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诅咒
作者：蔡骏
内容简介
 年轻的考古学家江河自古楼兰考古归来后，性情大变，三周后猝死。留给未婚妻白璧的唯一线索，是一串神秘的钥匙。白璧试图借此解开疑团，事件却愈发扑朔迷离。此后的一个月内，考古研究所接连发生五起离奇死亡。 警官叶萧接手此案展开调查，却意外揭开了一个绵延千年之久的秘密。古老而永恒的诅咒，不仅令一座城市就此消亡，更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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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1988年7月。
窗外黑漆漆的一片，远方没有多少高楼，敞开的窗口里几乎一丝风也没有进来，又是一个难眠的酷暑之夜。
写字台上堆着许多书和资料，白正秋正趴在台子上一边翻着资料一边在一张稿纸上写着他的论文，那些鲜卑人骑着马征服中原的漫长岁月就在他笔下的文字间隐隐约约地浮现了出来。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1988年的普通人家里是见不到空调的，有一架台式电风扇正对着他的侧面运转着。风吹过他的后背，背心像波浪一样起伏着，他伸出手不停地挠着身上裸露的部分，蚊子还在继续向他进攻，身上的红块痒得让人难受。
白正秋看了看表，已经晚上10点半了，楼下许多人家露天躺在家门外的躺椅上，以度过闷热的漫漫长夜。他没有这种习惯，放下了书本与材料，独自俯瞰着窗外马路对面的公园，公园里依然一团漆黑，分辨不出白天看到的那些郁郁葱葱的绿色和一片安静的水面。但他还是看着那里，唯一看清的，是昏黄的路灯下公园围墙内一团团黑色的影子。
“正秋，快睡吧，你忘了吗？明天就是你的40岁生日了，明天我还要早点下班给你多买点菜。”妻子在他的耳边说。
明天是生日？白正秋这才想起来，要不是妻子提醒，他都快忘得一干二净了，明天就是40岁生日了，他几乎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岁月的流逝，似乎昨天还是一个刚刚毕业的小伙子，明天却已经要步入不惑之年了。他这才明白，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
忽然之间，他似乎又从许多年前的早已被尘封的记忆里想到了什么，此刻，一把锁已经打开了记忆的保险箱，里面深藏着的所有的东西都被他一览无余地重新过目了一遍。于是，一种难以察觉的恐惧开始掠过他的心头，就像是一块早已悬挂了多年的石头终于掉入了平静如镜的一汪池水，激起几圈挥之不去的波澜。
“40岁，40岁……”他的嘴巴里轻声地念着，带着一种轻微的颤抖。
“你嘴巴里在说些什么？”妻子没有听清。
他把视线从窗外的黑色上挪开，移到了妻子的脸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一抹愧疚的表情涌上他的脸，妻子立刻明白了，她的眉头蹙了起来，或许也有些担心，然而，她终究还是笑了笑，说：“不，你不欠我的，别自己吓自己，胡思乱想了，明天是你的生日，你应该愉快地进入40岁，我们一家都会一生平安的。”
他也微微地笑了笑，也许是感激，也许是偿还，他说不清：“睡吧。”
灯熄了，电风扇也关了，房间里安静得出奇。妻子均匀的鼻息在耳旁响着，柔和而清晰，他奇怪妻子怎么会对炎热一点都不害怕，安睡自如。他却难以安眠，只是静静地躺在席子上闭着眼睛，黑暗的海洋，他的心里忽然浮现出了一片黑暗的海洋，细细的波涛，在夜幕下拍打着海岸，那些近乎于黑色的海水在白正秋的心里荡漾了很久很久，他才渐渐地沉入黑色的海洋中。
巨浪。
一阵狂涛巨浪像剑一样划过黑暗中平静的海洋，似乎瞬间切碎了他的心脏，使他迅速地从海底向海面上升，他渴望氧气，渴望生存，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水中划动着双手，一些暗色的泡沫在他的身边抖动着。终于，他挣脱了海水，呼吸到了海面上的空气，吁——他吐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他醒了。
黑暗的大海呢？没有了，身上却早已湿透，而且咸咸的，那令人恐惧的波涛声已经消失了。那是来自大海的吗？不，那是大漠里的海市蜃楼。
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快得惊人。他一阵颤抖，把妻子也惊醒了，坐了起来，推了推他的肩膀说：“怎么了？”
“不，没什么，睡吧。”
灯又熄了，白正秋重新躺在了席子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而妻子又恢复了那均匀的鼻息，有时候，他真的很羡慕她。
渐渐地，他忽然感到自己的后背心有些颤抖，那是极其细微的震动，那些感觉来自于席子底下、地板底下。地板底下是什么？是楼下的人家，也许还要往下，从6楼一直到底楼，再到泥土中，大地深处。
他自己的身体随之而发起抖来，他伸出手，触摸着地板，地板在颤抖，没错，地板在颤抖。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黑暗的房间里有一个影子。
那是人的影子，小小的，向前慢慢地移动着。
他睁大着眼睛，黑眼睛里发出些亮光，他慢慢地支起身体。那个影子越来越近，渐渐投射在他的脸上，影子的轮廓也渐渐清晰了起来，黑暗中那个小小的身躯像一头没断奶的野兽一样扑到了他的身上。那些长长的发丝扫到他的脸上，让他闻到了那股似乎是一头小野兽的熟悉的味道。
“宝贝，怎么了？”白正秋紧紧地抱住了扑到他怀里的女儿。
女儿的脸深深地埋在他并不宽阔的胸膛里，细长的手指有力地抓着他的后背，他奇怪刚刚10岁的纤瘦的女儿手上为什么那么有力，以至于她的手指尖都掐进了他的肉里，让他的肌肉有些刺痛。
妻子也起来了，她开亮了灯，又叹了一口气，大约是在叹息这个夜晚没睡好。然后她摸了摸女儿的头，湿漉漉的，全是汗，好像刚从水里出来似的，和丈夫身上的汗一样多。她是个喜欢干净的人，向来厌恶那一身汗臭，而女儿一直都是很干净的，即便是最热的时候，出汗也不多，她有些奇怪，用手抬起了女儿的头，盯着那张小脸看。
10岁的女儿闭着眼睛，皱着眉头，呼吸又急又重，牙齿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脸色白得有些吓人。女儿继承了她的外表，美丽乖巧，瓜子脸，她总是想象着女儿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也许真的是一个美人胎子。她抚摸着女儿披散开的长发，小女孩的头发里那种特有的天生气味飘进了她的鼻孔。
女儿沉默着不说话，她有些担心，忽然听到丈夫嘴里叫了一声，她这才看到，女儿的手指把丈夫的后背都抓出血来了，她急忙把女儿的手掰开，把女儿从丈夫的臂弯里脱出来。
女儿在发抖。
“不会生病了吧？”白正秋担心地问，妻子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没有发烧，然后她问女儿，“宝贝，说话啊。”
女儿还是保持着沉默，大约10秒钟以后，她忽然睁开了眼睛，睁大着的眼睛盯着一个虚无的焦点上，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荡漾着一些女孩特有的光亮，但这光亮却显得特别奇怪，视线的投射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看着女儿奇怪的神情，白正秋突然有些害怕，他从来没见过女儿的眼睛睁得这么大，可以说大得吓人。他顺着女儿的目光向窗外看去，黑漆漆的夜色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阵莫名其妙的风突然从敞开的窗户里吹了进来。
终于有风了，闷热的夏夜里一阵凉风袭来让白正秋和妻子都感到很舒服，但女儿却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肩，还在继续发抖。
女儿也许真的着凉了，为了女儿，热就让它热吧。白正秋走到了窗口，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他贪婪地最后一次猛吸了一口凉风，把这突如其来的风吞进嘴里，他这才感到了喉咙口的一阵寒意。他看了看外面黑沉沉的夜色，然后慢慢地关上了窗户。
