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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幅油画
作者：茅捷
内容简介
 上海S美术馆发生一桩怪事：某次画展结束，展出的50幅画清点时竟然多了一幅。这幅来路不明的画没有作者署名，画中是一间齿科诊所，一个戴口罩的女牙医坐在窗台上，目光幽幽看着画框外的世界。 美术馆的陈馆长把这幅多余的画窃为已有，挂在家中。几天后德高望重的陈馆长突然精神失常，在大庭广众下裸奔，被送进疯人院。 该油画作为陈馆长的私人收藏，摆上了拍卖台，被低价购走，之后几度易手。凡是接触过这幅画的人，都会收到一条莫名其妙的短信，要求收件人在十二小时内做一件疯狂的事。有人乖乖执行，也有人置之不理，认为是个恶作剧。结果到了午夜，画中的女医生竟缓缓地摘下口罩，露出那张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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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序篇
<h3>1</h3>
“东汉沛人张陵，字道陵，曾官任江州令，后弃官隐居，入龙虎山习炼丹符咒之术，从学者颇众。”
这个后来被尊为张天师的张道陵，据说死后成仙，故龙虎山被认为是道教发祥地。张道陵所居的上清宫，供奉着元始天尊、太上道君与太上老君，合称三清，因此这座位于江西省东北部的玉山、德兴两县交界处的山，又叫作三清山，被当地政府作为旅游宝藏大力挖掘，现已列为国家级风景名胜区。
当上行的缆车载着诺诺，翻越第一道山梁的时候，透过车厢的玻璃，一眼可以望到索道的尽头，一只只油漆成不同颜色的缆车厢挂在那儿，就象一串串五颜六色的灯笼，沿着索道整齐地移动，周围峰峦层层叠叠，怪石突兀林立，果然气势恢宏，可不知为什么，诺诺始终兴奋不起来。下行的缆车厢一个个排着队从她的眼皮底下经过，里面都是空的，游客都到哪儿去了？
出发前，诺诺在三清山旅游网上查询过，这里的旺季为春、秋季节，最旺的是“三八妇女节”与清明节前后，冬季是淡季，之所以选择淡季，一来费用便宜，只有旺季的四折，二来快到年底了，老板催着诺诺清假，找不到志同道合的搭档，又没有男友的陪伴，诺诺只好背上沉甸甸的背包，独自从上海坐火车来到江西，在玉山县下车，开始了她的三清山之旅。
即便是淡季，也不会淡到一个人也没有呀！
望着一只只空空如也的缆车厢列队而过，诺诺发出这样的嘟哝。
出了缆车站，总算有了一点人气，几位等候的山民一涌而上，争着要做导游，诺诺一句话不说，微笑着摇头，一概拒绝。她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跟着一个强壮的山民整天到晚在山里走来逛去，万一对方起了什么歪念，她要么乖乖就范，要么只有跳崖了。
诺诺租了一顶轿子，被两位山民前后抬着，经过“一线天”那样坡度在70度左右、台阶绵延不绝的磴道，一颠一颠地晃了一个多小时，诺诺并没闲着，掏出SONY数码相机一路狂拍，三清山以奇山、怪石、云雾、松秀而著称，导游图上标明有万寿园、南清园、西海岸、三清福地四大景区，但是听山民说，自从去年三清宫遭遇火灾后被封闭，实际上可供游览的有三个。
诺诺在网上预订的宾馆名叫“女神宾馆”，到了门前才发现，那不过是一个简陋的山间客栈，诺诺有点懊悔，后悔被这个好听的名字迷惑了。陈旧的服务台前，穿着脏兮兮工作服的女服务员摊开一本同样脏兮兮的游客登记册，让诺诺把自己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写上去，她说话的时候不停磕着瓜子，唾沫星子随着瓜子壳，还有从她的门牙缝隙飞溅出来，诺诺甚至可以看清楚它们的飞行路线，赶紧躲避，以免溅到自己脸上。
“遇到旺季，你可能要打地铺，或者睡自己带的帐篷呢。”
女服务员带着浓重的乡音，似乎在嘲笑诺诺，看见游客少，人家高兴还来不及呢，你倒挺失落，莫非你想三个人挤一个铺位？
“可……虽然是淡季……总不会淡到没有人吧？”
诺诺总觉得还有其它原因。
女服务员叹了口气，看着诺诺，迸出一句话：“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诺诺不理解。
“今天是冬至啊。”
冬至？……
其实冬至跟清明一样，都是中国人的鬼节，可诺诺只知道清明节要给死去的亲人上坟，对“冬至”毫无概念，这也难怪，每年清明节的扫墓大军，浩浩荡荡从上海出发，直扑周边的浙江、江苏两省，在亲人的墓碑前点起无数支“狼烟”，用孟姜女哭倒长城的力量干嚎着，清明节过得太隆重了，以至把冬至给淹没了，几乎遗忘了，现在上海人对冬至的概念只有“晚饭一定要回家吃，吃得饱，吃得好”，好象预备攒足了力气半夜跟鬼拼命。
见诺诺一脸茫然，女服务员懒得解释，只说：
“过了冬至，游客会逐渐多起来的，你在这儿多住几天就能看到了。”
女服务员把房间钥匙扔给诺诺，诺诺朝钥匙看了一眼，心想，房间肯定很脏，被褥枕头油腻得发亮，说不定还有老鼠……
她没有拿钥匙，她不打算进这个房间，除了晚上睡觉，白天能避则避。诺诺想好了，抓紧时间把剩余的景区走完，明天一早看完日出立刻结帐走人，乘缆车下山。她也不打算在这儿就餐，背包里的面包饼干茶叶蛋炸薯片，还有矿泉水和碳酸饮料，足够支持到登上返程火车。
诺诺拿出导游图，询问现在的位置、往西海岸景区的行走路线，所谓的“西海岸”并不是大海而是云海，观云是游客登三清山的必选，山谷松涛，万顷云海，绝对叹为观止。
在得到女服务员的解答后，诺诺道声谢谢，转身往门外走。
“哎！”女服务员叫住她，怪溜溜的眼神望着她，欲言又止。
“有事？”诺诺问。
“如果有人在背后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能回头。”女服务员扔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诺诺眨了眨眼睛，听清了，却没听懂。
“那是山怪，你一回头，它会吃掉你的头。”
女服务员认真的表情，不象开玩笑。
山怪？？
“什么叫山怪？”诺诺小声地问。
“就是山上的妖怪啊！”女服务员翻了翻眼球，似乎在嘲笑她的无知。
“可……这里是三清山呀！道教祖地，仙气聚积，哪儿会有什么山怪？它敢在这儿猖獗？”诺诺辩驳着。
女服务员嗤的笑了一声，反问诺诺：
“真要是那样，三清宫那场大火又是怎么着起来的？”
诺诺语塞。是啊，神仙住的地方都能着火，说明神仙肯定不在家，或外出云游四方，或被贬到人间做苦力去了。
“反正我警告过你了，你要是回头看，可别后悔，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女服务员伸出她的舌头，沿着嘴唇周围舔了一圈，把散落的瓜子屑一并收入口中，然后又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动作，用她的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尖。
诺诺离开女神宾馆，下意识地伸出自己的舌头，试图模仿女服务员舔一下自己的鼻子尖，可根本够不着，只舔到自己的上嘴唇。
……她的舌头可真长呀！
到底是冬至，平时看不到，今天就能看到。
三清山的奇石怪峰果然名不虚传，那块名为“巨蟒出山”的大石柱高达120米，据说是三清山的代表物之一，远远望去如同一条巨大的蟒蛇挺身而立，准备对猎物发动迅雷不及掩耳的进攻，光这块石头，诺诺就按了不下十余次快门。
照这样拍的话，128兆的记忆卡肯定不够用，应该带一张256兆的才对。
诺诺看手表，现在是下午四时多，通往西海岸的栈道上，孤零零的只有她自己。
西海岸栈道是一条钢筋混凝土观景坦径，长约三、四公里，从海拔1600米的悬崖绝壁上挑出构建而成的，绵延缠山，蜿蜒似蛇，据说2002年6月建成以前，没有多少人看过西海岸的景色，如今可以通过栈道轻松往返，一侧是高耸的危崖，另一侧是浩渺的云海，凭栏西眺，山色如黛，松姿绰约，人似飘飘神仙，云似跨下骏马，诺诺陶醉在这幅水墨云山图里，客栈的简陋、冬至的日子、女服务员的长舌，统统抛到山对面去了，拿着SONY数码相机狂拍不止。
起风了，风起云涌，云海朝栈道逼近，诺诺觉得有点冷，她穿着一件阿迪达斯羽绒背心，里面是长袖T恤和一件厚羊毛衫，虽是冬至节气，毕竟是暖冬，诺诺又是一个不畏寒的女孩，可这里毕竟跟上海不同，身处海拔一千多米的山间栈道，云海裹挟着一阵阵的寒气，透过羊毛衫织物缝隙钻进她的身体，在毛孔里扫荡，彻骨之寒，诺诺不禁哆嗦了一下。
诺诺带了一件多功能外套，放在背包里，现在该是拿出来的时候了。诺诺把背包卸下来，先用背部肌肉顶了一下，NIKKO包在她背上跳了一下，如同一座山压了下来，险些把她压垮。
多功能外套放在包的底层，诺诺只好把包里东西一件件取出来，铝制水壶、超霸手电筒、雨披、DV摄录机、驱蚊液、达能饼干、瓶装乌龙茶……栈道上摆起了地摊。
周围开始起雾了，栈道渐渐被白色的雾气笼罩，能见度降低了，诺诺一直以为雾只在清晨或夜间出现，现在是下午，怎么会无缘无故起这么大的雾，而且这雾有点怪，不是从远处飘来的，好象是从悬崖峭壁的缝隙里钻出来的，有点邪乎。
栈道外滔滔云海，栏杆内雾气茫茫，眼看云雾就要相连，教人云里雾里辨别不清。哇塞，大概这就是三清山的仙气吧！
诺诺簌地兴奋起来，她想喊，对着滔滔云海，对着层层峰峦，对着重重浓雾大喊一声，喊什么她早就想好了——
“Anna！Fuck You！”
安娜是诺诺的顶头上司，一个离过两次婚、正在打第三场离婚官司的变态女人，在她手下做了一年，诺诺简直老了五岁，受够了气，今天终于可以理直气壮震聋发聩地喊出来。
诺诺把手卷成喇叭状，运足丹田之气，正要喊出来——
“诺诺。”
有人在叫她。
诺诺一下子楞住了，来不及喊出的那句话被卡在喉咙里，憋得她想咳嗽。
……我身后有人？
栈道上明明只有我一个人呀。
诺诺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诺诺。”
这个人第二次叫她，这一次诺诺听得很清楚，是一个女生的声音，略带一丝沙哑。
诺诺颤栗了一下。
诺诺的全名叫乔佳诺，“诺诺”是她的小名，平时只有爸爸妈妈还有男友三文才会这么叫她，知道这个昵称的人很少，学校里的女生、店里的同事没有一个知道。
所以，身后的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等一下，我能肯定后面的是“人”吗？
唉呀！我好蠢，怎么忘了女服务员的警告，不会是那个山怪吧？！
诺诺穿着一双NIKKO登山鞋，橡胶鞋底足有一寸多厚，现在她分明感到有一股寒气透过鞋底和毛巾袜，从脚底入侵她的身体，顺着脊梁蹿到了头顶，透过绒线帽朝外散发，瞬间的过程让她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千万别回头！一回头，它会吃掉我的头！
诺诺这样命令自己，这道命令如同给肌肉上了一把锁，咔嚓一下把脖子锁住了。
“诺诺。”
那个声音第三遍叫她，不紧不慢，吐字清晰，显得极富耐心，大有“你不回头我就一直叫下去”的感觉。
诺诺忽然觉得这个声音耳熟，好象……是我自己的声音嘛！
到底是怎么回事？让我回头看一眼，就一眼。
脖子上的锁打开了，颈部肌肉开始运动，脚也在动，身体往后转45度……
STOP！
脑海里发出另一个声音，瞬间通过神经中枢向全身的肌肉传递，迅速把诺诺的身体拉回到原来的位置。
既然是山怪，肯定能模仿各种人的声音，它使出浑身解数，想诱使你回头一瞥，当你后悔已经来不及了，等待你的将是一张血盆大口，将你的头含在口中，在腥臭的唾液包围下，硬生生把你的头从脖子上撕裂，在它的喉咙深处你可以闻到一股千年不散的腐烂气息……
就象放电影一样，短短几秒钟，几十格画面连在一起闪过诺诺的脑海。
哼，我就是不回头，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诺诺站着不动，竖起的耳朵象雷达一样搜索着来自身后的任何细微声音，偌大的栈道上鸦雀无声，一只苍鹰扑着翅膀从绝壁上掠过，消失在滔滔云海之间，身在云外，人在雾中，一个来自上海的女生孤零零站在海拔1600米的悬崖栈道上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这样一幅看似优美的画面，隐藏着无法预见的危机。
连叫了三声，我都没有反应，它一定泄气了，离开了。
如果是这样，我倒是可以回头看一看……
该死的念头！怎么又来了？它准是不慌不忙站在那儿，等着我回头呢。
哼，大家比耐力，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诺诺朝摊了一地的物品扫了一眼，其中有一把瑞士军刀，这是她身上唯一的武器，她想去拿，可又不敢，一把小小的军刀能否对付一个山怪？既为“怪”必有特别之处，比如皮厚如甲。再者，如果弯腰去捡，会不会招致它先发制人的袭击？这可是最忌讳的。
诺诺看手表，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太阳就要下山了，总不能这样一直站下去站到晚上等月亮出来吧？今夜是冬至，也许天一黑栈道上就热闹了，何止一个山怪，大小妖魔倾巢而出……
可如果要返回宾馆，势必要掉头……
唉！“掉头”这个词语真是一语双关，既指往回走，又指掉脑袋。
诺诺的眼泪快要挤出来了，她狠狠骂自己，放着宽松的假期不安排，偏偏赶在年底、赶在冬至这一天爬上了三清山，在无人的栈道上遭遇一个极有耐心的山怪，册那！（上海的国骂）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攥着数码相机的手心出了一层汗，诺诺忽然灵机一动，这台SONY的F77使用蔡司翻转镜头，可掉转180度进行自拍，诺诺把镜头转过来，放在离肩膀约半尺的位置，对着身后按下了拍摄键，快门的声音跟普通胶卷相机没什么区别。
身后的景象出现在一点五寸的液晶屏幕上，410万像素画面还是相当清晰的——
雾锁的栈道上，站着一个女孩，穿着与自己相同的阿迪达斯羽绒背心，戴着相同的绒线帽，脚上蹬着相同的NIKKO登山鞋，甚至背着一样沉重的背包，站在约六、七米远的地方，朝着自己的背影。
诺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不是自己吗？！
原来所谓的山怪就是自己呀！
莫非山上真的有神仙，对我施了分身术？
由于持相机的位置稍微低了些，没有完整拍到“自己”的头部，五官只有嘴巴，其余在液晶屏幕边缘嘎然而止，那个嘴巴歪咧着，居然在笑！诺诺难以想象这种笑的内在含义，是祝福的微笑？还是幸灾乐祸的嘲笑？
诺诺把相机举到肩膀另一侧，估计位置差不多，再次按下了快门。
诺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跳得那么厉害，扑通，扑通，扑通，一下接一下撞击着胸腔。
这次拍到了上半身，诺诺把画面逐格放大，终于看见“自己”完整的头部，NIKE绒线帽包住了眉毛，钩子图案下那双眼睛……已经很难把这个东西称之为“眼睛”了，没有眼珠只剩一对眼眶，象海边礁石下的黑色洞穴，任由海风卷出潮汐的气息。
诺诺颤抖的手扔下数码相机，啪的一声掉在栈道上，从栏杆下的空隙滑落出去，坠入深深云海，诺诺从胸腔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在三清山的幽幽翠谷间回荡。
<h3>2</h3>
咔！
栈道上的尖叫，淹没在搅拌机的刺耳噪声里。
把香蕉、牛奶、白砂糖放在搅拌机里，很快就做成一大杯香喷喷的香蕉奶昔。这样一杯奶昔若在饮品店里出售，至少要人民币十八元，在家里自制，成本低至一元，而且新鲜得多。
杜咬凤喝着香蕉奶昔，一边唠叨着她的勤俭之道，给女儿倒了一杯。
“我不爱喝嘛！”诺诺撅着嘴道。
真正的奶昔，应该有冰才对。诺诺在STARBUCKS里做，有各种口味的星冰乐品尝，而且是免费的，老早就吃腻了，对这种制法粗糙的家庭奶昔自然不屑一顾。
杜咬凤三口两口消灭了羊角面包和煮鸡蛋，把香蕉奶昔喝得一滴不剩，匆匆漱了漱口，关照了女儿几句话，无非是午餐在冰箱里，用微波炉加热时不要把时间调得太多，免得把碗盖溅得一塌糊涂，还有不要花太多时间在网上浏览，虽说宽带是包月计费，但看坏了眼睛，增加了近视度数，就不划算了。
听着妈咪的唠叨，诺诺似听非听，用小勺挖着煮鸡蛋的蛋黄，慢吞吞吃着。
昨晚的梦境依旧清晰地刻在脑海里，如同按了键盘上的Ctrl + S，完整地保存在硬盘上了。
记得上一次的梦是星期二晚上做的，地点在上海松江的佘山，这座海拔仅几十米的矮山，算是上海市内唯一能称得上山的山了，因为上海是沿海城市，海拔为零，一马平川。
梦的内容基本雷同，诺诺穿梭在山间一片竹林，身后有人呼唤她的名字，诺诺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小孩的声音，甜甜的稚气未脱，象八岁小男孩。
“诺诺姐姐……”
“诺诺姐姐……”
即便是童声，诺诺还是不敢回头。
昨晚的梦居然做到了三清山，想来实在不合情理，三清山是道教发祥地，山间仙气缭绕，能治百病，镇邪伏妖，轻而易举，怎么会有山怪？至于那个能用舌头舔到自己鼻尖的女服务员更是可笑，还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叫安娜的女上司，诺诺身边没有一个叫安娜的女生，星巴克的店长是男的，姓胡。
总之，梦里的一切那么荒诞不经，经不起推敲。
杜咬凤根本不知道女儿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容，她唠叨完了，匆匆赶去上班，公司离家虽然只有半小时的车程，但这是在道路畅通无阻的前提下，如果塞车就说不准了，何况塞车每天都发生，只是时间或多或少。
乒的一声，随着防盗铁门的关闭，这幢上下两层的小洋房里只剩下诺诺一个人了。
今天是下午两点钟的班，做到晚上十一点钟，星巴克十点钟关门，剩余一小时是打扫店堂与清洗机器。
早餐终于吃完了，诺诺开始清洗餐具，包括那台麻烦的搅拌机。
诺诺还从未涉足过三清山，她倒是有这个旅游计划，并且有一张陈旧的旅游地图，不过这个计划至少要等到明年夏天才有实施的可能，因为她要把钱攒够，没想到昨晚捷足先登，而且玩得很尽兴。
如果以这种方式进行旅游，也不错，虽然穿插一些恐怖经历，毕竟机票的钱省下来了。
好吧，明晚去巴黎。
诺诺洗着马克杯，这样想着，忍不住扑哧笑了。
墙上的挂钟已是上午九点半，此时此刻，妈咪的车差不多正堵在内环线高架路的某一条下匝道上，对着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写字楼长嘘短叹吧。
诺诺的父亲叫乔明，是软件工程师，正在开发一款游戏软件，身为项目主管，乔明有着很多奇思妙想，拍拍脑袋就有一个创意冒出来，深得老板的器重，可惜一年多前，乔明英年早逝，令人惋惜。
二零零一年，乔明和杜咬凤夫妇卖掉了陕西南路的旧公寓，买下了闵行区莘庄A别墅区的这幢独立小洋房，跟现在的房价比起来，那时的房价可以用买废铁来形容，但在当时仍然是很大的数目，从跑银行到折磨人的装修，这幢房子倾注了夫妇俩所有的积蓄和心血，乔明去世后，杜咬凤发誓无论如何要保住这套房子，好在这两年上海的房价飙升，还贷压力虽然重，想想房子升值了，苦点累点也值。女儿也有了工作，虽然只是咖啡店的计时工，毕竟挣钱了，独立了，这是最让她欣慰的。
<h3>3</h3>
上午十点，诺诺坐在了电脑前。
诺诺经常登陆上海热线（online.sh.cn），她较少浏览网易、搜狐、新浪这类大型门户网站，上海热线是上海电信公司设立的门户网站，但没有政府的味道，诺诺觉得它的页面设计比较亲近，没有那种大网站的霸气。
不久前，诺诺在上海热线的聊天室里，发现了一个名为“灵异世界”的房间，她很想跟人探讨一下这类话题，就成了那里的常客。她故意给自己起了个网名叫“王勇”，听上去绝对是男生，这样可以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骚扰，专心致志探讨这类话题。
就在这个房间里，她认识了一个叫“异度男孩”的网友，聊得很投机，诺诺诉说了一些自己的困惑，包括松江佘山上的那个梦，异度男孩则以宗教的观点，帮她分析了一下关于神鬼的问题。
“你认为世界上真的有鬼吗？”诺诺这样问他。
“信则有，不信则无。”
异度男孩的回答有点模棱两可。
“那你信吗？请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嗯……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想我是不会轻信的。”
“其实我也没见过，但我深信不疑。”
“因为你是女孩子嘛。”
诺诺非常惊讶。
“为什么！你觉得我是女生？”
“因为你的网名太男性化了，此地无银三百两，你一定希望别人把你当成男生，才给自己起这样的网名。我猜得对不对？”
“如此说来，异度男孩，你是女生罗？”
“抱歉，我真的是男生，别人都叫我阿壶，大概因为我的身材很差劲，象一把茶壶。”
异度男孩的幽默与坦率给诺诺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她决定跟他交往下去，不管他的身材象茶壶还是暖水瓶，这都无关紧要。
上午十点，是他们约好的时间。这个时段房间里很空，只有诺诺一个人，曾有两个家伙进入房间，探头探脑张望了一阵，觉得“王勇”不象他们要找的美眉，乖乖退出去了。
诺诺独自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心里盘算着：今天可以跟他摊牌了。
嗯，就这样决定罢。
十点零七分，异度男孩进入聊天房间。
嗨！嗨！彼此打招呼。
“怎么迟到了？”
“抱歉，我上网时遇到一点技术上的小故障，不过很快解决了。”
“我的名字叫诺诺，以后你就这样叫我好了。”
“这个名字好可爱，相信跟你的人一样可爱。”
“昨晚我又做梦了。”
诺诺不想浪费时间，切入正题。
“还是相同的吗？”
“内容差不多，不过从佘山搬到了三清山。”
“三清山？”
“那儿是道教的发源地。”
“我知道，那座山在江西，可惜我没去过。你去那儿干什么？”
“嗯……怎么说呢，在梦里我是一个受气包，我的女上司叫安娜，我跑到山上去，想对着山谷大吼一声‘Anna！Fuck You！’”
“哈哈哈哈哈！”
阿壶一口气打了五个哈字。
“要知道，在我身边根本没有叫安娜的，在我上班的星巴克，店长是男的。”
“无巧不成书，无怪不成梦，做梦嘛！接着说。”
“我用数码相机往身后拍，拍到的人竟是我自己。”
“哦！”
“而且我的眼睛被挖掉了，只有一对黑乎乎的窟窿，就这么瞪着我。”
“哈哈，象一部盗版恐怖片。”
一个编号为F234X012非注册过客进入房间，看见了他们的谈话内容，兴致勃勃问：“嗨！两位，你们在探讨什么？我可以加入吗？”
诺诺马上用鼠标点击“悄悄地说”，把谈话内容隐藏起来。
F234X012还在那儿大声嚷嚷：
“聊聊吧，我真的见过鬼耶！你们不信吗？我见过的第一个鬼是我死去的奶奶，我见过的第二个鬼是我去年养的一条哈叭狗，它过马路的时候被汽车撞死了，死得好惨耶。”
见“异度男孩”和“王勇”都不理睬自己，F234X012恨恨地咒骂了一句：
“哼，我看你们两个心里有鬼！”
骂完，他就退出房间了。
没了干扰，阿壶开始问诺诺：“你好象说过，之所以做这样的梦，有特殊的原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即使他不问，诺诺也会告诉他的，这就是诺诺今天要跟他聊的主要话题。
诺诺的父亲乔明去世前，正在开发一款名叫《山怪》的游戏软件，据称灵感来自童年听大人讲的一则故事。在古代，有一座高山，要翻过此山，须经过一条崎岖蜿蜒的山间小道，每当有单身的过山客，会听见有人在背后喊他的名字，那声音可能是娇滴滴的女声，也可能是稚气未脱的童声，甚至是浑浊的老者声音，如果那人应声回头，那就上当了，因为身后是一只山怪，它会吃掉他的头。
迄今为止，没有人见过山怪的真实模样，因为凡是回头看的，头都被吃掉了。
有一位叫荛的勇敢年轻人，他就是游戏软件的男主角，从军队退役回到家乡，听说山怪残害当地百姓，义愤填膺，决定为民除害。他翻出已经不用的盔甲和兵器，让村里的铁匠为自己打造了一套异常牢固的颈甲，戴在脖子上，甲胄上有一层密密麻麻的铁钉，即便是山怪的血盆大口，也会被扎得鲜血淋漓，荛反复练了一招“苏秦背剑”，可以不用回头，向身后的山怪发动攻击。
披挂整齐的荛向山上出发了，一路上顶风冒雨，历尽艰险，遭遇了山怪，也邂逅了美女，山怪掳走了美女，荛向山怪的老巢进发，路上不停遭到可怕的妖兽袭击，打得昏天暗地，十八般兵器全部使了出来，最后斩落了山怪的首级，抱得美人凯旋归。
虽然过程和大结局有点俗套，但公司董事会觉得山怪的构思很有新意，相比之下，市面上那些游戏软件内容太雷同了，不是飞天大侠就是反恐枪战，所以决定立项，项目主管当然是乔明，可惜他不争气，英年早逝，乔明的猝死使这个董事会寄予厚望的项目险些半途而废，幸亏乔明的助手毛遂自荐，挑起了重担，六个月后《山怪》隆重上市，取得了不俗的销售业绩，对乔明的在天之灵也是一种告慰吧。
诺诺整整花了二十分钟来讲述这个故事，其间，阿壶基本没啥反应。
末了，诺诺问上一句：“喂，你没有走开吧？”
“我们见一面吧。”
异度男孩这样回答。
<h3>4</h3>
见面地点就在诺诺上班的STARBUCKS，肇家浜路、陕西南路的路口，这幢五层楼其实属于“美树馆”高档住宅区的一幢裙楼，这里的住客大都是往返于香港台湾新加坡的商务人士。用上海话来说，这里的“层次比较高”。
除了星巴克，楼底层还有真锅咖啡馆、“水车屋”日本料理和一家柯达连锁冲印店，楼上则是美粤华大酒店。
之所以没有选择别的地方，诺诺是给阿壶一个暗示：我把上班的地方告诉了你，说明我是真心把你当成朋友的，你可别想歪了，我是有男朋友的。
这家星巴克的店堂比较特别，呈手枪状，枪管特别长，靠着一条走廊，凡去“水车屋”吃日本料理，乘电梯去楼上美粤华大酒店就餐，都要经过这里，透过大块的玻璃幕墙，可以把里面喝咖啡的客人看得清清楚楚，同时，客人也把经过走廊的每一个人尽收眼底，呈现一种你瞅我、我也瞅你的相互监视状态。
此时，阿壶就坐在枪口的位置，是最后一张桌子，喝着卡布其诺，耐心等待。
店堂里忙碌的有五名服务员，四女一男，他不知道哪个才是诺诺。
透过大块玻璃，阿壶看见走廊里不时有美女经过，有的挽着高高壮壮的欧美男友，有的推着婴儿车，车里躺着混血种小孩，脸上洋溢着幸福，她们的丈夫提着“乐购”的塑料袋，忠实地跟在后面。这些人大都是美树馆的住户，离这儿不远有家“乐购”超市，购物后从这里抄近道回家。
在上海，女人嫁给欧美男人，是一种足以炫耀的资本，尤其生一下洋娃娃似的混血Baby，抱着走在大街上，更能吸引众人的目光，回头率绝对超过一位漂亮美眉。
联想到自己的境遇，阿壶不由叹了口气，气质好的漂亮女人差不多都被外籍男士和成功男士瓜分光了，年轻稍小的美眉大都青睐身材高高的帅哥，照这样下去，象阿壶这类三等公民只能去小学或幼儿园挖掘“未来的美眉”了。
到了休息时分，诺诺摘下围兜，朝阿壶走了过来，阿壶忙站起来，朝她欠了欠身。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不存在见光死，因为大家都把心态调节到了一种平和的状态：普通朋友、聊聊而已。
诺诺打量着阿壶，肚里暗暗好笑，因为他的身材确实象一把茶壶。
“你比我想象中的要漂亮。”阿壶恭维道。
“我有一刻钟的休息，”诺诺说，“对了，光顾了在网上聊那个话题，我还不知道你是从事什么职业的。”
“这个嘛……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阿壶好象有点不好意思，转动着盛咖啡的纸杯，讷讷地说，“我是发明家。”
诺诺顿时睁大眼睛。
阿壶没有撒谎，他真的是发明家，不过发明的都是些小玩意，但在日常生活中非常实用。
由于生理方面的因素，女性如厕的时间明显要多于男性。同样大小的空间，男洗手间可以放置六台独立式小便器，而女洗手间只能建造三个装有抽水马桶的单间，这样一多一少，在人流如潮的公共场合，女洗手间的排队现象就屡见不鲜，而隔壁的男洗手间却是空空荡荡。
阿壶设计了一种女性专用的立式小便器，据说可以解决这种排队现象。
由于申请专利费用昂贵，阿壶正与几家世界级的卫浴大公司洽谈，如TOTO、美标、科勒，在他们的高层管理人员中一定有女性，届时请她们亲自试用一下，也许她们长这么大，还没有尝试过站着小便，使用这种立式小便器，可以把一件看起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变得轻而易举，甚至不用脱下连裤袜……（因涉及商业机密，恕不详述）
阿壶打算把成本控制在二千元以内，每设立一台，如果提取千分之零点五的专利费，就是一块钱，整个上海，如果有一万台的安装量，就是一万元。
这仅仅是上海，还有北京、香港、台北、东京、巴黎、纽约……这样在全世界推广，收取的专利费相当可观。
除了这种立式小便器，阿壶还在研究一种“超级内裤”。之所以“超级”，因为它所使用的织物具有消音和吸臭两大功能，也就是说，穿上这种内裤，你可以毫无顾忌地放屁，哪怕面对的是你的老板或者恋人，都不必忌讳，因为他们既听不到声音，也闻不到气味，只有你本人才能感觉到肠的蠕动与肛门肌肉的收缩。说不定今天他们放的屁比你还多，可你毫无察觉，因为他们穿的是跟你一样的“超级内裤”。
这种“超级内裤”的技术要领在于它的织物，阿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它有可能成为继LYCRA（莱卡）以后的另一项伟大发明。
不过那是将来的事了，至少目前，阿壶还得老老实实呆在那儿，象一把茶壶那样蹲着，对着玻璃墙外走过的美眉咽口水。
爱因斯坦没有写出《相对论》之前，比尔·盖茨背着破书包离开耶鲁大学的时候，他们的心情一定跟我差不多吧……
每当想着这儿，阿壶的胖脸上就浮起一丝微笑。
象我这种男人，有天赋，刻苦，有毅力，更有自制力，我不成功，谁成功？！
唉，就是不知道还要等到哪天。
“你都发明了什么呀？”诺诺好奇地问。
“嗯……都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小玩意，不说也罢。”
阿壶随口搪塞了几句，他难以启齿，第一次见面千万别让人家产生误会，以为自己是个猥琐之徒，要对她性骚扰，何况眼前这个诺诺是蛮可爱的女生，不是想象中的恐龙。
“没关系，你不想说就算了，哪怕汽车是你发明的，也解决不了我的问题。”
诺诺把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阿壶问她：“有人在背后喊你的名字，你却不敢回头，这个梦取材于你父亲开发的一则游戏软件，就是说，这个梦其实跟你父亲有关，我的推测对不对？”
诺诺点了点头。
“这个梦一直在困扰你，你认为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阿壶认真地注视着诺诺，觉得自己象一位心理医生，循循善诱他的女病人。
“我觉得你有难言之隐，干吗不试着说出来，也许我能帮你。”
“心理医生”的感觉越来越好。
望着面前这个大男生，虽然初次见面，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诺诺咬了咬嘴唇，终于说了出来：
“我怀疑爸爸的死跟妈咪有关。”
<h3>5</h3>
乔明的死因，确切地说，是心脏病导致的溺水。
乔明患有轻度的心脏病，心律不齐，遇到工作繁忙就会胸闷气急，不过乔明自己觉得问题不大，人到中年，谁没点小毛小病？医生给他开了洋地黄类药物。
《山怪》的设计思路得到了董事会的认可，工作全面铺开，作为项目主管，乔明自然忙得不可开交，可他仍然忙里偷闲，去小区会所的游泳馆放松一下。游泳和慢跑是乔明最喜欢的运动，尤其是游泳，他可以在长50米、宽25米的标准池里一口气游上十几个来回，按距离算至少有一千五百米，这对于专业运动员来说或许是小菜一碟，可对业余游泳爱好者来说，相当不错了。
那个记忆犹新的日子是2002年的3月17日，“3·15消费者权益日”刚过两天，那天晚上，刚解决了一个设计上的难题，乔明很兴奋，说要去游泳，拿着装泳具的袋子就出门了。会所在Ａ小区的东南角上，是一幢很有特色的三层楼，一半是玻璃幕墙，一半刷成奶黄色的钢筋水泥，远远望去就象一块鲜奶蛋糕，令人垂涎。它的底层是一个羽毛球馆，二层是健身器材部和乒乓房，三层是一个长25米、宽15米的小型泳池，水深1至2米，泳池的天花板只做了一半，另一半是玻璃天棚，晚上来游泳，如果夜空晴朗，可以看见月亮和星星，形成人在水中、明月照人的独特意境，很让人陶醉。
晚上九点钟，乔明的助手路遥东匆匆来找乔明，为工作上的事，杜咬凤说他游泳去了，路遥东等了十分钟，显得很急，就去会所找他了，路遥东来了不下几十次，对Ａ小区是熟门熟路，也游过那个泳池。
会所通常晚上十点钟关门，如果人多就延迟到十点半，晚上来健身的多数选择器械，游泳的寥寥无几，其实那天晚上只有乔明一个人在游泳，结果酿成了悲剧。
路遥东来到三层，走到泳池边一看，不得了！有个人脸朝下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穿条三角裤，戴着泳帽和泳镜。路遥东大呼小叫，喊来会所的工作人员，把人打捞起来，果然是乔明，他脸色铁青，呼吸和心跳都没了，救护车很快来了，一路上给他做人工呼吸、注射肾上腺激素，都没见效，等到了医院再抢救，已是回天乏术。
当晚，会所里一共有五名工作人员，一个在底层，两个在二层，三层有两个，照理说应该及时发现泳池里出了意外，可他俩溜到乒乓房打球去了，经理把这对宝货臭骂一顿，炒了鱿鱼，可惜乔明的性命无法挽回了。
事后，派出所民警询问杜咬凤，了解到乔明在工作的时候喜欢喝上一杯红酒，说可以让思维兴奋，那瓶喝了一半的法国波尔图干红是在超市买的，一百七十多块，乔明一喝就连夸口味好，酒是在橡木桶里贮存的，散发着橡木的醇香。
如果乔明在路上驾车，被交警拦下来做酒精测试，肯定挨罚，可在游泳池里是不会有警察把他拦下来的。一杯低度红酒对正常人来说算不了什么，可对于一个患有心脏病并且在游泳的人来说，或许是致命的。试想一下，乔明游着游着，突感心脏不适，在水里挣扎了几下，呛了几口水，呛过水的人都知道，一旦溺水，如果没人搭救就危险了，而且来得快，也就几秒钟的工夫，比挨一颗子弹都利索。泳池最深处为2米，会游泳的人只要用脚轻踩池底，身体就会浮出水面，但那是针对正常人而言，对一个突发心脏病的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是医生下的判断，警方没有异议，悲痛的杜咬凤母女接受了这个结果，未做尸体解剖就火化了。
“你是不是觉得那瓶红酒有问题？”阿壶试探地问。
诺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诺诺读过一部美国作家Ed ·Mcbain的推理小说，叫《Eighty million eyes》（八千万双眼睛），说是的一位明星节目主持人在电视台做节目时，突发心脏病，倒在摄像机前。警方经过尸体解剖，发现死者系中毒身亡，令他丧命的是一种叫“羊角拗质”的药物，跟洋地黄类药物一样，都是用来治疗心脏病的，但羊角拗质的毒性大，仅一毫克就能致人以死地，已经很少有人用了。
凶手是死者的私人医生，他偷偷在节目主持人每日服用的维生素胶囊里做了手脚，将药粉倒去，灌入羊角拗质，节目主持人在上镜头前，习惯地吞服了胶囊，几分钟后就一命呜呼。
私人医生早就与节目主持人的妻子勾搭成奸，丈夫死后，妻子将从保险公司获得一大笔赔偿。
听完这段叙述，阿壶觉得事情有点严重，他往前探了探身体，目光犀利地问：
“你父亲平时服用胶囊吗？”
胶囊在七、八十年代流行，如今药物大多采用薄膜衣片，只有头孢类抗生素还沿用胶囊。
诺诺看过医学书，洋地黄类药物也有毒性，它的致命剂量大概是二点五克，不过有一点，洋地黄是加入葡萄糖静脉滴注的，不是口服的。
一定有人在红酒里加了什么……
诺诺是这么判断的。
红酒放在书房里的小酒柜里，还有几瓶人头马洋酒，乔明很少喝，能够进入书房并且在红酒里下药，除了妈妈，还会有谁呢？
看来没有做尸检是个错误，当时诺诺沉浸在悲痛里，一想到爸爸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被手术刀划破肚皮，内脏被一件一件掏出来，搁在不锈钢盘子里……想到这残忍的画面，诺诺的眼泪就忍不住了，她不想爸爸在死后再受到这种折磨，既然妈妈说不用验尸，就听妈妈的吧。
剩下那半瓶红酒被杜咬凤倒掉了，倒掉这样一瓶肇事的红酒在当时看来完全正确，但现在一分析，杜咬凤似有销毁罪证之嫌。
“你父亲有没有投保？”阿壶又问。
投保是有的，人寿保险，意外伤害保险，加起来一共理赔了二十多万，都交给银行还房屋贷款了。如果为了这点钱谋害亲夫，好象不值得，那本推理小说中的保险金额可是七百五十万美元。
阿壶挠了挠头，拐弯抹角地问：
“你妈咪有没有那个……婚外恋什么的？”
这正是诺诺想谈的另一个话题，休息时间到了，诺诺要回柜台上班，第一次见面就这么结束了。
<h3>6</h3>
许国光这个人……有点可疑。
诺诺一边做着浇在咖啡上的蒸奶，一边想着。
许国光不是上海人，是浙江金华人，三年前，他把开在金华市区内一家经营状况良好的饭店卖掉，带着资金和老婆孩子，还有两名厨师，向上海滩进发。
那时，正是杭州菜火爆上海滩的时候，食客们似乎对西湖醋鱼、龙井虾仁、炸响铃、东坡肉、老鸭汤、叫化鸡这些菜着了魔，把原来风头很健的广东菜、川菜杀得落花流水。
许国光开的餐馆叫“沪浙小厨”，从名字一看就知道，走的是中低价位，当然不会选什么黄金地段、钻石街区，就在普陀区一条比较繁华的路口，一幢商务楼的底层，经过三个月的装潢与准备，餐馆开张迎客。
餐馆开业做广告的时候，经人介绍，许国光来到了杜咬凤所在的N广告公司，所以说，杜咬凤与许国光一开始是业务关系。
经过两年的残酷倾轧，杭州菜从风靡一时复归平静，只有张生记、红泥、新开元、苏浙汇几家大的杭州菜馆坚持了下来，事实上，他们的菜谱早就偏离了原来的杭州菜路线，变得五花八门了。
如今，你要是在街头拦住十个上海人，问“你最中意的餐馆是哪家？”这类问题，保证得到十个不同的答案。
很多餐馆关门以后，又来新的老板，大肆装潢，热闹开张，从顾客盈门到门口罗雀，直至歇业，周而复始，唯一不赔钱的就是收租金的房东。
相比之下，许国光比较有眼光，脑子不发热，杭州菜火爆的时候，他就尝试一些融合了杭州菜口味的上海本帮菜，如蜜汁火方、宋嫂鱼羹，本是地道的杭州菜，但在厨师的精心调制下，口味变异了，起名“沪浙小厨”正是这个道理。所以，他的餐馆安然渡过了顶峰期后的快速下滑期，把生意维持在一个尚不错的水平，SARS肆虐的时候，很多这般中小规模的餐馆纷纷歇业，但许国光坚持了下来，即使食客寥寥无几，照样天天消毒，买了最好的“滴露”药水，每天消耗掉几十只口罩，硬是挺了过来。
现在，踌躇满志的许国光准备开出第二家沪浙小厨，店址选在普陀区“中远两湾城”一带，那里堪称上海最大的住宅小区，紧挨着苏州河，还有轨道交通三号线贯穿而过，是个不错的地段，目前新店正在紧张的装修中。
杜咬凤一家三口曾几次来到沪浙小厨用餐，去年农历三十那顿年夜饭也在那里吃，席间，许国光过来敬酒，叫杜咬凤“阿姐”，叫乔明“阿哥”，说自己初来上海，人生地不熟，杜咬凤给予他很多帮助，餐馆能做得好，阿姐也是有功劳的，这顿年夜饭由他埋单，算是答谢宴，杜咬凤跟他客气了一阵，最后一毛钱没掏，提着打包的饭菜，满载而归。
诺诺最初几次见到这位许国光，都在这家餐馆里，对这位许叔叔的印象，基本谈不上来，身上没穿什么名牌，脸上总是笑嘻嘻的，大概餐馆老板都这样，客人至上，不能把客人的风头抢了去吧。
乔明死后，杜咬凤再也没带诺诺去过沪浙小厨，可能为了节省开销，相反，许国光开始成了诺诺家的座上客，每次来总要带点什么，上一次带来的据说是店里新开发的招牌菜“豆瓣雪鱼酥”，诺诺尝过，味道确实不错。
有一次，诺诺提前回家，杜咬凤在厨房里洗碗，背对着门口，许国光紧挨她站着，两个人正在窃窃私语，许国光的右手搭在杜咬凤的腰间，正往屁股的部位滑动，手指头一捏一捏，象在捏骨按摩。
看见这一幕，诺诺心里很不舒服，一言不发就上了楼。
听见楼梯响，杜咬凤和许国光才意识到有人，忙分开。
如果杜咬凤是寡妇，许国光是鳏夫，诺诺或许还气得过点。可事实上，许国光有老婆孩子，人家丈夫死了才一年不到，你就迫不及待把手伸进来，这样很不好吧？
岂止是不好，诺诺更往别的地方想了——诺诺想到了西门庆与潘金莲，这对奸夫淫妇，用砒霜毒死了可怜的武大郎。
小说中，那位医生用胶囊投毒，这跟他的职业有关，许国光是开餐馆的，往红酒里下毒一定是他想出来的，退一步说，即使不在酒里，也可以往菜里下毒，以他的本事，就算把砒霜做得鲜美可口，也不用大惊小怪。
可怜的爸爸，他比起武大郎帅多了，可结局还是一样的惨！
然而，猜测永远是猜测，没有尸体解剖，没有立案侦查，除了猜测，诺诺还能做什么？
诺诺真不知道这样的梦还要困扰自己多久。
去过了三清山，不知道下一次她会站在哪座山上。
每晚，诺诺就在期待与忐忑不安中，轻轻闭上了眼睛。
来吧，反正是做梦，谁怕谁？
真想看看山怪的模样。
只要它不把我的头吃掉……

第二章：S美术馆的怪事
<h3>1</h3>
在上海，如果有一幢建筑物门前挂着“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的铜牌，那就证明该建筑拥有高贵的血统与显赫的身世。Ｓ美术馆就是这样一幢建筑，它的前身叫“跑马总会”，当时这儿属于英国与美国共管的公共租界，跑马总会以南有一大片看台，看台前面就是著名的跑马厅，跑马总会靠旧称“香槟票”的赛马彩票赚翻了天，大概觉得显富的最佳方式莫过于造一幢楼，于是慷慨掷出二百万银元，1933年，一幢四四方方霸气十足的五层花岗岩建筑拔地而起，大楼顶部还造了一座标志性的钟塔。
1949年后，跑马总会改为市立图书馆，成为书虫们聚集的地方。数年前，淮海西路建起了图书馆新馆大厦，旧馆搬迁，跑马总会变成了市立美术馆，投入巨资，将大楼内部修缮一新，安装了中央空调和安全监控系统，大楼外部原汁原味予以保留。
如今的Ｓ美术馆坐落在黄浦区，与南京路步行街仅百米之遥，东邻上海大剧院，南朝人民广场，市政府大厦就在广场正中，毋须置疑，这里是市中心里的市中心，绝对的钻石地段。
如今的Ｓ美术馆又是这片闹市里最宁静的一块地方，在艺术氛围的熏陶下，路过的行人都会放慢脚步，朝这幢充满古典欧洲情调的花岗岩大楼投去虔诚的一瞥。
S美术馆最热闹的时候，就是美术双年展，平日里是常年展，底层有两个大厅，陈列的都是油画，从二楼到四楼，兼有油画、国画、版画、雕塑，乃至前卫的装置艺术，还有艺术类图书阅览室、卖画笔颜料宣纸的店铺，等等。
最近，Ｓ美术馆举办了著名旅美画家Ｍ先生的个人画展。Ｍ先生是搞油画的，毕业于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八十年代移民美国后，Ｍ先生人气渐旺。前年，他的一幅人物油画，在美国一家拍卖行拍出了一百九十万美元，据说创下了近年来上海籍画家的油画类作品最好成绩，由此名声大躁，被公认为是继陈逸飞之后，最受海外市场追捧的油画家。
本次他的个人画展，一共展出了作品五十件，大部分是油画，也有雕塑和素描等作品。
展出时间为三周，Ｍ先生在百忙之中来了一趟上海，为画展揭幕剪彩，他只是在开幕当天露了一下脸，在美术馆五楼的贵宾室里，召开了一场限制人数的小型记者招待会，然后就匆匆走了，据说最近他正在为伦敦一家私人美术馆创作一幅油画，还要为明年在瑞士落成的世界货币经济组织的新大楼创作一件雕塑，忙得不可开交。
Ｍ先生果然有人气，尽管此次画展的门票售价为五十元人民币，而美术馆平时的门票为廿元，观众仍然络绎不绝，展出的前两周，就突破了Ｓ美术馆举办个人画展的观摩人数纪录，直到最后一周，才渐渐冷清下来。
就在画展的最后一天，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h3>2</h3>
按规定，美术馆在下午六点钟闭馆，下午四点钟以后停止售票。
最后一名观众是在五点一刻左右离馆的，虽然闭馆时间还没到，但之后不会再有观众光顾了。工作人员提前半个多小时，开始了画展的收尾工作，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将每一幅作品取下来，检查有无污损，然后装进事先准备的保护封套。
由于每幅作品的尺寸各不相同，所以保护封套也是大小各一，这些保护封套都是根据作品的尺寸事先定做的，每个角上都有电脑打印的编号，装入后，外面再贴上一张标签，标签可以起到封条的作用，以确保运输过程中不被打开，标签上印着该作品的拥有者和需送达的地址。
在五十幅作品中，除了少部分来自Ｍ先生在纽约的美术工作室，主要是海外的私人收藏，其中有欧洲的私人画廊，也有美国的州立美术馆、大学美术馆，还有几幅被实力雄厚的大公司或基金会收购，本次画展中价值最昂贵的一幅，就悬挂在东京一家产业株式会社社长的豪华办公室里。
这些作品将由联邦快递送回到每一位拥有者手中，同时附上一封由S美术馆馆长亲笔签名的致谢信，感谢他们对本次画展的大力支持，欢迎他们来上海，S美术馆将尽地主之谊，云云。
整个收尾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一切按部就班。
收尾工作的最后一道工序，是将五十件作品放入美术馆的库房，根据不同的发往地点，进行装箱。第二天上午十点，联邦速递的货运车会来取走它们。
晚上八点三十分，位于五楼的馆长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是馆长助理。起先，馆长助理以为是让自己下楼去，库房在美术馆的地下室，作为馆长助理，他必须在库房的入库单上签字。然而，电话的内容与他想的不一样。
“是刘助理吗？我是小罗。”
小罗是负责画展收尾工作的一名工作人员。
“刘助理，你最好下来一趟，我们在二楼。”
“出了什么事？”
“这儿缺了一张标签。”
缺了一张标签？这怎么可能？
这些家伙做事情磨磨蹭蹭，一点芝麻绿豆的小事就要来麻烦我，标签怎么会少呢？所有的标签都是电脑打印的，有相应的编号，跟保护封套上的编号一致，只要认准编号，撕下一张，标签背后有不干胶，往保护封套上一贴就可以了。
这么简单的事情，小孩子都会做。
馆长助理心里一边骂着，一边很不情愿地坐电梯下楼去。
刚才接电话的时候，他正在网上聊天室跟一个山东青岛的美眉谈得很投缘，眼看就要把她的手机号码搞到手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却要下线，难怪心里不痛快。
馆长助理来到二楼的展区，两名工作人员正等着他，在他们的脚边，放着三幅作品，都已经装入了保护封套，其中两幅贴上了标签。
“究竟怎么啦？”馆长助理有点不耐烦地问。
工作人员小罗指着靠在墙边的第三幅作品，说：“就是那幅，找不到它的标签。”
“怎么会找不到？会不会在别人手里？”
“不会的啦，所有的标签都已经用光啦。”
工作人员小芹递上一张粘纸，标签就是从上面撕下来的，现在纸上空空如也，就是说，标签确实用光了。
“用光了？这怎么可能？会不会在一幅作品上面贴了两张标签？”
“我们都检查过了，没有这种情况。”
馆长助理看了看旁边那两幅作品，保护封套上的编号分别为014和038，已经贴好的标签上，编号也是014和038，编号下面，分别用国语和英语注明作品的拥有者姓名、需送达的地址。
一定是在制作标签的时候，漏掉了一张，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如果是这样，今晚的加班时间就要大大延长了，需要查阅目录，找到该作品的拥有者和收件地址，输入电脑重新制作标签，再贴上去。
看来青岛美眉的手机号码是拿不到了，也许她已经跟别的男人聊上了，等到我再上线她大概已经不认得我了……
馆长助理叹了口气，来到那幅找不到标签的作品前，朝它看了一眼。
作品已经装上了保护封套，上下左右各有四个特制的硬角，中间被一层牛皮纸和一层塑料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可以抵挡水泼、撞击等意外的小侵袭。
馆长助理嘟哝了一声，朝四个硬角看了一眼，每个硬角上都盖有Ｓ美术馆的专用章以及作品的编号，清清楚楚，是“051”。
馆长助理觉得自己的右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本次画展的作品一共是五十件，按顺序编号从001到050，怎么会冒出来一个“051”？
馆长助理把它重新审视了一遍，这幅作品的尺寸较大，据他的目测，估计长100公分宽80公分。这样的尺寸，理应放在底层的Ａ厅或者Ｂ厅，怎么会放在二楼的展区？
馆长助理看着小罗和小芹，问：“是你们把它从楼下搬上来的？”
小罗与小芹面面相觑。
收尾工作的最后一道工序，是将所有的作品放入库房，库房在地下室，如果这幅作品在底层展出，把它搬到二楼，岂非多此一举？
“它原来就在这里。”小罗指着前面，Ｃ展区墙上一块空间。
馆长助理走上去看了看，发现第二个不对头的地方。
虽然有挂画的钩子、光源布置（一组共四枚射灯），但是缺少一块说明牌，牌上应写着该画的名称、创作年代和画的尺寸。
“铭牌呢？”
“铭牌……”小芹摇了摇头，“没看见呀，好象本来就没有。是吗？”
小芹看着同事小罗，小罗使劲点了点头。
望着这对一问三不知的宝货，馆长助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忽然他冒出一个念头，其实没什么，作为馆长助理，他有这个权力。
“把它打开。”
小罗与小芹再次面面相觑，好不容易装进了保护封套，再拆开，吃饱了没事干？
馆长助理的语气不容置疑，并且做了个手势，小罗与小芹只好把四个硬角拆下来，揭开第一层塑料纸，第二层牛皮纸，让这幅作品完整地展现开来。
这是一幅常见的布料油画。画布上的景物，毫无疑问是一间齿科诊室，画面被一分为二，左边是一台治疗椅，治疗椅的前面，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有一台液晶显示器，办公桌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只宜家的塑料钟，时针与分针恰好合在一起，是中午十二点。
画的右半边，有一扇大大的玻璃窗户，百页窗帘被收了起来，窗外隐约可见一棵法国梧桐树的枝叶。
法国梧桐是上海市区内最常见的街道树，据说早在上海滩开埠时，即1890年前后，由法国传教士引进的树种，此树枝繁叶茂，树干笔直，适合在城市街道两旁栽种，因对上海春夏秋冬四季分明的气候非常适宜，很快栽遍市区。文革时候大破四旧，不知是当年的红卫兵已经有了环保意识，还是炎炎夏日他们也想寻个遮荫的地方，反正未被红卫兵当成四旧而惨遭砍伐。
这扇窗户无法打开，等于一块采光的大玻璃，仅供观景，窗户是向外凸突式的，窗台的空间增大，设计得又矮又宽，可以当椅子坐。
窗台上坐着一个女人，齐耳短发，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医生服，胸前佩戴一块塑料牌，上面写着“主治医师 Zoe”，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裤子，脚上一双白色平底皮鞋，两条小腿略微搅在一起。她的左手搭在窗台上，纤细的手指略微分开，中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她的右手随意地放在膝盖上。
虽然画中人是正面对着馆长助理，却看不见她的面容，因为她脸上戴了一只浅蓝色的纸质医用口罩，口罩遮住了鼻子、嘴和正面部分的脸颊，唯一露出来的就是眼睛。眼睛是典型的东方韵味，乍一看是单眼皮，仔细看有点双眼皮，脸形是瓜子脸，眉毛修饰得很好，光从这双眼睛和这副眉毛来看，画中女性的年龄应该在三十岁以上。
这是馆长助理的判断，二十多岁的主治医师，尤其在齿科，并不多见。
正午的阳光从窗外撒进来，洒在窗台上，洒在“主治医师 Zoe”的背后，口罩上那双富有东方韵味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馆长助理。
馆长助理觉得不可思议，在肖像画里，最能表现人物内心世界的，就是面部表情，《蒙娜丽莎》就是最好的例证，那个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的表情，倾倒了全世界。
从陈逸飞到Ｍ先生的人物画，无不着力刻画人物的面部表情，周围的景物是次要的，但这幅画居然用一只口罩把体现人物内心世界的面部表情给无情地遮盖起来，绝对是败笔。
口罩后面究竟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呢？
也许，是画的作者故意留给观众一个想象的空间，这就叫suspense（悬念）。
馆长助理把视线从画中的女人收回来，沿着画布边缘走了一遍，画的左下角署着该画的名称：《窗台上的Zoe》
只有画的名称，没有作者署名，也不知道是忘了署名，还是画者从来就没有署名的习惯，反正是一幅无名氏作。
作为馆长助理，对本次画展的五十幅作品，每一件都熟记在心，他敢打赌，这幅画不是Ｍ先生的作品。
绝对不是。
<h3>3</h3>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四十分了，这个电话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Ｓ美术馆的馆长陈子期，独自关在书房里，欣赏一部DVD影碟《台北晚九朝五》，正好看到小马走进富华大饭店512房间，与于婕扮演的Summer Blue幽会，两人连招呼也不打，甚至连对方的面孔都不看，上床就搞，就在陈馆长聚精会神的时候，电话铃急促地响了起来。
陈馆长很不情愿地按下了遥控器上的停止键，接听了电话，电话是馆长助理打来的，花了十分钟，把这件事情叙述了一遍，请示馆长该如何处理。
“M先生的五十幅作品没有缺少或污损吧？”
陈馆长关心的是这个，当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就轻描淡写吩咐他的助理，把M先生的作品全部放入库房，至于那幅无名氏画，明天再说吧。放下电话，陈馆长继续欣赏《台北晚九朝五》。
当小马无意之中打开了床头灯，看见赤裸的Summer Blue竟是自己认识的于婕，勃然大怒，拂袖而去。此时此刻，投入剧情的陈馆长多么希望自己就是小马，临出门时忽又改变了主意，返回床上将性爱进行到底。
台北……难道是这样的吗？年轻人除了性爱什么也不干，今天跟这个搞，明天跟那个搞。
陈馆长曾问过自己的小儿子，小儿子在一家美国公司做，他耸耸肩扔下一句话，“其实上海也差不多。”言下之意，如今哪儿都一样，性泛滥。
看完影碟，情绪调节得差不多了，睡觉前就可以搞老婆了。
不然我娶她干吗？
今年五十八岁的陈馆长去年刚刚再婚，老婆刚好四十岁，正处在女人四十一枝花的风骚期。坦率地讲，追这个女人，陈馆长并没有花多少心思，相反，为了甩掉结发妻子，结束这段维持了三十年的婚姻，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争吵、扭打、冷战、哀求、威胁、假自杀、真自杀，陈馆长什么都领教过了。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的那一刻，陈馆长的眼泪差一点掉下来。
离婚，真是折寿呵！
早在十年前，陈馆长就开始有意无意地隐匿财产了，身为美术馆的馆长，他既有专业知识，又有不少这方面的朋友，因此，陈馆长收藏了一批珍贵的名人字画，而他的第一任太太，对古董字画是一窍不通，虽然曾有亲朋好友暗示她，她也请律师调查过，最终毫无结果，分割财产的时候，只能对房产现金股票这些帐面上一清二楚的东西进行分割。
陈馆长在中国银行租了一只保险柜，在这场耗时三年的离婚大战中，他的收藏完好地保存了下来，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过，第二任的陈太太，对银行保险柜里的东西是了如指掌的，连清单都有。不然，她也不会这么爽快就答应嫁给这个比自己大了十八岁的老男人。
这年头，人人有私心，没有私心的是死人。
心都不跳了，哪儿还分什么公啊、私啊？
<h3>4</h3>
馆长助理在入库单上签字的时候，宣告了Ｍ先生个人画展的圆满结束。
工作人员还在继续忙碌，将常年展的的作品挂出来，明天上午美术馆照常开门，一切恢复原来的样子，包括门票的售价。
馆长助理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钟了，电脑显示器还开着，那个青岛的美眉早就离开了聊天室。
算了，网上美眉多的是，慢慢再钓吧。
他关了电脑，喝了口茶，准备洗洗手，然后下班。
他离开办公室，准备关灯的时候，忍不住回头朝墙角望了一眼。
那幅无名氏画就摆在那儿，被牛皮纸和塑料纸重新包起来，四个硬角也装了上去，编号“051”清晰可见。
馆长助理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很想再看看画上的女人，可又嫌麻烦，要把保护封套拆开，看完之后还要重新装上去。
犹豫了一下，他把手伸向墙上的开关，关了灯，带上房门离去。
办公室里黑古隆咚，静得出奇，那幅无名氏画靠着墙角，无声地摆在那儿，好象在期待什么。
<h3>5</h3>
第二天，联邦快递来了两辆货运车，把已经装箱的五十幅画作运走了。
下午，Ｓ美术馆的会议室里，召开了一次馆务会议，对本次画展进行一次总结，有好的地方，也有不足的地方，比如在入场券的背后没有加印广告，这是一大失误，尤其是购买Ｍ先生作品的那家日本产业株式会社在浦东有一家合资企业，去那里拉广告，十拿九稳，Ｓ美术馆至少损失了十万元。
总的来说，成绩是喜人的。观众人数突破了预期，媒体也积极配合，连篇累牍的报道，建议Ｓ美术馆以后多举办这样的大师级作品展，为海派文化的振兴摇旗呐喊。
会议临近结束，才提到了那幅无名氏画。
馆长助理把情况大致讲述了一遍，然后拆开保护封套，将画展示给大家看。
大家看了半天，没有多少惊讶，只是纳闷和疑惑。
首先可以肯定，这幅无名氏画不是Ｍ先生的作品，也不属于本次画展的展品，但它为什么被装进了馆方为本次画展特制的保护封套里，而且印上了编号，难以解释。
其次，排除了它是美术馆常年展的展品，理由很简单，堂堂的国立美术馆怎么会展出一幅无名氏画作？
有人提出，会不会是一件被人遗忘在库房的作品？由于工作人员的疏忽，被误装进本次画展的保护封套，并且阴差阳错地在二楼的Ｃ展区挂了出来。
然而，查遍了库房的电脑记录，没有这幅作品，库房管理员斩钉截铁地说，从未见过这样一幅画。
其实查库房是多余的，理由还是那条——Ｓ美术馆不会收藏一件无名氏画作。
所以，可以基本排除这幅画是馆藏的物品，就是说，它是外来的。
第一种可能，是观众带进来的，趁人不备，悄悄把它挂在二楼的Ｃ展区。
作为观众，随身带包是允许的，如果扛着这样一幅长有一米、宽有八十公分的油画，肯定会被保安阻拦，有谁见过扛着一幅油画去观摩画展的观众？
如果是一名身手敏捷的贼，趁着月黑风高，潜入美术馆，把这幅画挂起来，倒是有这种可能，但是，只听说有偷画贼，挂画的贼，闻所未闻。
第二种可能，就是美术馆的内部人员所为，借职务之便，把画带进美术馆，画可以放在汽车后座，扛着画从地下车库乘电梯直达二楼，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挂起来。
但是，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即便是“作案”，也要有作案动机吧？
想来想去，只有下面这种动机比较令人信服——
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画家，试图通过这次颇有影响的Ｍ先生个人画展，搭上便车，让大家注意他的作品，迅速成名，于是贿赂了美术馆内一名工作人员，将这幅画偷偷摸摸地带进来并且挂起来，为了蒙混过关，仿制了保护封套，还煞有介事地加上051的编号，真是用心良苦。
有人提出这种比较符合逻辑的推理，马上遭到反驳，而且是致命的——
这个急于成名的家伙，怎么会把最要紧的事情给遗漏了，他应该在画上署名呀！如果被观众误认为是Ｍ先生的一幅未署名的作品，不等于买了炮仗给人家放？
不知不觉中，馆务会议延长了半个多小时，虽然大家意见不一，但有一点得到了大家的认同，画确实画得不错，无论从构图、色调、光线的运用，还是对人物的刻画上，都可圈可点，可以看出作者具有相当的功力，决不是初出茅庐的无名小辈。
除了那只口罩。
<h3>6</h3>
馆长，我们何不去报警，让警察来调查这件事情好了。
馆务会议结束后，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馆长助理追上陈馆长，提了一个馊主意。
陈馆长的目光透过法国依视路镜片，看着这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
“报警？怎么个报法？你倒说说看，电话打到警署，他们问发生了什么案件？我们该怎么说？”
“就说……就说……”馆长助理有点噎住了。
“不是少了画，而是多出来一幅画，请他们火速赶来调查，他们一定会这样回答：‘很抱歉，我们警力有限，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把它撕了、扔了、烧了，总之不要污染环境就可以了！’”
馆长助理挠了挠头。是啊，警署怎么会管这种事情？
“要不，在报纸上登个寻物启示，让画的作者或者它的拥有者来认领？”
这是馆长助理给的第二个馊主意。陈馆长嗤的笑了一声，语调里分明带着一丝嘲讽。
“既然是登广告，总要把画的照片一块登出来吧，好让读者一目了然，即使找不到画的作者，没准会有人提供线索。”
“对呀，拍张数码照片就可以了。”馆长助理连声道。
“这样一幅广告，费用至少在八千到一万之间，就从你的薪水里分四个月扣除吧！”陈馆长似乎很认真地在说。
馆长助理目瞪口呆。
“Ｓ美术馆的全年预算里没有这项‘寻找无名画作者’的支出，只能另辟蹊径，既然你这么热心，就由你来出啦！”陈馆长面带微笑地说。
馆长助理听出陈馆长有意在挖苦自己，觉得很没趣，只好说了声：“那就……算了吧。”
他心里暗暗骂道：老东西，我好心好意帮你出主意，你却这般挖苦我。
为了这个画展，我们忙得手脚不停，你却躲在家里，享用小老婆。
你已经五十八岁了，再过两年，你必须从馆长的位置上退下来，到那时候看你再神气！
我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而你是日薄西山，天就要黑了……
想到这儿，馆长助理仍然装出一脸谦逊，又问道：“馆长，对这幅画，该怎么处理？如果真的扔了，太可惜了吧？”
“就把它放在库房里吧，没准几天以后，它的主人就会冒出来的。”
“好，就依您的意思办。”
<h3>7</h3>
几天后，在Ｓ美术馆参股的一份美术杂志上，刊登了这样一条启示：
“日前，在Ｓ美术馆内发现无主画一幅，布料油画，尺寸为长100公分，宽80公分，画名叫《窗台上的Zoe》，画中是一名女性牙医，背景为一间齿科诊室，请该画的作者或知情人速与本馆联系，联系电话63272829转136分机，找刘先生。”
短短的几行文字，没有刊登照片。
没准这家伙真的想靠这个来出名，如果把画的照片刊登在一本专业美术杂志上，岂不正中他的下怀？
馆长助理多了个心眼。
这本杂志是由Ｓ美术馆、市美术家协会、中国画院、艺术学院油画系等几家单位联合办的，相当专业，在Ｓ美术馆里随手可取，是赠阅的，登这条启示也是免费的，陈馆长没有表示异议。
启示如石沉大海，毫无反馈。
这幅无名氏画作在Ｓ美术馆的地下室库房里，整整摆了一个多礼拜，没有人来认领。
这天下午，陈馆长在电话里跟他那位四十一枝花的太太吵了一架，起因是陈太太的独生女儿，陈太太有个念高中的女儿，今年十七岁，因为母亲再嫁，陈馆长成了她的继父，对这位骄娇二气的大小姐，除了她的身材，陈馆长没有一个地方看得顺眼。
最近，大小姐从雅虎网站上认识了一个美国男朋友，不光在网上聊，还要发短信，打国际长途，放着IP卡不用，大概嫌输入卡号和密码太麻烦，直接用家里电话打，让平时节省惯了的陈馆长十分肉痛。当他用比较婉转的方式向太太提出时，却遭到陈太太的白眼：
