着依旧温暖，但寒意却已渗过了窗子。
<h2 >浴火爱人</h2>
第二个故事，老人的标注是：所有不为人知的情义，都值得被尊重。
<h3 >~ 1 ~</h3>
门被轻轻地推开后，再没了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我起身拉开房门，门外是一位坐着轮椅、看着有些痴傻的老人。
难道是他敲的门？ 
我向外探着身子，门外的一片阴影里，闪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老人的胸口一起一伏，鬓角两处的头发汗津津地贴在耳边，藕粉色的针织衫不合体地箍在她身上，两只手像枯枝一般，不安地在身前绞着。虽是这样，可细看老人五官，也能猜出她年轻时，一定是个漂亮女人。
旁边轮椅上的另一位老人，则穿着干净的白色汗衫，脚蹬一双像是手工纳的黑色布鞋。虽说看着痴傻，可脸上身上收拾得很是干净。轮椅上容易磨着蹭着他的地方，都用蓝白相间的格子布小心地包了起来。
我冲着老人笑了笑，倒了杯水放在了她的面前。老人很拘谨地扶着桌子坐下，像是生怕弄脏椅子似的，只蹭坐在椅子前面一点点的地方。虽说已经歇了一阵，可老人还是一脸倦相，嘴唇发白。
的确，于她而言，把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推上山着实是件费力的事情。
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我定了定神，开了口：“您二位是要一起？” 
“对，一起，要一起的。” 
“这是您老伴？” 
“不，不是，他是……” 
看着老人心神不定的样子，我把原本要推过去的登记簿按在了自己手下。轮椅上的老人呆呆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后，像是失去耐心的孩子一般，把头撇向一边。
“您确定，这位老先生愿意和您一起自杀吗？” 
老人看了看我，不再说话，低着头，把水杯举到了嘴边。可她愣了一下，又把水杯放在了桌子上。耳边灰色的碎发飘了下来，抚着老人脸上深深浅浅的纹路，像是蜻蜓点水般，戏弄岁月。
日头西斜，天际处大朵的云，集聚着力量，酝酿一场迟到的春雨。
<h3 >~ 2 ~</h3>
“我活不久了。” 
半晌，老人幽幽地开了口。伸出关节变形的右手，颤颤巍巍地撩起了裹在身上的针织衫。粉嫩的颜色下，竟是一个个令人心惊的鼓包。
“说难听些，保不准哪天就栽倒爬不起来了。大夫也说，我这癌已经扩散了，治不了的。我怕自己这一走，苦了他。索性就一起上路吧。” 
老人把碎发挽到耳后，冲我笑了笑，像是正在讲着旁人的故事。
“那，这位先生呢？他是您的……”我盯着眼前的老人，小心地问着。
周围的气氛温和而安静，却如此刻天际处的暗云，不动声色地集聚着，稍一撕裂，怕就会让这曾经历过岁月淬炼的情绪喷薄而出。
“他不会怪我的，他懂我。” 
老人低声念叨着，眼神落在轮椅上的人身上。老先生还是一脸痴傻，空洞的眼神飘忽不定，猛地撞上老人的眼神后，便定在她的身上，不离片刻。
老人迎着目光，寻着埋进记忆里的一些尘埃。她再开口时，宛如说给自己听一般，不疾不徐。
<h3 >~ 3 ~</h3>
他叫许志武。
第一次和他见面，就是在营口的大戏台院里。他刚搬来没几天，托关系，给他老婆买了辆自行车，永久牌的。那会儿这是多稀罕的物件儿啊，大院里的人都围着看，我也是。
许志武的老婆胆子小，试了好几下，也不敢跨上去。我这人性子急，就在一边嘟囔了几句。话声不偏不倚，落在了他耳朵里。他径直把车子推到了我面前，笑着和我讲：“你跨一个，给我媳妇做个示范。” 
这话音还没落，周围的人就吵吵开了。几个上了岁数的女人把许志武的媳妇拉到一边，咬起耳朵。没一会儿的工夫，他媳妇就沉着脸，锁了车子，拽着许志武往回走。
不用猜，我也知道他们说了啥，无外乎是：破鞋、身子脏、贱坯子，这些我早听得耳朵起了茧。我早知道，许志武一家也会像这大院里的其他人一样，在我面前高贵起来。
<h3 >~ 4 ~</h3>
我叫白淑萍。
我娘不争气，毁了自己不够，还毁了我。她给我找了那么一个，吃喝嫖赌，样样都不落下的爹。我十九岁那年，他欠了一屁股债逃了，留下我和我娘。要债的扑了个空，抓着我寻思了半天后，眉开眼笑。是啊，花苞朵儿似的姑娘，身上哪一处不是钱？
我被迫当了三年的站街女，替我爹还清了债。可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回不去了。我也想找个好人家过日子，但我明明是被逼无奈、为父还债，却生生被说成了水性杨花、朝三暮四。我索性死了这心，这辈子只守着自己过活。
刚搬进大院时，大家对我还有张热乎脸，更有热心肠的，要张罗着给我说对象。可没过多久，不知道哪里传出了话，一夜之间，周围人的脸上就都挂了霜。女人们在背后议论我，对我摸过的东西、坐过的地方避之唯恐不及。男人们更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嘴上骂着粗俗的话，眼睛却还在你身上乱瞟，被我骂回去后竟还振振有词：一个卖了三年的烂货怕被看？ 
这冷言冷语，其实不怕。怕的，是人心凉得这么快，这么透。
但许志武和他们不一样，虽然每次他和我说过话后，家里都会传来他媳妇的骂声，可至少他还是把我当个人看。
迎头碰面的时候，他会像邻里那样，打声招呼。家里水管冻裂了，我急得拿被子压水，听到动静，他拎着扳手就来我家修理。我娘去世的那年，大院上上下下住了几十号人，没一人搭把手帮个忙，只有他帮我入殓抬棺。
他媳妇骂我是狐狸精，勾了她男人的魂。许志武把他骂骂咧咧的媳妇推进了屋，可门外的我，多希望这话是真的。
没有非分之想是假的，可有的，也只是非分之想。
<h3 >~ 5 ~</h3>
转眼入冬。那一年的冬天，营口出奇的冷，尤其是那一晚。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那么冷的天，为什么会燃起那么烈的火。
大院西头的火势，顺着夜风，张牙舞爪地掠尽家家户户堆在门外的煤坯；眨眼的工夫，就烧到了东头。大戏台院真成了名副其实的大戏台：人们惊慌失措，衣不遮体、披头散发地从家里冲了出来。也有手脚麻利的，竟还能折返一趟，把家里值钱的家什抢出来。
而我那一晚正来月事，疼得连床都下不去。恍惚间反应过来后，大火已顺着窗子爬了进来，烟气腾腾。我想挺好的，都说凤凰是浴火重生，我这辈子终于也能了结得干干净净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再醒来的时候，我还是我，终究没做成凤凰。房梁砸在了抱着我往外冲的许志武头上，许志武也没做成英雄。
被砸傻后的许志武，不认人，没知觉。大夫说他活下来就是奇迹。可奇迹归奇迹，日子还是日子。打那以后，他媳妇再没露过面，只托人捎来了一句话：你要救她的命，就让她伺候你下半辈子吧。
大夫说许志武得多晒太阳，对他身体好，所以天气好的时候，我就推他去营口高地上。那里的太阳没遮没挡，能把人的影子照成个小黑点。傻了的许志武，除了哼哼，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我坐在石头上陪着他晒太阳，脑子里闪过的全是他和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你别把旁人的话放在心上，过好你自己的安生日子就行了。” 
“我娘当年为了养活我们哥仨，也干过糊涂事。可我不怪我娘，要不是被逼到绝路上，哪个女人会选这条道。”
“我媳妇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别看她骂你，但心里肯定也是同情你的。到时候过年，你一人也别开伙了，上我家吃饺子。” 
“你别再推三阻四，我帮你不为别的，我看到你就想起我娘，知道你女人家不易。邻里街坊，是他们做得太过分了。” 
“淑萍，淑萍……” 
每次一想到这儿，我就好像真能听到他在喊我的名字。可等我慌慌起身，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我才知道，他嘴里念叨着的，一直都是他媳妇的名字。
<h3 >~ 6 ~</h3>
老人揉了揉眼睛，没揉出眼泪，却抹出一脸的苦笑。她扯着自己的衣服，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有一阵许志武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他媳妇的名字，怎么哄都没用。后来我就想出了个主意，去买和他媳妇的衣服差不多的衣服套在身上。你别说，只要穿上这几件衣服，他就特别乖。” 
轮椅上的许志武像是听明白了我们在议论他似的，朝着老人眨了眨眼，又痴痴地把目光转向窗外，嘴唇一开一合，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身边的老人伸出手，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
“这辈子，他最爱的人抛弃了他，你总不能，让最爱他的人也扔下他不管吧。” 
我翻开登记簿，推到了老人面前。老人低头端详了一会儿，没抬头，摆起一头花白的脑袋。
“不写了，就权当四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已经烧死我俩了。” 
“那您没有什么遗愿吗？” 
“没，没有。把我俩埋到一起，他是个傻子，不葬到一起，我怕他害怕。” 
“您，确定，要一起吗？” 
老人不再说话，眉眼间的皱纹像盈满了水般，不再干涸，异常柔软。
“一情抵一情，那年大院里他予我的恩情，抵得上我这辈子耗在他身上的情义。他心里有没有我，不妨事。我心里有他，就够了。这一世假扮了半生他的爱人，转世轮回的时候，盼着他能牵起我的手，让我做他一回他堂堂正正的爱人。” 
声音苍老而又疲惫，却异常坚定，像那营口高地的日头，炙热灼人。
我帮老人把轮椅上的许志武推到了房间，缓缓关上了门。薄薄一扇门，片刻后，就会隔开阴阳两界。屋里的声音微弱而清晰，止不住地跳入人的耳朵里，像是不断扔入湖心的碎石，涟漪未散，便又荡出了一圈又一圈。
<h3 >~ 7 ~</h3>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再没有声音传出。心中的那湾浅湖，却涌起了大浪，耳朵里传来阵阵轰鸣。再次推开房间门，两位老人并排坐着，面向窗外。
白淑萍一块红布盖头，许志武胸前的红色绢花还在微微打战。花下，两人十指紧扣，白淑萍一双已宛如枯枝的手，被许志武如同心爱之物似的攥在手心。被我惊醒的许志武，身子打战，痴痴傻傻地看着身边再也醒不过来的老人，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起一个陌生的名字。
桌上，一张便条，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累了，可不忍让他陪着。
窗外，春雨声起，噼里啪啦地打在窗上，留下长长的水痕，宛如泪痕。
那一夜，久不做梦的我，竟梦到白淑萍一袭红装，身旁伴着一脸憨相的许志武，笑靥如花。
“这次是名副其实的妻子了？” 
“这次是了。” 
“这一世好好过日子吧，没有凉薄人心，没有冲天大火，世间只有你二人。” 
白淑萍没有说话，只红着脸哧哧笑了出来。抬手轻轻挽起耳边的碎发，那少女模样是说不出的娇憨可爱。许志武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把她拥在怀里，“淑萍淑萍”一声声地唤着。
<h3 >~ 8 ~</h3>
第二日，彻夜春雨，洗得天空万里碧蓝。
许志武也在睡梦中安然离世，不知走前念的是谁的名字。从此之后，营口的红日下，再没了白发苍苍的白淑萍和许志武，只有这荒山上的一座合葬墓。
墓前新土气息清新，风声呜咽，诉说着上一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情思。
我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才发现茶水早已凉透，入口是说不出的茶涩味。整理好第二个故事后，我拾起了笔，另起一段，写着： 
读完第二个故事，我一直在想，白淑萍给予许志武的感情，含蓄而隐忍，只在生命尽头，才爆发得淋漓尽致。那许志武给予白淑萍的感情呢？怕只是儿时对母亲留有的亏欠吧。这一点白淑萍不会不知。也正是这一点，将白淑萍的感情压抑到隐忍的地步。我想，这也才是她一生悲剧中，最让人不能释怀的一点。
但白淑萍还是幸福的，至少在凉薄人心和冲天大火中，有一个人，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给予了她充满热度的希望。这一点，是我可望而不可即的。
不管有没有来生，我和您一样，企盼着那座合葬墓里的人，能像您梦中这般美好。
不断地斟酌、修改，写完这些，天色竟已暗了下来。西边的大片暖色退至地平线，不均匀的藏青色深深浅浅地洒在天幕之上。
<h2 >天书难寻</h2>
寒意更重了，我扯过毯子，盖在腿上，抽出了第三个故事。
第三个故事，老人标注着：天书的存在，让人无力。
<h3 >~ 1 ~</h3>
“您相信天书的存在吗？”
“天书？”
“是，天书。” 
窗外天色阴沉，热得有些发闷。春风任性，不知躲在哪里犯着春困。
坐在对面的男人，紧皱着眉头。长发，蓄着胡须。说话时，他喜欢绞着双手，死死盯着你的眼睛，像是要把你看穿一般。
我清了清嗓子，还没开口，男人便起身，不客气地推开了窗户，惊得渡跃到了我的脚下。
“屋里太闷，我想透透气。” 
“最近天气一直都闷，多些雨水就好了。” 
男人不吭声，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当作回应。他在屋里踱了几圈后，问道：“一会儿我就在这个房间自杀？” 
“哦，不是的。请您先登记一下，然后我会分配给您房间，在楼上。” 
“登记些什么？” 
“个人信息，包括您的遗愿，或是需要联系的亲友。” 
“不需要，能直接上楼吗？” 
“这恐怕不行。” 
男人转了几圈，重重地砸在了椅子上。
“留下信息又有什么用？若无人能懂我的心意，那就又是一部天书。”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起身，给男人倒了一杯水。氤氲的水汽，在杯口摇摇晃晃，我脱口而出：“起风了。”
窗外果然传来丝丝凉意，屋里的空气流动了起来，拂身而过，像是带走什么一般，竟觉得轻松。想来有这种感觉的不止我一人，坐下来的男人，也松弛了下来，靠在了椅背上。
“我曾经的梦想，就是破译一部天书，但事实却是，我亲手创造了一部天书。”
伴着低沉的风声，男人的讲述将我带到了隐藏着罗萨天书秘密的深山中。
<h3 >~ 2 ~</h3>
罗萨教是一个充满神秘和传说的宗教，相传他们在后汉便已产生。世世代代的罗萨女巫，掌握着天地运作的规律和万物的奥秘。他们用独有的象形文字，在陡峭的石壁上留下关于罗萨教的记载，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天书。这种带有未知色彩的事物，一旦接触，你便很难再不受到它的影响。我受身边朋友的影响，了解到罗萨教。毕业后，我和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组成了一支业余的天书考古队，进军大雾弥漫的汤峪峡谷，寻找传说中失落已久的罗萨文明。
寻找天书是艰难的，尤其是我们这种业余队伍。在深山里跋涉五个昼夜后，队里的女孩子就都有些吃不消了。一想到罗萨教本就是历史传说，虽有所谓的证据，但并不具有可信度，大家便都萌生了退意。然而命运总是捉弄人，转折点出现在我们准备撤出深山的前一夜。
由于连绵不断的雨水，山路格外难行，长满青苔的石头更是接二连三地让我们吃了不少苦头。行至半途，六个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挂了彩，狼狈不堪，但好在并无大碍。
然而，意外突然发生，在第二个峭壁转弯处，同行的一位女孩，因为体力不支，眼前一黑，摔了下去。虽然被相连的安全绳牢牢拉住，但怎么在极为狭窄的小路上把她拉上来，成了难题。
正在我们焦头烂额的时候，挂在峭壁上的女孩，突然大声喊着：“天书！这是天书！这里有天书！”
虽然半信半疑，但听着女孩兴奋的喊声，大家都动了心。恰逢向导也提议，将安全绳固定在峭壁上，然后逐个滑下，或许还能找到更易行走的小路。
于是，我们五人在向导的指挥下，齐齐滑到峭壁半腰。果然，看到了一个纵深五米左右的山洞。临近洞口的峭壁上，刻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图案，的确与我们在翻阅的资料中所看到的罗萨天书相似。
大家一扫连日来的颓丧，兴奋不已，迫不及待地借助工具，滑进洞内。大家都掏出包内的相机，手忙脚乱地拍着。
或许是罗萨女巫保佑，返程的路上，我们格外顺利，再没有意外出现，甚至还比预计提前一天告别了瘴气弥漫的峡谷，回到了充满人间烟火的城市中。
<h3 >~ 3 ~</h3>
看着由我们自己发现、收集的罗萨天书，铺满整整一床。我便向其他五人提议，关于此行发现的有关罗萨天书的秘密，谁也不能说出去。原因很简单，当时年少轻狂，我，或者说我们，都想成为破译罗萨天书的第一人。
但是，事与愿违。当我们还沉浸在发现罗萨天书的自满中不知所以时，另外一支更具专业性的考古队也紧随我们，发现了隐藏在汤峪峡谷中有关罗萨天书的秘密。
与之相比，我们拍摄的资料，无论从完整性，还是专业度上，都与之相差千里。所以，在更为先进的技术和更为雄厚的财力支持下，罗萨天书的破译工作理所当然地被别人抢占先机。而我们作为罗萨天书的首批发现者，不但无人知晓，更无人问津。
至此，少年英雄梦方醒。迫于生计，我开始像其他人一样，穿梭于汹涌的毕业求职大潮中。同时，我也与之前的朋友达成默契，对与罗萨天书有关的一切，闭口不谈。毕竟，那是大家胸口的痛。
白驹过隙，五年后大学同学首次聚会，大家都在感慨，命运像是转盘般，将之前的同窗挚友，甩到天南海北。再见面时，都不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从前我们喜欢谈诗谈歌谈理想，现在我们坐在一起，却都只剩下疲于奔命的满腹牢骚。
酒喝多了，话自然便多了。不知不觉，有关汤峪峡谷的那次毕业旅行，开始断断续续出现在我们的谈话中。那位曾命悬一线的女生，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喝得两腮泛红，抓着我的胳膊认真地说：“感谢那次的汤峪之行，更感谢罗萨文化。”
我打趣道：“是大难不死，迎来了后福？”
女生笑得百媚千娇：“若不是那次对罗萨天书的惊人发现，我们怎么会拿到如此高的酬劳？” 
酒桌上顿时静了下来，大家都清醒了些，唯独靠着我的这位女生喋喋不休。身旁的朋友下意识地拽她，女生却一把甩开，借着酒意继续说着。
“为了发现天书，我们险些连命都没了，凭什么要听他一人的话，藏着不说。这说出来就是一大笔钱。你看看你们，哪一个混得不比他强？” 
原来，年少轻狂只是我一人的轻狂。志同道合也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从汤峪峡谷回来后，虽然他们几人嘴上答应我要保守罗萨天书的秘密，但早已背着我，将资料传给了外界。
<h3 >~ 4 ~</h3>
男人的讲述戛然而止。春风吹散阴沉，窗外日光下是一片红火，可屋里男人的声音却格外疲惫和孤单。
“罗萨天书破译出来的结果很惊人。准确地讲，它并不是传统意义上不可解的天书。”男人恢复了初见时的模样，声音低沉，目光逼人，“专家们通过对罗萨文化的追根溯源，证实了一个事实，在某种程度上，罗萨文化其实是萨满文化的一个分支。所谓的天书，并没有传说的那般神奇，只不过是罗萨女巫在进行占卜时进行的一种招魂祭鬼的仪式。换言之，罗萨天书并不存在。于旁人而言，我对罗萨天书的痴迷是一部天书。旁人将现实的利益放在破译远古文字的成就之上，这想法于我，也是一部天书。什么是天书？人不知我，我不知人，就是天书。” 
“可如果能表达清楚，”我躲过男人的视线，低下头，随意翻动着手底下的登记簿，“就应该不会成为天书了吧。” 
“表达清楚？”男人的声音陡然提高，“表达在心。天书放在心中，怎么表达清楚？”男人说的话越发晦涩，我便不再开口。沉默半晌后，男人开始自顾自地讲话。
“当时，我虽然闭口不谈罗萨天书，但仍密切关注着破译它的进程。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那支考古队中唯一的一名古文字学家，竟是我女友的父亲。而女友，是除我们几人之外，唯一知道这件事情的局外人。所以我自然而然地将秘密的泄露，与她联系在了一起。
“那时的我，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不支持她的声名赫赫的父亲，而是支持痴人说梦的我。她的任何解释和反驳，在我眼里都是她巧舌如簧。大吵几天后，女友在分手那天的雨夜里心力交瘁，一时恍惚，驾车撞上了对面冲来的货车……” 
男人静了下来，长发和胡须都无精打采地垂了下来。彼时少年寻梦天涯的放荡不羁，此时竟荡然无存。徒留下记忆里那场不曾停下的雨，伴着尖锐的摩擦声、哭喊声、雨声和风声，一遍遍地涌上心头，徘徊不散。而那双曾经搜寻天书的眼睛里，如今盛满的也只是显而易见的悔恨。
“所以我要去找到她，说出这句拖欠五年之久的对不起。不然，这事终将成为我和她之间永久的天书。”他的声音越发低沉。最后，我只看得到男人的嘴唇翕动，却始终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
人不知我，我不知人，又一部天书。
<h3 >~ 5 ~</h3>
“请您根据提示，填写信息。”犹豫了一会儿，我将登记簿推到男人面前，看着他木讷地接过笔，摇晃了几下后，又呆呆地放下。最后，登记簿上还是一片空白。他逃也似的接过房卡后，转身冲上了楼。
风停，屋里空气又如凝滞一般，不再流动。我怏怏起身，关上窗户，耳畔经久不散的，是男人口中低吟的那一遍遍的“天书”。
第二日，天色放晴，万里无云。我看着男人的遗愿，默默企盼着真能如他所愿。
他的遗愿是：你知我心，我知你情，再无天书。
<h3 >~ 6 ~</h3>
盖在腿上的毯子，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窗外天色彻底暗了，无星无光。青奈里昏黄的路灯，无力地呼应着暗夜。
我将书桌上的灯光调亮了一些后，铺开了信纸。
正如您所说，天书的存在也让我感到深深的无力。虽然替故事中的男人惋惜，但却想不出任何理由来说服他。
您在故事开头的标注，我都注意到。感谢您的贴心，让我在故事开始，便已对其抱有极大的好奇。我还记得您在来信中写道，所有故事的结果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们能够在绝望之中，还能收获别人带着尊重的聆听。现在，我确实感受到了这份聆听对于他们的意义。不管遭遇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在诉说中，他们都得以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这一点可真是让人羡慕。
自杀公寓发生过那么多故事，您每天一定很辛苦，难道没有其他人帮您吗？如果那时您认识我，我一定会十分乐意效劳。
想必您一定看得出来，我的回信写得断断续续。的确，我是一边读您的故事，一边写信给您。只有这样，我才能第一时间，将自己的所思所想与您分享。不过，在读完第三个故事后，我对自己这样的做法也开始怀疑。因为即便如此，有些感受依旧不能毫无保留地传达给您。
最后，再次感谢您的来信。并且，我热切地期待着您的下一次来信。您要知道，自杀公寓里发生的一切都让我沉浸其中，难以自拔。我甚至会猜测，如果我是公寓的管理员，是否也会像您一般，说出同样的话，做出同样的事呢？
拜托您务必回信。还是相同的地址，青奈里院三号。

Part 2
<h2 >傀儡生活</h2>
很快我便收到老人的第二封回信。信封捏着依旧厚实，想必里面塞着的又是厚厚一摞信纸。
我胡乱地将堆叠在桌子上的草稿和杂志收起来，关掉广播。确定除了窗外一只黑白相间的鸟不停地叽叽喳喳外，没什么还会打扰到我。之后，我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信封里的信纸依旧被分成了两部分，像上次一样。我抽出第一部分，信的内容如下。
孩子：
你好，很开心你能如此认真而又细致地和我分享你读完故事后的所思所想。
虽然我与你并不相熟，但从你的来信中，我却总能感觉到你对现实生活并没有抱着很大的热情或期待，这让我觉得危险。大概是因为我的生命已经涂上了暮色，对任何年轻生命的不自珍，都感到有些痛心疾首。严重些讲，可能还会有些忍无可忍。
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很希望你能和我分享一下你的故事。虽然不能保证可以提供给你一些所谓的人生建议，但还是像我所说的那样，如果有人能带着尊重聆听你的故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当然，我对你的猜测可能并不正确，或许此时的你正是生命最耀眼的时候，你就当是我这个老头在胡言乱语。
此外，我没有向你解释清楚，自杀公寓除了我和渡外，偶尔还会有江婆来帮我。我曾在第一个故事中提到过她。江婆每天会在早晨过来，帮忙打扫公寓。自杀离开的人，我们会按照他们的遗愿，处理尸体；后悔离开的人，则由我划掉登记簿上他们的个人信息，忘记这些人曾经来过。江婆待我和渡都很好，尤其是渡。
最后，随信一并附上三个故事，希望你依旧能从故事中有所收获。
期待你的来信。
自杀公寓管理员
读完老人的回信，我沉默了半晌，再一次想到了那些令我胸口发闷的事情。
推开书桌旁的小窗户，窗外那只鸟一阵叽叽喳喳。我突然想到，或许在青奈里，我的存在，只有它注意得到。
在青奈里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很早便引来五六只乌鸦在上面筑巢安家，它们每日发出难听的叫声。曾有一度，这声音烦得我难以入睡，可时间久了，却也慢慢习惯。偶尔我还能从叫声中分辨出是哪只乌鸦。但后来，一只不知名的、黑白相间的鸟成了这里的不速之客。为了争夺领地，它整日和一群乌鸦隔着树枝吵架，吵输了就跑到我的窗户边，号个没完。
难道真的是同病相怜，心有灵犀？ 
想到这儿，我探出身子。带着些许寒意的春风顺势扑到了我的脸上。看着我向它靠近，这鸟却不再领情，叽喳一通乱叫后，扑棱着翅膀，追上了刚刚掠过空中的乌鸦。我悻悻地缩回脑袋。关严了窗户后，屋里便安静得能听到影子落地的声音。
心静下来以后，我才抽出了第二部分信纸，还和上次一模一样，老人细心地标好了编号。每个故事开头，依旧有老人的标注。
第一个故事，老人的标注是：你最珍贵。
<h3 >~ 1 ~</h3>
坐在我对面的女孩，不同寻常，引得渡不停地在桌子上，打着圈地观察她。
“你别光坐着，给我倒杯热水行吗？” 
女孩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冲我喊着。
“好，那您稍等一下。” 
我搔着头，起身端来一杯水，放在女孩面前。
“你吃吗？”女孩把正要送到嘴边的面包朝我晃了晃。
“不吃，谢谢。” 
“你别见怪，我原本以为这山很难爬，所以背了好多吃的，想着总不能累死饿死吧。”面包有些干，女孩儿噎得直翻白眼，“可没想到，比我想的轻松。还剩了些，索性我都吃了，吃饱了不想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起身帮女孩续了一杯水。
“那您吃完，就按照这上面的提示，填写登记簿。这是笔。” 
“嗯，你先放那儿。不急，我这儿还有半包吃的呢，”女孩跷起腿，靠着椅背晃悠着，眼睛滴溜溜地绕着房间转悠，“喂，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想自杀吗？” 
“如果您想说的话，我洗耳恭听。” 
“没劲儿。你这人怎么一点儿好奇心都没有，这样活着有意思吗？”眼前的姑娘拿眼瞥着我，扬起了嘴角，“我要是你的话，肯定得问上半天，这多有意思啊。” 
“那您为什么要来自杀公寓？”我忍着笑意，看着对面这个有些荒唐的女孩。
“我其实不是真的想死，只是觉得这样活着不够有意思。如果日复一日，一直这样下去，那还不如一死了之。”女孩说这话的时候，放下了手中的面包，变得有些严肃。
我仔细打量着她，看样子也不过二十岁，虽谈不上漂亮，但属于耐看的样子，尤其认真的时候蹙眉的样子，让人还有些心疼。
我顺着女孩的话，按照她理解的好奇，顺势问了下去：“为什么不够有意思？” 
女孩挺直了身子，明显是听到了自己期待的问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不受自己控制。对，不受自己控制，像着了魔一样。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样的自己。如果别人说我瘦了好看，我就会拼命饿着不吃饭；可如果等我瘦下来，别人又跑来告诉我，觉得我有线条会更好看，我就又会不停地减脂增肌，让自己看上去更健美。你说，明明我是自己身体的主人，可却成了最没有发言权的那个人。
“除了这个，我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生活。爸妈说，公务员不错，那我就会开始参加大大小小的考试；可捧上铁饭碗，同学跑来说，喝茶看报的办公室生活是老年人的专属，你要做些有挑战性的事，我就又跑去创业。你说，明明是我的生活，可哪一个都感觉不是自己的选择。我活得像是一个傀儡，找不到真实的自己。” 
女孩的话像是连珠炮，噼里啪啦地说完后，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你说是不是？” 
“别人的意见对你就这么重要吗？” 
“当然啊，我又不知道自己真实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听着女孩的回答，我默默收起了登记簿，想来今日也用不上它。
“我给你讲个故事，关于一位曾经光临过自杀公寓的小丑的故事。” 
“小丑？”
“是，就是那种绿头发红鼻头的小丑。当然，他来的时候，并不是这副打扮。” 
<h3 >~ 2 ~</h3>
我至今清楚地记着，男人来自杀公寓的那天，天高云淡，在秋冬交替的时节里，算是少见的好天气。
他二十七八岁，西装革履，手上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和我打过招呼后，便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渡的好奇心一向最大，这男人脚边的大包，自然便成了它的目标，趁着我不注意，三下两下，便将包推翻在地。声音惊到了男人，也惊到了我。我慌忙起身，伸长脖子一看，发现渡正拨弄着一顶五彩斑斓的假发，兴趣盎然。
我有些不好意思，一边跑去扯开渡，一边嘴上说着抱歉。
可男人依旧没什么反应，只默默收拾好行李，然后继续望着窗外的景致发呆。半晌，他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一直都不开心。” 
“来自杀公寓，没有人是开心的。”我愣了一下，说出这句打趣的话，当然也是实话。
男人听后，有些放松下来。
“我一直想成为小丑演员，成为那种可以顶着一头五彩假发，戴着夸张的鼻头，在舞台上凭借自己的一举一动，逗乐观众的人，可却没有机会。” 
“那您包里这些是？” 
“偷偷收藏的，偶尔会关在房间里，穿穿看。” 
我点点头，男人不开心的原因，大概猜出了八分。
“毕业后，我按照家人的意愿，做起了金融。一路顺遂，风生水起。可我就是开心不起来。小丑虽然扮相滑稽，但他能拯救不开心的人，内心算是个超级英雄吧。可我现在呢，每天西装革履，在生意场上左右逢源、溜须拍马，倒真成了名副其实的丑角。就这样，我不开心地过了好几年，每晚都需要依靠药物，才能入睡。可睡着后，又是数不尽的噩梦，这真的太累了。我就像是一个跑错场的演员，在不属于自己的生活里，戴着假面一遍遍地表演。” 
男人耸着肩膀，两手搭在桌子上，露出的手腕上，有着清晰可见的伤疤。
“您之前？”
“不止一次，每次都能被发现，这就是生活的滑稽所在，”男人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袖，“不过今天不会了，没有人知道我来这里。” 
“未必吧。”
男人抬起头，笑了：“未必？”
我没说话，站起身，窗外所有的景致都跳到男人面前。
除去天高云淡，落叶灿灿，一位穿着单薄的老人正小心翼翼贴着窗户，往里面瞅着。蓦地四目相对，一时间两人都有些尴尬。
“妈？”
男人猛地站起身来，老人却站在窗外，眼泪汹涌。
“她来了有一会儿了，可能是不放心您，一直跟过来的。还是渡先发现了她。”我向男人解释着。
男人冲着窗外咧嘴笑着，可嘴唇像被风吹动的落叶，微微打战。
“她是我身边，唯一支持我的人。”半晌，男人像是自言自语，冒出了这句话。
“大概因为，你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我走到他身边，搬起了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放在桌上，“你的生死，在别人眼中都是最为重要的，可为什么到了你眼中，却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事情？” 
<h3 >~ 3 ~</h3>
故事讲到这里，我不再开口，盯着眼前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女孩放下了手中的面包，两手托腮，出神地望着窗外。
“所以别人的意见固然重要，但你的想法还是最珍贵的，”我敲了敲女孩面前的杯子，“你找不到自己的真实想法，不过是让别人的意见强行凌驾于自己的意见之上，把真实的自己藏了起来。” 
“你在这么酷的地方工作，怎么讲起大道理来，也这么俗？”女孩撇了撇嘴，“那，最后这个男人怎么样了？” 
“那个男人患有重度抑郁症，有很严重的自杀倾向。所以她母亲很早以前，便来过自杀公寓，拿着他的照片，央求我，如果哪天他偷偷跑来，一定要联系她。” 
“所以，见到他后，你第一时间联系了她的母亲？” 
“因为我觉得他不该这样死去。” 
“为什么？”
“一个心里曾住着超级英雄的人，不应该这么早就向生活投降。而且事实也证明我是对的，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很棒的小丑演员了。”
<h3 >~ 4 ~</h3>
女孩走了，临走前把那半包零食吃得干干净净。
她说，曾经为了保持身材，她很少有吃饱的时候；但现在，她觉得更喜欢胖一点的那个自己，就像渡一样。
<h2 >魔鬼的孩子</h2>
第二个故事，老人的标注是：父亲的选择。
<h3 >~ 1 ~</h3>
转眼入夏，日头温柔了不少，大片大片地铺洒在房间里。渡也不再攀窗沿，只懒懒地躺在地板上，霸道地占据着一方领地。
眼前的男人谈不上魁梧，但看着结实。脑袋上顶着乱草般的头发；下面的一双眼睛，泛着红，透着乏，却如光如炬，锋利得让人有些害怕。
“请坐吧，”我冲着男人点点头，抽出登记簿，“请您按照提示填写您的个人信息，这是笔。” 
男人没有多言，接过笔，便埋头开始写。没过一会儿，他就将登记簿推了回来。
“我留了个地址，麻烦您到时候把我埋在那儿。” 
“没有问题。”我扫了一眼男人的信息，发现他是位警察，便多问了他一句：“不需要通知家人或朋友？” 
“不需要。”
我点点头，登记好了房间号后，将房卡递给他：“出门右转就是楼梯口。” 
男人接过房卡，有些木讷地点点头，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他作势起身，但身子停在了半空，“您说，我能找到我女儿吗？” 
“您女儿？”
男人苦笑了一声：“我是个警察。按理说，干我们这行，是不信这些的。可我还是想问问您，您说，人去了那头，能找着原来的亲人吗？” 
看着男人一脸的倦容，嘴唇发白，还爆着干皮，我没有说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回答他，起身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男人看了看眼前的水杯，又看了看我，再次坐了下来。
“我既害怕找不到她，又害怕找到她。”说着，他垂下脑袋，双手在乱草般的头发上胡乱抓着，不再说话。
但瘀在男人胸口的悲伤之气，却渐渐散开，不疾不徐，浮在空气里。
再次开口时，他的一字一句，像是爬过了大片的荆棘，颤颤悠悠，遍体鳞伤。
<h3 >~ 2 ~</h3>
我的故事，得从一件绑架案讲起。
三个月前，宝山发生了一起绑架案。绑匪以人质的性命相要挟，向家属漫天要价。接到报警后，我们立刻派人着手调查，在不到十个小时的时间内，便对绑匪人数及绑架地点有了一定的了解。到了约定时间，我们按照计划，兵分两路，一路前往交易地点抓捕嫌疑人，一路开赴城郊的废弃修车厂，解救人质。
前期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可在解救人质的过程中，却被一名留守绑匪察觉。在多次喊话协调无果后，我们察觉到绑匪情绪失常，濒临崩溃。为了保证人质的安全，我迅速下令，击毙绑匪。
不到二十四小时，人质便被成功解救出来，大家伙儿都很开心。可在清理现场时，却发生了一件让我们始料未及的事情。
在一个废弃的汽油桶里，我们发现了一个男孩。
他岁数不大，全身在汽油桶里蹭得脏乎乎的，被发现后，一直抿着嘴巴，一声不吭，只是用冷冷的眼神，在我们这些人的脸上一遍遍地扫着。
我当时就萌生了一个很不好的念头。可现场太乱，周围还有陆陆续续赶来围观的村民，我不敢多想。急匆匆地把这个男孩托付给同行的女警后，就去忙着处理现场。但那男孩的一双眼睛，却一直在我眼前晃着，让我心绪难安。
果不其然，几天后，我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孩子的父亲，恰恰就是被狙击手一枪毙命的绑匪。虽说他父亲小心地把他藏在了汽油桶里，可大家都心知肚明，那汽油桶四处漏风，孩子一定目睹了父亲被击毙的整个过程。不然，那样瘦小的一个孩子，看我们的眼神，怎么会那般寒气凛凛？
男孩今年十三岁，没有任何可以联系上的亲人。加上他又是绑匪的孩子，没人愿意收留，所以直接就被送到了福利院。我曾去看过他几次，可他从不正眼瞧我。我知道他恨我，毕竟在他眼里，我是害死他爸爸的刽子手。
在与福利院老师的一次闲谈中，老师偶然间说，这男孩其实很聪明；但是如果他一直拒绝和人交流，会给他今后的生活带来很大的困扰。
虽然我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我是一个当了父亲的人，看着他，总会有父爱萌生。大人的错误怎么能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背负？我想帮他，帮他走出他父亲的阴影，帮他过上和他父亲截然不同的生活。尽管他从不肯亲近我，可这念头在我脑子里扎了根，一寸一寸地生长着；阻力越大，反而越是坚定。
我计划了很多事情，想带他去郊游，送他上学；想陪他打球，甚至和他讨论学校里他心仪的女孩子。每次去看他时，我也有意换下警服，尽我所能地，不让他回想起修车厂的那一幕。可是每次他给我的回应，无一例外，都是那副与他年龄不相匹配的面孔，冷得让人心寒，更让人心慌。
直到有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看到了我手机相册中女儿的照片。他的眼神顿时柔和了，或者说，终于有孩子的模样了。