他又回头看着女儿，女儿的脸颊上渐渐有了些血色，忽然，女儿张开了紧抿着的嘴，用那甜美的女童声轻轻地说出一句话——
“有一个女人。”
小女孩清脆稚嫩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很清晰，白正秋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眉头忽然一跳，这已经是他的一个习惯，一遇到风吹草动眉头就向上挑起。
“宝贝，你说什么女人？”妻子不明白。
女儿眨了眨眼睛，继续说：“我看见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裙子，她的脸白白的，眼睛特别大，乌黑的头发上扎着许多小辫子，她……”
“住嘴。”白正秋有些粗暴地打断了女儿的话，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用眼角的余光瞄了瞄妻子，妻子的目光显然在责备着他，他喃喃自语地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不可能见到她。”
然后他又用柔和的声音说：“对不起，宝贝，你是在哪里看到的？”
“正秋，你怎么了？小孩子的话还当真啊？女儿刚才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梦而已，小孩子做梦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妻子拉了他一把，他看了看妻子，注意到妻子的眉眼里同样也掠过一丝深埋的恐惧。
白正秋没有理她，反而走出了卧室，到了隔壁女儿的房间里。女儿的房间很小，一张小床放在靠窗的位置上，窗户开着，一阵凉风吹进来，虽然白正秋非常渴望凉风，但他还是把窗户关上了。他又看了看女儿房间的墙壁，没什么，一切如往常一样，墙壁上挂着几幅女儿画的水彩画。一幅是紫色的夜空下一弯小桥和流水，天上还有一轮金色的月亮，另两幅都是水果和瓶花的静物画。
回到卧室，白正秋却看到妻子已经搂着女儿睡着了。他看着这安睡着的母女俩，给了自己一个嘲讽似的苦笑，然后关了灯。
又一个炎热的不眠夜……
白正秋是在接近清晨的时候才睡着的，做了一些胡乱的梦，等到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照到了他的脸上。他的手伸向旁边，摸到了女儿柔软的身体，他坐了起来，妻子已经不在了，大约上班去了。白正秋看着女儿白皙的脸，然后把她叫醒了。
白正秋带着女儿刷好了牙，洗好了脸，吃完了妻子给他们留下的早餐。他是一个考古学家，在一家考古研究所供职，这些天正在家埋头写一篇关于魏晋西域民族史的论文。一个月前，所里刚刚分配给他这套房子，以奖励他在学术上的成果，这让许多工作了几十年的同行既羡慕又嫉妒。
女儿吃完了早餐已经坐在沙发上看起了电视，白正秋却把电视机关掉了，他看着女儿，说：“宝贝，昨天晚上为什么到爸爸妈妈房间里来？不是说好了搬好新家你就一个人睡的吗？怎么说话不算数了？”
女儿对着他眨了眨眼睛说：“爸爸，你背后还疼不疼？”
女儿不说白正秋还几乎忘了昨晚上被女儿抓得都出血了，他笑着说：“你想着爸爸就好了。”女儿却绕到了他的背后，轻轻地揉着那处被她抓出血印子的地方。
“爸爸，还疼吗？”女儿边揉边问。
“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宝贝，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做噩梦了？”白正秋问女儿。
“嗯。”女儿点了点头。
“梦见什么？还记得吗？”他想这么问女儿也许有些荒唐。
“一个女人。”
白正秋低下了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女儿：“还有呢？”
女儿想了想说：“她穿着红色的裙子，她的脸白白的，眼睛特别大，乌黑的头发上扎着许多小辫子，她还对我说话。”
“说了些什么？”他有些紧张。
“我听不懂，她只说了几句，好像在说外国话，反正肯定不是英语，我一个字也没听懂。”
白正秋点了点头，他的忧虑似乎加剧了，于是摇了摇头，说：“然后呢？”
“然后，那个女人用一支笔在墙上写了几个字。”女儿努力地回忆着自己的梦。
“什么字？”
“她写的不是汉字，也不是英文，我不认识，但我在心里把那几个字记下来了，我可以写出来。”女儿的回答让白正秋着实吃了一惊。
他立刻拿来纸和笔，放到了女儿的手里，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这么做，女儿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梦而已，为什么一定要逼着女儿把梦里的内容全部回忆出来呢？要知道，即便是大人，也未必能记得住昨晚所做的梦的内容。也许，这样对女儿并不太好，可是，白正秋虽然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骂着自己，却无法抑制住自己心里的那种奇怪的东西。
女儿想了片刻，也许她确实有超乎常人的记忆力和智商，她那只白皙却有力度的手握着笔，在纸上缓缓写出几根排列特殊的线条，有直线也有曲线，这些线条组合在一切，看上去就像是某种文字，这些复杂的文字就这样被一个完全不知其意的10岁的女孩写在了纸上。
那确实不是汉字，白正秋几乎认识所有的汉字，从甲骨文、金文、六国古文再到小篆和隶书楷书。那也不是英文和其他西文，因为那几个字完全看不到拉丁字母或斯拉夫字母、希腊字母的痕迹，更不是阿拉伯文或者是印地文还是其他什么国家的文字。但可以看出那是一种线形文字，很明显是表音的字母文字，世界上绝大部分的表音文字都来源于古代腓尼基人的文字，他们都具有某种在书写方式上的共同点，这同由表意的方块字组成的中文是完全不同，白正秋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事实上，白正秋是认识女儿所写出的那个几个字的，更确切地说，那是由六个字母组成的一个单词。这种古老的文字曾经辉煌过，然而，这种文字已经伴随着一个古老的文明死亡了一千多年了。直到一百年前，才被探险家从废墟中重新发现，然后又被世界上许多著名的学者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才慢慢地解读出来。现在，居然被一个刚刚开始上小学历史课的10岁的小女孩准确地写了出来，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白正秋的眉头又是习惯性地一跳，他能感到自己的身体微微地抖动着，他用十几年前在导师那里学来的那种古代语言念出了那个单词：“MU——YO——”
声音有些变形，是声带在莫名其妙地颤抖，不过基本上还是念准了那两个音节。其实是一个音节，应该念成MUYO，他有些紧张，无意识地拖成了一个音素。他感到这个音节立刻在房间里弥漫了开来，散播到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爸爸，你在念什么？”女儿听不懂他嘴里说的是什么。
“别问了。”
“爸爸，你一定认识这些字，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女儿追问着。
白正秋沉默了许久，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说出了两个汉字——
“诅咒。”
这声音极其细微，以至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清。
“爸爸，我没听清，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住嘴！马上给我住嘴！”白正秋真的发火了，他颤抖的双手拿起那张纸，然后把纸连同上面的古老文字全都撕成了碎片，碎片被他撒到了空中，又如同雪片似的飘落在地上。
女儿看着爸爸的样子，她觉得爸爸不再是往常那个温文尔雅的研究员了，而变成了一个粗野的男人。她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再也不敢说话。