娶了新太太，白得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家有鲜花两朵，换了别的男人，高兴都来不及，肯定加倍呵护，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你倒好，连一点电话费都斤斤计较，没出息。
如果是自己的亲生女儿，陈馆长肯定会提醒她，网络上骗人的东西太多了，谨慎点。而现在，陈馆长巴不得那个美国佬是《沉默的羔羊》里汉尼拔那样的食人魔，把这位大小姐拐骗到美国去作盘中餐，或者是国际贩卖人口组织的头目，把她卖到拉斯维加斯赌城去跳脱衣舞，总之不要再看见她。
撂下电话，怀着一肚子的怨气，陈馆长坐电梯来到地下室的库房。
咦？我到库房来干什么？
陈馆长自己都有点纳闷，大概是气昏了头吧。
既来之则安之，陈馆长在库房里转了一圈，检查一下工作，这儿有中央空调，温度与湿度常年维持在一个惬意的范围里，利于画作的保存。
“那是什么？”陈馆长指着角落里一幅被牛皮纸包裹得好好的画。
库房管理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回答说：“就是那幅多余的画呀！”
“多余的”，这个词倒是言简意赅。
陈馆长站在离画仅一米远的地方，忽然，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来——
既然是多余的，干吗不把它据为己有？
陈馆长承认，这种念头以前从来没有过，仅仅是那一瞬间，当他离画一步之遥的时候，忽然从脑海里冒出来的。
后来，陈馆长在他的回忆录里这样写道：
“这是它给我的心理暗示，或者说，这是它发出的一道指令，除了服从，别无选择。”
<h3>8</h3>
身为一馆之长，陈子期有数种办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幅画从库房里弄出去。
三天后，这幅画就挂在了陈馆长家中的书房。
书房布置得有些不伦不类，写字桌、背椅和书橱是欧式的，没有摆沙发，摆了一张红木茶几、两张红木椅子，西面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四个苍劲的大字“难得糊涂”。这当然不是郑板桥的真迹，是陈馆长自己写的。东面墙上挂起了一幅油画，书法正对着油画，颇有东西方文化对峙的含意。
此时此刻，陈馆长捧着紫砂茶壶，品着龙井，欣赏着这幅油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特别舒服，特别满足，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只不过白捡了一幅画，又不是名家之作，值得这么兴奋？
给画中人戴上口罩，遮挡她的面部表情，实在是败笔，但又不得不承认，口罩的出现让人产生一种窥视欲，很想看看口罩后面究竟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与其叫《窗台上的Zoe》，不如叫《戴口罩的Zoe》更贴切些……
陈馆长只是想想而已，他不会擅自改动一幅画的名称，作为美术馆的馆长，他懂得尊重知识产权。
陈馆长写了一块小牌，贴在画下方的墙上：
“布料油画　《窗台上的Zoe》
作　者　不详
创作年代不详
收藏者　陈子期 ”
他仔细研究了画，这名女医生胸前的铭牌上写着“主治医师　Zoe”，确定她的英文名字叫Zoe。为了加深理解，陈馆长查阅了《新英汉词典》所附英美常见姓名表，共收录二千四百条。在Ｚ一栏里只有九条：
Zane（赞恩）、Zangwill（赞格威尔）、Zelda（泽尔达）、Ziegler（齐格勒）、Zimmerman（齐默尔曼）、Zimmern（齐默恩）、Zinsser（津泽）、Zoe（佐伊）
二十六个字母，二千四百个姓名，用Z打头的只有少得可怜的九个，看来用Ｚ作姓名开头的英美人很少。
在二十六个英文字母中，Ｚ是最后一个，偏偏这个Zoe又排在所有姓氏中的最后一个，真是有趣。
在陈馆长的印象中，有一个用Z打头的姓名非常著名，就是大名鼎鼎的zolo（佐罗），但被排除在这个姓名表之外，大概因为佐罗是拉丁美洲的姓名。
滋溜一口，紫砂壶里的龙井茶被吸光了，陈馆长放下茶壶，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这幅无名氏画作出现在Ｓ美术馆里，肯定有人把它带进来。
陈馆长想的就是“这个人”。
他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这幅画悄悄地进入Ｓ美术馆，又悄悄地离开，摆在我家的书房，这样的结果，一定出乎“这个人”的意料吧？
会不会正是他所期望的？
只有当画离开了美术馆，进入一个家庭，才会发挥它的作用……
陈馆长绽开了笑容，他想到一个办法，可以揭开“这个人”的神秘面纱。
Ｓ美术馆修缮的时候，安装了先进的电视监控系统，所有的展区都在廿四小时监控之下。“这个人”挂画的过程，肯定被拍摄了下来。
陈馆长来到位于Ｓ美术馆六楼的监控室，找到保安部门的负责人，要求播放二楼Ｃ展区那几天的录像。
摄像头安装在天花板上，居高临下，虽然画面是黑白的，Ｃ展区的状况仍然看得清清楚楚。Ｍ先生画展的展期为三周，整整二十一天，之前的二十天，这个挂画的位置一直空着，显然它是最后一天才出现的，调查范围一下缩小了，陈馆长把最后那天的录像用快进格式播放了一遍，怪事出现了。
中午时分，画面忽然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干扰，屏幕上除了一片雪花，什么也没有，一分钟后，干扰消失了，画面恢复了，那幅无名氏画作就赫然出现在那个空地方。
面对陈馆长的质询，保安部的负责人挠了半天头，承认中午是保安管理中最松懈的时段，大家都去吃午饭，保安大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而Ｓ美术馆里有一群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中午正是联络感情的最佳时机。
按规定，必须有人坐在监控屏幕前，但实际操作中，这条规定形同虚设，这也难怪，Ｓ美术馆毕竟不是博物馆，陈列的都是现代画，不是价值连城的古董，新馆落成以来三年多，从未发生过失窃案，所以大家都放松了警惕。
看来“这个人”对美术馆的保安程序了如指掌，才会趁虚而入。从这一点来讲，即使不是馆内工作人员，也有内线。
但是，那个干扰又是怎么回事？
陈馆长来到二楼Ｃ展区，这儿已经恢复了常年展的陈列品，二楼的Ａ、Ｂ展区，是几幅水彩画，Ｃ、Ｄ展区，则是一组金山农民画，在挂无名画的位置上，挂着一幅叫《二嘠子卖驴》的农民画。
陈馆长抬起头，朝天花板上的摄像头看了看，镜头外面有一个乌黑的圆形玻璃罩，普通的观众即使抬起头来，也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陈馆长推理出“这个人”的作案过程：他一定使用了某种仪器，对天花板上的摄像头释放出干扰电波，请注意，他所站的位置必须在镜头的拍摄范围之外，以免被摄入画面，然后“这个人”迅速来到Ｃ展区的这个位置，把画挂起来，转身溜之大吉，整个过程只有短短一分钟。
有如此敏捷的身手，“这个人”可以去偷故宫了。
“这可真是……”陈馆长嘟哝了一句：
“活见鬼。”
<h3>9</h3>
陈馆长决定不再追查这件事情。
这幅画已经属于自己了，明智的做法是让所有人尽快遗忘此事，最好忘得一干二净，永远别再提起。等到哪一天，有人发现它不翼而飞，如果他不识相，提出报警，陈馆长就会严厉地训斥他：本来就是多余的东西，没了就没了吧！
这幅无名氏画作搬进书房的时候，陈太太只是朝它看了两眼，并没有引起她的兴趣。
丈夫的书房，陈太太一般不进去，陈太太的宝贝女儿读的是寄宿制高中，周六与周日才回家，继父的书房，她从不进去，因为里面没有一样东西能吸引她的眼球，包括对继父本人。她曾亲耳听见卧室里传来那种气喘如牛的声音，这是继父在蹂躏母亲，让她感到恶心。
钟点工通常下午两点半来，打扫房间，烧好晚饭，洗了碗再走，一般要到晚上七点。
这天上午，陈馆长在上班的时候突感眼睛不适，有一种强烈的异物感，好象眼里进了东西，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没有找到什么，连一根小小的眼睫毛都没有，但强烈的异物感几乎让他睁不开眼睛，只好去医院就诊，医生给他开了一瓶治结膜炎的斑马牌眼药水，离开医院，陈馆长回到就近的家中，想休息一下，睡个午觉，下午再去美术馆。
家里没有人，陈太太回浦东了，要晚上才回来。她父母住在浦东的三林塘，靠近2010年世博会的会址，2002年上海赢得世博会的主办权后，周边房价立刻飙升。
陈太太在家的时候，喜欢听邓丽君的歌，把音响开得很响，结果满屋子都是“小城故事多……美酒加咖啡……问君何日归……”，要么在家里摆牌局，几个牌搭子都是师奶，她们抽烟，弄得乌烟瘴气，害得有支气管炎的陈馆长只能躲在书房里，打开窗户通风，眼不见为净。
这种时候，陈馆长就想起了他的前妻，她从不打牌，也不抽烟，只会做家务，不要佣人。虽然没有现任太太那股风骚，但很实惠，就象一根抽了几十年的烟斗，既顺手又顺口。
怨谁呢？是我自己把烟斗扔掉，改抽大麻的。
陈馆长躺在客厅沙发上，点了眼药水，异物感有明显的减轻，眼睛舒服多了。
家里静悄悄的，能听见墙上的石英钟发出的滴答声。
难得这么安静，如果能这样安安静静离开人世，倒也不错……
陈馆长闭着眼睛在想。
他睁开眼睛，朝墙上的钟看了一眼，快到中午十二点了，午饭还没吃，没觉得饿。
陈馆长把眼睛重新闭上，想打个盹，忽然，他听到一种声音，很微弱，象一件衣服掉在地上，轻轻的扑一声。
过了片刻，这种声音又来了一次。这回陈馆长听清楚了，声音来自书房。
陈馆长从沙发上坐起来，抽了一张纸巾擦去眼角的残余药液，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异常，陈馆长朝地上看了一眼，目光就被直勾勾地锁定了。
地上扔着一件上衣和一条裤子，都是浅蓝色的，陈馆长对这套衣服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不过他发现，上衣胸口佩着一块塑料牌，上面写着“主治医师 Zoe”
陈馆长慢慢抬起头，目光往上移，墙上挂着那幅《窗台上的Zoe》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
陈馆长的眉头渐渐合拢，拧成一个大大的结，就象一个“？”挂在脸上。
是我的眼睛有问题……还是我的幻觉？
<h3>10</h3>
下午四点多，象往常一样，S美术馆已经停止售票，馆里还有一些逗留的观众，他们或驻足观望，或拍照留念，或坐在展区里的固定椅上，安安心心欣赏自己喜欢的作品，一切都很正常。
将近五点的时候，让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事后，这天轮休的美术馆工作人员无不后悔，应该来上班。
这一幕发生在美术馆底层的右大厅，第一位目击者是在A展区一名来自美国的女观众，她用双手捂嘴，发出“Oh my gad”的惊呼，很快，旁边一名上海女子跟着惊叫起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赤身裸体跑进来，脚上穿着一双黑皮鞋，嘴里唱着一首儿童歌曲《我爱北京天安门》。
“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伟大领袖毛主席，指引我们向前奔……”
一边唱着，象只没头苍蝇，在大厅里跑来跑去，女性观众无不惊叫着躲闪。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引来了工作人员和保安，让他们瞠目结舌的不仅仅是这个男人的赤身裸体，还因为这个人竟然就是Ｓ美术馆的馆长陈子期。
当陈馆长离开右大厅，朝左大厅奔去的时候，呆了半天的保安终于缓过神来，一拥而上，把陈馆长摁翻在地，有人脱下自己的衣服要给他穿上，陈馆长非但不要，还拼命挣扎，试图冲出重围，继续这场裸奔，无奈之下，有人解下皮带，把他手脚捆起来，终于将他制服。
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此时，馆长助理正在办公室里策划着下班后的约会，约会对象是美术馆接待部的小波，她是公认的馆花。保安部的大奔也在追她，身为馆长助理，自己的优势显而易见。
办公室的电话铃急促地响了起来，来电的是保安部的负责人，馆长助理只听了前几句，就意识到今晚的约会泡汤了。
馆长助理匆匆来到会议室，推门一看，啼笑皆非，不知谁用一条毛毯将陈馆长整个裹了起来，外面用绳索五花大绑，乍一看，象一只台湾肉粽。
面对馆长助理的大声询问，陈馆长充耳不闻，比起裸奔时的亢奋状态，显得安静多了，满脸的轻松，嘴里居然还吹着口哨，旋律是民歌《好一朵茉莉花》。看起来，这次的裸奔非但不丢人，而是完成了一项重大使命，让他彻底解脱了。
疯了，馆长大人一定是疯了。
堂堂的Ｓ美术馆馆长，拥有的各种头衔足以覆盖一张名片，美术界的知名人士，就这样废了。
“给他老婆打电话吧。”馆长助理喃喃道。
我还没见过他老婆呢，正好一睹芳容。
<h3>11</h3>
上海市精神疾病防治中心出具的诊断书上这样写着：
陈子期，男，58岁，患精神分裂症。
拿到诊断书的第二天，陈太太就委托律师向居住地的虹口区人民法院递交了离婚诉状，要求法院准予自己与丈夫解除婚姻关系。
通常，离婚是去民政局办的，只要夫妻双方就财产分割、子女抚养等重大问题上达成协议，民政局就会依法解除他们的婚姻关系，给夫妻俩每人发一张蓝色的离婚证书，并收回红色的结婚证书。走出民政局，两个人就自由了。
正在疯人院接受治疗的陈馆长，是不可能去民政局主动要求离婚了，万一在民政局里来个裸奔，那可要闹笑话了，因此唯一的途径就是通过法院。
丈夫患精神分裂症，维持这样的婚姻，无疑是痛苦的，我们要维护妇女的合法权益。
在审案讨论会上，主审的女法官这样发言。
当然，我们也要维护患者的合法权益，生病是天灾，不是他自身的过错，没人愿意得精神分裂症。
陈馆长与前妻生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三十岁，小儿子廿五岁，都已经独立了，女法官同他们进行了一次沟通，兄弟俩都表示愿意做父亲的监护人，承担今后的生活开销，为父亲养老送终。
其间，女法官还去了一次疯人院，想征求一下当事人的意见。说是“征求意见”，其实想看看这位堂堂的Ｓ美术馆馆长究竟病到什么程度。
洁白的病房里，十分整洁，要不是窗户上安装的铁栅栏，真看不出它跟医院里的普通病房有什么区别。这儿条件不错，四人一间，陈馆长坐在靠窗的一张病床上，埋头做着一件繁琐的事情。
据男护士说，这是他新近染上的一个怪癖：数阴毛。
123、124、125、126……
女法官只在门口稍作张望，就落荒而逃。
离婚很快进入了操作程序，但有一件事比较棘手，恐怕全世界的离婚都要面临这个麻烦，就是财产的分割。
对住宅、汽车、存款、股票和债券这一部分财产，两个儿子没有表示多大的异议，同意按“婚后财产”对半分割。分歧产生在陈馆长的那些收藏品上，其中大部分在中国银行的保险柜里，小部分摆放在家中。对于保险柜内究竟藏了多少东西，兄弟俩并不十分清楚，但知道父亲收藏的精华部分都在里面。兄弟俩坚持要把父亲的所有收藏品算作“婚前财产”，就是说它们不属于陈太太，她没有权力支配它们，陈太太也不是省油的灯，花重金请来一名擅长打这类抢钱官司的强盗律师，准备誓死捍卫。
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情况下，女法官先对陈太太做思想工作。
首先，你丈夫不是判刑坐牢，而是有病，医院刚下了诊断，你就迫不及待提出离婚，等于变相的抛弃，我们人民法院为了维护当事人的合法利益，完全可以驳回你的离婚申请，但是，考虑到你还年轻，你又是女性等诸多因素，可以判你们离婚，因此在财产分割上，你应该作些让步。
其次，你丈夫与前妻生的两个儿子，都表示愿意当父亲的监护人，为父亲养老送终，陈馆长今年才58岁，没准还能活个二十年，虽说有养老保险，但也是一笔相当庞大的费用。
说到底，把自己身上的包袱甩给了人家，总要破点财、意思意思吧？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少吃草，天底下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
女法官已经把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聪明的陈太太当然不会敬酒不吃吃罚酒，否则判决结果会明显倾向于兄弟俩，那样就得不偿失了。
陈太太同意让步，只取丈夫收藏品的三分之一。
女法官回过头来，又去做兄弟俩的思想工作。
你们父亲在结婚前，没有进行婚前财产公证，因此，他的收藏品也可以算作婚后财产，作为妻子，拥有一半的支配权。
兄弟俩最终同意了，获取三分之二的支配权。
然而，陈馆长的收藏品五花八门，为了显示公平，法院委托一家拍卖行，对陈馆长的收藏品逐一估价，以下是清单，分几大类。
钱币类：清奉天省铜元局铸造的“宝奉”十文铜元四枚，清晚期袁世凯头像金币一枚，清光绪年铸造大清银币两枚。
古玩类：清晚期白铜錾刻博古纹水烟壶一把，清光绪年紫砂瓜壶一把，用犀牛角制成的清乾隆年吉祥杯一件，象牙雕刻关公持刀像一尊，明朝永乐年银佛一尊。
邮票类：文革邮票十余套，五、六十年代的纪念、特种邮票数十套，面值三分银、五分银的清朝海关大龙邮票各一枚。
字画类：程十发的山水画两幅，著名书法家沈尹默题字的折扇一把，吴昌硕的人物山水立轴一件，任伯年的《走马图》一幅，林凤眠的仕女图与花鸟画各一幅，现代油画《窗台上的Zoe》一幅，作者不详。
其中，吴昌硕与林凤眠的画估价最高，都在人民币二十万元以上，任伯年的《走马图》估价也有十四万元，袁世凯头像的银元存世很多，但袁世凯头像的金币就凤毛麟角了，估价十八万元。
与这些身价不菲的宝贝挤在一起，那幅《窗台上的Zoe》显得可怜巴巴，估价仅人民币一千五百元，是最低的。凭心而论，这点钱只够买一只十万像素的拍照手机，现在能买一幅原创油画，够便宜了。但由于是无名氏所作，估价师绝不看好它，甚至带着一点疑惑：
堂堂美术馆的馆长，怎么会收藏这种作品？
对此，兄弟俩和陈太太都没有感到意外，在他们眼里，那幅画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h3>12</h3>
Ｓ美术馆的馆长进了疯人院，此事虽然对外界保密，但在圈内，早就传得满城风雨，甚至谣言满天飞，有的说陈馆长的发疯是因为老婆红杏出墙，给老公戴绿帽子，这天下班回家撞见老婆在床上跟别的男人乱搞，让他精神上受了很大的刺激。有的说陈馆长枯木逢春，爱上了一名曾在美术馆实习当讲解员的女大学生，这场老少恋让陈馆长产生了极度的自卑，因而发疯。更有甚者言之凿凿说，某月某日晚曾在一间PUB亲眼看见陈馆长衣着怪异，跟一名GAY举止亲热，相互抚摸，当时还以为认错了人。也有的说，其实陈馆长很早就有暴露癖，每次上洗手间，他小便的样子总有点怪怪，当时迫于他的淫威，不敢声张，现在总算放下思想包袱，勇敢地说出来。
俗话说：墙倒众人推。有人哗众取宠，也有人天生对领导怀有一种不满情绪，如今陈馆长关在疯人院里，也许下半辈子都出不来了，不骂白不骂。
陈馆长在疯人院里，医疗费加食宿费每月高达三、四千元，医疗保险是不可能全额负担的，好在，馆长助理一次次跑美术馆的上级主管部门——市文化局，据理力争，历数陈馆长为Ｓ美术馆作出的贡献，他的发疯是工作压力太大，精神不堪重负所致，决非什么戴绿帽子、老少恋、同性恋之类的一派胡言。
局党委两次开会讨论，最终决定，从每年市文化局下拨给Ｓ美术馆的预算里专门划出一块，用来报销医疗保险无法支付的那部分，名曰“特事特办”。
馆长助理的表现，得到了局领导的普遍认同。
这个年轻人不错嘛，老陈跟他非亲非故，人家干吗要为老陈一次次来回奔波？还不是出于对老同志的尊重嘛！不象其他人，人一走茶就凉，老陈病倒了，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得出口，真是人心险恶。
局领导层的平均年龄都在五十岁以上，老陈的遭遇让他们想到了自己，虽然不至于象老陈那样去裸奔，但仕途凶险莫测，谁知道会有什么意外在前面等着自己。
不久，新的任命下来了，馆长助理被任命为代理馆长。
这就意味着，如果不出大的意外，明年他将被任命为新一任Ｓ美术馆馆长。
这项任命出乎很多人的意料，本来，Ｓ美术馆的李副馆长对这个职位自以为是三只手指捏田螺——十拿九稳。
“这小子……”李副馆长恨恨地咒骂，“出了奇招呀！”
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一次李副馆长犯了决策上的失误，陈馆长有暴露癖的说法就是从他嘴里溜出来的。
看来只能等待奇迹的出现了，那就是——
新任的代理馆长也来一次裸奔。

第三章：许国光和三文
<h3>1</h3>
秋季艺术品拍卖会上，陈馆长的收藏品无一流拍，而且价格普遍高出原来的估价，任伯年的《走马图》拍到了十五万，吴昌硕和林凤眠的画每件都超出了三十万，程十发的两幅画也超过了预期，一幅十万，一幅九万。这样的结局可谓皆大欢喜，陈太太和陈馆长的两个儿子来法院拿支票的时候，据说兄弟俩还客气地喊了她一声“姆妈”。
拍卖成绩之所以令人满意，一来原收藏者是美术馆的馆长，决不会是赝品，等于给买家吃了定心丸。二来，吴昌硕、林凤眠、任伯年的这几件作品，尽管不是他们本人的代表作，但价位适中，升值空间大，故普遍受到买家追捧。
《窗台上的Zoe》作为本次拍卖会的最后一件拍品亮相，这时候，大多数买家已无心恋战，有的拿出手机离开座位，有的在拍品确认单上签字，有的左顾右盼，心不在焉。
拍卖师简短地介绍道：“这是一幅肖像画，作者不详，画名叫《窗台上的Zoe》， Zoe就是画上这位医生的英文名字，这幅画的起拍价为人民币一千五百元，每次加价幅度二百元。”
最先应价的是一位四十出头的职业女性，持32号竞价牌，穿一件系腰带的短风衣，风姿绰约，又显得干练。
拍卖师注意到，这位女士第一次对拍品应价，或许她喜欢油画，不喜欢国画，哪怕是吴昌硕、林凤眠这类大师级的作品。
近年来房产热，很多上海人买了新房，客厅里挂一幅油画，画廊里的油画标价都是上万元，太贵了，就来拍卖行看看。其实他们对画根本一窍不通，完全凭着感觉走。
参与竞价的还有两位男士，一高一矮，在三个人的竞拍下，这幅画的价格突破了四千元，高个男士显得力不从心了，摇了摇头，手里的牌子放了下来。矮个男士还在拼力一搏。当拍卖师喊出四千五，并得到女士的应价时，矮个男人苦笑了一下，偃旗息鼓。
“现在是四千五百元，有没有人出到四千七，有没有？”
拍卖师最后问了一遍，环顾四周，果断落槌，咚的一声。
“32号女士，画是您的了，恭喜。”
周围响起两下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那两位男士在鼓掌，蛮有风度。
当女士在拍品确认单上签字的那一刻起，这幅画就属于她了。
本来，她瞄准的是那尊关公持刀象牙雕像，没想到从估价的三千元一路飙升拍到了一万四千元，大大超出她的预算，只能退而求其次。
虽然超出了心理价位，但我喜欢这幅画，尤其它的蓝色调。
“沪浙小厨” 第二间餐厅就要开张了，我总要送上一件礼物，餐厅包房的墙上如果挂上这样一幅油画，国光一定会喜欢的。
杜咬凤心里这样想着。
<h3>2</h3>
位于普陀区“中远两湾城”一带的“沪浙小厨”新店，装潢已经结束，工程队撤离后，一家清洁服务公司先进场，把店内店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搬场公司把家具运进来，餐具、桌椅、沙发，装了满满三车厢。
发财树怎么摆，窗帘怎么挂，卫生间用的洗手液究竟放在左手还是右手的位置，许国光都要事必亲躬，不敢马虎。除了摆设，还要检查电气设备，每一台空调、每一盏灯甚至每一把锁，包括所有的厨房设备，都要运转起来，看能否正常工作。
比起第一家店来，新店的面积大得多，除了大堂，后面新辟三间包房，且风格迥异。一间为旧上海风格，挂了一组三十年代的上海滩老照片。一间古香古色，餐桌椅都是红木的，墙上挂了一幅书法，请一位廉价的地摊书法家题写“美食美色”四个字。还有一间西式包房，《窗台上的Zoe》就打算挂在这里。
今天上午，杜咬凤就是送油画来的。
拍卖行把油画包装得十分周到，用了两层牛皮纸和塑料纸，还装了四个硬角，杜咬凤注意到硬角上有“051”的编号，还盖有Ｓ美术馆的专用章，她有点纳闷，难道画是从美术馆里来的？为什么没有盖拍卖行的印章？
管它呢，付了钱，就是我的。
装上画框的画很大，占据了后排的车厢空间。
去年N广告公司业绩骄人，做了几桩大case，杜咬凤收入增加，房贷还款轻松多了，于是买了一辆红色POLO。有了私车，就不用乘地铁了，在拥有一千七百万人口的上海，每天高峰时段去挤地铁，如果你有心脏病或者高血压，肯定“走着进去，横着出来”。
行驶中，她打电话给汪总，说去拜访一位老客户。
她没有说“老客户”的名字，她知道，汪总信任自己，不会刨根问底。
许国光可以算作老客户吧，他的第一家店，还有这家开张在即的新店，在杂志、报纸的美食专栏里做的广告，都是通过Ｎ广告公司代理的。
许国光特意挑选了这个时段，因为上午新店空无一人。下午一点钟以后，店里就要热闹了，新招聘的服务员全部要来，由老店调来的领班进行培训，厨师也要来，熟悉一下厨房，对崭新的厨房设备，就连那些锅碗瓢盆切肉刀，都要逐一上手，厨师离开了用惯的家什，总觉得别扭，这跟作家用惯自己的笔和电脑一样。
总之，从今天下午开始，直到开张那一天，店里不会再有清静，而许国光本人也不会再有空暇时间。要干就得抓紧。
杜咬凤把画除去包装，挂在那间西式包房的墙上。
“嗯，不错，真的不错，”许国光欣赏着画，连声赞誉，“咬凤，你蛮有眼光喔。”
许国光从后面搂住杜咬凤的腰肢，两人就象藤缠树，越贴越紧。
“不过……她为什么要戴口罩？”许国光发出质疑。
在他的印象里，画里的主人公戴口罩，还是第一次。
“笨蛋，人家是牙医，当然要戴口罩啦。”杜咬凤在许国光的脑门上轻轻戳了一下。
“可是，她没有看病人呀，坐在窗台上，好象在休息，干吗不把口罩摘下来？”
许国光的话有道理，画的左边，口腔治疗椅上是空的，而且收了起来，呈75度。
“一定是医生做久了，养成的习惯吧。”杜咬凤自圆其说。
“也许是受了非典的影响，不敢摘口罩吧！”许国光说了一个搞笑的理由。
“别傻站着，快把门关上。”杜咬凤指着包房的门，门敞开着。
“随它去，现在店里就我们两个人，大呼小叫都没关系啦。”
许国光一边把窗帘拉起来，把空调打开，调到适宜的温度。
拥抱，深吻，之后就是做爱。做爱的姿势是她在前他在后，有人把这种姿势形容为狗爬式，由于姿势的缘故，许国光面对着这幅画，大概因为杜咬凤的背上肉嘟嘟的，除了胸罩带子勒划出来的痕迹，实在没啥风景，他几次把目光移到了画上。
画上那个女医生，给许国光的感觉有点怪怪，尤其是口罩上那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阴森森的目光，夹带着几分诡异，让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医生戴口罩天经地义，画的作者完全可以忽略呀，为什么非要用口罩把她的脸遮起来？
忽然，许国光停住了，一动不动。
凭杜咬凤的感觉，身后的他还没到高潮，怎么突然不动了呢？
“嗳……你……没事吧？”
许国光怔怔地盯住画上，因为他看见口罩外的那双眼睛，好象朝自己眨了一下……
不，不，一定是我看错了！
许国光这样对自己说。
“国光，你在干什么？”杜咬凤想把身体转过来。
别转，我们继续，继续……
做爱后，两人各自去了洗手间。在洗手间里，他们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起来。许国光收到一条短信息，是许太太发来的：
“晚上我去参加同学聚会，会打牌到很晚，你们不要等我了，先睡吧。”
看完之后，许国光就把它删除了，表情有些厌恶。
同学聚会？哼！
他们夫妻是从浙江金华来的，就算有同学聚会，也应该在家乡啊，怎么会开到上海来？
许国光明白得很，所谓的同学聚会，只是跟一个人聚，那家伙是太太读中学时的同学，姓马，如今在上海西区一家装饰大卖场里租了铺位，开了一家地板专卖店，卖以次充好的榉木地板。
夫妻俩是在装修新居的时候，发觉地板有问题，前去交涉，一来二去，这才发现彼此是同乡，许太太跟他还同念过一所中学，不打不相识，地板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打那以后，这位马老板经常趁许国光在餐厅忙碌的时候，跑来向许太太“问寒问暖”。
幸亏地板是铺在地上的，要是象窗帘一样可随手摘取，许太太一定隔三岔五就要换新的。
其实，许太太对丈夫跟杜咬凤的关系早就有所察觉，但许国光说得振振有词：
我跟杜姐是朋友，她先生病故，撇下孤儿寡母的，我帮她们家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错了嘛？再说，我们是从外地来上海发展的，需要上海的朋友，没有她的鼎力相助，我的小餐厅能发展得这么好吗？
吵也吵过，闹也闹过，捏不住证据，许太太也只能不了了之，久而久之，她也懒得管。你做你的，我搞我的，夫妻俩井水不犯河水，争吵声减少了，反而相敬如宾起来。
在女用洗手间里，杜咬凤接到的是女儿打来的电话。
“妈咪，晚上我不回来了，我和三文约好去紫金山天文台看火星。”
紫金山在南京市的东郊，从上海坐列车去南京，两小时足矣。
杜咬凤想起来，前几天就听女儿唠叨，将有“火星冲日”的天文现象，届时火星离地球最近，据说是六万年来最近的一次，所以一定要去看。后来，杜咬凤看过报纸才知道，所谓的最近距离也有五千五百多万公里。就算再近个十万公里，在望远镜里看起来又有什么区别？
你和三文一起去，今晚你们住哪里？
其实杜咬凤想知道的是，你们在酒店同住一间房，还是每人一间房？
其实杜咬凤明白，这种问题问了也是多余，因为即使同住，女儿照样可以谎称每人一间房，甚至说自己住在八楼，三文住在六楼。
算了，女儿长大了，随她去吧，只要不惹出什么麻烦。跟自己喜欢的男孩子做爱，她有这个权力。
女孩子的性事提前，已是世界潮流，跟全球经济一体化一样不可阻挡。好在诺诺是乖乖女，在性方面没有惹出什么麻烦来，安然渡过了少女期，这对任何一位母亲来说，都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情。
离开洗手间，许国光带着杜咬凤四处参观了一番，逐一介绍，这个花了多少钱，那个花了多少钱，报帐似的，十分钟后，她的手机又响了起来，这次是汪总打来的，催她回公司，有一个项目创意要商议。
吻别了许国光，杜咬凤走出沪浙小厨，回头又望了一眼。
照现在的规模，可以改名叫“沪浙大厨”了。
她上了POLO车，朝公司驶去。
杜咬凤走后，许国光可没闲着，先吃两粒洋参丸，打起精神，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首先，他认真勘查了一遍“作案现场”……应该是“做爱现场”，看看有没有疏忽的地方，果然在地上发现两滴乳白色的液体，粘乎乎的已呈半干状态，马上用纸巾擦干净。
挪动的餐桌椅摆回原来的位置，桌布弄整齐，窗帘拉开，空调关闭……
忙碌的时候，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朝墙上那幅油画看了一眼。
咦，怎么搞的？整幅画明显向右倾斜，刚才还是好好的……
许国光把画框扶正，又看了一眼。
身上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就象笼罩在头上的阴云，挥之不散。
这幅画居然要五千元，花五千元买一幅看不到面孔的画，这个女人的鉴赏水平实在有问题。
在许国光看来，花几十元也能买到一幅油画（当然那是印刷品），挂在餐厅里，起到点缀的作用就够了，对客人来说，重要的是餐盘里的菜，而不是墙上挂什么画。
许国光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快到中午了，隐隐有点饥饿的感觉。
第一间包房的空调制冷太慢，第二间包房的墙纸竟然有泛黄，会不会是墙体渗水？大堂那座花了二万元的新吊灯，已经有几只灯泡不亮了，需要更换。收银机的滚筒有点卡纸，厨房的水龙头漏水、搅拌器的电插座接触不灵，卫生间里的洗手液居然少了一半……
这些问题都被记录下来，下午就让维修部火速处理。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厨房尚未开始进货，冰箱里空空如也，没有食物，许国光只能泡了一桶方便面。餐厅老板居然吃速泡面充饥，真是笑话。
坐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许国光啜着面条，忽然听见沓的一声。
整间餐厅里只有他一个人，所以声音很清晰，就在隔壁包房。
许国光放下面桶走了出去，沿着走廊检查包房，听声音好象是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沓，又是一声。是从第三间包房传来的。
许国光走进包房一看，地上扔着一双白色的nine west女鞋。
许国光蹲在地上，捧着这只三号半的女鞋，有些发呆。鞋的旁边，还扔着一件浅蓝色的上衣和一条浅蓝色的裤子。
奇怪，这些衣物从哪儿来的？
又一样东西飘落下来，很轻，象一片羽毛，浅蓝色的羽毛。
这是一只纸质医用口罩。
许国光慢慢抬起头来，他看到了口罩后的那张脸，还有……
滴！滴！
佩在腰间的手机发出振荡和声响，把他从惊愕中拉了回来，又收到一条短信。
<h3>3</h3>
许太太大概是午夜零点三刻左右回家的。
她尽量做到轻手轻脚，在厨房吃了两块饼干，喝了半杯牛奶，然后冲了一遍淋浴。
她和那位金华的同学一道吃了晚饭，看了场电影，那是一部拍得很糟糕的国产恐怖片，观众没怎么害怕，反而哄堂大笑了几次，然后，去了他的公寓，坐了会儿，喝了杯咖啡。
她拒绝了他的性要求。她是这么想的——
首先，她不想做一个不忠的妻子，这样至少对得起自己和孩子，其次，等到掌握了丈夫与杜咬凤的确凿证据以后，再跨出这一步也不迟。
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许太太使用电吹风的时候，这样想着。
吹干了头发，挂好电吹风，她轻手轻脚走进卧室，没有开灯，就脱去浴袍，穿着内衣钻进被窝。
如果他醒了，提出性要求，我是决不会答应的，除非你把问题给我说说清楚。
然而，被窝里的那一半却是空的。
许太太打开床头灯一看，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床头灯的黄色调光反射在大衣橱的镜子上，使得卧室里呈现出一种诡怪的气氛。
难道丈夫还没有回来？不可能呀，门厅的鞋架上明明有他的鞋，他的衣服和皮包挂在客厅的衣架上，手机摆在床头柜上。
许太太下了床，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先去儿子的房间，轻轻打开房门，房间里漆黑一团，有样东西在一闪一闪。
她开了灯一看，儿子在床上睡得正香，一闪一闪的是电脑显示器的电源灯。她关了电源，那灯就不再闪了。
丈夫不在这儿。
许太太回到客厅，有些发呆，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朝墙上的钟看了一眼，现在是凌晨一点二十五分。这种时候丈夫会在哪儿呢？会不会去小区的花园散步了？
这样吧，我去阳台，朝花园里张望一下，看看有没有。
这样想着，许太太穿过客厅，拉开通向阳台的玻璃移门，发现插销没插。
许太太知道，对这方面丈夫是很细心的，每晚临睡前，都会检查窗户和阳台门，家中那扇防盗门，本来只有一道锁，丈夫找来制门工厂，加装了上中下三道锁，固不可摧。
小区里曾发生数起入室盗窃案件，窃贼沿着落水管道往上攀爬，谁家的窗户或者阳台门没有关严，就会给窃贼可趁之机。
许太太带着疑惑，走上了阳台。他们家住在六楼，从阳台望出去，小区的情景尽收眼底。花园里静悄悄的，没有人散步。
真是奇怪，丈夫怎么会失踪了？
许太太的脚后跟触到一样东西，把她吓一跳，回头一看，丈夫竟然坐在阳台的地上，背靠着墙，身体蜷缩成一团。
“国光！你怎么在这儿？”
许国光穿着睡衣，脸埋在膝盖上，双手抱腿，一动不动，这种姿势让人联想起因为考试不及格害怕挨大人打的小学生。
许太太推了丈夫一下，许国光象团泥巴一样瘫软下来，倒在阳台的地上，发出轻微的“扑”一声。
他全身软绵绵的，这种软，许太太难以形容，好象一只软体动物。
许太太预感不妙，因为丈夫双目紧闭，呼吸、心跳、脉搏都没有了，惊慌失措的她跑回客厅，抓起电话拨了120急救中心。
事后，法医在验尸报告里这样写道：
许国光，男性，四十一岁，浙江金华人，在上海从事餐饮业
死亡时间：二零零三年九月二十四日午夜至凌晨
死亡地点：家中
死因：不详
附注：死者全身的骨骼，包括头颅骨、躯干骨、上肢骨、下肢骨四大部分，总共二百零六块骨头，二十二处关节，全部呈开放性碎裂状
法医的结论是，死者在临死前，受到了一股异常巨大的冲击力。
根据现场勘查，家中物品完好无损，阳台上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离许国光咫尺之遥，摆着一盆桂花，黄色的花蕾全部绽放，只要轻轻触碰，花朵就会掉下来，试想一下，如果许国光遭到一股“异乎强大的冲击力”，花肯定跟着遭殃，可这盆桂花毫发无损，争艳怒放。
这股“巨大的冲击力”究竟从何而来，为什么只对死者造成了伤害，未殃及周围，着实令人费解。
<h3>4</h3>
就在这桩莫名其妙的惨案发生前几小时，远在南京东郊的紫金山天文台，却是人头攒动，群情高昂，百余名天文爱好者聚集在此，争睹火星的风采。
当火星和地球运行至太阳的同一侧，并和太阳成一条直线的时候，这种天文现象就叫火星冲日，每隔十五年至十七年发生一次火星大冲，“大冲”时，火星离地球的距离最近，今年的火星大冲尤为难得，天文学家称，这是近六万年来火星距离地球最近的一次。通常火星与地球的距离为一亿多公里，这次缩短了将近一半，为五千五百多万公里。
人们纷纷举起高倍望远镜、带长焦距镜头的照相机，仰着脖子，在茫茫夜空中搜寻，还有人架起专业的200毫米meade折射式天文望远镜，朝这片令人着魔的无限宇宙长久凝望。
诺诺和三文并没有在其中，不爱挤热闹的他俩，选择了紫金山西侧一片无人的空地，搭起一顶野营帐篷，虽然这里的视野比不上天文台的观测室来得开阔，但由于傍晚的一场暴雨，把夜空冲刷得明朗干净，故观看效果也不差。
“看到了！看到了耶！”
望远镜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火红色的圆球，球面顶部隐约可见白色的极冠，中间有一道黑色的条纹，球面上分布着或明或暗的斑点。
“原来这就是火星啊！”
这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地球以外的行星，难怪格外激动，虽然大名鼎鼎的火星看上去跟一只煮熟的鸡蛋黄差不多。
本来，他们打算在南京市里找一间便宜又干净的酒店，住宿一夜，是三文想到了露营，既是为了看火星，又要匆匆下山，往市区的酒店赶路，疲于奔命，何不在山上露营，想看火星，睁开眼睛就可以了，帐篷是租的，带两瓶矿泉水和面包，第二天一早再下山，上午在南京市区逛逛，吃罢午饭就去火车站，下午就能回到上海了。
其实打动诺诺的，不是省钱，而是晴朗的夜空，宁静的山顶，遥望着火星，身边有喜欢的男孩子陪伴，如此浪漫的夜晚，足以打动任何一个女孩子的心。
诺诺是在半年前认识三文的。那时候，诺诺上班的STARBUCKS不是现在这家，而在淮海路靠近西藏路的“东方美莎”百货商店二楼，三文是常客，每次来总带着一只星巴克专用咖啡杯，这样可以享受两元钱的折扣，三文只喝中杯的冰美式咖啡，十八元，减去两元就是十六元，收银员喊“Ice Tall Americano”，负责做咖啡的诺诺把Ice 听成了Hot，结果冲了一杯滚烫的热咖啡，装在杯子里，由于杯子的隔热效果很好，捧在手里根本分不出里面是热还是冷，加上有黑色的杯盖，三文习惯地插入吸管，滋溜一口，等到味觉出来，滚烫的咖啡已经涌到了喉咙口，哇的一口吐在地上，引得周围的顾客都朝他看。
店长忙来打招呼，送上一张免费咖啡券，诺诺自知闯了祸，赶紧送来一杯冰块，让三文含在嘴里降温，一边连声道歉，好在三文通情达理，一笑了之。
后来，诺诺骑在三文身上，掐住他的脖子问他：
我们相识的那次，是你的风度原本就那么好，还是因为我是一个漂亮女孩子，你动了坏念头，想泡我，故而装得大度？老实交代！
言下之意，换了一名男服务员，三文一定会兴师问罪，大声责怪。
“兼而有之，都对，都对。”三文笑嘻嘻地回答。
不过，他现在已经学会了一招，就是把杯身轻轻摇晃，听见里面有冰块的撞击声，才会插入吸管，放心地饮用。
那次相识后，三文数度光顾东方美莎店，老样子，来一杯冰美式，在闲聊中，诺诺知道他是一名发型师，他的店离此不远，就在金陵路，步行十分钟。
诺诺开始找他剪头发，三文的手艺确实不赖，别人都习惯用电推刀，而三文坚持用手工剪，这样剪出来的头发有层次感。渐渐的，诺诺对他产生了一种依赖，她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头发离不开他，还是人离不开他。诺诺知道，自己是喜欢上三文了。
帐篷里已经铺好两只睡袋，看罢火星，回到帐篷，三文开始纠缠诺诺，要看她上身的那两颗“星星”。拗不过这个讨厌的家伙，诺诺一边把Ｔ恤往上撩一边警告：“只准看，不准动手，听见没有？”
三文使劲点头，一边吞着口水。
诺诺把胸罩往上推了推，两个乳房扑的一下就掉了出来，完整地展现在三文的面前。
三文想看的，就是这两颗带红晕的小星星。
三文一边看，一边往前凑，忽然把嘴巴凑上去，非常饥渴地吮吸右边那颗“星星”。
看他这副馋相，估计是婴儿期过早断奶所致。
三文的这一招，是跟beef学来的。比夫是他养的一条英国猎犬，刚六个月大，喜欢吃牛肉，所以给它起名叫beef。在家的时候，无论看电视还是看书，三文都喜欢光脚，脱掉袜子，把脚丫子翘在沙发外面，这时候，比夫就会无声地溜过来，用它那条热烘烘的舌头舔他的脚底，刚开始三文觉得痒痒的难受，就把比夫轰走，时间一长倒也习惯了，它爱舔就让它舔吧，省得洗脚了。
诺诺想把他推开，可是仿佛一阵电流瞬间穿透全身，直达大脑皮层，那种感觉酥酥的，麻麻的，稍微带点疼痛，可能是三文用牙齿咬到了，诺诺没有力气把他推开，一点力气都没有，就觉得整个身体急速下坠，坠入一个铺满鲜花的深渊……
“诺诺。”
诺诺慢慢睁开眼睛，她听见有个声音在叫她，就在帐篷外。
“诺诺。”
第二遍了。
诺诺猛地想起来，这声音象一个人，象极了，虽然很久没有听到，但这个声音嵌在诺诺的记忆里，永远也抹不掉。
那是她爸爸乔明。
吮够了右边的“星星”，三文又去吸左边的，腾出一只手来，抓诺诺的乳房，手势象面包师做点心，揉啊捏啊搓啊，凭他的经验，诺诺一定欲醉欲仙，没有女孩可以敌过这招辣手摧花掌，可他哪里晓得，此时此刻的诺诺象根木头一样，酥酥麻麻的感觉早就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鸡皮疙瘩。
诺诺使劲把他推开，三文嘴角淌着口水，呼呼直喘，象一只可怜的小猫崽被主人使劲从母猫的奶头上拉开，一下子没了方向。
“干吗……这么……用力？”
三文擦了擦嘴，可怜巴巴地问。
“你有没有听见……听见一个声音？”
诺诺问他，一边快速把胸罩收拢，后面扣一搭，Ｔ恤放下来，短短两秒钟就完成了这一套动作，也是轻车熟路了。
三文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那个声音好象在叫我的名字。”
“在哪儿？”
“就在外面。”诺诺指着帐篷外。
帐篷上有一层纱窗，三文朝外望了一阵，帐篷里亮着旅行灯，由于光线的反差，使户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索性把帐篷的卷门掀起来，半个身子探出去，象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朝四周东张西望。
周围，除了树木就是灌木和杂草，偶尔传来几声虫子的啾啾鸣叫。
三文钻回帐篷，把卷门放下来，莫名其妙地看着诺诺。
“你糊涂啦？你以为是在家里？这是在山顶上，除了我和你，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可是……刚才我明明听见的。”
“我怎么没听见？”
瞧你刚才那副样子，就算天上响雷，你也听不见……
诺诺想挖苦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伤他的自尊心。
“那声音是男是女？”
三文故意这样问，想从她的回答里找到破绽。
“男的。”
“你以前听见过这个声音吗？”
诺诺点点头。
“你肯定？”
“当然能肯定，因为他是……”
诺诺轻轻吐出后面几个字：“我爸爸。”
三文不禁倒抽一口冷气，记得诺诺告诉过自己，她爸爸叫乔明，去年死了。
帐篷的卷门再也没有掀开过，，旅行灯的灯光也熄灭了，两个人各自钻了睡袋。
三文把自己紧紧裹在睡袋里，刚才的欲望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八，不想让我碰，干吗不直说？何必用死人来吓唬我！
这样夜深人静的荒山上，会把我吓出心脏病的！
诺诺的胳膊露在睡袋外面，交叉垫在头下，眼睛睁着，怔怔地瞅着帐篷的顶部，毫无睡意。
难道是幻听？
火星，挂在五千五百万公里以外的夜空，遥不可及，人就是这样，越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越是渴望，越是追求，相反，已经掌握在手的东西，却不当一回事，若干年后再回首，大多数人都会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唉，我这是何苦？
<h3>5</h3>
Ｈ饮料公司新推出的某品牌矿泉水，由Ｎ广告公司代理其广告业务，策划会议开了一个又一个，面对堆积如山的创意方案，汪总提出了自己的设想：
矿泉水的广告定位，就放在健康和纯净这两个概念上。
一块从南极运来、重达壹吨的巨冰，放在一个洁净的专门容器里，冰块慢慢融化，通过容器的管道，滴注在杯子里。
这枚超级大冰块，摆在某大型购物中心的广场里，每位现场观众，都能免费品尝到一杯真正来自南极、绝无污染的冰水。
本品牌的矿泉水，就是采自南极，每一滴都由冰块融化而来，坚持奉献给饮者以百分百的健康和纯净。
果然，这个大胆的创意，赢得了众人的交口称赞。
汪总颇有些得意。事实上，这样的创意只有他才能想到。
汪总是不折不扣的冰块爱好者，只要是入口的液体，不管咖啡、红酒、绿茶、红茶、可乐、饮用水、啤酒、威士忌，他都要放冰块。若不是服务生异样的眼光，他甚至想在人参炖乌骨鸡汤里也加一些冰块。
有人提出异议，从南极运来一块浮冰，要向离南极最近的国家——智利，租一架大力神军事运输机，另外还需要一艘破冰船，从船上采冰，由飞机运输，横跨太平洋，抵达上海的空港，这笔费用一旦算出来，肯定吓一跳。
假设展出的冰块重量为壹吨，那末，采集来的冰块至少要两吨，因为在运输途中，它就开始融化了。千万别演成这样的搞笑剧：采集来的冰块有一个房间大，运抵上海，只剩拳头大小了。
汪总忍不住笑道：“谁让你真的去南极采冰？傻瓜！”
壹吨重的冰块，任何一家制冰厂都能制作。有谁会在喝下这样一杯冰水后，大声嚷嚷：
我喝过南极的冰水，不是这个味道！他们在搞假！
一经点破，众人都笑了，七嘴八舌又是一阵赞美之词：
汪总不愧为广告人，深得广告之精髓。
客户——Ｈ饮料公司一定会满意的。
平面广告与电视广告就按照这个思路，竭力吹扬，本品牌的矿泉水真正来自南极，绝无污染。
汪总发现一个奇怪现象，平时表现活跃的杜咬凤，今天一反常态，手里不停摆弄原珠笔，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咬凤，你今天怎么啦，不舒服？”汪总问她。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集中在杜咬凤身上。
杜咬凤点了点头，用不大的声音说：
“对不起，汪总，我的一个朋友突然去世了，他也是我们公司的客户。”
“哦！他是谁？”
“他叫许国光，开了一间叫沪浙小厨的餐厅。”
汪总想起来了，去年中秋节，杜咬凤请自己去那家餐厅吃过饭，那里的饭菜确实给他印象深刻，尤其一道叫豆瓣雪鱼酥的招牌菜，至今齿颊留香。
“就以公司的名义送个花篮，向家属表示一下慰问。”
“谢谢汪总，我会办的。”杜咬凤的声音微微有点沙哑。
<h3>6</h3>
许国光死后，对餐厅管理一窍不通的许太太，只好把沪浙小厨折价转让了。
接盘的是个上海人，此君曾去日本打工，据他说，日本的商店堪称小偷的天堂，地方大得出奇，东西琳琅满目，营业员却少得可怜，怀里揣着不付钱的商品，营业员还客客气气朝你鞠躬，对你喊“阿里阿多”，希望你再次光临。不象我们这儿，超市货架上一瓶雀巢咖啡都要用铁链子锁起来。于是此君辞掉了在餐馆洗盘子的工作，一头扎进商店，大干苦干加巧干，小到电池、大到滑雪板，无所不偷，由此掘到了第一桶金，无限风光地回到上海，做起规规矩矩的生意来。
前不久，他在公交车上发现一名小偷，掏了别人的口袋，他奋不顾身下车追赶，一口气追出百余米，将小偷连人带赃物擒获，为此获得了“见义勇为好市民”的荣誉证书。
此君对沪浙小厨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更改，重新装潢，变成了日式烧烤屋，把餐厅原来的装饰物统统清除，还给了许太太。
到底是日本回来的，财大气粗。
许国光的葬礼后，杜咬凤还是第一次踏进这个家。今天是许太太请她去的，家里除了许太太和她儿子，还有那位金华的同学、卖地板的马老板。
两个女人彼此客套了一番，无非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务必节哀，保重身体，美好生活还在前头之类，许太太则说了一通吾先生在世时，承蒙您的提携与关照，万分感激，他若在天有灵，定会保佑您的云云。末了，许太太说：
您是否给国光送过一幅油画，是从拍卖行买来的，挂在餐厅包房里，现在餐厅转让了，画我拿了回来，物归原主。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墙角处，搁着一幅被牛皮纸、塑料纸包裹得好好的画，装了四个硬角，上面盖着Ｓ美术馆的专用章，还有051的编号。
一小时后，这幅画就到了杜咬凤的家中。
短短一周，它从Ｓ美术馆的二楼C展区、陈馆长的书房、沪浙小厨的包间，几经辗转，终于在第四个新家里落了脚。
回来的路上，杜咬凤就在思考，该把这幅画挂在哪儿？照理说挂在客厅比较合适，但是客厅里挂着一块壁毯，是丈夫从新疆扛回来的，纯羊毛全手工，是他生前的最爱。前思后想，杜咬凤决定把画挂在楼上的卫生间。
洁具是清一色的骨白，墙上的瓷砖是一种少有的暗白色，带细碎花纹，地砖是浅绿色。杜咬凤讨厌卫生间光线暗，她需要明亮，而且杜咬凤有洁癖，用了白色，稍微一丁点儿的脏，哪怕一只苍蝇落在瓷砖上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于是女儿就批评她：不象卫生间，象停尸房。
这幅画呈现出一种浅蓝色的基调，缓解了周围的苍白，卫生间很大，丈夫讨厌狭小的卫生间，装修时足足扩大了一倍，装了半圆形按摩浴缸，由于工作繁忙，母女俩洗澡都在楼下卫生间的淋浴房里，这个大浴缸基本没用过。这样也好，《窗台上的Zoe》挂在这里，就不用担心潮湿了。
杜咬凤自己动手在瓷砖上钻洞，由于有画框，担心吃不住重量，所以装了两个钩子，然后把画挂在西面墙上，正好对着浴缸。
“妈咪，这么大一幅油画怎么挂在卫生间，不怕人家说你没品位？象暴发户。”
诺诺啃着蛇果，口齿不清地数落杜咬凤。
“你懂什么？这里空荡荡的，挂小的反而显得小家子气，四千多块的画挂在哪儿不是一样？”
杜咬凤轻描淡写地回答，区区四千多元一幅油画，在收藏家眼里算不了什么。
“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左下角写着呢，自己看。”
“《窗台上的Zoe》……名字好怪喔。”
诺诺的视线沿着画布边沿走了一遍，又问，“谁画的？”
“无名大作，画家忘了署名。”
“怎么会有这种事？”诺诺对着画研究了半天，发出与先前几个人同样的疑问，
“妈咪，这个人为什么要戴口罩？”
“哎呀！你的问题可真多，妈咪怎么会知道，你应该去问画家本人。”
顿了顿，杜咬凤开始盘问女儿：“你最近好象对绘画产生兴趣了？”
诺诺有点莫名其妙。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是个男的，姓朴，我问他是哪儿的，他说他是绘画班的老师，通知你明天晚上八点钟去上课。”
诺诺的脸颊微微一红，糟糕，怎么会把电话打到家里来？我明明只留给他手机号码呀。
为了省钱，诺诺在手机上设置了来电转移，把打手机的电话转移到家里的座机上，一定是外出时忘了取消，真是个意外。
在大陆，手机接听来电与呼出是一样收费的，手机单向收费虽然喊了好几年，仍然只闻楼梯响，不见人下来。这也难怪，那些制订政策的人，他们的手机不管接听、呼出还是漫游，都是免费的，有公家报销呢。
“是啊，我在学绘画……”诺诺搪塞着，回了自己的房间。
“要是你的画画水平能到这幅《窗台上的Zoe》，就不用做计时工了，做职业画家，妈咪做你的经纪人！”
杜咬凤朝女儿的背影嚷着，心里却在嘀咕，干吗不学广告绘画？公司里有一个跳槽过来的，薪水比我还高。
<h3>7</h3>
出事了，出大事了。
阿壶被三文海扁了一顿。
事情的起因在阿壶，他几次来星巴克找诺诺，显然是想追她，诺诺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自己已经有男友了，叫三文。
阿壶坐在隔壁的真锅咖啡馆里，等诺诺下班，看见三文骑着摩托车来接诺诺。
阿壶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倔劲，决定跟三文竞争。
正是靠着这股倔劲，阿壶才有资格跟TOTO、美标、科勒这些世界级卫浴生产商坐在一起，谈论“女性立式小便器”的专利转让事宜。
下面一组数据，可以简单说明两人的实力对比：
论身材，三文体重70公斤，身高180公分，能做男模特，阿壶正好相反，体重80公斤，身高170公分，象一把茶壶。
论月薪，三文有八千元，在上海属于中等偏上水准，阿壶的收入很不稳定，如果“女性立式小便器”能在全世界的公共洗手间推广应用，阿壶一定能成为大富翁，但目前，阿壶还要靠父母的接济。
这天，三文休息，在家里玩电脑游戏。
“滴嘟……滴嘟……”可视对讲机的蜂鸣器响了。
汪汪汪！趴在地毯上睡觉的英国猎犬“比夫”一下直起半个身体，警觉地叫起来。
这就是养猎犬的好处。每次有人在楼下按门铃，或是上楼后敲门，比夫都会异常警觉，吠叫不止，六个月大的比夫用前爪一搭，可以舔到三文的下巴，据说这种猎犬能长到40公斤，有了它，家庭安全绝对有保障。
三文走到门厅，拿起话筒，液晶屏幕上出现一张陌生面孔。
“你找谁？”
三文不认识他，以为是搞推销的。
“你是三文吧？”
阿壶站在公寓大楼的电子监控门外，对着通话器。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三文又问了一遍，言下之意，你不说，我就不开门。
“我是诺诺的朋友，叫阿壶，我知道你是诺诺的男朋友，所以来找你，我们能谈谈吗？”
“谈谈”这个词的范围太广了，谈生意、谈恋爱、谈政治，都在其列。
三文隐约感觉到，“谈谈”的内容是有关诺诺的。
三文没有让他上楼，自己下来，在小区花园里，建有一座古罗马雕塑的喷水池边，开始了两个男人的“谈谈”，结果竟变成一场全武行，两个人扭作一团，从池畔滚进了池中。
一位在花园遛狗的居民，看见两个男人在喷水池里大打出手，开始以为是嬉闹，走近一看，不得了，是殴打，是海扁。一个瘦子，一个胖子，瘦的明显占上风，胖的满脸是血，血从鼻孔里淌下来滴在喷水池里，居民慌忙叫来小区保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人拉开。
事后，三文承认，自己先动的手，因为阿壶的傲慢惹恼了他。
三文把在紫金山看火星那晚，诺诺的反常表现与眼前这个茶壶差不多的男人联系了起来，不由怒从心头起。
你算什么东西，居然要我把女朋友拱手相让，你以为你是贝克汉姆？哪怕你用辣妹维多莉亚跟我交换，老子也不答应，看拳！！
<h3>8</h3>
从摩托车的轰鸣声，诺诺判断出，一定是三文驾驶的那辆雅马哈。
杜咬凤上班去了，诺诺在家休息，本来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诺诺想给三文一点补偿，那晚在紫金山上，三文的欲望和三文的恐惧，本是两种天壤之别的感受，却因为诺诺的一句话，瞬间走到了一起，那种滋味一定不好受吧？
万万没想到，诺诺满脸温柔地出来迎接三文，看到的却是一张怒气冲冲的脸，三文是来兴师问罪的。
“那个叫阿壶的家伙，怎么会知道我家的地址？是不是你告诉他的？你有没有脚踩两只船？你说，你说！”
平白无故挨了一顿骂，诺诺当然不甘心，于是大吵一架。
“你打他了？你真的动手打人了？怎么可以这样野蛮、不讲道理、不近人情！”
“我打了他，你是不是心疼了？”
“对呀，我心疼，揪心的疼！我真希望他一拳头把你打个稀巴烂！”
“哼，可惜这小子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要不是小区的保安赶来，他早就被我摁在喷水池里溺水翘了辫子！”
“你是黑社会的打手，你滚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诺诺气呼呼上楼，回到自己房间，碰一声把房门关上。
三文不肯罢休，跟上楼，在诺诺的房间门外，继续扯他的喉咙。
“今天你一定要跟我说清楚，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俩有没有‘那个’？他有没有看过你、摸过你？你都给他看什么部位了？”
房间里传来诺诺的回骂：
“你看过什么部位，他就看过什么；你摸过什么地方，他也摸过，我对你对他一视同仁！满意了吧？”
三文气急败坏，用脚踢了一下门，搜肠刮肚，想出一句恶毒的骂人话：
“你是……上海滩……第一号的……骚货！”
房间里传来诺诺的哭泣声。
这类没有实质内容的争吵，大多以女孩的哭泣而暂告一段落。
三文隐隐约约觉得肠在蠕动，一阵排便的意识袭来，扭头一看，卫生间就在前面，他走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三文还是第一次走进楼上的卫生间，诺诺的家，他来过几次，上洗手间都在楼下。
TOTO马桶上装了一套粉红色的“卫丽洁”，座圈可加热，内有自动伸缩的喷头，专门清洗人体的污处。三文坐在座圈上，在一排按钮上选择了适度加温键。
马桶里传来闷闷的“乒！乓！”声，那是三文的肠胃在扔“炸弹”。
哇，这个座圈好温暖。每次吵完架都能有这样的享受就好了。
三文打量这个卫生间，第一感觉就是洁白和干净，尤其那只半圆形的按摩浴缸，让他想起自己家里的浴缸，只有它的一半不到，简直是它的袖珍版。
纯白的基调下挂着一幅油画，它的浅蓝色调跟周围的白色搭配，就象蓝天和白云，视觉很舒服。盥洗箱的旁边挂着一只造型奇特的塑料钟，是一条鱼的形状，鱼鳍下摆可以挂一条毛巾，现在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
三文的视线集中在那条“鱼钟”上，忽然他听见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声音近在咫尺，他转过头来，看见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碰的一声，三文提着裤子，慌慌张张奔出卫生间，跑到诺诺的房间门口，门依然紧闭。
“诺诺，你快开门呀，我有要紧的事情告诉你！”
诺诺抽了一张纸巾，擦着鼻涕，书桌上扔着五、六个揉成一团的湿纸巾。
碰碰碰，敲门声响个不停。
“诺诺，你快开门呀，我真的有要紧事情告诉你！”
这一招真管用，我一哭，你就求饶了。求饶就求饶吧，干吗找借口？
别指望我会开门，我一开，你就有机会了，可以趁虚而入了，哼，想都别想！
今天你要是不说上足以塞满一只集装箱的好听话，听到我耳朵根发软，我就是不开门！
想到这儿，诺诺对着门外用力喊：“不开不开不开，我就是不开，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诺诺，别耍小孩子脾气了，我真的、真的有很要紧的事情呀，你猜我刚才看见了什么？那幅画，你们家挂在卫生间墙上那幅画，它……它在变！”
什么？画在变？
诺诺半信半疑，把房门开了一小半，就看见三文一只手提着牛仔裤，白色内裤露了出来，裤腰上写着Calvin Klein的商标。
坏蛋！果然想骗我开门，已经迫不及待脱裤子了！
诺诺想关上门，三文不让她关，一个死推，一个硬顶，在门框处展开一番拉踞战。
“诺诺，你听我说呀，刚才那幅画上的女人，脱光衣服，变成裸体了！”
哼，骗我开门，连想出来的借口都是那么下流！
不如说两声“对不起，我爱你，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伤害你了”之类的话，让我心动，开门让你进来，接下来的事情就取决于你的表现了，或许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给你扮演一个“终结者”，终结我处女身的终结者。
但现在，这种可能性是微乎其微了，你的表现太差劲，让我倒胃口。
诺诺毕竟力气小，敌不过三文，房门已经被顶开三分之二，干脆一松手，三文猝不及防，一个趔趄撞了进来，扑倒在地板上。
揉着疼痛的膝盖，三文满脸委屈地说：“我没骗你，是真的，不信你去看。”
诺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从她的脚步声来听，应该走进了卫生间。
半分钟后，瞠目结舌的表情再一次出现在三文的脸上。
墙上的这幅油画，跟挂在Ｓ美术馆二楼Ｃ展厅、跟拍卖会上展示的完全一样，戴口罩的Zoe体态优雅地坐在窗台上，双眸凝视前方，浅蓝色的医生服、白色的皮鞋与这间诊疗室一样，给观者一尘不染、干净整洁的感觉。
诺诺斜着眼睛，看了看三文，就这么看着他，语言已是多余的。
三文忍不住嚷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刚才我明明看见……”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接着道：“看见她的衣服和鞋子掉下来，就掉在这儿……”
他指着浅绿色的地砖。
“她一丝不挂，还有她的口罩也掉下来了，我看见了她的脸耶，她的脸……”
“她的脸怎么样？”诺诺用嘲讽的语气问。
“她、她在朝我笑！”
“噢，是吗？既然她对你笑，那她有没有跟你说话？说国语还是英语？今晚约在哪家饭店？几点钟、几号房间？”
诺诺连珠炮地发问，三文无可奈何望着她。
“诺诺，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对天发誓。”
“你好象经常‘对天发誓’，我记得你曾经发誓说，要疼我、爱我、呵护我，结果呢？看你刚才凶神恶煞的样子，恨不能把我一口吞了！”
三文无话可说。
画中的Zoe静静地坐在窗台上，听着这对恋人的拌嘴，她的表情隐藏在浅蓝色的口罩后面，捉摸不透。
<h3>9</h3>
整个下午，三文觉得不舒服。
今天气温在摄氏30度至24度，多云，太阳不时被厚厚的云层遮挡，盛吹东南风，还是比较凉爽的。三文却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心脏不舒服，脉搏比平时跳得厉害，摸摸额头，并没有发烧，以前三文从来没有这种不舒服。
对这种“不舒服”，三文难以形容，就象一个早搏患者，处在盛夏前的黄梅天，气压偏低，湿度又大，浑身上下从里到外，腻腻歪歪的。
下午，三文在店里跟老板吵了一架。老板埋怨他推销年卡的动作不利，别人每月至少能推销掉十张，而三文这个月是零，上个月也少得可怜，只有三张。
年卡分几种，最低一千元，最高五千元，持卡的客人，每次来店里消费后，从卡里把金额扣除，由于提前埋单，所以消费金额为一千元的卡只售八百，消费金额为五千元的卡更便宜，只售三千五。