我想，兴许孩子之间的交流更有效。如果真的可以帮助他摆脱噩梦，对于我和女儿来说，无疑都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情。更何况，女儿也一直想要一位哥哥来陪她。
打那以后，再去福利院时，我会先回家接上丫头。
我丫头今年八岁了。平日里我工作忙，好不容易闲下来的时候，她总喜欢让我带她出去玩。所以，每逢周末或是轮休，在去福利院这事儿上，丫头比我还积极。
更让我惊喜的是，丫头和那男孩子相处得很好。那男孩在丫头面前，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很照顾丫头。丫头也喜欢他。虽然他还是不愿意和我讲话，但这至少让我看到了希望。尤其是每次离开时，丫头那不舍的眼神，更是让我拿定了主意。所以，在征得妻子的同意后，我开始着手准备，办理领养手续。
<h3 >~ 3 ~</h3>
那天是周末，我像往常一样，带着丫头，去福利院咨询一些与领养手续有关的问题。
一下车就跑得没影儿的丫头，在我和院长聊天时，扭着身子，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小脑袋不由分说往我怀里钻，撒娇闹着，说哥哥要带她去池子边抓小鱼。虽然我觉得不安全，可院长说池子水浅，加上丫头兴致也高，我也不忍心再说什么。我点头答应了后，又叮嘱了几句，才放她出去。
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两个孩子都不见人影。我心下犯了疑，担心孩子们玩野了，跑出福利院去，索性和院长匆匆打过招呼后，跑到池子边寻他们。
可我还是去晚了。
池子那边，丫头孤零零地趴在岸上，小脸泡在水里。出门前她妈妈给她梳的那么漂亮的马尾辫，散开漂在水面上。两只小手里，都是泥巴，紧紧地抠在土里。
我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爬到她身边，又是怎么把她搂在怀里的。只记得，刚刚还粉嘟嘟的小脸，现在却冰凉得让我害怕。只记得，原来那么听话的女儿，现在却怎么摇也摇不醒。我不停地叫着丫头，却听不到那声甜甜的“爸爸”。我一直在喊着些什么，可自己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h3 >~ 4 ~</h3>
“你一定想问，那男孩去哪儿了对吧？ 
“那个照顾丫头、喜欢丫头的男孩跑哪里去了？ 
“那个带丫头去池边抓鱼的大哥哥去哪儿了？ 
“我告诉你，当时他就坐在池边，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看着我怀里的丫头，笑得特别大声。
“是啊，我真的太蠢了，蠢到把自己的女儿亲手送给了魔鬼的孩子。我早该猜到，他接近丫头是为了报复我，报复我杀了他的爸爸。”
男人一拳砸在桌面上，冲着空气咆哮：“可他为什么不冲着我来！丫头才八岁，她有什么错！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丫头，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愤怒散开后，空气像被阻塞的呼吸一般，沉重不堪。
眼前的男人抬起了头，双眼布满血丝，惨然一笑。
“你说，我一枪打死他，有错吗？” 
“可你是警察。” 
“但我更是父亲！” 
男人冲我咆哮着，那声音像是一把利剑，穿过我们之间浓稠的空气，直挺挺地戳在了我的心上。可对面那双持剑的手，却好似拼尽了内力，不住地颤抖着。
“为了女儿，一切都是应该的。” 
疲惫的声音，落在彼时的那把剑上。虽说他收敛了剑气，却让我真正疼了起来。
<h3 >~ 5 ~</h3>
房间里，除了男人沉沉的喘息声外，再没了其他的声音。就连渡，也安静地缩在墙角，默默地打量着他。
伴着钟表的嘀嗒声，屋里的阳光像有节奏一般，一点点抽离出房间。
男人像恶战一场归来的将士，终于脱下了重重的铠甲，无力地栽倒在了椅子上。
“丫头，是爸爸的错，没有保护好你。你别生我气，好不好？”他低声喃喃自语，“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丫头不能因为爸爸是警察，就随意欺负小朋友。所以，爸爸也不能因为丫头，就由着性子来，对不对？” 
男人的哭泣，平和沉静。直到日落西山，天空收起最后一片晚霞后，他才静了下来。
“他被送进少管所了，”男人抬起右手，食指戳在自己的胸口处，哑着嗓子继续说着，“没有人能真正做到随心所欲。心脏长在胸腔里，被一根根肋骨保护着，也被约束着。没了约束，也就没了保护。这失去保护的自由，不就是我们常说的随心所欲吗？但这随心所欲，除了一时痛快之外，能解决什么呢？那天，我选择收回自己的拳头，是因为，我不仅是位父亲，也是位警察。这两种身份都不允许我，向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举起拳头。” 
男人说完这些，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像是终于挨过了剧痛，将心上一个化脓可怖的伤口，重新清洗、缝合了一遍。
<h3 >~ 6 ~</h3>
撑着桌角慢慢站起来的男人，拿起了房卡，向门外走去。
“既然知道不能随心所欲，那您这又算什么？”我盯着男人的背影，“落荒而逃吗？”
男人愣了一下，依旧背对着我。沉默了几分钟后，他开了口：“你不是父亲，你不懂。丫头一个人在那边会害怕的，我得去陪她。” 
“那但愿您的女儿见到您后，不会失望。”我收起登记簿，男人依旧杵在门前。
“容我多说一句，在女儿心中，父亲应该是个英雄。而活着，才是真正的勇敢。”
说完，我站起身，朝着男人的背影，微微躬身。
“来生愿我们不要再见面。” 
第二日，江婆告诉我，昨日那男人在房间里哭了好久，夜深了才下的山。
我没有说话，把男人的信息划掉后，合上了登记簿。
“他是个好警察，也是个好父亲。渡，你说是不是？” 
渡在一旁，瞪了我一眼后，扭着肥硕的身子，攀上了窗沿，朝着下山的小路，叫个不停……
<h3 >~ 7 ~</h3>
我叹了口气，一时不能从男人的故事中醒来。窗外那只鸟又一次耷拉着脑袋，灰头土脸地落在了窗前，想来是又打了败仗。当它用喙啄了窗户十几下后，我才宛若惊醒。
打开窗户，此时已没了风声，总算是有了些许初春的温柔，但单薄的春寒依旧在。扑了一脸冷气回来后，我的思绪便也跟着清晰了起来。
于是，写给自杀公寓管理员的第三封信就这样开始了。
老先生：
您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收到您的回信，真的很惊喜。
第一个故事，真是颠覆了我之前对自杀公寓的看法。原本以为光顾自杀公寓的人都是些毫无生气、充满绝望的人。但没想到，偶尔也会有一些对生活存在困扰的人前去受教。关于小丑的故事，男人是不幸的，但也是幸运的。至少在他陷入深渊的时候，母亲的双手，一直在背后紧紧地抓着他。通过您的讲述，得知他成了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人后，我真的很开心。那位女孩子也很可爱，如果有机会，真想和她做朋友。明白了最珍贵的道理后，她一定会过上有意义的生活。
看完第二个故事，心情一下子很压抑。突然意识到，您的工作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承受的。您说得很对，他是个好父亲，也是个好警察。
写到这里，笔尖停在了半空，我喝了口茶，醒醒神，翻开了第三个故事。
<h2 >母亲的痛</h2>
第三个故事，老人的标注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母亲。
<h3 >~ 1 ~</h3>
一连几天的好天气，让整个山上的花草都积蓄了力量。一夜的工夫，就装点出一片又一片的灿烂。
我正抱着渡，兴致勃勃地对着花草评头论足。一位年龄在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推门而进。
只见她头发胡乱地在脑后束着，面色很是难看，一脸遮不住的疲惫。身上的衣服倒是朴素干净，不过令人惊讶的，是她高高隆起的腹部。衣料被绷扯着，费力地紧裹在肚皮上。她的右臂上挎着个蓝底白花的小包袱，和它的主人一样，有些胆怯地向身后躲着。
女人的左手一直绞着衣角，目光撞上我后，又慌乱地垂了下去。倒是她那个胀如气球的肚子，傲然地挺在身前，越发衬出女人的矮小。
“呃……我听人说，你这儿能给人料理后事？” 
女人的普通话不标准，带着浓浓的口音，不仔细听，多少还有些难以听清她在说什么。说话的时候，女人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肚子上。她的声音本来就低而且沙哑，摇晃着飘进我耳朵里时，早已虚弱不堪。
“您先坐下吧。” 
女人把椅子又向外拉了一些，才叉着腿，晃晃悠悠地坐下，扭动了几下发沉的身子，总算让自己找到了一个还算舒服的姿势。当发现我一直盯着她看时，女人不好意思地撩了撩散在耳边的碎发。
“您需要按照提示填写登记簿，我们会遵照您的要求，妥善处理好您的身后事。这是笔。”我一边说着，一边将登记簿摊到她的面前。
女人蹙着眉，瞪着面前摊开的本子，双手不安地绞着已微微发皱的衣角，愣了一下后，才想起取下挎在手臂上的碎花包袱，放在登记簿旁。
“同志，我，不会写字。”女人一脸的困窘，眼角堆满了满是歉意的笑，莫名让人感到心疼。
“啊，没关系。不介意的话，您说，我帮您写。”我将登记簿拉到自己面前。
“就是让我交代后事儿？”女人有些费力地前倾身子，端直了腰背。
“嗯，您可以先告诉我您的名字，走后需要通知什么亲属，或是……” 
“同志，我没啥好交代的。死了以后，就劳烦你找块清静的地方，埋了我这把老骨头。我没多少钱，能拿来的，就是这些了。要是不够，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 
女人轻拍着包袱，话音落了，像是心里的包袱也落下一个。
“好，那您说一下您的名字、年龄，方便我做个记录。” 
“我的名字……”女人的目光散了开来，“写丫她娘吧，我喜欢别人这么叫我。” 
“丫，是您的女儿吧？有什么遗愿需要转达吗？”我一边低头记着，一边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可空气却像长了穗子一般，阻隔着对面的一举一动。当我捕捉到声响时，裹挟着悲戚的空气，一波一波地向我扑来。
面前的女人紧咬着嘴唇，却收不回沿着脸上纹路四散开来的泪水。悲泣声被囚禁在体内，顶撞着她的双肩，在衣衫下不断耸动。眼泪越流越多，让我一时有种错觉，她那像是怀胎七月的肚子里，莫不真是一腔苦水。
“别，别告诉她，她，不认我这个娘了。” 
控制了太久的号啕，衔接在女人话语的尾音上。
窗子一响，渡回来了。
它和我一样，在这里待久了，反而对各色人物或遗憾或压抑的悲泣哭号不再手足无措。任何的安慰在这里都苍白无力，我和渡都习惯了安静地融入空气，让他们哭得放肆，哭得畅快。
“是我命不好，我不怨闺女。” 
女人哭累了的双眼，被日光打上了浅金色的疲惫。
“我这辈子没和谁说过啥交心的话，临走前，你让我吐吐心里的苦水吧。”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合上了登记簿。
<h3 >~ 2 ~</h3>
“我第一个男人，也就是丫她爹，在凉洛岭煤矿上出苦力。老话咋说的，穷极无聊，才去下窑。早上他一出门，我这心就得提到嗓子眼儿上。闺女十岁那年，井下透水，赶上他爹倒霉，矿上别说救人了，连挖都不让挖。三万块钱，连封口带赔偿，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我一个妇道人家，扁担横了都不知道是个一字，又拖着个孩子，只能认命。
“后来，同村的一个大嫂子看我可怜，就劝我再寻个男人。我心里是一百个不乐意。我男人疼我，再寻个人家，死后咋有颜面见他嘛。可我心疼闺女，不能让她跟着我受罪，就点头应下了这事儿。
“那个男人是个劁夫,我进门第一天，就和他说了，矿上给的那三万，都得供我闺女念书。你挣多喝稠的，挣少喝稀的，我绝没半句怨言。缝补洗刷我干啥都行，你给我和闺女一个安生的家就行。
“前几年，那男人待我不薄，后来就开始摔摔打打挑事儿了。我知道，他是嫌我不给他生儿子。不是我不乐意，就是怀不上。村里风言风语地都传，说因为他是个劁夫，冲撞了赐儿娘娘，所以一连俩老婆都播不下种。我这才知道，他之前是因为啥离的婚了。
“他打我不要紧，他心里有火我懂，能忍着。别让我闺女遭罪就中。我闺女争气，读书读到了城里去。村里人一说我的丫，没一个不夸的。他摔打我能咋，只要一出门，别人一叫我丫她娘，我就觉得知足。
“眼瞅着闺女大了，我也等到能为自己活几天的时候了。可我这肚子，就像吹气球似的胀起来。这下把那男人高兴坏了，到处嚷嚷着自己要老来得子了。我寻思不对劲，就上镇医院去查。一查不要紧，大夫说我是肝癌腹水，得赶紧治。他一听不干了，儿子没抱上，抱了个病婆娘，回去就给我闺女挂电话，让闺女接我走。
“我闺女放下电话，当晚就跑回家，抱着我就哭。你说，我命苦还不够，还要拖累我闺女，老天爷这是折磨我啊……” 
女人的音调高了起来，眼泪就这样又被挤了出来，淌在还有泪水的脸上。
<h3 >~ 3 ~</h3>
“那男人心眼还没坏透，念在我伺候他十几年的份儿上，没赶我走。但和我把话讲清楚了，得我闺女替我治病，他没钱。
“肚子越胀越大，我也越来越乏，可男人没挑我刺。我知道，是我闺女给他钱了。说也奇怪，那丫头不知道一下子哪来的钱，隔三岔五就把钱给寄来。她还给我配了个手机，说是方便联系。可就响过两回，闺女就没信儿了。” 
说着，女人从包袱里摸出一部老人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我没事儿就和这黑疙瘩说话，想着拿出来之后，闺女就能听到，可就是听不到闺女的声音。后来村里进城的后生回来告诉我，丫在城里当了大款的小三儿，住着小洋楼。一个人说我不信，可三五个都和我说得有眉有眼的，我心里就打鼓了。怕就怕这个穷家病娘把闺女逼上了歪路啊。
“我让男人去寻我闺女回来，他骂我，不愁你吃喝，还花着大钱给你治病，添啥乱子。我没文化，可我知道，要是后生们说的是真的，闺女走了歪道，我就是爬也要爬到她身边，给她拽回来。
“我自己去了城里，折腾了三天，总算是打听到了闺女的下落。在一片小洋楼里，我瞅着闺女从小轿车上跨了下来。三个月呐，我没见着自己闺女，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颠颠地就迎上去了。可我闺女看到我来了，却一瞪眼，慌慌地就往楼里走，一边走，还一边扯着她旁边的那个男人，声音尖利利地说：‘哪来的疯婆子，快走快走！’ 
“我知道我拖累了闺女，给闺女丢了人。可我受得住苦受得住疼，受不住自己亲闺女不叫我一声娘啊。
“我晕乎乎地回了家，在炕上一躺就是一天。我男人说得对，我这病是个无底洞，多活一天就多拖累别人一天。想来闺女也是被拖累怕了，想和我断了关系。可我一想到她那么糟践自己，我就心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这黑疙瘩响了几声，可放在耳边却也没有闺女的声音，男人说是短信。我不识字，他比我多识几个字，我就让他读给我听。可那天他急着出去喝酒，只扫了一眼，就把这玩意儿甩给了我。他说不用往下看了，是我闺女发来的，这一上来就说对不住，让我别再找她，肯定是过上了好日子，要和你断绝关系啦。
“闺女不认我，这钱估计也就要断了。男人没说，我也知道，这家我是待不住了。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都耐不住拖累，更何况他呢。” 
<h3 >~ 4 ~</h3>
女人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双手托着腰，重重地喘息着。目光游走在空气中的微尘里，寻不到踪迹。
“那您的这个包袱是需要我转交给什么人吗？” 
女人的思绪被我拽回到包袱上，又一次前倾身子，双手无力地扯着包袱。
“不，就和我一块儿埋了。还有这个黑疙瘩，万一我到了那头，还能用它听听我闺女的声音。” 
包袱终于被扯开，里面是一个米色的布口袋，看着像是女人自己缝的。布口袋下，小心地掖着几张零钱。
“我闺女就好吃个葵花子，小时候那嘴嗑得那叫一个快。我就在院后面给她种了几棵向日葵。攒下的瓜子用大火炒了，闺女见了，乐呵好几天。后来大了，她就不敢吃了，说是怕嗑出牙豁子变丑。我那阵天天乏在炕上，惦记着闺女这点儿喜好，就叫男人炒好以后端到炕头上，我都给她剥好，这样闺女又能吃到瓜子仁，又不怕嗑出牙豁子。我不敢用牙咬，怕自己这病传染，就拿手捏；可被这病害的，手是又肿又没知觉，老是一捏就捏碎。这大半兜子的瓜子仁，足足捏了三天。放在这种布兜兜里，防潮，闺女能搁得住。” 
女人抽出鼓囊囊的布兜，在我面前晃了晃。“本想上次去城里寻她的时候给她……”话音刚落，她眼眶的红又鲜活起来，“这也吃不着了。那会儿真该托人给她送去的。”老人揉了把眼睛，苦笑着。
“能让我看看您的手机吗？”我用手指着桌上的黑疙瘩。
女人愣了下，把手机推到了我面前。
我摁亮屏幕，屏幕依旧停留在那条短信界面上： “叔，我打不了电话，这短信务必请你念给我娘听。娘，对不起。这几日你别再来找我了，原谅闺女的不孝。我不是故意不认你的，我没法子了。你的病得做手术，手术费太贵，我实在借不来了。这男人答应我，只要给他生个儿子，就给我二十万。我骗他，自己是在国外上学的高才生，这样价钱能要得高一些，所以不能让他看到你。等我怀上孩子，他会先给我一半的钱；拿到钱以后，我就立刻回家，给你做手术。” 
看着坐在对面痴痴发着呆的女人，我想了想，摁下了屏幕右下方的回复键，写下了自杀公寓的地址和一句话： “来接她回家吧。比起让自己活下去，她更希望你能好好地生活。这是她们被称为母亲的原因。” 
听到动静后，女人伸着脖子看着我在黑疙瘩上摁摁点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朝她笑了笑。
“我能尝尝这瓜子吗？” 
女人抿嘴笑着：“咋不行，我还怕你嫌不卫生，没敢让你。” 
我解开布兜，瓜子仁颗颗饱满完整，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我小心翼翼地捻出一颗，放在嘴里，一阵焦香……
<h3 >~ 5 ~</h3>
我放下信纸后，使劲儿揉了几下发酸的鼻尖后，拿起笔。
谢谢您的第三个故事。我的母亲几年前就去世了。我很想念她，如果天堂真的存在，那我一定也会写信给她。
对于母亲，我一直是愧疚的。如果我是一个正常的孩子，她大概不会和我父亲离婚。虽然她没有惩罚我，但我如今的生活，想必也是一种惩罚。
您的来信我已经认真地看过了，很感谢您还能从我的信中细心地捕捉到我的生活状态。对于生活的热情，我也很渴望，也曾有过很多期待。但生活中的大片荆棘，常常会让人毫无准备，让勇往直前的人受尽折磨。我会慢慢和您分享我的故事，但是我已经说过了，我是一个怪人，而您作为我唯一的“朋友”，我很怕您也会孤立我。所以，请再多给我些时间，让我先以一个躲在玻璃罩中的人的身份，和您交流好吗？
又是一封没什么逻辑的回信。与您讲故事时的有条不紊相比，我的表达太过草率，还请您见谅。虽然这封信还没有完成，但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期待着您接下来的故事了。之前您说过，自杀公寓里的故事，是讲不完的。我是多么希望，我能在对您这些故事的期待中，坚持到我最喜欢的季节呀。
如果感到吃力的话，还请您不要急着回信，保重身体最重要。我仍会以最大的耐心，等待您的下一次来信。

Part 3
<h2 >双生花</h2>
料峭春寒终于一去不复返，阳光开始了持久的温暖。青奈里的梧桐依旧没有发芽，倒是篱笆旁的几枝春梅争先报起春来。
取信回来的路上，不知哪家的淘气鬼折下花枝后丢在路上，我索性一一捡了起来。回去翻箱倒柜一通折腾后，总算找着一个看着还算顺眼的玻璃杯。接下来洗杯、装水、剪枝、插花，一口气顺着做了下来。花儿摆在书桌上，虽都还是含苞待放，但春意漫进屋里，让这房间里死气沉沉的物件儿，都有了朝气。
坐在春风里，我拆开了来自自杀公寓的第三封回信。老人的回复内容如下。
孩子：
你好，多谢挂念。我虽然老了，但是写信并不费事。毕竟，记录回忆比回忆本身要轻松得多。至于你的故事，我也会保持最大的耐心，等待你的分享。当然，我一定要说明的是，你如果把我当作你的“朋友”，那就不要担心被孤立。朋友永远是用来结伴而行的。何况，你尚不了解我的过往，又怎知我不是一个怪人呢？
虽然来信中，你并没有提到你最喜欢的季节是哪一个，但是我最喜欢的季节马上就要到来了。印象中，这也是山上风光最美的时候。
最近我又整理出了很多故事，在整理的过程中，常常有哭有笑。有些故事恍如隔世，也有些故事历历在目。偶尔我会对自己曾经说过的一些话自鸣得意；但有时又常常遗憾，一些话不应深藏于心。但不论如何，至少在每一位客人来到自杀公寓时，我都是带着百分之百的尊重，来聆听他们的人生，就像现在的你和我一般。
虽然我很想一口气将故事塞进这个信封，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在对自杀公寓故事的不断期待中，迎接你最喜欢的季节。所以随信依旧只附上三个故事，希望你不要介意。但愿这一次的故事，可以唤起你更多的情感。
自杀公寓管理员
收起老人的回信后，我抽出了第二部分信纸，仔细捻出了标有“一”字的几张。
第一个故事，老人的标注是：见她所见，爱她所爱。
<h3 >~ 1 ~</h3>
春末夏至，大片花草簇拥在房前屋后，兴许是开得仓促，所以颜色多少都有些收敛着的含蓄。绿是嫩绿，黄是鹅黄。唯独渡，一年到头都黑得豪迈张扬。草花丛里，尽是它招蜂引蝶的风流。就连来的女孩儿也被它吸引着，趴在窗户上看了好一会儿。
“它调皮，没少弄折花。” 
“这么活泼的猫咪，我还是第一次见。” 
“这哪儿是活泼，分明就是霸道。”说着，我朝着女孩笑笑，示意她坐下。
面前的女孩岁数不大，像个高中生。齐肩长发，圆脸，长得漂亮。坐下后规规矩矩的模样，像是刚刚开学的新生。
“请按照提示填写个人信息，这是笔。”我将登记簿朝着女孩的方向推过去。
女孩看看登记簿，看看我，眼眶竟一下子红了起来。“能再让我多待一会儿吗？我害怕。” 
看女孩这个样子，我有些后悔。匆忙合起登记簿后，起身倒了一杯水回来。
“没关系，如果后悔，从后门下山就好，你来过这儿的事情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不，不是后悔，就是想找人说说话，我不想带着心事走。” 
窗外渡怕是又在抓蝴蝶，花草被扑闪着，随着风摇晃了起来。屋里一时安静下来，这声音听起来格外鲜活。
<h3 >~ 2 ~</h3>
“我叫驰，我还有个姐姐，叫作纯，我们是双胞胎。听爸妈讲，‘纯’通‘唇’，‘驰’通‘齿’，这名字寓意我俩能唇齿相依，一生扶携。
“我们和所有双胞胎一样，从小吃住在一起，穿一样的衣服，用同样的文具。但外形相似，性格却迥然不同。
“纯是典型的乖乖女，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她不仅学习好，而且有很多特长。每逢家里来了客人，爸妈都喜欢让纯表演节目助兴。在纯的比照下，我就暗淡了很多，不仅成绩差劲，而且五音不全，动作也不协调。如果说纯是大家眼中的小明星，那我就一定是站在旁边衬托她的谐星。
“不仅我这样觉得，就连爸妈的很多朋友也曾开玩笑说，纯才像是爸妈这样郎才女貌的爱情结晶，而我只是徒有其表的复制品。
“除了爸妈的偏爱、亲友们的夸赞，纯还有很多让我羡慕不已的地方，像是学校舞会上受邀最多的女生，才艺表演中最出彩的舞者。这些身份和头衔，是任凭我怎样努力，都实现不了的目标。所以我常常问自己，为什么和纯有着相同的外貌，却不能拥有纯的天赋和能力。”
话说至此，女孩儿呆呆地盯着面前的水杯，不再开口。
我有些心疼她，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听说双胞胎都有心灵感应，会一起生病一起难过，你们会吗？” 
女孩儿没有看我，只是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哪里有？一起生病还不是因为吃住都在一起，连牙刷都用一样的，怎么会不传染？”看我没再接话，女孩儿又补充了一句，“多多少少也会有吧，纯和我就喜欢上学校的同一个男生，这个算吗？” 
“同一个？” 
“对，很糟糕，那个男生没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哥哥或弟弟。所以，在面对我和纯同时邀请他做成人礼舞会的男伴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比这还糟糕的是，在舞会前一周，我得了重感冒，每天只能裹着厚厚的睡衣缩在床上，看着纯在我面前试着漂亮的舞裙和舞鞋。那一刻，我既自卑又嫉妒。明明我们有那么多地方是相似的，可为什么我总是被遗落在角落里？” 
女孩调整了一下坐姿，身子向下滑了些，靠在了椅背上。
“所以那天晚上，我打起精神，装作病好了的样子，和她挤在一张床上打闹。感冒快好的时候，传染性最强，这个常识你一定也知道吧。所以第二天起床的时候，纯便开始头痛。她没把这当回事儿，嘟囔了几句后就去上学了。等放学回家后，她发烧到嘴唇都发白了。自然，舞会我俩谁都没去成。”
女孩儿趴在了桌上，冲我扬起了笑脸，“怎么样，我坏吗？”可说着，她的嘴角紧跟着就抽搐起来，脸上的笑容像是崩塌一般，痛苦地牵扯着脸部肌肉。实在控制不住后，女孩儿重重地把头砸在了臂弯里。不加掩饰和压抑的哭声，就这样从她的指缝和头发下钻了出来，不由分说地扑到面前。
<h3 >~ 3 ~</h3>
“如果，驰走之前，也可以这样痛快地说出来，报复一下，该多好啊。” 
我愣了一下，旋即明白，坐在我面前的并不是驰，而是驰那位被众人欣赏的姐姐——纯。如此想来，刚才她所说的那个小小的报复，应该也并不是妹妹所做。
“你是纯？” 
女孩没有抬头，只是在臂弯里点了几下头，抽出一只胳膊在脸上抹了几下后，方才坐直了身子。
“驰是我妹妹。三天前，她自杀了。” 
话音刚落，我的身后传来动静，回头一看，原来是渡。终于玩累了的它，踩着窗外的花架，攀上了窗台瞥了我一眼后，一个跃身，跳上了桌，无所顾忌地压在了登记簿上。
“她和生前一样，悄无声息地就离开了，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如果不是发现她藏在花盆里的一本日记，我可能永远都不会了解她。
“从小到大，身边所有人都在肯定着一个事实，我比驰优秀。虽然我俩长得很像，但是驰始终像是我的一个影子，永远躲在身后，永远不言不语。时间久了，我甚至都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我对家人给予我的鼓励习以为常，对永远在驰面前接受赞美习以为常，对驰永远被冷落习以为常。所以当我知道，我心仪的男生准备邀请驰而不是我去参加成人礼舞会时，我做不到心平气和，做不到和颜悦色，更做不到帮着她去化妆试衣。一个已经比她幸运太多的我，唯一想到的，就是要把重感冒传染给她，让她没有机会，去接近我喜欢的人。
“驰自杀后，我翻出了她的日记，厚厚的一本。我原本以为，她的日记里应该充满了抱怨、不忿和压抑。可没想到的是，关于我，关于爸妈，关于那些曾带着恶意评判她的人，她始终没有发牢骚。日记里面只有大段的诗，记录着她终日低落的心情。唯一一首欢快的诗，写在她参加舞会的前一天。
“那首诗是这样写的：
我没有华服，
也没有水晶鞋，
但准备见你之前，
我收拾起了心中一片荒芜，
并种下大片的向日葵，
每一个都冲着阳光，
冲着你。
“是我，夺走了她生命中，最后期盼的一丝光亮吧。”
<h3 >~ 4 ~</h3>
女孩抿着嘴唇，望向渡，眼中是大雨滂沱。
“每晚我都会梦到她，一个人安静地缩在角落里写诗。我多希望，她能像我想的那样，大声地去抱怨，大胆地去报复。可她什么都没有说，更什么都没有做，就那样静悄悄地走了，像是从没有来过一般。我多希望，多希望现在的我就是她啊！” 
时间伴着女孩儿的哭声，荡出涟漪，一圈一圈地逼退了房间里太阳洒落下的碎金。哭累了的女孩，将长发抚到耳后，勉强冲我挤出了一个笑容。
“把登记簿给我吧。” 
“想好了？” 
“嗯，我要找到她，好好保护她。像是在妈妈肚子里一样，她护着我，我护着她。” 
“你和驰长得很像吗？” 
女孩对我的问题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要是不熟的人，几乎分辨不出来。”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让驰活在你心里？然后带着她，见她所见，爱她所爱，”我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要知道，你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听我说完后，女孩儿不再说话，也不再流泪。半晌之后，她木讷地重复了一遍：“见她所见，爱她所爱。”
<h3 >~ 5 ~</h3>
女孩没有填写登记簿，也没有上楼，一直到傍晚都默默地趴在桌上。渡不知何时盘在了女孩的膝上，毛茸茸的一团，暖着自己，也暖着女孩。
直到第二日，天微亮时，女孩才站起身，活动着发僵的双腿，晃晃悠悠地下了山。离开的时候，渡执意要跟着女孩儿去。我也没拦着，毕竟知道她住哪儿后，等山上的向日葵开花了，就可以摘下几朵送过去。
送给驰，也送给纯。
<h3 >~ 6 ~</h3>
我长嘘一口气，原本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去。抬头一瞥，发现瓶里的春梅也吸足了水分，越发有了神采，心里更是轻松了起来。我犹豫了一下后，决定这次先一口气把故事读完，再回信给老人。
<h2 >特殊的姐弟</h2>
第二个故事，老人一反常态，在开头写下长长一段话，内容如下。
在与你的通信过程中，我回忆起了有关自杀公寓的无数故事。唯独这一个，过程之艰难，让我曾一度想要放弃。并且至今，都没有找到一个可以为自己开脱的借口。原本我以为，希望被消磨殆尽的时候，人性最好的释放就是毁灭自己，但可能我错了……
<h3 >~ 1 ~</h3>
闷了几日，今早终于盼来了第一场夏雨。原本以为，雨天怕是没有客人，可正想着，门外却有了动静。
推门而入的客人，是一位年龄在二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牛仔裤，运动T恤。一进门，他有些拘谨地望向我，手里的一把黑色雨伞还淌着水珠。
我冲着他笑了笑后，点头示意他坐下。还是个年轻的男孩子，真是有些可惜。我抽出登记簿，推到他的面前。
“请按照提示填写您的个人信息，这是笔。” 
男人愣了一下，一边慌慌地摇着头，一边双手将登记簿推了回来。
“您误会了，我来这儿，不是要自杀，我是来找一个人的。” 
找人？来自杀公寓找人？听上去多少有些荒诞。若不是找我或是江婆，难不成是一位招魂收灵的奇人异士？ 
我皱了皱眉，思考着要怎么打发走眼前这位不知根底的男人时，男人像是猜透了我的心思，急急地说道：“我之前来过这儿，是和我姐。只不过，当时我还很小，您可能记不得了。” 
听到这儿，我便仔细盯着男孩，可端详了好一会儿，大脑还是空空如也。我朝着男孩，不好意思地一笑：“那您是要找什么人呢？” 
男孩对我的健忘，是意料之中的。他说：“说实话，连我都记不清当时来这里做了什么。”男孩说完，自己先乐了，然后搔着头发，继续讲下去：“我算是个孤儿，对自己的亲生父母也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从小是姐姐一直把我带在身边。后来姐姐和一位叔叔住在了一起，那个叔叔对我们很好，给我们住的房子也很好，还总是给我买糖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姐姐就带着我从那里跑了出来。”
“接下来的事情，我就记不清了。八岁的时候，我被养父母从福山孤儿院带走。临走的时候，阿萍院长告诉我，当年是位婆婆送我来的孤儿院。这些年我一直随养父母在国外读书，但心里一直想着姐姐。这次好不容易有机会回国，我就想搞清楚，姐姐当年究竟去了哪里。
“昨天我联系到了阿萍院长，她告诉我，送我去的婆婆，当时留下的一个联系地址就是这里。我琢磨着，或许她会知道一些姐姐的事情，就顺着地址找来了。刚爬上来，一看到这灰墙白窗的楼，我便记起来，自己曾经和姐姐来过这儿。”
“哦，是这样的啊。”虽然听完男孩的故事，我依旧没能记起男孩，但想来，他口中的婆婆，应该就是江婆了。既然是家属，那在登记簿上找一下家人的信息，应该没有大问题。我问他：“您还记得来自杀公寓时您多大吗？或者您可以告诉我您现在的年龄。” 
男孩蹙了蹙眉：“六七岁？我不确定，我今年十八岁了。” 
<h3 >~ 2 ~</h3>
他六七岁时来这儿，那信息应该是在十几年前的登记簿上吧。我站在靠墙的书架前，扫着一排排高高低低的登记簿。
“应该是这本。”我从书架第三排抽出一本藏青色的硬质笔记本。
“您姐姐叫什么名字？”我一边翻着登记簿，一边问着。
“方晴，方圆的方，晴天的晴。” 
“方晴，在这儿。”没翻几下，我便找到了登记方晴信息的那一页。
我将登记簿推到男孩面前：“上面没有标注任何有关您的信息，这个方晴是湖西人，和您姐姐是同一人吗？” 
男孩子双手捧着登记簿，恨不得钻进去似的，一字一字地辨认着上面的信息。
“没错，这就是我姐。这生日也是同一天。” 
男孩子的眼睛一闪一闪的，脸颊激动得有些微微发红。
他用手摸着上面的字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姐，是自杀了？” 
“没有自杀的人，我们会划去相关信息。既然您姐姐的信息保留在这上面，应该是已经走了。” 
男孩的眼皮顿时垂了下去，将登记簿推还给我时，眼眶泛红。
“姐姐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丢到孤儿院？”说完，他便缩在了椅子上，眼神不知所措地飘忽着。
我又扫了一遍登记簿上方晴的信息，望着眼前的男孩。身为自杀公寓管理员，每天必要经受的那份苍白而熟悉的无力感，再一次蔓延至全身。我轻叹一口气，掸着页面上年久的尘埃与纸屑。
突然，手指下面传来异样的感觉，我搓了几下，觉得不对劲儿。匆忙翻到了下一页，果不其然，下一页的登记栏是空白的，只贴着一张小纸条。
“没有办法照顾弟弟了，请您一定帮帮我。” 
字迹绵软无力，摇摇晃晃，像是写字条时身体已不受控制。突然，那段不愿忆起，尘封了十多年的记忆，像是泄闸的洪水，不等我反应，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h3 >~ 3 ~</h3>
这故事要从十多年前说起。那时我还年轻，来的客人也很年轻。
年轻的女人带着孩子来自杀，这不多见。而且带来的孩子，还是活蹦乱跳、特别讨人喜欢的那种。可女人却正好相反，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眼睛像烂桃子一般红肿着。
女人的话很少，登记完信息，就拿着房卡上了楼。我也只是从她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她和那小男孩是姐弟俩，父母已经过世，二人无依无靠，所以才起了寻死的念头。
可谁也没想到，才上去没一会儿的工夫，楼上就传来玻璃打碎的声音。因我一直挂念着那个大眼睛的男孩，听到声音后，便急忙冲了上去。
门打开后，看见女人已经躺倒在地，没了气息，可小孩却在床上睡得安稳。窗玻璃被女人用刀架打破，桌子上留下了一封信，还有一张字条。
信上没有留名，也没有封口，出于好奇，我打开了这封信。信上字迹娟秀，内容却令人触目惊心。看完后，我匆匆将信装好，将床上沉睡的男孩抱下了楼。
孩子在我的怀里睡得香甜，我不由犯了难。公寓的环境实在不适合孩子成长，他该怎么办？那封信又该由谁保管？一连串的问题涌上来。可我唯一确定的只有，这个孩子必须要好好地活下去。
孩子体内的药，能够让他坚持多久，这我很清楚。索性趁这孩子没有醒来，先将他送到不远的福山孤儿院。至于那封信，还是暂时存放在我这儿，毕竟有些真相，是他这个年龄难以承受的。
江婆抱走男孩后，我又一次打开了女人留下的那封信。
信的内容如下： 
来这里结束我的生命，是我思考了很久后做的决定。一想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我就觉得，我的生命是多余的，是被人利用，充满耻辱的。至于弟弟，这世界恶心得可怕，我不放心他一人，让他随我走吧。
十八岁之前的生活，除了那一处难言之隐，我过得还算快乐。虽然我的父母谈不上宠我，但一家人的生活也算平静。
那一年冬天，父母驾车在高速路上发生车祸。我赶到医院的时候，爸爸已经离世，妈妈坚持着等到我来，拼尽全力挤出一句话：“一定要照顾好弟弟。”便也断了气。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爸爸的公司已经负债累累。爸妈一去，讨债的人便把我家洗劫一空。最后，连房子也被法院收回。亲戚朋友们像躲着瘟神一样躲着我俩。我带着弟弟，走投无路，开始了流浪的生活。
之后，我终于在一家酒店找到了工作。为了防止弟弟走丢，我每天把水、食物、痰盂放在床边，将弟弟锁在宿舍里。
可没想到，有一天，老板突然来员工宿舍视察，发现了被我锁在宿舍的弟弟。我很害怕，因为明确规定员工宿舍是不准家人留宿的。我担心被辞退，那样，我和弟弟又会无家可归。可我没想到的是，老板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叫我去了办公室，提前预支给我几个月的工资，还给了我假期，让我带着弟弟好好出去玩玩。我当时真是高兴极了，觉得自己终于遇上了好人。
后来，他对我和弟弟越来越关心。那么有魅力的男人，我很难不对他动心。可是我知道，我们不能在一起，尽管他已经暗示我多次。因为我是先天性阴道缺失，也就是人们口中的石女。这样的我，怎么配得上他？
他的追求越来越热烈，我难以抵抗，便告诉了他实情。我以为他会失望，就此收手。可他却告诉我，这些不重要。他爱的是我这个人，他会帮助我做手术，治好我的病。
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有多感动。要知道，连我爸妈都从来没有提过，要给我做手术，治好我的病，他却愿意这样帮我。他给我和弟弟在市郊租了一套公寓，我心甘情愿地，像只金丝雀一样，被他养在笼子里。
原本以为，我和弟弟的生活从此就步入了正轨。直到那天，我从超市回家，看到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起的画面。我的弟弟，被扒光衣服，赤裸裸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而他，那个畜生，竟趴在那里，摆弄着弟弟的下体。
想来我可真是可笑，竟然爱上了这么一个男人。
我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说什么。我发疯似的冲上去，拿着手包砸在他的身上。他一边躲着我，一边冲我喊：“要不是因为你弟弟，你以为我凭什么会收留你这么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当天晚上，我抱着弟弟离开。准确地说，是逃出了那个公寓。
弟弟醒来后什么都不知道，一边帮我擦着泪，一边小心地问我，为什么不回家。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我只知道，现在弟弟又成为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我担心弟弟的身体会出问题，所以拿着身上仅剩的一些钱，去了医院。好在我发现得及时，除了被灌下一些安定片外，弟弟的身体并无大碍。