“对不起，宝贝，把这个梦忘了吧，把这些字也忘了，忘得一干二净，永远都不要再想起。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的。”白正秋抱着女儿的头，把她揽入怀中，女儿身上那特有的气味，还有她的柔软的头发，让他又再次想起了什么。他摇摇头，放开了女儿，只是怔怔地看着女儿的脸。
女儿点点头，像是受了什么委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爸爸，我要画画了。”女儿学的是水彩画，在她很小的时候，白正秋就发觉她有绘画方面的才华，一直请老师教她画画，她现在画简单的水彩和素描已经没什么问题了，白正秋规定她在暑假期间每天要画一幅画。
这回，女儿要画的应该是一条林荫道，就照着美术书上的水彩画临摹。女儿先用淡淡的铅笔画出基本的线条，然后在线条的框框里画出轮廓，再用水彩画笔把颜色画上去。
女儿很快就用淡淡的铅笔画好了轮廓，但白正秋却发现有些不对，他仔细地看了看书上的那张画，和女儿画的轮廓完全不一样。但他没有出声，他静静地看着女儿作画，接着，女儿开始勾勒画面中景物的线条。渐渐地，女儿的画开始显出些雏形了，令他感到吃惊的是，这根本就不是女儿应该画的林荫道，而是一条地平线。
一片开阔的地平线，似乎是广阔的荒原和天空。没错，白正秋看得很清楚，女儿画的根本就不是美术书上的那条小路。
白正秋想要纠正女儿的错误，可是，这真的是错误吗？女儿是故意的，他想到了昨晚上女儿做的梦。他没有说话，静静地观察着。女儿在调色板里调好了颜色，主要是朱红再加上一些棕黑色，变成了一种接近于紫色的深红色，就像是血浆的颜色。然后，女儿用笔尖舔了舔这种颜色，小心地画到了8开大的铅画纸上。女儿对水彩画笔的运用十分娴熟，很快，这幅画就完成了，是的，这是一片荒原，荒原里有着一些碎石和沙砾，还有些残缺的土丘。
在女儿画画的整个过程中，白正秋一句话也没有说，静静地看着女儿把一片荒原画了出来。
这荒原是他熟悉的，再一次让他想起了什么。
女儿举起了画，笑了笑说：“爸爸，我要把这幅画贴在墙上。”
白正秋不说话，照着女儿的话办了，把这幅画贴在了女儿房间的墙壁的最中央，看着贴在墙上的画，他忽然后退了几步，脑子里有些奇怪的感觉，仿佛挂着画的那堵墙要向他压过来一样，他本能地把身体后仰，用手放在身前挡了一挡。这个动作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也许是天气太热了，那只不过是一幅画而已，他摇了摇头，退出了女儿的房间。
这个漫长的白天，在热浪中艰难地度过，白正秋的论文没有写出多少字来，那些鲜卑与匈奴人的铁骑在中原的大地上留下的痕迹几乎已经荡然无存，就好像他们根本就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妻子早早地就下班了，她和白正秋在同一家考古研究所工作。事实上他们大学里就是同学，同一个系，同一个考古专业，毕业以后分配进同一个单位，似乎天生就注定是一对，这在当时多少有些令人羡慕。回到家，她下厨房做了许多丈夫爱吃的菜，厨房间里渐渐传出肉的香味，但是白正秋却有些莫名的烦躁与不安。
终于到了上菜的时候，妻子拿出了下班后特意买来的一块生日蛋糕，她精心地插了40支蜡烛，然后又一一点燃。她关了房间里的灯，黑暗的房间里闪烁着40点烛光，烛光映红了一家三口的脸。
“许个愿吧。”妻子轻轻地说。
许什么好呢？白正秋细细地想了想，虽然有些不安，但最后他还是静下心来，默默地祝愿女儿能够一生平安。
然后，他憋足了一口气，刚要把这口气吹向烛火的时候，女儿却忽然叫了起来：“爸爸，我难受。”然后她打开房门冲进了卫生间。白正秋急忙跟在后面，他看到女儿呕吐了，稀里哗啦地把中午吃的饭全都吐到马桶里去了。
“怎么了？中饭吃坏了吗？我说过要把吃的东西全都放到冰箱里去的，你怎么总是忘记呢。”妻子责怪着白正秋。
女儿的脸色很难看，嚷着胃疼。白正秋说：“把女儿送医院里去看一看吧。”
“先把蜡烛吹灭再走，今天是你的生日。”妻子执意要为他过一个完整的生日。
他摇摇头，似乎决心已定：“不必了，先带女儿去医院吧。”
一家三口走出了房门，蜡烛还继续点燃着，直到烧到了奶油蛋糕，与奶油一同缓缓融化。
半个小时以后，白正秋和妻子带着女儿到了医院里，量了量体温，做了一些简单的检查，结果是女儿的身体完全正常，她很健康，什么病都没有。
“宝贝，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在医院特有的气味中，白正秋困惑地问着女儿。
“爸爸，我没有不舒服啊。”女儿笑了笑说。
妻子摇了摇头说：“回家吧。”
夜晚的马路上总算还比较凉爽，有的人整晚睡在外面，这晚的月光也很明媚，照射着一家三口的影子。从医院回到家里的路很短，很快，过了马路就到家了。
绿灯。
他们走上了横道线，女儿走得很快，蹦蹦跳跳地跑到了马路对过，妻子有些不放心，快步追上了女儿，把踱着缓步的白正秋甩在了身后。
白正秋依旧缓缓地走在十字路口的横道线上。忽然，他听到了什么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看看已经上了人行道的妻子，妻子怔怔地回头看着他，嘴唇紧紧地闭着，女儿还在蹦蹦跳跳地走着。
那声音似乎是从他的心底里发出的，又似乎是从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但他听得清清楚楚，仿佛这声音只属于他一个人，那个声音反复地重复着一个简单而古老的音节——MUYO。
——MUYO——MUYO——
MUYO——又是这个单词，瞬间充斥了他的耳膜与整个身体，他清楚这个单词的意思，他知道这回他已在劫难逃，那么多年，这一天终于来到了。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这个音节，好像这个音节已经把整个世界都占据了，以至于他一点都没有听到一个卡车司机在小转弯时因为看到了他而惊慌失措拼命按响的喇叭声。
来不及了，妻子发现他一直停在十字路口上一动不动，直到另一个方向的红灯变成了绿灯，一辆载着几吨水泥的卡车呼啸着向这边转弯过来。妻子似乎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她开始尖叫起来，但是，一切都太晚了。
当白正秋终于转过头去的时候，一道强烈的光线刺激得他睁不开眼。几秒钟以后，当看清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飞了起来，是的，像一只轻盈的鸟，高高地飞了起来，他看清了那辆大卡车，驾驶员坐在驾驶室里呆呆地看着前面。白正秋发现自己的嘴角也在淌着血，自己的脊梁骨可能已经断了，他又感到自己开始下降了。女儿，他在四周飞速变化的景物中寻找着女儿，终于，在他即将落地前的一刻，看到了女儿，女儿站在马路边上，睁大着眼睛正看着他，别了，女儿，好好地活着吧，你会变成一个漂亮的女孩的，就像——她。
白正秋坠落到了地上，脑浆的颜色就像是女儿在调色板里调出的颜色。
妻子高声尖叫了起来，声嘶力竭，她那早有预感的凄厉声音穿透了天空，刺激着女儿的心。女儿只能默默地说——爸爸，永别了。

一
现在是公元2001年。
江河突然有些口渴，嗓子眼里有股无名的热气在向上蒸腾，这股热气从腹中升起，缓缓地弥漫了全身，他立刻联想到了西部大漠里被太阳直射下缓缓升起的热意，于是，那片广阔无边的盐碱荒漠就呈现在了他的眼前。那景象越来越清晰，把眼前所见到的一切都覆盖掉了，狂暴的风沙、干涸的湖床、龟裂的盐滩还有被阳光运送过千年的海市蜃楼……
他看了看表，已经是晚上10点半，房间很大，摆着几张桌子和电脑，其中一台电脑还开着，电脑的旁边是一些精密的考古仪器。房间的一面墙壁放着一排玻璃柜子，柜子里放着一些正在修复整理的坛坛罐罐，上至新石器时代，下到大清帝国，几乎每一个朝代都有。这些或者残缺得只剩下几片，或者修复一新宛如刚刚烧制好的贡品，它们排列在一间房间里简直就是一部无声的中国通史。
在柜子的一角，还有一颗死人的头骨，那是江河大学毕业前在一次考古活动中实习时，亲手从陕西关中一个唐代墓葬里挖出来的。刚刚挖出这颗头骨的时候，实习生江河的双手在不停地颤抖着，似乎他的双手已经不再属于自己，而进入了另一个朝代。虽然他明知道那些骨头已经腐烂了千年了，但还是害怕头骨里会突然掉出一只死人的眼珠来，然后他开始干呕起来，导师拍拍他的肩膀，安慰着他，而那些参与挖掘的民工则全都用浓重的关中腔大笑了起来。那次挖掘完成以后，初出茅庐的他又负责清理这颗头骨，他用一根竹签似的小工具把死人骨头上所有的泥土全部剔除掉，他那时觉得自己在给一具骷髅清理，就像是浴室里的扦脚师傅在为客人修理脚指甲那样。直到他把所有的杂质全部清除，再用特殊的物质给它清洗，最后露出了死人头骨的狰狞面目。后来，导师才告诉他，这颗头骨属于唐朝的一位早夭的太子，他死于一场宫廷政变。