与别人不同，三文并不热衷于向客人推销卡，尤其对熟客，虽然每推销掉一张都有两成的回扣。三文以前上班的那家店也有类似的消费卡，没等客人把卡里的金额消费完，店就关门倒闭了，卡里的钱如黄鹤一去不复返，倒霉的客人去消费者协会投诉，结果不了了之，于是纷纷向三文抱怨，对此三文只能报以苦笑，表示同情。
所以，三文不再积极向客人推销这类卡，除非有的客人财大气粗，处处摆阔，三文会向他建议买卡的。
面对老板的抱怨，三文说，等你多开几家分店，有了实力，客人相信你，自然会买你的卡。
老板很不高兴，骂了三文几句，三文不服气，也顶了几句。
“算了，三文，别说了。”
坐在理发椅上的一个女孩这样劝三文，她是三文的熟客，跟三文有过肌肤之亲，短暂的交往后，彼此发现对方都不合自己的胃口，就做了一般朋友。
三文一边帮她打理着头发，一边看着镜中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三文的脑海里就浮现起那个裸体的形象来，奇怪得很，通常女人的裸体能勾起男人的欲望，数秒钟里就能勃起，三文也不例外，可是，中午在诺诺家看到的那个裸体，非但没有勾起他的欲望，相反让他觉得一阵心慌。
“三文，你今天是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有点色迷迷哦，是不是想那方面了？”
女孩挑逗地从镜子里望着三文。
三文经常去健身房锻炼，肌肉很结实，一米八零的身高，一头长发，加上手艺好，银色的剪刀在手里上下翻飞，嚓嚓嚓削起头发来简直能迷死人，说真的，比起F4的仔仔只不过稍微逊了那么一点。
三文不傻，知道她的暗示，要在平时，就跟她约时间了，好好搞一下，让心情爽一爽，可是今天，三文始终提不起那种欲望，只是苦笑了一声，说了句客套话，“我发觉你比以前漂亮了”。
女孩走后，三文在洗头的地方用冷水洗了洗脸，然后去隔壁的罗森便利店，买了一瓶三得利乌龙茶，想给自己提提神。
便利店内有一张长条桌，三文靠在上面，喝着乌龙茶。透过店里的橱窗，街头的路人和汽车都处在运动状态，还有漂亮的美眉经过，有意无意地朝店内瞟上一眼。
但是三文没有胃口。他决定给诺诺打电话，有两句话，非说不可。
第一句，我在你家里所看到的一切，千真万确，我没有撒谎，没有跟你开玩笑。
第二句，那幅画有问题。
绝对有问题。
三文摸出诺基亚7250手机，准备给诺诺打电话，屏幕上“收到1条信息”，三文不假思索按操作键，阅读它。
屏幕上显示一行文字，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你们终于看见了我的裸体，从现在起十二小时内，你必须公开展示你的裸体，否则将厄运临头。”
加上标点符号，一共四十二个字。
三文靠着长条桌，足足有三分钟，一动未动。
这条信息的接收时间在12点01分，即在他目睹了画的变化之后，当时他提着裤子惊慌失措地跑出去找诺诺，未能觉察收到信息的提示音与振动。
发送这条信息的手机号码是13901673693，139是“中国移动”的号码，对三文来说，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三文犹豫了一下，按了通话键，想听听这家伙的声音，跟他（她）沟通一下，问问他为什么要搞这种恶作剧，手机里清晰地传来“对不起，您拨的用户已关机。”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三文决定提前下班。
<h3>10</h3>
三文骑上雅马哈，先去了诺诺上班的星巴克肇家浜路店，想给她看这条短信息，出乎意料，店里的同事告诉他，诺诺提前下班了。至于去了哪里，不知道。
三文要了一杯卡布其诺，坐在店堂里，拨了诺诺的手机，铃响数遍，无人接听。
她在哪儿？她在干什么？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三文的脑海里一下子冒出几个问题。
是不是跟那个叫阿壶的家伙在一起，因为这顿扁，向他道歉，给他疗伤，帮他摸摸这儿，摸摸那儿……
三文马上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眼前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解决。
三文给诺诺发去一条短信：“你在哪儿？为什么不接听？”
隔了几分钟，没有回复，又发一条：“我收到一条奇怪的短信，想给你看。”
还是没有回复。三文想明白了，诺诺肯定在赌气，上次争吵，她也是这样，一连三天不接听手机，不回复短信，连家里的电话也不听，都是她母亲接的电话。
“三文啊，诺诺有点不舒服，上床睡了，你明天再打来吧。”
最好是这样，只要她不跟那把茶壶泡在一起，什么事情都好商量。
死三八，赌气也不看看时候，人家有要紧事情跟你商量嘛！
三文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按动，进入“收件信箱”，把那条短信又一遍阅读，尤其是最后一句“否则你将厄运临头。”
车祸、溺水、遭遇劫匪、食物中毒、做爱的时候心肌梗塞、中幸运彩大奖狂喜猝死……这些都算厄运吧？
三文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放在脑海里重新过滤了一遍，整理出以下两种可能：
第一，那幅画不是普通的油画，而是一件高科技产物。那层画布能产生特殊的视觉效果，类似电脑里的动画，至于掉在地上的“衣服”、“鞋”、“口罩”，只是电脑的虚拟境界。
科技发展之迅猛，建议把“不可能”一词从词典里永久删除，还有什么不可能做到的？据说，明年世界上头一例接受子宫移植的男性就要怀孕分娩了。
当时，如果我没有惊慌失措地跑开，而是不慌不忙，尝试把“它们”拿起来，也许就真相大白了，因为虚拟的东西是看得见而摸不着的。
第二，是我撞邪了。
我遇上一个女鬼，一个有暴露癖的女鬼。
前一种是高科技，后一种则是古老腐朽的传说，两者相差十万八千里。究竟是哪种呢？
卡布其诺喝光了，三文稀里糊涂地走到服务台，要求续杯，服务员礼貌地提醒他，这里不是麦当劳，咖啡不能续杯，但有免费的冰水供应。
下午六点，他去了“舒适堡”（PHYSICAL）。一般他是周二、周六去这家号称上海滩规模最大的连锁健身中心，在那里挥汗如雨，主要练手臂和腹部的肌肉，顺便看看周围的美眉，看有没有机会泡一个。但是今天，他另有企图，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在健身区里逛了两圈，现在是下班时段，来健身的客人渐渐多起来。
先在转腰机上来回转了几下，用40磅砝码。又在跑步机上跑了五、六分钟，出出汗。
隔壁一台跑步机上，一名个头较矮但很丰满的美眉跑得呼哧呼哧，象一头被追赶的小猪，时不时偷偷地瞥三文一眼。
三文猜想，平时她不会跑得这么卖力，不过今天有一位帅哥在旁边，另当别论了。
唉，世风日下呀，连女人都这么好色……
要在平时，三文一定先把跑步机的速度放慢，改成慢走，一边转过头去，很关心地对她说，别这么猛跑，当心小腿变粗哦，要循序渐进，来，我帮你把速度调慢……
一边在跑步机上散步，一边聊天。顶多一小时后，两人就坐在楼下一家肯德基里，面对面地啃鸡翅了。再过一小时，彼此的电话号码都留在对方的手机里了。再过两天，跑步机上的健身就改在床上进行了。再过一个月，三文就不会去跑步机那边了，免得再碰见她。再过三个月，即使在街头擦肩而过，也未必会认得。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三文风流成性，时不时干掉一个女人，但对诺诺，他还是蛮认真的，甚至有点痴情，到目前为止，除了KISS和吻那两颗“星星”，还没有那个呢，这对三文来说简直是奇迹了。
三文朝跑步机上的“小猪”微笑了一下，就离开了，直接回到男更衣区。
此时，更衣区已有不少客人，有的刚到，把东西放进衣物箱，开始换健身服，有的冲完淋浴正在擦身，有的蹲在地上系鞋带，有的坐在镜子前，拿电吹风吹干自己的湿发，还有的拿着手机旁若无人地说笑，只有两名男服务员东张西望，随时将地上的水渍擦去，免得客人滑倒。
一切都很正常。
三文把自己脱得精光，不穿鞋，沿着更衣区的通道走了一遍，走路的时候，尽量昂着头，挺起胸膛，目不斜视，步伐沉稳，就这样，来回走了五、六圈。
这应该算是“公开展示裸体”了吧？
还是多走两趟吧，这样比较保险。
望着这位与众不同的客人，服务员心里一阵纳闷，因为他走路的样子不象散步，更象示威。如果没有光着身子，穿上一套名牌西装，服务员会以为他是舒适堡的华东地区总裁来视察。
三文一共走了八圈，耗时9分36秒，要不是一个响亮的喷嚏，提醒自己光着脚丫子在光滑冰凉的地砖上行走，寒气易侵入，他还想多走两圈，凑齐十圈。
进入淋浴区，打开水龙头，热水喷泻而下，好烫！三文把调节阀往右转动了一下，注入冷水，水温瞬间柔和了下来。水打在身上，形成无数的小水珠，朝四周飞溅，一阵从未有过的舒畅渐渐涌起来，胸口闷闷的感觉消失了，心脏和脉搏的跳动也恢复了正常，空空的腹中有了饥饿感，他想吃油腻的食物，炸薯条、鸡腿汉堡、苹果派，再加一大杯冰可乐……
三文裹着大浴巾，擦干身体，飞快地穿上内裤，他不想再被别人看到自己的裸体，免得吸引“同志”的目光。
梳头的时候，他想到了手机里的那条短信，本来是一些普通的文字，当它们以某种顺序排列起来，就有了特别的含义，带着这段充满诡谲之气的文字走来走去，三文觉得很不舒服，干脆把它删除吧。
至于诺诺，她看不看无所谓，反正她看了也不会相信的，又要说是我瞎编的。
他拿出手机，发现一个未接听电话，他以为是诺诺打来的，可是一看来电号码，却是另外一个人的，这是一个三文不想见到的人。
<h3>11</h3>
晚上八点，赵叁德坐在“金越房”靠窗的一张餐桌，看着儿子慢吞吞走进餐厅，气就不打一处来。
赵叁德是Ａ银行某区支行的行长，别看官衔不大，手里掌握着发放贷款的大权，乃实权派人物。
处在经济高速发展时期的上海，需要贷款的很多，就象电视新闻里，联合国难民署在非洲发放救济粮，工作人员站在卡车上，面对下面无数双索要的手，只能满足其中一二。
所以，求他的人很多，而赵叁德必须捂紧口袋，看看对方是否有资格获得贷款。
父亲给他起名字的时候，希望他有“叁德”——仁德、商德、道德。
赵叁德就这一个儿子，给儿子起名字的时候，显然受了父亲的影响，他希望儿子有“三文”——有文化、讲文明，待人处事温文尔雅。
后来，别人提醒他，国外有一种鱼，叫三文鱼，他一笑了之。
可惜儿子不争气，至少在他眼里是这样。
大学只读完两年就辍学了，然后在社会上鬼混，别人都在考托福、念MBA，手里夹着笔记本电脑，他倒好，拿起了剪发刀。
赵叁德曾想安排他出国留学，不管是日本、澳洲、美国还是欧洲，只要三文真的想去，赵叁德就会安排，并且为儿子准备足够的盘缠，有没有奖学金、打不打工，这都无所谓。
赵叁德已经到了别无所求的地步，哪怕学习成绩不好，只要不退学，坚持念下去，把大学念完就算胜利了。如果能娶个白种人老婆，生一个不再是黑眼睛、黑头发的漂亮Baby，籍此获得居留权，那更是不虚此行，值得庆贺了。
可惜，儿子的思路跟爸爸的背道而驰。用三文的话来说，他只喜欢做两件事：剪头发、泡妞。本来，父子俩的沟通全靠三文的母亲来维系，自从母亲去世后，三文跟父亲的话越来越少，母亲去世半年不到，三文看见父亲把别的女人领进了家，头也不回就走了，开始在外面租房，正式独立了。
除了赵叁德的生日、母亲的忌日，还有春节那顿年夜饭，三文没有回去过。
去年圣诞节，赵叁德送给儿子一辆雅马哈摩托车，再三叮嘱，摩托车是“肉包铁”，小心着点，别飙车，别超速，上海滩第一批申领摩托车牌照的骑手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今天，赵叁德把儿子叫来，说有事情跟他商量，点了椰肉炒什菜、冻椰青乳鸽、越南檬粉、香芒龙俐鱼、海鲜酸窝这几道菜，虽然未必是正宗的越南菜，但金越房的越南风味在上海是比较有名的，赵叁德知道儿子一定爱吃。
果然，三文吃得很香，赵叁德看在眼里，心里觉得踏实了一点。
爸爸有个客户，是新加坡人，愿意为你去新加坡留学作担保，新加坡的地方虽然小了点，但比上海干净，至少没有人在大街上吐痰甩鼻涕。
新加坡是双语教学，英语为主，国语为辅，你的英语基础实在太差，爸爸为你找了一名英文家教，是美国在上海的留学生，一对一的教学，每天上课三小时，每周五天制，爸爸每月支付他一千美元，辛苦半年，保证你的英语水平突飞猛进。
赵叁德说得差不多了，三文也吃得差不多了。
“老爸，我真是想不通，我现在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很充足，我喜欢自己的职业，喜欢自己的生活方式，你为什么非要赶我走呢？”
赵叁德把筷子重重放在餐桌上，脸色很难看，他不想在公共场合大声斥责儿子。
最终，父子俩的争吵还是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上海有什么不好？非要我背井离乡，别忘了，你自己也是上海人，你这是背叛！”
“爸爸是过来人，爸爸吃过的苦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爸爸没有说上海不好，但为了你的将来，爸爸希望你能去更好的地方发展，有什么错？”
“我的将来我自己会计划，至少现在，我很满足，我不想改变。”
“没出息的东西，将来你会后悔的，等到你明白爸爸的一番苦心，为时已晚啦。”
“你早晚会明白，在外边当囚犯，也比在这边当公民强！”
“你这是反动，说这种话小心要坐牢的！”
父子俩不欢而散，赵叁德气得差一点连结帐都忘了。
<h3>12</h3>
“好了。”
朴老师走上来，把一道屏风撤下，诺诺就展现在大家面前。她没有穿衣服，确切的说，她是裸体。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住她，诺诺并没有觉得不自然，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堂课两个半小时，报酬人民币两百元。比起她在星巴克打工的报酬，确实要高出许多。
诺诺是在网上发现这份工作的，私立Ｃ文化学院的绘画班急需模特，半裸甚至全裸，年龄不限，身材好坏也不限，因为不是Ｔ型台上的模特，而是被绘画的，体态的不同能提高绘画能力，另外，要求有一定的艺术修养，还有一定的体力，能把姿势保持一堂课。
诺诺毫不犹豫地进行了网上报名，并按照要求，把自己的数码照片（脸部特写、全身照各一张）发送过去，一周后，通知她面试，签了一份工作协议，每周三堂课，都在晚上，因为学员大多是上班族。
诺诺看中了索尼爱立信的一款拍照手机，它有65536色的彩色屏幕，三十万像素的数码摄像头，造型象一只电视遥控器，售价在人民币二千八，诺诺决定以最快的速度拥有它，前提是以最快的速度赚到钱，当裸体模特，是她唯一能想出的办法。
当然还有别的赚钱方法，但诺诺决不会考虑，这已经是她的底线了。
空调咝咝吐着冷气，朴老师小声问诺诺，是否有点凉。
诺诺半躺在一张台面上，其实是半张乒乓球桌，台面很光滑，肌肤与之接触，确实有一种冰凉的感觉，诺诺开始担心一堂课下来会得感冒，那样会影响明天在星巴克的上班，打着喷嚏如何接待客人？
朴老师拿起遥控器，把空调的温度从摄氏25度调高到26度。
学员们都在认真绘画，他们大多是上班族，凭着对艺术的执着爱好，自费来此学习。
巡视中，朴老师提醒大家一些注意事项：
起轮廓线时用简洁的直线、曲线勾勒出女人体的大致形态，注意头部、颈部、胸部、臀部和腿之比例的统一和谐。将人体各部位分体块用素描的明暗线条关系处理，深入刻画女性臀部曲线和胸腔体积。
两个半小时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朴老师重新竖起屏风，让诺诺穿好衣服，学员们各自收拾画笔画板，准备下课。
报酬在月底支付，到那时，手机应该又跌价了。
诺诺离开教室，有个男学员从后面追了上来，三十六、七岁的样子，个头比三文稍矮，有点络腮胡子，他掏出名片，自我介绍道：
我开了一间酒吧，人家都叫我Ｑ先生。我的酒吧与众不同，并非它的饮料，而是每晚举办一场人体彩绘。
诺诺当然知道人体彩绘，以人体的肌肤当画布，用颜料进行绘画，画什么的都有，山水鱼鸟人物，它和纹身不同，可以冲洗掉，而纹身是永久性的。
Ｑ先生打量着诺诺，继续说：在绘画班里，什么样的模特都有，高矮胖瘦，从少女到老妪，一概欢迎，而人体彩绘就不同了，那是一种美的欣赏，所以对模特的要求很高，不单要漂亮，肌肤还要洁白光滑，棕色的、古铜色的肌肤，适合在海滩show，但不适合人体彩绘，那会影响色彩的发挥。
我觉得你的身材很棒，肌肤象牛奶一样洁白，没有一点暇疵，我的酒吧需要象你这样的模特，我们的报酬是每小时三百元人民币，比这里高得多。
诺诺承认这报酬很诱人，但是，她婉言谢绝了。
在课堂上脱光，与在酒吧里脱光，对她来说，感觉截然不同。
前者是为艺术献身，而后者，多少有点色情的味道。
在绘画班上，人员比较单一，都是学员，但是酒吧里的人很杂，只要买杯饮料，谁都可以进来，万一被熟人看见……
天哪，那个女孩不是乔佳诺吗？
真没想到，她在这种地方赚钱，而且脱得精光……
万一传到妈咪的耳朵里，可是天崩地裂。
诺诺非常明确地拒绝了。
Ｑ先生莞尔一笑，这在意料之中，大多数女孩第一次都会拒绝的，如果痛痛快快答应下来“好啊好啊，每小时三百块，不许反悔喔！今天晚上我就来上班，你的酒吧在什么地方？”
如果是这样，Ｑ先生反而要对她产生怀疑了。
Ｑ先生把名片塞到诺诺的手里，“没关系，再考虑一下吧，如果你改变了主意，给我打电话，我的酒吧随时欢迎。”
说完，Ｑ先生匆匆走了。
诺诺朝名片看了一眼，酒吧叫ＡＫ47，一种苏制冲锋枪的名字，基地恐怖分子和巴勒斯坦的武装人员都喜欢用这种型号，据说它结构简单，射击时不易卡壳。
我不会来的，肯定的，百分之百……
心里这样想，诺诺还是把名片放进了钱包的夹层。
<h3>13</h3>
离开金越房之后，那种难以名状的不舒服，渐渐又占据了三文的躯体，胸口一阵阵发闷，脉搏和心跳在加速，腿有点发飘，额头不时渗出虚汗。
三文对着手表测了一下脉搏，一分钟94跳。
他不想上医院，这个时候，只能挂急诊。
这些症状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定是疲劳加上风寒，得了重感冒。
经过华氏大药房，他买了一盒百服宁，当场剥开包装，吃了一粒蓝色药丸。
百服宁分橙色和蓝色两种药丸，蓝色药丸比橙色药丸多含一种叫“马来酸氯苯那敏”的成份，易嗜睡。所以，橙色的白天服用，蓝色的晚上服用。
三文驾着摩托车，在回家的路上奔驰，车速放慢到四十码，安全第一，何况身体不适。
他把摩托车停在小区的车库里，旁边挤着一辆大家伙，那是一辆崭新的克莱斯勒与北京合资生产的吉普，国人习惯称它“大切诺基”，一辆四轮驱动的豪华越野车。
三文已经好几次在车库里看见它了，每次看见它，心里就免不了升起一种占有的欲望。
什么时候我也有这样一辆大家伙就好了。宽敞的车厢，高高的底盘，即使外面下暴雨发洪水，照样可以在车里做爱。
三文夹着头盔，匆匆回家。以前，他习惯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挂，结果被偷了好几次，就连停在车库里，头盔亦会不翼而飞，只好每次都带走。
他的公寓在九楼，拿钥匙开门的时候，三文就觉得有点不对头，平时，只要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比夫就会在里面欢叫起来，兴奋地跑到门厅，迎接主人的回家。
进了门厅，开了灯，比夫没有出现。
“比夫！比夫！”
三文连喊几声，比夫才慢慢地走过来，耷拉着一对大耳朵，没精打采的样子。
“怎么了？回家晚了，你不高兴？晚饭吃了没有？”
三文到阳台上查看了一番，食盆里，宝路狗粮被吃得干干净净，屎盆里有一团狗屎，颜色和形状都说明了它的健康。
“好样的。”三文夸了比夫一句，摸摸它的头，亲一下作为奖励，比夫却始终一副蔫蔫的状态。
浴缸里放满热水，三文泡在浴缸里，想驱一驱体内的寒气，卫生间里点着薄荷味的香薰，没泡多久，蓝色药丸的作用就开始在体内发挥了。
……
三文蓦地睁开眼睛，一下从浴缸里站了起来。
水怎么这么凉？
糟糕，我在浴缸里睡着了。
三文暗暗骂自己，他至少犯了两个错误：不该在半路上服用蓝色药丸，以致睡意来得太早。不该泡浴缸，本来想驱驱寒气，现在倒好，寒气彻骨。
三文用大毛巾擦干身体，擦的时候很用力，想活活血。
穿好衣服，来到客厅，不知怎么搞的，睡意消退了，相反，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到午夜十二点了。
比夫趴在沙发上，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响，好象有心事。
手机放在茶几上，三文拿起来想把它关掉，免得它在自己入睡后叫起来，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更可气的是对方把电话打错了。
手机屏幕上“收到1条信息”。
“三文，我是彭丽，没忘了我吧？哪天有空啊？一块吃晚饭，有家新开的潮州餐馆，很不错哦！”
接收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那时三文正躺在浴缸里。
三文想起来，是那块“老菜皮”。
（注：上海俚语，指上了岁数的女人，皮肤开始松弛，象失去水份的菜叶）
自从那次帮她染发，奉承了几句“你很漂亮，头发保养得很好”之后，这个女人就经常来找三文，要三文帮她打理头发，顺便给她的颈部做几下按摩，她主动约过三文好几次，不过最近一直没见她来，大概忙于赚钱。
“好啊，下周再定吧。”三文这样回复。
虽然对她没兴趣，毕竟是老客户，如果人人象她出手阔绰，老板就要对三文换一副面孔了。
“滴嘟……滴嘟……”可视对讲机的蜂鸣器响了。
三文反应有些迟钝，回头先看了看比夫，通常只要蜂鸣器一响，比夫马上会直起身体，警觉地叫起来。可今晚比夫不知是怎么了，蜷缩在沙发上，两眼无助地望着主人。
大概它跟我一样“不舒服”吧？
这么晚了，还有谁按我家的门铃？大概是按错了人家。
深更半夜，扰人不安，非骂他几句不可。
想着，三文走到门厅，拿起话筒，对讲机的液晶屏幕上，出现一团模糊的人影。
“你找谁呀？”三文对着话筒问。
人影动了一下，估计是往后退了退，比刚才清晰一些。
那是一个背影，从发型看，是短发，出于职业习惯，三文能分辨出这是女人，她穿着一件衣服，由于天黑，液晶屏幕上看不大清楚，只知道是浅色的。
“你是不是按错了？你找几楼几室？”三文接着问。
对方没有回答，保持原来的姿势。
从没见过这种人——按了门铃，却转过身，背对着电子监控门，如此一来，门上的通话器和摄像头都不起作用了。
“小姐！”三文耐着性子，继续问：“我是九零五室的，你会不会按错了？”
“你到底是谁呀？神神鬼鬼的！”
三文不耐烦起来，挂上话筒，刚要离开门厅，手机响起一阵短促的音乐，有新的短信息收到。
不会是那块老菜皮吧？我回复说“下周再定”，她难道等不及了？真是讨厌！
三文按了阅读键，这条短信真够短的，只有两个字：
“开门”
三文楞住了。
难道……是门外的人？
三文在手机上输入三个字“你是谁？”，发送过去。
对方的回复很快来了，这次是三个小写的英文字母：
“z o e”
发送这两条信息的号码是13901673693，对这个号码，三文已经不再陌生了。
他的手不由哆嗦了一下，手机掉在门厅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乒一声。
三文抓起话筒，想再看一遍门口的状况，液晶屏幕上，那个背影不见了，电子监控门外什么也没有，笼罩在一团淡淡的雾气中。
哈，一定是恶作剧，超级的恶作剧。
大概是前两年，我欠下了什么风流债，有人精心策划，想报复我，吓唬我，哼！
或者不止一个，两个甚至三个女人，她们组成一个小团队，也蛮厉害的。
三文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擦了擦额头不时渗出的冷汗，脑子转得飞快，三套方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一，报警。
二，逃离。
三，不予理睬，睡觉。
咦！什么味道？
薄荷味的香薰还在燃烧着，它可以持续六小时，现在空气中又多出一种特别的气味，有点象消毒药水的味道，在医院里闻到过。
对了，好象不是医院，是齿科诊所，洗牙时闻到过这种气味，护士和医生身上都有……
仅仅瞬间，三文决定采取第二套方案，三十六计走为上。
他开始考虑第二个问题：怎么个“走”法？
象平常那样，打开房门，坐电梯下楼，打开大楼的电子监控门，大摇大摆走出去……
万一“她”守在外面怎么办？
这点小事难不倒三文，他有一件新式武器——高楼逃生速降器。
9·11以后，这类速降器在美国很畅销，赵叁德去年在美国考察业务的时候，在沃尔玛买了一套，九十九美元，使用很简单，把结头一端固定在阳台的栏杆上，用绳索捆在腰上，就可以往下降落了，下降速度基本是每秒钟一米，从九楼到地面，有半分钟够了。
往下降的时候，三文心里涌起一丝悲哀。
大楼又没有失火，更不会坍塌，我怎么会吓成这样？
万一被人发现，当我是高楼飞贼，到时候就说不清楚了，被抓进警署的肯定是我。
双脚落地后，他解开绳索，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绕到大楼门口，看看那个“她”。
妈的！谁怕谁？
心里是这样想的，脚步却朝相反的方向走，进了小区的地下车库。
三文跨上摩托车，钥匙插进孔里，脚底一踩，突突突，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糟糕，头盔忘记拿。
没有就没有吧，他用脚把拄地的支架与地面分离，准备开出去。
去哪儿？三文这样问自己，心里马上有了答案。
去找诺诺，这件事情是从她家开始的。
如果她不承认，就跟她母亲谈，给她看手机里的短信，让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整个事件的幕后策划者，可能就是那把“茶壶”。
至于诺诺，极有可能是帮凶，三八！
旁边停着那辆大切诺基，三文小心翼翼，驶离停车位，生怕刮到这部四轮驱动的大家伙，无意中朝它一侧的车窗看了一眼——
车窗玻璃上，清清楚楚反射着三文骑车的状况。
摩托车后座上竟然坐着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穿着一身浅蓝色工作服，脸上戴着一只淡蓝色口罩，她贴着三文的背，搂住三文的腰，头靠在三文的颈后，脸朝大切诺基一方微侧，诡魅的目光从车窗玻璃的反光上注视着三文……
一瞬间，三文周身的血液凝固了。
妈呀！后面有人？！
她搂着我的腰，我怎么一点没感觉？！
雅马哈在驶出停车位后，就失去了控制，象一匹脱缰野马猛地撞向前面一辆七座面包车，发出轰隆一声巨响，三文被狠狠地反弹了回来，象颗炮弹一样又撞在大切诺基的车身上，巨大的冲击力使车门被撞出一处凹陷，车窗玻璃都震碎了。
摩托车倾翻在地，引擎还在轰鸣，车轮还在转动，排气管喷出的废气在车库里弥漫，象一头受伤的野兽喘息不止。

第四章：警方的介入
<h3>1</h3>
诺诺做了一个恶梦，在梦中，她亲眼目睹了一次可怕的谋杀。
阿壶用他发明的那条“超级内裤”，把三文活活勒死了。
三文痛苦地挣扎，阿壶不知从哪儿来那么大的力气，狞笑着，狠狠地勒，差一点把三文的脖子勒断。
作为现场目击者的诺诺，无法帮助三文摆脱魔鬼般的阿壶，急得连声尖叫。
诺诺醒来的时候，特意看了钟，时间还早，才午夜十二点多。
一阵尿意袭来，诺诺下床，去了卫生间。她没有开灯，因为对周围的一切她太熟悉了，闭着眼睛也能摸到任何一件东西。
诺诺把内裤退下来，坐在马桶圈上，马桶里传来嘘嘘的小便声。
卫生间里白色的基调，在黑暗中隐隐约约泛着一股白光，使得黑暗并不太黑。
真要命，我怎么会做那种梦呢？
是否在潜意识里，我希望阿壶替代三文？
诺诺马上给了自己一个肯定的否定。
尿完后，她没有马上站起来，睁着惺松的睡眼，东张西望，目光在一处地方停顿。
那幅油画，跟周围的骨白色洁具、暗白色瓷砖一样，泛着一股暗淡的白光。
好象不对耶！
诺诺不由自主站了起来，连内裤都忘了拉上，她慢慢地凑近，鼻子几乎贴到了那幅画上——
画上什么也没有。
诊疗室、治疗椅、窗台上的牙医，统统不翼而飞，只剩一块苍白的画布。
“妈咪！妈咪！”
女儿的尖叫声，吓醒了睡梦中的杜咬凤，她一骨碌爬起来，冲出卧室，在过道里，撞见了惊慌失措的女儿。她以为有色狼翻窗潜入，企图强暴女儿，杜咬凤随时准备跟任何一个胆敢伤害她女儿的坏人拼命，每晚睡觉前，都会在枕头底下放一把锋利的切肉刀。
母女俩住着一幢楼上楼下共有六间房的别墅，不得不为安全考虑。毕竟家里没有男人。
女儿的状况确实让人担忧，她披头散发，内裤居然退到膝盖上。
难道已经……
从女儿嘴里迸出的话，却让杜咬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妈咪……你快去看……那幅画……那幅画……”
画？画怎么了？
诺诺不由分说抓住妈咪的手，把她拉进了卫生间，杜咬凤随手打开吸顶灯，节能灯管散发出皓白色的光芒，让白色基调的卫生间笼罩在粉白的光线中。
“你快看呀！”
诺诺用手指着那幅画，须臾之间，人象被孙悟空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了。
画上一切依旧，诊疗室、治疗椅、写字台，还有那名戴口罩的女医生，泰然端坐在窗台上，双腿略微搅在一起，露在口罩外的那双眼睛，幽幽地望着母女俩。
“看什么？”杜咬凤狠狠瞪了女儿一眼，厉声道，“快把裤子穿起来，象什么样子！”
诺诺好象没听见，继续傻站着，杜咬凤只好帮她把内裤提起来。
“刚才我明明看见……画上什么也没有……就剩下一块白色的画布……”
杜咬凤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看你是睡扁了头，连裤子都不穿，屁股着火一样蹿来蹿去，万一家里有男人……我看你怎么办！”
画框有些朝右倾斜，杜咬凤把画框扶正，斥责道，“好了，快去睡吧！”
诺诺躺在床上，彻底失眠，想起今天中午三文遇到的那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当时，她也象妈咪一样，狠狠训斥三文，骂他性幻想想过了头，是否街上每一个女人在他眼里都能变成裸体？
现在看来，这幅画真的有问题。
明天……不，是今天，我要去找三文，告诉他我所看见的，用放大镜或者显微镜，把这幅画仔仔细细检查一遍，看看画中究竟隐藏着什么奥妙。
天哪，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h3>2</h3>
真是一起离奇的交通事故。
区交通警察支队的莫警官发出这样的感慨。
三文之死，最初是按照一起交通事故的程序来处理的。
晚上十二点四十分，小区一位业主驾车回到车库，发现惨状，马上叫来保安，保安报警，同时拨打了120急救中心电话。
巡逻警车于三分钟后赶到现场，认定是摩托车失控撞击汽车而引起的，虽然没有发生在大街上，但撞击一方与被撞击一方都是车辆，故定性为一起交通事故。
五分钟后，救护车赶到现场，把伤者送往医院抢救，确定伤者已经死亡。民警将车库暂时封闭，在现场进行拍照、取证工作。车库于凌晨两点三十分重新开放。
地下车库实施廿四小时摄像监控，整个撞击过程被拍摄下来，对事故责任的认定大有帮助。
肇事车辆为一辆雅马哈重型摩托，牌照“沪Ａ20911”，停车位的号码是B－13。
根据录像记载，午夜十二点十分，肇事车主赵三文进入车库，将车发动，录像显示他未戴头盔，光这一点，他就违反了交通法规，按规定，凡是骑摩托车，不管骑手还是后座被载的乘客，都必须佩戴头盔。
赵三文发动摩托车，驶离停车位后，车辆突然失控，以六十码的速度冲过车道，猛地撞向相距二十余米开外、停车位为Ａ—24的一辆金杯七座面包车，两辆车皆受损，摩托车基本报废，若不是被别人发现及时，摩托车很可能漏油爆炸，届时整个地下车库将陷入一片火海，停放的每一辆汽车都可能成为一枚威力巨大的汽油炸弹，后果不堪设想。
同时，停在肇事摩托车隔壁、停车位为B—12、牌照“沪ＡＤ1776”的一辆大切诺基也受到了撞击，右侧车门严重受损，两块车窗玻璃震碎。
肇事车主赵三文被送到第六人民医院，经抢救无效死亡。
结论：赵三文对此次事故负全责。
关于这起交通事故的情况，基本是这样认定的。
但是，此案的经办人莫警官，在仔细研究了车库的录像带后，提出了几个在他看来难以理解的地方。
首先，录像上显示，赵三文进入车库，跨上摩托车，掏钥匙，发动引擎，这一系列的动作看上去都很正常，没有急躁或慌张，将摩托车驶离车位时，还显得小心翼翼，生怕擦到旁边的大切诺基。
之后，他的摩托车突然失控，如脱缰之马飞了出去。
事后，摩托车被送到市交警总队下属的车辆检测中心，虽然损毁严重，但可以肯定，在撞击发生前，摩托车并没有故障，也就是说，这起事故不是因为车辆本身而引起的。
其次，撞击发生后，摩托车侧翻在地，相隔被撞的金杯面包车仅两米，车主赵三文被甩了出去，按理说，即使被重重甩出，也应该躺在离摩托车不远的地方，但是他竟然被甩出去二十多米远，撞在B—12停车位的大切诺基上，右侧前车门被撞出一块大大的凹陷，仿佛被三十磅重的汽锤砸过，好好一扇车门报废了，右侧两块车窗玻璃也被震碎了，可想而知，这股力量有多么强大。
根据莫警官的经验，如果在大街上，摩托车与金杯面包车同时以不低于六十码的速度迎面相撞，才有可能造成如此严重的状况，而现在，面包车是静止不动的，力量从何而来？
若非录像带是一气呵成的，莫警官真要怀疑自己在欣赏一部好莱坞电影里的撞车特技画面，拍摄前经过一遍又一遍的排练，拍摄后用了剪辑手法，才能达到这样的观赏效果。
在区公安局食堂用午餐的时候，莫警官把这件事情当作茶余饭后的聊天材料，说给了同桌的刑侦队探员浦宏鸣听，巧的是，浦宏鸣正想找他了解这件事情。
早晨六点五十分，110报警中心接到求助电话，巡逻警车赶往事发地点。
打报警电话的，其实是三文楼下的邻居、805室的一位业主。
早晨他拉开窗帘，发现阳台外竟有一根绳索从天而降，垂直落到地面，他以为曾有小偷光顾，急忙报警。
民警抬头观察，发现这根绳索来自楼上905室的阳台，阳台的栏杆上，固定着一只不锈钢结头，绳索是从结头里拉出来的。
905室，迟迟没有人出来开门，室内传来一阵阵狗吠。
民警向小区保安询问，保安证实，凌晨车库里发生的撞车事故，肇事者就住在这间公寓里，系单身。
上午八点半，三名民警用工具撬开房门，进入905室，一条硕大的英国猎犬一下子扑了上来，还好民警事先有准备，用专门捕捉流浪犬的铁夹子钳住了狗颈部，叫它动弹不得。
室内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异常，没有翻动、搏斗的痕迹。
养着这样一条大狗，如果真有小偷爬进来，一定后悔莫及。
这件无头无尾的天降绳索案，交给了区刑侦支队的探员浦宏鸣处理，在与“车库撞车事故”结合后，推断出这样一个过程：
午夜十二点以后，赵三文欲下楼，但他没有采取正常的途径，而是使用了一种从美国带回来的“高楼逃生速降器”，从九楼阳台降落至地面，然后走进地下车库，取他的摩托车，在驶离停车位的时候，摩托车突然失控，撞车身亡。
会不会是他家的门锁出了故障，导致他一时出不去，而他又急着出门，所以……
浦宏鸣曾有这样一个疑问，但后来经检查，905室的房门锁没有故障。
这就怪了，为什么放着好端端的门不走，采用这种荒唐甚至有一定危险的下楼方法？万一在降落过程中，绳索断裂，那可就惨了。
浦宏鸣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赵三文不是不想从门走，而是不敢走，因为在门外埋伏着某种让他感到害怕的东西……
这个“门外”，包括905室门外、九楼的走廊，甚至整幢公寓楼的电子监控门外。
他会不会有仇人？这天晚上气势汹汹找上门来，赵三文感到害怕，才用速降器逃走。
仇人？……
浦宏鸣仔细研究了车库的录像带，采用逐格慢放，发现一处被忽略的地方。
赵三文将摩托车驶出停车位的时候，并没有给人一种慌慌张张逃命的感觉，而是不紧不慢，动作协调，而且小心翼翼，生怕擦到停在B—12位置上的大切诺基，这时候，三文做了一个动作，他将头向左边微侧，朝大切诺基的车窗看了一眼。
之后，他的整个身体震动了一下，摩托车就猛地蹿了出去。
这种“震动”，可以形容为“战栗”。
赵三文好象看见了什么，惊慌失措，才导致摩托车失控。
车里究竟有什么东西，能让一个站在车外的人如此惊恐？
浦宏鸣向大切诺基的车主胡先生询问，胡先生正在跟保险公司谈车辆理赔，当被问及“你车里有没有什么东西？”时，胡先生气呼呼地说：
“有啊，我在车里养了一头鬼！”
胡先生确实很气恼，崭新的车，刚开了几个月，就成了这副惨状。
若在大街上被撞，还好说，偏偏在停车库，理应最安全的地方。
我早就说过，不要把摩托车和汽车停放在一起，应该分成不同的区域，如果你们早些采纳我的意见，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胡先生跟小区的物业公司这样交涉，物业公司也没有办法，停车位是业主自行购买的，简单说，购买了B—13的车位，你可以停一辆摩托车，也可以停一辆凯迪拉克，车位的主人拥有支配权，况且，车位的售价是一样的，所以要一视同仁，不能因为停着一辆摩托车，就让它乖乖滚到角落里去。
事实上，每个车位的空间都足够大，体积明显小于汽车的摩托车，不应该发生这样的撞车事故。
浦宏鸣的助手小宋，刚从公安大学刑侦系毕业，是个有热情又好学的年轻人，他看过那辆大切诺基被撞的照片，又研究了录像带，这样说：“浦老师……”
用这样的尊称，谁听了心里都舒坦。
“大切诺基的车窗上贴了反光膜，除非当时车厢里亮着灯，否则，在车库的光线条件下，赵三文无法看清楚车里的状况。
因此我认为他是从车窗玻璃的反射上看见了什么东西，才会……”
小宋的意思是，这种“东西”不在车内，而在车外，在车库里，就在赵三文的周围。可是从录像上看，现场没有任何东西足以让赵三文惊恐。
“嘿嘿，大概是见鬼了吧？”
小宋的一句玩笑话，让刑侦队的同事们都笑了起来，包括浦宏鸣。
除了几个难以解释的疑点，浦宏鸣还从急救人员那里了解到一个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情况。急救车赶到现场，准备抢救伤者，当时，赵三文背靠着大切诺基的右侧车门，身体歪斜地坐在地上，已经昏迷休克，当救护人员把他搬上担架时，惊奇地发现，他的身体异常软绵绵，象一条去了骨的鱼。
医生在死亡鉴定书里写道，死者全身的骨头包括关节，无一例外呈粉碎状，系撞击引起，由此导致全身器官衰竭身亡。
为此，浦宏鸣特意请教了一名局里的资深法医：什么样的撞击，才能使全身的骨头碎得如此彻底？法医挠了半天头，举了两种状况：
把死者从三十层楼抛下来，或者一台十吨重的压路机从死者身上碾过去。
摩托车与面包车的撞击是第一次撞击，死者与大切诺基的撞击是第二次撞击，第二次撞击其实是第一次撞击后的反弹，从力学角度看，反弹的力量远远比不上前一次撞击的力量，但摆在面前的事实是，大切诺基的受损状况相当严重，赵三文当场死亡。
浦宏鸣探员觉得，除了撞车之外，还有一股特别的、强大的力量。
这股力量可能与赵三文在大切诺基车窗上看见的“东西”有关。
<h3>3</h3>
关于“仇人”一说，得到了证实。
小区的保安向小宋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就在赵三文死亡的前一天，他跟一个胖家伙在花园的喷水池里大打出手，三名保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弄得浑身湿透，才把两人拉开。从当时的状况看，胖子显然不是赵三文的对手，被打得满脸是血。
两个男人打架，不是为财，就是为女人。
据保安说，肯定是后一种，因为他们亲耳听见赵三文骂骂咧咧：
“……要我放弃诺诺，做你的大头梦！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性？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呸！”
临走，他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壹百元人民币，交给一名保安，大概算医疗费。
赵三文扬长而去，保安叫了一辆出租车，把鼻青脸肿的“癞蛤蟆”送到附近一家地段医院，拍了一张Ｘ光片，化验了小便，其间，保安问伤者要不要报警？对方坚决摇头。
除了一点皮外伤和轻微的脑震荡，伤者并无大恙，剩下的一百多元钱他给了保安，算是小费，一瘸一拐走了。
事情的经过大致就是这样。
警方很快找到了这名当事人——阿壶，讯问了相关事宜，浦宏鸣发问，小宋笔录。
问：你和赵三文是什么关系？
答：我们并不认识，只不过我们同时喜欢上一个女生。
问：你怎么知道他家的住址？
答：那天他去星巴克肇家浜路店接诺诺下班，他们去附近的“嘉华海兴”影城看了电影《终结者3》，然后在楼下的麦当劳用餐，我就尾随他们，之后他们分手，各自回家，我在路边叫了一辆载客摩托车，跟着三文的车，就这样，知道了他家的住址。
问：你去找赵三文的动机是什么？
答：跟他谈谈，让他知道，我也喜欢诺诺，我要跟他竞争，让他有个思想准备，君子先礼后兵。
问：谁先动的手？
答：是他。
问：伤得厉害吗？
答：还好，有点头晕，回家还呕吐过，估计是脑震荡。
问：赵三文出车祸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答：在工作室，做我的发明。
问：几点到几点？
答：晚上八点后进入工作室，一直弄到次日凌晨两点，我有夜间工作的习惯。
问：有目击证人吗？
答：我叫过“永和豆浆”的外卖，一只咸糍饭、一杯冰豆浆，还有一份猪扒套餐。
问：外卖是几点钟送来的？
答：十一点半左右吧。
……
小宋认为，阿壶有作案时间，亦有作案动机。
“你的意思是，赵三文从门上的猫眼，或者从电子监控门的屏幕上看见了来找他复仇的阿壶，所以不敢开门，不敢下楼，而用速降器攀阳台逃走？”
浦宏鸣抽着七星香烟问小宋，小宋点了点头。
“可是……”浦宏鸣吐出一串烟圈，接着说，“两人曾有过一次交手，阿壶被赵三文打得一败涂地，应该是阿壶怕赵三文才对吧？怎么会是赵三文看见阿壶就落荒而逃呢？”
“这个嘛……”小宋挠着头想了半天，迸出一句话，“也许阿壶没有空手而来，拿着一只汽油桶和一支番仔火！”
小宋最近在看连续剧《台湾霹雳火》，学会了这句话。
浦宏鸣哈哈笑了。
“你也看过车库的录像带，当时阿壶并没有进入车库呀，赵三文朝大切诺基的车窗上看了一眼，之后摩托车才失控，他总不会看见了番仔火和汽油桶吧？”
浦宏鸣也学会了说这句。
<h3>4</h3>
三文的葬礼在一个清冷的下午举行。
由于北方一股冷空气的来袭，气温骤降了五度，人们纷纷在Ｔ恤外面披上了外套，爱漂亮的女孩们不得不把凉鞋收了起来，脚趾头露在外面实在有点冷嗖嗖。
天空中飘着细小的雨丝，大家依次在三文的墓碑前放下一支洁白的百合，低头表示一下哀思，就这么简单。
这家名叫“万安福寿”的陵园，在苏州的东山镇，抬头就见烟波浩渺的太湖，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归宿。
上海人的骨灰，很多安葬在毗邻的江苏、浙江一带，这里地大物博，山清水秀，堪称是大上海的后花园，后花园里埋了不少的骨灰。
每年清明节，浩浩荡荡的扫墓大军绵延几十公里，通往墓区的每一条公路都挤得水泄不通，由此形成了一道特别的扫墓风景。
自始至终，赵叁德没有掉过眼泪，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两片嘴唇紧紧抿着，好象在限制自己的呼吸，相比之下，在参加葬礼的人中，有些与赵叁德所在的Ａ银行有贷款业务的，看他们满脸悲伤的样子，分不清死者到底是谁的亲属。
诺诺默默站在人群的后面，在她身边，是阿壶。
当诺诺把三文的葬礼日期告诉他时，阿壶只说了一句：“我陪你去。”
诺诺没有拒绝。
一路上，诺诺一言未发，三文担心她对自己有误会，认为有必要澄清一下事实，就说：“三文的死跟我没关系，真的，我可以对天发誓。”
诺诺抬起头，用一种迷惘的眼神看着阿壶，轻轻点了一下头，说：“葬礼结束后，我想跟你谈一谈，关于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大概是指三文的死吧？
听诺诺的口气，好象掌握了什么情况。
只要她不对我有什么猜忌就好……
阿壶这样想着，被三文扁过的地方，仍然隐隐作痛。
参加葬礼的人们开始散去，有的抽烟，有的用手机，三三两两走向停在外面的一辆大巴士。诺诺慢吞吞地走在最后一个，初秋的风吹在身上，隐隐的有些凉意，她感觉眼眶里湿湿的，眼泪在噙着，只是没有掉出来。
她想，自己一定是爱上三文了。
诺诺被赵叁德叫住了。
之前，赵叁德只见过诺诺的照片，照片插在三文的钱包里，赵叁德知道，花心的儿子能把一个女生的照片带在身边，一定是真的喜欢她。
诺诺也见过赵叁德的照片，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是三文用的那台DELL电脑的屏幕墙纸。
“我明天会去三文那里，收拾他的东西。如果你想拿点什么留作纪念，就过来吧。”
赵叁德尽量说得简单些。
“谢谢伯父，我正好想拿几样东西。”诺诺这样回答。
赵叁德点点头，转身走了。
在这片无尽的墓碑里，五十四岁的赵叁德，已经为自己定购好一块墓穴，就在儿子的旁边。
在回上海的路上，阿壶的嘴张开呈Ｏ形，没有合拢过，因为诺诺把那幅画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你认为三文的死跟一幅画有关？”
诺诺摇了摇头：“我无法断定，这两件事情都来得太突然，太不可思议，它们几乎发生在同一天。”
“你没有告诉别人？”
“暂时还没有，我不想跟三文的父亲说，中年丧子是人生最大的悲痛，我不想在他的伤口上撒一把盐。”
确实，中年丧子、老年丧偶，乃是人生两大悲痛，对赵叁德来说，两样都占全了。
不管三文是什么死因，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了。
那辆摩托车是他送给三文的圣诞节礼物，结果把儿子送上了不归路。
诺诺掏出鲜红的三星手机，读取一条短信，给阿壶看。
“那天下午，三文给我发过一条信息——‘我收到一条奇怪的短信，想给你看’，当时我没有回复他，因为我还在赌气。
现在，我很想看看短信的内容。”
<h3>5</h3>
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装箱了，搬场公司的车一小时后到。新房客估计下周就要搬进来了。
赵叁德坐在沙发上，与诺诺默默相对。
当诺诺提出，想要三文的手机留作纪念时，赵叁德不假思索就拿给了她。
那是一只诺基亚7250拍照手机，色彩分辨率是4096色，比起诺诺想要的那款索尼爱立信差了一个档次。
诺诺把手机放进包里，没有急于打开，陪赵叁德坐了片刻。
比夫趴在地毯上，显得很安静，似乎预感到它要换新主人了。
望着这条英国猎犬，赵叁德说：“它是比夫，三文一直养着，你愿意把它也带走吗？”
诺诺稍稍楞了一下。
虽然家里不养狗，但狗是诺诺最喜欢的动物，很多女孩看见这种体形较大的猎犬就发怵，但是诺诺没有，自从在三文的公寓看到它之后，马上就亲近起来，买来一瓶除蚤的沐浴露帮它洗澡。
现在，除了主人的气味，比夫最熟悉的就是诺诺的气味了，每次诺诺来三文的公寓，人一进门，比夫就会跑上来摇头摆尾表示欢迎，更会献殷勤，把诺诺穿过的拖鞋衔过来给她换，因为鞋里有诺诺的气味。
诺诺担心的是，突然把一条狗牵回家，有洁癖的妈咪会不会反对？
赵叁德看出诺诺有些为难，就说：“本来，我应该把它带走的，只是……不瞒你说，我现在跟一位女士同居着，她养了一只折耳猫，突然带一条狗回去，怕它们难以相处。而且，比夫的样子看上去蛮凶的，她看见会害怕的……”
赵叁德几乎在恳求了，很显然，如果诺诺拒绝，比夫只能流落街头，成为一条野犬。
离开三文家，诺诺匆匆来上班，比夫被勉强塞进一只宠物笼，暂时放在店堂后面的员工休息室里，店长告诫诺诺，如果它汪汪乱叫，只能请它离开，这里是咖啡馆，狗叫声与咖啡的醇香太不和谐了。比夫很聪明，意识到换了新主人，得表现得好一点，进店以后一直保持沉默。
阿壶已经等在手枪形店堂的枪管处了，那儿的最后一张小圆桌。
离上班时间还有六、七分钟，两个人抓紧时间，研究三文的手机。
收件箱里，只有三条短信。
“三文，我是彭丽，没忘了我吧？哪天有空啊？一块吃晚饭，有家新开的潮州餐馆，很不错哦！”
“开门”
“z o e”
对“彭丽”，诺诺毫无印象，当然她理解，男人决不会把跟自己交往的异性都说出来，就象私房钱一样，藏得越多越好。
第一条是晚上十一点半收到的，后两条，是午夜十二点以后。
“Zoe是谁？”阿壶问诺诺。
诺诺睁大眼睛看着阿壶，半天才说：“就是画上的女人。”
阿壶象被蝎子蛰了一口。
午夜十二点半左右，诺诺被恶梦催醒，去卫生间小便，发现画布上一片苍白。
看来，画上的Zoe暂时离开了，去找了三文，要他开门，三文撞车身亡后，她又回到原来呆的地方。
汪汪汪！
糟糕，比夫在狭小的笼子里憋不住了，开始叫了，诺诺马上跑回休息室，经过柜台的时候，还好店长不在，大概有外送业务，带着新来的店员，出去熟悉道路了。
阿壶留在那里，继续研究三文的手机。
发件箱里，也有三条短信。
“我收到一条奇怪的短信，想给你看。”
“好啊，下周再定吧。”
“你是谁？”
三文发给诺诺短信时，是下午四点四十五分，从时间上看，那条“奇怪的短信”已经不在收件箱里了，可能被删除了。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三文临死前收到的最后两条短信，才是问题的关键。
“开门”
“z o e”
区区两个汉字，三个英文字母，却叫人不寒而栗。
要么有人恶作剧，要么就是……
阿壶不愿意说出那个字，因为这个字眼本身就充满了邪气。
<h3>6</h3>
好在阿壶有新式武器。
这是一台由日本原厂欧姆龙电子血压计改装成的，它的全称叫“鬼气指数测量仪”，并且是2003年升级版。只要把探测头对准需测量的物体，或者放置在需测量的空间，按下操作键，液晶屏幕上很快就会跳出相关的数字。
下面一组参数，可以使读者略懂一二：
普通的大街上，指数为10；
同一处街头，到了晚上指数为15，午夜时分上升至20；
不同医院的停尸房，指数从24至30不等；
较大规模的公墓，指数一般在30至36之间；
前不久死过人的房间，头七天内，指数维持在32左右，数周后逐渐回落到15以下。
当阿壶拿着这台“鬼气指数测量仪”进入诺诺家二楼的卫生间时，指数一下子就跳到了50，这可是前所未有的高度。
当他把探测头对准那幅画，液晶屏上出现的数字更是达到了惊人的70以上，在72至75之间跳个不停。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近中午，诺诺和阿壶坐在按摩浴缸的边沿，周围死一样的岑寂。
阿壶曾用放大镜仔细研究了这幅画，油画的颜料附着在白色的画布上，画笔所走的纹路清晰可见。可以肯定，它是普通的布料油画，没有经过任何特殊工序的处理，以达到模棱两可的观赏效果。
剩下来的就是等待了。
阿壶注意到窗户旁挂着一只塑料钟，是鱼的形状，鱼鳍下摆挂着一条粉红色的毛巾，隐隐透着一股清香，一定是诺诺用的。
当秒针、分针和时针同时在12的位置合拢，中午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到来了。
阿壶的眼睛没有离开“鱼钟”，不知是看入了神，还是有意回避。
“阿壶……你……你快看呀！”
诺诺颤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阿壶轻轻把头扭了过去，在这之前，他脑海里冒出过一个念头：
还是不看罢！
可结果，他还是把头扭了过来，面对着画。
诺诺都看了，我没有理由不看，在她面前，我可不想做胆小鬼。
不，不，千万别提“鬼”这个字……
那套浅蓝色的医生服，就象蜕蛇皮一样，慢慢掉了下来，掉出画框，掉在卫生间地砖上，紧接着，是那双白色的平底皮鞋，它们掉在衣服上，发出轻轻的扑一声。
那层淡蓝色的口罩，就象一片离开母树的枯叶，飘然坠地。
就这样，戴口罩的Zoe变成了裸体的Zoe。
她依旧坐在窗台上，两条腿略微搅在一起，躯体散发着一种午间的懒散。
她的年龄约有三十出头，长得不算很美，至少不是那种广告上的美女，但属于比较耐看的那种，眉毛、鼻子、嘴唇都挑剔不出什么毛病。
官方发布的招聘简章，通常有以下三句：本科毕业、五官端正、作风正派。
这个女人至少符合前两条，因为牙医肯定是医科毕业。
此时此刻，面对着观画者——诺诺与阿壶，她的嘴唇微微上翘，泛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种笑异乎寻常，阿壶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才找出一个词可以基本准确地表达它，那就是“嘲讽”。
当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画上的时候，口袋里突然响起一种奇怪的声音，一半是音乐，一半是铃声，汇成一曲古怪的交响乐，原来是手机发出的提示音，两人收到一条内容相同的短信：
“你们终于看见了我的裸体，从现在起十二小时内，你必须公开展示你的裸体，否则将厄运临头。”
两条信息发自同一个号码：13901673693
他俩面面相觑，彼此的脸就象手机屏幕，显示着疑惑不安的信息。
“快看哪！”这回轮到阿壶叫起来。
掉在地上的衣服、口罩和鞋，皆不翼而飞。
画布上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戴口罩的Zoe静静地坐在窗台上，穿着那身浅蓝色的医生服，穿白色皮鞋的脚略微搅在一起，嘲讽的笑意被隐藏在浅蓝色的口罩后，只有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幽幽注视着这对呆若木鸡的年轻人。
短短几分钟里，两人就几点意见达成了一致。
首先，被三文删除的那条“奇怪的短信”，应该就是眼前这条。
其次，关于三文的死，是否就是短信中提到的“厄运临头”，尚难断定，因为三文是死于车祸，也有可能是一种巧合。但是，三文的死亡时间与短信中限定的十二小时正好吻合，所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最后，关于“公开展示裸体”，后面四个字不必再讨论，小孩都懂，难点在于“公开”两个字，如何才算公开？是否一定要在大街上裸奔？公共浴室算不算呢？
“公共浴室是男女隔开的，未必能算……”诺诺嘟哝道。
按她的理解，“公开”即是公开的场合，男女都能进入，只有男没有女，或者只有女而没有男，都不算。
希腊有一座叫米诺克斯的小岛，岛上有闻名的裸体海滩，每年的旅游旺季人们蜂拥而来，放眼望去，沙滩上到处是脱得精光的人，象涌上海滩集体自杀的鱼群，光溜溜的趴在那儿，因为裸者太多，别人顶多朝你瞥一眼，就没有第二眼了……
阿壶刚刚说完，就被诺诺兜头泼了一瓢冷水。
“只剩12小时了，如果你有私人飞机，也许还来得及！”
是啊，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冲到旅行社，朝工作人员喊：“十二小时以后，我必须站在那个叫什么狗诺屁克的海滩上！”工作人员肯定会朝你投来鄙视的目光，说：“那么性急，还是先买一本黄色杂志看看吧。”
交团费、填表格、办手续，还要等签证和机票，别说半天，三、五天未必能成行。话说回来，即使时间充裕，参加一回欧洲游，机票加食宿费至少要人民币一万元，仅仅为了一次脱光，成本太高了吧？
比较理智的办法，还是就地解决，就在上海。
诺诺和阿壶偷偷朝对方瞄了一眼，心里暗暗盘算着，如何达到短信里的要求，又不被对方看见，免得日后尴尬……
诺诺找了一块白色浴巾，把画盖起来。

第五章：混乱
<h3>1</h3>
“朴老师，可不可以调我的课？把下周的课调到今晚来！”
诺诺火速找到美术班朴老师的手机号码，打了过去。
“喔，这可有点难办，如果要求调课，你应该提前三天通知我们，以便校方作出安排，出通告，让学员有所调整。今年校方只有一次对课目和课时作出了调整，那是因为停电。”
朴老师说了一通，末了他问诺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的口气听起来有点那个……”
“没有啊！”诺诺尽量装得若无其事，又问，“对了，朴老师，今晚画什么？”
“今晚的模特是一名六十八岁的老人，我要求学员画出皮肤下垂的皱感，如果你感兴趣可以来看看。”
诺诺实在没心情去看一个脱光的老头，也许过了今晚，自己就要“厄运临头”了。
放下电话，诺诺回头一看，阿壶竟站在房门口，怔怔地看着自己。
“你怎么还没走？”
“你怎么可以偷听我的电话？”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又没有解决办法，诺诺的心情十分不爽。
“你在外面当裸体模特？”
阿壶的声音略带颤抖，充满了羡慕。
诺诺只好点了点头。
“可不可以把我介绍给你的老师，让我也脱……脱光一次，我不会索取任何报酬的。”
见诺诺没啥反应，阿壶又补充道，“实在不行，我可以倒贴，给他一百块怎么样？”
瞧阿壶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几乎跟街头的乞丐差不多了。
“今晚的课程早就安排好了，画一个糟老头，轮不上我，也轮不上你。”
听了诺诺的回答，阿壶十分泄气。
“你自己想办法吧，现在我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说完，诺诺的眼泪差一点儿迸出来。
<h3>2</h3>
秋天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到来，价廉物美的游泳仍然是大众娱乐的首选。此时正值下午开放时段，游泳馆里碧波荡漾，欢声笑语，音响里播放着张信哲的老歌。
阿壶走出更衣区，经过一段向上的阶梯，眼前豁然开朗，高高的穹顶、宽敞的大池出现在面前。大泳池分浅水区与深水区，浅水区给那些不擅长游泳的人和小孩练习，进入深水区的是一些熟面孔的泳客，最深处达二米五。
阿壶不会游泳，这条号码为XL的保日达牌泳裤，是在游泳馆的卖品部购买的，本来阿壶想买一条平脚裤，但只剩M号，XL号全是三角裤，让他别无选择。也许是泳装设计者刻意想展示“猛男”的形象，两边收拢过窄，耻骨上的毛都露出来了，阿壶也顾不上那么多，平脚裤也好，三角裤也罢，反正要脱下来的。
浅水区最深是1米20，阿壶在水里漫步，脚踩在塑料地板上，到了正式比赛的时候，这些地板可以拆除，恢复成真正的赛道。
周围的泳客三三两两，有大人带小孩嬉水，小孩套着气圈，有男生教女生游泳，趁机在她胸部揩点油，也有的劈波斩浪，看上去很猛，内行一看就知道是菜鸟级，刚刚学了两招姿势，还不敢去深水区，只能在浅水区里埋头苦练。
浅水区与深水区之间，有一道浮在水面上的隔离带，如果从水里钻过去，游入深水区，感觉就象从悬崖上跳下去一样，很刺激的。
阿壶在浅水区里来回走，两个穿比基尼的美眉在玩水球，阿壶不慎撞了其中一个，她并不介意，还朝阿壶飞了一个媚眼。
本来嘛，在这儿穿比基尼，就是为了吸引男人的目光。
有人说过一句“名言”：如果有那么一天，男人都死光了，那些热衷于美容、减肥、做SPA的女人，早上起床连梳头都懒得梳。
阿壶决定就在这里“下手”，他退到浅水区的边缘，解开裤腰上的绳子，轻轻一挑就松了，游泳裤因为水的作用，紧紧贴在皮肤上，阿壶的大拇指贴着肚皮，慢慢朝下插了进去……
现在，只要往下使劲一拉，立刻暴露无遗。
虽然在水里，但周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绝对是公开的哦！
不知道谁是第一名“发现者”，是玩水球的美眉吗？她们会有什么反应？尖叫、逃上岸、蒙住眼睛，还是干脆把头凑到水里看个究竟？十秒钟后就有答案了。
就在阿壶鼓起勇气，把游泳裤往下扯的一刹那，一只菜鸟辟哩啪啦游了过来，这位仁兄练的是蛙泳，戴着泳镜，头埋在水里，两条腿努力朝外蹬，象一只硕大的牛蛙，阿壶就觉得肚皮上被他狠狠踹了一脚，一个后仰，从浅水区滚进了深水区。
高高坐在了望椅上的救生员，发现深水区里有情况，马上跳下水，两名救生员一道使劲，将这把灌满水的“茶壶”拖上岸来，可怜的阿壶象条死鱼一样趴在地上，吐着水泡，五脏六腑被池水里富含的漂白粉清洗了一遍。
<h3>3</h3>
Ｑ先生接到诺诺的电话时，先是喜出望外，继而莫名其妙，他觉得这个女孩显然有点着急，非要安排在今晚，明晚是周末，来酒吧的客人会比平时多出一倍，Ｑ先生再三跟她商量，能否放到明晚，他愿意多支付两百元，可诺诺一口拒绝了。
嗯，一定是缺钱，而且是急需。
这是Ｑ先生能想出的唯一理由。
难道她连一个愿意借给她三百元的朋友都没有吗？
现在的女孩，真叫人看不懂。
ＡＫ47坐落在马当路，与繁华的淮海路交叉，地段是不错的，上海的酒吧除了分布在五星级大酒店的周围，大多集中在衡山路、巨鹿路、茂名路、长乐路这类闹中取静的地段，近两年，随着“新天地”的崛起，酒吧又逐渐朝这边靠拢了。
晚上七点不到，诺诺就早早地来了，在Ｑ先生特辟的工作室里，诺诺接过一袋特供品，袋内有吉列剃须用品一套，包括一把刮胡刀、一罐刮胡泡、一瓶爽肤水，还有一条浴巾。
诺诺先要淋浴，洗去皮肤上的油脂，把体毛全部刮干净。
受全球变暖的影响，上海的夏季越来越漫长，吞噬了秋季和春季，随着无袖上装的流行，女孩们已经习惯每天做这种功课，有些人刮得较马虎，一抬手臂，可以明显看见一粒粒黑色的须根分散在腋窝处。
除了腋窝，还有耻骨上的体毛也要刮除，人体彩绘是全身范围的，体毛的存在会影响色彩的发挥，而且洗去颜料的时候，体毛不象皮肤能很快洗掉，谁愿意身上有一堆彩色的体毛？
诺诺一边淋浴一边刮着，想起家里那把菲力浦美体冰刀，刮起来那才叫舒服，可惜没带来。
淋浴后，响起敲门声，进来一位头发乱得象雀巢，满脸络腮胡子的艺术家，一顶破了洞的棒球帽往脑后反戴，一条脏兮兮大概从来不洗的牛仔裤，看年龄，约三十五、六岁，背着折叠式工具箱，拖着一把折叠椅。
看见他满脸的胡子，诺诺觉得那袋“特供品”应该给他用才对。
“我没有名字，你要愿意的话，叫我‘大炮’好了，不愿意，叫我‘狗娘养的’也行。”
这就是艺术家的开场白。
“你好，我叫诺诺……”诺诺怯生生道。
艺术家好象没听见，打开工具箱，里面花花绿绿的，有几十种绘画颜料，粗粗细细的画笔有十几支，还有些看不懂的小玩意。
“我对你的名字没兴趣，我只想早点完成工作，回家喝啤酒。”
诺诺犹豫了一下，不太情愿地脱掉裹在身上的大浴巾，露出了身体。
艺术家对女人的裸体习以为常，让诺诺坐在折叠椅上，自己跪在地上，开始了工作，一边打开话匣，诺诺有点惊讶，别看这“狗娘养的”邋里邋遢，他去过米兰、都灵、威尼斯，还去过巴黎，在塞纳河畔写生，他遇到一个美国旅游者，穿得比他还要邋遢，脚上的鞋子一只是公的，一只是母的，可能出于惺惺相惜，他给他画了一幅素描，美国佬十分满意，出手就给了两百美元，后来才知道，这家伙居然是纳斯达克一家科技公司的CEO，身价上亿。
可惜乘火车从法国去意大利的途中，“狗娘养的”遭遇了窃贼，钱包被偷，损失数千欧元，包括那两百美元。小偷颇有绅士风度，只偷现金，信用卡和护照未动，还留下一堆欧元硬币和一张写有法文的字条，奉劝他以后少带现金，多刷信用卡，并祝他旅途愉快。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国际信用卡组织雇佣的窃贼。
“狗娘养的”告诉诺诺，酒吧天天有人体彩绘，不过绘来绘去都是几张老面孔老身材，别说观众厌烦，就连Ｑ先生都觉得不好意思了，急需补充新鲜血液，故今晚把诺诺放在压轴档，连灯光都重新布置过。
不知不觉两小时过去了，诺诺的正面绘了一只鸽子，扑扇着翅膀，它的翅膀与众不同，是人的手掌形状，诺诺的背面从颈部到屁股，绘上了一条非洲大蟒蛇，蛇首换成一只豹子头。
“这两种动物，蛇不象蛇，鸟不象鸟，我看不懂哎。”诺诺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看不懂的才叫艺术嘛。”
“狗娘养的”关照诺诺先别坐下，让颜料干透，转身去洗手了。
望着镜中的彩色美女，诺诺不得不承认，太美了！她后悔应该带一只数码相机来，拍几张留作纪念，一经冲洗，这些美丽的图案就随着水流入下水道，一去不复返。
按照Ｑ先生的计划，十点钟开始表演，前面两个模特先亮相，一个绘的是《西厢记》里的人物，正面是莺莺背面是张生，另一个全身绘成了蜘蛛女。她们摆造型，在酒吧里走圈，每张桌前都要停留，给每位客人欣赏，半小时后诺诺登台。也就是说，先出两片绿叶，衬托后来的红花。