但是我却发现，在检查单上，弟弟的血型一栏，赫然写着AB。而我，是O型血。我清楚地记得，爸妈的血型是一样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体内流淌着的，是谁的血？
我找到为弟弟验血的医生，再三确定结果，还旁敲侧击地打听着。医生很明确地告诉我，如果我父母的血型一致，弟弟又是AB型的话，只有一种可能，父母也都是AB型血。这样的父母，子女出现O型血的概率，几乎不存在。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抱着弟弟从医院走出来的。一天之内，我对爱情的奢望化为泡影，我唯一的亲人也竟然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我突然间想明白了，为什么弟弟出生后，我哪怕夜不归宿，也不会有人问起。我身体的缺陷，一直拖到我十八岁，爸妈也只字不提治疗的问题。就连妈妈临终前最后的嘱托，也只是让我照顾好弟弟。我原本以为，爸妈只是老来得子，重视弟弟罢了。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我算什么啊，想来只是一个他们喂养了十八年的怪物。要不是打小弟弟亲近我，我还有照顾弟弟这唯一可利用的价值，恐怕很早以前我就被扫地出门了吧……
大概就像我一出生，就被亲生父母丢弃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接下来我该去哪里。身边唯一的亲人，也和我没了血缘关系。你说，这个世界上，我还有谁能够依靠、相信呢？ 
<h3 >~ 4 ~</h3>
妥当安排好女人的身后事，我嘱咐江婆，不要再去打扰那个被送到孤儿院的男孩，就当这事儿从没发生过一样。之后，我小心翼翼地收起女人的遗书，以及那张字条。但那个叫作方晴的女人，却始终徘徊在我脑海，让我心绪难平。
我不止一次，在脑海里试图复原，猜测女人写完信后又想到什么，做了什么。半个月之后，我闲来无事，再一次翻看她留下的信时，我才有了另外的想法。
或许，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男孩应该一直很听姐姐的话。所以女人写完信，吃下药丸，并将另一颗药丸递给他的时候，男孩没有丝毫怀疑，扑闪着大眼睛，接了过来。他擦着挂在姐姐脸上的泪水说：“姐姐不哭，我很快就会长大。”
女人突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至少弟弟一直在陪伴着自己，无条件地信赖着她，真心实意地爱着她，想要一心一意照顾她。不管她究竟是谁，有什么缺陷，都一直在跟随着她。亲情不是来自血肉，而是来自内心啊。弟弟还这么小，他的生活应该还有无限种可能，他一定会很快长大……
想到这些，女人放弃了让弟弟陪自己赴死的想法。可又担心，看到自己死去，弟弟会害怕。于是，给他喂下半粒强效安定片后，她留下了那张字条。想来那时她已经药效发作，气息渐止，但依旧拼尽全力搬起刀架，砸向玻璃。她应该是想让我尽快注意到这个房间，不要让孩子醒来后看到她已经僵硬的身体吧。
<h3 >~ 5 ~</h3>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细雨又起，风载着雨珠，发出悲鸣。
在听完我的讲述后，男孩征得我的同意，带走了女人留下的信和字条。然后，他像逃出梦魇似的，仓皇离开公寓。
我站在窗前，注视着那个身影在一片朦胧中，逐渐变小，直至消失后，又一次默默地问了自己那个问题。
“女人砸破窗户，会不会也是在向我求救呢？” 
罪哉，罪哉……
那一日啊，空气吹在脸上，像泪水一样，湿润又黏腻。
<h2 >海棠梦</h2>
第三个故事，一反常态，老人竟没有留下标注，只是没头没脑地留下一句：再过几日，海棠花开。
<h3 >~ 1 ~</h3>
“鄙人姓金，今日来访并不是要自杀，只是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您能成全。” 
男人风度翩翩，一身裁剪得体的西装衬得他身材挺拔。
“您说。”
“这附近有几棵海棠树，花开得正好，不知是不是由您所栽？我想在海棠树下葬一人。” 
海棠树？公寓西南角确实有几棵，但尚未结果，花期正盛。看我有些犹豫，男人将膝上一个用素色丝绸卷裹着的包袱摆了上来。
“也不算是葬人，只是梦中旧人旧物，想找块儿清静之地作别罢了。” 
“清静之地多得很，金先生为什么要来自杀公寓？您要知道这里……” 
“我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清静之地要有，海棠更要有，更何况这儿的海棠开得最艳。” 
男人伸手拨弄着包袱，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在撩拨着谁的思绪。
“来这里我也是为了放下。比起其他来客，我的方式不那么决绝，但心境相同，还望您成全。” 
我心下一动，没有说话。定神片刻，便起身示意男人随我出去。
<h3 >~ 2 ~</h3>
“海棠花香极淡，不静下心来很难察觉。”站在最大的一棵海棠树下，男人有些兴奋地向我介绍。
白中携粉的海棠花簇拥在枝头，或娇艳尽绽，或含粉初露，开得炽热一片，却不露半分锋芒。倘若今日没有随男人在树下小站，怕是落英缤纷之日，我也难以察觉。
在我还仰头赏花时，男人已俯下身动起手来，一双像是习惯在琴键上游走的手，有些笨拙地握着一把短柄小铲，在地上吃力地挖着。
“我第一次见到海棠花，也和你一样，被这不起眼的花摄去了魂。从未想过，普普通通的海棠果，其花竟开得这等灿烈，”男人低声说着，手却一直没有停下来，“海棠果也是一样，从小到大，只晓得这果子多产价廉，但却不知道，它又名海红，最新鲜时摘下，挂露水而食，入口可谓惊艳。” 
“金先生很喜欢海棠？” 
男人抬头冲着我一笑：“谈不上喜欢，只是比起其他花草，对它印象深刻。” 
看着挖好的坑里刚刚放得下那个包袱，男人满意地直起了腰，放下短铲，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方手帕擦拭着脸上的汗。
“得再挖得深一些。这样只有浅土盖着，不用等风来，渡就会给你挖出来的。” 
“不妨事，浅些好，”男人眼睛里闪了一下，“她力气小。”这四个字说得轻而快，落不到地上就散去了，可偏偏被我接到耳朵里。
挤在一起的花发着簌簌的响声，交头接耳。
“等结了果，您来摘。难得它遇上有缘人，省得果子化作春泥，辜负了这花开得辛苦。”我拾起短铲，递给男人：“起风了，山上的天气变化得快，您掩土吧。”
他摆了摆手：“美意我收下了。旧人已去不复还，再回来空忆烟云往事，又有什么用？”男人眯着眼，看着周围的景致，“我常年漂泊在外，没什么朋友，难得与您投缘。不介意的话，您陪我聊聊。” 
<h3 >~ 3 ~</h3>
我家世代簪缨，家规甚严，往来皆是学士名流。因此，从我落地时起，我的人生就已经被我父亲规划得分毫不差，在旁人眼中也显得熠熠生辉。二十二岁那年，我按照父亲意愿，与一位门当户对的小姐订婚。那几日，家中来客不断，我应付得心里烦乱，便接受未婚妻的提议，去她老家偷闲几日。
那是个有着青砖白瓦、石板街道并且与世隔绝的小镇子。每日天色将亮时，最是迷人。薄雾氤氲，山水一色，被夜色擦拭后的小街上，泛着清冷的幽光。不知名的巷子彼此相连，怎么走也不会重复。也正是因为这样，第一日去，我就被困在了那网结般的巷子里。
走了几圈，也碰不上一位路人。我索性倚墙而立，一边歇着一边等人。没多久，巷子那头，有个身影由小而大，渐渐清晰了起来。等走近一看，是一位年轻的姑娘。黑色的包头布鞋，水蓝色及膝旗袍，胸前只有个简单的盘扣。头发随意地挽在耳后，胳膊上挎着竹篮，被一层薄薄的白布遮盖着。
姑娘显然也被我吓着了，隔着我还有几步，便蹭着墙根，警惕地打量起了我。
“我是从外地来探亲的，睡不着出来遛个弯，走着走着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姑娘能给我指一下，去广荷巷三号怎么走吗？”我急急地讲明缘由。
许是走了几圈，挂上潮气又出了汗，我的样子有些狼狈。姑娘未语先笑。
“这就是广荷巷，喏，你再往前走几步拐个弯，就是三号了。” 
听她这么说，我看了看周围，确实眼熟，当时便有些不好意思。姑娘察觉出我的窘态，便转了话头，将竹篮上的白布掀开，露出里面的一片红黄。
“刚摘下的海红，你尝尝，能解渴。” 
“海红？”我探头瞅着竹篮，大小如乒乓球，红黄相间，还携枝带叶，“这不就是海棠果吗？” 
“它又叫海红，刚摘下的时候吃，口感最好。”姑娘在篮子里挑挑拣拣，拿了一个最大最红的塞进我手里。她愣了一下，又夺了回去，在白布上擦了几下后，塞给了我。
“白布是干净的。”姑娘脸红红的，不知是不是被海棠映红的。
那海棠的确好吃，但什么滋味我忘了。只记得姑娘垂着眼睑，看着脚下，睫毛微微发颤，两手绞着白布的样子。
多少柔情诉不尽，只一眼，魂牵梦萦。
那日起，我与姑娘总在巷子中不期而遇。她听我讲眼前的太阳为什么东升西落，我听她说海棠花开的时候在树下能看到月宫。
原本只计划待上三五天的我，在小镇一住便是大半个月。
离开镇子的那个早晨，姑娘将一篮刚刚摘下的海棠果送给我。我动了动嘴，还是没能说出那句话，姑娘也只是咬紧嘴唇，没有言语。当我转身要上车的时候，姑娘抬起脸，却已是一片滂沱。
坐在车里，我听着姑娘追在车后，大声地喊着：“你要记住，海棠花开的时候躺在树下，就能看到月宫娘娘，她能保佑你一生平安。”
捧着一篮海棠果的我，回家后才发现，半月未归，家里竟已是天翻地覆。在我离家的这段日子，父亲遭人构陷，身陷囹圄。亲朋好友害怕受到牵连，避之唯恐不及。而我，在父亲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却像个傻子一般，窝在那避世的小镇里乐不思蜀，以致父亲没了帮手，被恶人所陷害。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没几日，准岳父便托人捎来了口信，婚约取消，好自为之。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为了保护我，母亲变卖家产，将我偷偷送到国外避难。这一避，竟是四十年。沧海桑田，旧人入梦。当年的告别都太过匆忙了。
<h3 >~ 4 ~</h3>
“您要葬的旧人，想来就是那位卖海棠果的姑娘吧？”我扶着树干，透过缀满繁花的枝丫，望着天空，“葬在树下，是为了让她看月宫娘娘吗？”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冲着海棠树笑了笑。片刻后，他拾起短铲，为那一个素色包袱掩好了土。
“在外颠沛流离的这几十年里，梦里时常是她的身影。回国后第一个晚上，我便寻了一棵海棠树，躺在树下，去找那位月宫娘娘。说来也可笑，堂堂一位天文学博士，竟要对着一颗卫星找什么天宫娘娘。” 
“那找到了吗？” 
“找到了……海棠花是她，月宫娘娘也是她。” 
“不去找她吗？” 
“不去，四十年前我乱了她的心绪；四十年后，不想再去惊扰她了。” 
说罢，男人整了整衣衫，走得决绝，走得不留余地。
<h3 >~ 5 ~</h3>
风大了起来，海棠花喧闹不止。
树下的女人，依旧穿着黑色包头布鞋，水蓝色的及膝旗袍，只不过，青丝换白发。
“你一直知道我在。” 
“您一直跟在金先生身后。” 
女人浅笑不语，眉眼间让人看到了四十年前，那个披着晨光，叫卖海红的女子的模样。
“他走了以后，我一直租住在他家老宅附近，一等便是四十年。原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他了，谁承想……”女人低头看着脚下，睫毛微微发颤，打碎了脸上的光影。
“自他回来那日，我便一直跟着他，却没有胆量和他说上一句话。四十年前，他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想来是他负了我。可事实，却是我骗了他。
“在他来镇上之前，有个女人找到了我。答应我，只要拖住金家少爷，让他在镇上耽搁半月，就帮我救病重的母亲。为母亲病重而心焦的我，当时稀里糊涂地就应下了。我只猜到对他不利，却不知带给他的，竟是这般惨烈的境地。
“后来几经询问我才知道，当时找我的女人，竟是他那未婚妻的家眷。” 
女人一阵苦笑，笑中带泪。
“金先生应该也知道你跟在他身后。” 
“什么？”
“埋下包袱的时候，我让他埋得深些，他说了一句‘她力气小’。” 
靠在海棠树上的女人，身子一颤。
我拾起短铲，将掩土扬起，素色包袱静候着它真正的主人。包袱里，一封书信，一轴卷画。
<h3 >~ 6 ~</h3>
看完书信的女人泣不成声，仰头望着满枝的海棠花，念叨着：“他是知道的，他后来是什么都知道的。”声音低婉，却盖过风声。
几片海棠花的残瓣，乘着风、打着旋儿地落在卷画上。一篮刚摘下的海棠果，携枝带叶，红黄一片。
落款处，一行小楷：今生一场海棠梦，来生还做护花人。
酝酿多时的雨迟迟未下，只有风，自东而西，从过去吹到现在……
<h3 >~ 7 ~</h3>
读完三个故事后，日头早已收敛了暖意。春梅依旧含苞，半日下来没有绽出任何惊喜。青奈里的乌鸦归巢，掠过屋顶时，发着啊啊的怪叫。我托腮望着信纸发呆，心里似盛下一片汪洋波涛汹涌，可身外却依旧这般风轻云淡。
老先生：
您好，感谢您的来信和故事。
我一口气读完三个故事，现在多多少少有些后悔。太多想说的、想问的，都齐齐涌了上来，一时竟不知从哪里开口。
我越来越觉得，自杀公寓像是一座迷宫，把我困住，但又让我不能自拔。我正在一次次地，通过您的文字，与曾到访公寓的客人相识相知。我们虽经历不同、性格不同，面对的人生更是迥然不同，但相似的是，我们都在绝望的时候，来到了自杀公寓，选择将最后的道别，掷地有声地保留在那儿。这便是我们共同的幸运。
无论是纯，还是埋葬旧物的金先生，时光沉沉，他们的伤口终会彻底愈合。当然，那个男孩也是如此。
您之前认为，希望被消磨殆尽的时候，人性最好的释放就是毁灭自己，我认为这一点错都没有。您的痛苦我能理解，男孩姐姐的痛苦，我更能体会。活下去不仅仅是痛苦，还是一场漫长的审判。所以，还希望您不再纠结于那对姐弟的故事，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此外，感谢您给予我的耐心。现在的我，正在经历一场难挨的审判。这场审判，既是旁人加诸我的，也是我对自己的责罚。原谅我，依旧没有鼓起勇气，来正视和回忆我的故事。我只能告诉您，我是一位从不曾被人知晓的作家，也是个十足的怪人。我对生活的希望本来已消磨殆尽，所以那日您才在山上碰到了我。
我并不是去踏青，只是想找一个安静的角落结束这场漫长的审判而已。但您的故事阻止了我，甚至可以这样说，如今您的来信成了我生命中唯一一丝曙光，我用这线光取暖，并获得力量。
如果彼时，那位可怜的女孩，也能像我一样，有机会和您倾诉，该是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如此想来，我尽管不堪，但还不是最令人厌恶的弃子吧。
万分期待您的回信。
另，我还没在这边发现海棠花，只有几枝春梅红了。准备择日去寻海棠花，也想看看，传说中的月宫娘娘。

Part 4
<h2 >初遇《野泽的妖怪》</h2><h3 >~ 1 ~</h3>
苜心畔的海棠开得美极了，我之前竟一直不知道。尤其这几日，层层叠叠的海棠花挂在枝上，似美人淡妆，亭亭玉立，不着一丝浓艳，但依旧在满园芳华中拔得头筹。
走在苜心畔至青奈里的路上，经过一座书亭。三三两两的人，倚柱而读。我闲来无事，便也钻了进去，找了个干净的石凳坐了下来。
旁边坐着一位中年大叔，不知看什么小说正看得入迷。仔细打量了他几秒，身子发福，但长得文质彬彬，身上还有好闻的橘子香气。环视书亭一圈，发现书亭里大多还是年轻的女学生，要么三五成群，坐在一起，压低声音在叽叽喳喳说些什么；要么就是一个两个，零星分散在书亭的角落里，低头画画或是看书。这样一看，倒是我和身边的这位大叔有些突兀了。想着，我便又扫了大叔一眼，却没想到，正和他的目光撞上了。
大叔冲我一笑，憨声说道：“你也等人？” 
“哦，没有，只是走累了，进来歇一会儿。” 
“我女儿在那边写生，她一人我不放心，便坐在这里等她，”说着，男人合起书，指着角落里一位穿着蓝色针织开衫的女孩子，“喏，那就是我女儿，学画画的。”
我朝着男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女孩儿背对着我们，画板上一片绚烂，看不清在画些什么。
“苜心畔最里面的海棠开得正艳，您可以……”说着，我的目光落在了男人手中的书上。
声音骤停，男人不解，顺着我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本书上。
“怎么，你也喜欢这本《野泽的妖怪》？” 
大脑一片空白的我，先是猛地一怔，而后又紧接着点头摇头。看着我莫名的举动，虽然男人觉得奇怪，可他怕是在这书亭里闷了太久，迫不及待想找人聊聊，便也只是愣了几秒后，又笑了起来。
“这本书是己生今年的新作。要说己生，那可是我最喜欢的小说家了。” 
“那您觉得，这本小说怎么样呢？”我低着头，嗓子莫名其妙地哑了起来。
“你说《野泽的妖怪》？怎么说呢，文笔较之前，有些退步，但是故事情节描写得倒是很真实。最近小说界不是都在流行风格切换嘛，所以我猜想，这可能是己生写作的一个新的尝试。” 
许是聊到了所爱之物，男人开了话匣，索性将书放在了一边。
“己生之前的小说，写得真是棒啊。不仅文笔精致，视角也很独特，真是让人难以接受这样细腻的作家是个男人。我猜现实生活中，他肯定也是位心思细腻的丈夫吧，”说到这儿，男人搔着后脑勺，“说来惭愧，我虽一直自诩是己生的铁杆书迷，但还从没有见到过己生本人一面，不知道您是否见过他？” 
我身子晃了一下，慌忙稳住，摇了摇头。
“您看过这本书吗？”男人没有留心我的反应，伸手取过书，举到我面前，“虽说文字的质感大不如从前，可里面……”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我便猛地起身，冲出了书亭，留下了一脸错愕的男人和被我惊到的其他人。
气喘吁吁地逃回青奈里的时候，派信员已等候我多时。
“你的信。打了几通电话都没人接，我还以为你出事儿了呢。”派信员是一位和我岁数相当的男人，最近频繁收信，和他便也渐渐熟络起来。
“没，没装着。”我下意识摸着裤子口袋。
大概看我一脸的失魂落魄，他便也没和我多言，匆匆打过招呼后，骑车离开。站在原地歇了好一会儿后，我才平复了心绪，揣着一封鼓鼓囊囊的信，回到屋里。
<h3 >~ 2 ~</h3>
前一阵儿泡下的春梅，草草开了几朵后，便蔫了下去。虽日日换水，可春梅还是渐渐散出了接近腐烂的味道。这味道是我最难以接受的，索性挑了个晴朗无风的午后，连同之前的残瓣，一同埋在了青奈里院那棵梧桐树下。但还是存了一点私心，偷偷留下了一朵还算完整的梅花，夹在了字典里，琢磨着下次回信的时候，可以给老先生寄过去。虽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但当初看着这春梅从含苞到绽放时的欣喜，仍是想与人分享。
坐在书桌前，瓶中春色不在，屋里的一切便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蒙着一层死气。
屋外阳光和煦，可书亭中男人的声音依旧在耳畔吹着阵阵寒意。一连深呼吸了几次，才将今晨的遭遇从脑子里挤了出去。抽出信纸，依旧如从前那般。
老人的回信，内容如下。
孩子：
你好。前一阵子，我的身体出现一些状况，导致没能尽快回信，还望你见谅。
看到你的来信，讲实话，颇感触目惊心。
首先，自杀公寓并不是迷宫，它没有困住你，也从未困住任何人。相比外面的世界，自杀公寓更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也对所有人报以最大的尊重和理解。说它是迷宫，只能说明你还没有真正理解这里。但还是很感激，你能将与自杀公寓的相识，当作是一场幸运。
其次，希望被消磨殆尽，人性最好的释放，除毁灭之外还有重生。当然，或许不久以后我会再次推翻自己的这一结论，但至少，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对此深信不疑。不过，依旧感谢你的安慰。那件事情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既然能够将它从记忆尘封中捡拾出来，便也可以从容地拂尘之后再次放下。想来，这可能也是人老之后唯一的好事吧。
其实，早该告诉你，从那日第一次见到你，我便能猜出一些事情。你的眼神和太多到访自杀公寓的客人相似，所以，我才会那般多管闲事，凑到你身边讲了很多话。恐怕当时，你一定是把我当作一个怪老头看待吧。不过谢谢你的倾听和来信，让我有机会重新触摸到那些停留在记忆里，与我有过交集的人和事。我并不是你生命中唯一的光，只能说，我们在相互拯救，相互照亮彼此心中曾经的暗夜吧。
既然你说你是一位作家，那我更加期待，你可以把你的故事写给我。不要再说自己是怪人，正如这世界上，善恶没有明确的界限，你又能凭什么判定正常和非正常呢？
期待你的来信。
另，如果看到了月宫娘娘，记得在来信中告诉我。我可依旧是童心未泯呢。
自杀公寓管理员
<h3 >~ 3 ~</h3>
读完之后，我从书桌的抽屉中，拿出纸笔。从未有过如此强烈而又迫切，急于倾诉的欲望。仿佛自己正身处自杀公寓的房间中，老人在与自己相对而坐。
老先生：
您好，身体可还好？如不介意，我能否再次上山，看望您？
我承认，在上一封信中，我的用词的确有些极端，看来我真不是什么合格的作家，只是一个三流的写手。现在连自己的感情都表达不清。我用迷宫一词，只是想表达自己对自杀公寓的好奇和对发生在其中那些故事的沉迷吧，希望您能够理解。
同时，谢谢您的帮助，让我在那天没有草草地了结自己的生命，而有机会接触到如此多迷人的故事。
今天，我想向您正式介绍我自己。
我是己生，一位靠写作谋生的怪人。但所有出自我笔下的作品，连同我的名字，都被另一个人抢走，一个浑身散着酒气的男人。讲到这儿，您大概已经明白，我是一位影子写手。
然而，我十年如一日地沉默和坚持，依旧得不到任何的怜悯和同情。那个依靠我收获名利与财富的可耻之徒，竟然还写了一本极尽荒唐的书，肆意嘲弄我。尽管那书写得一塌糊涂，但借着我之前为他打下的名气，依旧博人眼球。
我太害怕了，害怕与我相识的人，从书中窥见我的影子；害怕他继续疯狂地写下去，让我成为众矢之的。我不远万里，逃到久沐这座小城，可没想到，那本书竟也如影随形，出现在了这里。
现如今，我想，我已经失去了唯一一个能够让我避世的小镇。世界之大，我却没有藏身之地。这便是生活给予我的残酷。前一阵子，我在房间里装点了春梅，今晨也去寻了海棠。但恐怕我努力为希望来临做好的这些准备，都要变成泡影一场了。
能否予我一席，让我也能成为自杀公寓的一位客人？
写到这儿，停笔，装信，封口，贴邮票，直到把信扔进邮筒的那一刻，都恍如梦境。我甚至有些记不清，自己在信中都说了些什么。
回来我便躺在了床上，像是被人抽取了筋骨，浑身没有一点力气。窗外起风，翻动着书桌上老人那一沓厚厚的来信，簌簌的摩擦声，让人听着心烦意乱。
翻来覆去也难平心绪，索性翻身下床，再次坐在了书桌前，捏起那沓信纸，看了起来。
<h2 >懦夫</h2>
第一个故事：懦夫。
<h3 >~ 1 ~</h3>
今天来的客人，是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他衣着干净，说话也是轻声慢语，和我想象中，那些整日不知疲倦，在操场上淌着汗水踢球的男孩不一样。
男孩规规矩矩地进门，落座。男孩一言不发，直到我让他填写登记簿的时候，才有些慌神。
“这个会寄给学校吗？” 
“不会，您所有的信息，自杀公寓都会为您妥善保管，然后按照您的遗愿处理身后事。如果您后悔了，也可以下山，留在登记簿上的信息，我会划掉，不会再有任何人知道您曾到访过自杀公寓的事情。” 
听我解释完，男孩松了口气，接过笔，一笔一划地在上面写着。除了几项必填的个人信息，其余的问题，男孩扫了一眼后，便退给了我。
“填好了。” 
“您的遗愿是什么？” 
我敲了敲登记簿上的那一栏空白。
“没有，我先上去想想，等想好了，再下来告诉你，可以吗？” 
男孩是自杀公寓里第一个这样说的人。我犹豫了一下，便也拿出房卡，交给了他。看着男孩消失在楼道尽头，我赶忙唤来了渡，让渡跟了上去。渡虽一脸怨气，但还算是恪尽职守，叫了一路；可上了楼，便颇具专业风范地闭上了嘴。
我心悬着房间里的男孩，一边仔细留意着楼上的动静，一边翻看着男孩的个人信息。
他已经十六岁，可看着还像个初中生，也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难不成又是一个因为考试失利，跑来这边吓唬家长的淘气孩子？正想着，屋外传来动静，渡扭着肉乎乎的身子，挤了进来，没有看我，直接跃上了窗户。
我顺着渡的目光看过去，下山的路上，男孩正跌跌撞撞地跑着。
<h3 >~ 2 ~</h3>
预感有些不对劲儿的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推开男孩刚刚待过的房间，房间里一尘不染，干净得像是没有人来过一般。
环视一圈后，我发现桌上的药架里，少了一瓶强效安定片。
没有耽误一刻，紧接着我冲出公寓，沿着一条下山最近的野路，冲着男孩的方向追了过去。
万幸的是，那时我腿脚还算利索，当男孩气喘吁吁地经过我面前时，一把便被我扯住。
男孩有些慌乱，连忙将一只手伸进裤兜里。
“我后悔了，你追我干吗？” 
“不介意的话，和我谈谈吧。下山路远，您也不妨歇歇。”说着，我便弯腰寻了两块儿碎砖，放在脚下，自己坐了上去。
男孩见状，便也撇着嘴巴，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寻了块儿平整的草地坐下。
“为什么要来自杀公寓？”
“一定要说吗？”
“不说也可以，把裤兜里的药拿出来便可。”
男孩伸进裤兜里的那只手，明显用了力，像是在紧紧握着那药瓶，生怕被我抢去。
“我买还不行吗？你要多少钱？” 
“您先说说，您拿它干吗？如果您不做坏事，这药我送您也可以。” 
“你说话算数？” 
“算数。”
<h3 >~ 3 ~</h3>
男孩眼里放了光，朝着我凑了过来。
“我要用它为我朋友报仇。” 
“报仇？”
“对，我朋友被人逼得自杀了，我要为他报仇。”男孩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地面上几只被他挡住去路的蚂蚁。话虽说得杀气腾腾，但他眼神中，分明是走投无路的告饶。
“我在学校里，除了子硕，再没有别的朋友。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说过我是娘娘腔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不把我叫作垃圾的人。” 
说完，男孩抬起自己的脚，用手将几只蚂蚁一一捏了出去。
“子硕没有爸爸，妈妈的脑子又坏掉了，所以同学都说，子硕是女疯子生下的小疯子。但我知道子硕不是，原先他成绩很好，要不是那些人总用篮球砸他脑袋，他就不会一直犯头疼病，不会总请病假不来上课。” 
男孩抬起头看着我：“我说的话你信吗？” 
我点点头，男孩便又垂下脑袋，继续说着：“学校总有一帮人，放学后喜欢跟着子硕去看疯女人。他们说，子硕的妈妈总会在放学的时间，光着身子偷偷跑到马路上去接子硕。不仅这样，第二天，那几个男生还会在课间的时候，挂两个帽子在胸前，学子硕妈妈的样子。那一次，子硕没有忍住，冲上去推了那男生一把。可没想到这一推惹出了大祸，放学后他便被那男生叫来的人狠揍了一顿。而且一次还不算，每隔几天，子硕就会被那些人堵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挨揍。” 
“他为什么不去找老师？” 
“他找过，可告诉老师，就只会被打得更惨。子硕便不敢吭声了。” 
“就没有人帮他吗？” 
男孩不再说话，却见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了地上。半晌，他才拖着哭腔说：“他们打子硕的时候，我就在边上，可我不敢动手，我打不过那些人；而且，如果我说出去，他们也会打我的。”说完，男孩抬起头，目光很快在我脸上扫了过去。
“我真的没有办法，你要信我。” 
“子硕后来自杀了？” 
“子硕对我讲，他们把他的脑袋当靶子，用篮球砸。后来他的脑袋，总是会疼得像要炸开。他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像他妈妈那样脑子坏掉，所以就……” 
“您知道他要自杀？” 
“他和我讲过，可我以为他只是开玩笑的，”男孩盯着我，“真的，我真的以为是玩笑。” 
我朝着他点点头。
“可没想到，子硕竟然真的把她妈妈的药喝光了。” 
男孩说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脚下。风将拔高了的草秆吹得七摇八晃，窸窸窣窣，使劲儿盖过了男孩的啜泣。
“我是胆小鬼，是不是？” 
“胆小鬼可没有胆量去杀人。” 
“我每天都会梦到子硕，他在梦里埋怨我，在他挨打的时候，没有挺身而出，”男孩抽噎着，“我想给他报仇，而且，”说着，男孩挽起了袖子，露出大大小小的瘀伤，“子硕不在，他们怕我告诉别人，就开始打我。我害怕自己也会像子硕一样死掉。” 
“咚”的一声闷响，男孩裤兜里的药瓶，滚了出来，落在我的脚下。
<h3 >~ 4 ~</h3>
“杀掉那些人以后，您知道您会是什么下场吗？” 
男孩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是不想再挨打了。” 
“以暴制暴解决不了问题，如果您不想当胆小鬼，就去把这一切告诉父母、老师。一定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我拾起药瓶，在男孩面前晃了晃：“这个，才是胆小鬼解决问题的方式。” 
男孩不再说话，闷闷地把头放在了胳膊上。过了好久，我才听到一个声音从一旁飘了出来。
“我今天来这里的事情可以不说出去吗？我不想被人叫胆小鬼。” 
“那您就不要再想着报仇这件事，可以吗？” 
男孩抬起头，使劲儿点了点。
<h3 >~ 5 ~</h3>
在西边大片火烧云的目送下，男孩离开了。怀着对成人世界盲目的自信和乐观，我也傻傻地看着男孩下了山。若不是江婆一周后送来的那份报纸，大概我到现在都会对那日的所作所为引以为豪。
男孩终究做了胆小鬼，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和他的朋友一样，他也偷来了奶奶的抗癌药，在卧室里结束了自己担惊受怕的生活。
报纸上登出了男孩的遗书，只有一句话。也是凭着这句话，让我认出了是他。
遗书上写着：子硕，我也投降了。
<h3 >~ 6 ~</h3>
我们没有教会孩子，如何正确地亮出拳头，却只教会他们如何收起拳头，这大概，才是真正的懦夫。
读完第一个故事时，我抬头，恰好天空有大片火烧云。有些不愿想起的记忆，蓦地被唤醒，一丝一缕地变得鲜活起来。
我也曾被学校的男生们追着喊作娘娘腔。但那时候，我并不排斥这个称呼，因为我觉得，自己本身就是女孩子，只不过，是一个发育不太正常的女孩子而已。
我不喜欢那些所谓男孩子才喜欢的运动，也不喜欢和男生亲近。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抱着一本书，在卧室待一天。大概就是因为我这副怪脾性，爸爸离开了这个家。我随着妈妈，与另外一个男人，住在了一起。
那男人对我们谈不上多好，总是以居高临下的态度使唤着妈妈。没过多久，还把他的儿子从寄宿学校接了回来，同我们一起生活。
可谁会想到，那个曾一度让我误以为是朋友的男人，竟成了我年复一年的噩梦。
回忆至此，我的胸口越发沉了起来，慌忙向窗外探出身子，大口喘着粗气。此时方顿悟了老人屡次提笔时的苦意。
梧桐叶萌出新绿，黄昏下颜色模糊，只留下淌着生机的轮廓。临床缩成一团的我，抽出了第二个故事。
<h2 >找寻</h2>
第二个故事：一个关于找寻的故事。
<h3 >~ 1 ~</h3>
山上花草虽多，可香味却不浓郁。倒是眼前这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刺鼻，惹得渡躲出了屋子。
我也只能借着倒水的机会，装作无意地推开了窗户。
今天的客人，是一位年龄在三十岁上下的女人。瓜子脸，高颧骨，浓妆长发。与之前来公寓的客人不同，女人穿着一件高开衩的旗袍，没有传统的盘扣，倒是设计成了有些不土不洋的大领口，说她是有意袒胸露乳也不为过。
许是看着我又是倒水，又是开窗，女人多了些不耐烦。
“喂，我都坐下了，接下来干吗啊？” 
“您好，按照提示填写一下登记簿，这是笔。” 
刚一落座，我便把登记簿展开，推到女人面前。
“哟，稀罕，头次见住店得客人自己填的。”女人挑着眼睛，斜眼瞥着我。浓密到夸张的睫毛，硬挺挺地从眼窝里探了出来，反着不自然的光。
许是见我没有接话，女人从一旁拽过自己的挎包，在夹层中摸出一张身份证后，甩在了桌面上。
“你看着填吧。” 
我抽回登记簿，对照着女人身份证上的信息，一一填了进去。
“有什么遗愿吗？” 
“遗愿？”女人念叨着，想了一会儿摇摇头，“和你说没用，我得给朋友打个电话。”说完，又是在挎包中一通翻找。
女人的挎包很小，皮质又硬，她长长的手在里面又是摸又是抓，发出刺耳的声音，却半晌也不见掏出什么东西。女人嘴里骂起了脏话，“唰”的一声，将包里的东西倒在了桌子上。除了几张银行卡和一些零钱，一支口红，再没有旁的什么。
“我手机呢？”女人摸着身上，才发现衣服上并没有什么口袋。
“楼上有一部老电话，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带您上楼。” 
女人没有接话，依旧骂骂咧咧地弯腰在地上寻找着。
正是这时，门外有了动静。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男人探进身子，看到女人后，他眼里放了光。
<h3 >~ 2 ~</h3>
“得亏这山上就一栋楼，不然我可真找不着你。” 
说着，男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给女人递过去。
“她这手机有密码，我原本还想给她朋友打个电话呢。” 
我冲着男人笑了笑，看这样子，是女人把手机落在了出租车上。
女人接过手机，低头摁了几下后，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说： “还是司机大哥有觉悟。” 
男人没接话，搓着两手，看看女人，又看看我。
女人率先反应了过来，在桌上扒拉了几下后，捏起了一张银行卡。
“你也看到了，我身上没现金，这卡里还有几百，密码六个零，可以了吧。” 
男人冷冷扫了一眼银行卡，摇了摇头。
“大荒山上，你俩是什么关系？你要对她做啥？” 
这一问，让我一愣，女人也一时没反应过来。可屋里只静了几秒，便被女人的笑声打破了。
“别多管闲事，你赶紧跑车去吧，别以为捡了个手机，今天车份钱就少了似的。” 
女人嘴上虽这么说，但言语间却收敛了怒气，有几分和颜悦色的味道在里面。
“多管闲事？我看你这岁数也不小了，可千万别为了些钱，就随意祸害自己的身子。” 
男人的眼睛像刀子，说着话，却在我身上一遍遍地扫着。
不仅如此，这话也却是刀子，扎在了女人的痛处，激起了女人又一阵的怒意。
“什么叫为了钱，什么叫随意祸害，你把话说明白了！”说着，女人一甩手，将银行卡甩在了男人脸上。
“说明白？我打你一上车，就猜出你是做什么的！”男人身子向后一闪，声音也跟着提了上去，可话还没说完，便被女人噼里啪啦的骂声盖过。
不仅骂，女人还大大咧咧地喊着：“我这身子，就是用来被祸害赚钱使的！”一边说着，一边竟举起拳头，朝着男人的脸上挥了过去。
正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啪”，一声响亮而急促的巴掌声中断了这场莫名的争斗。
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女人捂着右脸，愣了神；男人则喘着粗气，一边瞪着女人，一边整理着刚被扯乱的衣服。
<h3 >~ 3 ~</h3>
“我打你，不是因为你先动手，而是因为你太不把自己当回事儿！”男人冲女人吼着，眼眶却红了起来，“你长得实在和我老婆太像了。” 
女人听后，顿了一下，随后发出轻笑。她的一举一动落在了男人眼中，却再没激起怒意，反倒是男人一把扯过椅子，筋疲力尽似的栽了上去。
“我老婆两年前来这里探亲，之后便下落不明。等不来警察的消息，我只能放弃老家的生意。来这边跑出租车，想着自己或许还能把她找回来。” 
男人声音不高，但一字有一字的感情，叠成一个漩涡，引得你静静地陷了进去。
“那一阵子，我听老乡说，在夜总会门口见过我老婆。我虽然不相信，但还是高兴，总算是有了她的消息。可等我把这大大小小的夜总会逛遍后，还是没见到她。朋友们看不下去，都劝我放弃，可我做不到。做不到把自己曾那么珍惜的一个人，就这样扔给别人。所以，我依旧是每天在街上这么跑，遇到和我老婆相似的人，就要冲上去看上一眼。可一眼接着一眼，全是失望。
“前不久，报上说护城河里有一具无名女尸，已经白骨化，唯一的线索便是六指，让有失联亲人的家属联系警方。巧得很，我老婆左手也是六指，可我就是不愿朝这方向想，肯定不会是她呀，老乡不是说，前阵子还亲眼在夜总会门口见过我老婆吗？
“可今天，直到你上了车，我才意识到，或许老乡见的人，是你……不是她。” 
男人咬着嘴唇，靠在椅背上，使劲儿向后仰着脖子，可眼泪终究还是从脸庞两侧滑了下来。一旁的女人两手抱在胸前，垂着脑袋，可依稀还是听到她小声地啜泣。
“我多想你是她啊，哪怕一刻钟也好，起码也得好好和我说上一声再见吧。” 
<h3 >~ 4 ~</h3>
阳光收敛了暖意，一点点退到窗外，屋里光线紧跟着便暗了下去。
再抬起头的女人，脸上虽泪迹斑驳，倒是卸下了那层伪装，只留下一个曾躲在浓妆背后，有些疲惫和不安的女人。
“其实我不是有意和你打架的，我今天来这儿，就是想在这个地方，安安静静地了结自己。” 
说着，女人走到男人身旁，手在男人的肩上，碰了几下。
“其实也怪我，本身就是干这行的，还总怕别人话里话外地说我。入行快十年，最没用的脸面，早该放下了。” 
话音落下，房间没入又一片沉默中。
“造化弄人，我和您爱人生得那般像，可为什么我却找不到一个能一直珍惜我的人？”女人说完，自己先乐了，把长发拨到耳后，自顾自地说着，“我把自己这些年辛苦攒下的钱，二话没说，给他做生意，可人是说不见就不见了。你说你，哪怕对我没有半点真心实意，为什么就不能看在我对你死心塌地的份儿上，给我留上几分薄面？照理说，我这些年也算识人无数，可偏偏识到自己身上，看走了眼。那么多债务，稀里糊涂挂在了我的名下，我是真的干不动了，也不想再干了。” 
女人脸上似大雨滂沱，可嘴角却始终扬着，像犯了职业病一般。
这时，半晌没有开口的男人突然坐直了身子，瓮声瓮气地开了口：“你的债，我帮你还。” 
女人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男人，直到男人又说了一句话才痛痛快快地哭出声来。
男人说的那句话，同样一字一顿： “我要你替我老婆，好好地活下去。” 
<h3 >~ 5 ~</h3>
天色暗了下去，男人像来时那般，开车又接走了女人。我目送着他俩一前一后地上车，直到消失在我视线的尽头。
男人的车将停在哪里，我不知道；又将驶向何处，我也不知道。我唯一确信的便是，这辆车会一直开下去，带着逝者冥冥之中做好的安排。
我起身关好窗户，只留下一条窗户缝透气，起身沏了一杯浓茶后，开始看第三个故事。
<h2 >五瓣梅</h2>
第三个故事：有两个问题，始终不必和太多无关的事情扯上关系，一个是“我是谁”，另一个便是“我爱谁”。
<h3 >~ 1 ~</h3>
山上多五瓣梅，这花又名四时春，花期四季，喜阳光，忌湿怕涝。若不是江婆告诉我，我竟不知道，这埋没在浓青重绿中的点点野花竟有如此可人的名字和习性。玫红色的花心，朝着五个方向向白色的花瓣上晕染着，日头下微微打着战。在山上随意绕过几个土丘，都能寻到这样的五瓣梅，房前屋后，开得好不热闹。