江河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盯着那颗头骨看。接着他摇了摇头，又把目光投向了窗外，透过玻璃，他能看到窗外的树丛，黑夜里那些树枝和树叶在风中抖动着，枝叶的投影洒进房间里，像一些蠢蠢欲动的精灵。视线再穿过那些枝叶，就能看到月亮了，今夜的月亮很圆，虽然被那些讨厌的树叶遮挡着一小部分，但是那皎洁的清辉却明明白白地透过树丛进入他的眼睛。这栋房子已经在这里矗立了许多年，而在这栋房子造起来之前，这些树丛就存在着。这栋房子是一家考古研究所，房子的四周被这些树丛包裹着，这在我们这座城市是很少见的。研究所的大门外是一副冷清的样子，一条小小的马路通往外界，要经过三四个路口以后才能重新体会到这座城市的繁华。江河看着窗外的树丛和树丛后的围墙，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感觉，觉得这里简直就像一个监狱，他被囚禁在这里面，注定无法逃脱。
江河打开了一台电子仪器，然后把几块人体组织切片放到了仪器的扫描窗口里。他点了几下鼠标，扫描窗口里响起了轻微的声响，而仪器连接着的电脑屏幕里则显示出一组曲线图。这台机器平时是他负责使用的，没有多少人能看懂那些曲线图，尤其是一些年纪大的研究员，他们总是不习惯使用电脑，嘴巴上挂着的则都是一些老经验。他仔细地观察着电脑屏幕。随着电脑屏幕里曲线的复杂变化，他的头有些昏眩，目光变得紧张起来。他猛地摇了摇头，努力使自己更清醒一些，但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他只能盯着屏幕，看着那些惊人的曲线。
忽然，江河似乎从屏幕上的曲线图中发现了什么惊人的东西，睁大着眼睛，显得十分惊讶。他大口地喘着气，离开了那台仪器和电脑，坐在一张椅子上。他的目光又转到了柜子里的头骨标本，神情恐惧。
他又想到了什么，跌跌冲冲地跑到了另一张桌子旁，用颤抖的手拿起了电话，拨了一个熟悉的号码，电话那头两声铃响过后，一个年轻的女声在电话里响了起来：“喂？”
这是一个细沙般的声音，均匀柔软富有质感。江河轻轻地吁出一口气，他想要把一切都告诉她，但当那句话要从喉咙里涌到嘴唇上的时候，他却停顿住了，片刻之后，那句话又被他硬生生地吞咽了回去。
“喂——”她还在等着他说话。
他拿着电话的手隐约有些发抖，却依然保持着沉默。
电话里她的声音有些焦虑不安，“喂，请说话，你是哪位？喂。”
当他要挂的时候，她忽然在电话里说：“江河，是你吗？江河，你说话啊。”
江河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死一般沉寂。只有窗外被晚风摇动的树枝轻轻抽打着窗玻璃，发出奇怪的响声。江河走到电脑前，刚要点击鼠标中止任务，却在电脑屏幕上发现了重要的东西，那条曲线指向了一个最令他想不到的点上。
他感有些不对劲儿，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任何想象，他顾不得按照顺序关闭电脑程序，而是直接按了电脑开关硬关机了事，然后又直接拔掉了仪器的电线插头。扫描窗口的红色灯光立刻灭了，他取出了那些组织切片。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了。
他知道是她打来的，但是，他不想现在接电话，于是任凭电话不停地响着，每一下铃声都刺激着他的心窝。接着，他的手机也响了起来，他看了看手机的来电显示，还是不接。
江河终于要走了，他不愿再留在这里，可是，他现在已经走不动了。他的目光茫然地注视着前方。
江河无奈地摇了摇头，表情绝望地坐在了地上。
电话铃声，依旧在这栋房子里回响着。

二
去殡仪馆的路不太好走，殡仪馆门口的那条必经之路上总是堵车，总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流，其中也许还有几辆运尸体的车，如果哪辆车不得不塞在一辆运尸车的后面，司机们就会开始谩骂起这条每一个人都将走上的路。此刻，白璧就坐在这样一辆出租车上，前面那辆运尸车像乌龟一样爬行着，就像是一个垂死的人爬在车流滚滚的路上去火葬场把自己火化。
白璧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现在是3点45分，她是在2点半出门的，葬礼，其实应该说是追悼会4点钟就要进行了。现在还有15分钟，如果步行的话也许还能赶上，她在拥挤不前的马路的中心下车了，快步跑到了人行道上。这条人行道上的大多数人的手臂上都缠着黑纱，他们行色匆匆地走过，表情则未必全都悲伤。
白璧加快了脚步，细细的鞋跟在肮脏的水泥地上敲打出清脆的声响，她穿着一套黑色的套装，没有化妆，素面的感觉还不错，如果在盘起的黑色长发上再加上一朵小小的白花，也许真是一个在古典小说里出没的素美人。白璧知道，在旧小说里，通常这种女子都是刚死了丈夫的年轻寡妇，但她不是，她甚至还没有结婚。不过她距结婚也不远了，就在一个月以后，她就要成为别人的新娘。然而，这一切都已经不可能了，因为，现在她是去参加她的未婚夫的葬礼。
3点59分，她没有迟到，及时地跨进了那间举行葬礼的大厅。人很多，拥挤嘈杂，一些小孩还在打打闹闹，她低着头，默默地走到一个角落里，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她看到了江河的父母，那是一对来自农村的夫妇，如果江河不死，一个月以后，他们将成为她的公婆。晚年丧子，无疑使这对父母憔悴了许多，她有些犹豫不决，并不是嫌弃他们，而是对那种嚎啕大哭有一种天生的惧怕。
然而，她还是被别人发现了，江河的母亲扑过来拉着她的手，哭了起来，老年人的泪水洒在她的手背上，热热的，又慢慢地干涸。这眼泪给了她一种压力，促使她自己也要流下泪水了，可是现在她流不出一滴眼泪，她不知道一个人是否一定要流出眼泪、呼天抢地、痛哭流涕才能表示内心的悲伤，于是，她有了些许的害怕。
老夫妇说着一种难懂的乡音，白璧几乎一句都没听懂，不过，看他们的样子，确实是把她当做他们家庭中的一员了。这个时候，她忽然有些难受，脸上开始泛红，她意识到整个大厅里所有的目光都对着她，就好像是在看一个漂亮的寡妇如何给亡夫上坟。
追悼会的仪式正式开始。白璧被他们安排站在第一排的正中，那个最惹人注目的位置，正面对着江河的遗像，江河那张富有男子气的脸正微笑着看着她。她也看着江河的脸，忽然产生了某种错觉，觉得那并不是一张照片，而是江河本人，他会从照片里走出来，拉着她的手，轻轻地对她耳语几句。然而，那毕竟只是一张镶着黑边的遗像。
接下来，江河的父亲开始致辞，这回他用了普通话，虽然还是带着浓重的乡音，但至少大家都听懂了。大致是回忆了儿子从一个乡下的孩子发奋读书考进了城里的大学，后来又进入考古研究所工作的经历。最后还提到了儿子再过一个月就要结婚做新郎了，不想却突遭变故，白发人送黑发人。说着说着，他还说出了白璧的名字，使所有人的目光的都对准了她，好像是在参观某件东西一样，这让她的身体微微有些发抖。她到现在才明白，此刻在这个大厅里的众人眼中，她俨然是死者的未亡人。她从来没想到过自己竟然成了别人的未亡人，她才只有23岁，显然对此不太适应。尽管，她知道在法律上她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未婚女人而已。然而现在，她至少要在葬礼上的一个多小时里，在某种程度上扮演一个寡妇，这在许多人眼里看来是她应尽的义务。想到这些，她忽然有了一种委屈感，这种委屈感使她的泪腺在情不自禁中开始分泌了，眼眶有些湿润，偶尔溢出眼眶的一些液体被她轻轻地擦去了。
接下来，是江河单位的领导，考古研究所的所长致辞。现任所长的名字叫文好古，听名字就知道天生是干这一行的材料。文好古是白璧的父亲生前的同事，白璧还记得小时候文好古经常到她的家里来，一来就和父亲没完没了地讨论西域史中的某个细节的情景。白璧的父亲在她10岁的时候出了车祸死亡，从那以后，文好古似乎就来得更加频繁，一直照顾着她们孤儿寡女。文好古给江河的悼词中加了许多冠冕堂皇的字眼，听上去就像是某份学术报告，然后又夸奖江河年轻有为，学术上很有成就，还富有探索精神等等。而这些白璧几乎都没有听进去，她只看到文好古那张永远都没有表情的脸上安着两片不停翻动着的嘴唇。