万万没想到，结果让Ｑ先生大跌眼镜。
诺诺快步进了工作室，拉上浴帘，打开水龙头，水哗哗而下。
“诺诺！”门外传来Ｑ先生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怎么可以把客人丢下？讲好一小时，你才摆了二十分钟！你这是违约，一毛钱都别想拿到！”
诺诺拉开浴帘，对着外面喊：“我根本没想要你的钱！我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咦？什么问题解决了？
Ｑ先生实在想不通，现在的女孩太不可思议了，如果她是自己的女儿，非好好教训她一顿不可，做人怎么可以不讲信誉？
如果她是我的女儿，决不会让她来这种地方！
离开了ＡＫ47，诺诺看手表，晚上十一点半，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暗自庆幸。
我已经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公开展示裸体”，那个“厄运”应该不会降临到我头上吧？
诺诺又想起了阿壶。可怜的家伙，他在哪儿呢？他会以何种方式来完成这项Mission Impossible（不可能的任务）呢？
诺诺的担心是多余的，早在两小时前，诺诺还在背上画大蟒蛇的时候，阿壶已经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干净利落，不象诺诺这么拖泥带水。
夜校的美术班上，屏风后传来悉悉嗦嗦的脱衣声，朴老师正在向学员们讲述这堂绘画课的基本要点，如何使用明暗对比，来画出一名花甲老人身上那种“皮肤下垂的皱褶感”，还没讲几句，屏风后传来几声异常的响动，乒！碰！啪！哗啦！屏风朝外倒了下来，半张乒乓球台上侧卧着一名裸体男模特，脸朝大家，面带微笑。
朴老师楞住了，因为这名男模特根本不是花甲之年，而是青年，年龄最多三十岁，一身肥肉，脂肪堆积的皱褶感，取代了“皮肤下垂的皱褶感”。
“老师快看！”一名学员叫了起来。
朴老师朝乒乓球台下一看，一名花甲老人被塞到下面，脸上一块乌青，刚挨过揍，正在呻吟。
“这是怎么回事？你是什么人？你是怎么进入课堂的？”
朴老师一连串的发问，胖胖的男青年一言不发，从乒乓台上跳了下来，朴老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担心对方袭击自己，没想到男青年仰天大笑了三声，哈！哈！哈！
笑罢，他迅速捡起地上的衣服，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离开了教室，扬长而去，走廊里传来一阵轻松的口哨声。
朴老师把老人从球台下搀扶起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他躲在球桌下面……我刚想脱衣服，他突然蹿出来，掐住我的脖子，把我从台上拖下来，然后他就开始脱衣服了……”
“他是个疯子！”老人颤巍巍地骂。
岂止是疯子，还是个暴露狂、性变态。
朴老师希望这堂课不要因此夭折，这件事千万不要传到校长耳朵里，课堂上发生这种事情，无疑是老师的失职。
朴老师安慰了老人几句，吩咐大家继续上课，画出“皮肤下垂的皱褶感”，还有老人脸上的恐惧表情，这可是难得一见的。
<h3>4</h3>
出租车顺着延安路高架，来到外滩，高架道路的尽头高高筑在外滩的防波堤上，堤外就是滔滔的黄浦江，因此会产生一种飞车入江的错觉，当车辆左拐进入下匝道，眼前豁然开朗，一幢幢建于三十年代的古典大楼完美地展现，短短的数秒钟里会有如此巨大的反差，难怪被出租车司机们誉为外滩第一景。
将近午夜，黄浦江上黑漆漆的，飞车入江的视觉效果自然就大打折扣了。
当，当，当……
海关大楼的自鸣钟敲响了十二下，悠扬的钟声在黄浦江对面都能听见。
没有预期中的兴奋，诺诺和阿壶，两个摆脱了“厄运”的年轻人，彼此怔怔地望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里在想着同一个问题：
该把那幅画怎么办？
商量的结果是，把画严严实实地包起来，放在储藏室里，不管它如何变幻莫测，不让任何人看见。这是应急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阿壶送诺诺回家，已是凌晨一点钟。杜咬凤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巾毯，轻轻响着鼾声，她在等女儿回家。
今天，Ｈ饮料公司的某品牌矿泉水推介会，在南京西路商圈的“梅陇镇广场”大堂里举行，那块号称来自南极、重达壹吨的大冰块，果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百多位现场观众当场饮到了一杯融化的冰水，无不称赞味道之纯净、口感之甘冽，堪称天堂之水。主办方还特意邀请了著名笑星作现场主持，为观众抽奖，奖品从澳洲黄金海岸五日游到一辆捷安特自行车不等，可谓皆大欢喜。
H饮料公司的老总对这次推介活动的效果相当满意，广告代理协议终于拿到手了，回到公司以后，汪总开了一瓶香槟，轮流与下属碰杯，一时兴起跟杜咬凤喝交杯酒，引来一片喝彩。
诺诺没有惊动母亲，和阿壶悄悄上楼，比夫就趴在过道里，听见脚步声，呼一下爬了起来，对着他们摇头摆尾，要吠叫，诺诺拍了拍它，比夫乖乖地趴下了。
两人来到卫生间，覆盖在油画上的浴巾不知被谁拿掉了，带口罩的Zoe坐在窗台上，不露声色地对着画框外面的世界。
不知为何，整幅画明显的右倾。
记得挂的时候，背后用了两只钩子，理应四平八稳，怎么还会倾斜？
这已经不重要了，诺诺和阿壶正准备把画摘下来，杜咬凤脸色阴沉地出现在门口。
杜咬凤先看了看女儿，然后用审视的目光，把阿壶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深更半夜，女儿带着一个陌生男人回家，鬼鬼祟祟躲在卫生间里，想干什么？
“妈咪，介绍一下，阿壶，我的朋友。”诺诺结结巴巴。
“伯母，晚上好。”阿壶紧张地点点头。
杜咬凤扫了他一眼，没有任何礼貌的表示，劈头盖脸问女儿：“是你把画盖起来的？”
诺诺和阿壶相互望了一眼，都认为到了该说的时候了。
三个人在客厅沙发上坐了近一小时，杜咬凤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身体前倾，眼睛睁大，耳朵竖起，呼吸次数减少，心跳加快。
诺诺把手机拿出来，给杜咬凤看了那条来自13901673693的短信息，包括三文手机里的两条信息。
当说及ＡＫ47时，杜咬凤改变了姿势，跳起来骂女儿糊涂，一定中了别人的计，在酒吧里被人偷拍了照片或者被录了像，明天对方就会把照片或者录像带寄来，进行敲诈。看来杜咬凤还是不相信，尽管这一切听来非常真实。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顾女儿的劝阻，杜咬凤决定见识一下。
次日中午，离十二点还差五分钟，杜咬凤把自己关在楼上的卫生间里，坐在浴缸边沿，目不转睛地盯住这幅画。
诺诺和阿壶就在门外的过道耐心等待，比夫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摇着尾巴，显得萎靡不振。
不久，卫生间里传来手机的40和弦铃声，很快恢复了沉寂。
门开了，杜咬凤走了出来，腿有点发飘，苍白的脸颊好象贴了一张SK—Ⅱ面膜，忘了揭掉。
<h3>5</h3>
下午两点钟，杜咬凤风风火火地出现在许太太的花店里。
许国光暴卒后，许太太折价卖掉了“沪浙小厨”，不久，在那位老同学、卖地板的马老板建议下，开了一家花店，就在重庆南路的复兴公园对面，店面不算大，生意倒不错，许太太雇了两个伙计，一个负责进货，每日天不亮就出现在郊区的苗圃里，一个专门送花，她自己天天看店，接接电话，并不怎么累。
事先，杜咬凤跟许太太通过电话，她想看看许国光生前用的那只手机。
丈夫死后，这只西门子手机就给了上小学的儿子用，许太太自己有手机，听说小孩子大脑尚未发育成熟，手机辐射对大脑发育不利，就把手机收了回来，一直扔在抽屉里。
许太太有点莫名其妙，杜咬凤怎么会突然对丈夫留下的手机感兴趣，难道里面有他们以前相互发送的短信息，内容非常肉麻？再怎么肉麻，人都死了，许太太是不会吃醋的。
杜咬凤从许太太手里接过手机，道了声谢，走出店就在人行道上仔细看起来，全然不顾从身后射来的鄙视目光。
手机里有一大堆收到的信息，杜咬凤找到了其中的两条，一条是“公开展示裸体”，内容相同，一字不差，另一条很简单，只有两个字“开门”，接收时间是午夜12点。
现在都清楚了。
下午三点钟，《窗台上的Zoe》被小心翼翼从墙上摘下来，装上原来的保护封套，一层牛皮纸，一层塑料纸，装上四只硬角，暂时放在楼上的储藏室里。储藏室有两平方大，挂着冬天穿的衣物，羽绒衫、皮茄克、羊绒大衣，一打打的鞋盒，都是过了流行季的各色女鞋，还有立式吸尘器和几件杂物。
杜咬凤把画背朝外，靠着一格一格的橱柜搁置好，想想又不对，不能让它“面壁思过”，于是调过来，小心翼翼把画搁好了，确定它不会倒下来，才拉上移门，灯自动关闭，储藏室变成一团黑黝黝的空间，没有一点光透进来，《窗台上的Zoe》肃静地伫立在冥冥黑暗中。
十分钟后，客厅里召开了一个三人临时会议，比夫趴在沙发脚下旁听。
许国光和三文的死亡，女儿与阿壶的死里逃生，迫使杜咬凤接受这样一个事实：
情况已经相当危急，那两架撞坍世贸中心的客机，正在飞往纽约的途中。
摆在她面前的唯有两种选择，要么在美术课上当裸体模特，要么去“AK47”做人体彩绘模特。
剩余的时间只有八小时，得赶快拿主意。
在诺诺与朴老师通电话后，前一种选择被Delete了，因为今晚没有课目。
Ｑ先生接到诺诺的致歉电话，又一次莫名其妙，原以为诺诺会表示再来做一次，如果是这样，Ｑ先生当然求之不得，可没想到，诺诺推荐了另外一个人，并再三强调，此人的身材保养得如何好，皮肤如何白皙，跟我相比，只不过年龄稍稍大了一点。
现在的女孩子，越来越教人看不懂了，她是不是改行了，当上彩绘模特的经纪人了？
肚子里这样嘀咕，Ｑ先生还是和颜悦色道，可以，把人带来，让我看一眼再作决定。
当Ｑ先生看到杜咬凤的时候，不禁吓了一跳，原以为顶多是个二十七、八岁，或者三十出头的女人，没想到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
幸好，杜咬凤一直坚持去健身房跳有氧操，加上每周游泳一次，身材保持得不错，没有太走样，Ｑ先生在犹豫了一番后，点了下头，不过，他提出一个苛刻的要求：
把彩绘这一环节，从幕后搬到幕前来，就在酒吧的中央，让顾客观赏到彩绘的全过程。
这就意味着，模特必须一丝不挂站在酒吧里，肌肤的每一寸都曝光在众目睽睽下，没有色彩的遮盖，整个过程至少两、三个小时，相当漫长。
“每小时一百元，三小时三百元，怎么样？”
Ｑ先生望着杜咬凤，语气很坚决，丝毫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另外，你必须交付五百元押金，如果你提前走人，我非但不支付酬金，还要扣除你的押金。”
吃一堑长一智，Ｑ先生变得聪明了。
杜咬凤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好端端的我，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就连做妓女，也没付押金的！
<h3>6</h3>
晚上十点钟过后，ＡＫ47里就没有空的座位了，不仅因为是周末，更因为这里的人体彩绘已经打出了名气，很多人慕名而来。
十点钟开始，先是两名固定的模特出场，展示身上的彩绘，一个正面画了一条锦鲤鱼，背后画了一幅山竹图，另一个在全身画了一幅“火舞艳阳”的抽象画，随着音乐节拍，模特扭动身体，身上的火焰在舞动，有一种性的暗示，气氛调动起来了，然后Ｑ先生亲自登台，拿着麦克风，说了一段从书本上死记硬背的话：
彩绘师充分利用人体的咫寸肌肤，以画龙点睛之笔，前后左右，驰骋其艺术精灵，让人体之美、绘画之丽，在和谐中升华，达到极致。
对欣赏者来说，需要调动健康的审美观、发掘自身的文化底蕴，展开想象的翅膀，感受人体的秀美和绘画的绚丽多姿，领略浑然一体的人文精气。
为了帮助大家更充分地了解人体彩绘这门新兴的艺术，特意将彩绘的全过程从幕后搬到幕前，完整地展示给大家看。
诺诺在酒吧里占了一个吧凳，一来她不放心，二来，杜咬凤心虚得很，希望女儿能在场，不过阿壶就没这么幸运了，他和比夫只能呆在酒吧外面，诺诺再三警告，不许进来，不许偷看我妈咪的裸体！
哼，谁要看？
阿壶心里嘟哝着。
如果是你的裸体，我倒很想看看……
Ｑ先生退至吧台内，灯光变幻，比刚才要亮，彩绘师先出来，提着工具箱，叼着香烟，吊尔郎当的样子，之后模特出场，她低着头，身上裹着一件深色大袍子，头上戴一顶连袍的帽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里要举行一场拳击赛，拳手登台了。
诺诺朝周围的人群反复看了几遍，担心有熟人，还好没有。
客人大多是男性，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身体前倾，满脸期盼，希望看得更清楚，恨不能加上十支日光灯。从他们身上究竟能挖掘出多少“文化底蕴”？诺诺表示怀疑，倒是下面那根东西快要呼之欲出了。
“狗娘养的”把香烟掐灭，打开工具箱，拿出画笔和颜料，把棒球帽往脑后反戴，看着杜咬凤，等着她脱下袍子。
全场的眼睛都在盯着杜咬凤，包括吧台后Ｑ先生犀利的目光，五百元押金就放在他口袋里。
杜咬凤把牙一咬，心一横，不管了，豁出去了！
不就是裸一回吗？
出生时，我就是裸体的。
生孩子时，躺在手术台上的我也是裸体的。
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也是裸体的。
洗澡时裸体、做爱时裸体、这还不包括无数次站在盥洗镜前欣赏自己的裸体……
总而言之，人的一生中会经历无数次裸体，不多这一次。
这么想着，杜咬凤的心里宽慰多了，她抓住大袍的腰带轻轻一抽，扎成蝴蝶结的带子就松了，随着手势拉出一条优美的直线……
轰隆！
每一位在场的人都感觉到一股震撼的力量，当然，这股力量不会来自于那根腰带，而是来自于酒吧的那扇金属大门。
大门被猛地弹开，撞翻了一张酒桌，啤酒瓶和鸡尾酒杯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闯进来五、六个人，穿着警服，挥舞警棍，大声喝斥：“我们是黄浦区公安局治安中队的，依法取缔色情表演场所，所有的人把手放在头上，蹲在地上，谁都不许动！”
“蹲下！蹲下！叫你蹲下！听见没有？”
有几个不服气的，不是脑袋上挨了一巴掌，就是屁股上挨了一记“秘制火腿”。
彩绘用的工具箱被一脚踹翻，画笔和颜料散落一地，“狗娘养的”刚刚跳起来，一根警棍就伸了过来，一直戳到他的鼻梁骨上。
“老实点，蹲下！”
慑于警棍的淫威，“狗娘养的”乖乖蹲下了。
趁乱，杜咬凤把袍上的腰带系好，回头看了女儿一眼，诺诺蹲在地上，手抱着头，不敢多看，Ｑ先生蹲在吧台里面，根本看不见。
ＡＫ47的生意兴隆，招徕了附近几家酒吧老板的眼红，一封匿名举报信投入了挂在警署门口的警民联系箱里。
打着艺术的幌子，公开举办色情表演，不仅有伤风化，更破坏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治安中队决不能坐视不管，几天前他们就派出便衣混入酒吧，暗中取证，决定在客人最多的周末晚上，发动突然袭击，端掉这个色情窝。
酒吧业主、彩绘师、模特三个人被带回了警署，Ｑ先生沮丧地在“酒吧停业整顿通知书”上签了字，“狗娘养的”被罚款五百元，至于杜咬凤，治安中队一名警官对她进行了一番批评教育：
“女士，你年纪不小，还在酒吧里做这种事情，如果被你的儿女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百分之百的支持我……
杜咬凤心里这样回答。
“你有职业吗？”
杜咬凤当然不能说，谎称自己失业，按月领取最低生活保障金。
“这么说你是4050人员罗？”（注：这是政府对四十岁以上女性、五十岁以上男性失业者的一种统称）
“政府出台了就业扶植政策，你完全可以学一门手艺，好好找一份工作，为什么非要去那种地方脱光衣服呢？”
警官，有种的你明天中午来我家，我给你看过那幅画，保证你急得屁股冒烟，冲到大街上裸奔……
杜咬凤心里这样挖苦对方，嘴上没说一字。
鉴于无前科，乃初犯，杜咬凤获得了最轻的惩罚——教育、释放。
杜咬凤匆匆离开警署，身上还穿着那件袍子，衣服扔在ＡＫ47的工作室里，顾不得回去取了。
POLO车停在警署门口，阿壶、诺诺和比夫等在车里，杜咬凤钻进车厢，一句话也不说，先看仪表板上的时间：23点45分
“最近一家迪斯科在哪里？”杜咬凤问他们。
就在警官苦口婆心教育的时候，杜咬凤迸发灵感，想出一个应急的办法，可以在剩余的15分钟里快速搞定。
离ＡＫ47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就有一家HOP Disco，时近午夜，正常上班的人已经入睡，这边的夜生活才渐入佳境，在ＤＪ和艳舞女郎的带动下，人们象袋鼠一样蹦来蹦去，嗑药的、贩红丸的、拉皮条的、无聊的、寻刺激的，什么东西都有，堪称群魔乱舞。
杜咬凤独自一人从舞池的人群里挤过去，那件怪怪的大袍子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在这种地方，不管你穿什么，都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
舞池前面有一排金属楼梯，直通二楼，背靠扶梯的不锈钢栏杆，面对舞池，杜咬凤自认为找到了一个最佳地点，背有靠山，面朝大海，任你自由发挥。
灯光飞快的变幻，这里的光线以黑暗为基调，中央激光球里不时射出一束束五颜六色的激光，在这样的光线条件下展示裸体，短短的几秒钟，根本没有人会来注意你，即使有人远远的瞟上一眼，会误以为那人穿着一件时髦的外衣……
杜咬凤看了看手表，从女儿手腕上摘来的卡西欧表，有荧光显示的屏幕上时间是23点55分，那个“时限”快要到了。
不锈钢的楼梯上，也有男男女女，端着酒杯，扭着腰肢，进行交谈，在震撼的音响条件下，交谈必须声嘶力竭。
杜咬凤解开大袍的带子，隐隐约约的感到乳头在跳动，原来它们早就迫不及待了……
啪！一只戴着一枚绿宝石戒指的大手，重重落在杜咬凤的肩膀上。
杜咬凤被吓了一跳，忙回头看，就在她的后上方，不锈钢台阶上，靠着栏杆，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法国鳄鱼恤，一条牛仔裤，端着一瓶啤酒，笑嘻嘻地低头望着自己。
“汪……汪总……？！”
杜咬凤实在想不通，怎么会在这种地方遇上老板？可是转念一想，这种地方，自己都来了，老板为什么不可以来？
汪总不是上海人，是公司总部从深圳派来的空降兵，临危授命，仅一年半，就把公司扭亏为盈，为此坐稳了公司老总的位置，把原来的老总一脚踢到了内蒙古，去辽阔的呼伦贝尔大草原拓展市场了。
老婆孩子不在身边，到了晚上，如果不加班，又不觉得累，自然寂寞难耐。
“一个人啊？”汪总笑着问她，有意无意地朝杜咬凤身上那件大袍子瞟了两眼。
“哇，这是什么衣服？蛮酷的喔！”
杜咬凤尴尬地笑了笑，眼睁睁看着汪总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自己的面前。
“我来了有一个多钟头，耳朵快要震聋了，你不是有车吗？送我一程吧。”
杜咬凤又看了看手表，23点59分41秒、42秒、43秒……
秒数一格一格往上跳，额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往下掉，汪总依旧兴致勃勃，在高谈阔论：
“咬凤，我蛮喜欢你那辆POLO车，多少钱？听说在上海捐一块汽车牌照要抵车价的三分之一，太贵了！”
没有时间了，没有选择了，除了一个动作——
刷！
杜咬凤猛地抖开袍子。
<h3>7</h3>
墙上的钟，指向中午十二点零三分。
办公室房门紧锁，百页窗全部放下，汪总呆坐在大班椅里，象一尊雕塑，手里捏着索爱P802手机，大如PDA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那条警告性的短信息。
《窗台上的Zoe》就摆在沙发上，汪总的眼睛与露在口罩外的那双眼睛，几乎呈对视。
经历了昨晚的瞠目结舌和难以置信，直到数分钟前的亲眼目睹，手机收到新信息，现在的汪总，实在是心乱如麻。
天哪，没想到是真的。
早知道会是这样，我就不看了……
人的好奇心，有时侯真是害人非浅！
此时此刻，广告公司的大办公室里，杜咬凤穿着上班的职业装，坐在自己的办公区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尽管她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太象幸灾乐祸了。
汪总呵汪总，这可是你自找的。
事前，我再三向你说明观赏那幅画的危险性，可你偏不听，大概男人都是这样，一听说画中的女人会变成裸体，就不顾一切了。
打个比方，我送你一条阿玛尼领带，你却拿它来上吊，我有什么办法？活该！
都说女人贱，现在我知道了，男人犯贱的时候，一点不输给女人。
其实这件事情并不难解决，就看你如何下决心了。
ＡＫ47已经关门大吉，即使他们照常营业，也不会用一个有凸肚的男人做人体彩绘。
公司一共有三十六名职员，半数以上是女性，你可以郑重宣布，下班后召开紧急会议，全体职员必须参加，会议开始前，你突然从办公室里一丝不挂地冲出来……
这不解决了？
当然你也要考虑这样做的后果，最快明天，或者后天，你会收到一份从公司总部发来的传真，宣布你被免职，由张副总代理你的职务，然后给你买一张机票，回深圳向总裁解释去吧。
总之你自己决定吧。
……
下午两点钟，心情郁闷的汪总，踏进了令人郁闷的电梯。
他想去裙楼的底层，那儿有一家高山茶庄，去喝一杯香茗。那儿有一位茶艺小姐，好象对他有点意思，那种眼神分明在暗示他：喂，你可以来约我。
然而，汪总始终提不起兴趣，原因是她的鼻子，鼻子是隆过的，她的面孔是标准的东方面孔，扁平的，却弄出一只朱丽亚·罗伯茨那样很高的鼻子，仿佛平地起了一座高楼，十分突兀，几乎到了触目惊心的程度。
等电梯，足足等了一刻钟。这幢45层高的商务楼，不知请的哪家优秀物业，经常推出一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管理措施，比如在电梯的运行上，以高峰时段与非高峰时段来区分，在高峰时段，六台电梯中的A、C、Ｅ只停双数层，B、D、F只停单数层。在非高峰时段，A、B在1至20层之间行驶，C、D在21至40层之间行驶，E、F直达30层以上。
这样的运行，不要说外来者，就连在大楼上班的人，也常常乘错电梯，弄得电梯里抱怨声此起彼伏：
这幢大楼的主人，跟这家物业的老板，一定是姐夫和小舅子的关系。
这是众人的议论，事实上是，物业公司是一位从区政府辞职下海的公务员创办的。原来是人民公仆，现在来管理人民，这样的角色转换真是奇妙无比。
行驶的电梯里，并不算拥挤，高峰时段，这点小小的空间最多能塞进二十七个人，能撑破基尼斯世界纪录了。
在汪总的左边，站着一个送快递的矮个青年，瘦得象片木柴，穿着廉价的球鞋，浑身散发着一股汗臭味，一看就是从乡下来上海的打工仔，他斜挎着大包，正在翻阅手里的一叠快递单据，心里盘算着这一单多耗费的时间，以及下一单该跑哪一条路线更近些。
汪总建议，应在商务楼大堂里设一座投币式淋浴房，让他们好好冲洗一番，把那股刺鼻的汗臭味洗掉，才能跨进电梯。
在汪总的右边，是一个送外卖的小妹，穿着店服，胸口写着“金师傅馄饨”一行字，手里捏着一张拾元人民币，一定是顾客给的钱。小妹妹看上去最多十六、七岁，发育得很好，汪总猜想，她一定在家里排行老三或老四，勉强读完初中，就跟村里几个小姐妹相约一块来上海打工。
跟这些打工仔、外来妹比起来，汪总会有一种说不出的优越感，心态会放好一些。然而，跟站在电梯角上那个穿西装的黑胖子一比，汪总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西装和领带都是阿玛尼，眼镜是GUCCI，皮包是路易威登，汪总猜想这家伙是日本人，倒不是因为这幢商务楼里有很多日本公司，而是看他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在上海的日本人大都这么神气，跟上海沦陷时期的“皇军”一样，当年的皇军肩上扛着“三八大盖”招摇过市，市民皆敢怒而不敢言，而现在，他们凭的不是肩上的步枪，而是口袋里多得快要溢出来的人民币。
电梯里还有一名男性白领，也许是上海人，也许是外地来上海发展的，挎着装笔记本电脑的黑色尼龙包，脸色阴沉，看得出，他的心情跟汪总一样的不爽。
这小子一定在咒骂他的老总，恨不得把老总家的祖坟给刨了。这是汪总对下属总结出的经验，别看他们平时对我笑脸相迎，阿谀奉承，心里却巴不得我早点被车撞死。
电梯里还有一位白领丽人，也许是女秘书，决不会是部门主管，属于比较空闲的那类，别人忙得手脚朝天，她却可以对着镜子化妆，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用昂贵的涂料粉刷那张脸。果然，她从PRADA包包里掏出一只香奈尔化妆盒，旁若无人地照镜子，她知道电梯里的每一个男人都在看着自己，她需要的就是这个。
“骚货！”汪总恶狠狠地发出一声咒骂。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捂住嘴，以为真的骂出了口，可朝周围一看，好象没有人听见，还好，只是在心里骂。
有时候，汪总希望有一种药物，晚上服用它，就象《化身博士》里的斯宾塞·屈塞，顷刻变成一个恶魔，那样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面前这个骚货作为自己的攻击目标，当然只是性攻击，不用取她的性命，到了白天，身体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斯斯文文地去公司上班，指挥下属完成业绩。汪总倒是有兴趣尝试一下这种生活。
叮！电梯到了底层，发出悦耳的一声，电梯门开，众人即作鸟兽散，汪总最后一个步出电梯。
茶庄里，饮茶的客人寥寥无几，仍然是那位茶艺小姐为汪总服务，她娴熟地做着温壶、加茶叶、注热水等一系列动作，一边用盈盈美目望着汪总，说真的，汪总对她那双眼睛颇有些动心，可只要将光圈稍微放大一点，让那只可恶的鼻子进入视野，就恨不得给她一拳。
“汪总，你今天好象不大开心哦，是不是工作上不顺心啊？”
茶艺小姐用她的纤纤玉指耍弄着玲珑剔透的茶壶茶盏，煞是好看。
汪总苦笑了一声，没有回答，闻了闻香，品了口茶。
“大概刚刚在电话里挨了董事长的骂吧？嘻嘻……”茶艺小姐故意跟他说笑，试图调节一下气氛，见这位汪总始终不作答，就介绍起新到的茶叶来，汪总充耳不闻，眼睛盯住她穿的旗袍，料子款式都不错，象张曼玉在《花样年华》里穿过的，不过……胸部怎么会平平的？
既然去隆了鼻，干吗不去隆胸？是整形医院的材料短缺，还是你根本没想到？
该拔高的地方被你忽略，不该拔高的地方却乱来一气，真是搞错地方！
如果是因为缺钱，你该早一点告诉我，我很乐意为你掏这笔钱，不求任何回报，只是拜托拜托，别让我再看见你这只鼻子。
品完茶，结了帐，给了小费，在“汪总走好，有空再过来哦”的声音中，提着一盒精装铁观音，离开茶庄，走向电梯厅，正好有一部直达30层以上的E电梯到达底层，众人鱼贯而出，汪总第一个跨了进去，按了36层，紧接着，陆续有三男二女进入电梯，一位眼睛大大有点象赵薇的女孩按了30层，一位穿红色格子衬衫的先生按了41层，一位高高帅帅的先生按了39层，旁边的中年男子显然与他同行，没有按层数，两人低声商量着什么，最后一位戴眼镜的女士，一袭米色套裙，气度超人，夹着牛皮纸文件袋，按了45层。
45层商务楼的最高层，是Ｊ集团的总部所在，听说该集团的管理层有三分之一为女性，看她踌躇满志的样子，至少是个部门经理。听说Ｊ集团部门经理的年薪，就要比汪总的年薪高出一倍，因为Ｊ集团是大型上市国企，在它所处的行业里，不允许私企参与竞争，故而稳坐龙头老大的地位，无人能及。
听说39层有一家顶尖模特经纪公司，那位高高帅帅的先生，没准是个男模吧，旁边那位中年男士一定是他的经纪人了。
男模……模特……裸体……
汪总的思路，不知不觉又飘到了那个地方。
已为人母的杜咬凤，有稳定的职业、丰厚的收入，竟然在大庭广众，当着她上司的面，做出如此举动！
我了解她，她不是那种寻求刺激的人，一定是被逼无奈，求生欲会使人爆发出潜在的勇气。
我当然不想死，我要活，我要避开那个可怕的东西……
所以，我别无选择。
汪总的脑海里，蓦然冒出一个念头：
早晚都要脱，何必赶在离最后时限还差几秒钟，搞得千钧一发，就象躺在断头台上，铡刀在离自己脖子仅仅一寸的地方嘎然而止。
不如现在就脱！
就在电梯里解决吧！
汪总忽然脱起来，动作快得出奇，如有神助，解开西装的两粒大扣，手从袖筒里抽出来，轻轻一抖，西装就掉在地上，拉松了领带，往地上一扔，然后一粒一粒解开灰色POLO衬衫的小钮扣，周围那几个人先是感到诧异，以为这个人嫌电梯里闷热，但是当汪总脱掉衬衫光着上身，用上海话讲叫“赤膊”，大家的诧异就变成了惊异。
汪总继续努力，解开Dunhill皮带，把BALLY西裤的铜拉链往下一拉，扑噜一下，长裤掉在了脚踝处，皮带的金属头撞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还剩下最后一条白色内裤，眼睛大大象赵薇的女孩反应最快，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赶紧把头扭过去，看着那一排层数按键，祈求着电梯快一点到，戴眼镜的女士好象仍然没有明白过来，怔怔地看着汪总，那三名男士，无一例外被面前这个男人的气势镇住了，瞠目结舌，高高帅帅的男模特下意识躲到了经纪人的身后。
电梯的层数显示已经是29层了，汪总两只手的虎口箍住了腰际的松紧带，狠狠往下一扯，瞬间把内裤拉到膝盖以下……
“啊！”戴眼镜的女士第一个叫起来，在狭小的电梯空间里振聋发聩。
汪总猜想，她的叫床声一定也是如此响亮。
叫声提醒了眼睛大大象赵薇的女孩，她颤颤地回过头，朝身后扫了一眼，糟糕！那个男人正得意洋洋地盯着自己，还朝自己挤了挤眼睛，好象在说：
看吧，免费的，不看白不看哦！
她赶紧用手捂住眼睛，不敢再看。
电梯到了30层，门开启，眼睛大大象赵薇的女孩率先奔出，紧接着是戴眼镜的女士，她的牛皮纸文件袋掉在地上，顾不得去捡，落荒而逃，男模和他的经纪人，还有穿红色格子衬衫的男士，都选择在这一层逃离电梯，他们无法预测这个男人在脱光以后还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来，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
30层的电梯厅里，有十几个人正在等这部E电梯，他们都是往上去的，电梯门一开，三男二女忽然一下子涌出来，卡在了电梯门口。
怎么搞的？这么猴急，一点风度也没有。
白领云集的商务楼里已经养成了很好的习惯，人人谦逊有风度，地铁里争先恐后的情景，在这里极为少见。于是等电梯的人自动分成两排，先让那几个人挤出来，然后有秩序地进入电梯……
电梯里站着一个人，地上扔着西装和衬衫，长裤与内裤堆积在脚踝的黑色袜子上，他双手插腰，看着欲进电梯的人们，眼里闪动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
这种眼神，与Ｓ美术馆的陈馆长是何等的神似。
前面的人站住了，后面的人不明就里，还往前走，于是前心撞后背，终于有人惊叫起来。没有一个人敢踏进这部Ｅ电梯，短短对峙了数秒钟，电梯门自动合拢，继续爬升。
汪总傻傻地站在电梯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怎么来形容呢？做了一场大手术摘除了肿瘤，经过数年打拼还清了银行贷款，总之卸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这种感觉真的爽透了，第一次领薪水第一次拿驾照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做爱……人生值得纪念的一刻，都不能与它相比！
汪总陶醉在这种感觉里，直到电梯发出叮的一声，糟糕！36层到了，自己的公司就在这一层，汪总拼命按住关门键，不让开门，可电梯门还是打开了——
幸好，外面空无一人。汪总再按关门键，电梯门又合拢了，他以最快的速度把内裤和西裤拉回到原来的地方，拉上拉链，扣好皮带，穿上衬衫，如果现在是穿衣比赛，汪总一定能拿冠军。
叮！电梯到了39层，门开了，有四、五个人在外面等这部电梯，他们就见一个人满面红光，嘘嘘喘息着扣完最后两粒衬衣钮扣，肩上搭着一件西装，朝他们扫了一眼，马上把头低下去，走出电梯。
“先生，你掉了东西！”有人叫住他。汪总回头一看，电梯的地板上，扔着那罐精装铁观音，还有一只牛皮纸文件袋，袋上印刷着Ｊ集团的标志。
“谢谢！”汪总把茶叶罐捡起来，把文件纸袋一同捡了起来，旁边的人有点纳闷，因为汪总的衬衫下摆全部露在外面，腰部有明显的褶痕，下摆应该收在裤子里面，在着装规范的商务楼里，没有人会这么穿的。
在39层的洗手间里，汪总把衬衫下摆收到裤子里，站在盥洗镜前认真地照了一遍，确定没有半点疏漏，把牛皮纸文件袋扔进了废物桶。
穿戴整齐的汪总没有乘电梯，从黑古隆咚的楼梯间走下去，回到位于36层的公司，精神抖擞地投入了下午的工作。
杜咬凤从自己的办公区域里伸出脑袋，透过百页窗，汪总办公室里的状况尽收眼底，汪总正在跟女秘书小兰安排工作日程，显得神采奕奕，杜咬凤觉得奇怪，大约三刻钟前，汪总从办公室走出来时，面色灰土，步伐机械地离开了公司，时隔不久，真有天壤之别。难道他已经……
在这幢45层高、有两百多家公司入驻、五千多名职员上班的商务楼里，他怎么解决那个问题？杜咬凤的思路堵塞了。
小兰离开汪总的办公室，轻快地走来，在隔板上敲了敲，把杜咬凤从遐想中敲醒。
“凤姐，汪总叫你去一趟。”
杜咬凤站起来，忐忑不安地走进了汪总的办公室。汪总抬头看了她一眼，朝沙发上指了指，说：“把它拿走吧。”
那幅画摆在沙发上，已经装进了保护封套，杜咬凤有点不知所措。
“汪总……短信息里的内容，不是开玩笑，千真万确的，请你一定认真对待，千万不能置之不理，否则到了今天夜里，‘那件事情’就会发生的，性命攸关啊！”
汪总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浅浅一笑：“我知道怎么办，你把画拿走吧，别让我再看见它。”
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杜咬凤不好再说什么，把画搬走了。
临下班前，小兰从外面回来，告诉大家一条惊人的消息，就在下午，有人在电梯里遇见一名暴露狂，在30层某公司上班的安吉拉，碰巧就在那部电梯里，亲眼目睹。
“那家伙是谁？”有人问。
“不知道，光顾看他暴露的那东西了，没注意他的脸……”
现在喜欢暴露的人越来越多，光看女孩子的衣装就能感受到这股潮流，上装越来越短，裤腰越来越低，乳沟、肚脐、股沟……暴露的范围越来越大，暴露的尺寸就象股票指数一样一次次探低，能露十毫米，绝不露九毫米。有人预测再过十年，最流行的衣服就是“皇帝的新装”，一丝不挂。
其实根本要不了十年，试想，一件小可爱（吊带背心）加一条热裤，以每年缩短一公分计算，十年缩掉十公分，真是片甲不留了。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汪总把小兰叫进办公室，若无其事地询问起来：“抓住那家伙没有？”
“安吉拉给保安部打了电话，保安去检查了，不过，那家伙已经消失在大楼里了。”
听了小兰的回答，汪总肚里暗暗发笑。
只要把衣服穿起来，哪怕重新站在他们面前，也未必能把我认出来。
穿与不穿，视觉效果大不一样啊！
汪总把那盒精装铁观音往小兰面前一递：“喏，送给你老爸，楼下买的铁观音。”
“谢谢汪总，我爸爸就爱喝铁观音呢！”
望着小兰欢天喜地的背影，汪总心里盘算着：即使查到我头上，我死不认帐，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说到底不就是裸一次吗？躲过了这一劫，说不定还会裸上瘾呢！
以后凡是遇到心情不好，只要有勇气宽衣解带，保证立竿见影，神清气爽。这不单是脱去身上的累赘，更是卸去心灵的枷锁，建议心理医生给病人开这种“裸体处方”，说不定能收到优于药物治疗的奇效呢，哈哈哈！
下班后，汪总与大家一道乘电梯下楼，谈笑风生，走出大楼的时候，汪总身不由己又走进了那家高山茶庄。他不是来品茶的，而是特意来看那只鼻子的。
“下班啦？汪总！”
茶艺小姐有些意外，一天里两次光顾，汪总还是第一次，不会是来投诉茶叶的质量吧？
汪总笑眯眯望着她，奇怪，那只鼻子不那么可恶了，倒添了几分可爱。
“几点钟下班？”汪总开门见山。
“七点钟……怎么了……您……”茶艺小姐怯生生地反问。
“这儿附近有家傣妹火锅，喜欢吃麻辣烫吗？”
汪总直截了当发出邀请，根本不在意别的茶艺小姐投来的异样目光。
<h3>8</h3>
这顿火锅吃了一个半小时，交谈甚欢，汪总对她的鼻子赞美了几句。
茶艺小姐名叫小芳，来自浙江一个叫石塘的海边小镇，千禧年时，小镇被地理学家、气象学家一致公认为整个大陆地区最先看见千禧年第一抹曙光的地方，由此引发了一股旅游热潮，背着背包，拿着照相机的游客从全国各地蜂拥而至，电视台、广播电台、报社都派出强大阵容做现场采访，让这座昔日宁静的临海小镇着实风光了一阵，所有的旅馆爆满，镇上家家户户都变成了家庭旅馆，一个床铺每日收一百元，发了一笔“千禧财”。
现在，一切复归平静了。
小芳的话很实在，即使看见了千禧年的第一缕曙光，那又怎么样？破产的照样破产，得病的照样得病，离婚的照样离婚，煤气中毒的照样煤气中毒。
在上海生活了三年多，已经习惯了大城市的生活，上海话基本能听懂，也能说上两句。
侬好（你好）、野饭吃过伐？（晚饭吃过吗？）
今朝碰到赤佬了（今天见鬼了）、侬好翘辫子了！（你去死吧！）
前两句是问候，后两句是骂人。
小芳跟两个小姐妹合租两室一厅，住的还算宽敞，只是女孩子在一起，时间一长难免起点小摩擦，就连洗发水瓶子上都要做记号，以免被别人偷用，对此小芳很看不惯。
小芳一边吃一边诉苦，汪总一边听一边吃，不时插上两句，离开火锅店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很亲密了，小芳挽着汪总的胳膊，在徐家汇的太平洋商厦逛了一圈，汪总帮她买了一双Clarks凉鞋，打折后也要人民币七百多，这算是小芳的鞋柜里最昂贵的一双鞋了，离开商厦的时候，汪总觉得小芳挎着他胳膊的手更有力了。
两人乘上出租车，直驶向汪总的公寓。
小芳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灯红酒绿，满脸的陶醉。
对小芳来说，手无一技之长，又没有漂亮面孔，却迷恋大城市的生活，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找一个男人依靠，哪怕是个有家的男人，象汪总这样，老婆孩子都在深圳，他独身在上海打拼，上班再忙，下了班也会寂寞，这样的男人，比那些不成熟的大男孩可靠得多。
汪总承认，若在平时，私生活还算比较检点的他，是不会在初次约会后就把女孩子往家里带的，但今晚不同，他特别兴奋，有一种大难不死、化险为夷的感觉，他要享受生活，享受女人，哪怕她长着一只讨厌的鼻子。
汪总的公寓在虹口区，靠近北外滩，站在十二楼的阳台上，可以看见蜿蜒的黄浦江，吹到黄浦江的夜风，听到轮船的汽笛声。两室一厅的月租金要一千三百美元，还好是公司出的钱。
进了公寓，在卫生间里洗了手，汪总就迫不及待把小芳推在客厅的沙发上。
完事之后，小芳有些心神不定，怕中彩，汪总很歉意地说，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这两天处在危险期，我一定会戴安全套，真对不起哦。
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有几分得意，象拣了便宜似的。
“附近有没有药房？”
“有啊，马路斜对面就有一家，廿四小时营业，门口挂着绿十字标记，很醒目的。”
保险起见，小芳决定去买紧急避孕药，她拿上钱包，匆匆就走了。
汪总倒在沙发上，细细回味着疯狂的片段，短短的十分钟仿佛踢了半场足球，腰酸背疼，这种激情很久没有过了，今年春节，老婆带孩子从深圳来上海看他，久别胜新婚，但也没这么激烈。
野花跟家花，到底不一样啊！
汪总躺在沙发上，他在想，要不就把小芳长期留在身边？
不，不，这个女孩子表面上热情，内心还是蛮功利的，如果我不是汪总，而是在茶庄里洗茶杯的汪师傅，她还会跟我吗？先观察一阵再说吧。
冲完淋浴，小芳还没有回来，汪总打开了电视，新闻综合频道正在播放一部电视剧，又是反腐倡廉题材，内容雷同，首先把背景放在一座虚构的城市里，如滨州市、东江市，大陆的影视都这样，明明是在上海拍摄的，连东方明珠塔、外滩都拍进去了，却硬说这里乃“东海市”，就怕有人来对号入座，这也是文艺人的悲哀，不象好莱坞，国会议员、纽约市长乃至美国总统都可以写成大坏蛋，没人来干涉。
既是反腐倡廉，一定要有一名腐败分子、害群之马，比如是这座虚构城市的市长，但请注意，该市的市委书记一定是好人，但是好人也会犯糊涂，老虎也有打瞌睡，市委书记去北京党校学习了，这一去就是一年，权力出现了真空，市长趁机兴风作浪，排挤好人，重用坏人，甚至跟黑社会勾结，大搞走私贩私、权钱交易，该市状况的屡屡发生，引起了省委领导班子的高度重视，于是派出了工作组，工作组的组长就是本剧的男一号，他有一段悲伤的前史，重新回到该市，无异于揭开伤疤，但他深明大义，毅然决然归来，向坏人恶势力宣战，另外，他还有一个十年前的旧情人出现在斗争的旋涡里，旧情人也许成了黑社会老大的情妇，成为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就这样，昔日的情人变成了今日的敌人，这个时候，在北京党校学习的市委书记回来了，与工作组长产生了矛盾，因为市委书记错误地认为，工作组是存心来找碴的，企图否定自己对这座城市改革开放成绩作出的贡献，涮掉他的威信，于是产生了摩擦，当然最终一定是消除了隔阂，市委书记与工作组长联手行动，将违法乱纪的副市长、副书记、副局长等腐败分子一网扫尽，请注意，副的尽量多一些，而那位大腐败分子——市长，被双规，被撤职，黑势力狗急跳墙，疯狂报复，旧情人为了保护工作组长，倒在黑社会老大冒烟的枪口下，躺在男一号的怀里，凄凄然闭上了眼睛，男一号带着“事业成功、情场失意”的无限感慨，离开了这座城市，市委书记痛改前非，重新启用被诬陷的好人，改革开放形势一片大好，在曙光中升起字幕。
这样的电视剧看多了，汪总也能做编剧了。
汪总开启一瓶法国干红，倒了满满两杯，他打开冰箱，拿出盛冰块的盒子，想在红酒里放两枚，却意外地发现，做好的冰块全部凝结在一起，形成一只拳头大的冰疙瘩，这种情况从来没有过，奇怪！
费了半天劲，汪总才把冰疙瘩挖出来，放进厨房的水槽，让它去慢慢融化吧，然后取出制冰格，重新注水，做新鲜的冰块，就在他关上冷冻室的抽屉时，听见客厅响起一种声音。
“嘀……嘟……嗒……”
这种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是手机发出的，提醒用户收到了新的信息。他回到客厅，拿出大如PDA的手机，果然收到一条信息，只有两个字：
“开门”
汪总不由一楞，难道门外有人？
叮咚，叮咚，门铃响了起来，看来真的有人。
汪总走到门厅，习惯地透过猫眼，朝门外看了看——原来是她。
汪总打开防盗门，笑脸相迎，两人轻轻接了个吻。
“怎么去了那么久？”
“药房隔壁有家便利店，我买了两串贡丸和鱼蛋，你家卫生间的洗手液用得差不多了，我顺便买了一瓶。”
汪总接过小芳手里的购物袋，心头涌起一阵暖意。
虽然鼻子难看，却挺有心眼的，不象有的女孩子，斤斤计较，连每次的出租车费都要男士来付。
汪总把防盗门关上的时候，小芳的鼻子忽然抽动了一下，“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汪总朝周围的空气嗅了嗅，确实有一股怪味。
“象滴露消毒水，前一阵抗非典，茶庄每天用这个牌子的消毒水来擦桌子擦椅子，连拖地板都要用，开销大得惊人。”
汪总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家里突然会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可能走廊里刚刚消过毒，开门的时候，顺风飘进来的吧。
小芳去洗澡，让汪总替她擦背，香皂在她光滑、粉嫩的肌肤上滑动着，汪总不禁想入非非起来，比起老婆的那副肉背来，这样动人的背，感觉太好了。
小精灵，真会撩人……
“嗳，刚才在你家门口，我感到一股寒气，就象站在冷库门口，你说怪不怪？”小芳随口说着。
汪总似听非听，手沿着背脊，朝她的胸部一点一点滑去……
啪！手被轻轻地扇了一下，从肌肤上滑落下来。
“不许乱摸，我要洗澡了，你先出去吧。”
汪总嘿嘿一笑，洗去手上的皂液，用毛巾擦干，离开了卫生间。
喝完干红，汪总躺在卧室床上，也许平时喝惯了加了冰块的干红，等于兑了水，今晚没有冰块，酒劲大了点，人有点昏昏沉沉。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淋浴声，还有小芳的歌声，她唱的是那英的《征服》：
“就这样被你征服，喝下你藏好的毒，我的剧情已落幕，我的爱恨已入土……”
到底谁把谁征服？也许是你的鼻子把我征服……
昏昏沉沉中，汪总居然笑了起来，脑海里蓦然浮起一件事情，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那条“开门”的短信，真是小芳发的吗？
她不是按了门铃吗，干吗还要发短信？
不对，她怎么会知道我的手机号码？我从来没有给过她名片呀。
开门时，我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她并没有拿着手机呀。
到底是谁发的短信？
难道，是“她”？
当我打开房门的时候，迎进来的其实不止小芳一个人，还有另外一个……
他的潜意识里，隐隐约约有了一种不祥之兆，但是他的身体，他的四肢，仍然被酒力牢牢控制着，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有人走进了卧室，没有开灯，直接上了床。
“小芳……是不是……你呀？”
汪总口齿不清地问，自己都听不见。
上床的是个女人，这一点汪总可以肯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人的身体无法挑起汪总的性欲，相反让他想起一件东西，就是为Ｈ饮料公司做广告的那块号称来自南极的壹吨重大冰块，现在冰块就压在他身上，紧紧压迫着他身上的每一块骨头，每一处关节，从头顶的颅骨，到胸间的肋骨，到膀胱的耻骨，一直到脚端的腓骨，冰块吸尽了他体内的热量，开始慢慢的融化，汪总感觉到自己的身躯与冰块渐渐融为一体，甚至可以听见骨头的碎裂声……
<h3>9</h3>
“咦，床上怎么是湿的？”浦宏鸣勘查现场时，头一句问的话。
小宋摇了摇头：“来的时候就是湿的。床脚下还有一些散落的冰块。”
“冰块呢？拿来给我看看。”浦宏鸣摊开手催促道。
小宋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早就融化了，变成一滩水了，那只是一些普通的冰块，可以把化开来的水拿去技术科化验一下，不过我敢保证，那只是普通的饮用水。”
“冰块有多大？”
“麻将牌大小。”
以床上的“湿况”，好象有人在床上撒过一些冰块，等到验尸报告出来，“一些”冰就变成了“一块”冰。
麻将牌大小的冰块，是不可能把死者的每一块骨头都压碎的。
据法医推测，如果说凶器真是冰块的话，它的重量至少有五、六吨。
冰的比重略大于水的比重，六吨重的冰块至少有三米高、两米宽、一米多长。如此巨型的冰块，家用冰箱的制冰格是不可能做出来的，惟有专业的制冰厂才能做出来。
即使在厂里做出来，这么大的冰块，又如何运进死者的家里，并且摆在床上呢？
这样大的冰块，连公寓楼的电梯都进不去呀。更何况，小区门口的保安，都说没有看见有一枚巨型冰块运进小区。
“浦老师，还记得赵三文的死吗？”
小宋的话提醒了浦宏鸣，车祸身亡的赵三文，与死在床上的汪栋明颇有相似之处，两个人身上的骨头，都毫无幸免地呈粉碎状。
将这两起离奇的死亡案并案调查，马上有了新的发现，赵三文的女友叫乔佳诺，其母是杜咬凤，杜咬凤在N广告公司上班，公司老总恰恰是汪栋明。
两条看似平行的直线，在一个点上有了交叉，这个“点”就是杜咬凤。
刑侦队的办公室里，面对浦宏鸣犀利的目光，杜咬凤把头低了下去，半天不语。
“杜女士，请你说一下，赵三文和汪栋明遇害的当晚你在什么地方？都有谁可以为你作证？”
小宋负责笔录，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有难言之隐。
沉默了片刻，杜咬凤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吞吞吐吐地说：
“我知道谁是凶手。”
<h3>10</h3>
浦宏鸣致电看守所的王警官，向他借用一间审讯室。
审讯室有十多个平方大，中间竖着一道铁栅栏，将房间一分为二，铁栅栏深抓地面，高插天花板，十分的牢固。铁栅栏的中间有一扇门，一旦锁上，关在栅栏里的东西决不可能出来。
当然，铁栅栏不是铁板，上面有空隙，但这样的空隙，最多只能捅出人的一根手指，比手指再粗一点的东西，绝对出不来，动物园里的老虎笼子也不过如此。
“老浦，是提审犯人吧？”
王警官觉得纳闷，因为浦宏鸣拿不出任何提审犯人的手续。
“不是审犯人，借你的房间搞一个实验。”浦宏鸣微笑着回答。
在审讯室里搞实验？开玩笑吧！
见浦宏鸣一脸神秘的样子，王警官没有追问，把钥匙给了他。
次日上午，这幅画被小心翼翼抬了进来，除去保护封套，摆在被审犯人该坐的椅子上，浦宏鸣与小宋从里半间退出来，锁上了铁栅栏的那道门。外半间支起一副三角架，放了一台JVC摄像机。
浦宏鸣的计划是，等到中午，如果确实发生了杜咬凤所说的那种“状况”，画的变化过程被拍摄下来，而他们俩守在审讯室外，没有目击，所以不会有危险。
然而，当小宋打开摄像机的开关，朝取景器看了一眼，表情立刻显得茫然无助。
2.5英寸的液晶屏幕上，那幅画只是一块白色的画布，没有诊所，没有窗台，没有诊疗椅，没有戴口罩的Zoe，什么也没有。
“我听说……鬼……鬼是不上照的。”
小宋望着浦宏鸣，等着他拿主意。
对浦宏鸣来讲，有两种选择，把画退给杜咬凤，把两件离奇的“碎骨案”存进档案柜，去抓别的案子，没有人会指责他们，日子照过，薪水照拿，一切太平。
浦宏鸣选择了后一种，是出于好奇，还是警察的职业本能驱使，难以说清。
审讯室的门关得死死的，门上一扇小玻璃窗也被报纸盖了起来，与其说不想让人打搅，不如说不想让别人也卷进来。
审讯室里，有供审讯人员坐的椅子和桌子，浦宏鸣没有坐，他点上一支烟，站在铁栅栏前，就他一个人。
中午时分，浦宏鸣亲眼目睹了画的变化。之后，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来，收到了那条发自13901673693的短信息。
浦宏鸣离开审讯室，来到走廊，走廊里站着一个人，闷头抽着烟，正是小宋。
浦宏鸣走到小宋面前，轻轻点了点头，从他凝重的表情小宋就知道了，杜咬凤的话已经完全得到了验证。
看守所附近有一家叫“多来来”的小餐馆，到了中午，生意相当不错，浦宏鸣和小宋等了半天，终于有了一张餐桌，每人一碗鸡血汤，一碗蛋炒饭，加一个时鲜蔬菜，他们只是默默喝着啤酒，没有动筷子，食欲寡然。
“浦老师，你打算怎……怎么脱？”小宋小心翼翼地问。
浦宏鸣莞尔一笑，摇了摇头。
“不是脱不脱的问题，其实对这方面，我并不怎么怕羞，家里有老婆孩子，等着我领薪水过日子，于情于理，我都应该避开这一劫，应该脱，但是……”
他稍稍顿了顿，接着说，“如果我脱了，她就不会对我下手了，但我想会会她。我是无神论者，我不信这世界上有鬼。从画里掉出来的只是一件衣服，一双鞋和一只口罩，我倒想看看她是如何从画里走出来的。”
最后，浦宏鸣又补充了一句，“我当警察有二十多年了，还没有什么让我害怕过，即使现在，我也不怕。”
“你不怕，我也不怕！”
年轻人的血气方刚上来了，小宋把外套敞了敞，露出腋下的牛皮枪套，里面插着一支六四式手枪，弹匣里有五发子弹，这是刑警的基本装备。
酒足饭饱，两人离开小饭馆，走了没几步小宋忽然站住了，他想起一件事。
“据杜咬凤说，汪栋明看画后的下午，商务楼里发生了一起暴露事件，有人在行驶的电梯里忽然脱光，当时电梯里有男有女，如果这名暴露者就是汪栋明，那么他不应该死啊。从杜咬凤的女儿，到她自己，还有她女儿的朋友阿壶，都不折不扣地执行了短信里的内容，所以他们都安然无恙，那么，汪栋明为什么会死呢？鬼总该比人讲信誉吧！”
浦宏鸣笑了：“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不信鬼神的，你的疑问最好去问那个戴口罩的。还有，你凭什么说在电梯里脱光的人就是汪栋明呢？我看未必是他，只是一种巧合罢了。”
<h3>11</h3>
房间里悄无声息，唯一的一盏灯挂在外半间，光线投在铁栅栏上，带着空隙的栅栏影子象一张巨大的渔网覆盖了内半间，在画上撒下了一片斑驳，Zoe的脸部正好被分割成明暗两个区域，一只眼睛隐在暗中，另一只眼睛望着铁栅栏外的两名警察。
浦宏鸣上身穿着防弹衣，头上戴着防暴警察的头盔，堪称全副武装。他检查了一下弹匣，子弹已经填满，把弹匣装好，手枪插进腰间的皮套里。
小宋看了看手表，离午夜时限还差五分钟。
“小宋，我的烟抽完了。”浦宏鸣掏出空空的七星烟盒在他眼前一晃，“楼下有自动售货机，帮我去买一盒。”
小宋看了浦宏鸣一眼，在这种时候叫自己离开，仅仅为了买一盒香烟，用意不言而喻。倘若自己离开，在这个房间里可能发生什么样的状况，小宋能猜出八九分。
浦宏鸣掏出十元钱，塞到小宋手里，“快去吧。”
不，我不走，决不离开！不管发生什么样的状况，我们一齐来面对！
小宋的心里这样喊着，身体却做出了相反的动作，接过钱，转过身，慢慢走开，打开了审讯室的房门……
“小宋！”浦宏鸣叫住他，小宋回头看着浦宏鸣。
“万一我有什么意外，你一定要将这幅画毁掉。”
“毁掉”这两个字，浦宏鸣说得特别沉重。
小宋点了点头，离开了审讯室，房门在他身后关拢，发出碰的一声。
浦宏鸣掏出另一盒七星香烟，抽出一支，不慌不忙用打火机点燃。
下午，他将楼下自动售货机的七星香烟全部买走了，一共十盒。
小宋知道他只抽这个日本牌子的香烟，自动售货机里没有，就要去街头的一家好德便利店购买，这样一个往返至少十分钟。
精工手表上，时针与分针在12的位置上合二为一，午夜不可逆转的降临了。
一股逼人的寒气，在房间里弥漫，室温在下降，仿佛降到了冰点。
……怎么这么冷？
浦宏鸣打了个寒噤，他想穿羽绒衣。早上的天气预报说平均气温是摄氏二十五度，难道有冷空气来袭？
不仅是降温，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浦宏鸣带女儿去看牙医的时候，闻到过这股味道……
没有时间遐想了，画中又一次起了变化。戴口罩的Zoe的坐姿开始改变，两条略微搅在一起的小腿分开了，手轻轻按在窗台上，她站了起来。
浦宏鸣把抽了一半的香烟扔在地上，拔出六四式手枪，子弹推上膛，咔的一声。
Zoe往前走，仿佛前面有一扇门，通向另外一个世界。
她稍稍抬了下腿，跨出了画框，就象迈过一道门槛，白色平底的Nine West女鞋无声地踩到了地上，当她的身体完全离开画的时候，画上所有的东西顷刻化为乌有，变成一张灰白色的画布。
现在的Zoe与浦宏鸣仅隔着一道铁栅栏。浦宏鸣把枪口对准了她，右手持枪，左手紧紧扣住右手腕，以防手抖影响射击效果。
上海的良好治安状况，堪称大陆之首，这是不可争议的，香港回归前，报纸上也常有“警匪当街枪战”的新闻，但在上海，从一九四九年到现在，一次也没有过。因此，警察虽然配枪，却鲜有使用的机会。
在浦宏鸣二十多年的刑警生涯中，拔枪的次数不胜枚举，但真正开枪并且击毙对方却是凤毛麟角，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枪法糟糕。这么近的距离，浦宏鸣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枪枪命中目标。不过子弹能不能起作用，他就不知道了，但他一定会射击的，因为他别无选择，即使面对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
站在铁栅栏后，Zoe稍稍犹豫了一下。
1991年《魔鬼终结者Ⅱ》公映时，浦宏鸣记得很清楚，有一场追逐戏在疯人院里，阿诺德·施瓦辛格的对手——液态金属机器人，也曾站在一道铁栅栏前，当时它象一股烟雾那样，轻而易举地穿过了栅栏，令所有的观众目瞪口呆，当然那是特技效果，而现在，浦宏鸣就等着这一刻发生了。
一旦这个Zoe以不可思议的方式穿过铁栅栏，他立刻扣动扳击。
然而，面对铁栅栏的Zoe却没有动，口罩上的眼睛虽然盯着浦宏鸣，目光却是不经意的，仿佛不是要将他置于死地，只是想跟他聊聊天。
“退回去！回去，回到画里去！不然我就开枪了！”
浦宏鸣吼道，话音刚落，手机铃声响了。
见鬼！谁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是老婆？不会吧，我告诉她晚上有任务，她不会打电话来的……
铃声中止了，不是来电，而是收到一条短信息。
浦宏鸣保持着高度警惕，不去碰手机，哪怕是市长给他发来的短信，他也不会看的。
出乎意料，Zoe朝他做了一个小动作，指了指他的口袋。
什么意思？她要我阅读短信？浦宏鸣右手持枪，左手慢慢伸进口袋，掏出手机，读取了短信，仅两个字：
“开门”
对方的号码是13901673693。
噢，她要我打开铁栅栏上那道门放她出来，哈哈！！以为我是傻瓜？
浦宏鸣冷笑一声，把手机放回了口袋，保持着射击的姿势。
Zoe做了第二个动作，小动作，把口罩摘了下来。
中午的时候，裸体的Zoe还算楚楚动人，现在就不同了，脸色是苍白的，没有血色，也没有表情，眼袋下面各有一块发青，好象睡眠不足，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阴冷地注视着浦宏鸣。
她继续往前跨了一步，身体几乎靠着铁栅栏了。
浦宏鸣明显感到有一股气，仿佛站在一台巨大的吸尘器前，吸头对着自己，五脏六腑快要被吸出来了，紧握的手枪快要把持不住了。
她在朝自己发功吗？
浦宏鸣毫不犹豫选择了射击，稳稳地扣动了扳击，万万没有想到，这把陪伴他十几年的六四式手枪，却在关键的时候卡壳了。
怎么搞的？这把枪我定期保养，前几天还试射过，不可能卡壳呀。
浦宏鸣有点沉不住气了，摆弄这把枪，试图解决故障。铁栅栏后的Zoe，竟然微笑了，露出一口牙齿，牙医的牙齿是绝对可以信赖的，那么整齐、惨白，在审讯室白炽灯的照射下，隐隐泛着一丝微光。
这是嘲笑。
浦宏鸣气急败坏地把手枪往地上一摔，啪的一下，手枪掉在地上，反弹了起来，在弹起来的过程中，枪自动翻转了七百二十度，枪口对准了浦宏鸣——
砰！
它居然射击了，子弹穿透了浦宏鸣的右膝盖，把他的膝关节打得粉碎，与此同时，一枚弹壳跳了出来。
浦宏鸣右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怔怔地望着那把枪，那把朝夕相处的武器，每天把它佩戴在身上，枪身上有着跟自己相同的体温，现在，它躺在离自己差不多一米远的地方，黑洞洞的枪口仍然对着自己。
为什么……
砰！枪给予主人的回答是第二颗子弹，防护头盔的透明面罩被击得粉碎，子弹穿透浦宏鸣的头颅，把颅骨打爆了。
浦宏鸣趴在地上，透过鲜血模糊的视线，就见Zoe转身跨进画框，画中景物瞬间恢复到原来的状态，Zoe坐在窗台上，凝视着画框外的世界，目光深邃。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鬼，现在我信了。
我这样算不算因公牺牲？
巡警队的老伍，被歹徒捅了七刀，其中一刀刺中心脏，分局给了六万元抚恤金，市局给了四万元，保险公司赔付了二十二万，加在一起，拿了三十多万。
不知道局里对我是怎么安排的。
只要不低于二十万，就够付银行的房贷了。
我死后，老婆会不会改嫁？
她那位老同学，在招商银行做的，三年前离了婚，这家伙看我老婆的眼神有点溜，我死后，他一定会来追我老婆，只要他够韧性，不出半年，我老婆就会嫁给他的。
最不放心的就是女儿，成绩那么差，三门主课成绩加起来两百分都不到，崇拜孙燕姿，偷偷攒钱打算去韩国整容，以为老爸不知道？哼！总有一群男生象苍蝇一样叮在她身边轰不散，没有老爸的保护，估计不到十六岁就要失身了。
如果哪个小子夺走了她的贞操又想辜负她，我一定变成厉鬼，去找他算帐！
唉，烦死了。
死了就不烦了。
不如死了算了……
浦宏鸣临死前，尚未停工的大脑皮层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杂念。
五分钟后，小宋回到审讯室，手里拿着一盒七星牌香烟。
在好德便利店里，买完香烟，小宋又跟营业员聊了几句，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羁绊着他的腿，他甚至不想回去了。
审讯室里死一样的肃寂，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的味道，浦宏鸣横尸在地，满脸血污，手枪掉在一边，地上有两枚弹壳，头盔面罩的碎片散落在周围，雪白的墙面被脑浆和血迹溅得斑斑点点，如此的惨状，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透过铁栅栏，内半间却是另外一副景象，安静，祥和，画摆在椅子上，没有挪动的痕迹。
“万一我有什么意外，你一定要将这幅画毁掉。”
小宋的耳畔回响着浦宏鸣生前对他讲的最后一句话。
“毁掉它，毁掉它……”他仿佛听见浦宏鸣趴在血泊中呻吟。
小宋抄起一根警棍，警棍是橡皮包钢的，用它抽打画，别说是画布，哪怕是一层牛皮，也能打得稀巴烂，然后用打火机点燃画的碎片，付之一炬。
他找出钥匙，来到铁栅栏前，想打开这道门，钥匙插进钥匙孔，不管顺时针还是逆时针，始终无法转动。怎么搞的？他一着急，手一用力，叭嗒一声，钥匙竟然拧断了，剩下的半截留在钥匙孔里。
妈的！见鬼！小宋气急败坏，朝铁栅栏狠狠踢了一脚，发出空的一声。
脚下的地面，在微微的颤动。
我的脚力有这么大？
小宋有点诧异，低下头去看，地上有铁栅栏投下的影子，这排影子在颤动。
不会是地震吧？
当他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整座铁栅栏朝外坍塌下来，排山倒海之势，根本无处躲藏。“哗啦！”一声巨响，坍塌的铁栅栏覆盖了半个房间，小宋被压在下面，象一条闷在锅里的鱼，无助地挣扎，从躯体到内脏，都被挤压得变形，肺部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噗！一口鲜血喷出来，染红了铁栅栏上的一段空隙。
<h3>12</h3>
“杜女士，这幅画是您的吧？现在物归原主。”
装在保护封套里、编号051的油画，完好无损地搁在茶几脚边，母女俩和阿壶坐在客厅沙发上，望着这幅“浴火重生”的画，不知所云。
“我姓林，是浦宏鸣的同事，非常不幸，浦探员死于枪械走火，他的助手小宋，由于一扇年久失修的铁栅栏突然坍塌把他压在下面，不治身亡。
“这是个悲剧。当然，这跟您没有任何关系。”
林探员走后，足足十多分钟，客厅里鸦雀无声。
趴在沙发后的比夫，忽然直起身来，盯住门口，汪汪汪一通叫。狗吠声刚停歇，门铃声就响起。
杜咬凤去开门，门外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彬彬有礼。
杜咬凤不认识，就问：“您找谁？”
对方不慌不忙地掏出名片：“鄙姓陈，陈子期，Ｓ美术馆的前任馆长。”
当时，陈馆长在书房里目睹了画的变化，并收到短信之后，整整三个小时，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思考该如何应对，是把它当成一句玩笑、一个精心伪装的恶作剧，还是认真对待。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前者有生命之虞，后者可能使自己身败名裂。