江婆更是尤爱此花，天天盯着渡，不让它去压趴一枝。
可渡偏是讨人嫌的个性，整日在这山上扑蜂抓蝶懒散惯了，越拗着它的性子，越事倍功半。
这不，江婆稍不留神的工夫，渡便闯下了祸。不过江婆倒是不恼，只一把抱过胖乎乎的渡，搂在怀里。迎着午后慵懒的阳光，眯着眼睛，又给渡讲起她和她的那位意中人的故事。
这故事的开头，永远会是那一句：江婆的故事啊，要从十多年前讲起。
<h3 >~ 2 ~</h3>
当时我在镇里的中学做语文老师，丈夫是煤机厂的工人。日子过得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求得平淡安逸。
那年夏天，上面调下来一批骨干教师，说是帮助提高村镇教育水平，但无非就是让这些老师做做样子罢了，干上一年半载，就调回原单位。我们学校也分到了五六位这样的老师，每天应付差事，糊弄领导。当地的老师很是看不惯他们的作风。
但这里面，有一个人，很是不一样。她长我三岁，特别精干，还是个通才，什么都能教。哪个老师有急事了，她二话不说，拿起水杯就去代课。当时我特别喜欢去听她的课。课上她侃侃而谈，不做板书，也不看教案。闲文野史，张口即来，别说学生，连我都听得酣畅淋漓。
后来，我与她渐渐熟络起来，才知道她出身书香世家，不能说是精通六艺，但文理史哲都有涉猎，尤其是画得一手好画。镇上条件差，没有好的颜料与画纸，她就常常在废报纸上，用铅笔头作画，寥寥数笔，却能栩栩如生。
因我名字中有个“梅”字，她便常常信手画下几枝干枝梅，送给我。
也就是在那一年，我不知自己有了身孕，送山里的学生回家时动了胎气。结婚多年，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却又成了空欢喜。婆婆便整日对我冷嘲热讽，丈夫粗枝大叶，又怎么觉察得到我心里的委屈？我请假在家歇着的那几天，只有她日日来探望，给我备下补气养血的食材，为我宽心。
一次我和她开玩笑，如此贤惠，怎不早早成家？她和我说，万物易碎，唯理想永存。当时我并不明白她这话是何意，只当是才情之人，清高自持罢了。
<h3 >~ 3 ~</h3>
经历了这些事儿后，我越发和她亲密起来。因为流产一事和婆婆闹僵，每日下班后我便也不急着回家，留在学校批作业备课。她也如此。转眼间，花败草谢，天黑得越来越早。因我怕黑，每日走之前，她便又多了一项任务，送我回家。一次，不知道从哪儿跑来一只大狼狗，凶神恶煞地挡在我俩面前，我吓得两腿打战，她一把将我扯到身后，弯腰拾起路边的碎砖就打。狼狗跑了，她转身抱住我，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之后我才知道，她幼时被恶犬伤过，怕狗的程度远远超过我。
那是我第一次被一个女人如此感动。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我知道，我们两人的感情，不止于友情，还有其他。
开春以后，我丈夫被外派到煤机分厂，我俩过起了两地分居的日子。和婆婆住得不顺心，我便打算着和单身的老师们挤在学校的职工宿舍里。骨干教师们的住宿环境要好得多，她知道我想住宿舍后，二话没说，就把我的行李搬进了她的单间里。不怕渡听了笑话，我俩像是新婚的小两口似的，把一个不足十平方米的屋子填充得满满当当的。 
<h3 >~ 4 ~</h3>
说到这儿，江婆低下头一笑，伸手在渡的脑门儿上搔了几下。
“住进去的第一个晚上，躺在床上，她拉着我的手，那感觉竟是我结婚多年都未曾体验过的。像是在被热浪灼着，滚烫难耐；又像是被寒冰封着，不敢动一下。她在我手心写下一句诗，一字一顿：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渡啊，遇到她之前，我从未做过任何离经叛道之事，她也如此。可遇到她之后，我不想再继续墨守成规日复一日。她同样如此。” 
渡似懂非懂地趴在江婆怀里叫着，这女人脸上的阴晴它看得分明。
江婆将目光从渡的身上移开，飘到窗外，话锋陡然一转。
“应了那句老话，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薄薄的一扇门又能挡住多少人的闲言碎语。
“我和她做好了准备，但却没想到，人们唇齿带剑，眉目含刀。我们从未伤天害理，却好像担下了全世界的罪孽。我们的屋外，开始堆起了野猫野狗的尸体，而且还有人丢来了破鞋，这也真是荒谬。但最荒谬的还不止于此，就连一向自诩开明的校领导，竟也拿出一纸辞令，说是出于校风建设的考虑，限期让我俩搬出学校。
“那个时候可真是孤独啊，全世界只有她，也还好有她。
“她不再画干枝梅给我，而是在房前屋后种满了五瓣梅。她告诉我，干枝梅属寒，气节虽好，但惹人心疼。五瓣梅则不同，她独喜阳光，忌湿怕涝，四季花开不断。她说她希望我做一朵五瓣梅，一生追随阳光，与泪无缘，独领芳华。” 
看着窗外的五瓣梅，正开得灿灿夺目，江婆嘴角扬了起来，可眸子却始终没了神采。
“若没有她的陪伴，那两年的生活真似炼狱中走了一遭。亲朋的孤立，外人的耻笑，生活的窘迫。我也是那个时候参透了她的那句话，万物易碎，唯理想永存。
“于是我在生日那天，向她提议，一起相约赴死。既然万物易碎，那就魂归理想，在天上做对神仙眷侣。不畏生老病死爱别离，不惧流言蜚语千夫指。
“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她点头应了我，一如往常。
“那是我第一次来到自杀公寓。
“写好了遗愿，我和她便上了楼。进了房间，她像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两瓶酒，一边开酒，一边和我说：‘生前从未正式迎娶你，上路前一定要遂了心愿。’
“说来可笑，洞房花烛之夜，人生四喜之一，到头来竟是这自杀公寓成全了我俩。
“喜酒下肚，可当我再醒来时，身边竟已空无一人。
“事后方知，当时她并未喝下毒酒，只是劝我喝下后，便趁机扔下我一人跑了。而我竟命不该绝，没中酒中之毒。
“五雷轰顶的滋味儿，那时真是尝了个透；不好受是真的，不怪她也是真的。万物易碎，理想又何尝不是万物之一呢？”
<h3 >~ 5 ~</h3>
江婆不再说话，迎着光的脸庞上，是藏不住的苍老与疲惫。渡伸着肉爪子，将江婆的手抱在怀里，像是认错撒娇的孩子一般，蹭了几下，便逗乐了江婆。
“以后可不敢再弄折五瓣梅了，听到了吗？” 
渡将脑袋埋进江婆怀里，拱了几下。
“因为咱们的渡啊，也要像这花一样，一生追随阳光。” 
坐在桌前的我，每逢听完江婆讲完这个故事，就会到山上四处去转转，寻一片花草香味最浓郁的野地静静站着。
若不如此，我真怕自己会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h3 >~ 6 ~</h3>
江婆第一次来自杀公寓的情景，于我而言，也是历历在目。
十三年前，两个气质端庄、眼中带泪的女人牵手进来，我便猜到几分，想来也是禁忌之恋，恋而不得的故事。二人没有多言，交代好遗愿，便上了楼。也就是一刻钟的工夫吧，其中的短发女人便冲下了楼，涕泪横流地跪在了我的面前，讲述着二人的遭遇，确实也在我意料之中。
讲完后，女人告诉我，她带来的毒酒只不过是闽根水，无毒无害，只是喝下后会假死一日。她骗楼上的女人喝下了，只求女人醒后，我能帮她圆上这个谎言，让女人误以为是她薄情寡义，断了对她的念想，好好活下去。
女人一遍遍地央求着，哭诉着自己是个罪人，毁了爱人一生的安稳。若早知她难以忍受现在的生活，当初定不会向她表明心意。见她这样，我便心软了下来，应下了这件事。
之后那短发女人便离开了，去了哪里不知道；只是在离开前，跪倒在此时的江婆，彼时那个假死的女人身旁，反复叨念一句话： 来世我必为男儿郎，倾力护你一生周全。
<h3 >~ 7 ~</h3>
三个故事读完，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但不是漆黑一片，而是好看的藏蓝色，夹杂星光。青奈里每逢这时，便静得像是只有我一人住在这儿似的。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自打我躲到青奈里，除了派信员外，还从未有人给我打过电话。想了一会儿，我还是摁下了接通键。
可电话那头却是一阵漫长的沉默。问了几遍，依旧无人作答，只隐约传来对方有频率的呼吸。
僵持了一阵，对方以急促的挂机声结束了这通电话。
我盯着手机想了半天，依旧没什么头绪，索性蒙头大睡。可不知是睡前的这通电话，还是那杯浓茶，我竟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经历了一日波折，理应身心俱疲，可我反倒是千头万绪，在脑海里不停掀起潮涌。无奈，我借着月光，再一次坐到了书桌前，打开台灯，铺开信纸，开始了今日写给自杀公寓管理员的第二封信。
信的内容如下。
老先生：
您好，想来一天之内收到我的两封来信，很惊讶对吧。
第一封信写得很仓促，一来是急于解释自己对自杀公寓的感情；二来是一天的遭遇，让我迫切地想去倾诉。还望您见谅。
随来信附上的三个故事我已读完。虽不是我的人生，但能在几页薄薄的信纸上，感受到旁人的人情冷暖，这让我的内心世界又一次丰富了起来。尤其是第一个故事，它唤起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起的一些事情。尽管回忆的过程是艰难的，但那终究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我不能抛弃它，更不能无视它。
虽然不知道您为何突然讲起了江婆的故事。当然，我一直对您和江婆甚至渡保持着好奇，但还是感谢您在我最需要肯定的时候，将这句话送给了我：有两个问题，始终不必和太多无关的事情扯上关系，一个是“我是谁”，另一个便是“我爱谁”。
显然我还没有如此魄力，但我却从中获得了力量。
依旧感谢您的三个故事，能够让我全身心地投入、放松，将自己所处的困局暂时抛在脑后。虽然我依旧不知道明天是否会有更糟糕的噩耗传来，但起码现在，我依旧满怀期待您的下一封来信。
至于第一封信说了些什么，细节处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当时心绪杂乱，若是言语不当，请您见谅。
还请您注意身体，期待您的来信。
己生

Part 5
<h2 >失眠之夜</h2>
我已经三天没有迈出青奈里的大门了。整日缩在死气沉沉的家中，若是心烦意乱，就将老人的来信全部翻出来，一遍遍读着故事。
当接到派信员的电话时，我竟有些恍惚，像是这封信隔了几个世纪才寄来。
老人的信比往常要厚实些。将信纸全部抽出来后，我才发现自己寄去的一封信竟夹在其中。难不成是老人糊涂，竟将自己寄过去的信误装在了信封中？想着，我抽出了老人的来信。
来信内容如下。
己生：
你好，两封来信均已收到。很高兴，你终于向我敞开了一点点心扉。谢谢你的信任。
在得知你竟是一位作家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虽然从未拜读过你的作品，但从来信中，我早已感受到你情感的细腻和丰富。想来，你的作品也一定十分精彩。虽然你并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成为影子写手。但我相信，不久的将来，我会看到一个更为坦诚和饱满的作家。
想必你也看到了，你的第一封来信，我随此次信件一并退了回去。虽说那封信写在你心绪不稳的时候，但其中的一些话，我还是希望你能收回。毕竟，我还有很多故事，要说给你听。这么快，你就已经不安分地也想成为我故事中的人了吗？
如今一切都匆匆忙忙，能够与你以这种古老的方式相识相知，我很开心。更何况，我的住处偏僻难行，所以，还请你继续以我喜欢的这种方式沟通。
今天的故事，希望你也能从中收获力量。
自杀公寓管理员
原来是这样，我将自己写的那封信又抽出来细读了一番。
写信那日的情景便生动了起来。虽说是我心绪不稳时写下的，但字字句句，如今依旧合我心境。既然还想要老人把故事继续讲下去，那就暂且收回这封厌世气息浓郁的回信吧。毕竟，死从来都不是一件让人着急的事情。
今日老人寄来的第一个故事：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都是一段与内心的对话。
<h3 >~ 1 ~</h3>
女人长得漂亮，虽两鬓挂霜，眼下有了岁月的痕迹，但年轻时的美人模样，依旧刻在脸上，沉静而从容。
填写完登记簿后，女人像大多数来客一样，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房间里的角角落落。
我检查完登记簿后，弯腰从抽屉里，拿出房卡递给女人。
“出门左转，就是楼梯口。”
“好，我能在这儿先坐坐吗？”女人冲我笑着，眉眼间是不带一丝凌厉的暖意。
“当然可以了。”
“你这楼位置真不错，视野开阔。不像住在城市里，不管楼层多高，你从窗户望去，除了楼还是楼，”女人说这话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起身，走到窗户前，“我都很久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落日了。”
余晖洒在女人脸上，像是披上了一层圣光，更是格外宁静肃穆。静了半晌，女人突然扭头问我：“来这儿的人，大多都是因为什么事？”
我想了想，并没想出什么高明的答案，只能如实回答：“这不好说，千奇百怪，什么理由都有。”
“有没有人，是因为失眠？”
“因为失眠？”我皱着眉，“这没听说过。不过来这儿的人，恐怕都有过几个失眠的日子。”
女人笑着，缓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我已经一年都没睡过囫囵觉了。这感觉太磨人，索性来个干脆的。”
“没去看过大夫吗？”
“看过，喝什么药都好不了。大夫说我这是心病，是潜意识强迫自己清醒。”
“那您试过看心理医生吗？”
“刚才那话就是我的心理医生讲的。”女人一边说，一边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虽然气温回暖，但一早一晚，还有寒意残留。女人岁数不小，想来更是怕冷，一件灰色毛衣外套，搭配墨绿色的长裤，不仅穿着保暖，也符合女人的气质。
“睡眠好的人，是理解不了失眠的人有多痛苦的。同样的一小时，放在白天转瞬即逝，可放在万物寂静的深夜，那便是‘度秒如年’。你那样赤条条地躺在床上，看着夜色一点点吞噬掉你周围的一切。路灯渐次熄灭，所有人都沉入梦乡，可偏偏就剩下一个你，无处安放。”
女人身子向后靠去，闭着眼睛。
“你越是这样用力地闭上眼睛，脑海里光怪陆离的场景就越丰富。真的要累死我了。”
“那白天能睡着吗？”
“偶尔，但睡着做的是一个接一个的噩梦。”
说这话的时候，女人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其实我这不是病，是报应。”说完，女人睁开眼睛，满目疲惫。
“有施必有报，有感必有应；现在之所得，祸福皆报应。”
<h3 >~ 2 ~</h3>
“我之前不是这样的。那时我家庭幸福，工作顺心，细想真是没什么，值得我去失眠。
“后来爱人因病离世，最痛苦的那段日子，也有儿子陪在身边。虽然他常年在外地工作，但得空就跑回来陪我，我也知足。
“一年前的那个冬天，天短梦长，正是睡不醒的冬三月。我一人在家，更是如此。每晚看过新闻后，就靠睡觉打发时光。我至今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那天晚上，我那么累，睡得那般沉。
“直到第二天醒来才发现，往日放在床头的手机，竟被我落在客厅的沙发上。儿子晚上打来了很多电话，我一个都没有接到。
“等我回拨过去的时候，他的电话竟是被一个陌生男人接的。虽然那人只说儿子出车祸，正在抢救，但我还是莫名有了不祥的预感。
“匆忙赶到医院时才知道，儿子早已与我阴阳相隔。”
女人垂着头，手指搓着毛衣外套，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讲述着别人的故事。
“如果不是我第二天过生日，孩子不会大半夜赶路，想着给我惊喜。如果不是我睡得太沉，孩子绝不会一个人，孤孤单单走完最后一程。每天晚上，我一想到那日晚上寒风凛冽，儿子困在被挤变形的车厢里时，我就再也没了睡意。一遍遍回拨着儿子的手机号，虽然电话那头一直告诉我这号码是空号，可是我多想，有一天，电话那头能传来儿子的声音，哪怕一个字也好。”
讲到这儿，女人抬起头，太阳彻底沉了下去。女人脸上的憔悴更重了。
<h3 >~ 3 ~</h3>
“如果当初接到儿子的电话，我一定可以救出他的，对不对？”
我没有说话。
“所以这失眠，是报应。”
话音落了，女人的泪也落了，无声无息，砸在空气里，却有回声。女人本来柔弱，为母则刚。
“您就不好奇，儿子打来电话究竟想和您说些什么吗？”
女人愣了一下，抬起头，红着眼睛望向我。
“孩子害怕。”
“除此之外呢？”
“让我救他。”
“还有呢？”
一连串的发问，将女人逼到了最不愿回忆起的那个夜晚。她虽不再开口，但头垂得比刚才更低了。
“您夜夜失眠，想来儿子也从不曾入梦。阴阳相隔，梦怕是最能连通生死的途径。您就不愿意，去好好睡上一觉，听听儿子怎么说？”
女人没有动静，我收起登记簿，关上了窗户。“楼上的房间里有床，比这儿舒服。若不介意，我送您上去。”
<h3 >~ 4 ~</h3>
女人真的累了，躺在床上没多久，便已熟睡。
我静静地坐在房间里，等她醒来。天色最深时，不知女人梦到了什么，泪流不止。但我知道的是，女人施加给自己的这场漫长的“报应”，终于结束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陪了我一夜的渡，终于忍不住，在我怀里打起了呼噜。床上的女人却在这时醒了。
“见到儿子了？”
女人冲我笑笑，点点头。沉默了半晌，她开了口。
“儿子说，他要去另一个地方生活，让我千万保重身体。”
“没问问他，那一夜打来电话，想说什么？”
“问了，儿子说，那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就想和我说声生日快乐。”
女人笑中带泪，笑得真切，哭得也真切。
<h3 >~ 5 ~</h3>
因为怕惊醒渡，我没有起身送她下山。
女人转身离开的时候，冲着身后说了一句话：“之前我从不信梦，但这次，我想它是真的。”
窗外的乌鸦叫声，总是不合时宜地响起。
原本红了眼睛的我，在这难听却自带几分诙谐的声音中，又将泛起的那股心酸压了下去。
再次草草读了一遍这个故事后，我的心里犯起嘀咕。虽然和老先生只有一面之缘，当时只觉得他长相古怪，可如今，这位老先生像是能猜透我的所思所想一般。连日里我不知为何一直失眠，如今，他便寄来一个与失眠有关的故事给我。难不成，真是位神仙？
琢磨至此，自己倒被自己逗乐了。想来是自己的那封信引出老先生的猜想而已。虽然写出的东西，常被人说情感细腻，但如老人家这般拿捏人心的功夫，自己终究还是差了些。
这样想着，我便又抽出了第二个故事。
<h2 >赎罪</h2>
第二个故事：遍体鳞伤，强颜欢笑。
<h3 >~ 1 ~</h3>
凌晨四点，日与夜的交接。喧嚣的城市在此刻都是安静的，更何况荒山之上的自杀公寓。
可今天却不寻常。睡得迷迷糊糊的我，被一阵砸门声惊醒。我慌张起身后，披了件衣服打开大门，却发现门外站着的，是一位鼻青脸肿的壮汉。
“师傅，让我进去避避行吗？我不是坏人。” 
我向男人身后瞅去，空无一人，连只野狗的身影都没见着。虽然我满腹疑惑，但还是点头应下。毕竟，比起不知根知底的陌生男人，我这一座荒山公寓，看上去应该更加可怕。
男人进屋后，老老实实地跟在我身后，随我进了平日里接待客人的房间。指引着男人坐下后，我给他端来了一杯水，然后才在男人对面落了座，借着灯光，仔细打量起了这位不速之客。
男人长得壮实，寸头、大脸，一身灰色运动服。惹人注目的，是他脸上的瘀青和胳膊上横七竖八贴着的创可贴。
“您这是？” 
男人正捧着水环视着房间，听我发问，便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您别害怕，我不是流氓，是专职发泄员。” 
“什么？发泄员？” 
“对，您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这一行。最近很火的。” 
男人说着，把水杯放在桌上，两手在上衣口袋里摸着。
“我的名片和手机都落在客户家里了。实在不好意思。” 
我朝着男人摆摆手：“不用名片，我也没有什么名片。你刚才说，哪一行很火？” 
“专职发泄员。” 
许是见我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冲我一乐，两手抱拳搭在桌上。
“通俗点讲，就是专门供人撒气的。现在人们生活压力太大，常常一肚子气没地儿撒，我们这个行业就应运而生了。我们有专门的发泄吧，也提供上门服务，我今天就是去客户家服务的。” 
听男人这样解释，我一时半会儿还是难以接受这个奇怪的行业。
“怎么撒气？打人？”我伸手，指了指男人胳膊上的伤疤。
“我们的服务分为不同的等级，对应的价格自然也不同。我们可以陪人聊天，或任由他们小打小闹，也可以当人体沙袋。” 
“那你一定是后者了？” 
“对，这样能多赚些钱。”男人笑得发憨。他虽长得壮实，但我却打心里开始同情他。
“没有防护措施，如果出现意外怎么办？” 
“其实公司明文规定，是要穿防护服的。但是客户有时候觉得不尽兴，我们也就私下里搞搞价格，多加些钱，这样客户就可以体验真正的人肉沙袋，”男人讲到这儿，摸了摸后脑勺，“一般就是身上不当紧的地方吃几下拳头，不碍事的。女客人偶尔会控制不住，挠人。” 
说着，男人把袖子撸了下来。“上次挠得太狠，搞得我现在都不敢接女客人的单了。”说完，又是哧哧一笑。
“那看来，今天是客人打得太狠，你受不住逃出来了？” 
“是，本来电话里听着是一位文质彬彬的男客。可没想到一见面，竟成了五六个喝醉酒的男人，打起来手下没个轻重。我一打工的，又不敢下狠劲儿还手，只能躲了。从屋里跑到屋外，活活被他们撵上了这座荒山。其实我刚才在那草洼子里蹲了一刻钟，等他们走远了我才跑出来敲门的。” 
听男人讲完，我只觉得后背一阵寒意袭来。
“你先在这儿休息，天一亮，我就帮你报警。” 
“不用不用，”男人慌忙摆起手，“又没出大事儿，只不过是他们喝多了而已。被你这么一折腾，传出去该影响我生意了。” 
许是怕我不死心，男人想了一会儿，接着说：“我也从他们话里话外听出些意思。这几个人刚毕业没几年，好不容易攒下些钱，和人合伙做生意，结果被骗了。这几个年轻人一肚子怨气，喝酒后自然要撒撒酒疯。没关系的，不信你明天看，一准儿得给我打来电话道歉。真没关系！” 
既然如此，我便作罢。起身出去，给男人寻了条热毛巾过来。
<h3 >~ 2 ~</h3>
“您怎么想起干这一行？这肯定不是兴趣吧？” 
男人接过毛巾，冲我嘿嘿一笑：“不瞒您说，我前一阵子刚出狱。一来在里面待了这些年，跟不上外面的节奏；二来哪儿都不愿雇用一个蹲过大牢的人，我也能理解。实在是没办法了，之前的狱友才给我介绍了这么一个活儿。虽说听着惨，但一个月下来，能拿不少钱。我闺女喜欢弹琴，两只小手在琴键上跳来跳去，甭提多好看了。我得争取好好干上几年，给她攒够买琴、上课的钱。” 
男人虽然鼻青脸肿，可提到女儿，还是一脸灿烂。
我从男人手中拽出擦脏了的毛巾，换了一条新的给他。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又摸起了后脑勺。
“您这是独栋别墅？” 
“不是，是公寓。” 
“我就说嘛，一个人在荒山上住这么大的地方，这得多大的胆子。让我这一折腾，估计楼上的人都听见了，给您添麻烦了。” 
“这就我一人住，还有一只猫，”见男人瞪大了眼睛，我犹豫了一下，说了实情，“这是自杀公寓。” 
“自杀公寓？”
“对，专门招待想自杀的人。” 
男人很大声地咽了口唾沫。一时，我竟觉得这晚上过得格外诙谐。男人的行业颠覆了我的想象，公寓的存在又让男人目瞪口呆。
“真好，您这地方有意义。”男人合上了下巴，再一次环视着这个房间。
“我曾经为一名女顾客上门服务，那孩子也就二十出头，是表演系刚毕业的女学生。我去过她家五六次了，每次去对我都是客客气气的，又是倒水又是拿零食。下手也不狠打，最多就是骂着骂着，捶我几下，捶完她还要流眼泪。时间久了，我也了解，孩子是整日被导演骚扰，敢怒不敢言，这才在我身上发泄发泄。
“有一天，我刚下班回家，饭还没塞进嘴里，她的电话就来了，让我立刻去她家。挣她的这份钱太容易，所以二话没说，我就接下这单。
“可没想到，那日市区几个要道实行交通管制，市中心的马路上像个大停车场，你是出不来也进不去。活活在那儿耗了两个小时，道路才通畅。
“可等我赶到女孩家的时候，才发现，孩子泡在浴缸里割了腕。” 
男人讲到这儿，嗓子哑了起来，声音没了之前那股子亢奋劲儿，终于挂上了凌晨时分的疲惫。
“我也是傻，她不联系我，我就不往这上面想。还当是女学生素质高，不催单。要是那会儿我不抠这电话费，给女孩拨个电话过去，兴许开导几句，就没这事儿了。” 
男人说完，两只手使劲儿搓着脑袋，可始终没能把拧在一起的眉头搓开。
<h3 >~ 3 ~</h3>
“您没必要自责。” 
男人摇摇头说：“我知道，人要真想寻死，你拦不住。可您说，要是当时她知道有自杀公寓这种地方，起码还能体体面面地离开吧。一个姑娘家，就这么死在出租屋里，连死前想了啥说了啥，都没人知道。这能不让人心寒吗？” 
虽然与男人口中的姑娘素未谋面，但听完她的故事，心里还是难过。男人也是如此，说完便垂下脑袋，想来一半是难过，一半是真的累了。
果然，没一会儿的工夫，男人便趴在桌上，鼾声四起。
<h3 >~ 4 ~</h3>
直到第二日，江婆来打扫卫生的时候，才将男人喊起。
折腾了一晚上的男人，顶着乌青的眼睛和颜色加深的瘀痕，使劲儿打着哈欠：“太给您添麻烦了，我这就走。” 
“不急，吃完早饭再走也不迟。” 
“不了不了，昨天夜里把钱包和手机都丢在客户家里，一晚上没回去，我女儿得急死。” 
见男人执意要走，我便也不好再挽留，装了几瓶消肿化瘀的药水，递给了男人。
“我这里工作需要，常年备着这些药。你拿几瓶回去，赶紧养好伤，不然真该接不着单了。” 
男人嘿嘿笑着，接了过去，两手绞着那塑料袋，发出“嚓嚓”的怪响。
“那我先走了。” 
“慢走，注意安全。” 
男人转身离开，走到门旁，突然停了下来。
“谢谢您，收留我这一夜，而且让我尴尬的问题，您也只字不提，”男人低下了头，“当初我进监狱，就是因为心烦喝多了酒，过失杀人。现在我做这份工作，虽说苦点儿累点儿，但起码还有意义。拳头砸在我身上，就不会砸向老婆孩子；巴掌打在我脸上，就不会再伤及旁人。我犯过的错，不想让别人也犯。我身上的罪，想靠自己来赎。” 
男人下山的时候，正是红日高悬。渡不知何时，跑在男人前面引路。我想，对这个遍体鳞伤的男人而言，这定是一个好兆头。
遍体鳞伤，强颜欢笑。我默念着这八个字，不禁笑了。与其说是在读旁人的生活，不如说是在镜子这头端详自己的生活。
捏着手中的信纸，看它少了一半，我一时竟有些不舍得读完，于是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推开窗户，放了些风进来。
梧桐新叶相互摩挲，听到这声音，我才想起，那只黑白相间的鸟好像很久没再见到。读完最后一个故事，就去寻找它。
<h2 >巧合</h2>
第三个故事：巧合。
<h3 >~ 1 ~</h3>
暖风和煦，撩拨起人来，娴熟而自然。乍暖还寒的春日至酷热难耐的暑伏中间这段日子，是最为舒爽的季节。
偷得机会，我带着渡，沿着下山的小路，悠哉地逛着。虽说公寓还有客人等着，但这满山坡的景致，正是到了登峰造极的时刻，千金难换，怎能着急？
绕过前面的一个小土丘，视线豁然开阔了起来，原来是到了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也不知这儿是人为的景致，还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不大不小的一处平台，花草更盛，恰到好处地点缀在这半山腰上，像是为来往过客刻意留了地方休息。
我站定，环视一圈，目光像错过什么又失而复得似的，黏在了一个身影上。
女人侧身卧在一片新绿与淡紫之间，背冲着我，若不是阳光下一袭黑发像缎子般披在身后，还真难以在一片烂漫中寻到这个倩影。
渡的眼更尖，此刻也不乏了，晃着一身同样油光水滑的黑毛向女人跑去。
女人先是注意到了渡。她应该也是爱猫之人，左手一撑坐了起来，扯了根草穗戏逗起了渡。渡冲着我站的方向喵了几声，便像女人刚才那样，寻了块儿干净的地方躺了下来。女人自觉没趣，扔了手头的草穗，下意识地往身后瞥了一眼，便撞上了我有些发直的目光。
这女人真美。五官单拎出哪一个都算不上惊艳，可凑在一起，却有着说不出的韵味和精致。一双细而长的丹凤眼，少了应有的妩媚，却多了份隐匿日月的迷离，让人难以移开视线，心甘情愿地沦陷在这目光中。一袭黑发披在身后，同样夺人眼目，但却又不喧宾夺主。浅紫色碎白花的连衣裙衬得身材玲珑有致，阳光下一抖，满地都是坠落的花瓣。
像是心知肚明自己这与生俱来的吸引力，女人对我略有冒犯的注视并未表现出不快或是尴尬。她稍稍一怔，便不作声地把头扭了回去。
倒是我，被女人的反应衬得有些手足无措，慢步轻声地走到女人面前，召唤着渡。
渡像在公寓一般，赖在草毯上晒着太阳。看那模样，不知比攀在窗台上惬意多少分，满脸都是一副让我闭嘴的嫌弃。它对我的召唤更是充耳不闻，光是斜眼瞥着我。
女人不知是被我逗乐了，还是被渡逗乐了，捂着嘴“哧哧”地笑了起来。
我无可奈何地冲着女人耸耸肩：“它不怎么听我的话。” 
“这猫有灵性。”女人收回了笑，没有看我，愣神盯着渡。
“你刚才叫它什么？”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
“哦，渡。摆渡的渡。” 
“渡……”女人垂下眼睛，嘴里低声念叨着。她收起膝盖，抱在怀里，起先被压趴下的花草一脸醉意地伏在女人身边。不应景的一瓶百草枯，滚在女人脚边。女人看到，慌慌地扯着裙摆，将百草枯压在了裙下。
我像是明白渡为何赖在这儿不走的原因了。女人说得对，渡是有灵性的。
“真拿它没办法，”我搔搔头，“我能在这儿歇会儿吗？” 
突如其来的要求让女人愣了一下，回过神后她只淡淡地说了声：“也好。”
我靠着渡盘腿坐下，花草香浓得竟有些熏眼。“这儿的花开得真好。”
“是，比公园那些强了不知多少。”女人双手捧起长茎上的花骨朵，出神似的盯着。
“但来这儿的人可比公园里的人少多了，大概都嫌这儿偏僻。” 
女人没有接话，放开花枝，开始把玩起了浅紫色裙上的白色碎花。
“您来这儿是赏花？”我试探性地向女人抛出问题。
“算是吧，想寻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地睡一觉。”没想到这一次，女人回答得很快，像是早早想好了答案，等着我发问一般。
“看您带着百草枯，还以为是林业部派人到这荒山上检查呢，”我尽量令语气听上去轻松幽默些，“百草枯是最烈性的杀草剂，人喝上一口，就会把人的五脏腐蚀烧穿。您带着这种东西，可得小心。” 
女人卷着裙角的手停了下来。渡赞同似的，发出“喵”的一声。
女人把脸埋在腿上，双手仍紧紧卷着裙摆。等再抬起头的时候，她双眼周围蒙了一圈潮红，像是鼓足了勇气，抿了抿嘴后，开了口：“您是住在这附近吗？” 
“我们住在山上的那栋公寓里。” 
女人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了望。
“想拜托您一件事，”女人顿了顿，看向山下，“我在下面给自己找好了地方，等一会儿我咽了气，麻烦您往我身上盖些薄土，撒些花草，行吗？”女人像是不敢看我似的，头一直扭向山下的方向，微微地低着，等待着我的答复。
“巧了，我也一直想日后能长眠在这山上。不过，要是没个好理由，随随便便地了结了生命，怕也会辜负这花草的美意。” 
女人有些吃惊地转身望向我，想来没料到我会这样回话，眼睛里的雾气更重了些。
<h3 >~ 2 ~</h3>
“老天让我在这儿碰到您，看来是冥冥之中安排好了的……我得了很不好的病，身上有，心上也有。
“我爹家三代单传，我娘怀我的时候，日日让我爹敲酸杏子给她吃，都说酸儿辣女。我爹被硬邦邦的杏子砸着，脸上却是乐出一脸褶子。他还找了算命先生，给我起了好名字。万事俱备，就差东风了。没想到，东风一来，竟把万事给吹破了。
“听我姨讲，知道生出的是个女孩，我爹黑着脸，连抱都不抱我一下。估计是我爹抱的希望太大了，反而承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失望。像是报复我似的，在我的记忆里，我爹从未对我笑过。
“十七岁那年，我高考落榜，在房间里哭得昏天黑地。我娘终于给我爹生了个大胖小子，屋外像过年一样喜气洋洋。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我爹除了高兴有了儿子外，还高兴终于把我给处理掉了。邻县有个承包果场的暴发户答应我爹，把我嫁过去，就以高出市场三倍的价格，收回砸在我爹手里的那批树苗。
“我出嫁的那天，我爹第一次对我笑。他嘱咐我，去了那儿要有大人样，别受点儿委屈就待不住。那个时候我真的挺感动的，以为我爹心里还是有我的。
“可真见了那男人，我才知道他那话是什么意思。那男人是先天性肾畸形，平时就是个药罐子，根本算不上男人。” 
女人讲到这儿，整了整被风吹散的头发，朝我笑了笑，满目的凄凉。
“这些我都不在乎，做饭、洗衣、熬药汤，为人妻该做的事情我都做。可那男人，却总是不满，常常把对自己身体的怨气发泄在我的身上。我就像是他的玩物，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哭泣声像是从地上小心翼翼漫上来似的，生怕惊到地上的一草一木。
“去年夏天，几个在外地上大学的女伴回来，约我去城里刚开的游泳馆玩儿。自打嫁人后，我很少出门。接到电话，我开心得不得了，开心完了又发愁，自己从来没游过泳，连套泳衣都还没有。打电话给关系最好的女伴，她很爽快地说，游泳馆里有熟人，可以帮我搞定一套。
“那天去了后，她递给我一套黑色连体泳衣，看上去蛮新的，就是摸着有些发潮。女伴解释说，不知谁把泳衣落在游泳馆，老板就给收了起来，洗过的，很干净。我也没有多想，套上就下了水。
“可回来以后，下面就一直不对劲儿。吃了好多消除炎症的药，用了泡药草的水去洗，都不管用，而且还越发严重起来。药罐子察觉出来后，非说我和别的男人鬼混，染上了脏病，虽然他没什么力气打我，但却跑出去胡嚷嚷。
“我身正不怕影子歪，可这病终究是上不了台面。我不敢去医院治病，就托人寻了个小门诊，据说那儿的大夫原先是部队上的，治这个病手到病除。于是我把嫁过来后偷摸攒下的钱都花在看这病上，大把地吃药、打针、输液，可就是不见好。
“见此，我这心里便发了急，咬着牙去了市里的医院看病。检查完，我就感觉护士们看我的眼神不对劲儿。拿到检查单后，我就跑去问大夫。大夫指着一行什么抗原体的小字对我说，你是HIV感染者。” 
<h3 >~ 3 ~</h3>
阳光移了位置，渡也起身另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女人看着渡，一动不动。
“我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为什么老天这么愚弄我？既然做好人没好报，那临死前让我也恶一把，应该没什么吧。” 
她的眼神倏然一转，定在我的脸上：“你说我美吗？” 
陡然间发问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女人没有理会我，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下去：“那天我在街上晃悠了好久，从中午一直晃悠到了深夜，又从深夜晃悠到了凌晨。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又在嘲弄我了，在我都要放弃的时候，那辆出租车停在了我的身边。
“司机是个四十岁出头的胖男人，光头，一脸憨相，摇下车窗就问我：闺女，走吗？我这最后一趟，没别的车了。
“我不知道当时犹豫了没有，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就已经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了。
“路况不好，男人开得很慢。看着男人的侧脸，我竟有点儿后悔上了他的车，但也搞不清究竟是后悔什么。是不想做下去了，还是觉得这男人不会上钩？ 
“车也随着我的想法稀里糊涂地往暗处开去，离大道越来越远。鬼使神差地，我先开了口：‘大哥，这么晚跑夜车够辛苦的。’
“司机说：‘没办法，能多挣就多挣点儿。’ 
“我说：‘是，都不容易。’ 
“两侧渐渐没了光亮，我摆弄起了裙子。车厢里，男人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他们，终究都是一样的。” 
女人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看得我心中微微一颤。
“没摆弄几下，男人便一个急刹车，扑了上来，急不可耐地扯着我的衣服。呵，我的目的快要达到了。不是人人都骗我吗，让我也骗一下别人好不好，让你们也尝尝得艾滋病的滋味儿好不好？” 
女人死死地盯着我，嘴角向上翘着，脸上一片滂沱。不知过了多久，她压低声音，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没有人管我，我只能求你，我死后填层薄土就好，我怕冷。” 
话音刚落，女人像是如释重负般，畅快地大声哭了出来。她的身子一抖一抖的，连着周围的花草，也随她一起颤动，识趣地收敛起了各自的花香草香。
“我也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我转向女人。
<h2 >~ 4 ~</h2>
我是这栋公寓唯一的住户，也是唯一的管理员。除了我之外，还有一只叫作“渡”的黑猫。
每天我都会在这里接待一到两位自杀者，记下他们的遗愿，然后分配给他们相应的房间，让他们安心上路。
每个房间都配备着一套完整的自杀工具，供他们选择。
自杀者从前门进入，到我的房间登记，领取房卡。如果中途后悔，就从后门离去。
我只负责登记信息，分配房间。挽留、安慰之举我从来没有做过。
只是每次在自杀者转身离去的时候，我会起身朝着他们的背影说：“来生愿我们不要再见面。”
今天的客人，是位四十岁上下的光头男人，背影看着凶悍，却是一脸憨相。尤其是那双眼睛，布满红血丝，看着窝囊又疲乏。
我点头示意男人坐下，抽出登记簿，推到他的面前。
“请您按照提示填写您的个人信息，这是笔。” 
男人身上一股浓浓的烟臭味，想来是个老烟民了。他看着登记簿，双手无措地在胸前搓着，皱了好半天的眉毛，开口说道：“能不写吗？我来这儿就是不想让人知道我。” 
“您放心，如果您不希望家人或朋友知道您来过这里，我们会按照您的意愿帮助您处理身后事。填写信息只是为了更好地为您服务，不会泄露给外界的。” 
男人很认真地听我讲完，两手抱着光溜溜的脑袋杵在桌子上，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
“我这造的是什么孽啊，”说罢，男人抬眼望向我，“能给我根烟吗？” 
“对不起，我这里没有烟。” 
“没有就算了，我闺女最烦我抽烟，少抽一根是一根吧。” 
说着，他的身子向后仰去，两眼发直地瞪着天花板。
“不瞒您说，我这辈子，能降住我的，就是家里的闺女，和手中的烟。挺没出息的是吧。咳，就这么也活了大半辈子。不过，我那闺女有出息。” 
说到这儿，男人挺直了腰板，眼睛发亮地看着我：“那丫头，回回考试得第一。别人家的孩子玩啊闹啊，我闺女不，性子好静，就爱看书学习。今年还被评上了全市的十佳青年。全市啊，那得多少人呢！说我闺女是人尖尖儿不是吹牛吧，还上了电视。不知道您注意这几天的新闻没，重播了好几次，那短头发、小嘴的，就是我家丫头。” 
“那可真不错。” 
这位一脸憨相的父亲，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像是被火点燃了一样，热情地燃烧着。