所有的话都讲完了以后，音响里放出了哀乐，在那催人入眠的旋律声中，大家面对着江河的遗像三鞠躬。那哀乐让白璧想起十几前年父亲的追悼会上的场面，那年40岁的文好古就站在她母亲的身边，紧紧地拽着她母亲的衣服，以免让死者的未亡人倒下。她也随着大家弓下了身子，她知道，江河如果真的在看着她，一定不会让她给自己鞠躬的。于是，她抬起了头，看着遗像里的江河。
然后，在哀乐声中，白璧随着人们去告别江河的遗体。那具水晶棺材就在挂遗像的黑幕后面，江河正安静地躺在水晶棺材里。江河的母亲一看到儿子就扑到了玻璃上面，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一副不把棺材里的人唤醒不罢休的样子。原来的安静全被打破了，尽管白璧能够理解他们，但还是有些头晕，她停留在棺材的一角，静静地注视着棺材里的未婚夫。
江河现在穿着一身新买的进口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光的，化妆也化得不错，只是脸色苍白，但他平时就是一个脸色苍白的人，所以并不觉得有那种死人的可怕。白璧又换了一个角度看着他，总觉得他会在棺材里突然睁开眼睛对她微笑。还有他那套西装，如果他能活到一个月以后，大概也会穿着这套衣服做新郎倌的，而如果到了那个时候，白璧也会穿上白色的婚纱，她知道自己的身材是非常适合穿婚纱的，她会站在新婚宴庭的门口，吸引着马路上所有人的目光，就像现在她吸引着葬礼上所有人目光一样。在婚礼上，她的公公婆婆也会高兴得合不拢嘴，用那外语一般的乡音说出一长串祝福的话来。而到了他们早已经准备好的新房里，江河会脱掉他的西装，还有衬衫、背心，然后，帮她脱下紧绷着的婚纱，抚摸着她的身体，然后……
已经没有然后了，白璧对自己说，她把心思从遐想中抽出来，重新看着棺材里的未婚夫。她现在实在想不出江河脱去西装脱去所有的衣服会是什么样，说来也许连自己都不信，她还从来都没见过江河的身体呢。她不知道他那衣服里包裹着的是怎样的肌肉和皮肤，她希望他有强健的胸腹部和二头肌，因为他经常参加田野考古经受过锻炼，如果他没有结实的肌肉也没关系，只希望他尽到应尽的义务就可以了。
怎么又在瞎想了，她再一次打断了自己的思绪，怔怔地看着江河，自己的嘴里轻轻地说——你只是睡着了，是吗？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爱人死了，她会俯下身去轻吻他的额头，但是，她对冰凉的玻璃棺材没有兴趣。那些浪漫的故事只见于骗小女生眼泪的港台电视里，与她无关。白璧对着棺材里的他点了点头，然后，有人来拖走了水晶棺材。江河的父母又大声哭喊了起来，惊天动地，然而，谁都无法阻止江河从一个男人变成为一堆灰烬，而且，在成为一堆灰烬之前，江河的身体已经在公安局法医的解剖台上被开过膛剖过肚了。
永别了，未婚夫。
白璧目送着江河进入那个火炉，变成一缕轻烟，变成一堆粉末，清洁的粉末。虽然她是一个非常镇定的人，然而，还是有些想吐，她径自离开了这里。身后，江河的父母还在哭着，其他人都忙着打听豆腐饭是在哪个饭店。这回，谁都没有注意到她的离去，除了许安多。
在白璧走到殡仪馆门口的时候，许安多喊了她的名字。白璧回过头来，看到了一身黑色运动装的许安多，她轻声地说：“你好。”
“白璧，你现在还好吗？”许安多也压低了声音，但白璧知道，其实他平时不是这样说话，许安多是一个不太安分的人，虽然他也在考古研究所工作与江河共事，但与江河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白璧淡淡地说：“算了，别说了。”
许安多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就像是在考古工作中看一件出土文物，他轻声地说：“江河出事，我也很难过，我们都没有想到他就这么过去了。没办法吃到你们的喜酒了，挺遗憾的。”他努力要使自己的说话严肃一些，总之，这让白璧感到有些反常。她的眼前又出现了许安多骑着摩托车在大街上飞驰的情景，她坐在他的身后，他把头盔戴在了白璧头上，而自己则露着脑袋让疾风把头发吹到身后的白璧脸上。
其实，在认识江河之前，她就认识许安多了，那是一次意外，许安多开着摩托把她送到了医院，后来，他就几乎每天都来给她送花。但白璧对他却没什么感觉，有一次她被许安多硬拉着参加了一个生日聚会，在那次聚会里，她认识了江河。从此以后，江河就进入了她的生活，关于这件事，许安多至今仍后悔为什么要把白璧带到那个聚会上让她和江河认识。
“那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可是拿起听筒对方却始终不说话，我知道那个电话一定是江河打来的，我猜出了什么事，不然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打电话。后来我给他家里打电话，没有人接，我又把电话打到研究所里，依然没有人接。没想到，他就在那晚出了事，而且是在研究所——”
她忽然停顿了，也许是不愿意在许安多面前说过多的话。
许安多点点头说：“你别难过了，也许这就是命。”
白璧觉得他的话与他的性格不一样，也许还隐藏着什么，问他：“你怎么也说这种话？”在她的印象里，许安多是一个从来不相信命运的人，事实上他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敢独自一个人守着古墓值班过夜的人。
他有些无奈，摇了摇头说：“你不明白的，白璧，你不明白最近所发生的一些事，我们都改变了许多，我也变了，特别是江河出事以后。”白璧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些飘忽不定。
“发生了什么事，江河瞒着我，你也瞒着我，告诉我，快告诉我。”白璧追问着。
“不，你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许安多低下头，轻声说：“对不起，我还有些急事，先走了。”然后他立刻转身走到了大门外，门外停着他的那辆红色国产摩托，他跨上了摩托，戴上头盔，脚下一蹬，排气口“扑扑扑”地响了起来。
白璧还想说些什么，她看到许安多又回过了头来，似乎是给了她一个表示歉意的眼神，然后大声地说了一句再见。接着就驾着摩托上了马路，现在天色已近昏黑，马路上的塞车已经缓解了，红色的摩托像一道闪电似的消失在了大道上。
白璧忽然有些乏力，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许江河的父母还在等着她一起吃豆腐饭，但她是不会去的。她知道江河也不会在乎这些，她抬起头，望着殡仪馆上空的乌云，她想，也许此刻江河正躲在那朵乌云里看着她。
现在去哪里？白璧轻轻地对自己说。
夜色将至，一袭黑衣的她穿梭在这个城市中。

三
现在去哪里？
关于这句话，许安多也在问着自己。他现在不想回家，也从来没有把那个不足20平方米的屋子当做是自己的家。
摩托车开到路边，他随便地在一个小摊上吃了一些东西，就当是晚饭。吃完了以后，他又买了好几听青岛啤酒，就这么在马路边把啤酒喝了下去，啤酒的泡沫沿着他的下巴流下来，沾湿了他的衣服。然后，他自己哈了一口气，满口的酒气，脸上一定有些红了，他却微微笑了笑，嘲讽似的活动活动了四肢，心情这才好像略略舒畅了一些。
然后他跨上了车，飞驰在马路上，这辆红色的国产摩托已经跟了他好几年，陪着他去过许多地方。有一次他甚至自己开着摩托去外地参加一次田野考古，这辆摩托停在一个荒凉山村中的古代遗址旁，显得特别惹眼。总而言之，在他们那个圈子，许安多是个异类，他天生不适合那种工作，尽管他有搞考古工作所需要的所有勇气和探索精神，但是他没有耐心，这是致命的。所以，当江河已经独当一面的时候，他还依旧在给别人做下手，就连白璧，也都被江河抢去了，说实话，他确实有些嫉妒江河。然而，不论他们的性格有多少差异，也许正是性格差异才使他和江河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
现在，他最要好的朋友已经死了。
加速度。酒劲终于上来了，大脑很兴奋，他的头盔没有护脸，他张大了嘴，风不停地往他的嘴里钻，让他感到很凉快。他一想要发泄的时候，就会这样，有时候经常会弄得着凉感冒。但他不在乎，现在的时速也许已经超过80公里了，在这里的马路上是非常危险的。几辆汽车几乎迎面而来，在即将撞到他的时候，他才转了转方向避开了来车，身后传来“不要命了”的咒骂声。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酒精使他的血液沸腾，他似乎忘记了所有的危险。然而，他的脑子却突然出现了白璧，那个小寡妇，也许不该用那样的字眼，她还没有和江河结婚呢。可是，她那张脸却一直晃悠在他面前，他喜欢那张脸，真的，第一次见到那张脸，他就感到了一股特别的力量。那不是简单的男人对女人的喜好，而有着更深一层的内容，以至于他不敢越雷池一步，以他往日的脾性，早就主动出击了。