蓦然，他想起今年春节去豫园城隍庙烧香的时候，一位算命者对他说的话：“这位先生，请恕我冒昧，今年你怕有大难临头，想避开的话必须作出一些牺牲，放弃一些东西。”
想到这里，陈馆长豁然开朗，他决定了。放弃什么？无非是名利这些身外之物。
同样是脱光，也有不同的脱法，他是Ｓ美术馆的馆长，艺术圈内颇有声望的专家，德高望重的学者，可不能象一个行为艺术家那样胡来，他不是毕加索，不是李敖，他们在大庭广众脱光，会引来满堂喝彩，说不定还能捞一笔全球转播费呢。
思前想后，陈馆长想到了装疯。在所有的脱光里，这是安全系数最大的，或者说，是最不会招徕非议的，相反会有很多的同情。
“天哪，陈馆长他真的疯了吗？”
“如果不疯，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昨天还是好好的。”
“陈馆长真是可怜，一定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我们当初真该为他多做一些事情，帮他分忧才对呀。”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从裸奔那一刻起，幸灾乐祸的人远远超过同情者。师生恋、绿帽子、同性恋、露淫癖，甚至骂他是GAY，各种谣言铺天盖地，几乎从每一张嘴里都能说出一套崭新的版本来。
老婆向法院诉请离婚，儿子跟后妈打官司，银行保险柜被开箱清点，所有珍藏公开拍卖，如今的他，房子没了，汽车没了，存款没了，名誉扫地，如婴儿般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向他伸出援手的，居然是他的黄脸婆前妻（第一任的），她几次去疯人院看他，把外面的流言蜚语，家中的风云突变，统统告诉了他。
“病情”趋于稳定的陈馆长，终于获准离开疯人院，却已无家可归，四十一枝花的第二任前妻早就有了新的追求者，是开装潢公司的安徽人，帮她把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陈馆长的那间书房被彻底改头换面，变成了视听室，装上了发烧级的音响与家庭影院。
陈馆长暂时住在第一任前妻家里，睡的是沙发床，他实在不好意思往她的卧室里钻。几经周折，陈馆长从拍卖行打听到杜咬凤家的地址，于是登门拜访。
住在疯人院的那段日子里，陈馆长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这个Zoe，会不会确有其人？
如果确有其人，那末，很可能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就是说她已经去世了，她的灵魂或者说鬼魂附在这幅画上，才会产生这样的效果。
这幅画是在Ｓ美术馆二楼Ｃ展区出现的，时间是Ｍ先生个人画展的最后一天的中午，这个日子，是她从阴间回归世间的日子，也可以说是她的另一个“生日”，这个日子一定有特殊意义。
征得杜咬凤的同意后，陈馆长除去保护封套，重新欣赏了这幅画。
新的问题出现在陈馆长的脑海里，这个女人以这种特殊的形式返回这个世界，究竟有何动机？一轮接一轮的死亡游戏，她是以杀人为乐趣，还是另有所图？
“陈馆长……”阿壶小声地问，“我发现这幅画总会不停地朝右倾斜，即使挂两个钩子，仍然如此，这是为什么？”
陈馆长指着画上反问：“你看她，在画中的左边还是右边？”
画的左边是诊疗椅，右边是窗台，戴口罩的Zoe坐在窗台上。
“当然是右边。”
“你已经给了答案，她的鬼魂就附在画的右半边，难免会产生一些重量。”
“看来她的轻功还没练到家……”阿壶幽默了一句，可惜无人接招。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跟鬼魂面对面。”诺诺发着感慨。
“岂止是面对面，几乎是擦肩而过。”阿壶更正道。
在回答阿壶的同时，陈馆长忽然有了一种全新的感悟：
今天，我们四个幸存者坐在这里热烈讨论，相互沟通，这就是她的目的。
我们四个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正是她所期望的。
她在引导我们。

第六章：诊所
<h3>1</h3>
四个人的会议，从上午一直开到下午，午餐是叫的外卖。
随着探讨的深入，几大问题开始浮出水面。
首先，关于那条短信——“你们终于看见了我的裸体，从现在起十二小时内，你必须公开展示你的裸体，否则将厄运临头。”这其中的“你们”究竟指谁？既可以理解为所有的目击者，包括死去的许国光、三文、汪总，还有浦宏鸣探员和他的助手小宋，也包括这四位幸存者，当然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泛指，在Zoe生前，她身边的人，朋友、家人、同事……
还有，“终于”这个词有点怪诞，听起来好象有这么一群人，他们成天幻想着、迫不及待地希望看到Zoe的裸体，现在终于如愿以偿。
其次，关于画中这位中国女子，Zoe无疑是她的英文名字，那她的中文名字是什么？
杜咬凤提出，英文名字叫Zoe的女孩子并不多见，不象Jenny（珍妮）、Vivian（维维安）、Mary（玛丽）、Shirley（雪莉）、Monica（莫妮卡）、Anna（安娜）那样泛滥成灾，几乎每一幢商务楼里都有好几个叫同一英文名字的女孩子。
第三，关于这幅油画《窗台上的Zoe》，陈馆长认为，它很有可能真的存在，就是说，确实有这样一幅油画。
陈馆长的观点招徕了三人的反对声，理由是一致的，Zoe的鬼魂附在画布上，才产生了类似于一幅油画的视觉效果，当Zoe离开的时候，画布上一片空白，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因此，这幅油画根本不存在，只是肉眼的错觉。
“不，不，请你们耐心一点。”
陈馆长咽了口唾沫，滋润干燥的喉咙，还是不管用，只好拿起他并不爱喝的百事可乐，饮了一口。
“我的意思是，有过这样一幅油画，听清楚，是‘有过’，这幅画曾经存在，不过现在消失了，不见了，用绘画的专业眼光来评判，这幅画的技巧相当出色，作者至少有十几年以上的绘画功力，而我们的Zoe仅仅是一名牙医，她哪儿来这么好的绘画技巧？”
“这种事很难说的……”阿壶嘟哝着。
“也许人在生前做不到的事情，死后可以轻而易举做到，生前是医生，死后就变成了运动员、艺术家、大律师什么的。”
阿壶的话也有道理，身为弱女子的Zoe，哪能轻而易举杀死五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其中包括两个警察。
杜咬凤觉得，这样的争论并无多大意义，这幅画曾经有过也好，仅仅是视觉假象也好，都无关紧要，不妨作为一条线索去查一查，如果象陈馆长所说，曾经有过这样一幅画，那么一定还有人见过这幅画，顺着这条线索，就可以找到画的原作者，他一定认识Zoe，因为Zoe是他笔下的模特，可以从他口中了解Zoe生前的情况。
陈馆长自告奋勇承担了这项任务，他的设想是，先用数码相机把画拍摄下来，通过他的朋友，放在专门的艺术品网站上，广泛征集线索。
就在他们展开热烈讨论的时候，《窗台上的Zoe》安静地肃立在客厅一角，露在口罩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们。
<h3>2</h3>
数码相机的拍摄效果让陈馆长沮丧，什么也拍不到，他拍着脑袋失望地说：“唉，我怎么忘了？鬼魂是不上照的。”
在疯人院里的时候，他从图书馆里找到了两本有关鬼学的书籍，潜心研究起来，掌握了两条基本常识：
午夜十二点乃是一天中鬼气最重的时候。
胶片、磁带、录影带之类，对鬼都不起作用，无法记录它的存在。
当时，陈馆长在观看美术馆二楼Ｃ展区的监控录像时，的确从录像上看到了这幅画挂在墙上，这又如何解释呢？
如果当时陈馆长看到的是一张苍白的画布，肯定大吃一惊，进而对这幅画产生怀疑，还会把它从书房里搬出去，那样就会影响到事情的整个进程。
由此可见，画中的Zoe可以自由地掌控这一切，这个戴着口罩坐在窗台上的女牙医，丝毫不显山露水。
陈馆长想起了《午夜凶铃》里的贞子，贞子可以将脑中的意念转换成影像，投射在一盘录像带上，其“功力”之大可想而知，现在看来Zoe与贞子不相上下，如果进行一场“中日鬼魂大赛”，谁输谁赢还说不定呢。
看来只有一种笨办法，把这幅画完整地临摹下来，然后拍照，再放到网上。
陈馆长找来一名美术学院油画系的大学生，对方谢绝了陈馆长支付的酬金，免费临摹，一定是陈馆长的声望镇住了他。
临摹工作进行了数天，工作室就是诺诺的房间，每当中午之前，陈馆长就把学生从楼上叫下来吃午饭，弄得学生很感动，餐餐这么准时，陈馆长一定很讲究养生之道。
这几天里，杜咬凤、诺诺和阿壶都没闲着，兵分两路，各忙各的。
通过“中国移动”上海公司，杜咬凤在查找13901673693这个手机号码的主人，如果这个号码是Zoe生前使用的，就能得到她的真实姓名，包括她家的地址，这是每月帐单投寄必需的。
通过内部关系，没费多大周折，杜咬凤得到了一份电脑打印的帐单，帐单上的用户名叫“洪本涛”，象男的，地址是浦东新区德州路273弄8号404室。
德州新村是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住宅区，那时候都叫新村，不象现在统称为小区，房子是清一色的六层高，象火柴盒一样，一排连一排，有人戏称为兵营。兵营每层有四户，分直套与横套两种，横套的缺点是，厨房的窗户对着走廊，凡是从走廊经过的人，可以轻而易举地闻到甚至看到厨房里正在烧的什么菜，缺乏隐秘性，而直套只有一扇门对着走廊，门口还有半平方的小空间，可以摆个简易鞋柜，当然不能摆什么名牌鞋，否则一眨眼就不翼而飞，气得你跳脚骂娘又无可奈何。
404室是直套，门口满是灰尘，敲门的时候，杜咬凤就预感到里面没有住户。
果然，敲了半天，出来开门的是隔壁403室的一位阿婆，她朝杜咬凤摆摆手，用宁波口音说：“别敲了，里面没有人住的，空关有一年多了。”
“阿婆，里面住的人是不是姓洪？叫洪本涛。”杜咬凤试探地问。
阿婆摇了摇头：“叫什么我不知道，反正是个年轻人，有三十多岁吧。”
手机号码的主人不是Zoe，这一点是肯定的，至于她为什么会使用别人的号码发送短信，就不得而知了。
杜咬凤隐隐感到，这个叫洪本涛的男人，不单认识Zoe，而且他们的关系非同寻常，如果能找到这个洪本涛，就能得到关于Zoe的情况。
“阿婆，我有一些生意上的事情急于找到这个人，您知道洪先生在哪里上班吗？”
阿婆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杜咬凤，迟疑地问：“你也是卖奶茶的？”
奶茶？难道洪本涛是卖奶茶的？
“我只知道他在地铁站开了家奶茶铺，别的就不知道了。”说完，阿婆好象要回去做家务，就把防盗栅栏门关上了。
截止2003年，上海的地铁一共有三条线，分别是地铁一号线、二号线和轻轨明珠线，现在统称“轨道交通线”一号、二号、三号线，同时在建的还有好几条线路，充裕的建设资金使市政府决心在数年内把轨道交通发展为全市第一交通工具，拥有八条线路。
杜咬凤和阿壶、诺诺，各自分工，花了整整一天，跑遍了三条线路的所有车站，在运营距离最长的一号线，确实有一家叫“来来往往”的奶茶店，而且是连锁店，在一号线上开了五家，分别是新闸路站、衡山路站、万体馆站与莘庄站，不久前，关闭了在黄陂南路站的一家店铺。每家店铺的经营面积不过两个平方大，前面一个柜台，后面放一个冰柜，一只烤箱，一男一女两名员工，穿着相同的店服，都是外地打工者，薪水微薄。
“请问，你们店里有没有一个叫洪本涛的？”
在新闸路站的店铺，阿壶向男店员询问，男店员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你问的是不是洪老板？”旁边的女店员插话问。
“对啊！”诺诺忙点头。
这种规模不大的店里，不可能有两个姓洪的。
“洪老板已经走掉了，他把自己的股份卖给了原来的合伙人，他叫老抽，现在是唯一的老板。”
老抽？怎么象一种酱油的名称。
“这个老抽现在在哪里？”
“回老家了，他爹娘身体不好，回去探亲了。”
“你们有没有他的手机号码？”
两个人皆摇头，男店员说：“大概为了省钱，把手机关了，不过隔天他都会打电话来，向每家店询问经营状况。”
诺诺在便笺上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交给女店员，叮嘱道：“等你们老板一回来，就把这个号码交给他，请他务必跟我们联系，有很重要的事情。”
“真的很重要。”阿壶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女店员接过便笺小心折叠好，男店员楞楞地望着他们，实在想不出这两个人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不会是来找工作的吧？想让老板炒掉我们……
<h3>3</h3>
寻找画的作者、查询手机号码的主人，这两项工作陷入了瓶颈，一时难以突破，调查小组并没有气馁，马上投入第三项工作——寻找画中的这家齿科诊所。
如果Zoe确有其人，如果Zoe是一名真正的牙医，那么，画中的这间诊所肯定存在，它是Zoe工作的地方。
上海的齿科，分两大类，国营和私营的。
前者，分布在各家国营的综合性医院，统称口腔科，包括各个区的牙病防治所，象第九人民医院的口腔科，它的规模及学术上的成就，在全国首屈一指，远远超出了拔牙、补牙、装假牙的范畴，领域扩展到口腔颌面治疗，如口腔类的癌症。
近两三年，私人齿科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他们的服务对象，主要是那些在上海工作的外籍、香港、台湾人士，还有就是本地的高级白领，他们不想为了半小时的治疗，在狭小的候诊室里，与高声喧哗的病人坐在一起苦苦等上两三个小时，他们有钱，或者说，他们愿意花钱，花比国营医院高出数倍的钱，享受亲切、舒适的人性化服务。
泓虎、DDS、西典齿科，肇家浜路上的“凯宏”，打浦桥的“中美申康”，淮海中路的“瑞尔齿科”，虹桥开发区的“固瑞”，大木桥路的“石四箴”，徐家汇的“亚正”……
这些都是上海市内比较著名的私营齿科诊所，他们的医生多是从国营大医院里跳槽过来的，拥有良好的医术和稳定的病人群。这些诊所的名字，是诺诺从星巴克提供的免费杂志里找来的，里面有医疗广告，大部分是齿科。
从画上的这间诊所来看，肯定不是国营医院的口腔科，而是一家高级的私营诊所。
首先，诊疗室的空间比较宽敞，诊疗椅的旁边摆了一张写字台，从画中物体的比例来看，这间诊疗室至少有十个平方米。其次，国营医院的医生不管什么科，只穿清一色的白大褂，而Zoe穿的是浅蓝色制服。还有，窗台是低矮的，窗户不能开启，由此推断室内用的是中央空调，而采用大型中央空调的，多数是商务楼。
坐在窗台上的Zoe，她身后的外景也能提供一些线索，窗外有一棵法国梧桐，枝繁叶茂，这棵树至少提供了两个信息：
诊所是沿街的，窗外就是人行道。
一棵粗大的法国梧桐，高度至少在五至十五米，由此判断，这间诊疗室不在底层，而是二楼、三楼甚至四楼。
调查小组兵分几路，跑遍了刊登广告的每一家诊所，有些诊所的服务台比较友善，接待小姐和颜悦色地告诉你，我们这里没有叫Zoe的，医生没有，护士没有，其他职员也没有。还有的则用怀疑的眼光望着你，私营诊所的竞争相当激烈，对齿科有经营意向的投资人，常常会以病人的身份来到这些经过打拼已经站稳脚跟的诊所，试图刺探情报。由于调查小组的成员必须隐瞒真实动机，结果越是吞吞吐吐，越是引起怀疑，因此调查小组的成员也伪装成病人。
这些诊所会为每一位病人提供一个隐秘的空间，当你躺在诊疗椅上，张开嘴巴接受治疗，你的身边只有一名牙医和他的护士，外人是进不来的，所以，除非以病人的身份，很难进入诊疗间，只能在接待区里查询。
就这样，跑了一家又一家，他们唯一能接受的治疗，也是最简单、收费最低的项目，就是洗牙，洗了一遍又一遍，阿壶很惊讶，几乎每一次，都有新的牙结石刮下来，那种牙结石并非想象中的石头，而是黑色的小颗粒。
再这样下去，我的牙齿就要保不住了……
诺诺捂着脸颊，痛苦的说道。
一周洗牙三次，对平时很注意口腔卫生的诺诺来说，实在有点吃不消了。
调查小组空手而返，没有找到跟画上相同的诊所，有的在底层，不符合条件，而在楼上的诊所，有的窗户可以开启，肯定不对，也有的封闭式窗户，但跟画上这种外凸式、低矮窗台的设计明显不同。
还有关键的一条，凡是在一楼以上的诊所，从窗口望出去，都没有梧桐树。
调查小组再次开会，再一次把画从储藏室里请出来，除去保护封套，仔细观看。
Zoe胸前佩着一块塑料牌，牌子上写着“主治医师 Zoe”，按理说，胸牌上应该写清诊所的名称。
阿壶拿来放大镜，在“主治医师Zoe”的前面，确实有一行英文字母，但是难以看清，只能辨认出第一个字母是Ｗ，后面的就看不清了。
“你们看哪！”
诺诺指着画中的写字台，就在液晶显示器的旁边，摆着一只杯子，诺诺一眼就认出这是星巴克的专用咖啡杯，顾客用它购买咖啡可以享受2元折扣，这种杯子叫淑女杯，因为它的中间有凹处，方便手持，就象女人的柳腰，故得此名，白色的杯身上唯一的图案就是“STARBUCKS”绿色圆形美人鱼商标，很干净，很醒目，这种容量为16盎司的杯子去年已经售完，绝版了。
淑女杯的出现，意味着这间诊所的附近就有一家星巴克连锁咖啡店，这对诺诺来说，无疑是利好消息。
“以前好象没有这个杯子的。”杜咬凤望着陈馆长，希望得到认同。
陈馆长的记忆有些模糊，以前，他的注意力集中在Zoe身上了，至于写字台上摆了什么，还真没在意。他拿来临摹画对比，临摹画上的写字台，除了液晶显示器、鼠标垫，并没有淑女杯。
看来，Zoe用这种特殊的方式，给他们暗示。
诺诺给星巴克的各家门店打电话，询问附近有没有齿科诊所，从浦东到浦西，星巴克目前在市区内有二十多家店，当问到淮海路上的艾美店，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是的，在我们楼上有一家齿科诊所，叫White，就是洁白的意思。
调查小组的三名成员，踏进了位于淮海路上的艾美广场裙楼二层的这家齿科诊所，这次轮到杜咬凤洗牙了，诺诺和阿壶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装模作样翻阅杂志。
诊所在二楼，面对淮海路的诊疗室里，有着凸突的窗户和低矮的窗台，窗外，片片茂盛的梧桐树叶随风摇曳，虽然这间诊疗室不是画上的那间，但整体风格上，感觉是相同的。
洗牙的间隙，杜咬凤问医生，你们楼下就有一家星巴克，为什么你们不在咖啡店里免费提供的杂志上刊登广告？
害得我们找得好辛苦……
这句话，杜咬凤没有说出口。
医生还没回答，护士先笑了：“我们诊所地段好，名气响，走在人流如潮的淮海路上，抬头就能看见我们诊所的招牌，何必浪费那个钱？”
护士的话挺有道理，杜咬凤信服地点了点头，穿着浅蓝色工作服的医生接着又解释道：“美国、日本、德国、澳洲几家驻沪的领事馆，White齿科是领事馆向本国公民推荐的医疗机构之一。”
言下之意，我们把广告都做到领事馆去了，够High吧？
躺在诊疗椅上，杜咬凤张着嘴，面对眩目的灯光，闭上了眼睛，一股欣慰涌上心头，呵，总算找到了，下一步该怎么办？
此时此刻，诺诺和阿壶已经在走“下一步”了。
“哎呀，我手上怎么全是汗？粘乎乎的，真难受！”
诺诺故意嚷起来，前台的接待小姐递上一个微笑，用手指了指后边，
“洗手间在那边，不过只能洗手，卫生间在外面。”
“谢谢，我只洗手，顺便补一下妆！”
诺诺从沙发上站起来，阿壶起身跟随，嘴里嘟哝着，“我也洗一下手。”
“讨厌，什么事都要跟着我，象一只跟屁虫！”
“跟屁虫有什么不好？”
两个人故意打情骂俏，名正言顺地离开了接待区，朝诊所的腹地走去。
周围静悄悄的，放着轻柔的背景音乐，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到底是高级私家诊所，几乎看不到人，医生、护士和病人全部在各自的诊疗室里，如神仙一样隐身于云间。
洗手间才一个平方大，有一面盥洗镜，一个台盆，下面摆只废物桶。
洗手间的左侧，是拍片室，它的对面，是一个消毒间，有护士在里面忙碌。
沿着弯曲的通道走下去，一间一间的诊疗室，门都关着，门上的毛玻璃后透出些许灯光，说明室内有人。
没想到这家诊所有这么大，刚进门的时候，根本没有这种大的感觉，接待区就象一只酒瓶的瓶口，穿过狭小的瓶颈，才能发现这只酒瓶的容量。
只有一间诊疗室，门上的毛玻璃后没有灯光透出，而且房门没有关紧，阿壶试着一推，门开了……
站在门口，仿佛置身画前，画上的景物和展现在眼前的相比，无论从视角还是大小比例，都惊人的相似。
跨进这扇门，等于跨进了画框。
窗台的位置跟画上一模一样，甚至能感觉到Zoe就坐在那个窗台上，那套浅蓝色制服，白色平底鞋，两条小腿略微搅在一起，口罩外的眼睛冷森森地注视着他们……
诺诺明显地觉得有一股寒气在房间里弥漫，就象有人打开了空调，送风口对准了她，诺诺打了个寒噤，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不由己抓住了阿壶的手。
“别怕，有我呢。”阿壶趁机把她的手捏得紧紧的，巴不得她把身体都靠上来。
“我们来看看这个——”
阿壶从包里拿出那台由欧姆龙血压计改装的“鬼气指数测量仪”，对准周围的空气和空气里漂浮的灰尘，按下了操作键，指数飞快地从0跳到了29，最后稳定在30，这比当初在画前测量出的70以上要弱许多。
“你看，没事的，指数在30左右，属较安全级别。”
阿壶安慰着她，举目环顾，写字台上有液晶电脑显示器和鼠标垫，但没有那个淑女杯， 诊疗椅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给病人吐血水的污水槽里，十分干燥，一点水渍都没有，说明很长时间没有使用了，在寸土寸金的淮海路，居然让一间设施齐备的诊疗室就这么空置着，实在有点可惜。
阿壶走到窗台前，坐了下来，就坐在Zoe坐过的位置上，他的举动把诺诺吓了一跳，真担心他一屁股坐在Zoe的身上。
窗外就是热闹的淮海路，居高临下，看得格外清楚，淮海路是仅次于南京路的上海第二商业街，街头人流如潮，到处是漂亮的美眉，这里跟南京路不同，南京路是步行街，淮海路有双向车道，一辆壮硕的911路双层巴士正从窗下开过，车身上印着佳能数码产品的大幅广告，911路从老西门开往西郊动物园，行驶路线涵盖了淮海东路、淮海中路和淮海西路的全段，堪称淮海路的专线巴士。
行道树将人行道与车道隔开，是一排法国梧桐，繁茂的枝叶一直延伸到窗户前，若能开窗，伸手可及。
“过来呀。”阿壶拍了拍窗台，这儿足够坐下两个人，“既来之则安之，坐吧！”
瞧他的神态，有点不坐白不坐的架式。
诺诺走过来，小心翼翼坐了下去，就坐在Zoe身边……还好，是坐在阿壶的身边。
“你有没有觉得冷？”诺诺问阿壶，一边下意识地紧了紧衣服，“我怎么觉得这里有一股寒气，象停尸间的那种感觉。”
“不是寒气，因为这里一直空着，缺乏人气，有点发霉的味道。”
被阿壶这么一说，诺诺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窗户是朝南的，门对着窗，门框上挂着一只蓝色圆钟，那种在宜家购买的塑料钟。
诺诺轻轻捅了捅阿壶：“你有没有注意到？钟的位置不对哎！”
写字台对着墙，在画上，这只蓝色的圆钟挂在面对写字台的墙上，现在挪动了位置，挂到了门框上，这是为什么？
阿壶拍了拍脑袋：“对呀！你想想，画的视角就是站在门口的视角，如果钟挂在门框上，观画者是看不见这只钟的。”
言下之意，改变了钟的位置，方便了观画者。可是，这种“方便”又有什么含意呢？
当画上变成裸体在中午十二点，厄运降临在午夜十二点，在Zoe的世界里，时间是一种微妙的东西，她用钟来提醒所有的人，请注意时间，如果你错过了时间，你就有麻烦了。
这是阿壶的分析，已经带有某种哲学韵味了。
门外的过道里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很快，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孩出现在诊疗室的门口，她有二十四、五岁，头发染过，呈栗红色，五官精心修饰过，手里拿着一份营业报表，阿壶注意到，她没有佩戴胸牌，所以不知道她的姓名。
“你们是谁？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女孩怔怔地望着坐在窗台上的两个陌生人。
诺诺和阿壶慌忙站起来，你一句我一句的解释着，“我妈妈在隔壁做治疗，我们在等她……”“我们在找洗手间，就走了进来，发觉这儿的风景不错，有树叶……”
“抱歉，这里是诊疗室，是不可以随便进来的，请你们在外面的沙发上等，好吗？”
女孩的口气不容置疑，说完把身体往旁边一侧，等着阿壶与诺诺离开，两个人只好一前一后走出诊疗室，女孩朝诊疗室里扫了一遍，大概是看看有没有缺少什么，然后把房门带上了，门舌叭嗒一声。
“请跟我来。”
女孩在前，带他们走向接待区。
“你认识Zoe吗？”
身后传来诺诺的一句话，声音并不大，女孩却蓦地停住了，好象脚底被磁铁吸住了，这样过了几秒钟，她慢慢地转过身来，盯着诺诺，眼神有点疑惑，有点茫然。
只从她的表情，阿壶就知道了，陈馆长提出的那几个假如都得到了证实：
Zoe确有其人，她是一名牙医，就在White齿科工作。
<h3>4</h3>
我叫肖妤，英文名字叫Lisa
我是市场部的，我的工作是联络客户，为诊所拓展市场，负责广告投放，组织诊所的外出诊疗活动，还要为诊所里发放的口香糖、牙刷、牙膏等赠品寻找赞助商，说是市场部，其实就我一个人，所以名片上写“市场部主管”。
在楼下的星巴克，杜咬凤、诺诺、阿壶和肖妤，四个人坐在一处角落里，两只沙发，两把沉甸甸的实木椅。
“Zoe不在了，她去世了。”肖妤告诉他们。
三个人的反应平淡，这早在预料之中。
“她是怎么死的？”阿壶率先发问。
肖妤的眼皮低垂了下去，半天，才吐出两个字。
“自杀。”
这倒是有点出乎意料。
“坠楼。”肖妤补充道。
在诺诺眼里，坠楼是自杀中最残忍的一种，张国荣从25楼平台纵身一跃而下，直挺挺地摔在人行道的水泥地上，对一个把自己的容貌视若生命的艺人，让精心呵护的身体在短短的几秒钟内扭曲、变形，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不过，退一步想想，生命都没有了，再美丽的容貌也不过是一具尸体的装饰而已，还要它干什么？索性毁了吧。
“她是什么时候去世的？”杜咬凤问。
“是今年的八月……八月……”肖妤眨着眼睛想了想，“是八月十六号吧。”
杜咬凤脑子里好象打开了一台计算器，数字键正在按动着。
八月十六日，与Ｍ先生画展的最后一天，整整相隔三十五天。
在中国人的传统里，为亡者而搞的祭典活动，叫“做七”，如果这个人是在星期一去世的，那么下周的星期一就叫“头七”，下下周的星期一叫“二七”，下下下周的星期一叫“三七”，依此类推，一直做到第七周的星期一，叫“断七”，才算真正结束。
这其中，“五七”是一个比较特别的日子，据说死者的亡灵会归来一次，家属要烧掉几件死者生前穿过的衣服，免得到了阴间衣不蔽体，要炒两个死者生前爱吃的小菜，免得在阴间挨饿，还要烧一些冥纸，让他在阴间里有钱可花。
Ｍ先生画展的最后一天，Ｓ美术馆的二楼Ｃ展区里出现了那幅画，这一天恰好是Zoe的“五七”。由此可见，Zoe的亡灵真的归来了，就附在一层普通的画布上，她没有衣不蔽体，身上穿着那套浅蓝色的医生服，她也没有挨饿，更不缺钱花。
Zoe是有备而来的，是怀着某种动机的。这种动机究竟是什么，或者说，Zoe到底想干吗？不得而知，就象她的表情，掩藏在那层浅蓝色的口罩后，唯有那双眼睛，幽幽地注视着你，让你云里雾里猜不透。
“她为什么会自杀？”阿壶急不可待地问。
在诺诺的印象里，坠楼自杀的人，多半与感情受挫有关，因为另外一个人还活在世上，让他（或她）亲眼目睹平日鲜活的人变成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无疑是最最残酷的惩罚，会让她（或他）永生受煎熬。
肖妤朝这个身材象把茶壶的男人看了一眼，反问：“你们为什么要打听这些？”
杜咬凤把事先准备好的理由说了一通，Zoe是诺诺的表姐，杜咬凤是Zoe的姨妈，阿壶是诺诺的男朋友，母女俩对Zoe的死尚有一丝怀疑，所以来调查。
听完这番多少有点牵强的理由，肖妤苦苦的一笑，说了句：“还有什么好调查的？”
言下之意，你们在浪费时间。
也许是受不了母女俩真诚期盼的目光，肖妤站起来说：“请你们稍等一下，我去拿张照片来，是诊所开业时的合影。”
<h3>5</h3>
White齿科的总部在北京，工商注册名称叫“北京现代医疗服务有限公司”，是北京的一家上市公司与台湾人合资，各出资百分之五十，成立的一家合资子公司，先在北京搞了第一家White齿科，服务对象锁定为外籍、香港、台湾人士及本土的高级白领群体，所以诊所的选址落在繁华地段的商务楼里，随着第一家的成功，第二、第三家陆续开出来，目前北京一共开了三家，深圳与上海各一家，其中上海的White齿科开得最晚，在2002年。董事会的想法是，在北京、上海、深圳这三个最有地域代表性的特大城市里站稳脚跟，呈三足鼎立之势，成为向其余省会城市拓展的三个桥头堡，在未来的几年里，坚持每年新开一到两家，最终成为全国性的连锁齿科诊所，在高端市场里争得龙头地位。
如同一个婴儿，其父母的身世比较复杂，从这个婴儿降生一刻起，就有些纠缠不清的东西始终陪伴。因此在北京的总公司里，形成了两派之说：本土派与台湾派。
目前，公司总裁叫李永年，他是台湾投资方聘请的总经理，人称李总，他是台湾人，曾在台北和高雄任职于两家不同的齿科诊所，具有丰富的行业经验，现在，他的工作日程安排就是在深圳、上海、北京这三个城市之间飞来飞去。
上海方面的总经理，叫朱川，作为本土派的代表人物，他有着特殊的背景，他的父亲是中央一位部长级别的首长，眼下，老首长已有八十九岁的高龄，住在高干病房里，据说已经跟植物人差不多了，每天靠注射昂贵的进口营养药物来维持生命特征，当然，一切费用由国家负担。
老首长有三子一女，都加入了外籍，两个儿子在美国，朱川是次子，在日本，女儿在英国。顺便说一下，中国的高官大都如此，或留在官位，或退居二线，颐养天年，仍然怀着崇高的共产主义理想，坚持不懈地走社会主义道路，而他们的子女大都在海外定居。
作为母公司的北京上市公司，并非从事医疗相关行业，在增发股票时，从股民口袋里圈了不少的钱，想把投资领域扩展到医疗行业，才有了开齿科诊所的想法。
母公司从事的行业，与老首长管辖的部门息息相关，作为首长的儿子，自然能谋求一个不低的职位，但是，在台湾投资方的坚持下，董事会聘请了一位懂行的执行总裁，相当于CEO，而且是台湾人，理由很简单，作为外来者，台湾人对高干子弟颇有点感冒，他们对朱川难以信任，宁愿相信本土人，他们惟恐被北京的“官绳”捆绑，束缚了手脚。
事实上，朱川的资历确实难以服众，他学的是法律专业，在日本从事的也是律师行业，为有意投资中国的日企提供相关的法律咨询，显然，他的专业与医疗服务行业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相对对齿科诊所有着丰富管理经验的李总来说，自然差了一截。
尽管如此，董事会出于多方的考虑，需要一位象朱川这样有政治背景的人物来押阵，因此开出了聘单，朱川欣然接受，辞去了日本的工作，来到上海，开始筹备上海的第一家诊所。
单从职位来讲，李总是全国范围的总裁，朱川只是上海地区的老总，级别差了一级，但实际上两人是平起平坐的，李总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深圳与北京，而上海，是朱川说了算的，李总尽量避免插手上海的业务，免得将相失和。因为李总明白，自己毕竟是异乡人，在人家的地盘上，需要稳妥和谨慎。
朱川与李总，并没有实际上的冲突与矛盾，至于台湾派与本土派一说，完全是手下人为了表忠心而提出来的。
身为本土派，又是上海方面的老总，朱川掂得出自己的份量，自己对齿科诊所的管理一窍不通，等于从零开始，但又不想过分依赖于李总，这倒不是面子的问题，朱川是这么想的，自己的身份特殊，别人会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来看待自己，他怕别人说自己倚靠着父亲这棵大树来乘凉，他要靠自己，他要干出一番成绩来让别人刮目相看，所以，他必须有得力的手下。
在上海诊所的选址上，颇费了一番周折，朱川不是上海人，急需一个出自上海本土的得力助手，脑子要灵活，手脚要勤快，还要有疏通各种关系的能力，开办一家诊所要打通的关节太多了，银行、工商局、税务局、卫生局、公安局、劳动人事局、环保局（涉及医疗污水的排放），层层叠叠，任何一家都得罪不起。
通过朋友推荐，朱川物色到了一个人，他叫吴劳乾，原来在上海一家三级甲等医院（注：这是医院的最高级别）搞行政，后来跳槽到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干起了推销，穿梭于各家医院，反正没有离开过医疗这个行业，因为他的姐夫是卫生局的一位领导。
吴劳乾没有辜负朱川的期望，花了数月时间，往返奔波，确定了诊所的选址，就是目前的艾美广场二楼，应该说这个选址是相当成功的，首先，它处在淮海路的中心商务圈，周围写字楼云集，有上海广场、香港广场、力宝广场、金钟大厦、兰生大厦，有台湾人开的太平洋百货，香港人开的时代广场连卡佛商厦，附近更有著名的新天地，此外还有一幢高达六十层的香港新世界大厦，今年刚刚落成招租，这么大的一个中心商务圈，却只有力宝广场有一家瑞尔齿科，简直到了供求比例失调的地步。所以，尽管年租金高达人民币壹百二十万，即每月十万，是所有White齿科里投资最大的，董事会还是咬牙拍板了，从董事会到李总和朱川都一致认为，大陆的医疗市场正处在转型期，开始向民营资本敞开了大门，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抢市场、创牌子，盈利是次要的，为此，董事会制订了前两年亏本，第三年持平，到第四年才开始盈利的持久战计划，而事实上，上海的诊所开张仅一年不到就开始盈利了，令董事会喜出望外。
作为功臣，吴劳乾辞掉了医疗器械推销的工作，来到诊所，得到了行政主管兼财务主管的职务，他在诊所的地位，仅次于朱川。
开诊所，地段与硬件固然重要，但还有一件事，其重要性是毋须强调的，那就是医生。
在民营诊所里，White的规模是比较大的，有五台治疗椅，这就意味着至少需要五名以上的牙医。
吴劳乾告诉朱川，招聘医生要双管齐下，一方面公开招聘，造声势，这一招是虚的，实的那招，我们把目光锁定第九人民医院的口腔科，那儿的牙医等于从少林寺里出来的武僧，在武术圈里人人敬畏。
九院的牙医，有的自恃才高，待价而沽，有的担心私营诊所生意时好时坏，收入不稳定，尚在犹豫，还有的功成名就，根本不愿意离开，当然也有的蠢蠢欲动，经过频繁接触，几名有跳槽意向的医生接受了面试，李总专门坐飞机赶来，一定要参加面试，因为他知道，诊所的将来取决于医生的素质。
吴劳乾毫不讳言，希望招到一名漂亮的女医生，他说，在日本人投资的太平洋口腔医院，那边的护士都穿超短裙，对此朱川不以为然，我们是诊所，不是销售化妆品的柜台，我们需要技术精湛的医生，而不是面容娇好的美容顾问。李总没有表态，笑着说，长得丑没关系，可以戴口罩，等到治疗结束，医生摘下口罩，病人发现医生原来是个丑八怪，为时已晚，他还是要掏医疗费的。
李总用开玩笑的方式，表达了他的态度。
当他们面试到余琳音的时候，吴劳乾和朱川都没了声音，因为余琳音符合这两条标准：漂亮，医术。
余琳音就是Zoe，Zoe是她的英文名字。
<h3>6</h3>
余琳音毕业于第二医科大学口腔系，第九人民医院是第二医科大学的附属医院，要知道，只有成绩优异的学生才能进入附属医院，今年三十五岁的余琳音，在第九人民医院的口腔内科整整做了十二年，论资历，论医术，都不低，而且她还年轻，愿意接受挑战。
所有参加面试的医生中，李总给她打的评分最高，九分。吴劳乾给了八点五分，朱川给了八分。
除了余琳音，还有一名男医生，叫屠伯年，做口腔修复的，英语流利，今年四十岁。
经过数周的磋商，聘用合同的条款基本拟定，余琳音第一个签了合同，然后回医院递交了辞职报告，谢绝了科室主任的挽留，很快办妥了所有手续。屠伯年则讨价还价，拉锯了一段时间，最终朱川让步，答应了他的条件，即半年以后，升任医务主管并加薪。在五名加盟医生中，他谈得最早，却最晚一个签合同，显得精于此道。
在上海办民营齿科，无不以招到九院的医生为荣，White齿科也不例外，而且是一男一女，一个做口腔内科，一个做口腔修复，有了这两块奠基石，朱川和李总都松了口气，马不停蹄又招聘了三名男医生，有原卢湾区中心医院口腔科的滕医生，有来自宝山区牙病防治所的韩医生，还有来自杭州某医院搞牙周病研究的硕士生周医生，这五个人组成了White齿科的中坚团队。
接下来招聘护士，一个叫毛丽芳，来自华山医院口腔科，39岁，一个叫安若红，她比余琳音小一岁，是从曙光口腔医院跳槽来的。
除了她们两个有经验的护士，又从护士学校招来了四名小护士。
在星巴克里，肖妤拿来一张诊所开业典礼上的合影，给杜咬凤他们看。
第一排，是李总、朱川、吴劳乾、屠伯年。
第二排，是余琳音、滕医生、韩医生、周医生，在余琳音的旁边，是安若红。
第三排，是护士长毛丽芳，叶小蕙、刘雯、安迪、米妮四名护士。
第四排，是市场部的肖妤、前台主管张铁静、会计、两名前台接待小菲、小倩，都是女孩。
照片上，余琳音就站在第二排左首，因为是开业典礼，没有人穿工作服，都是正规着装，余琳音把外套放在一旁，穿了一件杏黄色羊毛衫，对着镜头笑着，那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阴冷的笑，而是笑得很阳光，很灿烂。
肖妤说，一开始，余琳音的护士是安若红，两人的基本功都很扎实，所以配合相当默契，后来，安若红升任护士长，忙的事情多了，余琳音的护士就换成了叶小蕙，另一方面，这些刚刚从护士学校毕业的小女生，谈恋爱的经验丰富，工作经验却是零，需要有余琳音这样的熟练医生多带带她们。
“在你们诊所，Zoe最要好的朋友是不是安若红？”诺诺问肖妤，肖妤点了点头。
“她在吗？”诺诺指了指楼上，肖妤摇头说：“Zoe去世后，安若红就辞职了。你说得对，在诊所里，跟Zoe最要好的人就是安若红，我想她一定是承受不了这个打击，事实上那几天我也是精神恍惚，总觉得诊所里到处有Zoe的影子，就在那间诊疗室里忙碌……”
肖妤的眼圈开始泛红，诺诺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肖妤抽了一张，轻轻擦拭眼角。
“你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她？”阿壶忍不住问。
“她离开诊所后就杳无音信了，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话音刚落，肖妤的手机响了，她听了听，说，“好的，我马上来。”
肖妤放下手机，抱歉地对大家说：“不好意思，我要回去上班了，嗯，这样吧……”
肖妤把手伸进皮夹子，摸出几张不同的名片，抽出其中一张放在茶几上，
“Zoe去世后，有两个人离开了诊所，一个是安若红，另一个是叶小蕙，现在她在一家公司上班，就在徐家汇，我有她的名片，你们不妨去找找她。”
说完，肖妤站起身准备走，杜咬凤和诺诺、阿壶跟着站起来，礼貌地相送。临走前，肖妤回头看了看他们，目光在杜咬凤和诺诺之间徘徊了一阵，用怀疑的口气问了一句：
“你们……真是Zoe的亲戚吗？”
<h3>7</h3>
这一阵的忙碌总算有了令人惊喜的回报，不但找到了诊所，还找到了Zoe身边的人，接下来就要逐个拜访他们，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至于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尽头，杜咬凤心里一点没底，但她有预感，前面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在等着他们。
唉，管它们呢，要紧的是眼前，吃好、睡好，对了，还有电视剧！
洗完热水澡，杜咬凤往沙发里舒舒服服一坐，看起卫视播放的热门剧《雪白血红》来，唐国强主演的，杜咬凤觉得他演的这个人物“马奇”甚至超过他在《长征》里扮演的毛泽东，马奇是一个大学老师出身的儒商，他辞职开清洁公司，后来去海南发展，炒地皮，倒卖汽车钢材，摇身一变成了海南的新“南霸天”，最后被身边的小人骗得倾家荡产，连奔驰车都被司机偷走卖了，等于一部个人沉浮录，每晚播两集，杜咬凤看得津津有味，几乎忘了那幅《窗台上的Zoe》就在离她不远的储藏室里摆着呢。
前一集播完，中间有一堆广告，杜咬凤伸了伸懒腰，撕开一袋美国杏仁嚼起来，就看见电视屏幕下方打出滚动字幕，“上海卫视播放22集电视连续剧《雪白血红》，21点53分播放第15集，欢迎收看”。
楼上女儿的房间里传来音乐，诺诺正在下载S.H.E.的新歌，跟妈妈一样，诺诺知道抓紧时间让自己放松，抛开那些古怪、诡异的事情，充分享受生活。
嗯，这才是我的女儿嘛。
嚼着一颗美国杏仁，杜咬凤的目光重新投在电视上，屏幕下方又一次打出滚动字幕，可这回，那些字好象被病毒感染了，变得歪歪扭扭，小虫似的蠕动。
怎么搞的？杜咬凤从沙发上直起身来，滚动条上面播放的电视广告，画面清晰，没有歪扭，如果附近有干扰，应该一视同仁啊。
几个字滚了出来，“看317频道……看317频道……看317频道……看317频道……”
杜咬凤有点莫名其妙，除了上海电视台的十几个频道，中央电视台的八个频道，还有在上海落地的外地卫视，加起来有四十几个频道，有的人家安装了卫星电视接受器，可以看到香港的中文卫视，可杜咬凤家里没装，一来工作繁忙，没时间看。二来，她喜欢看国产电视剧，看不惯那些港台味很浓的节目，很多在港台生活的内地人每次回来都要去音像店买国产剧VCD，就是最好的证明，所以在她家的电视机遥控器上，最多摁到46。
这317频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条滚动字幕，是电视台打给广大观众的，还是给我个人的提示？
317这个数字，有点眼熟啊……
杜咬凤就觉得右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丈夫的忌日，不正是三月十七日吗？
她抓起遥控器，按下频道选择键，然后按了317三个数字，画面一下子跳开了。
漆黑一团的画面，起初有一点亮光，隐隐约约什么东西在晃动，象水面的波纹，亮光逐渐增大，终于看清楚那是一个游泳池，有一个男人独自在游泳，戴着泳帽和泳镜，杜咬凤一眼就认出他是乔明，游的是蛙泳，头和肩部在水里有节奏地起伏，进行呼吸。泳池边上摆着给客人休息的椅子和桌子，椅子上搭着一条大浴巾，地上有一双拖鞋，桌子上有一瓶打开盖的三得利乌龙茶，刚喝过。
有一个人匆匆来到泳池边，是乔明的助手路遥东，乔明游到过来，一只手扒着边沿，一只手把泳镜往上推，露出眼睛，两人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岸上交谈起来，画面是黑白的，没有声音，只能从语气和姿势判断个大概，路遥东象询问，乔明在回答，路遥东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点点头，又闲聊了几句，乔明笑呵呵的指着四周，好象在说，一个人游，很惬意呢，一块下来游吧？路遥东谢绝了，他没有马上离开，走到椅子边坐下来，乔明扣上泳镜，继续在水里畅游。
路遥东拿起那瓶乌龙茶看了看，然后朝周围看了一遍，又朝游泳池里看了看，似乎在考虑什么问题，大概考虑了一分多钟，又朝周围看了一遍，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
那是一颗胶囊，他小心翼翼把它剥开，把药粉洒在乌龙茶里，盖上瓶盖摇了摇，深咖啡色的乌龙茶充分溶解了那种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药粉，然后路遥东就离开了。
约摸过了五分钟，乔明上岸，裹上大浴巾，坐在椅子里休息，拿起乌龙茶大口的喝。
眼睁睁看着丈夫喝那瓶乌龙茶，杜咬凤眼里噙满了泪水，心似刀割一样难受。她知道，喝完茶乔明还会接着游，接下来发生的那一幕，杜咬凤不想再看了，她关掉电视，把脸埋在手掌里，呜呜的哭起来。
手机响起提示声，有一条短信息进来，杜咬凤擦了擦眼泪，拿起手机一看，简短的一行字：
“叫他去会所”。
对方号码是13901673693
杜咬凤有点不敢相信，刚才那段画面难道是Zoe提供的？
乔明的事情跟她有什么关系？
杜咬凤不假思索地站起来，打开储藏室的门探头一看，那幅画装在封套里摆在老地方。
不用看画了，Zoe跟自己离得那么近，那双冥冥的眼睛肯定能洞察一切，在母女俩为她四处奔忙的时候，Zoe一定也想为她们做点什么。
“叫他去会所”里这个“他”，应该就是路遥东吧？
<h3>8</h3>
“路叔叔吗？我妈咪请你来我家一次，说有事情要跟你商量。”
诺诺尽量把声音装得甜美。
“噢，什么事啊？”电话那头，路遥东的声音既透着一丝紧张，又带着一分警觉。
“我也不清楚，你来了就知道了，今天晚上九点，就这样，拜拜。”
路遥东，这个计算机系毕业的大学生，当初参加面试，紧张得结结巴巴，人事部经理要把他给否了，多亏乔明说了一句，“我们需要搞软件的人才，又不是节目主持人。”
路遥东在公司里干了三年多，逐渐显山露水，成为乔明的得力助手。从外表看，他斯斯文文，戴着一副任达华牌眼镜，每次来乔明家，口口“乔老师”、“乔师母”的喊，弄得杜咬凤怪不好意思，每年圣诞节他都要给诺诺送礼物，去年送了一只可爱的小熊维尼，诺诺回赠他一枚星巴克美人鱼图案的手机吊饰。说句实在话，如果诺诺不是被三文迷花了眼，如果路遥东大胆来追求自己，还真的会考虑呢，当然现在是不可能了，对诺诺来说，路遥东是她的杀父仇人，虽然从那段画面上，看不出他往乌龙茶里究竟放了什么，但可以肯定，那种药物使本来就有心脏病的乔明突然不适，以致于溺水身亡。
在乔明的葬礼上，路遥东是哭得最伤心的男人，也许他是发自内心，想用眼泪来洗刷自己的罪孽，也许是哭给公司头头们看，为将来打基础。对公司来说，乔明的死等于临阵折去了主帅，董事会一致决定搁置《山怪》这个项目，这时候，路遥东主动找总经理谈话，毛遂自荐，甚至去找了董事会的成员，诚意切切，很多人第一次发现他的口才，就这样，路遥东顶替了乔明，勇敢挑起这副担子，《山怪》不负众望，取得了不俗的销售业绩，路遥东和杜咬凤一起来到乔明的墓碑前，点燃了《山怪》游戏软件盒的包装纸，以告慰老师的在天之灵。
半年以后，路遥东跳槽来到一家更有实力的软件公司，开发类似《传奇》的网络游戏，据说年薪达到了六位数。
路遥东把车停在别墅门口的车道上，透过车窗，看着这幢小巧玲珑的独立洋房，这种房子是他梦寐以求的，可是乔明的能力太强了，在他的手下永远不会有出头之日，杀死自己的恩师，只为搏取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人生就是这么残酷，你不去害别人，别人迟早来害你，必须先下手为强，这就是他的人生信条。
在大学里，他就领略到了竞争的残酷，为了抢一个女生，原本是好朋友的男生打得头破血流，甚至拔刀子；为了得到一张漂亮的成绩单，女生不惜轮流跟老师睡觉；校园里清纯的女生到了晚上摇身一变成了酒吧的坐台小姐；就连食堂负责采购的，每天从猪肉牛肉蔬菜里克扣那么一点，居然贪污了几十万被送进监狱……教他看不懂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水清则无鱼，他就这么一个猛子扎到浑水里去了。
作为学生和同事，他太了解乔明了，从脾气嗜好到饮食起居，知道他患有轻度心脏病，知道他喜欢游泳，甚至知道他服什么药，剂量是多少……
他捧着药理书研究了大半年，通过一个在药房做的同乡，鼓捣出这么一种不知名的药物，它溶解于水，对心脏有着强烈的刺激作用，乔明服用以后，如果走在大街上或许还有救，但是在水里就凶多吉少了。
乔明死后，路遥东一直提心吊胆，就怕乔太太起疑心，要求做尸体解剖，他知道现代科学的厉害，一旦查出乔明在死前几分钟服用过某种药物，肯定会怀疑到自己，因为乔明死前最后接触的人就是自己。
还好，悲痛中的杜咬凤母女没有提出尸检要求，警方也没什么怀疑，乔明的心脏病，还有他喝的那杯红酒，包括出事地点是游泳池里，这三个巧合撞在一起，迷惑了所有的人。
下午接到诺诺的电话时，路遥东正和部门主管一起喝咖啡聊天，诺诺在电话里说，是她妈妈杜咬凤有事找自己商量，听起来没什么反常，可他还是犹豫了一下，因为那个小区包括那幢房子，都是他不愿再涉足的，虽然他不怎么迷信，可总归有那么点心虚。
停好车，按响门铃，是诺诺开的门，满面春风。
“路叔叔，晚上好！”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别叫我叔叔，我只比你大七岁。”路遥东笑着说。
诺诺调皮地趿了趿舌头。
路遥东坐在客厅沙发上，环顾四周，跟以前一样，没什么改变，等一下……
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好象是一家齿科诊所，有个女医生坐在窗台上，脸上戴着口罩。
诺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路遥东大声问：“多了幅画嘛，多少钱买的？”
“四千块！”诺诺的声音好象在厨房里。
“哦，不贵嘛。”
路遥东走到画前，仔细欣赏，无意中与画中人对了一下眼神，女医生的眼睛露在口罩外面，阴森森地望着自己，隐隐约约透着一股寒气，看了叫人不舒服。
路遥东把视线收回来，回到沙发上。
批！厨房里传来开可乐罐的声音，很快，诺诺拿着一罐打开的可口可乐走出来，递给路遥东，路遥东朝它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一口都没喝。
他已经养成习惯了，凡是别人给的饮料，必须由他本人亲手打开，否则再渴也不会沾一滴。
害人之心不可无，防人之心更得有。
“你妈妈呢？”
“在会所健身呢。”
路遥东皱了皱眉头，怎么搞的？约客人九点钟，自己居然跑出去。
“嘿嘿，怪你自己来早了，说好十点钟……”
路遥东盯着诺诺，“你明明说是九点钟。”
“不会吧？我说的明明是十点钟！”
这样争下去毫无意义，路遥东向她解释，自己晚上还有事情，麻烦你去会所把你妈妈叫来，有什么事说完我就走。
“好吧，”诺诺点点头，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转身看着他，
“你还是跟我一块去吧，有什么话在那里说不是一样？”
会所？不不不！那种地方万万不能去的……
话到嘴边，路遥东却没说，他想找一个更合适的理由，很顺口的，不让人起疑心的……
“走吧，”诺诺催促他，挤了挤眼睛说，“让你一个人呆在我们家里，万一丢了东西，就说不清罗！”
只是零点几秒的犹豫，路遥东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碰，门关上了，《窗台上的Zoe》无声地挂在墙上，审视着空无一人的客厅。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了，雨不大，淅淅沥沥打在尼龙伞面上，诺诺和路遥东合撑一把伞，跨过地上的雨水窝，那幢一半玻璃幕墙、一半奶黄色结构的三层楼，酷似一块鲜奶蛋糕，静静立在小区的东南角上。
由于下雨，来会所的人不多，羽毛球馆和乒乓室都空着，健身房倒是有几个人，但没有杜咬凤。
“咦，她人呢？”诺诺转了一圈，自言自语地说，“一定在楼上游泳馆！”
说完，她就往楼上去，身后的路遥东止住了脚步，诺诺走了几级台阶，回头看了看他，说：“走啊，怎么不走了？”
没等路遥东编出理由，诺诺接着说：“路叔叔，看来你也需要健身哦，就这么几级台阶就把你累得爬不动了。”
路遥东尴尬地一笑，身不由己踏上了通往三楼的台阶。
三层的走廊里静悄悄的，自从去年三月十七号那个晚上，路遥东还是第一次走到这里，那天晚上，路遥东来游泳馆找乔明，也是经过这条静悄悄的走廊，心头蓦然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今晚就是下手的好机会。结果他做了，而且做成了。
今晚，又是经过这条走廊，又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心头翻腾，那是一种不祥之兆。要不是诺诺象个羊倌似地一路催着，他一定会止步掉头的。
游泳馆里悄然无声，没有一个游泳的，水面平静，一眼就见池底。
“咦？怎么搞的！”诺诺煞有介事地喊起来，“妈咪！妈咪！你在哪儿？”声音在宽敞的空间里回荡着。户外的雨好象下大了，雨点打在游泳馆的玻璃天棚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由于池水是恒温的，室内外的温差使玻璃天棚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妈咪！妈咪！”诺诺还在喊。
“别喊了，她根本不在这儿。”路遥东有些生气地望着诺诺。
“不好意思哦，她也许游完泳在洗澡，我去更衣室看看，你呆在这儿别走，我马上回来。”说完，诺诺朝通向女更衣室的门走了进去，消失了。
就这样，这个他平时绝对不敢来、惟恐避之不及的地方，现在却独自站在了这儿，回想整个过程，他脑子里还有点稀里糊涂，这是什么地方？是他曾经作案的地方，把恩师置于死地的地方，一个杀人现场。
空气里弥漫着漂白粉的味道，那是游泳池消毒用的，可路遥东还闻到了一股诡异之气，他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心里对自己说：赶快离开这儿，越快越好！
叽……叽……叽……什么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路遥东抬头望去，结了一层水汽的玻璃天棚象被一层薄膜覆盖着，现在，有什么东西把这层薄膜捅破了，出现一个奇特的图案，是五根分开的手指……
那是一只手，把水汽抹开了，在光滑的玻璃上发出叽叽的声音，然后一张脸贴近了天棚，那是一张苍白的脸，没有血色，嘴唇是青的，戴着一顶SPEEDO橡胶泳帽，一副黑色泳镜牢牢箍着后脑勺，他就趴在玻璃天棚的外面，居高临下，死死地盯着路遥东。
通！
路遥东的心脏险些撞破胸腔蹦出来，虽然时隔一年多了，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那张脸，他是永远、永远忘不掉的。
那是溺水的乔明。
路遥东楞楞地站着，思维暂停足有半分钟，两张脸就隔着一层玻璃天棚，一个俯瞰，一个仰望，盯着对方。
我不是在做梦吧？
这一定是我的幻觉……
路遥东一直撑到脖子肌肉酸痛才把头低下来，他有点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不管它是不是幻觉，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说。
就在转身的一瞬间，他明显感到有人在背后狠狠推了一把，令他的身体失去平衡，栽进水里。
扑通！！
其实那股力量并不是很大，但恰到好处，目的只有一个，就要让他跌进水里。
是谁？？
即使掉进水里，路遥东仍然坚信，身后没有任何人。
难道推我下水的不是“人”？
水里的路遥东很快调整姿势，把头抬出水面，他会游泳，在大学里他是游泳馆的常客，结实的小腿肌肉就是在水里拍打出来的，想让他这么一个没有服药、没有喝酒、没有心脏病史的游泳爱好者在区区两米深的池里溺水，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所以他并不惊慌，踩着水，头浮在水面上，往池畔游去，距离只有短短的四、五米，用蛙泳几下子就划到了，只要用手抓住泳池的边沿，在水面下的池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块供脚踩的凸出物，只要用脚一踩，双手一摁，人就可以出水上岸了。
路遥东伸出手，眼看就要够着了，他分明又感到了那股推力，把他往池中心推，使他无法游近岸，他没有惊慌失措，几次努力失败后，转身朝泳池的另一侧游去，想绕开这股莫名的力量，却是徒劳，那股力量似乎无处不在，形成一个圈，把泳池围得跟铁桶似的，就是不让他上岸，除非他能象水鸟一样扑啦啦振动着翅膀从水里飞起来。
难道……今晚就这么栽了？
他反复对自己说，镇定，要镇定，千万别慌，来得及。
他游回池中央，踩着水，思量着，以他的体力，至少还能在水里扑腾半小时，所以他还有时间自救……
咦，水怎么热了？
刚才，他奋力从这边游到那边，再从那边游回这边，一次次试图上岸，忽略了水温的变化，直到现在，他的皮肤才明显地感应到水温在升高，变得烫了。
手腕上戴的卡西欧手表有温度计功能，他看了一眼，心顿时揪紧了，水温已有46度。通常恒温条件下，泳池里的水也就是二十多度，游泳毕竟不是洗澡，而现在，水温已经超过一只大浴池了。
由于水温的骤升，玻璃天棚上重新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水汽，天棚外，溺水者的脸模糊不清了，不知乔明是否还趴在外面，俯瞰着他的仇人。
潜水深度可达50米的卡西欧表，表面上结了一层水汽，说明它也耐不住水温，无法看清温度计，路遥东的皮肤却能够感觉到水温还在继续上升，他开始绝望了，仿佛觉得脚下既不是泳池，也不是浴池，而是一座活的火山口，往外吐着岩浆，他在电视里看到过，腥红色的岩浆滚滚而来，冒着火星，所到之处，树木、房屋、公路皆被熔化，就象把一支雪糕放进了微波炉，顷刻化为一滩甜水，大自然的威力可以轻而易举征服自以为是的人类……
我还活着吗？
路遥东有点犯迷糊了，他看见一串串小水泡从池底冒上来，记得烧开水就是这样，快到沸点的时候，会有一串串小水泡从壶底冒上来。
天哪，水要沸腾了？
我的下场竟然是——活活烫死！
悲哀、悲哀啊！
游泳馆的门口，母女俩偷偷朝里窥望，里边的情形让她们怀疑是否走错了地方，进了一间大浴场，迎面一股热浪袭来。
泳池里翻腾着一个个巨大的水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象一口煮开水的大锅，随着沸腾的热水，路遥东象一只“海霸王”水饺在锅里翻腾着，沉浮着，水从嘴巴、耳朵、鼻孔里灌进他的身体，涌入他的气管，淹没他的肺，洗涤着他的内脏。
母女俩一路狂奔逃出了会所，在雨里跑了很长一段距离，一直到跑不动为止，回头望去，那幢一半玻璃幕墙，一半奶黄色结构的房子依然象块鲜奶蛋糕一样立着，勾着人的食欲。
第二天，会所的工作人员来上班，一个个瞠目结舌，游泳池里居然滴水不剩，只有一座长方形大坑，数百吨的水不可思议地在一夜之间蒸发了，一定是哪个家伙把阀门松了，水哗哗全被放掉了，这可是严重的失职。
游泳池的四壁由于长期被漂白粉浸泡，泛出淡黄色，池底散落着一些泳客遗失在水里的零星物品，如女生用的发卡、更衣箱的钥匙、邦迪创可贴、断成两截的泳镜、一块塑料手表，甚至是……
一个人。
他的躯体呈Ｃ状蜷缩着，侧卧在池底，通体呈红色，象一只煮熟的大龙虾，当然没人敢下去品尝。
游泳池里有人被煮熟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小区，各种版本的流言满天飞，有人信誓旦旦说，昨晚曾亲眼目睹一艘飞碟一样的东西在会所上空盘旋，喷出一股暗红色气流，灼热的气流烤干了游泳池里的水，结果把一名倒霉的泳客给煮熟了。
现代人的欣赏口味真是越来越差劲，越暴力色情越光怪陆离，越是兴趣十足。第二天《新闻午报》头版头条登出了照片，耸人听闻的大标题：
《数百吨泳池水一夜蒸发，活活煮熟70公斤“大虾”》，副标题是《外星人光顾小区？！》
小区里的热闹，杜咬凤和诺诺无暇顾及，母女俩缩在家里，对着茶几上的手机发呆，上面显示着一条短信息，是今天中午收到的，对方号码仍然是13901673693，内容很简单，才六个字：
“我帮你，你帮我。”

第七章：三个亡魂
<h3>1</h3>
叶小蕙所在的公司，是一家提供出国留学服务的中介公司，由于出国热的长盛不衰，很多父母甚至把还在念小学的孩子送出国去“深造”，迫切的心情可见一斑，有人戏称，这不是望子成龙，而是逼子成龙。于是，很多中介公司应运而生，从学校的选择、填表、报名、签证、机票、食宿、打工，一条龙服务，你只要掏钱就可以了，当然，如果签证官say No，你只能自认倒霉。
中午，在对面的一间茶餐厅，安排了这次见面。
面前的小蕙，身高不到一米六零，属于那种小巧玲珑的精致型女孩，一双细细的丹凤眼，说话柔声柔气，而且她的打扮很哈日，经常被人家误会是日本女孩。
“你们为什么要打听Zoe的事情？”
小蕙提出了跟肖妤一样的疑问，得到的回答也是相同的，诺诺是Zoe的表妹，杜咬凤是Zoe的姨妈，她们对Zoe的自杀有些想法，并不是一定要查出什么问题来，只是想让受伤的心灵得到一些宽慰。为了更好的伪装，诺诺煞有介事说，妈咪最近一直做梦，梦见Zoe，不会是表姐在托梦吧？
“我是在安若红当上护士长以后，才跟Zoe，就是余医生搭班的，我们相处的时间一年不到……”
小蕙不象做市场的肖妤那么健谈，说话时断时续。
以前，我不在Zoe身边的时候，常听人说，她是几位医生中最严厉的一个，甚至说她是面慈心狠。
五个医生，有四个是男的，只有她一个女的，而护士是清一色的女生。
男医生嘛，多少会怜香惜玉，即使护士做错了什么，也不会板起面孔喝斥，Zoe就没有这么客气了，她对护士的要求很高，态度很严厉，我们知道在她眼里，除了安若红，谁也不行。
我不怕难为情，诊所开业初期，几个护士里，我的业务水平是最差的，这一点我承认。
安若红当了护士长以后，Zoe点了我的名，要我做她的护士，当时，我很紧张，甚至有点害怕，别人也为我担心。
一开始，我确实难以适应，给病人洗牙，医生拿着超声波探头，探头同时喷水，这样能起到清洗和降温的作用，在洗的时候，病人的牙龈会出血，还会分泌大量的唾液，旁边的护士就用一只吸头，把和着血、唾液的水吸走，我尽量把吸头跟住她的探头移动，我心想，跟得紧一点，总不会有错吧？没想到她一下把我的吸头推开，还狠狠瞪了我一眼，当时真把我吓了一跳，心想：同性相斥，真是一点不假，我怎么得罪你了？
事后，她说你的吸头挡住了我的视线，尤其洗门牙，水从病人嘴角溢出来，流到脖子里，把人家的衣领都弄湿了，以后不要犯这种低级错误，吸头和探头保持一个牙齿的距离。
后来，相处的时间长了，我慢慢发现，其实Zoe不象人家说得那么可怕，相反是一个细心的，会照顾人的好搭档。
比如，在给病人拍片的时候，本来是病人坐在拍片室里，我们把机器的位置调整好，就离开房间，房间外的墙上有一台遥控器，就象空调的遥控器，让身体避免过多的Ｘ光辐射，但是，诊所这台Ｘ光机出了点问题，机器会移位，你对准4的位置，结果拍出来的是6，所以需要有人留在拍片室里，用手托住机器，这本来是护士的职责，但是Zoe把我叫出来，她自己留在里面，帮病人托机器，让我在房间外面操作，她说，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生殖系统还没有完全发育好，还是少吃一点射线。
我真的很感动。
我把这件事情告诉别的护士听，她们都说，那些男医生就做不到。
我过生日的时候，Zoe送给我一台文曲星电子辞典，让我好好学习英语。
有个叫米妮的小护士，在酒吧服摇头丸，正好派出所巡查，把她抓到了，后来米妮被朱总辞退了，Zoe要我吸取教训，不要挥霍青春，趁着精力充沛，记忆力强，多学点东西，俗话说万贯家财不如薄技在身，以后不管到哪里，都不会吃亏的。
她还说，再漂亮的女孩，三十岁一过，皱纹就明显了，街上有那么多二十出头的漂亮女孩，她们充满活力，你拿什么跟她们竞争？单靠脸蛋你是输定了，只能靠手上的技术。当护士虽然挣钱不多，但有学习的机会，坚持下去，等你有了经验，可以当牙医助理，独立给病人洗牙，跳槽到别的诊所，提出加薪，人家也会答应的。有经验的护士，不管到哪家诊所都是受欢迎的。
我是照着她的话去做的，可是，她死了以后，我再也不想做护士了，我只想离开齿科，不管做什么，远远地离开这个行业，如果让我回到原来那种环境，坐在护士的位置上，我就会想起Zoe，好象她一直坐在我旁边，用关切的目光望着我……
说到这儿，小蕙的眼泪就下来了。
小蕙至今保留着Zoe的名片，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她把名片拿出来给大家看，名片的正面是中文：“主治医师　余琳音”
这个名字给人一种安静的感觉，诺诺的脑海里浮现起两个形象，一个是在诊疗室忙碌的Zoe，另一个是画中坐在窗台上的Zoe。
小蕙口述的Zoe，与那个坐在窗台上的Zoe，好象有天壤之别。