“可我这当爹的没当好，”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里的光霎时收回到了瞳孔深处，“也是老糊涂了，好日子生生让自己给糟蹋了。” 
<h3 >~ 5 ~</h3>
“闺女争气，我就想着，学习上的力出不了，在钱上绝不让闺女分心。闺女想读到啥时候，我得给她供到啥时候。
“我知道闺女想出国，一打听，一年下来没个几十万根本不行。我就一开出租车的，能有啥大本事。
“那我就白天跑机场，晚上在市里拉夜活，经常是在车上眯几个小时后就又出车。同行为此都戏谑我。没法子，不拼命能拼啥。女人死得早，我能不疼自己的闺女吗？
“那日也是邪乎，身上乏得很，最后一趟拉完后，我就想着回去好好睡一觉。可往回开的路上，看到个女孩，一个人在路边晃悠。我是当爹的人，看着不大的女子大晚上这么晃荡，心就软下来了，怕她搭不到车，就靠上去了。果然被我猜中，女子要去良乡。这大晚上去那破地方，我要不拉她，她等死也搭不上车子。
“那女子真是俊俏，身上穿着碎花的洋裙子，还主动和我说话。可是开着开着，就不对劲儿了。那女子不停地往上撩她那裙子，白花花的大腿都露出来了。” 
男人咽了口唾沫，深吸了口气:“我心里就犯疑惑，之前听他们说过，有这种站街女，专门搭车上来做生意，一次给个百八十就能打发。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你说没动歪心思那是假话。女人死了八年，为了闺女我一直没再找。可我也是个男人啊，眼瞅着女子也在偷偷地瞥我，那白花花的皮肤在我眼前更是晃不走了，我……” 
男人重重地将光头砸在桌面上握成拳的双手上。
“您就因为这事儿，来自杀公寓吗？” 
“咳，要真是我想的那样就好了。”男人艰难地咧了下嘴。
“实在忍不住了，我就压在那女子身上。正准备脱衣服的时候，她竟然哭了起来，就那么不作声地流着泪，和我闺女哭起来是一模一样。我当下就傻眼了，我央求着她，一遍遍地道歉，还把一天的车钱都掏给了她。可那闺女就是不吭声，挂着眼泪跑下车去了。我是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稀里糊涂地回家后，看着桌上闺女还给我留着粥，悔得肠子都青了啊。你说，我这是造的啥孽？ 
“后悔完我就开始害怕，我那算啥，算强奸吧。你说这女子要是下车报了警咋办，这片儿的同行都知道，趴夜活的光头就我一人，丢不起这人啊。你说说，虽然窝囊了半辈子，可我也没坏过名声啊。
“那天以后，我一上路，但凡看到辆警车，瞅着个警察，都能吓出一身汗。最重要的是我闺女，她好不容易评上十佳，正到了保送出国的关键期，要是被查出他爹是个强奸犯，你说闺女的前途还不毁在我手上啊。我就是死，也不能毁了我闺女啊。” 
男人使劲地把右手甩在脸上，声音却似阵阵悲鸣，敲打着心房。
“我死了，那晚发生的事情也就死无对证了吧。到时候您悄悄地把我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行。谁都不用通知，就当我失踪了。我买了保险，等日子到了，保险公司就会按意外身亡理赔，我都打听清楚了。赔的钱再加上这几年我给闺女攒下的积蓄，应该够她出国了。至于以后，就看闺女自己的了；我这当爹的，帮不上她啥了。”
男人的眼泪闪亮，伴着呜咽声，砸在桌子上。直到泪腺干涸，再滚不出泪珠后，男人才又开了口。
“您能给我根烟吗？”这声音像木头，讷讷地落在我面前。
我转头看向窗外，日头下花草开得热烈。渡懒懒地趴在窗上，半眯着眼睛。
“您等我一下，我下山去买，很快就回来。” 
男人感激地冲我点点头，缩在椅子上，那样子看上去像是虚脱了般。
<h3 >~ 6 ~</h3>
我的故事讲完后，女人笑了起来，眼泪在脸上汇成线，垂在胸前，湿了一片碎花。
“客人还等着我的烟呢。如果您不介意，能上去帮我陪陪他吗？就当作我答应做您所求之事的条件吧。” 
说完，我起身拍掉身上的浮土，召唤着渡，一前一后地向山下走去。身后的花草香，像是猛然间爆发了一般，趁着风，携裹住了周围的一切。
回来的时候，房间里早已空无一人。烟臭味和花草香都了无痕迹，一切像是从未发生过似的。
桌子上的登记簿被人合了起来，一瓶百草枯下，压着半张从登记簿上撕下的纸，歪歪扭扭地写着一段话：善恶之间，生死一线。谢谢您花了这么长时间为我买烟。我送这姑娘回家去，我得好好教育一下她爹，闺女也是宝贝，咋能说不管就不管。至于我，以后再也不拉夜活。从今天起，早回家陪闺女。
<h3 >~ 7 ~</h3>
读完这故事之后，我披了件单衣下楼。正是晌午，青奈里的住户大多正缩在屋里午休。
穿过披着嫩芽的几丛灌木和三两枝长了叶的春梅，到了那棵梧桐树下我才发现，梧桐新叶还不及拳头大小，似展非展地叠在枝丫上。乌鸦的老巢也隐约埋没在青绿之中。我学着那鸟叫了几声后，仍听不见回应。
“你也要早早回家！”我冲着半空喊了一句。
回到家后，我总感觉这鸟会听着我的喊话，便趴在窗前，铺好纸笔，给老人写下回信。
信的内容如下。
老先生：
您好，依旧感谢您的来信和故事。
因为您从未强迫我讲出自己的故事，作为晚辈，虽很好奇您的过往，但我也会耐心等待您主动揭开谜底。但现在，我越发觉得，您是具有超能力的人，因为您总能敏锐地洞察我内心世界的一切，并通过这些故事安慰我、鼓励我。
这也是我一读故事，便能够摒弃那些可怕念头的原因之一。
前一阵子我的确失眠。您说，失眠是与自己的一次对话。在那些难熬的夜晚，我也确实努力回忆了之前的很多事情。当我能够心平气和地将这些事情排序、整理后，我一定会如实地告诉您。还请您继续保持着耐心。
现在的确是一年中最舒爽的季节，但我仍然最喜欢盛夏。虽然酷暑难耐，却是最为生机盎然的季节。万物最为茁壮，天色永远清明，夜晚会来得很晚，阳光会照得很久。说这么多，越发迫不及待，想迎接这个季节了。我可以做到吗？
真想与世隔绝，唯有您的故事相伴，那样内心该会多么平静。
己生

Part 6
<h2 >不速之客的三日谈</h2>
气温一日比一日高起来，临街大树，投下的影子也一日比一日深起来。
从青奈里出来，沿着十字街向东走，整整走了一个小时，我才到了久沐城中。
久沐并不是个车水马龙的地方，来往行人少见行色匆匆。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人人都在打量着我。
在临街的三家书店门口徘徊了一阵子，我挑了一家客人最少的钻了进去。店主是个中年女人，正趴在桌上打盹。三三两两学生模样的孩子，扎堆站在一起，凑在新出的那几本漫画前叽叽喳喳。
我在门口站定，大略扫了下书店的布局，然后直接向放着热销小说的书架走去。
书架不高，只有五排。我先扫了下底层的两排，虽然摆在了畅销小说的书架上，但早已是三四年前的旧书；中间两层的小说，看着倒还新鲜；最高层的，便是些国外译本，包装精美，但书名译得古怪又骇人，光看名字便没有读下去的冲动。
心里有了底，我便从上往下，在第二排的书架上开始找起。手指还没划多远，便停住了。墨绿色的封面上，几个夸张而诡异的明黄色的人体交叠着，就是这本书——《野泽的妖怪》。
我四下张望了一下，并没有人注意到我，便揣着书，快步奔向收银台。被我叩桌面的声音弄醒后，女人睡眼惺忪，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的怒气。接过我递上的零钱后，她没好气地把书丢在袋子里，从桌后扔给了我。
刚跨出店门，我身后便传来女人尖利的喊声：“不买就别给我乱翻！” 
我扔掉了书的包装袋，将书紧紧揣在怀中，一路快走。直到看见青奈里院中的梧桐树树冠时，方才松了口气，放慢了脚步。
进屋后，我换了身没有汗气的衣服，抹了把脸。然后我坐在书桌前，翻开了《野泽的妖怪》。
它还未被出版的时候，我便看过书稿。但当时匆忙，只看了一部分。如今它已出版成书，捧在手里，心境竟还是那般相同。
妖怪的故事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可妖怪的结局呢？ 
我拆了塑封，直接翻到了最后一章。
“野泽的妖怪消失不见，小城恢复了秩序，曾极力捍卫着小城规则的他，心中怅然若失。英雄的身份曾是妖怪给予，如今妖怪不再出现，他也不再是什么英雄。
“妖怪，到底去了哪里……” 
这结局只寥寥数语，却出人意料。我以为，他笔下的妖怪会有个烈火焚身的惨烈结局，可为何是这样？突然，脑海中想起了那夜奇怪的无声电话。难道是他打来的？ 
正想着，手机又是一阵振动。
老人的信又如期而至。刚好我的心绪正复杂，这信来得太是时候。我将《野泽的妖怪》锁进抽屉后，匆匆扯开了信封。
老人这次的来信很简短，只是寥寥几句回复，内容如下。
 
己生：
你好，我并不是什么超能力的人，只是一个有着职业病的公寓管理员。至于我的故事，你会在恰当的时候知道的。
我依旧耐心等待着你的故事，同时，也与你一同等待着你最喜欢的季节。
自杀公寓管理员
看后，我将这张纸放到之前夹着来信的笔记本中，然后，抽出了第二部分信纸。依旧是厚厚一沓纸，虽然还没读，但心里却莫名地充盈起来。
第一个故事：不速之客的三日谈。
<h3 >~ 1 ~</h3>
渡慵懒地攀在窗沿上晒着太阳，偶尔一阵风，吹得满屋尽是草香花香。
“这天儿眼瞅着就要热起来了。”我站在窗边，看着那些微风中摇晃的色彩。话音刚落，门便响了，声音轻缓。
今天来的人，四十岁左右，穿着一身麻布衣衫，气质很儒雅。若不是头上星星点点的白发出卖了他的年龄，看样子倒像是刚过而立之年的某位成功人士。
我点头示意男人坐下，抽出登记簿，推到他的面前。
“请您按照提示填写您的个人信息，这是笔。” 
男人没有看我，扫视了一圈屋子后，便低下了头，没了言语。
江婆抖了抖手中的抹布，冲我点点头后，便走出了屋子。
我看着眼前默不作声的男人，提高了声调，又一次说道：“您好，请您按照提示填写您的个人信息。” 
男人像是此刻才听到我的声音，迟缓地抬起头，盯着我看了许久，才提起了笔。登记簿上的信息他只填了最基础的部分，剩下的他只是仔细地看了一遍。从他登记的信息看，他叫王一， 四十五岁。
填好后，男人将登记簿推到我的面前，我俯身抽出一张房卡。
“这是您的房卡，出门右拐，就是楼梯间。” 
男人接过房卡，又一次环视了屋子一圈，没有说话，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我起身朝着他的背影说道：“来生愿我们不要再见面。” 
门被男人随手关住，我仔细地辨别着空气中传递过来的声音。男人上楼的脚步声、轻缓的步调，而后是同样柔和的关门声。一切归于平静，了无声息。
我将自己放倒在靠背椅上。手心不知怎的，竟沁出一层薄汗。
他或许是个哑巴，不要想多了，我暗自安慰自己。
渡依旧攀在窗沿上，舒服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h3 >~ 2 ~</h3>
因惦记着昨日那位奇怪的客人，今天一早我便去了接待室，等江婆送下房卡。
听到门响的动静，我心头竟莫名一紧，江婆今日收拾得可真快。
门里的人抬高声音说：“请进。”
我推开门，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的面前，竟是昨天那位奇怪的“哑巴”客人。
他这次倒是轻车熟路，不等我开口，便拉开面前的椅子坐了上去。
我有些茫然地望向他，不知该怎么开口，只是皱紧了眉头，默默地盯着他。
男人抬头，正面迎上了我的目光。短短的一个晚上，像是又苍老了几岁。他同样紧皱的眉头，倏地却舒展开来，冲着我笑了笑，然后开了口：“您好。”
原来不是位“哑巴”，我吃了一惊。
“请您原谅我，我昨天真的很绝望，也很害怕，所以没有开口讲话，还望您见谅。” 
“没关系，如果您放弃自杀，直接从后门离开就好。收拾房间、递交房卡的事情，我来做就好。” 
我好像理解了男人在一夜之间老了几岁的原因。毕竟在生死之间彷徨犹疑了一夜，所经历的痛苦与纠结是无法想象的。
“您放心，放弃自杀的客人，我们会划掉他在登记簿上留下的所有信息。”我一边翻着登记簿，一边向男人说明。
男人却突然伸出右手，飞快地压在登记簿上。他手指纤长，皮肤很白，青色的血管在阳光下散发着冷冷的光。
“请等一下。”男人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我一跳，我盯着眼前这个有些激动的男人。
“您是还没做好决定吗？”我试探性地抛出这个问题，语气柔和，尽量不去刺激眼前他敏感脆弱的神经。
“我，不想离开这儿。请您，不，求求您，让我留下来，好吗？我会写字，会做饭，还会扫除。我可以给你们干很多活，我不要钱，就希望您收留下我。” 
男人的语气急迫而恳切，身体微微欠起前倾，说话的过程中，双手紧紧攥着我还握着登记簿的右手。
他的手很凉，微微发力的情况下，指尖已略微发白。
我被他摇晃得有些发晕，定了定神，慢慢地抽出了手：“您先冷静一下，好吗？” 
男人听话地收回双手，身体笔直地坐在椅子上。他的头向下低着，眼睛却朝上望向我，像极了动物乞食时的眼神。
“能讲讲，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自杀公寓吗？” 
<h3 >~ 3 ~</h3>
“我叫王一，是个教书匠。说好听些是本分，说难听了就是窝囊。我没钱没权，也没什么本事，就盼着自己的儿子能争口气，不像他爹这么窝囊。
“这孩子啊，都不禁盼。一眨眼的工夫就长大了。上了高中后儿子变得不爱说话，整天闷在屋子里画画，还画些我看不懂的玩意儿。
“我看着着急啊，所有的任课老师都说儿子聪明，只要努力，考个重点大学没什么问题。可这小子就是想不开，非要画他那画儿，还和我讲什么理想。
“我是谁，我是他爹啊。我吃的盐比他吃的饭都多，我能眼看着他掉坑里吗？理想，谁没有个理想，可他那理想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啊？ 
“那孩子脾气倔，我好话说尽，还是不学，只知道埋头画画儿。眼瞅着要大考，在班里都成了垫底儿的主了。我真是急了，他长这么大，我头回和他发那么大的火。一怒之下，我还撕了他的画儿，把他的画架子从窗户全扔了出去。
“他冲下楼去捡。那晚的雨下得真是痛快，我就看着他，捡起画架子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还是他朋友给我打电话，让我快去医院，说他高烧晕过去了。我一听就慌了，跑去医院，儿子那小脸一点儿血色都没有。要是孩子他妈还在的话，真是得心疼死。
“儿子睁开眼，看到我就把脑袋别过去了。我这次是做得过火了，我知道。我就和他说，儿子，以后爸不那样对你了。儿子一听这话，扭头就问我，你让我画画儿了？我当时心真的软了一下，可是就那一下，我不能由着他性子来啊。我就和他说，你要给爸好好念书，才是爸的好儿子，才对得起你妈的在天之灵。应该是听到了妈妈，他也就不再言语了。
“从那以后，他像换了个人一样，收起了画画的东西，像小时候那样，一心扑到学习上。不过，他再也不和我说话了。这些我都能忍，等他以后飞黄腾达了，就能体谅我当初这样做的原因了。” 
讲到这儿，男人嘴一斜，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顿了顿，他又开口讲道：“他果然没让我失望，如愿以偿考上了那所重点大学。您知道吗，全省就招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我儿子。” 
男人眼睛里闪着光彩，却一闪即逝，紧随其后的是难以言尽的悲伤：“通知书来了，儿子却走了。带着他那些画画儿的家什，和被我撕了的画，就这么走了。他在录取通知书上，给我留了句话：‘爸，你要的通知书我给你考回来了；我要的东西，你能给我吗？’” 
<h3 >~ 4 ~</h3>
男人的眼神飘散在空中，泛红的眼眶，更衬得面容憔悴。微微发颤的声音，搅动着屋子里的尘埃。那些无声的东西落在脸上、手上、心头上，让人无缘由地身子发沉，心头发闷。
男人低着头，低声念叨着：“为了找他，我把能去的地方去遍了。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我现在特别怕看新闻，就怕听到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一会儿担心他在的地方地震，一会儿担心他被坏人卖了器官，怕他吃不饱睡不暖。我真是没用，窝囊了半辈子，临了还把自己的儿子给逼走了。”
他抬起头，目光聚在我身上：“我后悔得要死，也难受得要死。可昨天在屋子里，我却下不去手了。我担心，万一哪天儿子回来了，我不在，你说他该怎么办？” 
男人的声音泛起了哭腔。
“既然您还牵挂孩子，为什么不回家等着他？” 
男人迟疑了一下，喉结一动：“一回家，哪里都是孩子的影子，太难熬了。我就想在这个僻静的地方，一边做点儿事情，一边盼着孩子的信儿。您就让我留下吧，求求您了。”末了男人的声调陡然抬高，尖利刺耳。
“您可以先去房间休息一下，我明天答复您，可以吗？” 
男人像是获得大赦似的，忙不迭地点着头：“好，那我明天再来找您。拜托了。”男人一边鞠着躬，一边倒退着走出房门。
昨日江婆弓着身子擦拭书柜的模样便又浮现在我的眼前。我想，如果这个人没什么问题的话，留下来给江婆打个下手也好。
我匆匆写了张纸条，讲明事情缘由，便系在了渡的尾巴上。渡会意后走了。
江婆昨日和这个男人打过照面，应该对他还有印象，让江婆再出去打听下这人，应该就万无一失了。
<h3 >~ 5 ~</h3>
第三天，不出所料，男人早早地候在房间里。
“您来得可真早。” 
“这些年，睡得越来越少，又惦记着拜托您的那件事，就早早过来了。您不介意吧？” 
“哦，没有关系，您请坐吧。”坐下后，我抽出登记簿，将腋下夹着的几页报纸压在下面，抚平了边角的折痕。
男人依旧坐得笔直，双手交叉着放在桌子上，满心期待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您有孪生兄弟吗？” 
“什么，孪生兄弟？我怎么会有孪生兄弟呢？”男人笑得很灿烂，语气较昨日也轻松了不少。
“那我知道一个人，与您长得可真像呢。” 
男人骤然收回了笑脸：“是吗？那可真巧。” 
“不过，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听说是畏罪潜逃，出海的时候游艇发生意外，炸得连骨骸都找不到了。” 
男人不作声，目光有些发冷地盯着我：“这和我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我没有说话，移开登记簿，展开手中的报纸。报纸中心赫然印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的半身像，脸上容光焕发，气质儒雅大气。
图片上方的新闻标题是：花季少女命丧无良整形医院，院长王胜阳畏罪潜逃遇海难。
照片上的男人，笑容灿烂得晃眼。
阳光透过我的身子，在对面男人的脸上打下了一片阴影。男人慢慢地合上双眼，向椅背靠去，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在这个世界上，平均每八个人都会长相相似，你凭什么用一张报纸就断定这人是我呢？”男人斜眼瞥着我。
“我当然也不确定，只是觉得好奇，就拿了过来。还有另外一张。” 
说着，我将第一张报纸放到一边，露出下面的另一张，转了个方向，缓缓地将它推到男人面前。
这一张报纸上大部分内容是社会新闻，男人的目光却猛地落在了右下角的一篇配图短新闻上。
文字只有寥寥几行，但照片却像是有了魔力一般，将男人定在了座位上。
男人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像在费力地吞咽着什么；嘴唇微微开合，像是不受控制般，僵在了脸上。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男人，抱着一幅遗像，跪在拉有警戒线的港口边。表情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从他肩膀微微内收、双手紧紧抱着遗像的姿势来看，他一定是在哭泣。
<h3 >~ 6 ~</h3>
“说实话，昨天江婆送来报纸后，我很犹豫。单凭一张报纸上的照片，怎么能去怀疑一位可怜又可悲的父亲？但随后，我就发现了这张报纸，想是江婆也猜到了我的心境，费尽心思又给我找来了这张报纸。” 
眼前的男人依旧紧紧盯着报纸上的照片，右手不停地在照片上摩挲着，手指微微发颤，而后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时间黏稠得像是凝固了一般。我突然间有些自责，担心自己利用男人作为父亲的软肋来拆穿他的伪装，是不是有些太过于残忍。
不知什么时候，男人睁开了眼睛，盯着报纸上的照片，突然笑了起来。
“去年在家过完新年，我们爷俩就没再见过面，没想到再见面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也没想到，你做事竟这般谨慎，”男人吐了口气，筋疲力尽地靠在椅背上，“克制了半天，可看到儿子，就忍不住了。原以为你这儿守着孤山，干着这种营生，应该是不问世事的。看来还是我失算了。” 
男人伸手将面前的报纸合起来，叠了起来，放在自己胸前的口袋里。“照片上的这个男人的确就是我。这个城市的第一家整形医院就是我一手创办的。最火的时候，得提前半年才能预约到手术项目。” 
男人发出一声短而轻的哼声，目光飘向窗外：“别人看我发了财，一窝蜂似的要找我谈合作。这就像你刚打了个哈欠，就有人给你送了个枕头过来。每天全国各地跑来找我做手术的人太多了，我时间都不够用。于是干脆就把手术外包出去：名义上手术由我操刀，但麻醉以后，就换由其他人去做。我每个月正儿八经只做一两台手术，但挣的钱却比之前多了几十倍。”
男人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蓦地皱紧了眉：“谁知道，那些浑蛋竟搞出了人命。我和他们说了好几遍，实习的要练手，一定要找那些小手术练。谁知道，他们根本不把我的话当回事儿。那个女孩倒霉，在手术台上就咽了气。这是人命关天的事，这罪我担不起啊？ 
“我琢磨了好几天，觉得怎么跑都有危险。可是，要是我死了，是不是事情就会有转机呢？ 
“我早就发现，医院后面的巷子里，有个流浪汉。你说巧不巧，眉眼儿和我长得还真像。趁着那个女孩的家属等尸检报告的时候，我迷昏了流浪汉，连夜给他做了脸部、颈部的整容手术。等女孩的尸检报告出来，女孩家属报警找媒体的时候，我已经成功地雕刻出了另一个‘我’。
“我给了那流浪汉五十万元的支票，告诉他听我的话，就能拿到更多的钱。他这辈子，怕是想都不敢想，能拿到这么多的钱，当下便给我下跪磕头。
“之后，我扮成出租车司机，将他送到了港口，故意让他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公众的视线里。然后，稍稍在那艘游艇上动些手脚。你想想看，‘砰’的一声，‘我’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永远地消失在茫茫大海上了。谁会耗时费力地打捞一个罪人的残体，何况也不一定打捞得到。你说我这招，高明不高明？” 
男人近乎癫狂地笑了起来，眼泪却也像滚珠一样，在脸上四下散落。
<h3 >~ 7 ~</h3>
我抬头看着面前这个不再儒雅得体的男人，又哭又笑的表情在他的脸上交叠得有些狰狞。
男人猛地站起身来，隔着桌子扑向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我走投无路了。我当时真的很害怕，我不想进监狱，我也不想杀人。”
男人冲我咆哮着，身体却瘫在了椅子上。“费尽心思铺了这条路，原以为能绝处逢生，没想到还是死路一条。” 
外面的风倏地停了下来，流动的气味在原地静止，而后沉淀。阳光不舍地舔舐着地面，却也无可奈何地被扯了出去。
打在男人脸上的阴影弱了下去，男人发胀的双眼紧紧地盯着桌子上的登记簿。许是这沉默已恰到好处，男人嘶哑着嗓子，缓缓地开了口：“我能重新填一下那个登记簿吗？” 
我默默地将登记簿推了过去，男人提笔，这一次，他填得很满也很慢。
“房卡还在我这儿，就还去那个房间吧。”男人冲我笑了笑。
“第一日来为了摸清环境，第二日撒着谎想要留下来，第三日得了这么个结果。我这也算是机关算尽了吧。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来你这儿原想从此隐姓埋名，了此残生。没想到，这噩梦终究是摆脱不了。” 
我合起登记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昨天您讲的故事，完全是假的吗？” 
男人愣了一下，低头笑了起来：“昨天讲给您的故事，其实也是真的，不过是发生在我和我父亲的身上。最后，我又跑回了家，向我的父亲妥协，去念了医科大学。
“选择医学美容专业，大概是因为我割舍不下心中那份对艺术的执念。现在我都说不清楚，当年父亲那样逼我对不对。要不是他逼我，我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初挣得盆满钵满，也都是父亲的功劳啊。
“至于我的儿子，我很支持他的音乐梦想。他一直在国外学习音乐，前不久还出了自己的专辑。” 
说到这儿，男人停了下来，起先明亮的眼神暗淡了下来。他的嘴唇微微地发颤，低声念叨着：“我死了以后，劳烦您不要声张，更不要通知我儿子，就当他的父亲已经葬身大海。千万不要，不要让他知道，我干的这些事儿。” 
我没有说话，微微地点了点头。男人如释重负般地长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整了整散在额前的白发。他像是初见那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起身，朝着他的背影，低声念着：“来生愿我们不要再见面。” 
第二日，太阳明晃晃的，非常刺眼。渡依旧赖在窗沿上，斜眯着眼。我抽出登记簿，翻到王一，不，是王胜阳的那一页，看到他在遗愿那一栏写着：下一世，愿心中有画，身旁有歌。
<h2 >香水</h2>
第二个故事：与人相伴一生的，也可以是味道。
<h3 >~ 1 ~</h3>
女人身上的味道很是好闻，惹得渡不顾一向高冷的形象，可劲儿往她身上蹭。可这女人胆小怕猫，被渡追得无奈，索性躲在了门外。见此情景，我也只能唤过渡，一把架起它，甩到窗外。
“您可以进来了。”我朝门外一笑。
“不好意思，小时候被这动物抓过，打小怕猫。” 
“不碍事，它在这儿也是捣乱，放出去清静。” 
说着话，我仔细打量起这个女人。她穿着青色裙装，妆容精致，生得美丽却不带一丝锋芒，看起来像是良好家庭教养出的大家闺秀。
“它会跑丢吗？其实您抱着它也可以，别让它离我太近就好。”女人望向窗外，眉眼间带着几分歉疚。
“它不会跑丢的，整座山在它眼里，都是它的。” 
听了这话，女人松了口气，冲我点点头，小心地坐了下来。一时之间，我感受到的香气更浓了。
“您身上的味道好闻，所以渡才亲近您，平日是不会这样的。” 
“是吗？”女人淡淡地回应，拨起耳边的碎发，“我先生是调香师，这味道是他专门为我调出来的。” 
“难怪，闻着不像平常味道。” 
女人不再接话，静静靠在椅背上。
“那先填写登记簿吧。” 
“那日他也是这样坐着。”女人声音很轻，脱口而出，便很快散在空气中。
“您说什么？” 
“没什么。”说完这话，女人突然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不知何时，渡又跃上了窗户，隔着桌子向女人张望。女人沉浸在回忆里，并没有注意到这肥猫。轻轻叹气之后，她开始讲述。
<h3 >~ 2 ~</h3>
我和前夫离婚，是因为他出轨。
不对，这样说不对。应该是，那天被我撞见的时候，他正和那女人，在客厅沙发上抱作一团。
没有预料之中的慌乱，也没有理所当然的解释，他像问我晚饭吃什么那般平静，他淡淡地说，分开吧。 
我没什么好说的。七年之痒的定局，很早以前我便猜到。之后，他净身出户，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
我失落，但不伤心。知道他背叛我在先，反而轻松了些。那时，我和我的合伙人正情投意合。一段貌合神离的婚姻告终，对我而言，是更多的自由与选择。
很快，我与新的爱人牵手、订婚，又一次披上婚纱。婚后生活很甜蜜，但我却常有错觉，觉得自己好像还是在和前夫一起生活。
这让我非常愧疚。因为爱人对我很照顾，我的鼻子也很挑剔，除了那一种味道的香水，我不习惯用其他品牌。眼瞅香水见了底，我正发愁，爱人便带着小样，跑到国外找到高级调香师，一比一复制出了那一味香型。正是因为他这样用心待我，我才开始惶恐。
前不久，他出国公干。我在家中上网，无意间发现他没来得及退出的邮箱。女人嘛，总是好奇，明知道不对，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下翻了几页后，鼠标被我停在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想不到，他竟和我前夫一直有联系。早在我们结婚之前，前夫便已与他熟络。信件的内容，大多是关于我的喜好厌恶。小到我喜欢喝的汤水如何熬制，大到我曾提过的关于未来的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才顿悟，原来曾引以为傲的情投意合，竟是精心培训后的速成产物。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了新的伴侣，却总有似曾相识之感。
我翻到他最新发来的那封邮件，是我结婚那日发生的，只寥寥四个字：好好待她。
我想到了什么，但不敢确定。于是尝试着，给他发了一封邮件，问他在哪儿。 
出人意料，邮件很快有了回复，也只是四个字：老地方见。
这个老地方我很清楚，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去的公园。匆匆赶过去后，只发现一个女人，看着眼熟，想了会儿，才记起是那日与前夫搂抱在一起的女人。
女人对我说，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发现了，他终究低估了你。之后，才道出实情。
<h3 >~ 3 ~</h3>
“前夫从没出轨，出轨的只有我。他知道我与合伙人之间的一切。在他得知自己患绝症，命不久矣后，便想方设法联系上了他的情敌，帮着另一个男人追求自己的老婆。
“我迟迟不提分手，他的病情却一天比一天严重。情急之下，他找到了这女人，在我面前演了一出好戏。”
女人始终垂着头，偶尔用手在脸上抹着。话说至此，她的肩膀才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
“我想象不到，现实给予了他怎样的惨烈。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心猿意马，和别人谈情说爱。生命中最后的时间，他没有浪费一秒在自己身上，而是全部用来帮我安排好余生一切。就连香水，他也调配出足够我用一生的量。我呢，我在干什么？” 
两手撑着椅子的女人，声嘶力竭地冲着空气喊着，也冲着自己喊着：“七年之痒，痒的是我，不是他。” 
 “既然他精心替你安排好一切，为什么还要来这里，拂了他的好意？” 
“我不是来自杀，我是来找他。我知道，他最后放弃治疗，来了自杀公寓。” 
女人睁着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但你来晚了。” 
“不晚，这里还有他的味道。” 
此话一出，我便知道，那男人确实低估了这女人。
<h3 >~ 4 ~</h3>
那位调香师，我是有印象的。
彼时他来自杀公寓，已经病入膏肓，骨瘦如柴，靠着大把的镇痛药，勉强维持着与我交谈。
他作为调香师，可以轻易捕捉味道间的微妙变化。如此细腻之人，对爱人的情意更是细致入微。
在谈话中我了解到，男人谋划这一切之前，不仅仔细考查了那位情敌的人品，就连爱人常用的香水也做出了足够其用一生的量。以防万一，他还将配方都留给了朋友。
男人讲，若不出意外，女人应该不会猜到这一切。但男人也说，若女人知道这一切后，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他。无论那时候他是生是死，都将会成为女人一生的痛。所以，他要为女人留下最后一件礼物，代替自己陪着她，度过最难挨的一段时间。
而这件礼物，存放在了我这里。
男人留下嘱托，若是女人寻到这里，便将这一切告诉她。若没有，便将这一切永久寄存在这里，连同所有的秘密让它慢慢挥发。
我带着女人上了楼，推开那间久未打开的房门了。
若有似无的气味，很快便被女人捕捉到。顺着气味，她从床下拉出一个小的皮质密码箱，犹豫着按下几个数字后，箱锁“砰”地弹开。
箱中，一瓶装着橙色液体的玻璃瓶静静躺在其中。
我不解其意，但女人早已泪如雨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瓶是男人生前尝试调出的一瓶体味香水，最大限度地保留了他身上的味道。除此之外，男人还留下一封信，信上依旧只有一句话：我从未离开，依旧在原点爱你。
<h3 >~ 5 ~</h3>
连着读完两个故事后，我的内心一片空明。总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但一时又不知从哪儿说起。窗外的风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又是黄昏老鸦晚归。
一阵咚咚的闷响，将我引到窗旁，竟是那只黑白相间的怪鸟。
久未见面，一时我竟不知该如何表现。我只伸出手，在它的小脑袋上点了几下。它也不惊，待我放下手后，竟在我手背上啄了几下；接着，朝我一阵乱叫。顺着它翅膀扑闪的方向看去，青奈里上空的电线上，竟停了六七只和它相似的鸟，齐齐冲着我歪脖。
你总算找到自己的同类了。
我心里念叨着，莫名想到老人故事中的一句话：这定是一个好兆头。
送走了鸟，窗外便起了风。不多时，竟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雨丝细而密实，打到窗户上无声无息，拖着长长的尾巴斜着滑去。
为了防止打湿信纸，我将窗户合小了些。丝丝缕缕的风便携着湿气，探头探脑地爬进来。空气流动慢了，气味自然闻得清楚，一时间，泥土、雨水、淋湿的花草香气，齐齐扑进了鼻子。第三个故事，便在这味道中，开始了。
<h2 >偷窥者</h2>
第三个故事：孩子，来生愿你再无暗夜，始终行走在阳光之下。
<h3 >~ 1 ~</h3>
渡喜欢太阳，尤其是正午的太阳，每次都要等到窗台晒得暖洋洋的时候，再懒懒地趴在上面。今天我也不过是把手放在上面感受一下，便被它狠狠拍了一巴掌。正当我想和它理论的时候，客人来了。
推门而进的，是一位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裁剪得当的西服套装，两手随意地背在身后。一进门，他很自然地打量着这个房间的一切。看上去是个很有气质的男人。
“这屋里怎么连个窗帘都没有？”没等我开口，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拉开面前的椅子坐下，“我想这应该是我的位置吧。” 
我笑了笑：“晒晒太阳不好吗？”说着，拿出登记簿，推到他的面前，“请您按照提示填写您的个人信息。给您笔。” 
说着，我把笔帽拔下，习惯性地将笔放在登记簿的右面。
男人看了看那本有些磨损的登记簿，又抬头看了看我，笑了笑，将登记簿推到了我的面前。
“我想我还是算了，都是要死的人了，何必在临死前还要再提笔羞辱自己一番？而且，不好意思，我习惯用左手。” 
说着，男人将笔拨到左面，笑容里多了一丝挑衅，想来是在等着看我怎么收场。
我没有言语，将笔收了回来，盖上笔帽，想了想，又把笔推到了他的左手边。
“自杀公寓一向是遵从来者意愿的，登记信息也是为了能让您安心离开，”说着，我摩挲着登记簿的破损之处，“不过，您能说说，为什么登记信息是羞辱自己？” 
男人一直没再开口，等到我再次将目光聚焦在他脸上时，他嘴角翘起，仰着下巴，还是那副自大的挑衅模样。
“因为我从出生到现在，都觉得自己很恶心。你要让我写下自己恶心的名字，恶心的经历，看着自己恶心的字吗？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配在死之前回顾自己这一生的。” 
“对了，”他身体的重心移到了左侧，跷起了二郎腿，“你这屋子里有监控吗？我可不希望我来这自杀公寓还被全程直播了。”说着，他悠闲地抓起手边的笔，无意识地转了转。那支笔竟像是黏在他左手上似的，灵活地在食指和拇指间打着转。
“既然这样，那您随意吧。您可以带走这支笔，楼上的房间也有准备留言册，如果想到什么嘱托，你随时可以在房间留言。我们没有监控。您放心，自杀公寓是不会泄露任何您的个人信息的。” 
说完，我俯下身，拉开抽屉，随意地抽出一张房卡。
“出门右拐，就是楼梯间，请收好您的房卡。”这一次，我将房卡推到了他的左手边。
“这就完了？”他手中的笔倏然停下，放下一直跷起的右腿，摆正了身体，眉毛蹙在一起，恨不得凑成一个巨大的惊叹号，来传递他对这次招待之简短的强烈不满。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房间里工具齐全，您可以随意选择。”顿了顿，我又补充道：“完全是可以自己使用的，不需要协助。” 
逆着身后窗子透过的光，男人起初的那种张狂被莫名的委屈取代了。这种委屈像是跳动的心脏，扑通、扑通地摇动着这空气中的光与影，让我无法忽视这种委屈。
“当然，离去的时间也是由您决定的，如果您想在这儿聊一会儿，也是没有问题的。” 
面前的男人身子一动，一呼一吸间像是在消化从我嘴里跃出的每一个字。他低着头，阳光照着他的脸微微发白：“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恶心？” 
“您误会我了。”我突然有些自责，刚刚说的话听上去多多少少是有些逐客令的味道。
男人没有理会我话语间的歉意，只是呆呆坐直，左手一松，那支笔便滚落到了桌角边。
<h3 >~ 2 ~</h3>
“我是一名，职业偷窥者。” 
“偷窥者？”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古怪的职业。之前只是对偷窥癖这种变态的行为有所耳闻。职业偷窥者，还是前所未闻。
想来男人早就料到了我的想法。他的嘴角又一次扬了起来，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轻蔑。
“偷窥是我的工作，并非我的什么特殊癖好。就像老师、警察，像你这个公寓管理员一样，只是一份工作而已。” 
我舒展了一下刚刚不自觉拧在一起的眉毛，点了点头，试探地问道：“我可以这样理解吗，您从事的是娱乐行业？” 
男人这次真的是挑起了眉毛，喉咙里喷出一声短暂而又急促的“哼”。
“我再说一遍，我是职业偷窥者。不同于狗仔队，偷拍一些东西搞得社会乌烟瘴气；更不是无聊的追星族，整天追着明星跑。职业偷窥者，有我们自己的职业要求和操守，我们根据顾客要求，为他们提供他们想了解的对象的生活细节、好恶喜厌，进而帮助顾客快速准确地了解对方，以便日后实现一系列目标。我们从不问顾客的目的，不留顾客信息，当然也不会给，哦，也就是被偷窥的人，带来任何生活上的不便。”
听着男人云淡风轻地谈着他的工作，我开始感到脊背发凉。我突然明白，我为何对他一进入房间就到处打量的举动不反感。这是他的工作，他早已习以为常。他对职业技能驾轻就熟，所以没有让我感到任何不适。这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男人没有理会我脸上的阴晴变化，还是一副讲旁人故事的模样，语气平缓，声音低沉。
“觉得不可思议是吗？”男人抬头扫了我一眼，有些同情似的给我介绍着这个他最熟悉的行业。