那天白璧倒在马路上，是被一辆助动车撞了，其实伤得也不重，只是擦破了皮而已，许安多驾着摩托路过那里，发现了她。于是，他主动地邀请她上来，带她去了医院，他还记得白璧贴在他背后的感觉，冷冷的，一言不发，有些发抖，就像载着一件白瓷做的佛像雕塑。瓷器是碰不起的，作为考古人员的许安多深谙此理，他始终不敢造次，只是觉得白璧绝对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孩，身上总是散发一种让人不可靠近的力量。后来，他才知道，白璧的父亲叫白正秋，也是当年考古研究所的老前辈，与所长文好古是同一届的，在十几年前死于一场意外的车祸。然而，她最终还是被江河夺去了，可是，江河还是没有等到真正得到她的那一天。别再想她了，许安多摇了摇头，拐进了一条幽暗的小马路。
摩托车的声音吵响了这条幽静的马路，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也许已经很晚了。他忽然又想起了自己对白璧说的那句话：“也许这就是命。”
命啊命，他从来不相信这个的，他只相信自己。然而，现在他不再相信自己了，他知道，他已经无法再把握自己的命运。自己只不过是一只小虫子，垂死的虫子，那不可抗拒的力量，随时都有可能取走他的生命。他还清楚地记得江河出事前跟他所说过的每一句话，发出的每一个眼神，他能感觉到江河眼中深藏着的恐惧，也许，他早就有了预感。现在，他终于也相信了，那确实是一个错误，所有的人都犯了这个错误，现在，就是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他明白，江河，不是第一个死者，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下一个是谁？
一阵凉风吹过，许安多忽然清醒了，他使劲摇了摇头，看了看四周黑糊糊的一切，什么都看不清，他没来过这里，也许是迷路了。酒精使他的胃里有些难受，他低下头，干呕了一会儿，却呕不出什么东西，他这才感到了真正的不安，这不安来自他的骨子里。
一瞬间，他想到了躺在水晶棺材里的江河的那张脸，现在，江河已经成为了一堆骨灰了。接着，他又想到了别的什么，这使他的手开始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把手了，这才是害怕，自称自己从来没有害怕过的许安多真的开始害怕了。
夜色茫茫。
他把摩托的速度放到了最慢，驶到了小马路的尽头，在尽头他见到了一道绿色的河堤，原来是苏州河，他来到了苏州河边上，但不知道是哪一段。苏州河边的马路上没什么车，几乎只剩他一个人，他的车轮慢慢地转动着，载着他走向未知的迷蒙夜色之中。
许安多听到一个声音在轻轻地叫着——救救我。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四
这是一栋苏州河边的普通楼房，由于临着河，最近这里的房价都上涨了，其中的一栋刚刚建成不久，所以在晚上，几乎整个大楼里都是一片黑暗，除了顶楼的一个窗户还亮着灯光。
在这个窗户里，是一间刚刚装修好的房间，房间里没什么家具，只在临窗处有一台电脑，这台电脑几乎整夜开着，罗周就坐在电脑前面写他的剧本。他瞥了一眼时间，快11点了，从吃好晚饭到现在，他像挤一管已经干瘪了的牙膏一样，只打了不到300字，那些文字像一点点白色的牙膏末，沾在电脑屏幕上，一遍遍被抹去，又一遍遍被涂上。
房间里的空调还没有安装好，罗周敞开着窗户，让河边的风吹乱他长长的头发。他的头发很长，但不是那种及肩的长发男人，再加上那张有型的脸，使别人很难猜出他是干什么的。
事实上，他什么也不干，几年前在一家传统刊物做过编辑，后来那家刊物因为发行量低到只有几百份而停刊，于是他失业了。
罗周一直都喜欢自由自在的日子，他给各种各样的报纸和杂志写稿子。一开始一篇都没有发表，大概是因为他写的内容都是博尔赫斯、卡尔维诺那一套，尽管最后写成了哭哭涕涕的爱情故事，可是人们依然表示看不懂，或者说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后来罗周现实了，开始写一些“纪实”的情感故事，虽号称“纪实”，其实编得比琼瑶还小资。但令他自己都意外的是居然被采用了，这才使他能养活自己。
现在，罗周和几个朋友搞了一个剧团，他负责编剧兼导演，下个月，他们的第一部戏就要公演了，可是直到现在，剧本却依然都没有完成。可演出的事情已经定了下来，根据已经完成的那部分剧本，演员们已经开始了排练。白天他就在小剧场里指挥排练，晚上窝在家里写本子，他担心万一到了公演那天本子还没写好会怎么样，大概投资剧团的朋友们会把他的手指给剁下来。罗周吹嘘说他的手指能够在一夜之内在键盘上打出一部《等待戈多》。听了他的牛皮，朋友们居然真的投资组建起了这个剧团，还帮他联系好了公演的场地和时间。一阵风吹来，他猛地打了一个冷战，盯着电脑上残缺不全的本子。
罗周继续在键盘上敲打着——
第三幕——坟墓谷
背景是荒凉的沙漠与山谷，舞台上摆放着几个动物与人类的头骨模型。时间是夜晚，幕布上挂着一轮弯弯的月亮。音响里放出呼啸的大风声。
（王子上）
王子（张望着四周，伸出双手道）：这是哪里？（抬头看天）夜色已经深了，新月已经升起，我随着送葬的车队，踏上了通往坟墓谷的道路。四周一片荒芜，渺无人烟，大风吹起，漫天飞沙（用手掩住眼睛），（忽然一脚踩在一根骨头上，惊恐中大叫）啊，这是，看啊，（惊慌失措）人和马的白骨堆积在路边，也许，古往今来，已经有无数的人死在了这条路上。（痛苦状）不，不，兰娜，兰娜，他们把你带到了何处，你如果听见了我的呼唤，能否回答我？
接下来该怎么写？罗周又是一阵头疼，也许该在舞台下面做一个机关，然后放一阵烟幕，在一种恐怖的气氛中让兰娜的灵魂出现。然后，兰娜的灵魂用假声向王子提出忠告，诉说自己遭人陷害成女巫，而香消玉陨的冤屈，并且告白自己对王子的爱恋，但是警告王子不要继续前进，否则就会丢掉性命。总之要弄得神神鬼鬼的，这样才能吸引观众的注意力，否则观众会在座位上睡着的。不过这样一来，会不会有人说他抄袭了莎翁的《哈姆莱特》？也是王子，也是亡魂显灵告知真相，只不过是把国王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弱女子。罗周想到这儿，又陷入了困境，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他终于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双肩，然后站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黑暗中，看不清苏州河的河水，只能依稀地分辨出两岸河堤上的成排的柳树。又一阵河边的风吹来，让他舒服了一些，于是他决定下去走走。
5分钟以后，罗周来到了河边，这里的绿树和河堤让他的心情放松了许多，他大口地吸着这里的空气，尽管明知道植物在晚上释放出的是二氧化碳。他对这里很是熟悉，他就是在这里附近长大的，苏州河在他的童年记忆里，就是一条黑臭的像排水沟一样的河道，尽管这河道上总是来来往往着各种各样的驳船，运来一船船的西瓜与黄沙。但是，现在他却感到很舒服，他仰起头，今夜的星空里几乎什么也没有，黑得可怕，只有四周的高层建筑里闪出星星点点的灯光。在搬到这里来以后，这已经是他第7次在半夜里跑下来散步了，这里很安静，事实上只要在河边转上一圈，他总是能在安静中窥到一些东西，得来一些莫名其妙的灵感，把剧本多多少少写下去一点。
然而，这一次他所看到的东西却成为了他的噩梦。首先是安静被摩托车的声音打破，罗周站在绿树间，看着河堤下的小马路上慢慢地开过来一辆摩托，黑暗中看不清那摩托的样子，只能看到摩托上的那个人似乎有些不太对劲。究竟是如何的不对劲，罗周也说不上来，只是隐约感到有些奇怪，摩托越来越慢，最后渐渐地熄火了，但那个骑摩托的人却在用双脚往后蹬着地使摩托的轮子向前滚动前进着。看那样子好像出了什么问题，接着，那人把头盔摘了下来，一把扔到了地上，坚硬的头盔撞击地面的声音非常尖厉，让罗周吃了一惊。然后那人把头后仰着，身体几乎躺倒在座位上。