名片在三个人手中传递，他们都注意到名片上的手机号码是138开头的，并非那个令人惊魂的13901673693，Zoe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号码？三个人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名片的背面是英文：“Zoe Yu，General Dentist，Email：zoe@white.dental.com.cn”
小蕙说起Zoe这个名字的由来，诊所有专用网站，每一名员工都要在诊所的网站上注册自己的邮件地址，以前，余琳音的英文名字叫安娜，恰恰跟安若红的英文名字撞车了，余琳音说没关系，你还是安娜，我换一个，随手翻开英汉辞典的欧美姓名表，恰恰翻在Ｚ一页，目光一下子就落在最后一个，大家都说Zoe不错，起码重复概率低，谁想有一个老跟别人撞车的名字呢？
在诊所，对别的医生我们都称呼“某医生”，对朱川和吴劳乾，我们称呼朱总和吴总，只有Zoe，她叫我们不要喊她余医生，就叫她Zoe好了，很快我们就习惯这么叫了，大家都觉得很亲切，我喜欢Zoe这个名字，就象喜欢她的人一样……
不知不觉中，泪水爬满了小蕙的脸颊。
<h3>2</h3>
用餐时，除了四份套餐，诺诺特意为小蕙多叫了一份甜品，据说甜品可以刺激味蕾，有助于调节人的情绪，尤其适合失恋的女人，虽然小蕙失去的不是恋人而是朋友，但吃上一份甜品，有利于后面的谈话。
果然，吃着甜品，小蕙的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
杜咬凤问她，“那么，可不可以这样说，Zoe挺有人缘，非常讨人喜欢，是不是这样？”
小蕙点了下头。
“那她为什么会自杀呢？”
小蕙楞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停顿片刻：“嗯……这件事情……比较复杂。”
“复杂”，小蕙用的是这个词。
就是说，促使Zoe自杀的原因不止一个，而是多方面综合起来的，包括已知的，也包括未知的。
一个人，如果不单长得漂亮，而且能力强，那就是上帝的眷顾，肯定会有人嫉妒她。
在诊所里，就有人嫉妒Zoe，而且不止一个。
但没有想到，第一个向她发难的人，竟是一同来自第九人民医院的屠伯年。
我跟屠医生搭过班，我对他的印象跟对Zoe的印象恰恰相反，是先好后坏。诊所刚开业的时候，没有设立医务主管，朱川曾口头答应过屠伯年，半年后把屠伯年提升到这个职务，所以屠伯年觉得医务主管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处处以医务主管自居。
在九院，屠伯年是做口腔修复的，Zoe做的是口腔内科，很多人并不知道，齿科其实有内、外之分，内科是洗牙、补牙，外科是修复，也就是通常意义上的装假牙、矫正、美容等，在White，一次洗牙收费三百，做烤瓷牙每颗收费一千六，全口矫正需一万。由此可见，诊所的利润绝大部分来自于外科，虽然内科对诊所的贡献远不如外科，但是内科是基础，是根本。通常，病人经过几次的洗牙、补牙之后，对这家诊所有了了解，对医生的技术有了信心，才会放心地把装假牙这种大事交给这家诊所。
国营医院的口腔科，内科与外科是区分开来的，而在民营诊所，医生需要内外兼做，因而技术上互有长短。在外科上，屠伯年的经验最丰富，朱川要求每个牙齿模型都要给屠伯年过目，只要他点头就OK了。有一次，Zoe的一位病人想给四环素牙做烤瓷，而且是黄金冠，上牙前八颗，每颗收费2400元，八颗就要花费近两万元，这可是一桩诱人的大case。Zoe给病人取模后，先做了一颗模型给屠伯年看，屠伯年说OK没问题，当Zoe把全部做好的石膏模型给屠伯年看，屠伯年又说不行，要重做，等于要重新给病人取模，这对诊所来说很丢面子的，朱川要Zoe把病人交出来给屠伯年做，Zoe无奈，只有照办，毫无疑问，是屠伯年给她下了套。
失去了这桩来之不易的大case，小蕙看见Zoe掉了眼泪。
屠伯年自己也不争气，在内科的技术上，他不如Zoe，可他就是不承认，自恃早晚是医务主管，端着架子，不肯虚心请教，结果为自己的自负付出了代价。
事情是这样的：屠伯年的一位病人牙疼，是左下6那颗牙齿，（注：齿科是这样划分的，上排两颗门牙都是1，左1和右1，按顺序排列，左1至左7，右1至右7，8是近根牙，下排牙齿依此类推）拍片后，仍然无法确诊，朱川招来几位医生进行会诊，Zoe认为可能是牙根折断，但她的观点无人认同，因为牙根折断的情况相当罕见，屠伯年自作主张，将左下6拔除，病人当晚发了高烧，次日来复诊，留在诊所里进行输液。
朱川觉得事态有点严重，再次召集会诊，Zoe提出请九院的黄教授来诊断，当年在九院，黄教授曾是Zoe的导师，公认的口腔内科专家，在齿科圈里乃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人物，朱川不敢再拖延，亲自驱车与Zoe一同前往，把黄教授从五角场的家中接到了淮海路的诊所，经诊断，证明是Zoe的判断是正确的，确实是牙根折断，如此一来事情就变得严重了，不仅耽误了两天时间，还让病人损失了一颗好牙。病人拿走了全部病历，向北京White总部投诉，还扬言，如果拿不到满意的赔偿，就向法院起诉，这种医疗纠纷对民营诊所来说是最头痛的，一旦惹上官司，钱输得起，诊所的名声可输不起！最终李总亲自出马，请他在北京饭店吃饭，私下谈妥了赔偿数额，总算把这件事情给摆平了，至于给了多少，无人知晓，肯定不是一笔小数目。
事后，李总严厉地批评了朱川，说他不果断，延误时机，如果当时采纳Zoe的意见，不至于如此被动，险些酿成一场官司。朱川虽然没有直接批评屠伯年，但是善于察言观色的屠伯年已经预感到，朱川关于医务主管的承诺恐怕是难以兑现了。事实上，在经历了这件事情后，即使朱川想让屠伯年当医务主管，李总也决不会答应的，因为李总对屠伯年已经产生了看法。
屠伯年直截了当对朱川说，如果当不上医务主管，用上海话来说，“太坍台了”，就是太丢人了，他宁愿离开这里另谋出路，也不想留下来遭人耻笑。
其实，屠伯年早就为自己准备好退路了，当时，一些规模较大的民营齿科纷纷抢滩市场，其中，“28”诊所（大多数人的牙齿有二十八颗）是White的主要竞争对手，在北京两家就打得不可开交，White略占上风，当White在上海的第一家诊所开业不久，“28”也挥师南下，在上海的虹桥商务圈开出了它的第一家诊所，与White招医生的手法不同，“28”倾向于挖人，而且就把目标瞄准了White，同时向屠伯年与Zoe伸出了诱人的橄榄枝，分别请他们吃饭，试探他们的口风，Zoe的态度很坚决，当初她离开工作了十余年的九院，是看中了White的发展前途，如今诊所刚刚步入正轨，她不愿为了增加薪水，动不动就跳槽，对她来说，跳槽是件大事，不亚于结婚，她可不想在一年里结二次婚。
相对而言，屠伯年的话就留有余地，于是“28”就把主攻的方向对准了他，开出了一系列诱人的条件，包括提高底薪，增加提成，还有关键的一条，就是聘任屠伯年为医务主管，诊所里所有的医生和护士都归他管。
屠伯年心里有了底，反过来去要挟朱川，或许大家都以为，出身于高干家庭的朱川，身上一定有着一种帝王的霸气，但事实恰恰相反，父辈仕途的艰险，包括自己在日本谋生的艰辛，反而使他的性格变得小心翼翼，甚至带那么一点懦弱，而且他是搞律师的，对齿科这一行业几乎一窍不通，更多了一份谨慎，他不希望诊所开业才一年不到就折去一员大将，事实上，精明的屠伯年看到了朱川的软肋之处，才敢于要挟。朱川跟李总商量，就让屠伯年当医务主管吧，李总闻听以后，勃然大怒，对朱川说，首先，叫他（指屠伯年）想明白，谁是老板？他为老板打工，怎么可以要挟老板？这已经犯下死罪了。其次，他去别的诊所也就算了，偏偏去“28”，难道他不知道White跟“28”是死对头？这是投敌！是叛变！对叛徒，我们决不能手软，要杀一儆百！
说到这儿，连李总自己都觉得好笑，也许在大陆呆久了，说话的口气怎么象共产党？
诊所开业的第八个月，屠伯年递交了辞职信，离开了White，当上了“28”的医务主管。不久，朱川宣布，由Zoe担任医务主管，这也是李总的意思。
<h3>3</h3>
Zoe升为医务主管，需要签合同，薪水也增加了。
同样一个职务，有人做得舒舒服服，有人却干得心力交瘁，Zoe就属于后者，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她一件一件去纠正。或许在屠伯年的眼里，医务主管是一个轻松拿钱的职务，而在Zoe眼里，却是一份得罪人的差事。
当上医务主管后，Zoe得罪了不少人，这些人原来都是她的朋友，现在变成了上级与下属的关系。社会不同于军队，上下级关系不是单纯的命令与服从，一句话，主管不好当。
护士长毛丽芳来自华山医院的口腔科，华山医院同九院一样，都是三级甲等医院，属医院里的最高级别，但在一些具体操作上，有着明显的差异。
比如器械消毒，Zoe要求毛丽芳派专人负责，不能仅仅准备几套消毒好的器械，一旦病人来得多，医生护士连轴转，器械就会供不应求。还有，金属器械应该浸泡在2％的戊二醛溶液里，若浸泡在消毒灵溶液或8424消毒液里，虽然后者成本低，但浸泡时间超过半小时就容易生锈，必须严格控制时间，但是护士们往往扔进去就不管了，结果没用多久，器械就出现了锈迹，只能更换。
Zoe是以“分工明确、操作规范”来要求的，带有明显的九院风格，这与毛丽芳在华山医院长期养成的习惯截然不同，她觉得Zoe小题大做，当然，现在你是主管，我只能听你的。
前台主管张铁静，女人的名字里很少有一个“铁”字，据说生下来时叫“张静”，大家都说这孩子是一个美人胚子，父母就开始担心，自古红颜薄命，父亲绞尽脑汁，硬是在已经起好的名字里加了一块铁，希望把薄命给压住，结果没想到，孩子越大越难看，眼看美人胚子变成了恐龙，这块铁却始终没搬走，压了她几十年。
前台的工作是接待，为病人和医生预约时间。滕医生向Zoe告状，说张铁静对他使坏，他的一位病人，不久前来看初诊，做简单的洗牙，由于烟瘾大，牙缝里积着很厚的烟垢和茶渍，花了一个多小时，洗得干干净净，刮掉不少的牙结石，还帮他喷了一层砂，病人很满意。不久，病人想做烤瓷牙，他致电前台预约时间，张铁静说滕医生本月的日程全部排满了，不如改约其它医生吧，周医生也不错的，做烤瓷牙很拿手，病人信以为真，就约了周医生，其实张铁静撒谎了，滕医生的日程根本没有排满，眼看到了嘴边的一块大肉被夺走，滕医生很不高兴，质问张铁静，张铁静搪塞说是日程表写错了，滕医生哪里相信这种勉强的解释？
Zoe发现，在几个医生里，张铁静跟周医生关系最融洽，周医生常有小恩小惠送给张铁静，一瓶香水、几张免费礼券什么的，张铁静投李报桃，凡是有新来的病人，张铁静总是挑一块肉多的骨头给周医生，把肉少的骨头给其他医生，这点小伎俩立竿见影，几个医生争相讨好她，这个送CD香水，那个送香奈尔唇膏，把诊所的氛围弄得怪怪的。
“你是前台主管，不能厚此薄彼，要有团队精神。”
Zoe批评了张铁静，张铁静口服，心不服。
前台接待小菲有一头飘逸的长发，大家都说，这样漂亮的头发应该去做洗发水广告，小菲一得意，经常忘记把头发盘起来，Zoe要张铁静去对小菲说，张铁静是这么说的：
“小菲，快把头发盘起来，有人嫉妒你的长发了！”
前台接待小姐的仪容有问题，是前台主管的失职，Zoe并没有责怪，只说了一句轻微的提醒，张铁静却说出这种“破坏安定团结”的话，不知道是不是那块“铁”把她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缘故。
小蕙一口气说了很多，险些忘了下午还要上班，要不是杜咬凤的提醒，她还会继续说。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是不是肖妤告诉你们的？”
临走前，小蕙问诺诺，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小蕙又说了几句，
“其实肖妤也在背后骂过Zoe，肖妤是做市场的，负责广告宣传，她选的那些杂志，都是《ELLE》、《时尚》、《BIBA》这种高档杂志，在这样的杂志上刊登广告，自然比星巴克里那种免费杂志开销大得多，结果一年的广告预算一个季度就花得精光，被Zoe很严厉地斥责了一顿，肖妤哭了，当着我们的面骂Zoe，说自己如何忠心耿耿，到头来象条狗一样挨主人骂，就差脚踢了。”
阿壶觉得有点奇怪，对公司人员的架构，他还是稍懂一些的。
Zoe是医务主管，刊登广告这种事情，肖妤应该向朱川汇报，即使挨骂，也是朱川骂肖妤，或者是行政主管兼财务主管吴劳乾，总之轮不到Zoe来骂呀。
小蕙看了阿壶一眼，叹了口气说：“看来你们什么也不知道。
作为医务主管的Zoe，当然不会插手刊登广告这种事情。我说的这件事发生在Zoe当上诊所的总经理之后。”
三个人都显得非常惊讶，阿壶抢着追问：“Zoe当总经理？那么朱川呢？”
“他死了呀。”小蕙这么回答。
<h3>4</h3>
下午六点钟的时候，杜咬凤的手机响了，是肖妤打来的电话，她先问，你们有没有去找叶小蕙？然后又说：
“你们不是想了解Zoe的情况吗？这样吧，诊所七点钟下班，我把毛丽芳和张铁静一块叫来，大家找个地方边吃边聊吧。”
吃晚饭的地方，在离诊所不远的上海广场五楼的老丰阁餐厅，餐厅很大，价格走平民路线，这在淮海路一带不多见，即使不是周六、周日，也需要预定座位，菜的味道一般，用小木桶装的“毛血旺”尤其受欢迎，就是鸡血汤，放了辣椒，热哄哄的熏人，几乎每桌的客人都会点上一桶。
今天他们运气好，没有预定就在大堂找到了座位，只是餐桌摆在角落里，随便点了几个菜，叫了一桶毛血旺。
没等诺诺开口问朱川的事，肖妤、毛丽芳和张铁静好象预谋好了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朱川来。
通常女人讨厌两种男人：好色的、小气的。在她们眼里，朱川就有那么点小气，诊所开业初期，为了鼓舞士气，朱川宣布，只要当月把成本挣回来，超出的部分作奖金发放。结果，第一个月做了十五万，朱川宣布“持平”；第二个月做了二十一万，朱川宣布“持平”；第三个月做到二十八万，朱川还是宣布“持平”。大家有点沉不住气了，私下里纷纷抱怨，后来Zoe出面向朱川建议，医生拿的是底薪加提成，护士拿的全是薪水，无论如何要给护士发一点奖金，奖金多少是一方面，有没有则是另一方面，要体现出诊所对她们的关心。朱川接纳了她的意见，这以后，护士每月都会拿到奖金。
每月一次的happy hour，朱川是能省则省，能免则免，有时候两个月并在一块搞。人家公司的happy hour，阔气点的，在台湾人开的钱柜KTV里搞，便宜点的，就选好乐迪KTV或者上老丰阁吃一顿，朱川为了省钱，居然放在麦当劳，每人一份套餐，拿个免费玩具，把医生护士当成了小孩子。
有一次，有个急诊病人，捂着脸颊来到诊所，说牙疼得厉害，偏偏几位医生都在忙碌，张铁静叫滕医生暂时放下手里的病人，来看这个急诊病人，滕医生很不乐意，要张铁静自己去跟病人商量，看人家能否同意？让张铁静当然开不了这个口，谁愿意自己的医生看到一半跑出去看别的病人？张铁静碰了一鼻子灰，向朱川抱怨，说医生不体谅前台，滕医生反说前台处理不当，哪儿有一个医生同时看两个病人？简直是乱弹琴。
面对他们的矛盾，朱川说了一句非常经典的话：
“请你们自行沟通。”
这句话后来几乎成了朱川的口头禅，说实在的，朱川也不知道该如何调解这种矛盾，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索性装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这点小事还要来麻烦我，请你们自行沟通去吧。
如果我们都能做到“自行沟通”，还要你这个老总干什么？
私下里，张铁静这么对人说。
外行领导内行，也只有靠我们“自行沟通”了。
滕医生是这么对韩医生说的。
朱川死于车祸。那是一天晚上，朱川请几位日本朋友在虹桥吃完了日本料理，独自驾车返回浦东的公寓，在穿越黄浦江的延安东路隧道里发生的车祸，当时，朱川驾驶一辆大众白色宝来，在他前面，是一辆集装箱大卡车，后面是一辆运输建筑渣土的大卡车，由于前面停车，朱川也踩了刹车，但后面的渣土卡车刹车出了问题，撞上了宝来，把宝来往前猛推，一直撞到前面的集装箱大卡车，两辆卡车把宝来夹在中间，就象两片面包夹一块肉，硬生生把车给夹扁了，据说救援人员赶到现场，由于宝来严重变形，朱川卡在驾驶室里无法动弹，医护人员一边给他输血，消防队员一边用气焊机小心翼翼切割汽车，花了近一小时才把人解救出来，再送到医院抢救，已经来不及了，朱川因主动脉破裂，失血过多而不治身亡。
事后，交通警察大队事故勘察科认定，后面的运输渣土卡车因疏于保养，刹车失灵，直接导致了这起事故，须承担全部责任。
然而，人已经死了，这个责又怎么负？
据说后来，这位卡车司机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朱川的追悼会很隆重，有很多北京来的贵客，因为朱川父亲的关系，上海市政府这边包括卫生局都送了花圈，李总代表公司董事会送了花圈，屠伯年也参加了，在所有的男人中，他哭得最伤心，嘴里反复念叨，自己真不该离开诊所，应该留在朱川身边……让人觉得有那么点诸葛亮哭周瑜的味道。
追悼会结束后，李总马上召开紧急会议，宣布由医务主管Zoe担任诊所代总经理，全面负责上海的业务。
这多少出乎大家的意料，因为朱川死后，最有希望继任的应该是诊所的二号人物——行政主管兼财务主管吴劳乾。
李总的意思非常明确，他需要一位既有管理能力、又熟悉业务的人来挑起这副担子，董事会对上海的市场是寄予厚望的，明年，最晚不迟于后年，上海的第二家诊所就要开张，我们不可能把管理型人才培养成医生，但可以把医生培养成管理型人才。
朱川死后，诊所里出现了一种谣传，说朱川是被Zoe克死的。
有人对两人的生辰八字作了分析，从五行来说，Zoe属水，朱川属火，水火不容，水遇火则灭。
这实在是无稽之谈。有句成语叫一马平川，川乃平原，平原即土地，朱川的命里有大量的土，在五行里，土是克水的，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囤”，应该是朱川克Zoe才对。
“这个造谣的人就在我们中间。”一直在吃菜不吭声的毛丽芳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毛丽芳在暗示，造谣者就是张铁静。张铁静听出来了，冷笑一声，反唇相讥：
“Zoe当了代理老总，提拔安若红当了护士长，诊所里居然出了两个护士长，因为顾及你的面子，才没有宣布你被免除了护士长，以你的胸襟，怎么能不对Zoe怀恨在心？造谣者究竟是谁，昭然若揭。”
肖妤显然不希望在杜咬凤他们面前，显出她们的内部不团结，就打圆场说，其实我知道，这件事与你们俩都没有关系，造谣者是吴劳乾。
肖妤的这一招立竿见影，吴劳乾马上成了毛丽芳和张铁静的谈论对象。
即使身为老总，Zoe也记着自己头上有一个“代”字，所以她非常尊重吴劳乾，凡事都跟他商量，吴劳乾却常想出一些惊人之举，譬如，他要护士穿超短裙，弄得象饭店里的啤酒女郎，据说在日本人投资的太平洋口腔医院，女医生穿短裙，护士穿超短裙，规定必须穿。对于吴劳乾的刻意模仿，大家都觉得好笑，Zoe劝吴劳乾放弃这种荒唐的念头，病人进诊所是来看牙齿的，是来解除病痛的，如果他们想寻欢作乐，不如去夜总会。White的定位是高档化，如果护士都穿上超短裙，即使吸引了一部分男病人的眼球，诊所的格调由此变得低俗化，得不偿失。
吴劳乾每月都要打一次高尔夫，他特意把球杆袋摆在办公室里，作为一种炫耀，他的高尔夫俱乐部会员证，据说价值不菲，能换一辆奥迪A6。上班的时候，他用电脑浏览网站，他关心的网站不外乎两种，一种与高尔夫相关的，另一种就是房地产类的网站。
吴劳乾买了四套房子，一套他和老婆孩子住着，一套给父母住，还有两套出租，他经常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给他的房客，关照一些注意事项，如浴缸是TOTO的铸铁浴缸，浴缸底部放了一块橡皮垫子，叫房客不要嫌麻烦，如果用脸盆，一定要放在橡皮垫子上，免得把浴缸弄出刮痕来，他会定期上门检查的。
大家都说，作为一名房东，吴劳乾的称职远远胜过财务主管兼行政主管。
朱川发生车祸的时候，正值非典肆虐，酒楼、饭店、商场，就连马路上的行人都少了一半，跟许多行业一样，White齿科陷入了最困难的时期，往返上海的商务客人锐减，要知道，高级白领与商务人士乃是这类高档诊所的主要客源，虽说上海的情况还可以，据官方统计，确诊病人不到十例，而在北京，非典来势凶猛，高峰时每天有数十人被确诊为非典病例，关进了小汤山的专门医院，北京的White齿科受冲击尤其严重，不得不关闭了一家诊所。
光顾诊所的病人锐减，这已是不争的事实，Zoe发动医生，利用空闲时间，给每一位来过诊所的病人打电话，进行回访，要知道，这些医生都是从国营医院里出来的，在那里，根本不用为有没有病人而发愁，愁的只是病人太多，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根本没有回访病人这种思路，要给他们灌输新的理念。Zoe举了这样一个例子：有个台湾人，长年在上海，半年一次的洗牙，他不愿意在上海解决，买了双程机票飞回台北找他的牙医，这仅仅是洗牙吗？不，而是一次跟老朋友的愉快会面。所以，我们要抛弃原来的思维模式，树立新的理念——我不单是你的牙医，也是你的朋友。
为了度过难关，诊所在杂志登的广告上附折扣券，洗牙享受七折优惠，这一招果然见效，客人明显多起来，肖妤还拉来了几单大宗业务，如去新加坡国际学校为学生检查口腔，这些学生都是在上海经商的外籍人士子女。就这样，齐心协力，多管齐下，终于熬过了SARS肆虐的五月和六月。
很多日本人在上海工作，把太太、孩子也带来了，太太做家务，孩子上学，这是一块很大的市场，由于朱川在日本多年，不遗余力地为诊所开拓这块市场，千方百计地拉关系、找朋友，取得了一些效果，每次有日本人来，朱川总是坐在医生旁边，用流利的日语为病人与医生沟通。朱川的死，使得日本病人这一块的收入锐减，诊所急需日语人才，对此，吴劳乾与Zoe达成了一致，于是通过网上招聘，招进来一位姚枝子小姐，她是上海人，原是一家国营医院的口腔医生，辞职去日本读MBA，在日本呆了七年，日文名字叫山口枝子。
应该说，无论专业还是日语，姚枝子都可以过关。吴劳乾很兴奋，说以后凡是有日本病人，都给姚枝子来做，Zoe却表示担心，如果单说日语，姚枝子是绰绰有余，毕竟在日本呆了七年，但离开医生的岗位也是七年，技术等于荒废了，要知道，在中国，哪怕你是最优秀的牙医，一旦走出国门，就啥也不是了，你的学历、你的从医经历，一概不被承认，连一个齿科助理都当不上，必须一切从头开始，进医科大学，考牙医执照，所在，在日本的七年里，姚枝子不可能接触齿科这个行业。
吴劳乾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当医生就跟骑自行车、学游泳一样，一旦学会就一辈子忘不掉了，他要姚枝子露一手，叫张铁静给她安排了洗牙的病人，没想到一次普通的洗牙足足洗了两个半小时，病人出了一身汗，姚枝子自己也是满头大汗，跟她搭班的护士米妮不住的摇头，说一看姚枝子的手势就知道她生疏得很。
出师不利，姚枝子也觉得很尴尬，她再三说自己能行，只是有点生疏罢了，但作为医务主管的Zoe，不敢把病人交给她，这是高档诊所，来的每一位病人都是上帝，不可能给你“实习”的机会，万一有个差迟，再来一起投诉，那可怎么办？
于是，姚枝子只能象翻译一样，坐在诊所里等日本病人上门，可那些日本人已经成了朱川的朋友，都是冲着朱川才来的，他们跟姚枝子并不熟悉，姚枝子的到来，没能为诊所找回那些流失的日本客人，吴劳乾的美好愿望落了空。
时间一长，姚枝子在诊所里闲来无事，坐在电脑前，扫雷、纸牌、接龙，成了诊所里的游戏高手，不过她最大的兴趣还是购物，姚枝子是BURBERRY的品牌迷。
上海的BURBERRY专卖店在南京西路的梅陇镇广场，姚枝子每周至少去逛两次，这里的Blue Label系列是在日本制造的，姚枝子反复比较着东京与上海的价格差别，最终买了一只樱桃皮夹。
她外出的时候，对吴劳乾说，去南京西路的商务圈拜访日本客人，开拓市场，吴劳乾很高兴，没想到她所谓的“市场”就在BURBERRY专卖店里。
费了好大的劲，阿壶才把大家的话题从吴劳乾、姚枝子、非典这些琐碎的事情拉回到主题上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三个人都对Zoe的死讳莫如深，好象怕招惹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肖妤还一个劲地问，小蕙跟你们说了什么？
奇怪！自己不肯说，又在打听别人怎么说。
她们愈是这样，阿壶越是感到Zoe的死是一个有挖掘价值的宝藏，值得深挖。
“Zoe死后，接连又死了三个人。”肖妤轻声的说道。
“哪三个？”阿壶追问。
没等肖妤回答，毛丽芳就使劲推了她一把：“说好不提的，你怎么忘了？！”
肖妤看了毛丽芳一眼，只好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事情过去都这么久了，告诉他们也没什么……”
张铁静有点为肖妤辩护的意思，被毛丽芳瞪了一眼。
“请你别忘了，我们还留在诊所里上班呢！如果他们真的好奇，去找离开诊所的人问好了，象小蕙、安若红她们……”
当着阿壶、诺诺、杜咬凤的面，三个人这般窃窃私语，样子有点滑稽。
接着，毛丽芳为自己的话解释道：“我们还在诊所里上班，对这种事情总有点忌讳吧，你们应该可以体谅我们的心情，至今我都觉得诊所里处处有Zoe的影子，每次经过她那间诊疗室门口，我都能闻到兰蔻香水的味道，那是Zoe最喜欢的……”
毛丽芳的话音刚落，肖妤忽然掩面哭泣起来。
这顿饭就在吞吞吐吐的话语间结束了，杜咬凤埋单，六个人只花了三百多元，真的很实惠，就在他们走出餐厅，等候电梯的时候，张铁静忽然拉了诺诺一把，小声告诉她：
“那三个人是吴劳乾、屠伯年和姚枝子。”
<h3>5</h3>
诊所内的人不愿说，只能找诊所外的人了，诺诺打电话找小蕙，中介公司的人说，小蕙休假去了，心情不佳的她跟男友一块去了南京，说想去看看南京大屠杀纪念馆。
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哪儿有去这种地方“散心”的？
在那种地方，哪怕你刚刚中了彩票大奖，心情也会变得沉重起来，那可是聚集了三十万个冤魂的地方啊！
如果阿壶把他的鬼气指数测量仪拿出来，肯定热得烫手，要不了多久就撑爆了。
阿壶却笑着对诺诺说，你不懂，我知道小蕙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
朱川车祸、Zoe坠楼，屠伯年、吴劳乾和姚枝子相继身亡，尽管死了五个人，可与三十万个屠刀下的冤鬼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以毒攻毒，有时侯是一种最好的疗伤办法。
小蕙不在，只有找安若红了。
毛丽芳说，她知道安若红在一家药房当营业员，当诺诺与阿壶找到这家药房的时候，药房里的人说，安若红在半个月前就辞职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根据毛丽芳提供的手机号码，诺诺打给安若红，然而，这个号码已经更换了新的主人。
“我想起来了，前一阵安若红给我打来过电话。”
张铁静给阿壶提供了一条线索。
“那天我在上班，安若红突然打来电话，问诊所目前的状况，我对她说，我们需要你这样的熟练护士，快回来吧，大家都想你呢。可她说，她再也不想在齿科这个圈子里做了，彻底心寒了。她还说，她有几次路过淮海路，抬头望去，为什么Zoe的那间诊疗室里始终黑灯瞎火的？我告诉她，是风水先生说的，那个房间要空关一年，怨气才能散尽。我听见安若红笑了一声，是那种苦笑，说了句‘这管什么用呢？’，就结束了通话。”
“她拨的是什么电话？”阿壶问张铁静。
“她拨我的手机。”
“你的手机有没有来电显示功能？”
“有啊。”
“号码还在吗？”
张铁静拿出手机，拨弄了一番：“好象是这个号码吧。”
阿壶试着拨了这个号码，这是位于普陀区一家“乐购”大卖场内的一部投币电话。
有两种可能：一，安若红是顾客，随意路过，使用了这部电话。二，她的新工作就在那个地方。但愿是后者，否则的话，只有刊登寻人启事了。
阿壶和诺诺来到这家乐购，拿着诊所开业时的合影，指着上面的安若红，四处向人询问，终于有一名保安指着36号收银台说：“是不是她？”
收银台前，一名女收银员正在忙碌，比起照片上，她明显的消瘦了，带着几分憔悴，看来肖妤和小蕙的话说得没错，诊所里，Zoe最要好的人就是安若红，因此Zoe的死对她的打击也是最大的。
望着两个突然冒出来的、能喊出她名字的陌生人，安若红显得茫然不知所措。
“你们是谁？”
“我是Zoe的表妹。”诺诺沿用了这个版本。
安若红楞了片刻，后面有顾客拿着商品在排队等候结帐了，她就说：“你们等我下班吧。”
<h3>6</h3>
一小时后，安若红提前下了班。
在“乐购”底层的一家麦当劳餐厅，三人刚坐定，一听到诺诺提起Zoe的名字，安若红的眼泪就忍不住了。
“我知道，你们想问我Zoe自杀的原因，等会儿我会告诉你们的，在这之前，我先告诉你们两件事，头一件事跟一封信有关。”
“一封信？”
“是的，一封举报信。”
作为医务主管的Zoe，有权决定使用哪一个牌子的齿科材料，以前在九院，Zoe所在的口腔内科使用过好几个牌子，她个人较青睐邓斯波公司的产品，离开九院后，她把这种喜好带到了诊所，一直使用邓斯波公司的产品，于是，有一封举报信写到北京的White总部，指责Zoe拿了邓斯波公司的回扣，事实上，邓斯波公司对客户确实有回扣，这是公司的规定，根据诊所治疗椅的台数，平均每台超过一定的数额，就给予多少的回扣。因为民营诊所的营业额跟大医院是不能相比的，象九院，有四、五十台治疗椅，每天治疗的病人数以百计，就象一个加工厂，所以要根据每一台治疗椅所消耗的材料，这样才显得公平。Zoe拿到回扣以后，设了一个小金库，作为诊所happy hour的开销。但举报信上说，Zoe隐瞒了回扣的数额，把一部分回扣偷偷装进了自己的腰包。信里还指责了李总，说他处处包庇Zoe。
这封信跳过了李总，直接寄给了董事会，董事会派人来上海调查，找了Zoe，还找到了邓斯波公司的销售代表童先生，双方所说的回扣数额并没有差异，Zoe确实如数上缴给了诊所，由此看来，信上的内容并不真实。但是，存在另一种说法，Zoe与童先生是老朋友，早在九院时他们就认识了，既然这笔回扣属公司的正当支出，哪怕Zoe全部装进自己腰包，也跟童先生没有丝毫瓜葛，尤其在这种非常时候，童先生何不做回好人，帮Zoe度过这一关，以后大家心里有数，所以在回扣的具体数额上，两人很有可能早就达成了默契。
负责调查的人不可能凭没有证据的臆断就向董事会报告，何况被调查者是上海地区的负责人，因此，这件事情的风波很快平息下去了。
安若红发现，Zoe的情绪低落了一阵，无论朱川去世，还是非典肆虐的时候，Zoe的情绪都没有这么低落过。
后来，李总从一名董事会的成员手里拿到了这封信，信是吴劳乾写的，还有另外两个人的签名，就是屠伯年和姚枝子。当时，屠伯年已经离开了White，是“28齿科”的医务主管，他们也使用邓斯波公司的材料，屠伯年这么做，有点隔岸观火的味道，用上海话讲，叫“推板”。
李总基本每月来一次上海，他想把这封信给Zoe看，Zoe拒绝了，说她猜也能猜到这三个人是谁。
“这么说来，Zoe的自杀跟这封信有关罗？”
阿壶急着问安若红，安若红却摇了摇头。
“这封信只是一个因素，而直接的因素，跟一幅画有关。”
画？？
听到这个字，无论诺诺、杜咬凤还是阿壶，全身的肉会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这个字带给他们的遐想，太多太多了。
要知道，那幅《窗台上的Zoe》还搁在储藏室里呢，虽然被牛皮纸蒙得严严实实，但露出在口罩外面的那双眼睛，射出来两道阴冷的目光，它们仿佛穿透了牛皮纸，穿透了储藏室那扇厚实的木门，在空间里扩散，扩散……
安若红喝了一口麦当劳的咖啡，皱了下眉头，跟星巴克的咖啡比，真的很难喝，和Zoe相处久了，以前很少喝咖啡的安若红渐渐的接受了那种咖啡文化。如今在大卖场当收银员，可以买到折扣的雀巢速溶咖啡，可她不喜欢，她要喝现磨的咖啡。
“诊所开业的时候，每一间诊疗室包括候诊区都挂着一幅画，作为装饰。”
在几个人的回忆里，踏进诊所的时候，墙上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幅画，因为他们对画这种东西已经彻底的神经过敏了，绝对不会忽略。
“可能是Zoe死后，诊所的布局重新调整过了吧。”安若红这么解释。
“挂的都是些什么画呢？”
“油画。有抽象的、有风景的，还有临摹世界名画的，Zoe那间诊疗室里，挂的是一幅宗教内容的，画的是耶稣降生，当然是临摹的。”
诊所里的人都知道，李总最欣赏的医生就是Zoe，他每次来上海，都会在Zoe的诊疗室里坐上片刻，和Zoe聊天，当时我在场，记得他说，怎么挂这种画呀？真有点不伦不类，Zoe就跟他开玩笑说，干脆挂一幅我的画吧，没想到李总说，好呀！拿出数码相机，叫Zoe坐在窗台上，拍了一张数码照片，我们都以为他是开玩笑的，没想到，不久后，他居然真的捧来一幅油画，画的名字就叫《窗台上的Zoe》，李总说他找了一位画家朋友，根据数码照片画的，还花了一笔不小的酬金呢，当然这是他的私人支出。
这幅画挂在诊疗室的墙上，成了诊所的一大新闻，大家都来看这幅画，有人说画得挺象，也有人说画得不象，画里的Zoe没她本人好看。
画挂了两天，一次午餐的时候，Zoe对我和小蕙说，在自己的诊疗室里挂一幅自己的画，画上的景物又跟周围的环境一模一样，总觉得怪怪的。
“你们说，这算不算是一种自恋倾向？”Zoe认真地看着我们，这样问道。
我和小蕙面面相觑，忍不住笑了起来。
“也许有点吧。”我这样说。
“如今谁不自恋？照镜子的人就是自恋，用化妆品的人也是自恋，自恋有什么不好？我就是自恋狂，自恋万岁！”小蕙这样说。
后来，Zoe就把画摘了下来，还给了李总，李总耸了耸肩说，也好，我就把它带回北京了，挂在我的公寓里，因为画家的酬金是我个人支付的，画就是我的，只要你不指责我侵犯了你的肖像权，我就打算永久收藏它，说不定将来会是一幅传世之作，能入苏富比拍卖行呢。
就因为这幅画，诊所里起了谣言，谣言是通过手机发送短信息来传递的。
“《窗台上的Zoe》有两个版本，另一幅李总永远不会拿出来展示，因为画的是裸体。”
诊所的每一个人，包括Zoe和我，都收到了这条短信息，对此，Zoe一笑了之。
几天后，每个人挂在诊所网站上的邮箱里，都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打开一看，是一幅不堪入目的色情图片，图片上的人竟是Zoe，我们都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发现图片是从色情网站下载的，然后把Zoe的头像剪贴上去，这种移花接木的雕虫小技早在三十年代的上海滩就有过，把默片明星阮玲玉的头像跟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拼接在一起登在小报上。
我们几个人一块游过泳，一块洗过澡，我不止一次见过Zoe的身体，她的胸部是C罩，可图片上的那对乳房至少有D罩，那绝对不是Zoe的身体。
我很佩服Zoe，换了别人，不是暴跳如雷，也会委屈地大声哭泣，甚至报警，但Zoe跟我们谈笑风生，就跟没事似的，她对我说，若红，你看，这个人在嫉妒我，还不是一般的嫉妒，嫉妒得快要发疯了，我一直希望自己能拥有那么诱人的身材，现在美梦成真了，我真想谢谢他呢，哈哈！
过了几天后，我发现Zoe的神情有点不对头，肯定有心事，我有点担心，就问她，她说是天气炎热的缘故，一直坐在空调环境里，觉得人不大舒服，当天上午，她提前下班走了，把下午预约好的病人交给了滕医生，对她来说，这可是破天荒的。
下午她没来上班，第二天就传来了她自杀的消息，是坠楼……
安若红又一次泪如雨下。
“那张图片还在吗？能给我们看看吗？”阿壶小心翼翼地问。
“早就删除了，很恶心的。”
“还有那条短信息，会留下对方的手机号码，你还记得那个号码是多少？”
安若红说，我和小蕙都尝试拨过这个号码，想把对方臭骂一顿，对方始终关机，想想也是正常的，对方怎么可能开机呢？小蕙就发了一条回复的短信息去，狠狠骂了几句。
“混蛋！去骚吧！被车撞死！”
“这个手机号码，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安若红无奈地说着。
“炮制这种图片的人，包括前面发短信的人，你认为会是谁呢？”诺诺问她。
“我想是吴劳乾。”安若红几乎不加思索地说。
安若红有她的理由，吴劳乾曾对Zoe有过一些轻微的性骚扰，比如，当面说色情内容的笑话，开会的时候坐在Zoe身边，用自己的大腿轻轻触碰Zoe的腿，吴劳乾还约会过Zoe，说教她打高尔夫，Zoe称高尔夫是绅士运动，不适合女性，谢绝了。
这些举止发生在Zoe当医务主管前，当上医务主管后，Zoe就跟吴劳乾平起平坐了，之后再升为代理总经理，其职务实际上超过了吴劳乾，成为诊所的一把手，吴劳乾自然不敢再造次了。
朱川死后，吴劳乾没能当上总经理，耿耿于怀，不止一次向人发牢骚，说自己遭到性别歧视，如果自己是女的，长得比Zoe漂亮，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他在含沙射影指责李总。
吴劳乾联名了屠伯年和姚枝子给董事会写信，想扳倒Zoe，却未能如愿以偿，因此想通过这种方式，达到发泄的目的。
用上海话来讲，他的这种行为实在太小儿科，不登大雅之堂。
偏偏就是这种小儿科的行为收到了奇效，Zoe自杀了。
安若红认为，Zoe表面上装得无所谓，其实心里好郁闷，试想，哪个女人碰上这种事能做到若无其事？一时想不开，完全可以理解。
Zoe死后，李总闻讯火速从北京赶来上海，为Zoe举办了追悼会，自始至终，他紧绷着脸，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回到北京后，李总就向董事会递交了辞呈，离开了White齿科，回到了台北。后来，听说他去了新加坡，在那里一家齿科诊所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Zoe死后，我是第二个离开诊所的人，小蕙是第三个。
每次经过淮海路，我都会不由自主抬头望那间诊疗室，那扇大大的窗户，宽宽的窗台，曾几何时，窗户里灯光明亮，有忙碌，有欢笑，如果我准时下班，而Zoe仍然在加班，过马路后，我总要回头望上一眼，因为站在马路对面，视野更开阔，看得更清楚，总可以看见一个穿浅蓝色医生服的身影坐在治疗椅前，倾着身体为病人治疗……
而如今，抬头望去，诊疗室却是黑暗一片，象一座冰冷的地窖。
安若红泣不成声，无法再往下说了，诺诺的心头随之涌起一丝酸楚。
几天来，听了那么多关于诊所、关于Zoe的故事，她对Zoe的印象，渐渐褪去了神秘的外衣，变得清晰起来，坐在窗台上的Zoe，是一个敬业的牙医，一个善良的都市女性，她几乎与世无争，只想为病人服务好，为诊所多贡献一些，对得起李总的信赖，对得起自己所钟爱的职业。
现实生活中的Zoe，与画中的那个Zoe，实在判若两人。
四个人就这么闷坐着，气氛有些凝重，在麦当劳里，周围是一群叽哩喳啦的中学生，气氛很不协调。
“你知道那个画家叫什么名字？”阿壶问安若红。
安若红想了半天，摇了摇头：“好象姓曾……对，姓曾，叫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沉默了片刻后，安若红接着说起来。
我和小蕙离开诊所后，接连死了三个人，而且发生在一周内，这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两个字：报应。
吴劳乾是在打高尔夫球时发生的意外，屠伯年是在街头被一台坠落的空调机砸死的，至于姚枝子，听说她是上吊的。
<h3>7</h3>
这是上海发生的第一起因空调机坠落而引发的伤亡事故，而且被害者是一名医生，所以几家主要媒体都对此报道过。由于时隔并不久，诺诺和阿壶很快就在图书馆的过期报纸里找到了相关报道。
下面的一篇来自上海发行量最大的《新民晚报》：
“昨日下午四时，在杨浦区的国权路发生了一幕空调机坠落砸死行人的惨剧，据目击者称，一台夏普牌空调机的室外机组忽然从天而降，不偏不倚砸中一名过路的中年男子头部，该男子仰面摔倒，血流如注，被送往附近的新华医院，经抢救无效死亡。经证实，死者姓屠，在本市一家著名的齿科诊所担任医务主管，是一名经验丰富的牙医。
据警方调查，这台坠落的空调机来自国权路某号七楼的一户人家，这台摆放在客厅里的立式空调，功率为二点五匹，2000年购置的，使用情况良好，至今未有过报修记录。
事故发生后，负责安装空调的技术人员进行了检测，发现支撑室外机组的两个铁质三角支架完好无损，无松动的痕迹，如此一来，这样一台重量为52公斤的室外机组是如何坠落的，就显得扑朔迷离了。目前杨浦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从九十年代起，上海开始普及空调，起先都是窗式机，九五年后，分体式逐步取代了窗式，大量分体式空调的安装，使楼房的设计显得滞后，那时候的楼房都没有预留空调室外机的位置，通常的安装办法，是在建筑物外墙上装两个三角支架，把室外机放在上面，用螺丝固定，2001年以后，市政府规定新建住宅必须预留空调室外机的位置，就是与外墙融为一体的水泥搁板，而在此之前建造的几十万套住宅，使用的都是三角支架，在户外经受日晒风吹雨淋，年复一年，随着墙体的腐蚀与剥落，安全问题开始凸现。
这起意外伤亡事故引发了一场官司，原告方是屠伯年的遗孀，她把七楼那户主人，还有负责安装这台空调的一家技术服务部一齐告上了法庭，索要一百七十余万元的巨额赔偿。
在法庭上，被告方的辩护律师出示了两份证据。
第一份是出自权威的鉴定机构——上海市质量技术监督局的鉴定报告，该报告称，空调的安装上没有任何纰漏，外墙上的三角支架至今十分牢固，足以支撑一台52公斤重的室外机，上面还可以站一个人，因为在安装时，工人需要骑在室外机上，弯下身子用扳手去固定螺丝。
辩护律师认为，如果室外机随三角支架一同坠落，那就说明是安装的问题，或者是因为墙体的腐蚀与剥落，但摆在面前的事实是，室外机掉了下去，三角支架完好无损，因此唯一的解释就是室外机受到了某种外力的作用，换句话说，它是被推下去的。
第二份证据来自这户人家聘用的安徽籍保姆。她证实，惨剧发生的时候，除了她家里只有两个人，一位是七十多岁的老人，在卧室睡午觉，另一个是不足三岁的婴儿，在儿童房间玩耍，卧室与儿童房间各有一台空调正在运转，客厅那台立式空调没有开启，通常，在男女主人回家后，一家人吃晚餐的时候，才会使用这台空调。
当时，小保姆在厨房煲鸡汤，听见客厅里响起一阵异常的声音，走出厨房一看，就见客厅一角的空调立式柜象被施了魔法一样，从原来的位置移动了，猛地撞向通向阳台的玻璃移门，把玻璃门撞破了，横躺在阳台上，发出空的一声，吓得她目瞪口呆，不敢靠近，等了片刻，隐隐约约听见楼下传来呼叫声，小保姆才壮足胆子，走上阳台一看，连接室外机与室内立式柜的输气管道已经完全断裂，好象是被硬生生扯断的，空调的室外机竟不翼而飞，她从阳台探头朝楼下一看，只见室外机坠落在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已经散了架，一个行人趴在地上，周围一片血污，一群行人正在围观，有的人用手机报警，有的人抬头张望，朝楼上指指点点……
辩护律师提请法庭注意，无论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不足三岁的婴儿，还是十八岁的保姆，都没有力量去推动一台相当于一个人体重的空调室外机，退一步说，就算他们有这个力气，也不可能去实施这种疯狂的举动，要知道，一台立式空调的价格在六、七千元人民币，对一个中等收入水平的家庭来说，也算是一笔不小的财产，况且，稍有常识的人应该知道，一台从天而降的空调室外机，其威力不亚于一枚炸弹，决不是闹着玩的。
辩护律师的观点是，安装没有问题，使用也没有问题，那么，空调室外机究竟是怎么坠落的，需要深入调查，有了结论之后，才能分清究竟是谁的责任，所以，不是赔偿多少的问题，而是由谁来赔的问题。
《新民晚报》连篇累牍地报道了这场官司，时至今日，法院尚未判决，估计是法官也对这场离奇的官司感到头疼吧。
不管官司的结局如何，在区政府的一次安全生产会议上，区长提到了这起意外事故，他要求在全区范围内进行一次安全大检查，检查每一台空调室外机的三角支架，看有无松动的痕迹，以杜绝这类事故的再次发生。
区长是这样布置的，下面的人究竟如何去落实，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因为空调是安装在每家每户的，很多居民不以为然，在他们看来，除非刮台风，而且是威力无比的龙卷飓风，否则一台笨重的空调室外机怎么可能掉下去呢？
这种观点不无道理。
阿壶和诺诺也是这么认为的，事实上，他俩的结论比任何一家鉴定机构更具有权威性，问题是恐怕没有一个人会接受这种结论——
是Zoe把它推下来的。
<h3>8</h3>
位于浦东的汤臣高尔夫球俱乐部，是富人们云集的地方，也是向往富人生活方式的人云集的地方，吴劳乾就属于后一种。
那天，跟吴劳乾在一起打球的有廖先生和卢先生，廖先生是卫生局的领导，卢先生是市内一家三级甲等医院的院长，还有章先生，他是海外一家医疗仪器公司的代理商，今天打球就是他埋的单。
为了让其代理的一种新型医疗仪器能够顺利打入庞大的上海市场，章先生展开了一系列的公关，他们先是找到了在这个圈子里号称无孔不入的吴劳乾，由吴劳乾出面，邀请到了廖领导和卢院长这两位头面人物，他们在浦东88层高的金茂大厦君悦大饭店里的一家顶级餐厅用完午餐，驱车来到高尔夫球俱乐部，一边打球，一边闲聊，虽然天气炎热，户外的气温高达摄氏三十五度，仍然谈笑风生，神清气闲。四个人中，廖领导的成绩最好，吴劳乾居次，而章先生与卢院长属于菜鸟级，偶尔为之，所以成绩差强人意，打第五洞的时候，球滚到了离球洞仅一尺的距离，卢院长用杆轻轻一推，还是没进洞，引来一阵笑声。
据背球杆袋的球童（亦称杆弟）回忆，当时打的是第九洞，轮到章先生开球，正当章先生奋力挥杆的时候，一件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事发生了，吴劳乾忽然往前猛冲，一头闯进了挥杆的范围内，章先生用的是六号杆，球杆的金属头不偏不倚打在吴劳乾的头上，啪的一声，吴劳乾应声倒下，三个人顿时呆若木鸡，卢院长上前一看，吴劳乾头颅的右半边出现了一个凹坑，大小正好可以放进一只高尔夫球。
他们手忙脚乱地把吴劳乾送到了仁济医院的浦东分院抢救，当时吴劳乾已经陷入深度昏迷，身体偏瘫，大小便失禁，当晚就死了，死因是颅内血肿引发的脑干功能衰竭。
作为高尔夫俱乐部的常客，吴劳乾应该知道，击球者挥舞球杆的时候，旁人应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是起码的安全常识，那么，吴劳乾究竟是怎么进入挥杆范围的？是脚底一滑不慎摔进来，还是自己稀里糊涂昏了头，想探头张望什么？当时，卢院长和廖领导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挥杆的章先生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吴劳乾在做什么，倒是一旁的球童提供了一点线索。
据他说，出事前，那位穿米色POLO衫的先生（就是吴劳乾）就有点不对劲，不停的东张西望，神色不安，还问我“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叫我？”我说“没有啊！”这是第一遍。过了一分钟，他又一副惊诧的样子问我“听见没有？是一个女的声音！”这是第二遍，我被他搞得莫名其妙。
章先生开球的时候，那位先生忽然回头，那姿势好象是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其实他身后除了绵延的草地，什么也没有，可他面带惊恐，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试图躲避，或者说逃开，忘了前面的章先生正在奋力挥杆，一头闯了进去，才酿成了悲剧。
大概老吴是见鬼了。
事后，竭力安慰章先生的卢院长这样说。
连着几天，章先生情绪低落，茶饭不思，除了喝点水，什么也不想吃，他很自责，如果挥杆之前朝身后看一眼，也许吴劳乾就不会被击中。
如果他们不去打高尔夫就好了，改打保龄球，吴劳乾再冒失，也不会冲到球道上去被沉甸甸的保龄球砸中吧？
如果……如果……
事到如今，一万个如果也无济于事，章先生表示，今生今世他再也不会打高尔夫球了。
好在有不幸中的万幸，为了安慰情绪低落的章先生，卢院长决定率先订购一台那种新型医疗仪器，廖领导也表示，将为这种仪器进入上海市场大开绿灯，毕竟他们是通过吴劳乾的介绍才认识的，为了促成这件事，吴劳乾花了不少心思，甚至赔上了命，他们的合作成功，也算是对吴劳乾在天之灵的一种告慰吧。
吴劳乾和屠伯年的死，至少从表面上看属于意外事故，相比之下，姚枝子的死就不是意外事故了，因为不管什么样的“意外”都不会把一个人吊在树上。
位于徐汇区西南角的上海植物园，占地八十二公顷，种植有水杉、银杏、香樟、雪松等大批树种，还有大量的观赏植物，象郁金香、玫瑰、牡丹，辟有专门的观赏园。
植物园下午六点钟关闭，闭园后，管理员照例巡视一番，在几棵银杏树组成的一片小树林里，发现有个女人吊在一棵银杏树上，已经断气了，她的脸颊发青，眼睛微微地睁着，嘴巴张成Ｏ形，穿着一件风衣，上吊用的绳子就是风衣的腰带，树林里微风吹拂，由于惯性，吊在枝杈上的尸体以脖子为轴心，缓慢地转动着。
选择在植物园上吊的，姚枝子决不是第一个，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里树木参天，游人稀少，格外幽静，除了偶尔有野鸟扑啦啦飞过，几乎没有打搅，因此，选择在这里了却自己的一生，或许别有一番滋味吧。
管理员惊呼一声，赶紧往回跑。
值班经理闻讯赶来，管理员带来了扶梯，大家小心翼翼地把尸体放下来，不是怕把尸体的脖子弄断，而是怕折断了树杈，因为这是一棵有着三百年树龄的古银杏树，被列入上海市古树名木保护目录，树身上挂着身份牌，牌上写有编号，如果这棵树死了，植物园园长的乌纱帽就保不住了。
尸体平放在地，管理员掏了掏风衣的口袋，却没有找到遗书。
半个月前，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植物园西边的一棵香樟树上上吊，在他口袋里找到一张证券公司的电脑打印单，三万股银广夏股票，在46元的高位吃进，现在跌到了每股4元不到，够惨的。
有人叹息，如果换了我，我也会上吊的。
值班经理打电话报了警，等着警方前来处理，管理员跟几个人议论起来。
“这么热的天，还穿风衣，就不怕捂出一身汗？”
“你懂什么？这边热，阴间里可是冷嗖嗖的，多穿几件御寒。”
“这个女人长得不难看，干吗非要走绝路？一定是被负心郎抛弃了吧。”
“男为财死，女为情亡，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值班经理对死者身上那件风衣感了兴趣，在对着风衣袖口的格子图案研究了一番后，他笑了。
“你们不识货，她这件风衣可是世界名牌BURBERRY，值人民币一万多块呢！”
“哇！”每个人的嘴里都飞出这个字，对这些月薪两千不到的工薪阶层来说，不认识BURBERRY也是情有可原。
“怪不得要穿着风衣上路，还用腰带上吊，看起来她临死都舍不得这件名牌啊。”
值班经理非常细致地把腰带重新穿回到风衣上，扎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尽管他知道，到了验尸台上，法医会把这件风衣脱掉的。不管怎么说，这位女士是买了参观券的游客，做得周到点，对得起游客。
后来听说，BURBERRY这个系列的风衣涨价了三百元。
<h3>9</h3>
朱川车祸，Zoe坠楼，对诊所的震动已经可想而知了，现在一下子又冒出来这么多的事情，简直应接不暇。虽说屠伯年已经是“28齿科”的人了，但是，吴劳乾和姚枝子的去世，总裁李永年的辞职，安若红和叶小蕙又相继离开诊所，这一连串的打击，使得诊所里人心惶惶，上班都没了心思，营业额一落千丈。
北京方面，董事会迅速作出反应，派深圳诊所的总经理坐镇上海，从北京和深圳抽调医生和护士，驰援上海，目的只有一个，淮海路的诊所千万不能停业，无论如何要顶住。同时在网络上、报纸上发布招聘信息，尴尬的局面出现了，在上海几乎招不到人。
齿科这个圈子并不大，余琳音和屠伯年都是从九院出来的，White齿科无论硬件还是业绩在同行业里都是骄人的，人人都在看着它，出了这么多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圈子。于是，各种稀奇古怪的谣言不胫而走，其中一个比较有市场，说White齿科之所以凶事连连，只怪选址的风水不好，解放前，旧上海的淮海路叫霞飞路，属于法租界，现在的艾美广场曾是法国人的一座公墓，淮海路的人流如潮，诊所的生意兴隆，触怒了地下的鬼魂。
有头脑的人只要稍微想一下，就会觉得这种说法漏洞百出，旧上海的霞飞路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商业街上怎么会有一座公墓呢？
White深圳方面的总经理有一位老同学，是南京一家医院的口腔科主任，姓马，谈妥了条件后，马主任星期一向医院方递交了辞呈，星期二就来到上海，出任上海方面的总经理，而且不是单枪匹马，随行带来了口腔内科、外科医生各一名，诊所的局面很快稳定下来，招聘也有了成果，毕竟White齿科是一块响亮的招牌。一个月内，新的总经理、行政主管、医务主管、财务主管悉数到位，毛丽芳重新出任护士长，在她的鼓动下，又有两名有经验的护士离开了原来的医院加入了White，同时从护士学校招进来三名小护士。俗话说，人心齐，泰山移。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诊所很快恢复了元气，营业额节节攀升，新人带来了新气象，马总暗中下了一道命令，不许在诊所里公开谈论过去的事情，若被我听见，就炒他鱿鱼。
这一招果然见效，工作之余，大家谈笑风生，绝口不提过去的事情，只有在私下的场合，诊所的“元老”们才会把那些诡异之事讲给那些后来者听，言者绘声绘色，听者将信将疑，也只是当作趣闻轶事听听而已。
一天，马总请来一位“装潢公司”的朋友，在诊所里转了一圈，其实他是陈总请来的风水先生，马总不想太张扬。风水先生进行了一番实地勘查，在Zoe的诊疗室，风水先生关起门来，在里面呆了约有二十分钟。
在风水先生的授意下，马总对诊所的布局进行了一番不大的调整，把原来的画统统摘下，在一些不为人注意的角落里，摆一些镇邪的法器，在马总的办公室里挂了一幅钟馗像，在候诊区摆了一尊关公持刀的红木雕塑，诸如此类。
对Zoe的诊疗室，风水先生的意思是至少封闭一年时间，里面的东西都不要去动，白天开窗，晚上开灯，到了明年死者的忌日，怨气散尽，才可以重新使用。
因为窗户是全封闭式的，无法开启，就采用白天不锁门的方法，所以，当诺诺与阿壶第一次踏进诊所的时候，这扇门才会被他们推开。
调查工作进展得一路顺利，单枪匹马的陈馆长也有了收获，在美术家协会，他查到姓曾的画家确有其人，叫曾门，根据会员档案上的联系电话，陈馆长打了过去，接电话的是一段录音：
“你好，我是曾门。我没在家，去丽江写生了，我没有手机，它是现代文明的垃圾。如果你有急事，可以对着话筒说，也可以写封信从我画室的门缝里塞进来，如果我能活着从丽江回来，就会跟你联络，谢啦。”
曾门的画室，位于黄浦区一片老式弄堂住宅里，是二楼的一间厢房，房门紧锁，门下跟地板有一段缝隙，别说塞一封信，老鼠都能钻进去，陈馆长在房门上贴了一张纸，
“曾先生：我是陈子期，Ｓ美术馆的前任馆长，我有要事，等你从丽江返沪，烦请拨我的手机133*******”
对小蕙、安若红、肖妤、毛丽芳、张铁静这些人的访问，阿壶都用录音笔把她们的谈话录了下来，回家后，和诺诺、杜咬凤、陈馆长坐在一起，分析探讨。
“你们说，Zoe会为了这么一桩小事自杀吗？”
一桩小事，这就是诺诺对此的评价，她的理由听起来很充分——
想当初，三十年代上海滩，阮玲玉的自杀轰动一时，使她吞下整整一瓶安眠药的原因，无非是几份小报的流言蜚语，如果今天的女艺人都象阮玲玉这么脆弱，王菲、张柏芝、郑秀文、张曼玉、于婕、那英、刘晓庆这些女艺人早就死得差不多了。
如今是什么时代？谁还怕绯闻？反过来，一点没有绯闻缠身，倒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情，说明这个女人对公众缺乏吸引力，非老即丑。
Zoe这样的都市女性，她是一名牙医，是高级白领，见多识广，她遭遇的事情充其量只是几句谣传，事后，她谈笑风生、若无其事，甚至开玩笑说“要是自己拥有这样诱人的身材就好了”，这些反应足以证明她的心态十分轻松，根本没在乎。安若红认为Zoe只是在强作欢笑，把苦闷埋在心底，乃是错误的判断。在收到色情图片的几天后，Zoe才显得情绪不佳，突然坠楼身亡，由此可见她遇到了另一件不开心的事，那才是真正的致死原因。
究竟是一件什么样的事呢？
时至今日，回头再看一看那条短信息：
“你们终于看见了我的裸体，从现在起十二小时内，你必须公开展示你的裸体，否则将厄运临头。”
请注意第一句“你们终于看见了我的裸体……”
这个“终于”，包含着太多太多的意思。
每个人的潜意识里，都有着对裸体的渴望，这种渴望，男人有之，女人亦有之，实在是一种难以言状的冲动。
这种渴望，已经超越了简单的肉欲，变得纷乱复杂。
你会站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的裸体，或躺在浴缸里轻轻抚摸自己的裸体，如果你喜欢一个异性，渴望看见他（她）的裸体，如果你非常讨厌一个人，会巴不得对方在大庭广众下赤身裸体，出够洋相。
色情杂志的畅销，色情网站的惊人点击率，过去男人看，现在女人也看，人人爱看，虽说看来看去无非就是那几个器官，那几种姿势，人们还是乐此不疲，由此看来，裸体永远是神秘的，人类对它的渴望是无限的，对它的探索是永恒的，甚至超过了对宇宙的兴趣。
这个“你们”，不单指吴劳乾之流，也指向大众，Zoe不择目标地报复公众，人人都有可能成为她的下一个目标，看起来只是一个简单的恶作剧，其实是一个预先设置好机关的夺命游戏，它的规则很简单，就是裸体。你要命还是要面子？要面子你就得死，不要面子那你就脱吧，不要有丝毫的侥幸，Zoe说到做到，干净利落。
有人用短信来散布流言，Zoe就用同样的方式来散播恐怖。
事情的起因源于一幅画，如今反馈给大众的也是一幅画，以其人之道，还治众人之身。
她的冷酷，她的手段，她对公众的嘲讽，都达到了巅峰，如何才能让她罢手呢？
如果画上没有那只淑女杯的出现，诺诺和阿壶是无法找到White齿科的，看来，Zoe希望他们找到，这种“希望”是否包含了另外一层意思，即希望他们为自己办一件事，这件事，极有可能与Zoe的坠楼有关。
“裸体研讨会”将近尾声的时候，杜咬凤提到了李总，就是李永年。他虽然不是绘画者，但他是这幅画的始作俑者，他怎么会产生要为Zoe画一幅画的念头？
李总已经回台湾了，据说正在新加坡，难以谋面，肖妤提供了一张李总在White齿科的名片，上面有他的手机号码，这是公司提供的手机，走之前肯定还掉了，还有Email地址：David@white.dental.com.cn，David是李总的英文名字。
李总走了，邮箱尚未取消，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诺诺建议不妨给李总发一封电子邮件，说不定远在新加坡的李总在寂寞的时候，会想起White齿科，想起Zoe，不经意地点击鼠标，打开这个邮箱。

第八章：迷雾
<h3>1</h3>
眼前的曾门，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约一米六五左右，头顶微秃，脸上有点胡子碴，一条脏兮兮的牛仔裤，怎么看都不象画家，倒象建筑工地的民工。
陈馆长发疯的消息在美术圈里传得沸沸扬扬，曾门也听说了，他倒没怎么惊讶，而是耸耸肩，对陈馆长的行为表示理解，还说：“凡高用剃刀把自己的耳朵割下来，相比之下，裸奔又算得了什么？
温布尔顿网球赛有裸奔，白宫的南草坪上也有裸奔，在美术馆里裸奔，大概是把自己当作一件艺术品了，这应该算是一种公益行为吧。
有时候，走在大街上，满眼的人流，真他妈烦，真想把自己脱得精光，无拘无束地奔跑，一路狂呼，就是没那个勇气，他堂堂一个美术馆馆长竟然有那份勇气，实在让我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在这里向他致以崇高的敬意。”
如今，素昧平生的陈馆长忽然冒出来，来接受他的“崇高敬意”，惊讶之余，曾门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不会叫我一道去裸奔吧？
曾门胡思乱想。
如果真是这样，我该找什么理由拒绝呢？说我患了感冒不宜着凉、说我患了帕金森症不能出门，要不干脆说我感染了艾滋病毒，总之把他吓跑就行……
曾门想的借口一条都没用上，陈馆长来找他的原因，都和《窗台上的Zoe》有关。
在星巴克的露天座，曾门对陈馆长侃侃而谈。
我的全部作品，都交给Ｆ画廊代理，那个台巴子是Ｆ画廊的常客，他买了两幅我的作品，通过画廊经纪人的介绍，我们就认识了。
后来，他拿来一张数码照片，要我照着画，给了我五千元酬金，对我来说这只是一笔小生意，赚点零用钱，最近我正在给浙江一家民营企业的董事长画肖像，准备挂在董事长办公室里，人家答应付我二十万酬金，要求只有一条：尽量画得象一点。
对那幅作品，我还是相当满意的，她坐在窗台上，阳光从身后洒进来，你知道，绘画是很讲究光线的运用的，这给了我很大的发挥余地，那女人长得也不错，虽然称不上佳人，但富有韵味，是我欣赏的那一种。
我从来没有见过Zoe本人。
短暂的交谈后，曾门试图把话题引到美术馆裸奔事件，陈馆长避而不谈，神情很严肃，请曾门上了一辆出租车，驶到杜咬凤的家里，朝女主人点了点头，杜咬凤拉上了窗帘，阿壶和诺诺把一幅包得严严实实的画从储藏室里搬下楼来，看起来一切都是预备好的。
当着他的面，陈馆长拆除了画的包装。
“曾先生，请你仔细看看，这是你画的那幅吗？”
曾门扫了一眼，马上惊呼起来：“怎么搞的？多出一只口罩！”
李总提供的照片上，Zoe没有戴口罩，自然，他的画上也没有口罩，
谁会给画中人戴口罩呢？无论李总还是曾门，都没有前卫到这种地步。
美国现代艺术达达派的代表人物杜尚，给《蒙娜丽莎》脸上加了一撇小胡子，成了颠覆经典的代表作，有人仿效之，给《蒙娜丽莎》戴上防毒面具，给Zoe戴口罩可否算一种超现实主义艺术行为呢？曾门说不清楚。
曾门仔细把画看了一遍，除了口罩，还发现两处不同：
画上原来有署名，还有创作日期，就在画的左下角，画名《窗台上的Zoe》的下面，而现在，署名和日期都消失了。
其次，李总提供的照片上是没有钟的，而现在，办公桌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只蓝色圆形钟，那种在宜家购买的塑料钟，时针与分针恰好合在一起，是中午十二点。
妈的！谁这么大胆子，敢涂改我的作品，而且改得不露痕迹。
还有一种可能，他是照我的画临摹的，绘画手法跟我如出一辙丝毫不差，简直是把我的技巧给克隆了……
曾门百思不得其解。
<h3>2</h3>
Zoe已经三十五岁了，至今未婚，她应该有男朋友吧？
阿壶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这种思路此前竟被忽略了，对一个女人来说，爱是不可或缺的，即使象Zoe这样事业有成的职业女性。
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如果Zoe的男友也收到了那条短信息甚至色情图片，会不会勃然大怒，怀疑Zoe真的跟李总关系暧昧，Zoe百般辩解，男友被谣言冲昏了头脑，提出分手，这样的话，Zoe的自杀倒是顺理成章了。
诺诺先去找了安若红，询问这件事，安若红说，Zoe对自己的私生活很少提起，不过有几次，她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楼下的星巴克等Zoe下班，离开诊所的Zoe从自动扶梯下楼来，从星巴克的后门走进咖啡馆，那个男人就站起来，两个人一齐从星巴克的前门走了出去，离开了艾美广场，融入淮海路的夜色中。