“这有什么，我们哪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不是活在别人眼里？我们只不过是帮助一些人，让他们更快更好地获取资源罢了。他们少花一些时间在那儿雾里看花，我们多一条途径挣钱养家，有什么问题吗？
“我十五岁就开始干这一行，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是最敬业、最勤奋的那个人。我看过数不清的男人女人，他们在我的眼里，毫不知情地吃饭、睡觉、洗澡、吵架、偷情、做爱，而这每一帧画面，我都能换成一张又一张的钞票。” 
面前的这个男人还在讲着他的发家史，可脸上却没再挂着一丝的扬扬自得。
<h3 >~ 3 ~</h3>
“既然您在这个行业里做得风生水起，为什么还要来我的自杀公寓呢？” 
问题抛出，像是锁链一般，竟拽着男人低下了头。沉默了很久，他才低低地说道：“她结婚了……她从来都不知道我的存在。可我却看了她那么久，也爱了那么久。” 
男人闭上了双眼，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陷入了回忆的深渊。他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抖动着，用左手再次抓住了那支笔，明显地发着力，像是怕这支笔让人抢了一般。
窗户被渡拨弄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我却神经陡然一紧，飞快地望向窗外。再回过神，男人已经缓缓开口了。
“去年夏天，我接了一个活。要盯的瓷是个会画画的女孩。客人要求简单，就让我看看，这女孩每天做些什么，看些什么。
“年轻的独居女孩，警惕心总是那么差，她察觉不出对面的窗户里有什么变化，更不知道出门后自己身后又多了什么。拿到定金以后，我就开始工作。
“那个女孩，乍一看可真谈不上漂亮。可是她皮肤特别白，像雪一样干净，我还从来没见过那么干净的女孩子。阳光一照在她身上，她就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发光。” 
男人讲到这儿，突然笑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语气中却有了一丝试图遮盖这一抹羞涩的慌张。
“那几个月，过得可真是快。我没有觉得累，就拿到了剩下的钱。我知道，该远离那个女孩了。可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她坐在窗边，闪闪发光的样子。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我忍不住不去看她。可当我再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一个人了。她出门，会有一辆‘甲壳虫’等着她；画画的时候，会靠在那个男人的背上。就这样靠着靠着，还真成了他的新娘。” 
男人眼中闪闪发光的女孩会是什么样子，我有限的想象力难以勾勒出那幅画面，便随口接话：“那她也一定很幸福。” 
“幸福？”我的话像是落在了男人的雷区，他猛地前倾身体，撞得桌子一颤，布满血丝的双眼瞪着我，“你说她幸福？她怎么可能幸福？那个每天能够陪着她、抱着她、吻着她的男人，根本就不懂她！他只会拿着钱，像只哈巴狗一样，从我这里讨到关于女孩的一切。然后佯装成和她心有灵犀的样子，去欺骗她。只有我，只有我才是那个最懂她的人。我知道她生活的点点滴滴，我知道她的小秘密。我甚至，在她坐在窗前开始落笔画画的时候，就能猜出她今天想要画什么。” 
雷区炸响，男人的失落搅在咆哮的声音中，像是炮灰一样翻滚着，经久不散。许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男人像是慢动作回放似的，一帧一帧地倒向椅背。手中的笔被他钳得有些变形，劫后重生般躺在他的左手中。
“我能从她早上醒来后的表情，猜出她昨晚睡得好不好；我知道她一扯头发，就一定是不知道该画些什么了。好多事情，我都不舍得告诉那个男人。可是，有什么用呢，我还是把她送到别人那里了，没有用了。” 
男人用左手抚摸着那支有些变形的笔，浅笑着：“明天她结婚，我都想象不到，她会有多美。” 
渡晃着肥硕的身子，从窗户挤了进来，斜眼瞥着它面前的这个可怜虫。
“你可以。”
“我不可以，”男人提高声调，粗暴地打断我的话，生怕被我说出那件他最不愿意去面对的事情，“不能去找她，不能让她知道我。如果，如果她知道，我每天都跟着她、看着她，她一定会觉得我是个恶心的变态。绝不能去找她。” 
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脸部的肌肉微微颤抖着。气氛压抑到令人窒息，一时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个局面。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平静下来，周身没了起伏，连同音调也变得平稳干涩：“我，那天……我，我不该去找她的。” 
虽已是午后，阳光依旧在房间里镀了层金色；唯独男人周身，像是荫翳环绕。诡异的平静，终于在男人的忍耐力达到极点后，被抽泣声打破。
<h3 >~ 4 ~</h3>
哭起来的偷窥者，沐浴着阳光，像极了不知所措的孩子。
“我害怕不找她我会后悔一辈子。我也只是想告诉她，有我这么一个人，一直在默默地看着她；她在我的眼里会闪闪发光，像我的太阳一样。我想要告诉她，我真的，真的很爱她。我没有奢望她能成为我的新娘，我只是想告诉她，想让她知道我而已。写给她的那封信，我小心翼翼地涂涂改改，抄写了几十遍。”
男人嘶哑着嗓子，笑了出来：“我怕我紧张，见到她以后不知道说什么。如果到时说不出话，我就把信交给她。
“那天她一个人在家，我揣着信，买了花，站在她家门外。
“我也不知道我站了多久，心里演练了多少遍流程，可我就是不敢敲门，我害怕。后来我想，干脆在信的后面加上一句，让她看到信以后，直接去对面的咖啡馆找我，这样可能会好一点。写完后，我就敲了一下门，把信塞进了门缝。听着她走过来开门的声音，我就赶紧跑到了电梯口。
“后来我听到门开了的声音，也听到她拾起信的声音。那时我竟突然觉得，她一定会很快出来找我的。我想着胆子也就大了，我想站在她家门外，能尽快见到她。
“那丫头又没有把门关严，我站在她家门外，从门缝里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打开信封，抽出信。她的嘴角一动一动的，然后皱了皱眉。我以为是我的字太丑了，她看不清楚。所以我鼓足了勇气，想推门进去，亲口对她讲出那些话。可是，就在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我听到她说：‘变态！恶心！’之后便把我的信揉了，扔在纸篓里。” 
男人大口地喘息着，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h3 >~ 5 ~</h3>
男人伏在桌子上哭泣。我终于看到了那只从未露出的右手，被包裹在了黑色的皮质手套里。
他像是在喃喃自语：“她在阳光下还是一闪一闪的，可是我呢，我好像从来没有好好地生活在太阳下，从来没有过。六岁那年，我也是趴在门缝，看到一个男人压在我妈妈身上。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走不出这个门缝了。” 
男人张开右手，接着落在上面的阳光。“我就那么一直偷偷地看着，直到身边的油锅被我碰倒。我妈和那个男人听到后，冲了出来。看到坐在地上已经疼得喊不出话的我，他们也是那样皱着眉。那个男人一边踹着我，一边骂我。我妈就那样看着我，也是一脸讨厌我的样子。你告诉我，究竟是他们恶心，还是我恶心？” 
男人握紧右手，发出皮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握紧了一束光。“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那个要结婚的男人做了恶心的事情，我却成了恶心的人？为什么？” 
之后是长长的沉默，像是一阵无声的叹息。
<h3 >~ 6 ~</h3>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裳，抬眼打量着站在他对面的我：“也是邪门了，竟和这么个不认识的人啰里啰唆了半天，该走了。” 
赖在窗台上的渡也站了起来，又一次摇晃着它那一身膘。听足了故事，它便心满意足地跃出窗外。
“这半天，我都没有注意到，你这儿还养着一只猫。” 
“它叫渡，陪我一起照看公寓。” 
“不错，还有个东西陪你。” 
他看着窗外，太阳快要融进天幕，撒了一地的碎金。房间里的气息回归平静，就像是没有人来过一样。
渡大概是饿了，又折回，攀在窗户上，向里望着。我不禁笑出声来。男人望向我，皱了皱眉。
“没事儿，我只是突然想到，渡也算是个偷窥者吧，每天这样看着我吃喝拉撒，都比得上家人了。” 
“我早就说过，我们一出生，哪一个不活在别人的眼睛里？” 
“对啊，哪一个不是呢？不光活在别人的眼里，想来也活在别人的心里吧。”我看着男人。
男人愣了一下，会意一笑，顿了顿，说道：“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了，我看这猫，怕是要不习惯一阵子呢。” 
阳光下渡的毛显得更加温暖顺滑。男人忽然抓起桌上的笔，右手一把将我的胳膊拽了过去，在我的左手手背上写下一行字。笔尖划在皮肤上的感觉酥痒难耐，我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如果明天你有时间，请你一定要去帮我看看她，这是地址。”男人使劲晃了晃我的胳膊，却始终没有看着我的眼睛说出这些话。
男人转身离去，打破了这一屋子的平静。
第二天，阳光明媚刺眼，我抱着渡，站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新娘，一脸幸福地依偎着帅气的新郎，笑意盈盈地接受着大家的祝福。她的目光撞到我和渡身上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收回目光，蹙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笑了，拍了拍渡。
“走吧，他的心愿，我们替他了了。”
那位新娘怕是在想，这一人一猫，是哪里的朋友呢？
我心里一边想着，一边向窗外望去。雨依旧下着，却不似刚才那般急促，有了几分挑逗夜色的意味。路灯下的雨丝时密时疏，发出不大的声响，却越发衬得周遭一片静谧。
<h3 >~ 7 ~</h3>
虽然我有些困，但琢磨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趁着故事回声未散时，完成回信。
老先生：
您好，今日对我来说是不同寻常的。
我已经在很努力地面对生活，而不是一味地躲藏。虽然这个过程中我是狼狈的，但我也在一点点剥掉我曾臆想出来的种种假面。虽然有些困惑我还没有搞清，但我隐约间感觉到事情好像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尤其是在您的故事中认识了那些朋友之后。不管他们今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但至少让我知道，这世界上，竟有那么多与众不同的人。虽然我与他们素未谋面，但却从他们的故事中获得了力量。
我不知所云地讲了这些，不知道您是否能理解我心中所想。简单地讲，我现在正在重新开始，并期待自己最喜爱的盛夏。
今日三个故事，读后都让我难过。唯一能够安慰我的，便是他们像我一样，有幸认识了您，认识了自杀公寓。
不论是那个父亲还是偷窥者，重新审视伤痕累累的生活后，都在煎熬中完成了一场自我的救赎。不管是否存在来生或天堂，我想他们在经历暗影后，都会一生行走在阳光之下。
但讲实话，我并不是很喜欢第二个故事中的女人。但我很羡慕她，羡慕有人终其一生竭尽全力保护她。失去大概是最好的人生教育，但愿下一世她与男人重逢时，能一世一爱，一生一人。
明日雨过天晴，我就要去搞清楚一些疑问了。然后我就会将我的故事毫无保留地告诉您。
再次谢谢您的故事，依旧万分期待您的下一次来信。
另，您故事中的渡，我真是太喜欢了。
己生

Part 7
<h2 >人格分裂的姑娘</h2>
之前打来的那个电话，一连回拨几次，都处在关机状态。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野泽的妖怪》，又将结尾重新读了一遍。突然，脑子灵光一现，想到手机邮箱中，曾留着一位编辑的联系方式。
编辑姓穆，长期负责己生的稿件。我虽是真正的作者，但与这位穆小姐的交情也只停留在这封短短的邮件上。若不是当时他醉酒，也不会让我直接与编辑对接。还好前几日没有一时心慌，清空了手机里全部的邮件，不然真是要与世隔绝了。
想了片刻，我敲下一行字：有关于作者己生的事情，想与您详谈。
写到这儿，我停了下来，吸了一口气，小心地留下落款：真正的己生。
邮件到达对方信箱时，手机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此后一个小时，我几乎是满心虔诚地期待着这位穆编辑的回信。然而，过了晌午，手机依旧没有半丝风吹草动的痕迹。正在内心焦灼之际，老先生的信及时送至。
己生：
你好，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
信中你说，你已经在尝试着勇敢面对生活，并热切期待夏日的到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久没这么开心了。
想到可能以后你将不再需要我的故事，我有些失落。但起码现在，我依旧会坚持讲下去，直到你所谓的“审判”彻底结束。希望你能够不再以“怪人”自居，而是成为真正的己生。
依旧希望，今日的故事你还能喜欢。
自杀公寓管理员
怎么会不再需要？如果我真的能以己生的身份生活，那您的故事，将会成为我的缪斯，给予我无限的灵感与想法。若我能用自己的方法，将您的故事记录下来，讲述给更多人，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我心里虽是如此设想，但至今还未联系上穆编辑，还不知事情会向怎样的方向发展，现在竟开始痴人说梦。想到这儿，我又拿起手机看看，依旧没有什么喜人的消息。
大概编辑会以为我只是个冒名顶替己生的神经病，然后一笑而过吧。我的心里顿时沉了下去，强迫自己开始读信。暂且将这些问题抛到脑后吧。
第一个故事，老人的标注：这是她的故事，也是她们的故事。
<h3 >~ 1 ~</h3>
江婆推门进来的时候，渡正不识趣地拨弄着江婆早晨刚刚插好的五瓣梅。怕它又挨骂，我急忙挡在它前面。但这依旧没逃过江婆的眼睛。
出乎我意料的是，江婆并没有生气，而是压低了声音：“你快上楼看看那位姑娘，不大对劲儿。” 
楼上的姑娘，江婆一提，我便记起她来。
那个姑娘黑发披肩，穿着及踝的白色长裙，肤色很白，人很瘦，像生病一般憔悴。进门后，她几乎没有开口，沉默着填完登记簿后，就上了楼。
在自杀公寓待久了，我发现越是沉默寡言的人，求死的决心越强。在这里，生命的垮塌，从来都是唏嘘一声。越是说得热闹、哭得难过的客人，越有可能会转身下山。所以见女孩子这样，我也没多言。目送姑娘上楼后，我便没再留心注意楼上的动静。
现在江婆这般紧张，难道是撞见了什么惨烈异常的景象？ 
我随江婆一前一后上了楼，推开女孩儿的房门。
阳光洒了一地，女孩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背冲着我们。黑发依旧垂顺，服帖地披在身后。长裙落地，像是身沐霞光的天使。
可走近一看却发现，长发之下，女孩的双手被一副手铐牢牢地缚在椅背上。隐约可见，她白皙的手腕上，硌出了显眼的瘀痕。
“姑娘，你这是要做什么？”江婆在我身后问着。
女孩并不作声，依旧是两眼放空，望着窗外的艳阳。
“刚才就是这般模样，不理人。你试试吧。”说完，江婆提溜起趴在我脚上的渡，转身下了楼。
我看看女孩，走到旁边的床上，坐了下来：“想一直这样下去？” 
女孩不说话，像是点头一般，轻轻地晃了晃脑袋。
“自杀公寓不会干预客人在楼上的一举一动。你若一直这样，我们也不会上来照顾你。” 
依旧是一阵沉默。
<h3 >~ 2 ~</h3>
太阳越发晃眼，见此情景，我起身替女孩拉上了窗帘。
“不要。”骤然发声的女孩，嗓音嘶哑。
“我喜欢阳光。” 
“晒太阳的地方多的是，何必待在这里？” 
“只有这里没人干扰，我才能赎罪。” 
“用这种方式？” 
“当初席睿比我惨烈百倍。” 
“如果您执意如此，我便不多嘴了。但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您起码还得等上几天。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陪您聊聊。” 
女孩的眼神飘过来，上下打量着我。
“聊？聊什么？聊我如何逼死席睿吗？” 
“如果你愿意，我都可以。” 
许是没料到我会如此回答，女孩愣了一下。随后，她的身子慢慢软了下去，像是累了一般，轻轻靠在了椅背上。
“可我不愿意啊。” 
说完，女孩闭上了眼睛，睫毛打在脸上的阴影，微微发抖。
“席睿没有病，不过是身体里住了两个他，这是病吗？为什么一定要去看心理医生呢？我可以好好照顾他的啊。
“两个席睿我都喜欢，一个温柔得像猫，喜欢在太阳下听歌，写字，我难过的时候，会一直静静地陪着我；另一个虽然脾气急了些，但是在我害怕的时候，永远会一把将我揽在身后，他自己挡在前面。两个席睿都这么好，为什么只能选择一个呢？” 
女孩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她说完这些话，就像耗尽了她大部分的力气。
之后沉默了很久，她才又懒洋洋地开了口：“医生说，席睿的人格分裂很严重。两个席睿彼此不相容，在相互争夺主人的位置。如果不及时加以干预，席睿会被自己杀死。我原本以为这话是大夫危言耸听，却没想到，一语成谶。
“席睿不仅走了，而且走得惨烈。他将自己绑在了餐椅上，之后打开了煤气阀。
“他的心理医生说，这代表有分裂人格的人崩溃了。他们共居一个身体，但却水火难容。最后，只能在极端痛苦中，毁灭自己。说到底，是我害了他。” 
话音落下，女孩朝我转过头：“他最难过的时候我没能陪在他身旁，现在只能用这种方式补偿他。我要让他知道，他所经历的痛苦我一样经历过；他所承受的折磨，我也正在承受。等我再与他相见的时候，他一定不会怪我了吧。你说，对不对？” 
女孩笑得决绝，也笑得凄惨：“你这里没有瓦斯罐，这也一定是命运的安排。席睿是在报复我，他要让我走得更加痛苦。这样，他才会心安。” 
看着女孩有些疯魔，想来死亡已是她的心意，说再多都无用，成全她便好。想到这儿，我起身，向门外走去。
“等一下，救救我！” 
<h3 >~ 3 ~</h3>
女孩声音陡然尖利，不似刚才那般柔弱，听着像是求生者的呼号。
我转身，发现女孩正使劲儿扭动着身子，向我的方向转身。许是听到我停下来的动静，女孩慌不迭地说着：“救救我，先生！救救我，我不想死。” 
姑娘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没了之前那般的娴静，倒像是困在兽笼里的小狐狸，眼神里泛着祈求。
“刚才不是我，是安格！害死席睿的不是我，救我啊！”看我一时愣在原地，姑娘冲我吼了起来。
“啊，好，你稍等。”我慌乱地在桌上寻着钥匙，大脑也跟着一片混乱。
“安格她把钥匙藏哪儿了？你快找啊！”女孩冲我喊着，歇斯底里。
“你先别急，还有我在。先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一边在屋里寻着钥匙，一边安慰女孩。
“我是小七，刚才与你说话的是安格。”女孩啜泣着，使劲儿挣脱着手上的束缚。
“你别乱动，会伤着自己的。” 
“安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跑出来，又会把我关在小黑屋里。你千万要阻止她，我还不想死。” 
正说着，女孩眼睛突然一翻，停顿了片刻，恢复了初见时那副漠然的神态。
<h3 >~ 4 ~</h3>
“刚才她说了什么？” 
“谁？”
“是小七吧，她和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还不想死。” 
女孩冷笑了一声：“胆小鬼，活着干吗？拖累我陪她一同被笑话吗？” 
“你是怎么把她关在小黑屋里的？” 
“我们有各自的房间，谁被光照亮，谁就可以跳出来说话。意识越清晰的人，能说话的时间越长。并不是我把她关在了小黑屋里，分明是她自己害怕躲起来了。” 
女孩说得一板一眼，恍惚间，我像是真的看到了偌大的房间中，小七缩在了暗影中。而面前的安格，正被从天而降的一束光芒照亮，与我对着话。
“既然同住一个身体，这就不是你一人的事。” 
女孩不说话，只是一怔。随后，小七出现了。
<h3 >~ 5 ~</h3>
“安格和你说什么你都不要信。她太贪心了。两个席睿她都喜欢，所以才阻拦席睿去治病。是她杀死了席睿，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一定要拦下她。” 
“为什么你没有阻拦她这么做？” 
“我害怕。”女孩儿咬着嘴唇。
“安格和席睿因为治疗的事情，吵得很凶。我不敢出现。” 
“那你让安格出现，我试着劝劝她。” 
女孩含泪，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是安格出场。
<h3 >~ 6 ~</h3>
“你不让席睿治疗，是因为想同时占有他的两个人格？” 
“是小七跟你讲的吧。” 
我没说话，点点头。
“她的话你也信？你问问她，如果当初席睿治好了病，还会看上我们吗？还会和我们这种怪胎交朋友吗？我没想逼死席睿，我只是不想变得这么孤单，这有错吗？” 
安格直勾勾地盯着我，眼泪一点点溢出，在日光的照耀下，格外剔透。
我不了解，一个身体藏了两个灵魂，是一种什么体验。但这份痛苦，有多大，却已了然。
“你们之间可以交流吗？” 
“已经很久没有了。” 
“为什么？”
女孩看着我，不再说话，只是干张着嘴巴。她浑身抖了几下后，小七出现了。
这次却和之前的她迥然不同。我试着跟她打招呼，却发现小七无动于衷。
<h3 >~ 7 ~</h3>
“叫我乐凡。” 
三重人格？
见我不说话，女孩莞尔一笑，这副脸孔倒和安格相似。
“我才是这个身体的主人，只是很久没有醒过来了。”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知道些，偶尔醒过来，我会去看安格的日记。” 
“你不能和她们交流吗？” 
“可以，但很久没有了。” 
“为什么不去看心理医生？” 
“医生？”女孩儿冲我挑起了眉，“医生会让我把她们杀死，可她们都是我，我怎么下得去手啊。”
说着，女孩皱起了眉，嘴里嘟囔着：“又开始了。” 
“开始什么？”
“两人又在吵了，安格就是这种古怪性格。想死也不找个痛快的法子，这一点倒和席睿真是般配。” 
“你也认识席睿？” 
“认识，我们曾经的心理医生是同一人。” 
“你也同意阻止席睿治疗？” 
“我是唯一支持他治疗的人。” 
女孩儿瞪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席睿和我不一样，他只有双重人格，而且第二重人格是几年前出现的，所以治愈的可能性很大。正因如此，我才支持席睿继续治疗下去，结果就是我被安格和小七孤立。因为她们都害怕，席睿治疗成功后，我也会选择杀死她俩。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们无休止地争吵，谁也不愿意去和对方交流。所以，在外人眼中，我这人变得越来越古怪，没有人再愿意接近我。” 
女孩耸了耸肩膀，想来胳膊已麻木不堪：“席睿死了后，安格一时接受不了，总认为是自己逼死了席睿；小七则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说服我不去接受治疗，整日在我身旁吵来吵去。她们真的好吵啊，你听得到吗？” 
门外传来响动，渡不合时宜地探头进来。
“你知道钥匙在哪儿吗？我先给你打开这手铐。” 
“可能被安格吃进肚子了吧。她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既然不想活着，吃了这钥匙也不稀奇。” 
“她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们，你说安格和小七？” 
我点点头，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十年前，我父母因车祸去世，之后她们就出现了。她们陪在我身边，帮我度过了那段最难熬的日子。” 
“为什么你认为自己治愈的可能性很小？” 
“我是不会去治疗的，治疗就意味着我要亲手杀死她们，我做不到。”女孩眼里失了神，不停晃着脑袋。
“她们是我现在仅剩的朋友了。如果她们不在，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不能杀她们，不能治疗，不能的。”女孩不停地嘟囔着，身后的双手不安地抓着椅背，发出闷闷的声响。
“可你的朋友，现在一个要自杀，一个要活下去。” 
“活下去干吗？”没想到，我脱口而出的一句碎语，竟又一次搅动她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海，“让人嘲笑，永远形单影只，永远孤苦伶仃，永远让人在后面指指点点吗？” 
阳光无声，房间里的不安肆意翻涌着。
<h3 >~ 8 ~</h3>
沉默了半晌，我开了口：“是你不愿意选择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女孩愣了一下，半张着的嘴蓦地扬了上去：“不愿意？我是压根儿没有选择的机会。” 
“当初她们出现，是为了陪你走过最艰难的那段岁月。如今，她们的使命结束了，你依旧不放开她们。根本不是舍不得，而是你需要，需要让她们来替你生活，替你承受错误。你只想静静地躲在阴影中，自欺欺人。” 
正说着，脚下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低头一看，竟是渡，不知从哪里，扒拉出一把银色钥匙。
“她们根本就不是你，只是你习惯了这种听之任之的生活罢了。” 
话音落下，安抚着一屋子的不安。
女孩一动不动，睫毛打在脸上的阴影，却依旧在打战。伴着清脆的“咔嗒”声，她那被缚在身后的双手终于获得了解放，有气无力地滑落在了身体两侧，像是系着千斤的重物，坠得女孩的肩膀微微发颤。片刻后，抽噎声响起。
“你不应该杀死她们，而应该让自己站在光下。”说完，我抱着渡，走出房间。
片刻后，屋内响起了哭声。
<h3 >~ 9 ~</h3>
直至日落西山，下山的小径上，才有了我久盼的背影。
女孩跌跌撞撞，走得仓促。她的背影依旧单薄，但脚步却有了重量，一步一步，终于走在了只属于自己的轨道上。
江婆送下来一封信，说是那女孩留在房间里的，想来应是给我的。我拆开后，字迹娟秀。
“十年前的那场车祸，因我而起。若不是我与同学起了争执，一时骄横，执意要父母连夜去寄宿学校接我回家，那场车祸是不会发生的。安格和小七的出现，帮我担下了那份愧疚和不安。躲在阴影之中的我，自欺欺人地活了这么久。
“但从今以后，无论生命上扬还是下沉，我都会自己站在光下。” 
信读完之后，女孩也早已消失在我的视野之中。只剩下怀中的渡，一声接一声地冲我叫着。
<h2 >人生如戏</h2>
第二个故事：生死一场，皆是表演。
<h3 >~ 1 ~</h3>
公寓的东南方向，有一片山桃。正是最后一季花期，它们争先恐后，开得满目灿烂，好像生怕落英缤纷之后，再无人留心注意。
渡扭着胖胖的身子，绕着几棵山桃，一遍遍转悠，不停地寻着一些能让它玩弄的虫子。我唤了它几遍，它都充耳不闻。眼瞅太阳要落山，再不回去，江婆又该满山寻我们了。
“渡，你那么胖，就算有虫子也被你踩死了。” 
胖猫冲我叫了一声，依旧自顾自地寻着。
我叹了口气，朝它扑过去，可还没抱稳，身后突然传来了声音，吓得我一下子松了手。
同样受惊的渡，朝我的身后瞪起了眼睛。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男人慌忙解释，一手冲我摆着，一手从地上拾起了方才掉落在地的纸袋，放在了身后。
“没关系的。”大概是山下的人，来采些野菜野花。不过精明的人都会选择清晨，采摘刚破芽的新叶。眼前的男人踏着暮色而来，一定是没什么经验。
这样想着，我便好心提醒了起来：“您是来采野菜吗？那您应该早些来的，晌午的太阳一晒，花草都打蔫了。” 
听了我这话，男人冲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您误会了，我不是采野菜的，来这儿是找公寓。” 
“自杀公寓？”
男人愣了一下：“您知道？”
“你绕了远路，从那边上山，爬到山顶就能看到。” 
“哦，是这样啊。那我现在该怎么过去？光是能看到那座楼，可我怎么绕都绕不过去。”说着，男人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公寓，收敛了笑意，一脸焦灼。
“和我一起吧，我也正要回去。”我朝男人笑了笑，抱着渡走在了前面。许是渡也对这男人来了兴趣，一跃挂在了我的胸前，险些将我扑倒。
男人一时还没回过神，瞪着眼睛看着我：“你也要去？” 
“我是那里的管理员。” 
<h3 >~ 2 ~</h3>
坐下来的男人，先冲着我点了点头，然后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方小帕子，在脸上细心地擦了起来。从眼窝到下巴，全都细心地拂过，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擦完后，他又将帕子叠得方方正正，揣进了口袋。然后起身，从上到下，整理了一遍衣服，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不好意思，走得太久，一身狼狈。” 
“没关系，喝水吗？” 
“那就麻烦您了。”男人朝我微微躬身，挤出一脸褶子。
接过水杯后，男人开始打量起了房间里的布置：“这就是自杀公寓啊。” 
我没有说话，抽出登记簿，翻到新的一页，推到了他面前：“考虑好了后，就请您按这提示，填写一下个人信息。” 
“填写完了呢？”
“领取房卡，楼上的房间里，有很多工具供您挑选。” 
男人听了我的话，皱了皱眉，接过登记簿，扫了一眼后，抿住了嘴巴。
“有问题吗？”
“那我的自杀过程，要从上楼才开始是吗？” 
男人的问题莫名其妙，虽然一时令我摸不着头脑，但我还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回答了他：“从您进自杀公寓的那刻起，应该就开始了吧。” 
“对，对，你说得对，”男人转着眼睛，忙不迭地点头，“那您稍等一下。” 
说完，男人从脚下的纸袋中拿出一台小巧的数码摄像机，放在手中摆弄了几下后，放在桌面上。紧接着，他前后移动了几下椅子，像是在根据屏幕中的影像，调整着自己的位置。
男人的举动，不仅让我不能理解，就连一直趴在桌上的渡也立起身子，向摄像机凑了过去，小心地闻着。
“好了，这下应该就可以了，”男人冲着镜头说，也像是冲着我说，“我们开始吧。” 
“开始什么？”
“麻烦您，重复一下您刚才的那句话。” 
许是见我没有领会他的意思，男人补充着：“就是让我填写登记簿的那句话。” 
“不好意思，如果您是为了猎奇，那还是请您离开。” 
说着，我起身，抬手准备帮男人收起摄像机。
“不是的，不是，”男人慌忙站起身来，伸手挡在我的面前，“我是来这儿自杀的，但这个过程我需要记录下来。” 
“为什么要记录下自杀的过程？” 
听到我的发问，男人的双手僵在半空，一时不再开口。
借着这个工夫，我开始仔细端详起了眼前这位古怪的男人。看他的样子，不过四十上下，穿着干净的休闲衣衫。此刻他正皱着眉，额头上的皱纹规规矩矩地排列出一个“三”字，而且越发深了起来。
<h3 >~ 3 ~</h3>
“我儿子被人绑架了，绑匪们不要钱，只要我的命。” 
“仇家？”
“不知道，今早刚接到的电话，说太阳落山之前，必须把我自杀的视频发过去。” 
“不报警？”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越发觉得古怪，不自觉地也皱起了眉。
“不能的。早上挂了他们的电话，我报警的号码还没拨出去，儿子的惨叫声就被他们发到我的手机上，”讲到这儿，男人的眼睛红了起来，“我不能报警的，而且时间根本来不及。” 
“您要知道，就算您按照他们的要求做了，孩子也不一定会被放出来。”
“可是如果我不做，孩子就真的一点儿机会都没了！”男人说这话的时候，身体不住地向前倾着，吓得渡跳到了窗台上。“孩子才刚十五，生活还没开始，我不能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别人手中。你懂不懂？”
房间一时静了下去，青冷色的天光，给房间镀上一层冷意。西边的落日，正用尽今日最后一丝力量，将几片薄云烧得通红。那片暖色隐隐约约打在男人身后的墙上，留下一丝暖意。
“您就不想搞清楚究竟是什么人？” 
“我现在没有时间了，我只想救下我的儿子。” 
“那需要我帮您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我来这儿，只是不想在家了结自己。以后孩子回了家，害怕怎么办？” 
“那这台摄像机需要我帮您如何处理？” 
“我会给你一个地址。到时候，你就把这段录像，按照我留下的地址发过去就行。” 
我没有说话，默默地点着头。
坐在我面前的，不仅是一位客人，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一位父亲。他对儿子的心意，我是不能干涉，也无法干涉的。
“那开始吧。”我压低了声音，说出这残酷的话。
<h3 >~ 4 ~</h3>
“等一下！”
男人沉默了几秒，突然抬起头望向我：“可不可以，让我先对儿子说上几句话？到时候您再想办法，只刻录这一段，帮我留给他。” 
自杀公寓虽然没有这些设备，但想来也并不是什么难事。我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没事，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您别着急。” 
男人没有理会我的安慰，只是又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方手帕，在眼窝上重重摁了下去。然后，胡乱地将手帕塞进口袋里，理了几下头发后，摁亮了机器上的按钮，朝着镜头挤出了笑脸。
“儿子，再过几天，你就十六岁了。原谅爸爸，不能继续陪着你，但你要好好活下去，照顾好妈妈，成为家里的男子汉。” 
说到这儿，男人的眼泪已决了堤；一颗一颗的泪珠，不顾男人的拼命压制，沿着脸颊，砸在他的胸前。
“爸爸能力有限，好多事情做得不够妥当，也不够优秀。希望你可以原谅爸爸。”男人抹了把脸，抿着嘴巴。
“不管未来如何，爸爸希望你做一个有能力取悦自己，用心爱自己的人。” 
摄像机上面的小红灯不停闪烁着，引得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双手捧着脸，泣不成声。
几分钟后，他抬起一只挂着泪水的手，冲我摆了摆。我会意，将手中的登记簿再一次推了过去。
“那咱们，现在开始吧。”男人依旧低着头，两手在脸上使劲儿搓了几把。
“请您按照提示，填写登记簿，这是笔。”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六七个人蜂拥而至。
男人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h3 >~ 5 ~</h3>
为首的一个男人，头戴棒球帽，肤色黝黑，胡子拉碴。凑近我的时候，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
不过他并未与我搭话，只是小心地捧起桌上的摄像机。在上面鼓捣了几下后，房间里响起了男人刚才声泪俱下的一段独白。
“太棒了，这效果太好了。”男人冲着身后一个穿着墨绿色马甲的青年男人说着。青年男人歪着脑袋，不住地点着头。
“罗老师，你真是功臣，咱的大功臣！” 
头戴棒球帽的男人，一手握着摄像机，一手搭在还红着眼睛的男人肩上，重重拍了几下。而他口中的这位罗老师，明显和我一样，不知眼下是什么情况，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爸！”一声清脆的叫声，在门外响起。
“儿子！”男人应声而起，寻着声音向门外望去。一个瘦高的男孩，挤过几个人后，紧紧地拥住了他。
“这是怎么回事儿啊？”男人一边晃着儿子的肩膀，一边上下打量儿子，寻找着他身上是否有什么伤口。
“老罗，你表演得太好了。” 
跟在男孩身后的一个胖女人，眼里含着泪，一手揽住男人，一手揽住男孩。
“老婆？”男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屋里的一切。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后，像是找到了唯一的同胞。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男人冲我喊着。
“老罗，你冷静些。这还不是为了工作嘛。”女人朝我笑了笑，两手将老罗的脸掰了过去。
“你那新戏，导演不是说，和儿子生离死别那段戏，你演得总是不够感人肺腑吗？”老罗盯着女人，木讷地点着头。“所以，我和导演才商量，设计出这么一出苦肉计，逼你本色出演一把。” 
说完，女人欠起脚跟，在男人脸上狠狠嘬了一下。
站在一旁，头戴棒球帽的那个男人，想来便是女人口中的导演。他又重重地在老罗背上拍了一巴掌：“罗老师，这下我们也不用换人了。您呢，继续演好接下来的戏份儿。回去以后，我就把这一段镜头，稍做处理，放在咱的新戏里。您这次就等着提名最佳男配吧。” 
说完，男人将手中的摄像机交给一旁的青年男人，说：“刚路过的那片山桃，景色真不错，应该让老罗在那儿录这段。可惜，可惜了。” 
青年男人凑在导演耳边不知低声说了什么，导演瞥了老罗几眼，一把拉起他的手：“罗老师，别介意啊，咱都是为了艺术献身。想演这个角色的人多了去了，我这也不是为了帮您吗？你调整下情绪，咱明天剧组见。” 
导演堆着一脸假笑，使劲儿晃了老罗几下后，出了门。房间里的人也都跟在导演身后，渐次离开。
每个人离开的时候，都会走到老罗面前，或是拥抱，或是握手，嘴里不住说着：“罗老师，见谅。”“老罗，辛苦你了。” 
老罗却依旧像个木头桩子一般，杵在那里，眼神呆滞。
身旁的胖女人替他挡下谢意后，推搡了老罗一把：“获奖后，可得给我买包了。要不是我和儿子，你这次又得被换下。” 
说完，女人揽过儿子：“让你爸在这儿缓缓神，咱娘俩去车上等他。顺便妈还得把刚才这段录像，发给其他几个导演看看，争取再替他接个新戏。” 
儿子一脸兴奋，捶了老罗胸口一下：“爸，这真好玩，以后我也要当演员。” 
老罗依旧没什么反应，倒是女人宠溺地刮着儿子的鼻头：“咱要当演员，也走偶像路线。把戏演好多不容易啊，傻小子。”
说完，女人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冲着桌子后面的我，点了点头：“打扰您了。这儿需要付费吗？我们可以出双倍。” 
我摇了摇头，收起了登记簿。
<h3 >~ 6 ~</h3>
西边的太阳终于落了下去，黑色的山连着藏青的夜色，不知又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男人的脸色也在满屋的阴影之中，不知喜忧。
过了好久，他才摇摇晃晃地撑着桌子，站起身来：“给您添麻烦了。” 