那人的出现搅活了罗周所追求的“灵感”，让他又重新被烦躁不安的情绪所笼罩着，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晦气”，然后就走出树丛，穿过马路。那辆摩托依然停在马路上，当罗周过马路的时候，正好走过了那辆摩托，他情不自禁地想要看一看那个人，于是向那人靠近了一些，他猜那家伙可能已经在座位上睡过去了。
可是罗周猜错了，骑摩托的人突然把身体坐直了起来，直看着他的脸。他们的距离很近，在一盏昏暗的路灯下，罗周依稀看清了那人的脸。那家伙穿一身黑色的运动装，头发也是乱乱的，年龄看上去和罗周相仿，但是脸红红的，目光浑浊，从鼻孔中喷出许多难闻的酒气，果然是喝醉了。罗周不想理他，让他这样在车子上睡一夜也不错，总比他喝醉了酒开着摩托到处乱闯要好。可是，那个家伙一把抓着了罗周的手，这让罗周猝不及防，瞬间他还以为是碰到了强盗，最起码也是对方发酒疯了。他想要挣脱，但没想到那人的手很有力量，竟然无法挣脱，那双手似乎是从事某种户外工作的。罗周有些急，真想伸出另一只手去揍他一拳，可是，那个人突然开口讲话了：“救救我！”
声音很低很浑浊，带着一股刺鼻的酒气，罗周没听清。
于是那人又说了一遍：“救救我！”
这回罗周终于听清了，也许那只是一个发了酒疯的人胡言乱语而已，也可能他确实需要某种帮忙，也许是车坏了，或者是发了什么急病。但是，那人说话的声音却让罗周不寒而栗，那声音似乎是从地狱里出来的，带着浓厚的气声。而且那人说话时的眼神也是近乎于绝望的，眼睛睁大着，罗周觉得那人的眼珠都快突出眼眶了。
救救我——此刻，罗周的耳边似乎全都充斥着这三个字。
怎么救他？罗周心里很乱，自己的手还被对方紧紧抓着，手腕火辣辣地疼。情急之下，他拿出了手机，拨打了120急救电话，他想这家伙可能是因为饮酒过度而引发了心脏病。
忽然，那人放开了罗周的手，把手重新放到了摩托车把手上，那家伙开动了摩托，排气管的响声再次划破了河边宁静的夜空。
“喂，你不能再开了。”罗周想提醒他。
可是那人没有理睬，连头盔都不要了，就这么飞驰出去，加速度，再加速度，罗周看着摩托远去，心想那家伙一定发疯了。
苏州河在前面打了一个弯，迎面是一排绿树与河堤，所以小马路上有一个弯道。罗周看到那辆飞驰而去的摩托车沿着河边的马路开着，在以超乎寻常的加速度冲刺了一百米之后，那辆摩托没有打弯，而是继续走直线。天哪，罗周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大声嚷了起来：“当心！”
然而，那辆摩托还是以近百公里的时速直接撞到了河堤上，骑手立刻被弹了起来，整个身体被掀到了天上，然后又缓缓地摔下来，摔在了马路中心。很不幸，罗周看到那人的头部先着了地。
摩托车横在马路上，车轮继续在转动，但是柏油地面上却涂满了脑浆，那人的身体似乎还在神经性地抽动，罗周的胃里一阵难受，趴在路边不停地呕了起来。

五
白璧不知道自己在外面游荡了多久，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是否吃过晚饭，又是如何才回到家里的。当她走上阴暗的楼道，爬上6层楼的楼梯，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在黑暗中找到房门钥匙，开门以后，发现已是晚上11点钟。
她重重地关上房门，右手摸索着打开了灯，柔和的灯光洒在了她苍白的脸上，她脱了鞋，光着脚走进屋里，然后吃力地解开扣子，脱下了那件黑色的套装。她打开饮水机，喝了一大口的凉水，凉水顺着她细细的喉咙进入了身体里，胃里冷冰冰的。她深呼吸了一口，然后注视着自己的房间——这原本应该是她和江河的新房。
房间的墙壁用了淡黄色的涂料，甚至现在还能闻到微弱的涂料味；白色的吊顶装饰着花纹；地板光滑平整，门框闪着上好木材的光泽；还有一整套的家具和家用电器，那是江河趁着一家家具与家电总汇开业打折的时候买下的，价廉物美，确实很实惠；厨房里铺着带条纹的瓷砖，灶具等都是进口的；卫生间被改装过，推倒了一堵墙扩大了面积，一个大浴缸横在最里面，让人产生了许多联想；卧室里，那张被粉红色灯光笼罩着的大床似乎还暗示着某种诱人的东西，但是现在，她已经不再需要了。
这一切都是在3个月前装修好的，一切装修事宜都由江河操办，他几乎用掉了所有的也是仅有的一点积蓄，甚至还向朋友们借了几万块钱来筹办一个月以后的婚礼和喜酒宴席。江河的父母在一个偏远的农村，几乎没法给儿子结婚出一点力。而白璧的父亲也早就死了，她同样没有多少积蓄，这使他们没有钱买新房子，这套房子，还是10多年前考古研究所分配给白璧父亲的那一套，所以，所谓的新房其实还是旧房，不过是重新装修一遍而已。虽然，江河对入赘这个词有些忌讳，但在没有更多的钱之前，他只能在白璧的家里做新郎，因为他在这个城市根本就没有自己的家，只是住在考古研究所隔壁的大学研究生宿舍楼里。在装修那段时间，白璧住到了她最要好的女友萧瑟的家里。一个月前才搬了回来，然后静静地等待新婚的那一天，然而，她的新郎却没有等到这一天。
白璧又喝了一口凉水，她现在需要凉水。她来到了梳妆台前，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月以后，大概她是要在这面镜子前为做新娘而打扮的。眼睛有些红，眼眶也是，眼角还有些脏，大概是殡仪馆的空气不太好，而且多多少少也流过一些眼泪。鼻子还不错，只是毛细孔略微大了一些，得防着生粉刺。嘴唇有些发紫，大概是刚才喝了凉水的缘故。下巴的线条很漂亮，她想可能就是这个吸引了江河吧。她又用手摸了摸脸上的皮肤，还是紧绷绷的，大体还属健康，只是今天也许是沾上了葬礼的气氛，皮肤比平时更苍白了，原先两颊的红润也消失了。她后退了一步，解开了盘在脑后的头发，任由头发披散着，窗户开着，夜风吹来，头发在她背后微微晃动。
梳妆台上放着一张她和江河的合影，也许是白璧天生不喜欢拍照片，他们的合影不多，只有这一张。照片的背景是一片江南的田野，其实那是一次田野考古，江河他们去发掘一个良渚文化时期的古代聚落遗址，就带着白璧一块儿前往了。自然，白璧是把那次外出当成是远足而已，那里的风景也不错，江南的小桥流水，满地都是波浪般的金色的菜花，只是地底下埋着许多死人骨头和氏族社会的坛坛罐罐。照片里江河在微笑着，他微笑的样子确实很帅，梳着分头，干干净净，穿得也不错，一点都不像农村里出来的人。而江河身边的白璧却没什么表情，对此她自己也挺遗憾，也许那时候她正望着远方的田野里升起的炊烟而在出神，没有注意到拿着照相机的许安多已经为他们按下了快门。是的，这张照片是许安多为他们拍的，白璧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许安多这个人还是不错的。她怔怔地看着这张照片上微笑的江河，又开始出神了。
第一次认识江河是在许安多的生日聚会上，那晚她一直觉得有一个人的目光在注视着她，但又捕捉不到那个目光。直到聚会结束以后，她拒绝了许安多用摩托送她回家的请求，独自一个人回家时，眼前才重新出现了江河的目光。她答应了江河送她回家的请求，路并不远，他们步行走着，几乎没说什么话，只是江河的眼神在不断地闪烁着，似乎是在用眼睛和她进行着某种交流。第二天，白璧就给他打了一个电话，邀他出来，她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给他打电话，总之是一种直觉，谁都说不清的直觉。从江河拿起电话和她说话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和许安多完了，而和这个叫江河的喜欢沉默的人开始了。她又记起了江河的目光，他的目光总是在不停地闪烁着，犹疑不定，似乎深含着什么，又或许是一种深埋的自卑感所致。有深刻自卑感的人，通常也有很强的自尊心，白璧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尽管嘴上从来没说过，但江河从来不愿落在别人后头，而且他也总有自己的办法超过别人。这个城市一向有着歧视农村人的习惯，这使得江河总是带着一种屈辱感生活着。白璧深深地感到了江河的目光里隐含着的屈辱感，她知道这是一种毫无理由的不平等，所以，江河需要她抚慰自己。
白璧洗了一个澡，热水淋在身上，浴室里弥漫着水蒸气，在一片水雾中，她似乎见到了江河的那双眼睛。他在看着自己的身体吗？白璧的脑子里有些乱，江河没有见过她的身体，甚至从来都没有吻过她，最多只隔着衣服抚摸着她的肩膀，这在即将要结婚的新人里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看着浴缸里自己的身体，她有些后悔，也许应该让他看一看，看一眼也可以，即便让他碰一碰也没关系。而现在，他已经成为一堆骨灰了。