安若红只是远远地看见过这个男人，印象中，他个子不高，相貌平平，沉默寡言。
诺诺又去找了肖妤，肖妤提供的情况，远远多于安若红。
有一次happy hour，由于处在非典时期，Zoe建议不要出去吃饭了，就在诊所里搞一次小型聚餐吧，抽奖发发奖品，打牌“斗地主”，开开心心的。大家都觉得这主意不错，于是准备起来，肖妤负责采购食物、饮料、奖品到一次性餐具，Zoe让她去农工商大卖场，那儿应有尽有，又便宜，在淮海路和马当路口乘146路公车到终点站下车，很近的。肖妤怕回来的时候大包小包一个人提不了，就让安若红一块去。146路终点站离农工商大卖场还有一段距离，步行要五分钟，虽然Zoe说过行走的路线，但肖妤和安若红对那儿并不熟，担心找不到，在车上，肖妤的手机接到一个陌生来电，对方自称是Zoe的男朋友，会在终点站等她们，然后把她们带到农工商大卖场去，一定是Zoe担心她们迷路，给男友打了电话，Zoe真是细心呢。
146路终点站在卢浦大桥下，往前五十米就是黄浦江，果然有个男人在等着她们，他三十多岁，穿着一件esprit衬衫，看上去是那种老实巴交的男人。他带着她们一边走，喋喋不休地介绍周边情况，象个房产经纪人，他告诉她们，周边有三个住宅区，都建在大桥的西侧：紫荆新苑、鲁班公寓、卢湾城市花园。自从卢浦大桥通车后，桥下建起了公交车集散点，有七条公交线路的终点站设在这里，大大方便了周围的居民，房价扶摇直上。他和Zoe就住在卢湾城市花园，这儿最高是32层，他们住在31层，从阳台上眺望黄浦江的风景，位置极佳。
他带她们抄了一条近路，从卢湾城市花园的大门进去，穿越小区的中心，往右手一拐，再拐个大弯就到了农工商大卖场，他陪着她们在大卖场里逛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提着东西，把她们送上出租车，绅士风度十足。
这是唯一的一次见面。
“这个男人叫什么？”诺诺问。
“他叫阿洪，是他自己说的，至于是姓洪，还是名字里带一个洪字，我就不知道了。”肖妤这么回答。
一个名字跃然出现在诺诺的脑海里——洪本涛，13901673693的主人。
Zoe在用男友的手机号码发送短信。
阿壶把调查来的情况略微透露了一点，肖妤恍然大悟，Zoe升医务主管的时候，请大家喝蒟篛奶茶，是从黄陂南路地铁站内一家奶茶铺叫的外卖，闹了半天，奶茶铺是洪本涛开的，是他在请客。
阿壶和诺诺坐上146路，直奔位于卢浦大桥的终点站，他们的目的地，就是卢湾城市花园，那里应该就是Zoe的坠楼地点。
“奇怪哎！”诺诺看着阿壶，说了这么一句，“去大卖场购物，安若红也在场，她为什么只字未提？难道她这么健忘？”
阿壶看了诺诺一眼，没有回答，眼睛转向车窗外，146路的沿线实在没啥风景值得饱览，街上除了车流就是人流，这也是很多人对上海的印象。
<h3>3</h3>
车到了卢浦大桥下，压抑的视野豁然开朗，这座大桥是2003年6月建成通车的，造价25亿元人民币，全部采用钢结构，消耗钢材三万七千吨，跨度为550米，比美国弗吉尼亚大拱桥的跨度还要多出三十米，号称世界第一拱。站在下面，抬头望去，大桥就象一尊钢铁巨龙横卧在黄浦江的东西两岸，气势雄伟。
大桥的东侧是江南造船厂的厂区，所以三个住宅区全部建造在大桥的西侧，最靠近江边的紫荆新苑建于1999年，是多层建筑，即六层楼房，居中的鲁班公寓建于2001年，由三幢15层的小高层组成，最后的卢湾城市花园建于2002年，四幢板式高层，三个小区呈梯形排列，使大部分住户都可以看到黄浦江的景色。
他们在卢湾城市花园里转了一圈，小区虽然不大，楼与楼的间距拉得很开，视野开阔，不象其余的楼盘，楼挨着楼，局促得很，在这里散步，黄浦江上的轮船汽笛声清晰可闻。
花园里有一架秋千椅，诺诺童性大发，拉着阿壶坐在秋千椅上，摇来荡去，惬意得很。自从接手这起“案子”以来，难得有这样的休闲时光，诺诺不禁回忆起与三文夜宿紫金山观“火星冲日”的那晚来，三文撩开她的衣服，吮吸她胸前的两颗“星星”，那种酥酥的、麻麻的感觉，至今在胸前隐隐荡漾……
“我们去物业公司问一下，看有没有叫洪本涛的住户，如果他们不肯协助，我们就逐一访问每幢楼的31层住户，洪本涛一定就在其中。”阿壶提出建议。
“你觉得洪本涛还会住在这里吗？”诺诺反问他，“如果换了我，同居的女友坠楼自杀，不管我爱不爱她，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搬家，远远离开这儿，找一套底楼的房子住下，这样至少有安全感。”
诺诺的话很有道理，不过，眼下没有关于洪本涛的其它线索，不如找到洪本涛住过的地方，也许新的住户能够提供一点线索。
不远处，一名小区保安经过，“师傅！”诺诺叫起来，朝他招手，保安大步走了过来。
“师傅，跟你打听一件事，今年的八月十六号，这儿有没有发生过一起坠楼事件，死者是一名女性。”
保安看着诺诺，没有马上回答。
“她是从31楼跳下来的。”阿壶补充。
保安又看了看阿壶，反问：“你们打听这个干吗？”
虽然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看来，Zoe的坠楼地点确实在这个小区。
两个人搬出一套事先准备好的理由：阿壶成了一名自由撰稿人，正在写一篇关于剖析都市人自杀现象的调查札记，现代生活带来的重重压力，导致自杀率越来越高。诺诺是保险公司负责理赔的调查人员，如果确定死者系自杀，保险公司将不予支付赔偿金。
“都过去两个月了，你们还在调查？”保安的口气有些轻蔑，“那天我休息，什么都没看见，第二天才听别人说起的。”
“死者是从哪一幢楼跳下来的？”诺诺问。
“就那幢——”保安用手指了指，“门牌号是6。”
说完，他看着诺诺，又问：“你不是保险公司的吗，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这些我当然知道啦，只是确认一下，另外，最好能找到一位现场目击者。”
诺诺很聪明，马上把话题转移开了。
保安摇了摇头，建议道：“你们最好去警署问一下，当时的目击者他们都询问过。”
这一带属卢湾区五里桥警署的管辖范围，在警署，诺诺凭她的漂亮脸蛋，顺利地找到了当时处理这件事情的民警小张，据小张说，拨打110的是物业公司的人，目击者是物业公司聘用的一名绿化养护工，姓陶。
诺诺与阿壶返回卢湾城市花园，找到了那名绿化养护工，老实巴交的陶师傅对诺诺的“保险公司理赔部调查员”身份和阿壶的“自由撰稿人”身份深信不疑，努力回忆起来。
“那天是几号我已经忘了，既然你们说16号，就算16号吧，中午的时候，我吃过午饭，在中心花园修剪草坪，用的是一台手推式除草机，当时我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天很热，我摘下草帽用毛巾擦汗的时候，就看见一样黑乎乎的东西从六号楼上掉下来，当时我就想，谁这么缺德，往楼下扔垃圾，这种事情怎么屡禁不止？后来，从那东西下坠的速度和体积来看，我觉得有点不对头了，那东西居然在空中伸出两只象手一样的东西来，拼命挥舞，好象试图抓住什么，我才意识到那是一个人！等我意识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掉下来了，在咱们小区，底楼人家没有阳台，有一个小院子，约十几个平方，有的人养花种草，有的人养狗，六号底层那户人家养着十几羽鸽子，用玻璃钢搭了一个简易鸽棚，那个人砸在鸽棚顶上，把棚顶砸穿一个大窟窿，轰的一声，声音很沉闷。
当时附近没有别人，养鸽子的那户人家门窗紧闭一直没动静，估计主人外出了，我走过去一看，摔下来的是个女人，她脸朝下一动不动趴在地上，一只凉鞋落在院子里，另一只落在隔壁人家的院子里，她穿着一条蓝底白色碎花裙子，手臂和大腿上血迹斑斑，一定是被裂开的玻璃钢划破的，幸好鸽子没在棚里，全部放飞了，不然的话至少砸死一半。
我身上没有手机，跑回物业公司拨了110，两分钟后警车就来了，救护车也来了，尖利的呼啸声招徕了很多人，大家才知道有人跳楼了，不过我想我是唯一的目击者，听说死者是3102室的，还是个医生，至于为什么要跳楼，谁知道呢？大家都说，男人自杀是因为破产，女人自杀是因为失恋，我想，人家既然选择了走绝路，总有她的苦衷，何必刨根问底，就让她在阴间安息吧……”
小区里的普遍采用电子呼叫门，六号的大门却敞开着，诺诺和阿壶顺利地进入，站在往上爬升的OTIS电梯里，诺诺的眼睛始终盯着那排层数按键，若有所思。
“阿壶，我知道了，为什么画上会多出一只钟，钟上的时间为什么是十二点，因为Zoe的死亡时间就在中午，画上的钟原来是‘丧钟’啊！”
听到这句话，阿壶不由打了一个寒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电梯已经爬到了20层，一股来自升降井底部的寒气，追赶着这只爬升的钢铁笼子，并且穿透了它，寒气在电梯里隐隐地扩散。
<h3>4</h3>
走廊里静悄悄的，每一层都是二梯四户，3102室装着一扇盼盼牌防盗铁门，绿色的，就象邮局的大门，阿壶按了门铃，不久，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声音在门后停滞了，估计对方正通过门上的猫眼朝外看呢。
来开门的会不会是洪本涛呢？阿壶和诺诺在想同一个问题。
如果真是他，该对他怎么说？要不要把关于那幅画的事情告诉他？决不能再说诺诺是Zoe的表妹之类，会被戳穿的……
正想着，门已经开了，面前出现一个眉清目秀的男人，戴着一副眼镜，长得象张信哲，怀里抱着一个可爱的婴儿。
诺诺和阿壶都楞住了，这张面孔应该不是洪本涛吧？
这名男子是3102室的户主，听了诺诺的自我介绍，就把这位“保险公司理赔科调查员”请了进去，给了他们两双拖鞋，阿壶低头换着鞋，此时他的身份变成了诺诺的助手。
从厨房里走出一名女子，腰里系着围裙，手上戴着橡胶手套，男子把婴儿交给她，女子一声不响就走开了，看来是这家请的保姆。
“二位请坐吧！”
“张信哲”拿来两瓶可乐放在茶几上，这么热情招待两位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也许是诺诺的漂亮面孔又一次起了作用，如果阿壶一个人来，对方很可能连房门都不会开。
“这套房子是我通过中介公司买来的二手房，其实房子是新的，房主的银行贷款才刚刚开始偿还，我接盘后，把银行按揭转到我名下，两房一厅，总价八十一万，原价六十多万，可这儿的装修，还有家电，统统白送的，最近二手房涨得厉害，我觉得还是蛮划算的。”
“房子的卖主是不是叫洪本涛？”诺诺本以为会得到肯定的回答，没想到“张信哲”摇了摇头，说：“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洪本涛，卖主是位小姐，叫余琳乐。”
余琳乐？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跟余琳音仅一字之差，大概是Zoe的姐妹吧。
“那家中介挺负责的，明白地告诉我，对方之所以卖房，是因为有人跳楼自杀了，我跟太太商量了，觉得问题不大，如果是上吊，吊死在房间里，哪怕房子再便宜，我们也不敢要，既然是跳楼自杀，死在外面的，心理上面就没有什么疙瘩了，搬来的时候选了个黄道吉日，请人做了法事，至今没有发生过什么诡异的事情，我和太太都对这房子挺满意，小区门口就是公交集散点，交通四通八达，离市中心近，离淮海路仅二十分钟的车程，过了中山环路，就是轨道交通四号线的鲁班路站，地段好得没话说，加上2010年要开世界博览会，会址就在卢浦大桥东侧，房价一直在涨，我每天坐在家里稳赚钞票。”
“张信哲”眉飞色舞地谈着。
在征得“张信哲”的同意后，两人走上了阳台，阳台上装了无框窗，时下上海的高层住宅流行装这个，它的好处是既封闭了阳台，阻挡了风雨灰尘，又能象窗帘一样收起来，不影响观赏风景。
站在31层的阳台，望出去的视野很开阔，蜿蜒的黄浦江尽收眼底，江面上行驶的万吨巨轮清晰可见，黄浦江的对面是一家大型炼钢厂，几根巨大的烟囱里吞吐着黑烟，成为灰尘的主要来源，根据世博会的规划蓝图，钢铁厂要搬迁，建一组现代化的展览馆，届时附近一带的房价还要涨。
阳台栏杆的高度约一米二，阿壶探出头，朝地面俯瞰，虽然他没有恐高症，可还是感到一阵晕眩，这儿离地面至少有九十米，小区里的行人变成一粒移动的芝麻，一辆汽车比手机的屏幕还要小。
想当初，Zoe就从这里跨出栏杆，纵身一跃，短短的四五秒钟坠落到地面，乒的一声，肉体在与水泥地坪接触的一瞬间粉身碎骨，当她跨出自己人生的最后一步，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阿壶不得不敬佩Zoe，无论做女人、做牙医还是做鬼，总有着一股逼人的气势。
诺诺也小心翼翼探出头张望了一下，马上缩了回来，后退两步，离开栏杆。
“阿壶，你说她……Zoe，真的会从这儿跳下去？”
“这已经是事实了。”
“如果换了我，还没摔到地面，就已经吓死了。”
“人家都说跳楼的人是最勇敢的，张国荣是从酒店的屋顶平台跳下来的，他是四月一号跳下来的，Zoe是八月十六号，如果颁发一个‘2003年度最佳勇气奖’，男女奖项一定非他们莫属。”
走出卢湾城市花园大门的时候，阿壶忍不住回头朝高高的楼房又望了一眼，问诺诺：“Zoe的体重大概是多少？”
诺诺被他这么没头没脑地一问，楞住了。
“我怎么知道？”
“你是女孩子，估算一下嘛，等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看她的照片，我想，最多不会超过55公斤。”
“ＯＫ，就算55公斤，我们来做一道物理题。31层阳台离地面大概有九十米，一件55公斤重的物体，从九十米的高度坠落，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当它到达地面的时候将形成一股巨大的冲击力。这股力量聚积在Zoe的身上，使她可以轻而易举把一台笨重的空调室外机推离原来的位置。”
诺诺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三文死得那么惨。
Zoe以她的血肉之躯换来了这股可怕的力量，它裹挟着一个女人对大众的怨恨，瞬间爆发，足以摧毁对方的每一块骨头甚至每一处关节，变成一只软体动物。
<h3>5</h3>
余琳乐比姐姐余琳音小四岁，在浦东一家寄宿制中学当语文教师，她的先生在浦东新区人民政府工作，夫妇俩收入稳定，供着一套住房和一辆别克凯悦车，养着一条宠物狗，典型的中产阶级。
姐妹俩的父亲是音乐学院的教授，所以大女儿叫音，小女儿叫乐。
余教授希望女儿继承父业，在音乐上有所作为，从小就教她们弹钢琴、拉小提琴，结果姐妹俩选择的职业跟音乐南辕北辙。
根据“张信哲”提供的家庭电话，阿壶和诺诺找到了在家休息的余琳乐，她腆着大肚子，怀孕有八个月了，正照着胎教书上所示的做一些小运动。
以何种身份去拜访余琳乐，令诺诺和阿壶着实伤了一番脑筋，无论保险公司还是自由撰稿人的身份，都不能再用了。
“我们是White齿科总部派来的调查小组，对余医生的死，公司高层十分震惊，董事长发誓要揪出在幕后散布谣言的人，然后由公司聘请律师，以你们家属的名义提出民事赔偿，不管官司是否打得赢，对坏人总要有一点惩戒，对你们家属也要有一个交代。”
从余琳乐接待他们的态度来看，她多半相信了这种说法。
“我不认为姐姐会自杀，到现在我依然坚持，如果她要自杀，应该留下遗书，让我赡养父母、代她尽孝什么的，因为我父母都健在，可她一句话都没留下，在此之前，也没有跟我谈过类似的话题，突然就没了，至今我都难以接受，就算是自杀，也该有个让人信服的理由吧！”
相比诊所里那些人一边擦眼泪一边吞吞吐吐说着，余琳乐快人快语，毫无顾忌。
“你的这种想法，有没有跟警方提起过？”诺诺问她。
“说了，可警察说他们重的是证据，排除了自杀，剩下来的只有他杀了，要定性为谋杀案，必须有充足的证据，可是从现场来看，找不到一件证据能够支持这种说法，所以在排除了他杀的可能后，只有自杀了，至于自杀的动机，不属于他们的调查范围。”
说到这里，余琳乐显得很无奈，
“警方都查不出来，我们老百姓又能做什么？只有擦干眼泪去埋葬死者。”
“你父母住在哪里？”阿壶问。
“他们住在宝山区逸仙路，等预产期临近，我母亲会搬过来，准备照顾我。”
人家都说头一胎的质量最好，我觉得有道理，姐姐不单比我漂亮，而且比我能干，她从国营医院跳槽，我、我父母包括她男朋友都反对，因为有风险，留在九院，旱涝保收，在大医院上班，近水楼台先得月，如果家里人有个小毛小病，总能托到熟人，接受最好的治疗，可是姐姐义无反顾地跳到了White，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对的，她有技术，有上进心，有事业心，不象有的女人，别看平时象个女强人，忙得风风火火，一旦找到了可以依靠的男人，马上偃旗息鼓，心甘情愿当起了家庭主妇，姐姐不是这样的女人，尽管她长得漂亮，有过很多男人追求她，可她始终信奉一条：除了男人以外，女人最好有一份事业可以依靠，这样等于用两条腿走路，一旦失去了其中一条，可以用另外一条来支撑自己，尽管一瘸一拐，还在往前走，如果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一旦发生什么变故，就失去了唯一的一条腿，等于瘫痪，再也不能走路了。
她常对我说，人心隔肚皮，你永远不会知道明天将发生什么。九月十日，你在街头拦住任何一个美国人，告诉他纽约世贸中心会倒塌，他会笑你是疯子，可到了第二天，一切都改变了。
在九院的时候，她从不把心思花在谈恋爱、购物、逛街上，跟着导师黄教授埋头钻研，认真治疗，不是我替姐姐吹嘘，她的内科技术在九院都是出类拔萃的，作为行业领头羊，九院在上海乃至全国都是最棒的，九院的一流等于是全国的一流。
姐姐是开朗的，乐观的，当然在诊所里她遇到了一些不愉快，可在哪个单位你不会受气？国家元首照样会受气，所以，我始终找不出能令她自杀的理由。
“难道在她死前一点征兆都没有？”诺诺问余琳乐，余琳乐抿了抿嘴唇，说，
“我有件事情，托她向九院的妇产科医生打听，她一直没给我回音，在她死的前一天，就是十五号，我打电话问她，她居然忘得干干净净，她从来没有这样健忘过，我托她办的事，她总是放在心上的。在电话里，她说话心不在焉的，好象有心事。”
诺诺和阿壶交换着眼神。
Zoe的这件心事，正是他们苦苦追寻的，可惜在余琳乐这里没有找到答案。
“你姐姐的男朋友是不是叫洪本涛？”阿壶明知故问，想把话题转移到洪本涛身上。
“你们怎么知道？”余琳乐有些惊讶，
“我们已经询问了很多人，掌握了很多材料。”阿壶一本正经说着。
余琳乐点点头，打开了话匣子：
老实说，我并不喜欢这个未来的姐夫，至今我都纳闷，为什么姐姐会喜欢他？
洪本涛比姐姐小一岁，他是十月份出生的，是天蝎座，星相书上说天蝎座的男人与巨蟹座的女人最合适，姐姐是射手座的，射手座的女人与金牛座的男人最合适。
当然，那种书纯粹是消遣，这我明白。
在洪本涛之前，姐姐有过男朋友，恰好是金牛座的，他是搞建筑设计的，雄心勃勃，一心想搞出悉尼歌剧院那样的建筑来，于是决定去澳洲发展，就读建筑专业，他鼓动姐姐跟他一块去，一个读建筑，一个读医，姐姐权衡再三，拒绝了，首先，昂贵的学费难以负担，自己没有经济实力，也不想给父母再增加负担了，其次，她在上海已经是牙医了，离开上海，就要从头开始，从学生做起，她觉得不值，于是他一个人走了。
很多人把机场形容成一个感情的分水岭，别看他（她）在机场分手的时候痛哭流涕，数年后归来，走出机场就是另外一副面孔了，恋人如此，夫妻也是如此。
他走的时候，聪明的姐姐就有一种预感，随着飞机渐渐远去，彼此的感情也走到了尽头。
后来，他在澳洲跟一个日本籍的台湾女孩同居了，毕业后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一直打零工，后来随女孩回了日本，在那里结婚。他终究没能搞出悉尼歌剧院那样的建筑来，生了两个孩子倒是不争的事实。
洪本涛出现的时候，姐姐正处在感情的空白期。
他们相识于1998年，当时洪本涛在一家装潢公司上班，收入有四、五千，这在当时是一份相当高的收入，姐姐做医生的月薪连他的一半都不到。大概出于职业的缘故，洪本涛为人圆滑，伶牙俐齿，很会讨人喜欢。
洪本涛长得一般，个子不高，一米七零，姐姐的身高是一米六五，可以找一个更高大的，姐姐前面那个男友就属于那种高大英俊型的，有一米八零。
可能是前一个的缘故吧，姐姐对高大英俊型的男人产生了一种本能上的戒备，相反，对于一个相貌平平却很会甜言蜜语的男人，姐姐几乎毫无防备，在不经意中就被击中了。
开始时，他们的关系是医生与病人，看过牙医的人都知道，病人是躺着的，医生是坐着的，医生是施，病人是受，洪本涛说过这样一句话，这句话后来一直被姐姐视为经典，是他的幽默打动了她。
“余医生，我躺着，你坐着，这样说话很不方便，能不能换一种姿势？面对面坐在咖啡馆里，好吗？”
他们交往三个月后，我见到了洪本涛，洪本涛特意送了一只西瓜来我家，其实是想借机看看姐姐住的地方，初次见面，我对他的印象马马虎虎，尽管他很殷勤。
得知他是天蝎座的，我特意翻开星相书给姐姐看，书上说天蝎座的人阴险、狡猾、会装腔作势，人前耍一套，背后搞一套。
姐姐听了不以为然，点着我的鼻子嘲笑说：“照这么说，你会吃人罗？”
余琳乐是狮子座的，平时也没见余琳乐显出什么王者风范，老公一发脾气，她就乖得象只小绵羊。
洪本涛经常来接姐姐下班，然后去逛街、看电影，那时候日剧刚刚开始流行，姐姐喜欢松岛菜菜子，洪本涛买了几套她演的日剧碟片，象《魔女的条件》，它的主题歌《First love》是日本R&B天后宇多田唱的，姐姐百听不厌，洪本涛买了一盘CD，好几个月，经常听见她嘴里哼这首歌。
那时候ESPRIT在上海服装市场上傲视群雄，被视为高级白领的穿戴，洪本涛给姐姐买的第一件礼物就是ESPRIT的钱包，附有装硬币的侧袋，缝在一起很别致的，别说姐姐，连我都爱不释手。
在他们交往的头两年里，姐姐的脸颊上经常泛出幸福女人特有的那种光晕。
“既然情投意合，为什么没有结婚呢？”阿壶忍不住问。
2000年初，由于竞争激烈，洪本涛所在的装潢公司业绩下滑，老板提出一个方案，请大家入股，很多人离开了公司，洪本涛是少数几个愿意入股的人，却是拿出最多的人，他拿出了25万元的积蓄。这笔钱当时可以在莘庄买套两室一厅，放到今天起码涨两倍。
洪本涛选择的是先立业，后成家。
这样的冒险，姐姐从心里是反对的，她希望洪本涛这笔钱来买房子，然后两个人住在一起，结婚。但是姐姐的性格就是这样，她的反对，只在于把道理跟你讲清楚，你如果不听，她就不会再重复同样的话了，不象别的女孩，会纠缠不清，甚至大吵大闹。
换了我，我决不允许男友这么做，我跟他下最后通牒，你要我，还是要你那份所谓的事业？只能选其一，你选择吧。
可姐姐知道，男人有事业心本身并不是坏事，如果强迫洪本涛用这笔钱买房子结婚，日后，一旦公司有了大发展，他会后悔，不停地抱怨，这对于同样有事业心的姐姐来说是无法忍受的。所以，姐姐虽然从心里反对，行动上还是表示了支持，因为洪本涛拿出这笔资金后，等于成了公司的二老板，忙碌多了，没有时间再约会了。
可结果证明，洪本涛的选择是错的。
有了资金的注入，装潢公司的经营状况略有改善，却是昙花一现，数月后再度滑坡，就这样苦苦支撑了一年，老板决定关闭公司，他对洪本涛说：抱歉，兄弟，要么你再拿出三十万元来把我的股份买走，要么只有倒闭了，公司已经连办公室的租金都付不出了。
洪本涛已经倾囊而出，这一年来连薪水都没拿，哪里再掏得出三十万？除非他把自己的肾卖了。
就这样，装潢公司倒闭了，短短的一个月，洪本涛瘦了五公斤，姐姐也消沉了一段时间，我知道，姐姐是心里后悔，嘴上不说，她后悔应该听我的劝，阻止洪本涛的冒险，如果她来硬的，发一通飙，哭两场，洪本涛应该会妥协的。
可惜只是“如果”。
我想，这就是所谓的“性格决定命运”吧。
2001年，装潢公司倒闭后，洪本涛去了一家软件公司当推销员，推销一种龙虎榜股票分析软件，我对股票和软件都是一窍不通，听人家说，这种软件最火爆的时候在1998年，之后就走下坡路了。推销过时的软件，业绩可想而知。
同年，White齿科在上海招兵买马，姐姐参加了面试，诊所还在装修的时候，姐姐跟洪本涛去过一次装修现场，善于钻营的洪本涛顺手从桌上拿了一张施工图给姐姐看，图上标明有几间诊疗室，还有拍片室、消毒间、儿童诊疗室。姐姐一眼就看出这样的实力在上海滩是一流的，当时就下了跳槽的决心。
离开诊所，他们在附近一家麦当劳吃了晚饭，憧憬着未来。自从装潢公司的事以来，还没有一顿饭吃得这样开心过。
不久，姐姐向医院提出了辞呈，口腔内科主任、医院副院长都挽留过她，作了一些许诺，但是姐姐去意已定。
进入White后，仅三个月，姐姐就度过了适应期，诊所的业务驶上了正规。
也许是受了姐姐的影响吧，洪本涛一扫颓废的情绪，向亲朋好友借了十万元，与人合伙办了一家叫“来来往往”的奶茶店，选址在地铁的商铺，当时，为了是否在黄陂南路站开一家，洪本涛跟合伙人发生过争吵，合伙人嫌这儿租金太高。
整条地铁一号线，人民广场站的客流量最大，地段是一流的，陕西南路站、黄陂南路站地处淮海路的中心，也算是一流的，衡山路站、新闸路站、万体馆站都是二流的地段，莘庄是终点站，客流虽多，但人们下了车都匆匆往家赶，没有心思停下来买一杯奶茶，倒是在早上的高峰时间，有人拿着面包一路吃着，偶尔会停下来买上一杯。
合伙人的思路是选址在新闸路、衡山路、万体馆与莘庄这类二流地段，以降低成本，在洪本涛的坚持下，增加了黄陂南路站的铺位，结果证明，这一次洪本涛的选择是对的，黄陂南路站的地面上就是太平洋商厦，面朝淮海路商务区，虽然在几个店铺里它的租金最高，但营业额也是最高的。
2002年，姐姐当上了医务主管，月薪随之涨了，有了买房的念头。
卢湾城市花园销售出奇的好，姐姐去看房的时候已经卖光了，可她运气好，在售屋中心碰上一个想卖房的人，因为要出国，急等用钱，当时卢浦大桥还在建造中，姐姐有眼光，看出了升值的潜力，来不及打电话通知洪本涛，当即就决定要了，当时两室一厅的房价才六十多万，姐姐用了个人公积金贷款十万，问父母借了十万，自己的积蓄七、八万，其余的来自银行按揭，每月还给银行三千五，姐姐的月薪有七千多，扣除还贷，说得难听点，即使洪本涛一分钱都挣不到，两个人的基本开销是不成问题的。
姐姐很节约，除了诊所的公务，很少坐出租车，通常坐146路或隧道八线去上班，车费只要1块钱，有时候干脆骑自行车，连1块钱都省了。她有很长时间不买衣服了，每年两季的ESPRIT特卖会也不光顾了，怀孕后，我胖了一圈，衣服穿不下，就给她穿。在我的记忆中，她唯一的奢侈消费就是每周一次的全身按摩，因为牙医工作时需要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很多人患有肩周炎、颈椎病等职业病。
姐姐死的时候正值暑假，那天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我正在家里做孕妇保健操，电话是警署打来的，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一定搞错了，不可能的事！我给姐姐打电话，她家里电话没人接，手机关掉了，我心头一阵阵发慌，给老公打电话，叫他提前下班，陪我去瑞金医院，在医院太平间里，我见到了姐姐的尸体，我当时就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院观察室里，我父母也来了，妈妈跟我一样也昏了过去，还没醒呢，爸爸悲痛得蹲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我老公给洪本涛打的电话，他怎么来的医院我不知道，老公说他一直呆在太平间里，守在姐姐的尸体旁不肯离去。
晚上，警方找我们谈话，给的结论是自杀。我们异口同声反对，认为决不可能，可警方说，根据现场勘查，姐姐一个人在家里，房门是锁着的，她从31层的阳台一跃而下，除了自杀，没有别的可能。爸爸问他们，自杀怎么会没有遗书？警察说，自杀不一定有遗书，他们遇到过类似案子，从地铁站台上跳下去的、开煤气的、割腕的、吞鼠药的，都属于即兴自杀，没有遗书。
就这样，警方开了死亡证明。
葬礼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洪本涛，他也没跟我们联络过，本来嘛，彼此的关系是靠姐姐来维系的，姐姐没了，当然就不搭界了。
葬礼？？
诺诺和阿壶面面相觑，用北方话来说，“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不管是虚无缥缈的Zoe还是实实在在的Zoe，死去的她总该有一块葬身之地啊。
<h3>6</h3>
“爱女余琳音之墓贰零零叁年捌月”
墓碑上刻着这些文字。
这里是位于南汇县的周浦安息堂，墓碑是大理石的，没有镶死者的照片。
Zoe的肉体在摄氏三百多度的焚尸炉里燃烧了近一个小时，化作一堆尚热的骨灰，连同几块未燃尽的骨渣，被装在一个红色布兜里，放进一只据说是楠木的骨灰盒，然后放入墓碑下面的凹槽内，这就是安葬。
人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阿壶和诺诺坐了一个半小时的专线巴士来到南汇，在祭品商店里买了鲜花、香、蜡烛。
来之前，诺诺特意问了余琳乐：“你姐姐最爱吃哪种糕点？”
余琳乐想了想，回答说：“星巴克的蓝莓芝士蛋糕。”
12元一块的三角形蛋糕，诺诺买了两块，还要了一杯卡布其诺咖啡，装在有盖纸杯里一同带来，放在Zoe的墓碑前，焚了三柱香，点了一对蜡烛，两个人在墓碑前静静伫立了片刻。
天空中下着濛濛细雨，诺诺掏出一张纸巾擦去墓碑表面沾的灰尘，由于是湿的，轻轻一擦，即显出大理石的本色。
不知为何，诺诺流泪了，心里却在想：真奇怪，我为什么会哭呢？
就是这个女人，差一点要了我的命啊！
听了那么多的故事，也许产生了一种同情，女人对女人的同情吧。
做人的Zoe和做鬼的Zoe，真有天壤之别啊。
如果我死后也变成了鬼，会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变得连我自己都不敢认？
阿壶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听见一个粗糙的男声：
“我是老抽，谁找我？”
<h3>7</h3>
在衡山路地铁站的“来来往往”奶茶铺，见到了洪本涛的合伙人——老抽。
诺诺对老抽这两个字的印象始终停留在酱油上，妈妈炒菜经常用那瓶“草菇老抽”，味道不错，才卖三块钱一瓶。至于老抽这个人，诺诺想，大概他脸上会有一种酱油色吧。
面前的老抽，脑袋微秃，穿一件咖啡色灯芯绒西装，里面一件佐丹奴牛仔衬衫，抽红双喜烟，密密的鼻毛从鼻孔里钻出来，脚上的皮鞋估计每周只擦一次，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还有几个手指印。在上海，想保持皮鞋铮亮必须勤擦。
如果让他做“草菇老抽”的形象代言人，效果应该不错。
诺诺这么想。
“洪本涛呀，他老婆自杀后，他就没心思做下去了，嚷着要退股，我就把他的股份买下来了，自己做，我对这个奶茶铺还是蛮有感情的，也蛮有信心的。
什么？他还没结婚？那也叫‘老婆’，如今是同居时代，没人在乎你结不结婚，重要的是睡在一张床上。
我还是嫌黄陂南路站的租金高，风险大，当初是他坚持要的，现在他走了，我就把那儿关了，现在是四家铺子，衡山路、莘庄、万体馆和新闸路，生意马马虎虎吧，扣除每月杂七杂八的成本，最后落袋的不过五、六千块，勉强糊口吧。”
“我们想找到他本人，你能提供一点线索吗？”阿壶问老抽，老抽耸耸肩，显得爱莫能助。
“我跟他是生意关系，生意结束了，关系就结束了，他在哪儿我怎么会知道？他也不会告诉我呀。”说着，老抽挠了挠头顶上秃掉的那块，好象想起来什么，
“对了，那天在街上，看见一个必胜客送外卖的背影，我觉得挺象，因为他用脚把车闸踢开的动作很象洪本涛，别人都是一脚踹开，他是小心翼翼踢好几下，好象怕踢坏似的，我喊了一声‘小洪！’，他大概没听见，骑上电瓶车就走了。”
老抽说着话，不时伸出舌头舔一下嘴唇，给人的感觉好象他很口渴。
问了这么多，怎么不买上一杯？帮店铺提高一点营业额也好的呀。
诺诺接受了暗示，马上掏钱买了三杯蒟蒻奶茶，每人一杯，老抽嘴上客气着：“哎呀，怎么好意思？应该是我请客的！”一边以最快的速度把粗粗的吸管往杯里一插，叽哩咕噜喝起来。
这个小姑娘还是蛮懂道理的，三杯奶茶不过十几块钱，我又不会白喝的，说一点洪本涛的花边新闻给你们听吧。
老抽的话就多了起来：“洪本涛这个人平时挺节省的，不搓麻将、不抽烟，偶尔喝罐啤酒，来去总是开一辆液化气助动车，他老婆我见过一次，就在黄陂南路站的店铺，外表挺文静的，听说是个医生呢，看来人的外表跟从事的职业真有些联系呢。”
“你觉得他老婆会自杀吗？”诺诺问老抽。
“哎呀，这种事情怎么说得清楚呢？清官难断家务事，不过嘛……”
老抽挤了挤眼睛，样子有点狡黠。
“我是有老婆的，当然不是同居，结婚都十几年了，你们是知道的，那种事情……就是床上那种事情，已经没有什么味道了，哪怕是完成任务都没兴趣了，所以嘛，我时不时在外面搞点小花头，当然只是小花头，采两朵野花，闻闻香味就扔了，象我这种人决不可能去包二奶，一来舍不得开销，二来万一老婆知道了，她会一刀把我宰了的，象杀猪一样，我老丈人以前在乡下就是杀猪的。
我常去路边的那种小发廊，都是些外来妹，十八、九岁，二十出头，嫩着呢，让她们敲背，如果要到位，一百五；打飞机就便宜了，只要五十，浑身上下给你摸个够，嘿嘿，也不错了……”
老抽毫无顾忌地讲着，几乎忘了面前还有女孩子，诺诺越听越恶心，有心想走开，看了阿壶一眼，阿壶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在听，十分好奇，听到了一种从未接触过的性体验。
“我带洪本涛去过几次，刚开始的时候，他扭扭捏捏，一进去先把手机关掉，后来胆子大了，有时候他老婆打电话进来，他接听，瞪着眼睛说瞎话，‘嗯，我在莘庄的店铺，正在清点营业款，好象少了一百块，过会儿再给你打电话……’这小子，撒谎的本事比我强。
每次我都要求到位，真刀实枪地干，而他总是打打飞机，花个五、六十元，这小子真是财迷。”
“什么叫打飞机？”阿壶忍不住问。
老抽刚要说，看见诺诺朝自己翻白眼，就把阿壶拉到一边，小声告诉他：“打飞机就是帮你手淫，一架直挺挺的飞机被打落下来，嘿，不知道是谁发明的词儿，这么贴切！”
阿壶算是长见识了。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他的兴趣一下子没了，我拉他去，他居然说，不愿再碰那种只要花钱就给你摸个够的女人，我告诉他某某发廊新来了一位小姐，很丰满的，他一点不动心，我就纳闷，这小子，一定找到别的方式发泄了。”
“你指什么？”阿壶问。
老抽嗤的笑了一声，拍拍阿壶的肩膀：“小阿弟，你真是太嫩了，他有了别的女人呀！”
<h3>8</h3>
洪本涛与Zoe已经同居了，没有性生活，那是不可能的，或许他真爱的人是Zoe，但男人对性如同女人对衣服，旧的永远不如新的，所以，打飞机已经上瘾的洪本涛，突然间没了兴趣，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拥有了Zoe以外的某个女人，而且被这个女人的肉体深深地迷住了。
杜咬凤是这么分析的。
诊所内部的倾轧，短信息的造谣，色情邮件的骚扰，如果Zoe为了这些而自杀，应该留下一封遗书，把那个造谣者臭骂一顿，写下“做鬼也不放过你”之类的诅咒，写给诊所里的每一个人，写给父母，写给妹妹，写给洪本涛，对大家有一个交代，而现在她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就纵身从31层的阳台一跃而下了。
Zoe的死，会不会跟洪本涛的“另外一个女人”有关呢？
陈馆长拿出市区地图，指着地铁一号线的全程给大家看：
“来来往往”奶茶店一共有五家连锁店，每个店铺有两名员工，作为老板，老抽和洪本涛每天往返这五家店，交通工具就是地铁，为了降低交通费用，减少往返奔波的时间，由每人负责一块，这样一来，住在市区西边的老抽，负责莘庄站、万体馆站和衡山路站三家店，家住卢湾城市花园的洪本涛，理所当然地管理黄陂南路站和新闸路站这两家店。
这个女人一定会去店铺看洪本涛，她决不会出现在黄陂南路站的店铺，因为那里面朝淮海路，与White诊所相隔不远。
她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就是新闸路站的店铺，整条一号线算这里最冷门，它靠近苏州河，离开店铺，沿着苏州河畔散散步，不失为一种既安全又浪漫的约会方式。
虽然至今没有见到洪本涛本人，但对于他的心理分析，已经达到很深入的层次了。
“我觉得洪本涛并不属于那种很花心的男人，如果他是那种男人，在数年的交往里，Zoe肯定能发现。其次，洪本涛对装潢公司投资的失败，可以说经历了人生的一次重创，如今的他除了Zoe已经一无所有了，他住在Zoe买的房子里，吃的、用的、花的，都靠Zoe挣钱，就算奶茶店生意再好，他赚的钱首先得还债。”
杜咬凤的话得到了陈馆长的赞同。
“你说得对，洪本涛是想用肉体上的刺激来缓解精神上的压力，路边的小发廊也好，另一个女人也好，只是发泄方式不同罢了，但有一点，他绝不希望被Zoe发现，一旦Zoe发现洪本涛跟别的女人上床，按照Zoe的性格，会跟他断绝关系，那样一来洪本涛就真的变成孤家寡人了。”
现在的问题是，连洪本涛都找不到，更不要说找“另外一个女人”了。
阿壶和诺诺第二次来到新闸路站的“来来往往”奶茶铺，一男一女两名店员还在那儿，诺诺对他们转达消息表示感谢，送给男店员一盒香烟，送给女店员一盒巧克力，阿壶买了几杯奶茶，又买了两根很难吃的台湾肉肠，离开这儿以后，这些食物很可能出现在新闸路上的某个废物箱里。
趁两名店员的情绪好时，诺诺提出了那个问题。
洪老板已经离开了，关于他的趣闻轶事，尽管说好了，没人会来责怪你们多嘴的。
女店员和男店员你看我，我看你，相互补充地回忆起来：
“我看见过一个女的，见过三、四次，她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洪老板正在摆弄收银机，机器有点故障。”
“洪老板！”那女的叫他。
洪老板抬起头来，显得很惊讶：“哦，原来是你呀。”
“我乘地铁去阿姨家，她住在北京路，离这儿很近，没想到走出地铁站就遇见你了。”女的说。
“我跟别人分工，我负责两家店，这儿和黄陂南路，”洪老板显得兴趣很高，“我请你喝杯奶茶，喜欢喝哪种，你随便点。”
那女的点了一杯银耳薏仁奶茶，两人聊了一阵，女的就走了。
后来，那女的又来过三、四次，洪老板不象头一次那么热情了，彼此微微一笑，也没喝奶茶，等了不到五分钟，洪老板就跟她走了。
“那女的长得什么样？”阿壶追问。
既然见过好几次，应该描述得上来……阿壶这么想。
“有点年纪了，反正不是那种小女生。”男店员先说。
“大概有三十多岁，个头不高，跟我差不多吧，不过她比我胖，脸盘比我大，皮肤也比我白，虽然她化了妆，还是盖不住一点雀斑……”
女店员比划着，越说越来劲。
“她穿一条淡红的裙子，挎个PRADA尼龙黑包，我一猜就知道是在襄阳路市场买的仿冒货，一百多块，听说真品要卖四、五千块了，脚上穿一双尖头拖鞋，今年夏天很流行的，我在太平洋商厦看见过，198元一双，我没舍得买。”
女人看女人，眼光真是厉害，恨不得把对方的内衣牌子都看透……诺诺这么想。
“对了，她眉骨上有一颗痣，美人痣！”
“那不叫美人痣，听我外婆说，眉骨上长痣的女人都心狠手辣，是灾星的标志，叫杀人痣，白骨精脸上就有这么一颗痣。”男店员说。
“听你的口气，你好象亲眼见过白骨精？”女店员挖苦男店员。
“我当然没见过，不过我知道她长得什么模样，因为我每天上班，旁边就站着一个。”
“滚你的！”女店员踢了他一脚。
你一言我一语的叠加，这个女人的形象在诺诺与阿壶的脑海里逐渐地清晰起来。
第二天，诺诺又来到新闸路站的店铺，带来了诊所开业时的合影，女店员仔细看了一遍，指着第二排右首。
“就是她。”
<h3>9</h3>
“这简直是无中生有，太荒唐了！”
安若红的反应有些吃惊，带着忿忿然。
“我连Zoe的男朋友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大老远跑到新闸路的奶茶铺去找他聊天？”
安若红的矢口否认，早就在诺诺和阿壶的意料之中。
“每个人都说，诊所里你跟Zoe最要好，难道Zoe从来没有提起过她的男朋友？这好象不太可能吧？”诺诺问她。
“那又怎么样？Zoe就是这样，对自己的私生活很少谈及，我也是这个脾气，从来不跟别人说我的感情生活，这纯属个人隐私。不错，我是跟Zoe很要好，但仅仅是在诊所里，下了班，我们各走各的，就不搭界了。”
“还记得吗？有一次诊所搞happy hour，你和肖妤去农工商大卖场购物，有个男人在146路终点站等你们，给你们带路，穿过卢湾城市花园的小区，在大卖场里陪你们购物，他就是洪本涛，你们面对面交谈过，怎么，你忘记了？”阿壶试图提醒她。
安若红眨了眨眼睛，点了下头：“嗯……好象是有这么一回事。”
“我们曾问你关于Zoe男朋友的情况，这件事你怎么只字未提？”阿壶一直想问这个问题，今天终于提出来了。
“我忘了，怎么，不可以吗？”安若红反问，语气开始变得不友善，表情开始显得不耐烦，“我有什么必要去记住一个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男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问下去就显得毫无意义了。
“那个卖奶茶的女营业员，她一定是认错了人！抱歉，我要上班了。”安若红说完，走向自己的收银台，准备工作了。
“哎，你有没有注意到？”诺诺轻轻推了阿壶一下。
“注意什么？”
“刚才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在一旁观察她，她的左手不停地摸耳环。”
“那又怎么样？人人都有小动作，抠耳朵，摸下巴，捏裤裆……”阿壶不以为然。
“以前我们跟她交谈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这种小动作。我看过一本心理著作，书上说，人在紧张的时候往往会做出一些下意识的动作。”诺诺的语气象一名心理医生。
“你觉得她很紧张？”阿壶追问。
“动物界里，最善于伪装的是变色龙，人类里，最善于伪装的就是女人。你想，如果她真的与洪本涛有那种关系，她会承认吗？”诺诺分析得头头是道。
是啊，即使是警察，也不可能把安若红押到新闸路地铁站，让那两名店员来辨认。
常言道：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何况是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情，除非你有录影带之类的证据，否则哪个傻瓜会承认？
在安若红身上碰了软钉子，下一步该怎么办？两个人都在想。
<h3>10</h3>
从十层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内环线高架上川流不息的车辆，最好隔着窗看，千万别开窗，否则汽车的噪音还有从汽车尾气管里排放出来的废气，它们顺着气流往上走，会蹂躏你的肺。
墙上挂着一条手工编织的波斯壁毯，这是赵叁德随金融代表团出访欧洲，在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转机时购买的，花了一百多美元，算是便宜货，但同样的货在上海买要贵得多。
办公桌上摆着一尊铜牛，赵叁德是属牛的，鲁迅先生形容自己就象一头奶牛，吃下去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赵叁德亦有同感，已知天命的他承受着巨大的丧子之痛，如果让他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只要能换回儿子赵三文的性命，他会愿意。
赵叁德在他的办公室里接待了诺诺，彼此问候了几句，主要谈三文留下的那条英国猎犬比夫，诺诺拿出新购的索爱手机，里面存储着几张数码照片，拍的都是比夫，它昂着头，竖着耳朵，十分警觉地盯住面前的手机摄像头。
“它看上去胖了，脖子上多了个项圈。”
看到儿子养的狗，赵叁德好象看到了儿子，脸上笑呵呵的。
“是啊，它的胃口可好了，每天楼上楼下要跑几十遍，运动嘛！”
其间，秘书走进来提醒赵叁德，半小时后还有与某某客户的约会。
“知道了。”
秘书走后，赵叁德就问诺诺：“你在电话里说找我有事情？”
“赵伯伯，我想请你帮个忙，帮我调查一个人的银行卡消费记录。”
赵叁德的表情马上楞住了，如果这句话从市公安局经济侦查总队的某位警官嘴里说出来，还情有可原，可偏偏是从诺诺这样一个小女生的嘴里说出来，着实让他惊讶。
“你……你要这个干什么？”
这是一个让诺诺头痛的问题，如果照实回答，花上个把小时，也不能保证赵叁德是否听得懂，所以她用了最简洁的一句话。
“这件事情的背景很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赵伯伯，我保证这件事情不会对您产生任何不利影响，对您来说或许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可是意义重大。”
赵叁德皱了下眉头，这样的回答等于没有回答，诺诺说得对，这点事情对一个银行支行的行长来说，确实是举手之劳，可他决不会轻易答应帮这种忙，这不单涉及到一个人的隐私，还可能涉及到更多的方面。
诺诺看了出来，赵叁德不肯轻易答应，于是补充说了一句：“怎么说呢？这件事情也许跟三文的死有关。”
赵叁德的身体离开座椅，向前倾，盯住诺诺，就象达·芬奇画的《最后的晚餐》里的马太，听见耶稣说“你们中有人出卖了我”。
“三文的死不是车祸吗？公安局已经下结论了，难道会有变数？”
“赵伯伯，我说的只是‘也许’，因为有很多细节还没有弄清，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忙这个，请你相信我，赵伯伯，我是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
赵叁德迟疑了片刻，点了下头：“OK，把那个人的名字和银行帐号都写下来吧。”
“对不起，赵伯伯，我只能提供这个人的姓名，他叫洪本涛，我想这个名字在全市范围内不会有太多的重复，至于他的银行帐号，我不知道，还有，我不能保证他持有您所在的Ａ银行发行的银行卡。”
就是说，洪本涛持有的银行卡可能是工商银行、建设银行、农业银行、交通银行、中国银行这五大银行发行的，也可能是上海、招商、民生、华夏、光大、浦东发展这些规模稍次的银行发行的，只要有“银联”标记的银行卡，都在银联公司进行统一的数据交换。
赵叁德轻轻点了点头：“看来得花费一番心思了，但我想我能办到，不过你要答应我，一旦事情查得水落石出，你一定要告诉我，我等你的消息。”
“没问题，赵伯伯，我会第一个告诉您。”
两天后，洪本涛所持的建设银行龙卡近半年来的消费记录，源源不断地从杜咬凤书房里的传真机里吐出来，经过一番细密的筛选，四个相同的消费金额引起了他们的关注，日期分别在六月和七月，金额都是158元，刷卡机代码也是相同的。经调查，这是“锦江之星”假日连锁旅馆北京路店使用的POS机，那儿距离新闸路地铁站仅五分钟的车程，坐上出租车，花十块钱的起步费就到了，158元是这家经济型旅馆的普通标准房价格。
刷卡的时间都在下午六至七点间，也就是离开旅馆结帐的时间。
一般来说，下午是诊所最忙碌的时段，试想一下，Zoe在诊所里埋头工作，聚精会神地为病人治疗，为了自己和她所爱男人的将来，为了早日还清房屋贷款而奋斗，此时此刻，一对男女在旅馆的床上纵情交欢，一个是与她山盟海誓的男人，另一个是她最要好的女友。
“安若红呀，她是结过婚的，而且有小孩了！”
在咖啡馆里，毛丽芳这样大嗓门地讲着。
“对，她从来不谈她的私生活，可只要稍微动动脑筋，想一想就知道了，她今年有三十多了，她可不象Zoe，Zoe没结婚，是一心想搞事业，而且有固定的男朋友，已经同居了，安若红就不是这样的情况了。
记得有一次，去静安区游泳馆游泳，洗澡的时候，我手里一块香皂滑落在地上，我弯腰去捡，无意地看了一眼，她肚子上有剖腹产的疤痕，很清楚的那么一道。还有一次，在诊所里，没人的时候，她用手机打电话，说着说着就流眼泪了，声音很轻地说，‘妈妈也想你呀’，她以为没人听见，其实全被我听见了。
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她一定是离了婚，孩子的抚养权在父亲那边，看上去她是个单身女人，其实她的情况跟Zoe完全不同。
以我的社会经验，多半是男人先有了钱，然后觅了新欢，最后甩了她，但男人疼孩子，而且经济情况比她好得多，所以把孩子带走了。
离婚是不可避免的，男人愿意抚养孩子，说明还有点责任心，要是她一个人带孩子，又要上班挣钱，那日子可就苦多啦！”
毛丽芳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话，尽管这些内容只是来自她的猜测，但这种猜测的准确率通常很高，至少杜咬凤是这么认为的。
如果把两个女人同时摆在面前，任选其一，洪本涛会百分之百地选择Zoe，因为无论从任何一方面，Zoe都要比安若红强。
是否家花没有野花香？如果用这句话来分析洪本涛的出轨，未免太简单化了。
事业上遭受重创，对一个男人来说，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疗伤，恢复元气，虽然奶茶铺的生意不错，但仅仅是糊口而已，资金是东拼西凑借来的，赚了钱先要还债。因此，即使拥有了象Zoe这样各方面都很出色的女人，仍然闷闷不乐，住在Zoe买的房子里，甚至会产生一种寄人篱下的失落感……
在这种时候，他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件鲜活的东西，刺激了他，勾起了他的原始欲望，或许这件东西以前在他眼里是很平常的，甚至是不屑一顾的，但时过境迁，它陡然升值了，变得伟大起来，它使洪本涛回光返照，不愿再去光顾那些廉价的色情发廊，让那些曾经抚摸过无数男人的脏手，用职业化的节奏来帮他打飞机，他感到恶心，他不需要了，他需要的是征服一个女人来证明自己并不是失败者，他还有魅力，还有能力来征服这个世界，而征服一个离了婚的、只知道上班与下班的孤独女人，所花的成本比一次打飞机还要少，或许只是几杯奶茶，沿着苏州河边散散步，轻柔地送上几句奉承和关心话而已，这是他拿手的技能，一件很久没用的武器了。
难道Zoe发现了他们的暧昧关系，才跳楼自杀的？
目前看来，不能排除这种可能，这种事情不论发生在谁身上都难以接受：一个是自己海誓山盟的男友，另一个是亲密的女友、同事，Zoe无法忍受这种被出卖的感觉，才会从阳台上一跃而下。
如果Zoe留下了遗书，一定被洪本涛销毁了。
Zoe死后，出于害怕、内疚、自责，他们分手了，各奔东西，不用任何解释，大家心领神会，彼此都是成年人，本来就是一种单纯的肉体关系，两个失败者——一个商场失意，一个情场失落——彼此用身体来抚慰对方，鼓起一点第二天继续面对这个残酷世界的勇气，现在Zoe死了，这种关系就没有维持下去的必要了，就象结在树上的酸苹果，偷着吃才会甜美，真的摘下一盆送到你面前，就味同嚼蜡了，还是让这段“几夜情”悄悄的来，悄悄的走，失去联络，连工作都换掉了，一个离开了诊所，一个从奶茶店退股，隐姓埋名，默默无闻的生活，希望不再看到对方，也希望自己从对方的视野里消失，免得搅乱了心境，因为一看见对方，最先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恐怕不是那几分残存的温情，而是死去的Zoe。
肖妤曾猜测说，Zoe死后，跟她最要好的安若红处处能看见Zoe的影子还在诊所里，她无法承受，所以离开了诊所。
是啊，心里有鬼的安若红，连齿科这个圈子都不想再呆了，宁愿放弃多年的专业，摘下护士长的帽子，砸掉得心应手的饭碗，去药店当营业员，去超市当收银员。
安若红说她每次经过淮海路，都会走在马路对面，这样视野更开阔，可以眺望诊疗室那扇大大的窗户，曾几何时，那里灯光通明，欢声笑语，现在却是黑漆漆的死气沉沉。
她在眺望什么呢？是希望看到Zoe，诉说一番忏悔，还是害怕看到Zoe，怕她来责问自己为何背叛她们的友情，去跟自己的未婚夫上床？
没有人知道。
<h3>11</h3>
“杜女士：
我是李永年。
你的邮件我收到了。
下周我有公务来沪，届时面谈。”
这封Email发自David@ccs.dental.com. sg
CCS是李永年目前所供职的诊所简称，在新加坡是一家享有盛誉的私人齿科诊所。
李永年来上海是参加一个齿科学术交流会的，会期为两天，抵沪的当天晚上，他就出现在杜咬凤的家里。
“奇怪！这真是奇怪！！”
当李永年再次面对这幅《窗台上的Zoe》时，发出了这样的惊叹。
“给Zoe做七的时候，我亲手把这幅画烧了呀，怎么会……”
当Zoe的噩耗传来的时候，李永年正在北京和台湾籍的副董事长商量在上海开设第二家White诊所的事宜，由于第一家诊所的业绩良好，开第二家诊所的时机已经成熟了，浦东的发展已是有目共睹，不久的将来，浦东必与浦西呈鼎立之势，浦东的陆家嘴，未来就是纽约的曼哈顿，那儿有88层高的金茂大厦，还有建造中的环球世贸中心，高达九十多层，White一定要在那里抢占市场……
谈话进行到一半，手机响了，打电话给他的是肖妤，可能是手机讯号不太好的缘故，李永年听了半天，才听出是肖妤的声音，她在哭，语调泣不成声。
在Zoe的追悼会，李永年紧咬嘴唇，一言未发。
之后，在诊所的主管会议上，李永年大致交代了一下业务方面的应急措施，吴劳乾提出了几点建议，征求他的意见，李永年轻轻摇了摇头，说：“你看着办吧，我已经决定离开White了，回台北。”
顿了顿，他接着道：“在你们上海人的眼里，我只是一个台巴子，我离开家乡来到这里，既为了挣钱，也是为了实现一点抱负，但所有的前提是要开心，我现在不开心，很不开心，所以我不想做了。”
回到北京后，他向董事会递交了辞呈。
八月廿三日是Zoe的“头七”，在北京的公寓里，李永年亲手拆掉画框，取出画布，把它卷起来，淋上打火机专用的煤油，放在浴缸里用zippro打火机点燃了，亲眼看着画布慢慢变成一个烧焦的圆筒，最终化作一堆灰烬。
在追悼会上，他没有流泪；在主管会议上，他拼命忍住了眼泪；此时此刻，在一个人的公寓里，没有必要再克制了。
他始终觉得，Zoe死得不值，太不值了，如果Zoe在跨出这一步之前，能够跟他沟通一下，什么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那只不过是几句谣言呀！
阮玲玉在遗书里说到“人言可畏”，她死后，鲁迅先生还专门写过一篇《论人言可畏》，难道人言真的那么可畏吗？李永年至今都想不通。
1935年3月8日，阮玲玉用安眠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2003年8月16日，又一个女人踏上了不归路，这两个都是上海的女人。
带着遗憾、悲哀和感慨，李永年登上了北京飞往香港的班机，他在香港逗留了两日，打算整理一下心情，他的一个香港朋友有私家游艇，两人约好出海钓鱼，没想到在宾馆里接到一个台北朋友的电话，要他推荐一个人去新加坡做一家齿科诊所的业务主管，李永年几乎没有考虑就对电话里说：“可不可以推荐我自己？”
就这样，他没有出海钓鱼，即刻飞往新加坡，与CCS诊所老板一个多小时的会谈后，这件事就敲定了，然后他回到台北，处理完一些个人事务，再度飞往新加坡，新的办公室已经虚席以待了。
跟上海和北京比，新加坡有三多：干净得多、雨水多、说英语的多，不过市场远没有上海的大，薪水也没有北京给的高，不过这些对比李永年来说并不重要，他需要的是忘却，忘却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那些让他感到一阵阵胸闷的经历，如果做得到，他甚至愿意忘却Zoe。
那天晚上，原定的工作安排临时取消了，闲暇中，他喝了红酒，一边上网浏览，很无意地（或许是有意地）点击了他在White的邮箱，看到了几封邮件，其中有杜咬凤写给他的。
“李永年先生：
很抱歉打扰了您。
一个月前，我从一家拍卖行购得一幅油画《窗台上的Zoe》，之后，围绕这幅画发生了一系列不可思议的事情，甚至出了人命，就连我自己，还有我的女儿、我的朋友，都曾遭到死亡的威胁，几度命悬一丝。
请您原谅，由于事情过于复杂，我很难用简短的文字表达清楚，我迫不及待地希望与您面谈，如果您能看到这封邮件的话，请务必与我联络，我在上海的电话是021********，祝您在新加坡一切顺利！”
作为原作，《窗台上的Zoe》被烧掉了，这是不争的事实，眼前这幅《窗台上的Zoe》是一幅临摹，至于它的作者，大家心知肚明，就是Zoe。
有人会问，Zoe读的是医科，从事的是齿科，她从来没有对绘画产生过兴趣，甚至连踏进美术馆、画廊的次数都少得可怜，拿惯了补齿车头的她，如何挥洒画笔来完成这样一幅油画，而且让原作者曾门都难以辨认。
下面这个解释，或许有说服力：“有时候，人在世间根本办不到的事情，死后就能轻而易举办到。”
李永年曾开玩笑说，只要Zoe不告他侵犯自己的肖像权，他就收藏这幅《窗台上的Zoe》，若干年后，也许它会出现在索思比拍卖行，卖出天价呢。
如果现在把这幅画拿到索思比拍卖行，拍卖师宣布：这幅画由一个死因不明的女性所作，她的鬼魂就附在画中，每到中午十二点，她就会给你看颜色，到了午夜十二点，她就会走下画框来拥抱你。本画的起拍价为一万美元，每次加价不低于三千美元。
人们会不会争相竞拍？一百万、一千万、超过莫奈、雷诺阿的作品……
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在几十年前，人们会面面相觑，退避三舍，但现在时代不同啦，购买者会把这幅画放在一个巨大的体育场里，几十家电视台、数百架摄像机、层层叠叠的摄影记者，把镜头对准它，分别在中午十二点和午夜十二点分两次进行全球直播，全世界几十亿观众坐在电视机前，人数一定超过日韩足球世界杯，然后出现两种可能：全世界的每个角落，从上海到东京、从澳洲到非洲，从美国到挪威，街上到处是裸奔的人群；或者，人类就在这一天毁灭。
如果Zoe有这个能力的话。
李永年打开IBM笔记本电脑，给他们看了一幅色情图片，诊所里每个人的电子信箱都收到了，李永年没有删除，一直保存着，他希望有朝一日能找个这个人，他相信报应。
图片里的女人摆出一个绝骚的姿势，翘起屁股对准大家，与众不同的是，她屁股的右半边穿有一枚银环（不知道坐下来疼不疼），旁边还附了一句话：
“哇塞！我是李总的二奶！”
这幅色情图片，发自“网易”163.com的一个免费邮箱。
李永年把图片拷贝在软盘里，留下软盘就告辞了，他要赶回宾馆，明天还有会议，他要准备发言。
简短的商量后，诺诺、阿壶、杜咬凤、陈馆长四个人分头行动，有的留在家里，有的去网吧，大量地浏览各种色情网站，直看到头晕眼花想呕吐，这种蚂蚁啃骨头的笨办法持续到第三天，居然有了收获。
在一家叫18.com的色情网站里，阿壶找到一幅同样的图片，姿势完全相同，屁股的右半边也穿了一枚银环，不过这是一个白种金发女郎。
阿壶打电话给大学里的同学“小苍蝇”向他求助，小苍蝇跟阿壶不仅是同一届、同一个系，还住过同一间寝室，是铁哥们。平心而论，小苍蝇的智商绝对高于这一班人，尤其对电脑方面，可惜他总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做着白日梦，盼望着比尔·盖茨的发迹史能在他身上重演，可惜他忘了这里是中国不是美国，美国的版权保护做得多好，那叫“全民保护”，在这里，除了软件发明人自己孤军苦战，别人都在背地里幸灾乐祸。如果比尔·盖茨不是在美国而是在中国创业，他从软件上每赚得一百万，至少有九十多万花在打官司上，来对付那些猖獗的盗版商，官司打一场赢一场，判决要执行却难于登天，以至急火攻心，大口吐血，倒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留下“出师未捷身先死”的遗憾。
小苍蝇没能如愿以偿变成中国的比尔·盖茨，摇身一变成了一名黑客，一只在网络里飞来飞去的小苍蝇，你讨厌它，却拍它不着。
对于黑客这个概念，小苍蝇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
我在银行里存一百元，然后绕过银行电脑系统的防火墙，在一百元后面加四个零，变成一百万，对我来说是举手之劳，但问题是我敢不敢上银行去提取这一百万，老实说我没这个胆量，前者只是一个恶作剧，后者就是犯罪，抓住要枪毙的。
阿壶给小苍蝇的任务是：侵入该色情网站的服务器，查询这幅图片的下载记录，时间在七月下旬。很快，小苍蝇就给了他答复，对方是从“上海热线”online.sh.cn登陆的色情网站，使用者的注册名叫KEY
后面的事情就是小苍蝇拿手的了，小苍蝇给KEY发去一封带有特洛伊木马程序的邮件，虽然KEY的电脑里装有瑞星杀毒软件，由于长期没有进行升级，形同虚设，特洛伊木马程序在他的电脑里建立起一套自动运行指令，把他邮箱里的邮件，包括“已发送邮件”和“已收到邮件”，全部复制，发送回小苍蝇的邮箱。
其中一封“已收到邮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KEY先生：我是慕名而来，请你为我做一件事，对你来说很容易，我会付给你一千元酬金，请你把左边那个人的头搬到一张色情图片上，再加一行字‘哇塞！我是李总的二奶！’”
该邮件的附件是一张数码照片，照片上有两个女人，右边是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左边是穿医生服的Zoe，穿护士服的女人搂着Zoe，很亲热的样子，她就是护士长安若红。
之后一封“已收到邮件”是：
“你制作的图片我收到了，我很满意，请把你的银行帐户用短信发送到我的手机136********上，我将如数支付酬金。”
安若红使用的就是那个网易的免费邮箱，把图片发送到诊所的邮箱后，这个免费邮箱就废弃了，就象凶手杀人后把刀扔进了黄浦江，为的是消除痕迹。
阿壶把这张数码照片打印出来，去拿给叶小蕙看。
“这是我拍的，”小蕙很干脆地说，她回忆道，有一天，安若红拿来一只320万像素的奥林巴斯数码相机，要她帮忙拍一张自己与Zoe的合影，说是要放在电脑里当屏幕保护，小蕙就接过数码相机，她让两人靠得近一点，安若红就用一只手搂住了Zoe的腰，一副甜蜜的样子。
“喂，不要过分亲热，免得让大家产生误会，以为你们是一对‘女同志’哦！”
小蕙这样开玩笑，趁她们都咧开嘴笑的时候，按下了快门。
<h3>12</h3>
怎么样才能找到洪本涛呢？
这个问题困扰着大家，难道除了登寻人启事，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阿壶想起老抽说的话，有一次，他在街上看见一个必胜客送外卖的人，背影很象洪本涛，尤其是踢车闸的动作。
离开了奶茶铺，他会不会就在必胜客打工呢？以他的年龄，在餐厅里当服务员都嫌老，想必也只能送外卖了。
老抽目击的地点在静安区的常德路，就在常德路上，阿壶选择了一家商务楼，用手机拨打了必胜客的外卖热线，要求送一份大号装海鲜比萨到这里，然后阿壶和诺诺就等着。阿壶的思路是，必胜客每个区都有分店，外卖是就近送的，既然上次是洪本涛送到常德路一带，这一次还是可能由他送，只要他没有辞职。
半小时后，来了一辆电瓶车，车后座有装比萨饼的专用箱，骑车人穿着必胜客的外卖员制服，把车停在商务楼门口的人行道上，从专用箱里拿出装比萨的大纸盒，朝外卖单看了一眼，匆匆跑上台阶。
头一眼的感觉，诺诺和阿壶就失望了，那人不大会是洪本涛，剃着平头，又黑又瘦，象只马来西亚猴子，脸上戴着一副大大的防风眼镜，如果他这样走进银行，很可能会引起保安的警惕。
外卖员走到商务楼门口，朝周围看了看，目光落在阿壶身上，以阿壶的体形，一顿饭就能消灭一块大号装的海鲜比萨。
“先生，是您叫的外卖？”
“是我叫的。”
“给您，九十八元。”
阿壶给他钱，银货两讫，那人道声谢，转身要走，“请等一等！”阿壶叫住了他，
“师傅，跟你打听一个人，你们店里有一个叫洪本涛的吗？跟你一样，也是送外卖的。”
外卖员朝阿壶身上扫了一遍，眼珠子朝上翻了翻，眼眶的上面是防风眼镜的黑色边框。
“你找他有什么事？”
很好，没有否认，说明洪本涛是跟他在一起，大概今天休息，或去别的地方送外卖了。
“有非常要紧的事，师傅，麻烦你捎句话给他，他几点钟下班？我们就在这儿等他。”
“他已经不做了，前两天刚走。”
阿壶就怕听到这句，没想到怕什么就来什么，急着问：“你知道他的手机号码吗？我们真的有急事找他。”
外卖员摇了摇头，走下台阶，来到电瓶车旁，打开车锁，把车闸踢开……
忽然，诺诺三步并作两步奔下了台阶，台阶有十多级，诺诺三级一跨，登登登！眨眼就蹦到了人行道上，朝刚刚骑上电瓶车的外卖员大喝一声：