我没有说话，怀中的渡正睡得踏实，发出一阵阵的呼噜声。
“让您笑话了，”背过身的男人沉默了半晌，说着，“我是个演员，之前火了几年。现在老了，戏也跟着少了起来。好不容易才接上这活儿，我还总让导演不满意。我老婆是我经纪人，也是着急，才想了这么个馊主意。您就担待些。” 
“和我没关系，您不介意，就可以了。” 
“介意？”男人突然笑出声来，像是对我冷笑，也像是在嘲笑自己，“演员生死一场，皆是表演。我这又算得了什么？” 
说完，老罗走了。
下山的路上月色朦胧，再也看不清老罗的身影。我杵在窗前，耳畔却莫名传来了老罗对着镜头说给儿子的那句话：“希望你做一个有能力取悦自己，用心爱自己的人。”
<h3 >~ 7 ~</h3>
生死一场，皆是表演。这是对演员的褒奖，还是悲剧性的总结？我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八个字时，手机突然响了。
难道是邮件有回复了？ 
我匆忙拿起手机，果然，邮箱里多了一份新邮件。发件人正是那位姓穆的编辑。回信虽只是寥寥数语，但却像我期望的那样。
您好，己生老师。请问来信何意？
 
穆珂
穆珂，原来一直处理己生稿件的编辑，叫这个名字。我不禁在脑海里开始勾勒起这位编辑的样貌；一边想着，一边敲下了回信。
“您好，我是己生的影子作家。有要事与您详谈，我的电话是……”
写到这儿，我愣了一下，握住了拳头。呆了几秒，摁下了删除键，将最后一句话改成了：“希望能和您见上一面。”
穆珂的回信隔了好久才发来，这也正常。要么是工作繁忙，一时顾不上处理邮箱事务；要么就是我的回信信息量惊人，她在思考。
穆珂的回信依旧简洁：“己生老师是我们敬重的作家，请您对自己的话负责。”
不知为何，看到穆珂的回信，我竟不恼，反而感到轻松，许是将“敬重”一词，默认加到了自己身上，虽然这确实也应该是我的荣誉。
没有多想，我再一次编辑起了回复：“作为长期接触己生稿件的编辑，您难道不好奇，《野泽的妖怪》为什么与之前的文风迥然不同？除此之外，己生唯一的一篇退稿，篇名叫作《自称她的他》。如果是我无中生有，这些事情我又怎么可能会如此清楚？还望能与您见面详谈。”
邮件刚发出去没多久，穆珂很快便给出了答复：“六点，罗溪车站咖啡馆。”
我长嘘一口气，终于鼓足勇气，等到了这一天。
我抬头看了一眼表，刚过两点。
青奈里离罗溪大概只有半小时的车程。但罗溪车站的咖啡馆，我却从没留意过。从床下拽出箱子，找出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浅蓝色牛仔裤。自从我搬到青奈里后，除了那日与老先生有过一面之缘，便再没和其他什么人正式见过面了。想到这儿，手心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我推开窗户，透了透气，将老人最后一个故事装在信封里，塞进了背包，打算现在就动身过去。一来可以不急不慌地找找穆珂说的那家咖啡馆；二来也可以悠哉地喝上一杯咖啡，读完老人这次寄来的最后一个故事。
下了楼，还没走出青奈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进屋以后，打开抽屉，拿出了那本看着还很新的《野泽的妖怪》，一同塞进了背包。
从青奈里出来，过十字街，向北坐上环线公交。六站地之后，便是罗溪车站。
幸好今天是工作日。公交车上，除我以外，只有几位上了岁数的老人。车厢开着天窗，两旁的窗户也开得敞亮，没有让我生厌的汽油味和汗臭味。一路随着晃动的车厢，吹着凉风，好不惬意。
在罗溪站下车后，我看了下手表，竟比我预计的时间还要早。
我这人一向容易紧张，下了车以后，才明白为何穆珂只发了“罗溪车站咖啡馆”。当时我还疑惑，怎么光给出地址，却忘了给咖啡馆的名字。而事实是，正对罗溪车站的，便是一家叫作“罗溪车站”的咖啡馆。如此一来，我竟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三个小时。
咖啡馆门面很小，棕褐色门框的玻璃门上，挂着叮当作响的风铃。一推门，便响起悦耳的铃声。穿过两侧挂着各色相框的走廊，我便到了大厅。
大厅并没有多敞亮，随意摆着几张木桌和几把木椅，临窗的位置放着三对沙发卡座。只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系着红色的围裙，在柜台后忙活着。见有人来，他便眯起了眼睛，隔着镜片打量我：“先生几位？” 
“哦，两位。” 
“那您随意坐吧。” 
我朝着戴眼镜的男生点了点头，选了临窗最里面的沙发卡座。
坐下以后才发现，沙发后面的一片空地上，懒懒散散地躺着七八只正晒着太阳的猫。见我过去，它们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没事，我家猫咪不惹人的。”男生端着一杯水，腋下夹着菜单，笑意盈盈地走过来。
“先生喝些什么？” 
“我等人，一会儿再点。” 
许久不和人这样交流，话说出口，自己听着都觉得有些别扭。
戴眼镜的男生当然察觉不出我的想法。他把水放在桌子上后，便又钻进了柜台后面。
<h2 >爱上一只玩具熊</h2>
罗溪车站可真清静，半晌都不见有什么年轻人，也没有人匆匆赶路，都是些带着孩子的中年妈妈或老人。阳光泻在窗前，烘烤得沙发暖意融融，让人禁不住模仿起一旁的猫来，眯着眼睛想打盹。
歇了一会儿，我从背包里拿出信封和书，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老人的最后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老人的标注是：不论我是谁，又经历了什么，我依旧可以爱，爱任何人。
<h3 >~ 1 ~</h3>
渡对女孩怀里那棕色的毛绒玩具熊来了兴趣，先是跃上桌子，向女孩凑去，然后就伸着爪子，向熊脑袋上拍了过去。我还没来得及拦住它，正在发呆的女孩就被它惊到了。侧了侧身子后，女孩把毛绒熊揽到了一边。
不死心的渡跃下桌面，抬起两只爪子，想方设法要摸摸这个毛茸茸却又不会动的玩意儿。可无奈平日里吃得太多，没撑几秒，它就累得站不住了，索性将爪子搭在了女孩的婚纱上。
虽说江婆时不时会来修理渡的指甲，但女孩的婚纱尽是蕾丝，扯了几下，便被渡钩在了指甲上。女孩倒是不慌，依旧抱着怀里的熊发呆。反倒是我急了起来，冲到女孩身旁，一把拎起了渡。
“听话，渡。”我压低声音，呵斥了它几句。虽然渡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但好在收回了爪子，安安静静地趴在了桌上，只是眼睛还时不时瞟向女孩怀里的棕熊。
看着渡安分下来，我便也回到了座位上。面前的女孩，自打进来后便一言不发。看样子二十岁左右，长得美极了。高盘发髻，身披婚纱，只是裙摆稍微脏了些，想来应该是跑上山时，不小心蹭脏了。怀中的那个毛绒玩具熊，显然有些年头了，棕色的毛大片地打结，缠绕在一起，就连熊穿的蓝色背带裤也被洗得泛白了。
看她的打扮，应该是一位五月里美丽的新娘。为何艳阳高照的好日子，竟跑到我这自杀公寓里来？
女孩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双好看的杏眼里没有丝毫神采；嘴上虽然念念有词，但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想来上山的路，对她而言并不好走。额头沁出的汗珠，花了她的妆，几根掉出的碎发粘在了脑门上。
见状，我起身给女孩倒了一杯水。把水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女孩怔了一下，眼神撞到我后，竟向后缩着身子，抱紧了怀中的棕熊。
<h3 >~ 2 ~</h3>
不明所以的我，只能坐回原位，与她拉开距离。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试着和她讲话：“您知道这是哪儿吗？” 
女孩不说话，头抬起，迅速在我脸上扫了一下后又垂了下去。紧接着，轻轻点了点头。
“那您知道这里是干吗的吗？” 
“知道。”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蝇，飘到我耳朵里的时候，轻得几乎要消失。
“那你是有意穿成这个样子的？” 
“不知道。”
听了这话，我皱起眉头。怕就怕女孩自己都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若是一时受了刺激，跑来寻死，那是有违自杀公寓的初衷的。看着面前的女孩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我不禁发了愁。
许是看我也出了神，一旁的渡又伺机溜了过来，一动不动地蹲在女孩面前，盯着她怀中的棕熊。
“这熊是你的玩具？” 
女孩使劲儿摇着头，一边摇头，还一边把脸靠在了熊的身上。“它是我的男朋友。” 
“男朋友？”
女孩点着头，笑意盈盈。
“那你今天是要和它结婚吗？” 
女孩看着自己身上披着的婚纱，挠着脑袋，过了一会儿，笑出了声：“是的，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 
“那怎么还跑到我这里来了？” 
“我家人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所以就来了。” 
“可是你来我这里，也没有办法啊。你是想让我帮你劝劝家人吗？” 
“不是啊，只是想和它在这里完成婚礼，然后结伴一起去天堂。”女孩说完这话，搂紧了怀中的棕熊，生怕被旁人抢去。
这可怎么办？女孩看上去意识不清，怀里的“男朋友”又不会说话。到底要不要接下这位客人？
<h3 >~ 3 ~</h3>
我正犯难的时候，女孩突然开了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病？” 
“啊？”
“你们都觉得我脑子有问题是不是？喜欢上了一个毛绒玩具，还想要嫁给它？”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把渡又扯了回来，也抱在怀里。
“可是我也不理解你们啊。既然人人都有爱的权利，那我为什么不能爱上一个毛绒玩具。谁规定了我只能爱人？” 
“既然你能这样想，那为什么还要来自杀？” 
“因为我妈妈讲过，如果我和它在一起，她就死给我看。既然我们在一起，妨碍了别人，那还不如去找个清静的地方。我想了好久，觉得世界这么大，可没有一个地方会接纳我和它的爱情，所以就来了您这里。” 
“您想好了？” 
“嗯，”女孩冲着棕熊扬起了嘴角，“我就是要向他们证明，我可以爱任何我想爱的，不管它是不是一个人。而且，我们也不会因此受到诅咒，坠入地狱。我们会在天堂，获得重生。” 
女孩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认真；阳光透过窗子，打在她的脸上，美得让人心悸。
许是出于自私，不想让如此美好的景象在我面前消失，我把从抽屉里拿出的登记簿又压在了手底。“这玩具熊，看样子已经陪你很久了？” 
“对，我十四岁那年，它就一直陪在我身边了。” 
“是生日礼物吗？” 
“不是，”女孩小心整理着玩具熊的背带裤，“十四岁那年，继父强奸了我。当我在医院醒来时，只有它陪在我身边，这一陪就是好多年。” 
女孩说得云淡风轻，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像是在诉说着旁人的往事。
“我也不知道是谁送的，不过这也不重要了。”女孩说完，哧哧笑了起来，用手指在棕熊的鼻子上点着。
“它不会说话，你怎么确定它也愿意陪你去天堂？”沉默了半晌，我只想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来拖住姑娘。
“它一定愿意的，你听。”女孩将棕熊举了起来，向我的方向靠了靠。除了怀中的渡突然来了精神，噌地蹿了过去外，房间里再没了别的动静。
“你怎么不说话了？”女孩拽着棕熊缩成一团的尾巴。
“喂，你愿不愿意啊？” 
“愿意。”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男声。
<h3 >~ 4 ~</h3>
推门而进的，是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男人也是一头大汗，想来是在晌午的日头下，跌跌撞撞地爬了上来。
“我愿意。”男人又冲着女孩说了一遍，一字一顿。
原本慌了神的女孩，看到男人后，慌乱一扫而空，眉眼间有了神采，起身向男人的怀里，一头扎了过去。
“您是哪位？”虽然不明所以，但我依旧是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
“我是她的爱人。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 
“你找到她便好，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被女孩扔在椅子上的棕熊，终于成全了渡的好奇心。渡跳到了椅子上，冲着棕熊长一声短一声地叫着。
“谢谢您，帮我留住了她。”男人突如其来的道谢，竟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女孩趴在男人肩上格外安静，像是一只安分听话的小猫。男人牵着她，走到门外。此刻我才发现，门外还站着两位年轻人，一男一女，都是汗涔涔的模样。想来应是男人的朋友，也同样顶着艳阳爬了上来。
“先送她去车上歇歇，我和先生道个谢就下山。”男人冲着身后的两人交代着。
“那你快点儿，别误了时间。” 
“知道。”匆匆送走一行三人，男人一边掏出手帕擦脸，一边坐在了我的对面。
“我爱人小时候受过刺激，她遭遇了很不好的事情。” 
“她跟我讲了。” 
男人有些惊讶，但随后又放松了下来。“当时我正在医院实习，我很同情她，就送了这只熊给她。一直被她留到现在。” 
“那她和这熊的爱情？”我不知如何措辞，吞吞吐吐说出来，倒也算是表达清楚了自己的意思。
“因为被继父伤害，她患上了很严重的应激障碍，排斥身边一切的异性。我为了帮助她，便常常把这熊放在身前，装作熊的样子和她说话。后来，她逐渐开始对这毛绒玩具敞开了心扉，还一心一意要嫁给它。” 
讲到这儿，男人揉着鼻子，笑了起来：“我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让她慢慢接受，这熊身后其实有一个我。” 
“那她呢？”男人听到我的问话，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
“起初她一直不愿承认这事儿，天天要带着熊私奔。现在好多了，没有强烈的外界刺激，就很正常。” 
“那看来今天新娘是受到了刺激？” 
“嗯，大概昨夜没有休息好，今天上午又一下子撞见了太多人。怕是有些人无意间说了什么，又让她想起那些难过的事，所以她穿着婚纱、抱着熊就逃了出来。” 
原来事情竟是这样，于是我莫名地对眼前的男人有了兴趣。“那你是如何追过来的？” 
“我一直都跟在她身后，之所以迟迟没有进来，就是想听她说完。虽然那话是说给棕熊听的，但在我耳中，那便是说给我的情话。” 
男人红了脸，和女孩一样，哧哧笑出声。
“她一定会好起来的，您相信吗？” 
“对，她一定会好起来的。”说完，我起身，将渡从棕熊的身上拽了起来。
“不好意思，渡也喜欢这毛茸茸的东西，怕是给你弄脏了。” 
“没关系，把它留在这儿吧。” 
“留下来？”
“我会一直陪着她，终有一天她会彻底接受我，我也不再需要熊的掩饰。” 
说完，男人朝我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看着男人飞奔下山的样子，我竟想起了女孩的那句话：“我可以爱任何我想爱的，不管它是不是一个人。”
如今，这句话要再加上一句了：我可以爱任何我想爱的，不管我经历了什么。
<h3 >~ 5 ~</h3>
半月后，江婆拿来一个包裹，寄件地址不详。我打开以后，发现竟是一包喜糖和一条红色的纱裙。随包裹寄来的，是一封信。
先生：
您好，上次匆忙，未送您喜糖，还望见谅。
爱人给熊新做了一条裙子，她说渡像是个男孩子，看熊穿裙子应该会更喜欢。她执拗地要我一起寄去，我便一起寄去了，希望渡喜欢。
我迎着阳光，抖开了纱裙。层层红纱，美得耀眼。
渡正揽着熊睡得安稳。我将裙子叠放在了一旁，对江婆说：“那女孩好了。” 
“你怎么知道？”江婆搓着手，抚过纱裙。
“她已经将熊彻底送给了渡。那段经历，想来应该也算是彻底放下了。” 
“但愿吧。”江婆淡淡地说着，望着渡身下的熊，笑了起来。
<h3 >~ 6 ~</h3>
读完这个故事，我的嘴角竟也跟着上扬了起来，正要小心收起信纸时，目光扫过桌下，看到有人冲我走了过来。
抬起头，面前站着的是一位二十几岁的姑娘。她穿着休闲，披散着长发，戴着黑色细框的眼镜，左肩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口袋。
“穆珂？”我试探性地冲女孩说出这个名字。
面前的女孩笑了，朝我点点头：“你好，该怎么称呼你？” 
“己生。”
女孩听了我的回答，明显怔了一下。我便意识到女孩在犹豫什么了。
“你可能现在还不相信我，没关系，随便叫我什么都可以。请坐吧。” 
女孩扶了扶眼镜，朝我点点头，随后坐了下来。
点完咖啡，穆珂便直奔主题：“你说你一直是己生老师的影子写手？” 
“你口中的己生老师，其实是我的哥哥。” 
“哥哥？”
“对，不过我们是重组家庭，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 
“难怪，我说你和己生老师看上去完全不一样。” 
女孩歪着脑袋，目光又一次在我脸上扫过。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h2 >己生自述</h2>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曾经是我最难以示人的伤疤,也是他极力隐藏的秘密。没有想到，今天将会由我，在这种地点、以这种方式讲给陌生人听。
我端起杯子，捧在手心。咖啡的温度很快便透过杯子，传递到了掌心。定了定神后，我开始讲自己的故事。
<h3 >~ 1 ~</h3>
我叫己生，是一个怪人。
曾经我想靠写作来消解孤独，可如今却靠写作谋生。还帮着那个男人，成了你们口中的己生老师。
我的内心与身体并不般配。我是女人，可身体却长成了男人的模样。这便是我怪的原因，也是我孤独的缘由。
大概就是因为我的古怪，父亲抛弃了我。我随母亲改嫁，与继父和继父的儿子生活在了同一屋檐下。继父对我并不好，但他的儿子，却对我很友善，也曾经一度是我在那个陌生小城中唯一的朋友。
因为我的古怪，在学校时常会有成群结队的男孩跑来嘲弄我，说我是一个娘娘腔。他看到后，总会挡在我面前，把那些精力无处释放的男孩儿赶跑。
但我知道，他给予我的帮助，并非我想要的。因为他不止一次对我说过，小时候他也总被欺负，我只不过是变声期晚了几年而已。等再过一阵子，我就会像他一样，会像其他男生一样。
可他哪里知道，我和他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尽管他如此这般照顾我，我依旧还是对自己的秘密只字不提。不光是对他，对任何人，都是如此。
毕业以后，随着母亲的离世，我的内心越发焦躁和空洞，也越发厌恶自己穿男装的样子，更讨厌起自己。一条裙子，成了那时唯一能安抚我内心的礼物。
从那年起，我开始悄悄攒钱。到了一定数目，就会打着给女友买礼物的幌子，去商场挑选一两条裙子回家。
所有的裙子，都被我悄悄藏到了天花板的隔层中。只有我一个人藏在卧室时，才有机会穿上它们，度过属于我的女生时光。除此之外，我有了更大的计划——就是搬出那里，不再寄人篱下。只有那样，我才能拥有彻底的自由。
变故发生在一个午后。当时继父刚刚去世不久，哥哥也在离家不远的写字楼找到了一份实习工作。他工作繁忙，很久没有回家吃过午饭。我趴在阳台上，确定周围没什么熟人之后，便返身跑回屋子。距离下午兼职的时间还有一会儿，这足够我试一下刚买的那套红色内衣，那也是我买给自己的第一套，也是唯一一套内衣。
家中除了我，空无一人，所以我没有关上房门。
褪下身上的一件件衣服后，我双手颤抖着，从礼盒中拿出红色的内衣。我小心翼翼地将内衣挎过胳膊，背着手，笨拙地在镜子前扭动着身子。一遍遍地尝试，模仿女生，调整着内衣的肩带和排钩。
内衣并不合适，当时店里的导购太过热情，一遍遍追问着我那不存在的“女友”的胸围。本来我就紧张，一下子更手足无措了，慌乱中随口报出一个数字。当导购笑意盈盈地递上这一套时，我没有片刻犹豫，付款后落荒而逃。
我一边照着镜子，一边懊恼着当时的窘迫。楼梯上传来的急促脚步声，便被我那样忽略了。
直到“砰”的一声闷响，我才回过神。发现哥哥正站在卧室门外，手中的公文包摔在地上，大张着嘴巴看着我。
我们之间一时无语，两人对视着站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替我关上了门。关门前，他对我说了两个字：怪物。
他的反应是我意料之中的，但没想到是以如此尴尬的方式。我顾不上脱下内衣，慌乱地套上一身衣服，就追了出去。可任凭我怎样敲门，他都没有回应。
就在我惶恐不安，害怕他会将这事告诉其他人的时候，他竟敲开了我的房门。
进屋以后，他不顾我的阻拦，将房间里大大小小的柜子翻了个遍。不仅如此，他竟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天花板的隔层，想来我和他房间的构造相同，他应该也知道那是个藏匿东西的好地方。
辛苦藏下的几条裙子就这样被他粗鲁地扯了出来，摔在我的面前：“你这个怪物！” 
我没有说话，任凭他一遍遍咬牙切齿地辱骂：“从我家滚出去，现在就滚！” 
声音像是拳头，一拳一拳地砸在我的心窝里。我默默地收拾起了衣服。
“明天我就走，但你……”说到这儿，我朝他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不要告诉其他人好吗？” 
他不再说话。直到我跪了很久之后，将所有的东西装进一个手提包后，他才开了口。
“你可以不用走，我也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h3 >~ 2 ~</h3>
故事讲到这儿，我呷了一口咖啡。身后阳光已移到了墙面上，几只猫开始活动起身子，在沙发后探头探脑地踱步。这不禁让我想起了自杀公寓里那只肥肥的渡。
“所以你是因为这件事，才开始成为他的代笔写手？” 
我没有理会穆珂的发问，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讲了下去。
“他一直知道我在写小说，也曾是我每一篇小说的第一个读者。我也是事后才知道，那天他突然回家，其实是想带给我一份惊喜的。因为之前他帮我投出的一篇小说不仅被发表，而且还得到了大批人的推崇。
“可他没想到，这份惊喜却让他撞到了我最大的秘密。我不害怕离开家庭独自生活，因为这也是我曾经的愿望；我怕的是，他将我的秘密告诉其他人。
“从小到大，那种嫌弃而鄙夷的目光，我已经承受太多了。我不想这一次，成为大家眼中不折不扣的怪物。
“于是，我答应了他，从此做他的影子作家。
“己生，这位小说界的新秀，从此成了他的头衔。
“他辞掉了之前那份繁重的实习工作，摇身一变，成了专职作家。访谈签售不断，一时风光无二。而我，则日复一日地缩在房间里，绞尽脑汁，源源不断地给他供应新的稿件，以帮助他维持己生这个名字所赐予他的光环。”
<h3 >~ 3 ~</h3>
“其实我之前与你联系过？” 
“我？”穆珂瞪大眼睛，身体向我倾了过来，“我之前没有见过你啊。” 
“是通过邮件。就是那篇《自称他的她》，不知你有没有印象。曾经你和己生围绕小说中的几处细节，通过邮件讨论。后来还是因为担心两性人的话题，会引起读者对立场的争执，所以将这份原本准备发表的中篇小说，退了回来。我记得你当时还说过，你很喜欢这篇。” 
“所以当时与我沟通的人是你？” 
“对，因为那天他喝多了，你又催得紧，他一时心烦，便把我拎到了他的电脑前，让我代替他来和你联系。虽然当时用的是他的电脑和邮箱，但是回到自己房间后，又想到了几个点。凭着记忆，我又用自己的邮箱试着和你通信，没想到，竟然联系上了你。” 
“我想起来了，当时我还很好奇，己生为什么会同时使用两个邮箱地址。可你那时为什么不说出真相？” 
真相？往事真切，那一晚所发生的一切，在眼前又一次鲜活了起来。
<h3 >~ 4 ~</h3>
和编辑沟通完稿件问题，我便洗漱上床。可那个男人，却一身酒气地冲进我的房间，将我拽了过去，说是要谈谈新的约稿内容。
虽然不满，但我没有办法，便强打起精神。
其实他压根儿不会说什么约稿的事情，只是想借着酒劲，使劲儿羞辱我罢了。但这一次，他醉得厉害，竟莫名其妙打开了电脑，在几个文档里翻来覆去搜索着。之后，他点开了一个视频。
视频中的我，正赤裸着身体，对着镜子摆弄一条新的裙子，不时还傻傻发笑。全然不知，自己最为私密的举动，竟被人一览无余。
男人指着屏幕，喷着酒气，对我说：“你看看你的这副模样，和怪物有什么区别？一个男人，竟然会喜欢穿女人的衣服。我之前只是以为你性格阴柔，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是个不折不扣不男不女的怪物。” 
看到我发疯一般地冲回房间，四处找着他偷偷安置在我房间里的摄像头时，他晃着身子，也挤了进来。
“你不要找了，这家里我安了很多，还有你洗澡的视频呢。你可真恶心，竟然还会在洗澡的时候，那样摸自己。” 
“你，你究竟要干什么！” 
“不，不干什么，就是好奇。我的好弟弟，私下生活里会是什么样子。你都不知道，看得我，有多过瘾。” 
男人靠着门框，摇头晃脑地说着。
“你信不信我把你冒充作者的事情说出去？” 
“信，你去说啊。你去说，看看那些喜欢我的人，是相信我，还是相信你这么一个怪人，”男人冲我笑着，“刚才你还摸过我的电脑，如果明天新写的书稿消失不见，那应该就是你趁我酒醉，半夜潜入我房间偷走的吧？我可是有录像的。”说完，男人笑着转身离开。
当晚，我的梦中，火光冲天，宛如白昼。大火要把这一切毁得一干二净。毁掉这个到处都是眼睛的地方，毁掉这个噩梦。滚滚的浓烟，灼烧着我的眼睛；炙热的火舌扼着我的喉咙。我每一秒的痛苦，都在告诉我，大火之后，我将会获得永恒的宁静。
然而，这火并没有顺遂我的心意。那晚附近的写字楼也发生了一起火灾，消防队很快便赶了过来，所以我们两人都毫发未损。
<h3 >~ 5 ~</h3>
“男人出来的时候，甚至还抱着他的电脑。这事也曾被大肆宣扬过，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坐在对面的穆珂点点头，想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开了口：“当时外界对己生评价很高，传言他两度冲入火场，抢救书稿。” 
“他抢救的并不是什么书稿，书稿都在我的脑袋里。他的电脑上，除了那些监控视频，还能有什么？” 
“这场大火是怎么引起的？”穆珂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房子修缮的那段日子，我们暂时住在了继父留在老家秋坪的一个旧房子里。房子不大，是个一居室。没有办法，我和他只能挤在一间房里睡觉。
夜深人静，我却毫无睡意，正盯着天花板发呆时，身边的他突然开了口：“原本我带电脑出来，只是无心之举。不过，现在越发觉得是老天冥冥之中在帮我。” 
我没有吭声，一动不动地躺着。
“那晚火虽然大，但是大火发生之前的录像，还是一五一十地传输到了我的电脑上，”男人不急不慌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那晚你去了厨房，当你再次出现在摄像头下时，身后就涌起了浓烟。这应该不是巧合吧？”
“你想干什么？” 
“什么都不想干，只是今天闲来无事，无意间翻到了这段录像而已。” 
男人坐在了我的床边，压低身子，向我凑了过来。
“我是不会报警的。” 
“你想干什么？” 
“我要你一辈子，都当我的影子。” 
<h3 >~ 6 ~</h3>
一只黑猫突然跃上了桌面，凑在穆珂的咖啡杯旁嗅着。穆珂应该怕猫，惊叫了一声，引得躲在柜台后面的男生匆忙跑来，一把将黑猫抱了起来。
“不好意思，你继续讲。”穆珂冲着戴眼镜的男生点点头后，紧接着又转向了我。
“我的故事讲完了。这就是己生的秘密，也是野泽的妖怪。”
“所以，这本书里写的，都是关于你的真事？”穆珂用手指了指我放在桌上的那本《野泽的妖怪》。
“差不多吧。只是我被替换成了野泽的妖怪，他成了那位捍卫规则的英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开始写《野泽的妖怪》时，我并不知情。直到那天偶然间进到他房间的时候，我才发现他堆放在桌面上的书稿。我害怕极了，害怕旁人从这书中寻到我的影子，更害怕自己的秘密会成为人尽皆知的笑谈。所以当我知道这本书要出版上市的时候，就逃到青奈里躲了起来。” 
“难怪……”穆珂欲言又止，看了看我后，从包里拿出手机。
“之前己生老师，不，”穆珂皱了下眉，“之前他曾给我发来一条短信。” 
说着，她将手机举到我的面前。屏幕上有一行小字：我把己生弄丢了。
“我以为他是因为《野泽的妖怪》口碑不如之前，才发来这么懊丧的信息。原来他讲的是真的。” 
“这次找你来，也是因为我一直有个疑问。” 
“你说。”
“《野泽的妖怪》一直是你在负责跟进吗？” 
“对，虽然我之前不看好这本书，但社里的老编辑都说，题材的新颖可以弥补文笔的不足。何况打出己生尝试新文风的噱头，销路不会太差，所以我才继续跟进的。” 
“这本书的结尾，一直都是这个吗？” 
说完，我拿起手边的那本书，翻到了最后一章，指着寥寥几行的结尾：
“野泽的妖怪消失不见，小城恢复了秩序。曾极力捍卫着小城规则的他，心中恍然若失。英雄的身份曾是妖怪给予，如今妖怪不再出现，他也不再是什么英雄。
“妖怪，到底去了哪里……”
穆珂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你是怎么发现的？出版后，己生老师曾联系我，改动过一次结尾。旧版的书也全部让他收购了回去，流通在市面上的，应该很少了吧。” 
“之前的结尾是什么样子的？” 
“大概是妖怪被大火烧死，英雄帮助小城恢复了井然有序的生活，成了世世代代传颂的英雄吧。我只记得大意。” 
“所以这就是我的疑问，他为什么要改动结尾？” 
“会不会是他，良心发现？”穆珂眼睛不敢看向我，压低声音，像是无心抛出了这话。
“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猛地出声，惊到了发呆的穆珂。
“他的那条短信是什么时间发给你的？” 
“就是在他要求改动结尾之前。前后可能就只隔了一天。” 
“你现在也联系不到他了吗？” 
“之前的签售会，一直推延，就是因为没有人能联系到他，”穆珂突然挺直了身子，“不过，如果你需要我帮忙的话，我可以……” 
“不要。”穆珂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我慌忙打断。
“关于己生的事情，希望你替我暂时保密，等我搞清楚所有的疑团之后，再说也不迟。” 
“好，那你今后可以随时联系我，我不仅是己生的编辑，也一直是己生的粉丝，我真的很喜欢你写的文字。” 
“谢谢你。如果他联系你，请务必转告我。我想，该是我们好好谈谈的时候了。” 
“一定。”说完，穆珂看了看天色，起身向我告别。临走，我们交换了手机号码。
我像个筋疲力尽的战士，终于倒在了一片荒芜的战场上。
手机振动了一下，是穆珂发来的短信：你比我想象中勇敢。
<h3 >~ 7 ~</h3>
咖啡馆氛围极好。到了傍晚，罗溪车站来往的上班族多了起来。但小小的咖啡馆里，依旧安静。
晒足太阳的猫咪们，开始在咖啡馆里散起了步。作为这房间里唯一的新面孔，我自然招来了大大小小几只猫咪的关注。熟络之后，它们便一只两只地跃上了我对面的沙发座，懒懒地等着开饭的时间。
我看了看表，距离回青奈里的末班车还有一段时间。我便向咖啡馆小哥要了纸笔，趴在桌前，写下了寄给自杀公寓的又一封回信。
老先生：
您好。今日对我来说是不同寻常的一天，我终于开始正视自己曾一塌糊涂的生活，虽然一些疑问依旧没有搞清楚。
这一次的三个故事我依旧很喜欢。尤其是第三个故事，合了我此时此刻的心境，是一个让我看到希望的故事。不管我是谁，不管我经历了什么，我都可以去爱，并且去爱任何人或事。如果有一天，我也能终日行走在阳光之下，我想我也会深爱这世界的一草一木，一分一秒。
您在故事中的心意，我都领会得到。尤其是第一个故事中，女孩留下的那句话：从今以后，无论生命上扬还是下沉，我都会自己站在光下。这话让我坚定了决心，要迈出青奈里的小院，不再畏惧站在光下。有时我真的相信，您是一位可以未卜先知的圣人。不然，您的故事为什么总会如此暗合我的心境？
对了，上次来信中，我提到了渡。这次，我便也碰到了一只和渡十分相似的黑猫。虽然我并没有见过渡，但从您的故事中，猜测得八九不离十。咖啡店的这只猫，虽然没有渡那般胖，胆子却也很大，让我看着特别亲切。
我已经准备将自己的故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您，但还请您多给我一些时日，让我搞清最后的疑惑。虽然这疑惑并不是什么很要紧的问题，但对于我而言，这是影响我做出最后选择的关键。所以还望您体谅。
请您务必保重身体。
己生
戴眼镜的小哥很是热情，注意到我在写信后，竟然送来了信封和邮票，还说：“罗溪车站往左，再走几分钟就有邮筒。” 
“是吗，那太感谢了。”我起身向小哥道谢，注意到挂在小哥围裙兜里的黑猫。
“它可真会找地方。” 
“它啊，是这儿最聪明的猫。要开饭了，它就早早钻进我的围裙里，一会儿最占优势。” 
我伸出手，在猫的脑袋上搔了几下，黑猫舒服地闭上眼睛，两只肉垫爪子竟还抱住了我的手指。
“它喜欢你，”男生冲我笑着，“平日它不喜欢与人亲近的。” 
“还真和渡一模一样？” 
“什么？”
“哦，没事，我是说，它和我认识的另一只猫很像。这里的猫都是你养的吗？” 
“大多是附近的流浪猫，我看着它们可怜，便都收留了。如果你喜欢，可以抱走一只。看你的模样，知道你也一定会对猫咪很好的。”男生说着，伸手将黑猫从围裙兜里抱了出来，试着放在了我的怀里。
没想到，黑猫竟很温顺，两只爪子顺势搭在了我的脖子上，黑色的鼻头在我脖子处蹭来蹭去。
“我可以吗？从来没有养过。” 
“你可以试试。如果不行，送回来便是了。”男生说完，转身钻进柜台后，取了一包猫粮，递了出来。
“我一直都没有给它们起名字，你可以先给它起个名字，这样越叫就会越亲近。” 
我抱着怀中的猫咪，柔软而温暖，竟有些舍不得这感觉。索性让它陪我一阵试试，想着便接过小哥的猫粮，又一次道谢，然后转身离开。
<h2 >秋坪会面</h2><h3 ></h3><h3 >~ 1 ~</h3>
转眼进了六月，一连几天都是细雨霏霏。
抱回来的小黑猫终日没有精神，病恹恹地趴在窗台上。为此，我还专门又去了一趟罗溪车站咖啡馆。才知原来它并不是生病了，只是一连几日晒不到太阳，心情不佳罢了。至于它的名字，我还是没有想好；相伴一生的称呼，总应该谨慎一些。
山桃和春梅的争奇斗艳，早已落幕。细瘦的干枝上，堆叠出层层新绿。倒是几树玉兰，开得依旧热闹。雨水滋润着花儿，白的通透，粉的骄人。
我终日缩在青奈里的小楼中，整理好了老人之前寄来的十几个故事，又随手写了些文字调适心情。其间只有穆珂打来几个电话，询问近况。
虽然与穆珂只有一面之缘，但竟和她分外投缘。关于我领养小猫的事情，虽然她明明怕猫，但还是要抽空过来，一来看我，二来看猫。想到这儿，我竟还莫名有些感动。
今早，天空竟出奇地放了晴。虽然阳光并不热烈，但隐隐洒下的暖阳还是一扫之前几日的阴湿。小黑猫非常兴奋，早早霸占了窗台，借着那一抹浅金色，精心梳理着毛发。
我也趴在书桌上，看它发了呆。
直到手机在桌上振了几下后，才回过神来。拿来一看，是穆珂的电话。平常我们只是短信联系，这电话倒还是第一次打来。
“己生，有人看到他了。”电话一接起，便是穆珂急慌慌的声音。
“真的，在哪儿？” 
“我的一位同事陪作者去秋坪采风，说在秋坪的一个酒屋里撞见了己生老师。但他喝得醉醺醺的，谁都不认识。” 
“秋坪，他在秋坪？” 
“同事说得有模有样的，而且你不是说秋坪还有他家的一个老房子，想来八九不离十。” 
穆珂说到这儿，迟疑了一下：“想要找到他，你亲自去一次秋坪就好了啊。” 
我没有说话。半晌过后，只听穆珂在那头喂了几下后，便挂了电话，手机里紧接着就传来了有节奏的忙音。
秋坪，有多久没有回去了？ 
<h3 >~ 2 ~</h3>
吃过午饭，小黑猫正趴在我的床上打着盹，我悄悄穿戴好衣服，揣着手机和钱包，蹑手蹑脚出了门。临走前，我替它准备好了猫粮和水，不出意外，明天早晨我也就赶回来了。
青奈里到秋坪，并没有直达的公交车，需要在中途来回折腾几次。其间还要经过苜心畔。车子驶过那座书亭，我的脑海中回想起那日，第一次在久沐见到《野泽的妖怪》时，自己的那份惶恐与不安，还有那位喜欢己生的大叔。如果有机会，能与他再次见面，一定要好好听听他对己生文字的见解。不过，上次我不辞而别，想来也没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这样想着，我再抬头时，苜心畔便已被甩在了身后。
一连倒了三班车，我终于到了秋坪。上一次来这里，还是那次大火之后。
虽说在这里住了一两个月，可终究是一段不愿回想起的日子。如此一来，记忆便也模糊起来。站在秋坪车站犹豫了好一会儿，我才大概确定了一个方向。
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当我站在秋坪的那个老房子前，已是日落时分。
隔壁住着一户专营糯米糕的人家，是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带着三个孙女。当初因为要修缮房子，无奈暂时安置在这里，受到了两位老人不少的照顾。尤其是刚来的那几日，因为秋坪的房子很久没有人住，做饭吃饭都是问题，为此老婆婆送来了不少的糯米糕应急。
我站在门外定神片刻，整了整衣服后，叩响了木门。
一分钟，两分钟。
门后没有任何动静。难道他们出门了吗？ 
我绕到屋后，翻过半人高的篱笆，透过正对厨房的一扇小窗户，向里望着。窗户是双层，年代久远，加上风吹日晒，泥迹斑斑，只能大概看清厨房的情况。
看样子，这一阵子他应该就住在这里。厨房的灶台上，堆放着满满的快餐盒和碗筷，大大小小的酒瓶随意扔着。
我正侧着身子，使劲儿辨识着屋里有没有动静的时候，身后突然像是被人拍了一巴掌。
扭头一看，竟是隔壁老奶奶的那三个淘气的孙女。当时来的时候，她们还不及篱笆墙高，如今，竟也亭亭玉立。此刻她们正站在篱笆外和我招着手，最小的那个一脸坏笑，得意地冲我晃起手中的一本口袋漫画书，想来刚才就是用它砸的我。
我低头四下一瞅，果然看到脚边落了一本已经掉页的漫画书。拾起来后掸了掸土，我冲着院外的三个孩子走了过去。
“这阵子是不是那个酒虫哥哥住了进去？”之前住在这儿的时候，我便知道，这几个孩子私下里称呼他为酒虫。她们对我倒还算客气，没听说起什么奇怪的外号给我。
“是啊，他天天出去喝酒，晚上有时候都不回来。”个头最矮的那个女孩，晃着脑袋抢答着。
“他一般都去哪儿喝酒啊？” 
“秋坪酒屋。” 
三个孩子齐齐地回答着。那个地方我倒是知道。秋坪是个小地方，只有这一家酒屋，开了有些年头。据说酒屋的主人和他的父亲当年还是发小。
正说着，老婆婆从屋里探出身子，冲我一乐：“回来了？”
“嗯，回来办些事。”我匆匆和老奶奶打过招呼后，便赶去了秋坪酒屋。
<h3 >~ 3 ~</h3>
秋坪酒屋离老房子不远，步行便可以过去。但是这条路线，我却记不大清，一路停停走走，问了几个人后，方才看到酒屋门口挂着的两个红灯笼。
我不常到这种地方，一时停在门口，竟有些不敢踏入。直到里面一个中年女人看到我后，迎了出来：“你不是那谁的儿子吗？” 
这女人竟还认得我，我却对她没有半点印象。看我杵在原地，女人又补充着：“你家着火后，不是和老大回来住过一阵吗？当时我还去看过你俩。” 