“洪本涛！！”
只怪踢车闸的动作暴露了他，那个招牌式的动作，别人都是一脚踹开，而他要小心翼翼踢好几下，生怕踢坏似的。
Zoe死后，洪本涛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小心翼翼，面对两个可疑的陌生人，他的本能反应就是避开。
靠近静安寺，一家肯德基餐厅里，阿壶大口吃起比萨饼来，与其说饿坏了，不如说心情好导致胃口大开，美味的比萨饼一旦冷了，再吃就没味道了。旁边顾客都看着他，连服务员都侧目而视，诺诺去柜台买了三杯饮料，洪本涛朝冰可乐看了一眼，没有碰，掏出手机打给店里，说他身体不舒服，临时请半天假。
“洪先生，13901673693是您用过的手机号码？”
洪本涛轻轻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用了？”
“我手机买得比较早，在97年，那时候中国移动还叫中国电信，第一批GSM网的手机号码都是139，后面的0代表第一批入网用户，号码是我自己挑选的，我看中的是尾数3693，很顺口，上海有句话叫‘三六九，捞现钞’，当时我在装潢公司里做，每天应付很多的客户，既讨个口彩，也让客户容易记住吧。
后来我认识了Zoe，她挺喜欢这个号码，叫我‘三六九’，每次亲热完，她都撸着我的平头，喊我的绰号。
她死后，好几次，我的手机莫名其妙响起来，来电显示是未知号码，每次接听，要么鸦雀无声，要么响起一种奇怪的嘈杂声，隐隐约约好象有女人的哭泣声。
我很害怕，另外买了联通CDMA手机，话费便宜，反正我不在装潢公司了，也不在奶茶铺了，没人会来找我，至于这个号码我没有放弃，舍不得吧，毕竟它陪伴我好几年了，人生的大起大落，Zoe给我打的第一个电话，包括她自杀的消息都是通过这个号码来传递的，我办了停机手续，保存号码，交五十块月租费。”
说话的时候，洪本涛一直把头低着。
阿壶吃着比萨，发出很响的咀嚼声，以及吮吸可乐的兹兹声，诺诺瞪了他一眼，阿壶意识到了，把咬了一半的比萨饼放回纸盒，盖起来。
“Zoe的自杀，是不是因为她发现了你跟安若红的关系？”诺诺问道。
洪本涛摇了摇头：“不，这件事情她还没有发现。”
“你隐藏了她的遗书吗？”阿壶擦擦油光光的嘴唇，询问起来。
“我没有见到过遗书。”
怕他们不信，洪本涛重复了一遍，“真的没有。”
“那就怪了，她到底为什么要自杀？”
诺诺的耐心在一点一点消退，在黑暗中前行，每次看到一点亮光，以为走到了尽头，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一只萤火虫，沮丧的心情可想而知。
“我也想知道。”
说完这句，洪本涛就沉默下来。
之后的几分钟里，大家都陷入了沉默，诺诺打开装比萨的纸盒大吃起来，咀嚼声比阿壶的还要响，大概是想通过唾液的大量分泌来促进脑细胞的活跃，思考这个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如果找不到自杀的理由，那么只有一种解释——”
阿壶看着他们，吐出两个字：
“谋杀。”

第九章：真相
<h3>1</h3>
“死亡时间是中午十二点，那时你在哪里？”阿壶问洪本涛。
“我在莘庄站的店铺跟老抽商量事情，”洪本涛补充了一句，“生意上的事情。”
“当时除了Zoe，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洪本涛几乎没想，肯定地回答：“这个时候她应该在诊所上班，她为什么要回家，我不知道，家里有没有外人，我就更不知道了。”
“那么，除了你们两个之外，有没有第三个人拥有你家的钥匙？”
阿壶不慌不忙，层层推进。
“嗯……有。”洪本涛点点头。
“谁？”
“松阿姨，她是我们家用的钟点工。每周工作六天，星期天休息，工作时间从下午一点钟到六点钟，她要打扫房间，还要买菜、做饭、洗衣服，这个时段通常家里是没有人的，诊所七点钟下班，我回家的时间就不一定了，有时晚上七、八点，有时更晚，要视店铺的生意而定。”
家政服务员，这是对保姆、佣人、钟点工之类的官方用语，卢湾城市花园、鲁班公寓、紫荆新苑共同拥有一个居委会，设在最靠近黄浦江的紫荆新苑里，它有一个服务项目，义务替小区居民介绍家政服务员，其中，松阿姨是比较受欢迎的一个，她是湖南人，烧得一手好菜，尤其辣子鸡这道菜比饭店里的还好吃，因此，她服务的客户遍布三个小区，通常是上午做这家，下午做那家，偶尔利用中午的空档，见缝插针再做一家，每小时报酬六元，每月挣一千五、六百，收入比下岗工人要高多了。
通过居委会，阿壶和诺诺见到了这位松阿姨，她四十多岁，人挺结实，那双手青筋凸起，一看就是劳动人民的手，过多接触了洗洁精，她男人也在上海打工，夫妇俩有一个在南京念大学的儿子，女儿在上海念中学。
三个人坐在紫荆新苑的花园里，小区里有一个思南路幼儿园的分部，老师正带领孩子们在花园里做游戏，童声嘈嘈。
松阿姨说，她下午一点钟到Zoe家上班，先打扫房间，用吸尘器吸地板、给家具抹灰、擦拭浴缸和抽水马桶，把留在洗衣机里洗干净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晾在阳台里，再用拖把把阳台上拖一遍，这些家务活至少花一个半小时，然后去农工商超市买菜，回来洗、烧、做饭，把烧好的菜、汤摆在餐桌上，饭在电饭煲里，才会离开，这就是她的全部工作。
那天，她准时来上班，用钥匙打开房门，家里没有人，很安静，象往常一样，她干起家务活来，大概过了半小时，门铃响，她开门一看，是两个警察，其中一个她认识，是五里桥警署的民警小张，经常在这几个小区里走动，他们神情严肃，走上阳台朝楼下张望，从小张嘴里得知，女主人跳楼自杀了，松阿姨顿时呆若木鸡，手里捏的吸尘器掉在地上。
“松阿姨，请你仔细回忆一下，你来上班的时候，家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说家里很零乱，有东西打翻了，地上有血迹，抽屉翻得乱七八糟。”阿壶问她。
松阿姨摇了摇头说：“警察也问过这个问题，问得比你们还详细，他们在房间里呆了很久，东瞧瞧，西看看，我也没有心思做家务了，就跟着警察转来转去，我心里想，不管怎么说，男主人还没有回家，我得把这个家看好，千万别丢了什么财物，如今对谁都要防一手，警察也不能例外。”
“你有没有发现桌上有遗书，或者一封信？”
“没有。女主人是医生，爱干净，桌子上从来不放信，偶尔留张字条提醒我，比如要我买一条鲈鱼、做炸猪排，或者不用烧饭改煮粥之类的，看完就扔了，但那天肯定没有，连警察都没有找到。”
该问的都问了，阿壶想不出还要问什么，Zoe的死亡时间是中午十二点，松阿姨下午一点钟来上班，一个小时的间隔，凶手可以不慌不忙打扫现场，从容离去。
“松阿姨。”诺诺开始发问了。
“你回想一下，阳台上有什么异常情况吗？她是从阳台跳出去的。”
松阿姨几乎不假思索地就摇头，看来警察也问过相同的问题。
“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阳台上铺的是地砖，深咖啡色的，窗户关着，因为黄浦江边有隧道工程公司的一个水泥散装码头，附近的建筑工地用的水泥都来自这儿，有专门的大卡车来装运，灰尘飞扬起来铺天盖地，即使31楼的高层照样能扫出一层薄薄的水泥灰来，所以小区里很多人家都给阳台装了无框窗，可以阻挡灰尘。”
“阳台的门呢？”
“你是问客厅通向阳台的移门？”
“对，那扇门是关着还是开着？”
“让我想一想……”松阿姨眨着眼睛想了半天，肯定地说，“关着的，不过插销没有闭紧，一拉就开了。”
“松阿姨，麻烦你把去阳台的经过说一遍，每一个动作都不要漏过。”诺诺十分认真地。
“我拉开移门，到了阳台，先把窗户打开，给客厅换换空气，拿拖把把地上拖一遍，然后晾衣服，就这么简单，没了。”
松阿姨一边用手比划着，三言两语就说完了。
“你肯定窗户是关着呢？”阿壶追问，语气有些急迫。
松阿姨觉得奇怪，这两个年轻人究竟是怎么了？问得比警察还仔细，幸亏她还没到健忘的年龄，否则真不知道该拿他们怎么办。
“是关着的。”松阿姨肯定地说。
阿壶和诺诺交换着眼神，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仿佛在黑暗中前行，看到一丝亮光，原以为又是一只萤火虫，没想到亮光越来越大，越来越明亮，这才发现是他们要找的洞口。
Zoe从阳台跳出去的时候，无框窗必须是打开的，难道她能象只蝴蝶一样，在“飞”出去以后又“飞”回来，把无框窗关上，再以自由落体的速度坠落，砸穿底楼院子里的玻璃钢鸽棚？
凶手把Zoe从阳台上推下去（或扔下去）后，探头俯瞰，看着Zoe摔在底楼，他惟恐有目击者朝楼上张望，慌忙缩回身，顺手关上了窗户，匆匆离开现场。之后，松阿姨来上班，打扫阳台，警方勘查现场时看见窗户开着，理所当然地以为是死者为了跳出去而打开的，未曾想过是松阿姨后来才打开的，为了给客厅通风。
警方大意了，也许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桩普通的坠楼自杀，在拥有一千七百万人口的超级大都市里，类似的悲剧几乎隔三岔五就会上演，所以忽略了这个细节。
凶手会是谁呢？
洪本涛说他中午在莘庄站的奶茶铺里与老抽商量事情，只要向老抽核实一下马上知道他有没有撒谎。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洪本涛不会是凶手，Zoe死了，对他来说没有一丝一毫的益处。
洪本涛是爱Zoe的。
视线转移到诊所内部，肖妤帮他们调阅了出勤记录，Zoe死的那天，周医生休息；吴劳乾去了环保局，为诊所的污水泵改建提出申请，下午才回来；安若红因为前一天晚班，第二天可以迟两小时来上班，即上午十一点，但她没有来，中午十二点半，她给前台的张铁静打来一个电话，说家里有点事情，还要迟到些，结果她是下午两点钟才来上班的，迟到的三小时以后补上。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乐购’找安若红吗？在麦当劳里，她是这样对我们说的——
‘……我发现Zoe的神情有点不对头，肯定有心事，我有点担心，就问她，她说是天气炎热的缘故，一直坐在空调环境里，觉得人不大舒服，当天上午，她提前下班走了，把下午预约好的病人交给了滕医生，对她来说这可是破天荒的。下午她没来上班，第二天就传来了她自杀的消息，是坠楼……’
安若红是下午两点钟才来到诊所的，她怎么会知道Zoe的行踪？”
阿壶这样问诺诺，其实答案他已经有了。
Zoe的行踪，一定是安若红后来向别人打听来的，也许是小蕙告诉她的，也许是毛丽芳告诉她的，当时她们正处在悲痛中，随口就告诉了她。
安若红隐瞒了自己没在诊所，还要向阿壶和诺诺撒谎，看来她心里真的有鬼。
<h3>2</h3>
卢湾城市花园的物业公司在小区前后两扇大门口、车库，装有安全摄像系统，每幢楼的大堂（其实面积很小，不如叫小堂）包括两部电梯里也装有摄像头。
以下是八月十六日6号楼的录像资料：
电梯里和大堂里，楼里的住户们频繁进出。
上午11点后，有一个女人经过大堂，走进了B电梯，她是Zoe，离开诊所回家了。
由于摄像头的位置在天花板，居高临下，难以拍摄到乘客的面孔，但如果是熟悉的人，应该可以辨认出来。
12点35分，A电梯里出现另外一个女人，电梯是往下行驶的，她站在电梯里，一动不动。
“快看！”诺诺指着屏幕上，那个女人的手反复做着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摸耳环。
有了这样的心理暗示，阿壶和诺诺马上把她认了出来，她就是安若红。
11点后，Zoe走进大楼；12点钟，Zoe坠楼；12点35分，安若红离开大楼。
迷雾渐渐散去，事情趋于明朗。
Zoe回家后不久，安若红进入她的家，趁其不备，（也可能经历了一场搏斗）安若红把Zoe推了下来。
杀人后，她匆匆打扫完现场，离开Zoe的家，在电梯里，心情紧张的她不由自主重复着一个动作：摸耳环。
一个谜团解决了，又一个谜团产生了，A和B两部电梯的录像资料显示，Zoe回来以后，没有拍到安若红走进电梯。
“她没有乘电梯，而是进入楼梯间，徒步走到31楼。对于一个心怀鬼胎的凶手来说，选择登楼作为适度的运动，来缓解杀人前的紧张。”诺诺推测道。
可是，查看了大堂的录像资料，没有她的画面。
只有安若红离开大楼，没有拍到安若红走进大楼，这就怪了，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不如看看前一天的吧！”陈馆长建议。
八月十五日的录像资料里，果然有安若红，她是晚上十点钟以后进入的大楼。看来，安若红是在大楼里过的夜。
“她总不可能在Zoe和洪本涛的家里过夜吧？”诺诺发出这样的疑问。
是啊，她总不会象一只苍蝇在走廊里趴一个晚上，一直等到第二天中午才“飞”进Zoe的家里，实施杀人行动。这个晚上，安若红会在哪里呢？
“你们还记得汪总吗？”杜咬凤忽然提醒大家。
不折不扣地执行了“公开展示裸体”的汪总，仍然“厄运临头”，被冰块活活压死，从这一点来看，Zoe食言了，她为什么要食言？
杜咬凤心里始终有这么一个疑团，但在当时，Zoe在他们的心目中是一个可怕的索命鬼，所以就没有多想，而现在，他们对Zoe的了解甚至超过了对自身的了解，Zoe的食言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汪总的死，是不是代表了某种暗示？”陈馆长这样提出来。
通过汪总的前秘书小兰，杜咬凤找到了那天在电梯里目睹“脱衣秀”全过程的安吉拉，安吉拉上班的公司在商务楼的30层，当电梯抵达30层的时候，汪总的内裤刚好落地，电梯门随之打开，电梯里的人争先恐后逃了出去。
汪总在电梯的行驶过程中开始脱衣，但真正做到“公开展示裸体”的那一刻，是在离地面30层的地方，Zoe的“食言”会不会跟30层有关呢？
“Zoe的家在31层，跟汪总脱衣的30层只差了一层，当然，那不是同一幢大楼。”陈馆长这样说。
31……30……
其中一定有奥妙。
每个人都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越来越接近答案了，在迷宫中穿行，找寻出口，出口已是近在咫尺，可惜视线被一面墙挡住了。
忽然，阿壶的眉毛一跳，从嘴里迸出这样一句话来。
这句话后来一直被诺诺奉为经典。
“从31层坠楼和从30层坠楼，应该没有多大区别吧？”
6号楼的30层有四户人家，其中3001室和3004室的房门紧闭，没有人开门，估计主人上班去了，3003室住着一对老年夫妻和一条丹麦狗，他们是第一批入住的业主，房子是他们的儿子购买的。3002室住着一个美国人，是某中学聘请的外籍英语教师，房子是他租的，月租金750美元，九月份刚搬进来。
3002室，与Zoe居住的3102室，仅一层楼板之隔。
诺诺用英语跟美国佬沟通，在星巴克经常接触外国顾客，除了英语很顺溜，还会说几句法语。
根据美国佬提供的电话号码，联系到了3002室的房东太太，她就住在毗邻的鲁班公寓，她很看好这里的楼盘，卢湾城市花园尚在建造中，楼盘预售的时候，她一口气就预订了两套，一套30层，一套9层，装修后出租，用租金抵银行按揭，上海人的精明可见一斑。
“就是她，”房东太太指着照片上说，“她是在网上看到房源信息的，就来找我租房子，租期是半年，可只过了两个月，就是7、8月，她就要退租，我也不客气，扣掉了押金，相当于一个月的房租，她也没在乎。
她姓马，我叫她马小姐，我没看她的身份证，如果是外地人，我会要求看她的身份证，上海人嘛就算了，她看上去很本份的，老实说，租房子嘛，看中的是钱，只要她不是杀人纵火的就行了。”
这位“马小姐”就是安若红。
<h3>3</h3>
“她简直疯了，居然要我跟Zoe分手。”
这次的谈话用不着事先订购一份比萨了，随便找了一间茶坊，三杯清茶，这儿可以抽烟，不象星巴克是禁烟的，洪本涛抽着云烟，倾吐着最后一点隐私。
安若红确实有些自不量力，居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对洪本涛的吸引仅仅限于肉体，或者说只是图一时的新鲜罢了，很多方面，她根本无法与Zoe去比较，不，应该说所有的方面。被男人抛弃过的安若红，应该对男人的本质有着一针见血的认识，可她显然被久违了的性高潮冲昏了头脑，狮子大开口，要洪本涛离开Zoe，跟自己正大光明地拍拖，在她看来，大不了自己离开诊所，而洪本涛离开Zoe。
洪本涛连一声拒绝都懒得说，对她的热情迅速冷淡，安若红打给他手机，洪本涛一看来电显示就不接，安若红去新闸路站找他，很少再见到洪本涛，两人再也没有去那家锦江之星假日旅馆，洪本涛的态度很明显：够了，可以了，该over了。
可洪本涛也有些大意，以为这样真的可以结束，但是他忘了，女人跟女人有一样的地方，也有不一样的地方，尤其对安若红来说。
一天晚上，吃过晚饭，Zoe在洗澡，洪本涛在厨房洗碗，听见自己的手机响了，洪本涛摘下手套去拿手机，有一条短信息：“下楼来，到3002室，马上。”
洪本涛有点莫名其妙，以为谁发错了信息，可仔细一看，手机号码是安若红的，他预感有些不妙，碗也不洗了，从楼梯间下了楼，来到30层，他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层数，3002室的防盗铁门半掩着，他迟疑了一下，拉开了防盗门，进了屋，这儿也是两室一厅，布局跟楼上一模一样，只是装修不同，他走到卧室门口，伸头一看，楞住了，安若红就坐在床上，盘着腿，摆着一个瑜珈姿势，穿着一套两截式的健身服，肚皮露在外面，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我租了这套房子，从现在起我们就是邻居了，我的头顶就是你们的卧室，晚上你和她做爱的时候，千万不要发出太大的声响，我耳朵很灵的，能从节奏上分辨出你们的姿势，谁在上，谁在下……”
安若红就这么说着，毫无顾忌。
面对这样疯狂的女人，洪本涛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比她更疯狂，干脆掐死她，一了百了，要么乖乖的屈服、投降。
接下来的事情洪本涛连想都不敢想，外面的房门都没关，两个人就在床上做爱，而Zoe跟他们仅仅是一层楼板的距离。
二十分钟后，洪本涛疲倦地回家，Zoe在厨房里，把洗干净的碗放进消毒柜，问他去哪儿了，洪本涛说他下楼去扔垃圾袋，跟巡逻的保安聊了几句，最近小区里接连发生了好几起入室撬窃，都在半夜。Zoe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根本没想过去看一看废物桶，塞得满满的垃圾袋还在里面呢。
就这样，幽会地点从锦江之星假日旅馆挪到了楼下的3002室，连日的疯狂，体力的透支，洪本涛越来越感到这个女人就象一个面团，你嫌太湿，加点面粉，又嫌太干，再加点水，就这样，面团越来越厚，越来越大，连面盆都装不下了，再想甩掉它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每晚，洪本涛躺在卧室的床上，一想到就在地板下面，仅仅一层楼板之隔，就是安若红的卧室，不由得感到一阵不寒而栗，有时候，Zoe碰碰他，暗示想亲热，洪本涛实在没这份心思，却说不出“我来例假了”之类的借口，真是做也不好，不做也不好，只希望半年的时间快快过去，让安若红早一点搬走。
更可笑的是，有几次，他和Zoe从农工商超市购物归来，走进电梯，他随手就按了30层，Zoe用奇怪的目光望着他，“怎么连家住几层都忘了？”洪本涛只是报以尴尬的苦笑，称自己眼花了，误把30看成了31。
安若红把3002室的钥匙也给了他，连同一个牛皮做的心形钥匙扣，洪本涛把它放在裤子后袋。出事的前一天，这把钥匙不见了。
<h3>4</h3>
安若红躺在卧室的床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她知道，天花板的上面就是Zoe的卧室，洪本涛就躺在Zoe的身边，做爱的声音是听不到的，偶尔能听到拖鞋走路的声音，一定是Zoe的。
我真的爱上了这个男人吗？
这个问题，她反反复复地问自己，可始终找不到有说服力的答案。
恋爱，结婚，生育，争吵，疲惫，离婚，单身，三十四岁的她，经历得够多了，如果有人要她概括自己的过去，她只有五个字：“离异、有一子”。其余的什么也不想说。
从认识Zoe的那天起，她就羡慕她，甚至崇拜她，她比自己漂亮，但如果仅仅是漂亮，安若红绝对不屑一顾，可在Zoe的身上还有着漂亮女人稀有的东西：善良、人缘好、沟通能力强，对工作认真，对事业执着，在安若红眼里，除了Zoe的男朋友洪本涛属“质量一般”外，其余的都值得羡慕，甚至是她的好运气——李总的赏识，屠伯年的辞职，加上朱川的突然去世，使得Zoe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由普通医生升为医务主管，直到代理老总，成为实际意义上的一把手。
难道是因为嫉妒，我才跟洪本涛好上了？
换句话说，如果洪本涛不是Zoe的男朋友，走在街上，我们擦肩而过，我连看都不会朝他看一眼。
安若红一直是这么以为的，可事态的发展出乎她的意料，原以为跟洪本涛只是成年人的游戏而已，可现在，她居然离不开他了，不，简直是疯狂地爱上他了，这个奇貌不扬、又黑又瘦的男人，究竟有什么地方吸引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是性？不，是孤独？不，因为Zoe？她简直太完美了，上帝太眷顾她了，我受过的苦，我经历的磨难，她从来没有尝过，相反，她享受着我根本无法享受到的东西，应该让她尝到失去的滋味。
也许吧。
没有确切的答案，也不需要答案，反正就这么做了，租了房子，就在楼下，隔天来一次，你想甩掉我？试试看，甩得掉吗？我就住在你楼下，你能做到不想我吗？你有我的钥匙，随时可以来，而且我知道你会来的，你已经上瘾了，虽然在诊所里她比我强，比我能干，但在床上，我敢打赌决不输给她，你迷恋我的肉体就是最好的证明……
<h3>5</h3>
不妨作这样一个假设：
洪本涛的裤子扔进了洗衣机，却忘了把钥匙取出，随着滚筒洗衣机的反复转动，钥匙掉了出来，次日，松阿姨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晾时，发明了这把钥匙，就放在了桌上，然后，这把钥匙给先回家的Zoe发现了，根据钥匙的形状和大小，可以看出是房门钥匙，而不是开抽屉的，但肯定不是自家房门的钥匙。换了别人，会拿着它向洪本涛追问，但Zoe没有，做医生的大都心细如发，试想，给牙根内仅仅二、三毫米的根管做治疗，需要何等的耐心与细心！近来洪本涛的异常已经被她隐隐觉察出来了，随着这把钥匙的出现，仿佛开启了另一扇思维之门：
按错的30层，一把不是家里的房门钥匙，会不会有某种因果关系？
Zoe在诊所里左思右想，心里越发不安，于是提前回家，走进电梯的时候，她的手指按在了30而不是31，在30层，面对四扇不同的房门，她用钥匙逐一去试，果然打开了3002室的防盗门。
怀着强烈的好奇与不安，Zoe踏进了这扇门。
她是走进去的，出来的时候，她“走”的却是阳台，确切地说，她是从阳台里“飞”出来的，早知道踏进这扇门会有如此严重的后果，她一定会裹足不前，她没有预料到，事实上也不可能预料到，竟然有人会对自己下毒手，这个人就是自己最欣赏的护士长安若红。
安若红的身高不到一米六零，体重不足五十公斤，她如何把身高、体重都明显超过自己的Zoe“扔”出去呢？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生活，不是武打电影，小女子飞起一脚，能把一个大男人踢到马路对面去。
“要么这个女人力大如牛，要么她有功夫……”阿壶猜测着。
对功夫，无论诺诺、杜咬凤还是陈馆长，都一窍不通，只有阿壶有一次挨打的经历，那次被三文揍到了喷水池里……
诺诺又一次想到了三文的父亲赵叁德。
根据安若红的银行卡消费记录，今年春节后，她在闸北区体育馆有一次580元的消费，在平民化的体育馆里一次性消费高达五百多元，算是相当惊人的。
诺诺和阿壶马上来到闸北区体育馆，还没进门，阿壶拉了诺诺一下，指着门口的广告栏，里面贴着一份已经剥落的旧广告，上面的字依旧清晰：
本馆开设女子柔道班，特邀专业运动员为教练，每周一课，学期半年，收费580元
随后，他们来到体育馆的办公室，询问女子柔道班的事情，工作人员一脸不屑地说，二月份开班，学期半年，现在是十月份，这个班早结束了，除了柔道，这儿还有别的班，象跆拳道、拳击、武术散打、擒拿格斗，除了杀人，教什么都有。
“师傅，我想打听一下，这个柔道班里有没有一个叫安若红的学员？”
诺诺笑盈盈地问，尽可能给对方一个可爱的印象。
工作人员两手一摊：“我怎么知道？应该去问教练，教练是专业运动员，退役的，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扒分。”
580元的消费，除了这个柔道班，不可能有别的地方了，从这一点来说，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阿壶示意诺诺，我们走吧。
“喂！”工作人员叫住他们，手往墙上指了指，“你们自己找找看吧。”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合影，“2003年闸北体育馆女子柔道班全体学员留影”，教练居中而坐，地上坐着一排，身后站着一排，二十多个人，第二排的第四个人，是一张熟悉的脸，就是安若红，她穿着专业柔道服，背着手，光着脚，咧开嘴巴笑着。
她学柔道，也许出于无聊，也许只是想学一点防身术，对付可能出现的色狼，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对付的竟是自己的好朋友。
在书店，阿壶找到了一本关于柔道的书，书中有详细的动作分析和绘图，阿壶看了半天没看懂，因为不知道当时在房间里Zoe与安若红处在怎么样的一个状况：是搏斗？是殴打？还是趁其不备的突然袭击？但不管怎么说，580元绝对物有所值，安若红学以致用，把Zoe从约有一米二高度的阳台栏杆掀了下去。
<h3>6</h3>
曾门创作了这样一幅油画：卧室床上坐着一男一女，背靠在床架上，床单皱皱的，男的抽着烟，眼睛朝上望着天花板，神情略显不安，心状牛皮钥匙扣就放在他一侧的床头柜上，女的头发零乱，脸上挂着一种满足的表情，眼睛斜着窗外，没有做爱后的亲昵和温存，两个人就象完成任务似的，各自想着心事。
这幅画的名称就叫《3002室的Anna》。
Anna是安若红的英文名字。
诺诺觉得“安娜”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嵌在她的记忆深处，却怎么也找不出来，仿佛一枚嵌在房梁上的钉子，慢慢找，仔细找，恐怕得找上大半年，倒是阿壶记忆犹新。
“还记得三清山的梦吗？你立在栈道上，对着滔滔云海大骂一声‘Anna！Fuck You！’”
诺诺恍然大悟，想来真是不可思议，那时的她跟Zoe尚未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居然提前几个月在梦里获取了答案。
阿壶给诺诺讲了一个故事，故事的真实性毋须置疑，因为就是阿壶的邻居家侄女的事。
她大概三十岁吧，没有嫁出去，有一次她开生日派对，来了很多朋友，收到的生日礼物堆成小山。清点礼物的时候，发现一把不锈钢夹子，她不知道派什么用，找人询问，人家告诉她是用来剪雪茄的，真让她哭笑不得，她从不抽烟，对二手烟都深恶痛绝，何况男人的雪茄！准是哪个朋友也嫌它派不上用场，用礼品纸一包送给了她，不过她没在意，随手放在抽屉里。半年以后，她在工作中结识了一位男客户，是个雪茄爱好者，她毫不犹豫地将这把夹子送给了他，却让男客户惊喜不已，原来那把其貌不扬的夹子还是一件价值不菲的名牌呢。情人节的夜晚，男客户向她求婚了，后来她嫁给了他，两人成了一对恩爱夫妻。回想起那个生日派对，她决心将送夹子的人找出来，好好谢谢他，可她先生笑着说，别找了，那是命运女神的化身。
听完这个故事，诺诺眨了眨眼睛，默不作声。
这幅画就挂在杜咬凤家二楼的卫生间里。《窗台上的Zoe》挂在原来的地方，《3002室的Anna》挂在它对面，Zoe看着Anna，Anna也看着Zoe，中间隔的浴缸仿佛是一道阴阳界。
退出卫生间，诺诺把房门带上，心里有点忐忑不安，她能看懂吗？
曾门看透了她的心思，马上道：“放心吧，她对油画的造诣远远超出常人，如果有转世，她一定能当个女画家！”
说到这儿，曾门忽然抽了抽鼻子，问诺诺，“你有没有闻到一股焦味？”
诺诺用鼻子一闻，果然有一股焦味从卫生间里飘出来，急忙返回，一团蓝色的火苗在墙壁上升腾，那幅《3002室的Anna》竟然着火了！
“妈咪！着火了！快救火啊！”诺诺惊慌失措地叫。
正在厨房烧菜的杜咬凤奔上楼来，手里拿着一件根本不能灭火的工具——锅铲，后面跟着阿壶，举着半根吃剩的香蕉，面对突如其来的火情，他们手忙脚乱，幸好曾门沉得住气，用漱口杯舀了两杯水往画布上泼去，刷刷两下，火苗应声熄灭。
水顺着画布滴滴答答往下淌，床上的一男一女两张脸都被烧焦了，画布上出现两个不规则的窟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布料的焦糊味。
“怎么回事啊？”杜咬凤惊魂未定地问，一边打开排气扇通风。
曾门嗤的笑了一声，说：“不用惊慌，这一定是怒火。”
他们不约而同回过头去，看那幅《窗台上的Zoe》，它挂在老地方，老样子，画朝右边倾斜，口罩上的眼睛直视着对面烧焦的油画，目光不再阴冷，而是裹着一团杀气。
受阿壶的委托，小苍蝇再一次入侵了KEY的个人电脑，以KEY的名义往Zoe在诊所的邮箱里发出一封邮件，邮件里包含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安若红与Zoe合影的数码照片，还有那张色情图片的原件。
KEY的真名叫夏国强，在圈子里小有名气，这个所谓的圈子就是通常说的玩电脑的人，分好几种，有的擅长组装，给他一堆零件，他能拼装出一台电脑主机来，质量不输给品牌机；有的是黑客，专门在网络里驰骋，小苍蝇就属于这种；有的是游戏高手，能48小时不间断冲关，吃饭上洗手间都坐在电脑前，前提是有人把饭菜端来，有人把马桶端来。严格地说，夏国强哪一种都不是，他对色情网站的熟悉程度超过任何一个人，他甚至摸索出一套办法，如何以最低廉的上网费用，最多地浏览各种色情网站包括下载，这种办法在这里恕不能披露，否则……否则什么读者应该知道。不过可以披露他的邮箱地址，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发一封电子邮件向他讨教，不过很可惜，他不能给你任何答复，因为他已经死了。
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送了命？连警方都一筹莫展，如果读者有线索，不妨提供给警方。
晚上十点以后至次日凌晨，是KEY固定的上网时间，大概在午夜时分，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收到1封新邮件，他用鼠标点击，打开一看，哇！是一幅色情图片，图片上是一个全裸男子，两腿叉开坐着，肆无忌惮地暴露着生殖器，仿佛在炫耀，他的脸跟自己一模一样，KEY先是惊讶，仔细一看，哑然失笑，谁弄的恶作剧？把自己的头像剪贴上去，这种小儿科游戏耍到他KEY的头上来，真是班门弄斧！
想着，他的目光停顿在该男子的生殖器上，说句心里话，饱览色情网站的KEY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家伙，黄种人肯定没有这么大的，一定是黑人的，或者是白种人的，没准把一匹马的生殖器剪贴在上面……
究竟是谁的恶作剧？从哪儿下载的图片？
他留意看了一下对方的邮箱地址：zoe@white.dental.com.cn
这个地址似曾相识，可一时想不起来。
这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DVD光驱的门自动打开了，光驱盘平缓地推了出来。
奇怪，我没有按过open键呀！
KEY纳闷，把头凑过去一看，盘里有东西，好象是一张浅蓝色的纸。
他小心翼翼拿起来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只纸质口罩，它被折叠起来放在光驱盘里，大小正好。
这是……怎么回事？？
KEY楞住了，足有一分钟缓不过神来。
他无法解释这种现象，显然，这已经超出了恶作剧的范畴，变得神秘而诡谲了。
色情图片上开始有了一点变化，那只硕大的生殖器冒烟了……不，它着火了，在燃烧！该男子（就是KEY）表情变得痛苦起来，身体上出现了一粒一粒的霉点，迅速扩散，没多久，神定气闲的脸变得面容枯槁，象垂死的爱滋病人，火势从生殖器向周身蔓延，最终把男子烧作一具焦尸。
坐在电脑前的KEY惊恐地往后退着。
这……难道是制作的动画？
高手，一定是高手！我碰上高手了，他想干什么？挑衅？玩笑？还是……
KEY不敢再往下看，打算关闭电脑，电脑死机了，怎么也关不掉，鼠标也失灵了，气急败坏的KEY就把电源关掉，可电脑依然开着，那具焦尸始终占据着液晶屏幕，KEY真的害怕了，他跳起来，奔出房间，客厅墙上有一个配电箱，他把照明开关和电器开关全部关闭，灯光熄灭了，空调和冰箱都停止了工作，家里漆黑一团。
KEY小心翼翼朝房间里张望，电脑屏幕不可思议地还是亮着，如同一盏永不熄灭的长明灯。与此同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药水的味道。
房间里鸦雀无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他镇定了一下，决定先离开这个地方。
他摸索着打开门，跨了出去，嘣！脑袋结结实实撞在什么东西上。
“谁呀？”他捂着撞疼的脸喊，没有回答，他伸出手一摸，哪个家伙居然在他家门口砌了一堵墙，墙面冰凉的，带着一股寒气，就象太平间的墙。
KEY摸着那面墙，那面墙好象也在摸他，墙在往里挤，墙与人在交融，KEY觉得有一股东西侵入了他的身体，灼烈的热感在体内升腾，他口渴，他难受，难受极了……
KEY发疯似地跑回房间，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焦尸，瞬间他爆发了，他喷涌了，尽情地喷吧！
第二天上午，无法与KEY联络的女友找上门来，家里电话没人接，手机又关机，是不是跟哪个美眉在乱搞？
KEY仰面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圆鼓鼓，嘴巴半张似乎在喊。
电脑正常开启着，液晶屏幕上是视窗XP界面，电脑的键盘上、主机箱上，有一些粘乎乎的白色液体，已经凝固了。
据验尸的法医说，KEY在死前有射精现象，射精是性高潮的表现，从死者痛苦的表情来看，怎么也无法跟性高潮联系起来，何况他全身的骨头包括关节无一例外呈粉碎状，仿佛一堵柏林墙倒塌在他身上，在承受如此巨大痛苦的时候，哪儿来的性高潮？
KEY死后，圈内有不少议论，有人惋惜，也有人幸灾乐祸，说这就是色情狂的下场。
<h3>7</h3>
雨从晚上七点钟开始下，越下越大，瓢泼大雨。
上海的气候就是这样，要么一个月连一滴雨都见不到，一旦下起来，滴滴嗒嗒没完没了，连着一个礼拜看不见太阳，空气中充满了水汽，湿度大得让橱内衣物发霉，弄得你心情烦躁。
浴缸里的水慢慢冷下来，安若红依然躺在浴缸里，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在水中，自己的胴体显得格外诱人，美中不足的是那条剖腹产的刀疤。
身为护士长的安若红，其实很喜欢运动，游泳，骑车，还学柔道，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很有一把力气，看她结实的小腿肌肉就知道了，那是常年的游泳和骑车的结果。
论年龄，她已经是一个少妇了，可始终胖不起来，想想别的女人，为燃烧一丁点儿的脂肪在健身房里挥汗如雨，因为要节食，只能对着香喷喷的炸猪排咽口水，不得不整天面对那些卖得比海鲜还要贵、却比屎还难吃的减肥营养素……因为瘦，她用不着遭这些罪，又能享受美味，想想真是蛮幸福的。
可是，她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杀过人的她，又怎么能开心起来呢？
就在那天，凌晨四点多，她做了一个恶梦，梦见死去的外公和外婆，外婆跟她唠唠叨叨说个不停，外公坐在屋檐下，一声不响抽着烟，外婆是绍兴人，说一口绍兴乡下话，说着说着，外婆拉住她的手，那手是冰凉的，没有一丝温暖，就象一副不锈钢手铐，咔嚓铐住了她，把她吓醒了。
梦见死去的亲人，有什么含意？她不懂。就这样，她失眠了，直到早上七点多，她逼自己快点睡，十一点钟要去诊所上班的，大概到了八点钟左右，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道怎么了，耳朵居然这么灵，隔着卧室的门，能听见客厅里防盗门钥匙孔里发出叭嗒、叭嗒的声音，安若红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是洪本涛？
看看床头柜上的钟，糟糕，快到中午十二点了，睡过头了！
脚步声进了客厅，有人进来了，不是洪本涛！
平时思维并不怎么活跃的大脑，却以惊人的速度，作出了惊人的判断。
脚步声在客厅里停滞了，安若红迅速下床，光着脚，来到门背后，侧耳倾听——
脚步声朝另一个房间去了，那里应该是书房，其实只有一个空荡荡的书架，一张空空如也的写字台，抽屉里除了灰尘什么也没有。
脚步声朝这边来了，走到卧室房门前了，门把手被捏住了，叭嗒一声，门开了——
Zoe探头朝卧室里张望了一下，看见床上铺着一条凉席，一条皱巴巴的毛巾毯，好象有人睡过。
这时候，如果Zoe能够完全走进来，稍微转下身，就能看见躲在门背后的安若红，可是她没有，幸亏她没有。
Zoe离开卧室，回到客厅，怔怔地站了片刻，她在思考，为什么洪本涛会有这儿的钥匙？这里是他租的？他打算跟自己分居，住到楼下来？……
每一种可能，似乎都解释不通，Zoe打算离去，她转身，应该朝门厅走去，却回头看了一眼，身体不由自主地转了四十五度，朝阳台上走去。
30层的阳台没有安装无框窗，Zoe手扶着阳台的栏杆，朝外面望去，30层的风景跟31层的风景几乎没有区别，只不过三米多的上下差距。
安若红蹑手蹑脚地离开卧室，朝Zoe的身后靠近、靠近……
她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胸脯被压抑的呼吸震得一起一伏，她脑子里一片空白，那双手却下意识地伸了出去……
前扑，弯腰，抓住她的脚踝，猛地朝上掀。
这套动作一气呵成，如果教练在旁边，一定会鼓掌。
两秒钟后，Zoe就从阳台的内侧消失了，象一只折断翅膀的蝴蝶朝楼下坠去，安若红伸出头，望着那穿着白色蓝底碎花裙的躯体砸穿了底层院子里搭的玻璃钢鸽棚，声音传到30层的楼上，仅仅是轻微的扑一声，直到这时候，安若红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不可挽回的蠢事。
之后的半小时，她象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立在客厅里。
她给诊所打了电话，是张铁静接的，她语气平静地说，家里的煤气热水器坏了，预约上门修理的时间偏偏是下午一点钟，只能等待，没办法，谁让自己是单身。
十二点三十五分，她走进了电梯，按了1，电梯往楼下去，她开始担心，会不会看见浑身是血的Zoe就站在那里，等着自己迈出大楼，朝她大吼一声：“凶手是你！”守候的警察一拥而上……
想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去摸耳环。
她离开了六号楼，小区里停着一辆警车，救护车已经开走了，民警向目击者询问，人们在围观，有小区的保安，有居民，还有在附近施工的民工……
安若红没有停留，朝大门口走去，她没有走东边的正门，生怕撞上提前回家的洪本涛，而是从西边的大门走了，先去了农工商超市，在里面逛了一圈，挤在人流里，挤在商品堆里，尽量使自己紧张的心情稳定下来，因为再过一会儿，她必须去上班，必须装得若无其事，几小时后，Zoe坠楼的消息就会传来，惊讶，悲痛，眼泪，这一切都需要装出来。
在她的词汇里，没有“后悔”这个词，离婚了她没有后悔，把孩子的抚养权给了前夫她没有后悔，跟洪本涛上床她没有后悔，杀死Zoe，她也没有后悔，因为她知道后悔是没有用的，既然做了，就承认事实，保护好自己，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完成得很好。
没有人怀疑她，包括洪本涛，两个人平静地分手了。
她离开了诊所，选择了跟齿科毫不相干的职业，钱少了，工作累了，可她不在乎，能逃避开，能活下去，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事情过去很久了，她没有做过一次恶梦，梦见Zoe，Zoe掉下去的时候，一定连身后是谁都不知道，如果Zoe回头看一眼，虽然未必能摆脱坠楼的厄运，但那回头一瞥足够让她一辈子胆战心惊，所以她很庆幸。
近几日，安若红开始感到一种不安，那个自称是Zoe表妹的女孩，那个胖胖的象把茶壶的大男生，他们究竟想干什么？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跟洪本涛的关系？他们会不会是警察？
不管怎么说，他们没有证据，即使找到3002室的房东太太，证明我在楼下租过房子，那又怎么样？Zoe的死是自杀，警方下了结论，尸体已经火化，想翻案没那么容易吧，除非有人亲眼看见我把Zoe推下去，如果真有这样的目击者，早就向警方揭发我了，还会等到现在？
浴缸里的水越来越冷，安若红的心情却慢慢地转好，她离开浴缸，站在盥洗镜前，欣赏着自己的裸体。
那位T先生好象对我有意思，每次来购物，不管排多长的队，一定要在我的收银台结帐，搭讪几句话，他给了我名片，他是一家财务咨询公司的，我要不要主动打电话去，让他兴奋一下？
这种男人肯定结过婚，有孩子。象我这样的，找年轻小伙子是不太可能的了，我也不想被他当成提款机，年轻的男人不成熟，年龄大的男人狡猾，都不可靠，可有什么办法，谁让我是女人，没有男人的呵护，女人就不是女人了……
就这样罢，明天上午给他打个电话。
毛巾架上，有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这是她当护士长的习惯，什么东西都要洗得干干净净，叠得井井有条，这也是Zoe欣赏她的地方。安若红拿了一条白色大浴巾，裹在身上，让它吸干身上的水，柔软的毛巾与皮肤摩挲着，让她隐隐约约产生一种性欲的冲动……
什么味道？
空气里隐隐散发着一股气味，安若红马上嗅出来，这是8424消毒液的味道，诊所里用来浸泡器械的，奇怪，家里怎么会有这种味道？
她检查了一下，很快找到了气味的来源——是从洗衣机里散发出来的，这台洗衣机是海尔的，滚筒全自动洗衣机，滚筒的玻璃门一直呈半开启状，好让里面的水汽散发。
我从来没有用消毒液浸泡过洗衣机呀！
洗衣机的出水管连接着下水道，难道是从下水道里散发出来的？
想着，安若红朝盥洗镜里瞥了一眼，这一瞥让她终生难忘。
盥洗镜里有一个人，就站在她身后，穿着一套浅蓝色齿科医生服，没有戴口罩，苍白的脸在“菲力浦”白色节能灯管的映照下，白得有点发青，那双眼睛盯着自己看，透出的眼神分外奇怪，不是怨恨，也不是愤怒，而是带着一丝嘲讽。
怎么是……她？！
安若红就象触了电，往后急退，后面是浴缸，她一屁股跌坐在浴缸边沿上，身体出于惯性后仰，摔进了盛满水的浴缸，象一颗炮弹在水里炸响，乓！！水花四溅。
安若红试图从浴缸里爬起来，可身上的白色大浴巾瞬间吸满了水，变得格外沉重，刚才还是软软的、让她产生性冲动的毛巾，现在仿佛变成了一件金属铠甲，紧紧裹住了她，无形中把她往水里拖……
安若红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扳浴缸下水道的阀门。
说是阀门，其实只跟小拇指一般粗细，平时只要轻轻一扳，满满一浴缸的水不出两分钟就被下水道吞噬一空，还会意犹未尽地发出吭的一声，好象被灌饱了似的，可现在，不管她怎么扳就是扳不动，好象被铆死了。
镇定，这种时候，千万要镇定！安若红反复对自己说。
她使劲把头部抬出水面，不至于呛水，她的目光正好停留在那片毛巾架上，怎么搞的？那堆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好象在动，它们蠢蠢欲动，象翩翩起舞，展翅飞起来似的。
原来，是浴缸里的水对那叠毛巾产生了一种类似于磁场的效应，把它们一块一块吸了过来，啪啪啪，接二连三落在浴缸里，毛巾聚积在水面上，很快吸饱了水，在往下沉的过程中，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缠在一起，组成一张富有弹性的网，把安若红死死地扣在下面，好几次，安若红挣扎着把头浮出水面，刚吸了一口气，就被这张“网”无情地压了回去。
这种时候，求生欲往往使人爆发出强大的能量，安若红象一条困在网中的鱼拼命挣扎，在浴缸里翻江腾海，水哗哗溢出来。
只要水位降下来，我就不至于溺水！
垂死的安若红陡然信心倍增，身体疯狂扭动，如同回光返照。
浴缸马上有了感应，哗！！水龙头和冲淋头竟然同时放水，迅速补偿溢出的水和被毛巾汲取的水，水量如此之大，水速如此之急，就象从消防龙头里喷出来的，平日里，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水啊！
很快，浴缸再一次被注满，安若红感觉自己被锁进了一个水箱，生平第一次尝到了溺水的味道，比游泳时不小心呛了一口水还要难受十倍、百倍……
在跟水和毛巾的较量中，安若红渐渐体力不支，神智开始迷糊不清，透过流动的水，她看见Zoe自始至终站在浴缸前，瞅着自己溺水的过程，那么平静，无动于衷。
那双眼睛，很典型的东方眼睛，粗看是单眼皮，细看却有一道隐在里面的双眼皮，这双眼睛曾让安若红着迷、嫉妒，她找过一位整容医生，在他手里开个双眼皮就要五千元，可整容医生明确告诉她，那种天然的效果，是手术刀怎么也刻划不出来的。
现在，从那双很典型的东方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眼神，不再是嘲讽，而是同情。
Zoe，你只要伸手拉我一把，我就得救了。
可我知道，你是不会这么做的。
能原谅我吗？
对不起……
这是安若红最后的一点意识。
第二天，楼下住户发现卫生间天花板在滴水，上楼敲门，门迟迟不开，觉得不妙，赶紧通知了居委会，居委会拨打了110报警电话。
“死因系溺水。”
验尸报告上，法医写了这样一段文字：
“死者的每一根骨头、每一个器官里都浸满了水，切开血管，从动脉和静脉中奔涌出的不是血，而是水，透明的水。
“死者生前体重为五十四公斤，现在是一百一十公斤，膨胀了一倍。
“这样的尸体，如果在海水里浸泡了半个月，似乎还说得过去，偏偏发生在浴缸里，而且只浸泡了一个晚上，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最后，法医用了简明扼要的两个字，来形容安若红的尸体：
水母。
<h3>8</h3>
早晨，位于重庆路、建国路路口的得好面馆，洪本涛坐在靠窗的位置，眼角残留着眼屎，慢吞吞吃着一碗牛肉拉面，眼神呆呆的，望着外面的车流。随着私家车的骤增，堵车现象从上午九点提前到了八点甚至更早，上海的马路少有公交车专用道，各种车辆混杂在一起，形成了颇具海派特色的塞车。
通常，这样一顿早饭，他要吃上半小时，然后骑自行车去必胜客上班。
别人一早上班风风火火如急行军，洪本涛却是悠闲，因为起床早，差不多每天早晨五点钟，他就会醒来，再也睡不着了。
因为想Zoe。
两人各忙各的，一起吃午饭的机会基本没有，晚饭也说不定，因为下班时间难以确定，只有早饭可以保证在一起吃，他们边吃边聊，洪本涛习惯喝一杯牛奶，在两片面包里加一片澳洲奶酪，Zoe对他说，奶酪多吃不好，悄悄把奶酪换成了花生酱，渐渐洪本涛也吃习惯了，Zoe喜欢吃中式早点：菜包、肉包、豆沙包、花卷、鸡蛋饼，加上一碗掺了肉末的皮蛋粥，天天翻花样，因为离农工商大卖场很近，Zoe让松阿姨提前一天买好，放在冰箱里，早上隔水蒸一下，很快就能吃了，洪本涛吃完自己那份，看着琳琅满目的早餐，忍不住也尝一点，于是松阿姨购买的数量随之增加。
这样的早餐，一去不复返了。
由于生意上的压力，洪本涛的性能力大不如从前，他认为自己有早泄的问题，Zoe温柔地对他说，没关系的，我不在乎时间长短，只要放进去就舒服。可在要强的洪本涛听来，只是一种安慰罢了。
奇怪的是，他跟安若红上床，这个问题就消失了。
老实说，除了胸脯比Zoe稍微大一点，安若红其余的地方（包括性情）都不能与Zoe相比，在很多地方，他看不惯这个女人，比如做爱后，Zoe会让他好好休息，不跟他说话，最多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安若红却不停地说话，见他不理不睬、一副疲倦的神态，会把他推醒，“哎，我的话你听见没有？”然后把刚段内容重复一遍，真是活见鬼，难道她不知道男人做爱以后需要休息？
每次做爱后，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该分手了，可几天一过，忍不住又想起了安若红的身体，象吸毒一样上瘾了，他期待着对她身体的厌倦快一点到来，那样就可以理直气壮提出分手了。
对于Zoe的坠楼，他至今想不通，他想到的一种可能是，会不会有一只美丽的蝴蝶从阳台前飞过，Zoe探出身子，想去抓蝴蝶，身体过于前倾，导致扑了出去……
他也觉得这种假设过于牵强，毕竟Zoe不是六、七岁的小女孩，可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坠楼的原因。
自杀？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也想到过安若红，可没有继续往下想，安若红信誓旦旦跟他说，从那晚到次日中午，她一直睡在自己家里，头痛得厉害，吃了两片泰诺，睡得昏昏沉沉，以致上班都迟到了。
他相信了安若红，相信了自己的判断：床上功夫再好的安若红，也不可能把一个百多斤重的人从阳台里掀出去。
面馆里的食客越来越多，服务员投来的目光越来越焦急，希望洪本涛早一点把位子腾出来，让小店趁着早高峰多做一笔生意。洪本涛意识到了，放下面碗，擦擦嘴离去。
他推着自行车，由西向东穿过了重庆路，然后骑上车朝北的方向骑去，这段路大概要骑行二十分钟，八点半上班，时间来得及。
他沿着重庆路骑行着，前面就是第二医科大学，大学的宿舍区和教学区被重庆路一分为二，宿舍区在东，教学区在西，中间架起一座人行天桥，每天可以看到大批穿着校服或者白大褂的医科学生们从天桥上往返，可以避开有四根机动车道的重庆路了。
每次经过这里，洪本涛都会想起来，他追求Zoe的时候，Zoe带他来过这里，Zoe就是从第二医科大学口腔系毕业的，这里就是她的母校。她带着他四处参观，诉说学生时代的趣闻轶事，她不停地说着，女人的喋喋不休可以看作是对男人的一种信赖，洪本涛似听非听，脸上挂着微笑，他们离开西边的教学区，步行上天桥，天桥的上面横贯着南北高架道路，与天桥呈十字状交叉，最近的地方间隔仅一米多，由于头上架着这尊庞然大物，这一段路光线比较暗，洪本涛忽然一把拉住Zoe，吻她，Zoe只做了一些微弱的抵抗，就被他的热吻征服了，洪本涛连进两步，Zoe的后背只能靠在天桥栏杆上，彼此越吻越激烈，连舌头也加入进来，头顶上传来一阵阵车轮滚动的声音。
这是他们之间的初吻。
洪本涛一边骑行，一边回想着那段至今难以忘怀的热吻，吻就是这样，当时感觉不过如此，时间隔得越久，回味起来越有滋味。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天桥上站着一个人，朝下面的非机动车道张望着，好象在等人，她穿着一条Ａ字裙，一双坡跟皮鞋，上身穿一件格子呢西装，打扮得很别致，扎着一条短短的马尾辫……
怎么象Zoe？？
初吻时，Zoe穿的就是这身衣服。
洪本涛楞住了，离天桥还有30米，他就开始望，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的头越抬越高……
真的是Zoe，她低头望着洪本涛，没有表情，眼睛是湿的，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离开了脸颊，以自由落体的速度，往下坠落，当初Zoe就是这样往楼下坠落的……
洪本涛就觉得额头上叮的一下，好象被滴了一颗水珠，这时候他的自行车已经到了天桥下面，进入一个视觉死角，抬头看不见Zoe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的幻觉？
我应该把自行车靠边停下来，走到天桥上去，好好看一下。
叭叭！身后猛地传来汽车喇叭声。
……
事后，“隧道八线”空调巴士的司机是这样向交通警察讲述的：
我在机动车道上正常行驶，速度为六十码，这个骑车人在非机动车道上，速度很慢，一边骑，一边仰头朝那座人行天桥看，我也看了一下，天桥上空空如也，没有一个人，正当我的巴士准备超越他时，他的自行车到了天桥下面，猛地朝外侧的机动车道一拐，我急忙踩刹车，往外侧转方向盘，结果撞在了绿化隔离栏上。
这些紧急措施，是在撞倒了骑车人后，司机做的下意识动作。
当时就听通的一声，人整个飞了起来，姿势很特别，甚至可以用优美来形容——侧体后空翻，在空中旋转了720度再重重落地，令人想起在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上连夺四块体操金牌的李宁。
糟糕！出人命了！
司机下车查看，那个人的身体已经被碾压在车轮下了，神智还算清醒，眼睛瞪着司机，嘴里喃喃说着什么，听不清楚，好象是英文，
“……Z……O……E……”
他不会是外国人吧？美国籍？澳洲籍？外国人的命可比中国人的命值钱，唉，真倒霉！
想着，司机额头上淌下豆大的汗珠来，他抬头又朝天桥上望，天桥上聚集着一些人，扒着栏杆朝桥下看热闹，指点着议论，巴士里的乘客也纷纷探头张望。
司机十分沮丧，拿出手机拨打了110，“隧道八线”巴士横卧在两条机动车道上，把重庆路由南向北的交通彻底阻塞，只有非机动车道还算畅通，但路过的骑车人纷纷停下观望，不一会儿，无论是机动车道，还是非机动车道，挤满了人和车，汽车喇叭声、自行车的手摁铃声、助动车的电铃声，人们的咒骂声、抱怨声、“快让开！”的嚷嚷声不绝于耳。
对于一座拥有一千七百万人口、九百万辆自行车和助动车、一百多万辆机动车的超级大城市来说，只不过是每天发生的数百起大大小小的交通事故里的一起，没啥稀奇，真的，不值得大惊小怪。
<h3>9</h3>
汪汪汪！
午睡醒来的比夫，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卫生间，爆出几声吠叫，把大家引到了这里，朝墙上一看，《窗台上的Zoe》消失了，上面空无一物，没有窗台，没有诊疗室，没有戴口罩的牙医，确切说变成了一块白色的画布，沉闷的白色，不是午夜十二点以后那种刺眼的白色，这在大家的意料之中。
以后每逢清明节和冬至，这两个中国人传统的“鬼节”，诺诺家里就会挂起这样一幅画，除了一个画框和一层白色的画布，什么也没有，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什么抽象艺术品呢，诸如画上有一头牛，在吃一堆青草，牛把草吃光了然后离开了，所以画上什么也不剩啦。
曾门创作了一幅油画，叫《裸体的Zoe》，画中，一个裸体的女人坐在一间齿科诊疗室的窗台上，嘴角挂着一丝神秘的微笑，很多画廊和顾客看中了这幅油画，想购买，价格抬到了二十几万，这对画运不济的曾门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曾门笑了笑，简单地表示这幅画对他来说有特殊价值，不予出售，永远不。
后来有人在街上看见曾门，他拿着被自己称为“现代文明垃圾”的手机，正在通话。
阿壶辛苦得减了五公斤体重，又掉了四分之一的头发，终于完成又一项发明：具有消音、吸臭功能的超级内裤。他与杜邦公司联系，推销这种织物，希望它象LYCRA（莱卡）一样风靡全球，所有的内衣都采用它，杜邦公司的答复令阿壶沮丧：
“放屁是一种自然生理反应，你的发明扼杀了人类的天性，不足取。这条超级内裤还是留着你自己穿吧。”
好在东方不亮西方亮，阿壶的一件旧发明：鬼气指数测量仪，被一个做打火机出口生意的温州老板意外相中了，小批量生产，只在网上销售，每一台卖29点99美元，居然十分畅销，据说在美国，消费者要买到这样一台家伙至少要等三个星期，有人在网上把它炒到了五十多美元，凭借一笔丰厚的专利转让费，阿壶终于成了富翁，买了一辆保时捷敞篷跑车，载着每周一换的美眉，在上海街头耀武扬威，就象美国大兵驾着坦克行驶在伊拉克的街头，当初坐在星巴克肇家浜路店手枪形店堂枪口处，对着玻璃橱窗外经过的漂亮美眉咽口水时所产生的遐想，基本如愿以偿了。
陈馆长渐离本行，对鬼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先后写了几部关于鬼的书籍，诸如《论异度空间与三维空间的交错》、《上海：鬼魂飞舞的城市》、《用第三只眼睛，看身边的Ｎ种灵异现象》，可惜没有一家出版社愿意出版，他们需要的是爱情小说、侦探小说、恐怖小说，不是深奥的鬼学。但陈馆长乐此不疲，最近又在埋头写第四部著作《鬼能穿越网络》，他打算自费出版其中的一部，把新书作为礼物，送给前妻陈太太的第Ｎ次婚礼。
11月的月末，余琳乐在俗称“红房子医院”的南市妇婴保健院，顺利产下一名婴儿，令守候多时的丈夫、公公婆婆，还有余琳乐的父母都长长松了一口气。不过，他们都非常意外，因为产前B超显示是一名男婴，所以他们的准备工作是以男婴为标准的，万万没有想到，产下的却是一名女婴，重2700克。
“女孩好，女孩好啊！”亲家笑眯眯地对余琳乐的父母说，“女孩贴心，女孩顾家，女孩子不会闯祸！”
余琳乐的父母先后生过两个女孩，一心想抱个胖外孙，这样的结果多少有点失望，所以亲家竭力安慰，凭心而论，生了儿子的他们巴不得抱个孙女。
在恒温的育婴箱里，婴儿躺在里面，全身红红的，胎发湿湿的粘在小脑袋上，眼睛闭着在安睡，微小的手指头一动一动，初为人父，余琳乐的丈夫激动得掉了眼泪，他父母也是满心欢喜，笑得合不拢嘴，唯有余琳乐的父母，老夫妻俩交换着诧异的目光，心里都在重复一句话，只是没有喊出来：
“这孩子，很象音音啊！”
音音是余琳音的小名。
孩子满月的时候，余琳乐对丈夫说了这样一段话，令丈夫不得不重新审视起这个婴儿来。
“原来的计划是剖腹产，可提前了，而且一下子就顺产了，当孩子顺利挤出子宫的时候，我筋疲力尽，闭着眼睛，听见有人呼唤我的名字，声音很熟，我睁开眼睛一看，看见了姐姐，她就在产房里，站在接生护士的背后，望着我，在笑……”
<h3>10</h3>
圣诞节前夕，诺诺接到公司的通知，公司在南京开门市店，需要培训新人，星巴克肇家浜路店的店长去了南京，把诺诺也带去了，他们至少要在南京呆上三个月，培训新招聘的服务员，教他们以星巴克的规范来制作咖啡。
诺诺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到一个地方，就去当地的寺庙烧烧香，南京最著名的是位于钟山的灵谷寺，可惜离市区有很长一段路，诺诺每天的工作日程排得满满，根本挤不出时间，所以，她选择了较近的鸡鸣寺。
鸡鸣寺始建于东晋公元三百年，据说梁武帝经常隐身与此，为南朝四百八十寺之首，南唐时易名净居寺，宋朝叫法宝寺，到了明朝才改为鸡鸣寺，1973年文革时毁于大火，1981年重建，1984年安奉泰国赠送的重达五吨的释迦牟尼铜像，1989年建起药师佛塔，高度近五十米，成为金陵老城区的一大景观。
诺诺在大雄宝殿烧完香，给观音菩萨、如来佛祖磕过头，又花五元钱买了门票，攀登这座六层高的佛塔，时近中午，观光客稀少，塔的门口坐着两个收门票的工作人员，面前摊开吃剩的盒饭，一边用诺诺听不懂的南京话聊天。
她一层接一层往上爬，塔里没有一位游客，楼梯很窄，每层只是一个圆形，面积不过几个平方，每往上一层，空间就缩小一圈，每层都有一圈观光栏，象阳台一样，小得只容站一个人，站在塔上望出去，可以望见波光粼粼的玄武湖，围绕湖边就是玄武门的旧城墙，诺诺拿出索尼数码相机，拍了几张照片，打算当邮件发回去给妈咪看。
眼看就剩最后一层了，诺诺擦了把汗，准备登上塔顶，忽然，从身后传来一个不大的声音，在静寂的塔内听来格外清晰：
“诺诺。”
诺诺楞住了，难道身后有人？
登塔的时候，明明只有我一个人呀。
而且这个人知道我的名字……
“诺诺。”
第二遍叫她，声音越发耳熟，在紫金山巅看火星的帐篷外，正是这个声音。
诺诺的心头仿佛被鞭子抽打了一下，在她的记忆深处，这个声音是永远抹不掉的，那是爸爸乔明。
“爸爸……真的是……是你吗？”
“是啊。”
那个声音这么回答。
还楞着干什么？赶快回头！
“回头”只是脖子肌肉的简单运动，但就在那一瞬间，肌肉被一股更大的力量牵制住了，脖子僵住不动。
这股力量来自大脑，她想起《山怪》的游戏，在荒凉地带，如果有人在背后喊你的名字，不管他是谁，认识也好，不认识也好，千万不能回头，山怪模仿各种声音，尤其是你的亲人，你若稍一回头，山怪就会猛扑上来咬掉你的头。
诺诺坚持住了，她没有回头，尽管她很想、很想看爸爸一眼。
那个声音轻轻叹了口气，说：“爸爸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算了，你不用回头了，爸爸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说完就走，你站在那儿听就可以了。”
“嗯，你说吧。”诺诺声音颤抖地回答。
顿了顿，那个声音接着说，“爸爸知道你最近很忙，做了很多事，爸爸好高兴，因为你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天天撒娇缠着爸爸买芭比娃娃的小姑娘了。
“爸爸还要谢谢你，因为那件事，爸爸死而瞑目了。”
……“那件事”是指路遥东吧？
“爸爸，你跟那个Zoe……你们难道认识吗？”诺诺问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苦笑了一下。
“爸爸当然不认识她，哦，爸爸说的是生前，我们是在死后认识的。”
……死后？？
两个鬼魂遇见的时候，还要互相握握手，交换一下名片？
“爸爸死后，很不甘心，一直在小区里走动，没有离开过，路遥东几次来我们家，爸爸很想收拾他，可惜爸爸没那个能力。”
……能力？大概就是鬼魂的力量吧。
“自从那幅画挂在我们家里，爸爸就认识了Zoe，爸爸很快意识到这个女人非同寻常，其实你不懂，在人世间，女人是弱者，男人是强者，可到了那边，情况就反了，女人才是强者，男人是弱者，这个道理爸爸是死后才悟到的。
爸爸把自己的不幸遭遇告诉了她，她很同情，说愿意帮我，作为交换，你们也要帮她，爸爸没有办法把这层意思转达给你们，好在你们领悟了这层意思，而且做得很出色。”
怪不得路遥东被煮熟以后，Zoe发来一条“我帮你，你帮我”的短信。
“这些话请你转告你妈妈，我就不去找她了，免得把她吓着。不管她跟哪个男人好，你都不要去干涉她，这是她的自由，如果她再嫁，你要跟爸爸一样真心的祝福她，好吗？
“Zoe借她妹妹怀孕投胎转世了，她还是做女人，至于爸爸的将来怎么安排，现在还不知道，但你要记住，不管爸爸身在何处，以何种形式存在，爸爸都是爱你的，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诺诺如雕塑一般站着，默默听着，不知不觉中，泪水爬满了脸颊。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爸爸要走了。等会儿你下楼的时候小心一点，这儿的楼梯又陡又窄。
“再见，爸爸爱你。”
那个声音真的要走吗？怎么没有听见脚步声？
不！不能让爸爸走，不管那个声音是不是山怪模仿的，不管它会不会吃掉我的头，我一定要回头，快回头！
想着，诺诺猛地转过头来——
身后空空如也，这层塔内只有她自己，那个声音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鸡鸣寺的塔顶上，传来一声女孩子的哭喊：
“爸……爸，我也爱你！
你在那边……多保重！”
二零零四年修改于上海寓所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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