当初我和他暂住秋坪的时候，不少过去的老邻居都来瞧过，但我与他们并不认识，都是他出面张罗待客。虽然我依旧对这女人没有半分印象，但还是挤出了笑脸，冲着女人愉快地点了点头：“我，我哥在里面吗？” 
“在，他这阵子都快住到我店里了。”女人说着，挽起我的胳膊，就往里面拽。
“你哥是出什么事了吗？他是大作家啊。”女人挑着眉毛，佯装关切地问着。五官倒是很实诚地出卖了她，露出了一副好事之人常见的嘴脸。
“没什么，就是太累了，过来放松一下。”我嘴上应付着女人，一边将胳膊从她怀里拔了出来，一边用眼睛在酒屋里四下寻着他的身影。
酒屋并不大，只有一个短短的吧台和零散的三四张桌子。人也不多，五六人的样子，清一色是男人，都在默默地喝着酒，偶尔会与身边的人聊上几句。吧台左侧，挂着一个小小的液晶电视，此刻正播放着天气预报。
秋坪明日也有雨，看来今年，注定要有一个多雨的夏日。
眼睛扫了一圈，我也没看到他的身影。女人瞧出了我的心思，又往里推了我一把：“跟我走吧，他在包厢里呢。” 
这小小酒屋，竟还专门设置了包厢。想着，我便随女人穿过一个短短的过道，在过道左边凹下去的门洞里，找到了一个小房间。
女人轻轻一推，房门便被打开。
男人正躺在一把沙发椅上，半梦半醒地发着呆。
<h3 >~ 4 ~</h3>
“己生？”
男人的目光砸在了我的身上，嘴上挂起了笑，慢慢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向我扑了过来。
“你真的是己生，真的是我的己生！”男人搂抱着我，冲着身后的女人吼着，“我的己生回来了，你快看啊。” 
女人一时摸不着头脑，恰逢听到外面有人招呼她，便慌忙地退了出去；一边关着门，一边打量着我和他。
女人退出去后，我把男人从我身上推开。一身的酒臭气，熏得我头疼。“我来这儿，是为了问你一件事。” 
男人愣了一下后，使劲儿点着头，两手绞着，却用胳膊肘指着沙发点了点：“坐下来说吧。” 
看到男人这个模样，我竟一时不知该从哪里问起。沉默了半晌，才开了口：“ 《野泽的妖怪》，你为什么要把结尾写成那样？” 
我的问题像是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后，才落到男人的耳朵里。但男人却没有回答，只是在堆满酒瓶的小桌上，晃动着一个个的酒瓶。好不容易寻着一个没喝完的，一仰脖，便又灌下了肚。
“你还是看了那本书？” 
“谈不上看，只是扫了几眼，”我淡淡地说着，“不过对你写的结尾有些好奇罢了。” 
“好奇我为什么没有写烧死妖怪？” 
“大概是。”
“之前是那样写的，后来我改了。” 
男人说这话的时候，脑袋转向我，却一直没有抬起来。
“为什么？”
“对不起。”
男人的声音轻得没有重量，却让我的身子不自觉地晃了起来。
包厢里灯光昏暗，没有窗户。除了浓烈的酒气外，空气宛如一潭死水，浮在身边。
一时房间安静，就连两人此起彼伏的心脏跳动声，都听得分明。
男人的再次开口，突如其来。声音依旧轻得没有重量，却一字不落地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h3 >~ 5 ~</h3>
“父亲并不是死于心梗，而是自杀。是因为我知道了一件不该知道的事情。
“在他自杀之前，他的酒友到家中找他喝酒。许是喝到了兴头上，并没有留意到我在家。那男人才亲口说出了这个被他隐瞒了将近四十年的秘密。
“当年，他因强奸罪锒铛入狱；被他强奸的女人，生下我之后郁郁而终。直至他出狱，我才被他从福利院接回身边。而他却一直对我说，母亲是因生我时难产而死。
“知道真相后的我，一时心急，便和他对峙。大概是一时接受不了自己在儿子心中，从父亲变成了强奸犯，没过多久，他便自杀了。” 
男人说完，顿了一会儿，我没有说话，依旧默默地坐着。
“当我知道，你也瞒着我，有那么大的秘密时，我真的要崩溃了。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有秘密，而唯独我没有？也只有我，一直停在原地，被动接受着被你们影响后的生活。
“我把你们都当作今后可以相依为命的亲人，可为什么你们都如此对我？我想要报复。
“既然你有那么多秘密瞒着我，那就让我们共同拥有一个吧。所以我要挟你，让你成为我的影子作家。从此以后，我也有了属于自己的秘密，而且这个秘密，还有你来一起帮我守护。
“但是，你要知道，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你。我在网上查阅了很多有关性别认同障碍的资料，我想要帮你。可是，当我每次想要坐下和你好好聊聊的时候，就会想起之前的种种遭遇；想起如今自己能够成为拥有万千宠爱的作家，也不过是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那时我就会忍不住，想方设法地折磨你。只有这样，我才能平息对你们的怒意。
“我控制不住自己对你恶语相加，也控制不住自己在房间里装满摄像头监视你。我讨厌你的秘密，也憎恶自己身上背负的这个见不得人的秘密。我被困在这个魔咒里，再也走不出去。
“从秋坪搬出去之后，虽然你每天都缩在房间里，兢兢业业地写着书稿。但我还是无意间发现，你在用另一个笔名尝试与其他杂志社联系。
“你又要瞒我一件事情了对吗？那我也瞒着你做一件事情好吗？所以，我写下了《野泽的妖怪》，一五一十，将我和你的那些事情放到了书中，尤其是你最不愿示人的那个秘密。不仅如此，在书的结尾，我还要作为英雄，一把火烧死妖怪和妖怪的那些秘密。” 
<h3 >~ 6 ~</h3>
门发出“吱”的一声怪响，那女人端着两杯啤酒，送了进来。她一边收拾着桌面，一边打量着我们。
男人的脸没在阴影中，看不清喜怒。女人有些失望，冲我敷衍地笑过后，恋恋不舍地退了出去。
身旁的他抽了抽鼻子，继续说了起来：“那本书出版当天，你便失踪了。我不知道你去了哪儿，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你留下一连串的问号后，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也是奇怪，你走以后，各种杂志的约稿蜂拥而至。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憋了几天，却拿不出一篇像样的稿子。
“事已至此，我才发现，自己的秘密竟是这般脆弱不堪。只要你一离席，己生的欺骗便也要落下帷幕。当台上只剩下小丑一般的我时，台下不知会出现怎样的狂风暴雨。 
“我害怕极了，想到了死。但我却遇到了一个古怪的老头，给我讲了好多的故事，说服我去正视自己内心最不愿示人的阴暗。” 
听到这儿，我猛地一怔。古怪的老头，好多故事？
“所以，我开始试图去找你，想向你道歉。想告诉你，我已经将内心那个偏执而古怪的阴影赶了出去。可是我找遍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后，才发现，我可能真的把己生弄丢了。
“我预感你可能会去翻看《野泽的妖怪》，所以我将结尾改成了另一个版本。这是我走投无路之下所做的一个荒唐而大胆的举动。我希望，这个结尾能够引起你的注意；希望你看到结尾以后，想要找我问个清楚。因为在我的印象中，你一直是一个心思细腻，凡事都喜欢刨根问底的人。没想到，我真的做对了。” 
 “那个古怪的老头，给你讲了什么故事？” 
听到我的回应，男人愣了一下。许是没有料到，听完他的故事后，我的第一个问题竟是在询问最无关紧要的一个细节。
他向前倾着身子，抓起面前的一杯啤酒，咕咚咕咚地灌下半杯后，冲我笑了笑：“自杀公寓。那是郊区的一幢独栋公寓，灰墙白窗。发生在那里面的故事，哪一个都不普通。老人给我讲了很多，我都整理好了，想着你一定会感兴趣。” 
我没有接话，全身像是飘浮在半空一般，混混沌沌，没有知觉。
<h3 >~ 7 ~</h3>
回到青奈里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清晨。
小院里的其他人还没醒来，整个青奈里像沉睡着的少女那般安静。积淀了一夜的花草气息，被我的脚步声唤起后，迫不及待地朝我扑了上来。
推门进家，小黑猫竟还在床上睡着。碗中的猫粮少了大半，地上零零碎碎地放着几页手稿。想来它是吃饱喝足，一阵玩闹后，很晚才入睡的吧。
我没有惊动它，悄悄合上门后，倚窗而坐，整理着被它搞乱的桌面。走时匆忙，未来得及给它关窗，好在现在气温回暖，就是夜深也不觉寒冷。这扇窗开着，空气便能流通，清晨好闻的花草香气便又齐齐地涌了进来。
蓦地，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没有预兆，晃晃悠悠地闯了进来，把我刚刚整理好的几页手稿又吹散在地上。见样，我便知道，大概自己误会这小黑猫了。想来昨夜恐怕也是这样的风，吹乱了桌子。
拾着拾着，我竟在床脚发现了一封还未拆开的信。信封上的字迹，我一眼便认出是老先生的。
难道是派信员昨夜送来的？想来是他没有联系到我，便一时偷懒，将信塞进了门缝，然后被小黑猫扒拉了进来。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昨晚并没有什么电话。我琢磨着，突然想到，在那小酒屋的包厢里，手机是完全没有信号的。所以凌晨返回青奈里的路上，穆珂才总算是联系上了我。大概就是在酒屋的缘故，没能接到派信员的电话吧。
我捏着信封，并没有往常那般厚实。匆匆拆开后，果然不出所料。这一次，老人只随信寄来了两个故事，但依旧有一封写给我的回信。
回信内容如下。 
己生：
你好。不知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内心的疑惑有没有得到答案；又或者说，是否有了新的人生选择。
虽然我一直在期待你的故事，但你要知道，我对你做何改变的期许，远大于对你经历的期待。不管最近几日，你又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相信，你已经彻底走了出来。对你而言，那场你所谓的旁人加诸于你，或是自己加诸于自己的“审判”，已经结束了。
真的很替你高兴，终于盼来了你最喜欢的季节。
我曾说过，我是一个生命已披上暮色的老人，对任何年轻生命的不自珍，都会感到难以忍受。所以，己生，正如你名字那般，余生，要皆为己生。旁人的意志和看法都不比你个人的心意重要。人海茫茫，随波逐流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与众不同而又活得潇洒自在，才是真正令人神往的一件事情。
最后，我要说的是：死，从来都不是一件可以着急的事情。真正值得着急的，是如何好好地活下去。
另：你常说我像是一位能知你所想的神仙，但你又不催促逼问我的过往。今日随信附上两个故事，但愿你能从中找到答案，找到我。
自杀公寓管理员
看完老人的回信，我迫不及待地抽出了第二部分信纸。与之前不同，两个故事没了标注，一时竟不知该先读哪一个。
床上的小黑猫，挣扎着起了床，懒懒散散地向我蹭了过来，挤在我怀里。索性就按着顺序来读。想着，我一手探进黑猫柔软的肚下，一手捏着信纸，读了起来。

Part 8
<h2 >男人的秘密</h2>
第一个故事，老人没有任何标注。
<h3 >~ 1 ~</h3>
冬春交替，乍暖还寒。尚未复苏的大地下，藏下了无限生机。
荒山上的景致，旁人瞧了，大概会觉得岁岁枯荣，年年相似。但在我眼中，却是千娇百媚，百看不厌。再过几个月，便又是春夏交接的好时光。大片大片的野草野花，迎风起舞，团团锦簇。在这野山之地，生得格外张扬而美好。
一想到这儿，我便心下觉得开朗。
“这儿是哪儿啊？”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我有些惊奇。山上少有人光顾，又会是谁，在这最无聊的季节上山呢？ 
转身一看，竟是个年轻男人，看着像二三十岁的样子，身材微微发胖。他的皮肤很白，衬得脸上的两个黑眼圈格外明显。他一开口，便是一股酒气。
“您知道这是哪儿吗？” 
“这儿，一座荒山。” 
“是嘛，看着安静，是个好地方。” 
面前的男人有些古怪。天气寒意未散，他却穿着单衣出门。口袋里，还鼓鼓囊囊的，不知塞了些什么。
“您不会是来踏青的吧？” 
男人没有理会我，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四下打量着周围的空气。
“不是，就是想找个地方，好好地睡上一觉。” 
“山上风大，穿着单衣，你会着凉的。” 
男人冲我摆了摆手，看样子，并不想和我有过多交流。我便也识趣，寻了另一块石头，挨着男人坐下。他虽不说话，但我感觉到男人的眼睛在我身上扫着，带着警惕。
“您不怕冻着？” 
“不怕，这山上的风我早就习惯了。”说完，我瞥见男人的衣兜里，装着一个像是药瓶的白色塑料瓶。
沉默了一会儿后，凉风歇了下去。晌午的太阳总算是上了场，照在身上，驱散着清晨携在身上的寒意。
“以后如果有人找我，您千万不要说，在这山上见过我，可以吗？” 
男人突然开口，竟是这样没头没脑的一个请求。
“当然可以，不过你得告诉我什么缘由。如果你是个在逃犯，我可就不好办了。” 
男人扑哧笑出声来：“这您放心，我只是想有一个秘密。” 
“秘密？”
“是啊，您一定也有很多秘密吧？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可偏偏只有我，是一个没有秘密的人。” 
“秘密，有或者没有，对你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没有秘密的人永远都是被动的。” 
男人情绪激动了起来，却没有看我，只是冲着我面前的空气吼了起来：“我一生都在被别人的秘密背叛着！” 
天空无云，又是高地，太阳自然明晃晃，非常刺眼。没了冷风，这山上一时还真成了晒太阳的好地方。
男人像猫一样，眯起了眼睛。沉默了半晌后，他缓缓地开了口。那声音却依旧带着寒意，入耳便觉得萧索。
<h3 >~ 2 ~</h3>
“我没有见过母亲的模样，生我的时候她就因难产去世了。当然，这事是我父亲告诉我的。也因为这件事，我一直觉得自己有愧于父母。所以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违逆过父亲的意愿，是所有人眼中名副其实的好孩子。
“十几岁的时候，父亲娶了另一个女人。那女人待我很好，平常也少言寡语，一改我之前对继母的刻板印象。同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比我小几岁的男孩。
“那男孩瘦弱而单薄，像豌豆苗一样。听他母亲讲，他从小到大，在学校里总挨揍，是个性格古怪的孩子。这一点倒让我对他有了兴趣。因为我打小也是这样，因为皮肤出奇地白，变声又慢，常被同龄的男孩取笑。所以便对他越发关照起来。
“接触久了发现，他心思格外细腻，常能留意到我未曾留意过的东西；而且待人接物方面，谦和周到，对我也很客气。我便与他越发亲热起来，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他会帮着我写情书、改简历，我则会成为他小说的第一位读者，偶尔还会借着工作机会，帮他投上几篇稿子。
“如果生活一直停留在原地，该多好啊。我宁愿自己永远是那个在写字楼里奔波的实习生，也不愿意成为今天这副模样。” 
男人抽了抽鼻子，伸直了有些发麻的双腿后，继续讲着：“继母去世后，他便常常将自己关在屋里，不知忙些什么。住在他隔壁的我，只是偶尔会听到天花板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我没有多想，毕竟如今他一人寄人篱下，唯一的亲人过世，心里自然难过；过些时日，大概就会好起来。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还没有好起来，我便病了。我的病，和父亲有关。
“那天我与同事临时调换了值班时间，很早便回了家。推门进屋的时候，发现父亲正和他的一位关系很要好的朋友喝酒。看两人正喝到兴头上，我便没有打扰，轻手轻脚地钻进了自己的卧房。
“工作了一会儿后，我便犯困，想去厨房找些能提神的茶。
“没想到，经过父亲的房间时，恰好听到父亲突然压低了声音，正在说着什么，依稀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小我就格外在意父亲对我的看法，所以我就偷偷地趴在门上，竖起耳朵，捕捉着里面的风吹草动。
“父亲在房间里说：‘我儿子孝顺，对我百依百顺。大概都是因为我告诉了他他妈去世的事情。其实，他妈根本就不是死于难产。那会儿我眼瞅着快三十岁了，还没结婚，整日借酒浇愁。结果一时糊涂犯了错，侮辱了姑娘，因为强奸罪蹲了几年大狱。出来后，那女人竟还给我生下了个儿子。虽然她想不开，早早地走了，但好歹我也是当了爹。’
“父亲在房间里，呷着酒，云淡风轻地讲着这些。而屋外的我，听到这个尘封了十多年的秘密后，内心却早变成了兵荒马乱之后的一片焦土。
“曾经那么骄傲的我，竟然是强奸犯的儿子。而我的母亲，竟是身世如此悲凉的女人。
“当晚，父亲酩酊大醉，不省人事，而我却一夜未眠。
“几天之后，因为一次小小的口角，我和父亲在家中争吵了起来。一时心急，我便将这件事狠狠地甩了出来，砸在了他面前。
“我一遍遍地质问他，明明是他逼死了我的母亲，为什么要将过错归咎在我头上。明明是可恶而可憎的强奸犯，有什么资格做我的父亲。
“我从小到大，没见过父亲像那日一样垂头丧气，嘴上嗫嚅着不知说些什么，眼里尽是哀求。而在那一刻，我对这些统统选择了无视。我恨他，将这个秘密瞒了我如此之久，也恨他让我背负所有愧疚。
“一星期后，父亲在房中自杀了。” 
讲到这儿，男人揉了揉眼睛，眼眶泛了红，却依旧无神。
<h3 >~ 3 ~</h3>
“短短的几个月时间，父母双亲接连离世，让这个家的气氛跌落到了谷底。虽然我和他嘴上不提，但都心知肚明。曾经习以为常的生活，要一去不复返了。
“他性情越发古怪，终日在房间，不停地写写画画，始终不愿意走出去推销自己的作品。没办法，作为这世上唯一可以相互依靠取暖的亲人，我便将他的小说拿来，替他发表。
“没想到，很短的时间，他的才华便引起注目，文章好评如潮。
“得到这个消息后，我请了假，第一时间赶回去与他分享。可当我推开他的房门时，却看到他像一个怪物般，穿着女士内衣，对着镜子搔首弄姿。
“他和那个男人一样，都有秘密，也都选择了向我隐瞒。只有我，全心全意地，将他们视作家人，视作朋友。为什么他们都有秘密，为什么只有我，站在原地，被他们的秘密被动地摆弄着？
“那日我的心情和撞破父亲秘密那天的心情如出一辙。
“看着他跪在我的面前，一遍遍央求我，要我帮他保守住这个见不得人的秘密时，我笑了。既然你有那么多的秘密要保守，应该也不会介意我们再共同拥有一个吧。所以，我提出了一个近乎无耻的要求，那就是让他成为我的影子作家，终身藏在我的身后，以我的名义进行写作。
“不出所料，他点头应下了这件事。荒唐的日子至此便也拉开大幕。但我却没有报复之后的一丝快感，一丝都没有。”
<h3 >~ 4 ~</h3>
男人突然把头转向我，第一次直视着我的双眼，问道：“你信吗？” 
不等我回应，男人便将目光躲闪了开来。
“我同情自己，更同情他。我想帮助自己，也想帮助他。可每当我想坐下来，和他好好聊一聊的时候，却像是被人下了诅咒一般，不自觉地回想起了之前的种种遭遇。在这个诅咒中，我时刻都觉得自己被他们欺骗，被他们玩弄。我的赤诚之心于他们而言只是一个笑话，我的努力在他们眼中只是一份廉价的心意。所以，我变得越发偏执和古怪，不自觉地去折磨他，也折磨自己。终于有一天，我把他逼走了。”
“逼走了？” 
“对，我将他最难以示人的秘密，写成了一本书。很过分是吧？所以他走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去了哪儿，做了什么，我一概不知。他又留给我一个秘密。”说到这儿，男人脸上挂着苦笑。
“他消失了以后，我开始自己写起书稿。可在屋里憋了几天，我什么也写不出来。事已至此，我才明白一个道理。” 
我等了半晌，不见下文，扭过身子后，才发现男人已将头深深地埋在了双膝之间，肩膀在不住地抖着。
不闻悲声，但这悲伤却很明显。
“我依旧不是一个有秘密的人，我的秘密不过是一场可耻的骗局。他走了以后，这个秘密便也会跟着一同消失。我也不再是当红作家，只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话音刚落，山上的风便和着哭声，冒了出来，将男人不再是秘密的秘密，吹到了山上的角角落落。
<h3 >~ 5 ~</h3>
“之前这儿有栋公寓，不过还得再往上爬一段山路。” 
“公寓？什么人会选择把家安在这荒山之上？” 
男人说话依旧带着哭腔，眼眶红得触目惊心。
“那公寓，灰墙白窗，看着很普通，可发生在里面的事情一点儿也不普通。因为那公寓，叫作自杀公寓。” 
听到这儿，男人怔住了。
“我曾经是这栋公寓唯一的住户，也是唯一的管理员。除了我之外，还有一只叫作‘渡’的黑猫。
“每天我都会在这里接待一到两位自杀者，记下他们的遗愿，然后分配给他们相应的房间，让他们安心上路。
“每个房间都配备着一套完整的自杀工具，供他们选择。自杀者从前门进入，到我的房间登记，领取房卡。如果中途后悔，就从后门离去。
“我只负责登记信息，分配房间。挽留、安慰之举我从来没有做过。只是每次在自杀者转身离去的时候，我都会起身朝着他们的背影说：‘来生愿我们不要再见面。’
“在这里，死是最容易的一件事，也是最不需要着急的事。既然你来了，不妨听我给你讲一个发生在这里的故事，再做决定，如何？” 
男人虽没有说话，但我依旧自顾自地讲了起来。第一个故事很快讲完，男人因想知道故事的结尾，便留下了自己的地址。告诉我，如果方便的话，他希望听到更多这里发生的故事。
印象中，是在秋坪的一个院子里。听说那里的景色很美，地少人少，是个如世外桃源一般的好去处。
原来，老先生应该很早以前就知道我们之间的故事了，那他又是谁？我没有多想，紧接着，读起了第二个故事。
<h2 >游乐园的噩梦</h2>
第二个故事，同样没有标注。
<h3 >~ 1 ~</h3>
“南三环那边有个游乐园，你知道吗？” 
“没听说过。” 
“也对，都多少年了。” 
“当年那个游乐场很气派，开业第一天人就爆满了。” 
“是吗，没听人说起这事。” 
男人嘴角挂着笑，看了我一会儿，又低下头掰弄着手指头。
“出来后我一直住在那儿，都说那儿闹鬼，其实是我闹出的动静。” 
<h3 >~ 2 ~</h3>
“我叫徐晅，晅是日加亘的那个晅。我爸说，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由内而外都能熠熠生辉。后来，出事儿了，我又找人算了一卦。人家说我这名字，两剑胁日，一生无安，注定是凶兆。
“南三环的那个游乐园，是我当年试水城市娱乐业的第一个项目。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它应该不会逊色于任何一家大型主题游乐园。不管是选址还是园区规划，我几乎都是亲力亲为。尤其是那座地标级的摩天轮，设计之初我就要求，一定要把这座城市里所有美好的景致都囊括在视野内。所以，当年它的广告语‘今夜，成为城市之王’，我至今都记得。
“原定的开园日期是情人节，所有的工程几乎都是加班加点赶完的。进行设施安全评测的时候，我恰好在外地开会。朋友告诉我，有他在，游乐园如期开业一定没有问题。
“在情人节开园，除了考虑到节日气氛和入园率，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我要向我的女友求婚。那座摩天轮就是我的求婚礼物，因为那里面有这座城市里所有的美好。”
<h3 >~ 3 ~</h3>
对面的男人叫徐晅，人却不如其名，整个人看着很暗淡。一身灰黑色的运动衣，谈不上得体，倒也算得上干净。每逢谈到当年的游乐园，他眉眼间的兴奋，还能依稀勾勒出当年的意气风发。
渡对他颇有好感，一直安静地蜷在桌上，静静打量着他。听到他要用摩天轮求婚时，渡扭了扭脖子，轻轻发出一声喵呜。对面的徐晅却闻声一怔。
<h3 >~ 4 ~</h3>
“开园当天，风大，天晴。
“城市之王的噱头和当晚的烟花盛宴，让开业当天的游乐园人头攒动。当烟花盛宴准时拉开帷幕时，漫天的璀璨星光与灯光熠熠生辉的城市之王摩天轮，交相辉映。我知道，这将会是我今生最得意的作品。
“在兴奋的人群中，我将女友送上摩天轮。关门前，我轻轻吻着她的额头，告诉她到了最高点时，一定不要眨眼。按照计划，当载着她的座舱运行至最高点时，漫天的烟花会拼出我的心意。而我，会在出口处，手捧鲜花与钻戒，在朋友们的欢呼声中，像骑士一般永远和我的公主在一起。
“那一晚，风很大。我隐约有些担心，烟花的造型会不会受到影响。
“当天空布满灿烂的烟花时，我握紧钻戒，眼中带泪。可等来的不是众人艳羡的欢呼，而是大惊失色后的沉默。
“摩天轮突然间停止运转，使得最高点处的几个吊舱在突如其来的狂风中剧烈摇晃着。烟花还在继续，却显得那般张牙舞爪。我没敢耽误片刻，夺过对讲机，冲着控制室里的人大喊着：“快下降舱体，快！” 
“可对讲机那边，除了电流的嗡嗡声，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烟花的火星，点燃了控制室旁不知由谁堆放的易燃帆布。明明是经过安全检验的场地，不知为什么竟还有电线裸露在外。瞬时，近在咫尺的大火取代了漫天星光，精心设计的节日彩灯在闪烁几下后，将游乐园拉入夜色。
“高处的吊舱摇摇欲坠，透明舱体的设计此时竟显得那般残酷。而为了城市之王的整体造型设计的悬式链条，终究没能对抗那凛冽的大风，在一阵尖叫声中，几个吊舱轰然落地。
“现在想起，那晚，风真的好大。”
<h3 >~ 5 ~</h3>
江婆推门进来，送来两杯水。徐晅没有停顿，依旧自顾自地说着。窗外虽有暖阳，但秋风起得正烈，卷着灿灿落叶，漫山遍野地跑着，映在谁的眼里都有几分萧索。可在徐晅眼中，依旧是那晚的星空璀璨，多彩绚烂。
徐晅不再讲话，只低头摩挲着水杯。双手上的陈年烧伤，现在看着，还是有些触目惊心。
裹挟落叶的秋风不时地拍打窗户，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出来后我没有地方可去，就又回到了我的游乐园。幸好还没有被拆，不过，估计快了。” 
徐晅哧哧地笑着，抬起手在自己脸上使劲儿搓了几把。
“待在那里面，我的心一下子静得很。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踏实。” 
……
“我愿意和你多说话，感觉咱俩挺像的。你觉得呢？” 
“我们俩？”
“你一人守着这公寓，我一人守着那游乐园。无慌可恐，无喜可乐，也无地自容。”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来我这里？” 
徐晅不再说话，只呆呆地盯着眼前的渡。
秋天的日头走得格外早，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杯中的水早已凉透，除了三个生命外，这屋里，此刻竟没有其他称得上温热的东西了。
过了好久，徐晅挺直了身子，缓缓地开了口。此时他的眼中已没了烟花和大火，只剩下窗外秋风瑟瑟。
<h3 >~ 6 ~</h3>
“都说南三环的游乐园闹鬼，其实不过是我折腾出的一些动静罢了。
“那些人看我的游乐园荒废了，什么下作的事儿都要来这里面做。吸毒的、打架的、耍流氓的，甚至还有些站街女将这儿当成了暗窑。一夜之间，我辛辛苦苦雕刻出的艺术品就变成了这座城市里最肮脏不堪的下水道。
“可我的爱人还在这儿，我的摩天轮还在这儿。我答应她，要把这座城市里所有的美好送给她。所以，我怎么能允许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弄脏我的游乐园？
“为了吓走他们，我便一次次地在里面装神弄鬼。没想到效果那么好，一传十十传百，慢慢竟传成了游乐园有厉鬼索命。不过也对，我这个样子，不是厉鬼是什么？”
徐晅神经质地大声笑着，身体前后摇晃着。原本包在头上的上衣背帽，也缓缓滑了下来，露出一个爬满紫红色伤疤的光头。
“不久前，是我女友的生日。我想，让摩天轮重新转起来，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所以，我就想在下面，用蜡烛给她摆一个摩天轮造型。可刚刚摆到一半，就有人闯了进来。
“来的人我再熟悉不过，是我女友的哥哥，也是我的牌友。当初在牌桌上认识他后，没多久，他就极力撮合我俩在一起。出事以后，我最怕见到的人就是他，毕竟是我夺走了他妹妹的性命。
“我躲在暗处，默默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从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掏出一沓沓的冥币，哆哆嗦嗦地点燃后，聚成火堆。
“火光下，他还是那副老样子，眉眼间有着和她相似的模样。
“‘妹，你命苦哥知道，缺啥就给哥托梦。’说完，他将一沓冥币扔在火堆中，火光摇曳。
“‘是哥对不起你，要不是哥逼你，你也不会死在那个人手里。’说完，火光又亮了一瞬。
“‘可哥也是走投无路，你要不和他结婚，哥去哪儿弄钱还赌债啊，你别怪哥。’冥币架起的火堆燃得更旺了。
“‘哥知道你不喜欢他，当初计划也是拿上钱还了债后，我就给你想办法和他离婚。可没想到，我是真没想到。’男人装模作样地拖着哭腔，双手摁着眼窝子，像是能挤出眼泪似的。
“‘这几日外面都传这儿闹鬼，哥知道肯定不是你。你拿上这些钱，在那边吃好喝好，千万别来找哥的麻烦，别忘了哥小时候是咋疼你的。’烟气熏得呛人，男人不耐烦地把最后几沓冥币一股脑儿地塞进火堆中。
“‘不过这也不能都怪我，当初你不也贪那傻小子钱多，能供你的那个小白脸上学嘛。’男人在火光中撇着嘴，眉眼间，都是她的模样。”
<h3 >~ 7 ~</h3>
“我一直以为，她是性格孤傲，才总给我若即若离的感觉。没想到，原来这若即若离竟是真的。她哪里是孤傲，分明是轻视。于她而言，我不过是个钱袋罢了。”
徐晅伸出双手，看着那些伤疤，那场大火又在眼中燃烧了起来。
“那晚，天晴，风却大得离谱。
“没有人敢冲进火场，可我却像疯子一般，一头扎了进去。我只有一个念头，万一她还活着，万一她还在等我。
“我走了好远，好远，终于找到了她。她还是穿着那条漂亮的酒红色长裙，安安静静地冲我笑着。我向她伸出双手，可她无动于衷，迎上来的只有火，只有那场浇不灭的大火。
“我知道这是噩梦一场，可为了见她，我心甘情愿被这个梦困了十年。”
<h3 >~ 8 ~</h3>
“请按照提示，填写一下您的信息，这是笔。” 
我将摊开的登记簿推到对面男人的面前。我还记得他的名字，叫徐晅。晅是日加亘那个晅，他说这名字两剑胁日，一生无安，我却觉得这晅字日光充足，应是一生温暖。
徐晅的手握笔有些吃力，但一字一画写得格外认真。
我换了两杯热水，透过氤氲的热气，屋里的一切仿佛又鲜活了起来。
“你慢慢写，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徐晅没有抬头，只微微顿了一下。
“曾经有个男人要来自杀，因为他去世的爱人常常出现在他的梦中，要么嘱托他增减衣服，要么听他倾诉烦恼。他想，与其二人总在梦里相会，不如一死了之，在阴世与妻子白头偕老。” 
“后来呢？”
徐晅停下手中的笔，望着杯中升腾的热气。
“后来我便问那男人，为什么妻子不远万里，常常午夜入梦，与他心意相连。男人想了半晌，说妻子是因为挂念他。于是我又问他一句，既然明知妻子挂念你，为什么还要自杀，拂了爱人的一片心意。” 
“我又无人挂念，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离世的妻子还在挂念丈夫，是因为她知道，死从来都不是一件难事，活着才是。” 
徐晅没有再说话，攥紧了手中的笔。
“这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活在那座游乐园里，因为那里面有我的一切。可现在呢？” 
“为什么不走出来，你的世界里又不是只有一座游乐园。” 
<h3 >~ 9 ~</h3>
无休止的秋风终于停了下来，窗外不再有落叶簌簌的声响。藏蓝色的天幕悄然升起，云层中隐约可见的月光竟是那般温柔。
安静了半日的渡从桌上跃下，扭着身子徘徊在门旁，不满地冲我叫着。我起身为它打开门，它便拖着日益臃肿的身子挤了出去，寻着饭香，唤着江婆。
徐晅放下手中的笔，合起了登记簿，身子略微放松地向后靠去。
“来这里的每个人你都会讲这个故事吗？” 
“我从不做挽留、安慰之举。” 
“那你……”
“你不是说了吗，感觉我们很像。无慌可恐，无喜可乐，也无地自容。” 
徐晅没有再说话。
“你叫徐晅，你说这名字两剑胁日，一生无安，我却觉得这晅字日光充足，应是一生温暖。” 
坐在对面的男人笑了，一脸自嘲。
“温暖？你看我哪里是温暖的？” 
“既然无地自容，就留在这儿吧。日光充足，渡一定会喜欢你的，”我顿了一下，继续说着，“至于会不会一生温暖，这就要看你了。” 
徐晅不解，但沉默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
杯中水温刚好，正如他的名字一般，温暖而美好。
<h3 >~ 10~</h3>
信读完了，与老人初见时的画面，又一次鲜活地浮现在脑海中，尤其是他头上那些依旧触目惊心的伤疤。
小黑猫在我怀里折腾了起来，伸着肉爪子，将我手中的纸拍落在地。这些日子，与老人的每一次通信和对话，每一个故事，都格外清晰地在眼前掠过。
我备好纸笔，写下了平生最急迫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老先生：
可否告知，您是否就是徐晅？此刻您又在哪里？ 
<h2 >尾声</h2><h3 >~ 1 ~</h3>
信投递出去后，我返身回家。匆匆安顿好小黑猫后，又一次坐上了前往秋坪的公交车。
不久，天降大雨；离秋坪越近，雨水越是张狂。雨点拍打着车窗，发出低沉而有力的怒吼。直到秋坪车站，依旧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
在全车人惊讶的目光中，我冲入大雨之中，一口气跑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院。
推门而入时，男人正在一盏昏黄的台灯下，翻看信件。我的突然造访，让男人眼中的惊讶多过惊喜。
“己生，你怎么来了？” 
我没有说话，摘下身后的背包，从里面拿出厚厚的一沓信。还好出门前又用塑料文件袋包了一下，不然，雨水怕是要毁掉我这些心爱的故事了。
“你今天收到老人的来信了吗？” 
“老人，你说自杀公寓的那位吗？” 
我使劲儿点着头。
“收到了，可你怎么知道？” 
“在哪儿？”
男人依旧是不明所以的样子，愣了几秒后，才想起用手指给我看。
“桌上这些就是。” 
我一把抓了过来。果然，这一次的回信，他也只收到了两个故事。第一个故事关于我，第二个故事关于徐晅。但显然，他刚刚只看完了有关徐晅的故事。
我粗略地扫了一遍关于我的那个故事后，将信纸递给了男人。
看后，他沉默了半晌，呆呆地开口问：“你，也一直在和他通信？” 
我点着头，将手中的一沓信朝他推了过去。
男人起身，走到身后的一个立柜前，将大半个身子探了进去。不一会儿，他吭哧吭哧地搬出来一个木头箱子。打开后，也是一摞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除此之外，木头箱子里还盛满了我与他之前共同心爱的东西，一个老式复古键盘，几个当年很流行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以及我小时候随手写出的一沓小说手稿。
<h3 >~ 2 ~</h3>
那个午后，屋外大雨倾盆，天色如墨。屋内昏黄的灯光下，我们两人交换着信件，一字一句地读着。
当我放下全部的信纸后，男人也读完了最后一个故事。我们都没有说话，静听着窗外的电闪雷鸣。
“这场大雨之后，明日一定会碧空如洗，万物生长。” 
“那我们呢？” 
他转过身，却没有看我，只是用眼睛掠过那些信纸，静候我的答案。
“老先生说，秋坪这地方，是个如世外桃源一般的好去处。明日天晴，一起去逛逛吧。” 
男人笑了笑，转向窗外。
“那己生的秘密？” 
“我是，你也是。谁规定，己生只能是一个人了？” 
话音落了，心中所有曾为守护秘密而设立的屏障顷刻坍塌，轰然倒地。卷起的却并非尘埃滚滚，而是关于过往所有的苦难与不堪。它们涌到眼前，没有叹息，有的只是经历这场重生之后的淡然一笑。
因牵挂小黑猫，我没有在秋坪多耽搁，早早返回了青奈里。回程的路上，我便决定，如果等不到老人的回信，就再去一趟自杀公寓。
但期盼了三日之后，始终没有再盼来自杀公寓的回信。
<h3 >~ 3 ~</h3>
这日天晴，万里无云，阳光灿烂。小黑猫在房间里不安分地上蹿下跳，急不可待想跑出去透气。
见样，我便约上了他，重返自杀公寓。
临走时，我将很久前夹在字典中的春梅残瓣装在了一个信封里。虽然之前一直说要随信寄给老人，但总是被我忘记。如果今天有幸能再次见到他，一定亲手奉上。
从青奈里坐上公交车，在安华桥下车。穿过一片闹市，再沿着废弃的铁路一路向西，一刻钟的工夫，便能看到那座矮山。沿路尽是些不知名的野草野花，自在生长，别有风情。
小黑猫不知怎的，我出门后竟格外老实地趴在我怀里，两眼滴溜溜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爬至山顶，依旧是那一片废墟。我和他绕了几圈，既没有寻到老人，也没有在附近找到邮筒。正纳闷着老人平日里是如何收到信件的，就撞上了一个年轻女人。
山上的草多而密，加上风声呜呜，人的脚步声便自然听得不是很分明。所以，当两个男人蓦地出现在她身后时，女人惊得连退了三步。
“您别误会，我们是来寻人的。” 
女人没有搭话，警惕地拿眼睛上下打量着我们。
他在一旁率先开了口：“姑娘，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老人，个子不高，头上有疤。” 
女人摇摇头，但也明显放松了下来，被我怀里的小黑猫所吸引。
“您来这儿是赏景？” 
“赏景？这有什么景色？”女人伸出手，在小黑猫的身上挠着，“除了堆叠的废砖烂瓦和辨不出模样的废墟，还有什么景色？” 
“那您一人来这儿，是做什么？”
女人听后，不再说话，抿着嘴背过身子，脚尖在地上赌气似的使劲儿搓着。
“要你们多管闲事，现在连我妈都嫌我丢人！眼不见心不烦，我索性就死在这荒山上，让他们一辈子再也看不到我好了。”说着，女人将手揣进了衣兜，一副拔腿要走的样子。
“等等，你知道这儿原来是什么地方吗？” 
“这儿？一座荒山啊。” 
“这儿原来是一座公寓。” 
“公寓？”
女人的反应和当初我俩的反应一模一样。
“谁会住在这荒山上的公寓？” 
我看了哥哥一眼，他会意一笑，接着我的话继续说道：“这可不是一栋普通的公寓，虽然是灰墙白窗，看着普通，可发生在这里面的故事，哪一个都不普通。因为这里是自杀公寓。” 
“自杀公寓？”
“对，我们是这栋公寓的住户，也是这里的管理员。每天我们都会在这里接待一到两位自杀者，记下他们的遗愿，然后分配给他们相应的房间，让他们安心上路。
“每个房间都配备着一套完整的自杀工具，供他们选择。自杀者从前门进入，到我们这里登记，领取房卡。如果中途后悔，就从后门离去。
“我们只负责登记信息，分配房间。挽留、安慰之举从来不做。只是每次在自杀者转身离去的时候，我们都会起身朝着他们的背影说：来生愿我们不要再见面。” 
他说完后，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除了我们之外，还有这只叫作渡的黑猫。” 
怀中的小黑猫像是对这个名字很满意，将一直埋在我臂弯里的小脑袋探了出去，朝着女人奶声奶气地叫着。
“如果你不急的话，我们可以给你讲一个发生在这里的故事。” 
“故事？”
“对。”
他说完，冲着女人温柔地笑了起来，手自然地搭在了我的肩头，像小时候那般。
老人在哪儿？自杀公寓又在哪儿？或许我们一时还找不到答案，但我们唯一确定的是，自杀公寓的故事会一直讲下去。而且从这以后，我们终于有了共同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