她草草地洗完了澡，关了灯，躺到了床上。她开始回想起两个月前，她到火车站去送江河的那一天，那天的天色阴沉得像一块铁板，江河面无表情，他提着行李，站在他们那群人的最前面，考古所没有多少经费，集体外出基本上都是乘火车的，白璧只知道他们是去外地进行一次考古发掘活动，目的地是新疆的罗布泊。白璧不记得那天他说了些什么了，只记得月台上拥挤的人群，嘈杂的声音，还有考古研究所的那面小红旗，文所长举着旗子，还有许安多也在那里。江河向她点了点头，她也对江河关照了几句，等到火车即将开动的时候，江河才上了车，他向她挥了挥手，然后，列车缓缓开动，她目送着列车西去。
白璧一直等了江河足足一个月，江河没有给她来电话，一个月里杳无音信，白璧也给考古研究所打过电话，都被告知他们还没有回来。直到3个星期前的一天晚上，江河突然敲响了她的家门。江河的突然到来让白璧吃惊，他风尘仆仆，脸给西部的太阳晒黑了，皮肤变得很粗糙，头发乱乱的，浑身散发出一阵怪味，也许很长时间没洗过澡了。他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白璧，怔怔地看了好几分钟，几乎是呆住了。直到白璧搂住他的肩膀，他才后退了几步，不敢靠近她，好像害怕她身上有什么东西似的。
江河告诉白璧，他刚刚随着考古队下火车，就直接赶到了这里。其他的话他没有多说，只是嚷着口渴，白璧给他倒水，江河一口气地喝了好几大杯，那副饿虎扑食的样子很是吓人，好像他刚从沙漠里出来一样，水顺着江河的嘴角流下来，他的衣服也都湿了。更重要的是，白璧发觉他的神情恍惚，比过去更加飘忽不定，焦点永远落在很远的地方，似乎没有看她，而是在看她身后的窗外。白璧那时候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背后有什么东西，她转身望着窗外，窗外只是黑糊糊的夜色，神秘而未知。
“你在看什么？”白璧问他，江河摇了摇头，把视线对准地面，并不回答。白璧觉得他一定有什么事瞒着她，她抓住他的宽厚的肩膀，使劲摇了摇他，可是江河的身体就像是雕塑一样纹丝不动。白璧叹了一口气，对他说：“你一定很累吧，在这里洗个澡，今晚，就留在这里吧。”江河摇摇头：“不，不行。”
白璧用近乎于暗示的语气说：“你迟早都要住在这间房子里的，我不在乎。”然后，她紧紧抓住了江河，好像害怕会突然失去他一样，她的双手像藤蔓一样缠在了江河的脖子上，她能感到他的身体冷冷的，而且特别粗糙，好像能磨破她的皮。她的身体在微微发热，可是自己越热，就能感觉到江河的冷，她是多么希望江河能留下来，她想给他以温暖，不再寒冷。可是，江河有些痛苦，他从她的手里挣脱了出来，愧疚般地说：“对不起，我必须要走了。”说完，他离开了他自己准备的新房，而且，再也没有回来过。
现在，白璧的脸颊上终于痛快淋漓地任由眼泪纵横了，热热的，温暖了自己的皮肤，也许女人常流泪会有助于皮肤的美容，她也不知道这是从哪里得来的结论，也许这样想能让自己心里更舒服些。她的心情居然舒缓了一些。
这一晚，她的枕头湿了。

六
当叶萧费劲地把深埋在臂弯里的头抬起来，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望着四周的时候，发现办公室里的人们都以一种奇怪的目光注视着他。他的眼皮还是耷拉着，有些尴尬，刚才又打了一个瞌睡，也许又大声地说梦话了，刚才自己会说什么话呢？忘了，自己全忘了，可是，别人却都记在心里了。他轻轻地问年龄和他一样大的女打字员，她却抿着嘴不肯告诉他，只是淡淡地说：“你昨晚上又为那桩奇怪的案子熬夜了吧，好好休息吧。”
直到这时候叶萧才隐隐地想起了什么，他摇了摇沉重的脑袋，把那些想象中无数条钻进脑子里的小虫子赶了出去，然后定睛看了看电脑，这里面随时更新地记录了本市发生的所有意外死亡事件。其中最新的一条是——“昨晚11时许，在苏州河东段沿岸发生了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一名摩托车手驾车撞上苏州河的防护堤，当场死亡。死者姓名：许安多，现年26岁，在本市某考古研究所工作。”
最后一句话引起了叶萧的注意。他通过电脑资料库查了一下那家考古研究所，没错，就是那一家，与他接手的那桩案子的案发地是同一家单位，而且前后两个死者应该是同事关系。叶萧把目光投向了窗外，窗外的阳光正刺眼地直射着他，那炫目的阳光就像是一把利剑，剖开了他的脑子。
半小时以后，叶萧急促的脚步声在交警部门的交通事故尸检房里响起，长长的走廊里，一片阴暗。走廊旁边的尸体库里存放着各种各样因为交通事故而变得面目全非的人，大部分都惨不忍睹，有许多人的头颅还有手和脚是分离的，有时候叶萧觉得四个飞驰的车轮要比一个杀人犯更加残忍危险。
他换了身白衣，进入了解剖室，由于事前打过了招呼，对许安多的尸检正好在此刻开始。叶萧看到躺在解剖台上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已经被脱去了衣服，全身赤裸，真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每个人都逃不过的。此刻，许安多的全身苍白得像一块冰，他的身高大约1米75左右，肌肉很发达，看上去一直坚持锻炼，或者从事过野外工作。至于头部，已经面目全非了，全是鲜血和脑浆，可能脑浆中的大部分都已经涂抹在苏州河边的马路上，变成苍蝇们的美餐了。不过，叶萧和这间房里的所有的人都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了，如果换了别人，大约是会立刻呕吐的。
“交通事故的原因是什么？”叶萧轻声地问着负责这次事故处理的交通队的警官。
“估计可能是酒后驾车，在深夜11点，没戴头盔，开着一辆车龄较老的国产摩托，沿着苏州河边的小马路一直飞速行驶，因为苏州河拐弯，他来不及控制方向，直接撞在了防护堤上，身体被撞飞了起来，头朝下掉在马路上，当场死亡。”警官以极其客观的语言叙述着事情的发生经过。
“当时在旁边没有其他车辆或者行人吗？”
“没有，苏州河边上的小马路，平时在深夜很少有车辆。只有一个报案人，声称他当时在外乘风凉散步，发现死者在出事前曾经倒在摩托车上，停在马路边。报案人说死者当时突然坐了起来，神情和古怪，满口酒气，嘴里直叫‘救救我’。当时报案人以为死者可能突发心脏病，于是拨打了120急救电话。正当此时，死者忽然驾驶着摩托疾驶而去，在冲刺了约100米以后，撞上了防护堤。”
“救救我？”叶萧的脑海里瞬间出现了这三个字，他抿起嘴唇想了想，然后轻声问道，“死者生前有没有心脏病史呢？”
“不知道，这还有待尸检结果和查询他的病史。”
“那你是怎么看的？”
交通队的警官很自信地说：“这只是一起简单的酒后驾车的交通事故，死者临死前所说的话可能是因为饮酒过度而引起了身体中的某种不适，当然也包括心脏病，过度饮酒而引发心脏病发作的例子很多。等一会查一查他的血液中酒精浓度就知道了。这样的事故我们处理过很多，要知道，总有一些人摆脱不了酒精的诱惑，结果自己害死了自己，这个人还算好，没有把别人也害死，也算是积德了。市局的小伙子，你喝酒吗？”他突然拍着叶萧的肩膀问道。
“啊，是问我吗？我很少喝酒。”叶萧的回答有些慌乱。
“这就好，啊，市局的小伙子，你说，真的有必要把死者解剖一下吗？”他以疑惑的目光看着叶萧。
叶萧觉得现在不能退让了，他坚定地说：“是的，必须要解剖。”
对方点了点头，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那么，尸检就开始吧。”
先验了验血，检查血液中的酒精浓度，结果是严重超标。然后，法医拿起了手术刀，轻车熟路地从颈部正面插进去，然后直直向下切，一直到下腹部。叶萧看着解剖台上许安多的身体中间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就像是拉开一件白色夹克衫的拉链。
然后许安多的肋骨被专用的器具折断，并被拿开。接下来是他的肺脏，放到旁边的盘子里，就像是厨师从锅子里拿出什么刚炒完的菜放到盘子里准备端给客人们食用。不过许安多的肺脏的颜色相当难看，叶萧在公安大学读书的时候是学过解剖学的，而且这门课的成绩还相当不错，他看得出许安多是一个经常吸烟酗酒的人，虽然年纪不大，肺却明显衰老了。
然后是心脏，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膜，但是这颗心脏与他的肺截然相反，心脏很健康。看不出有什么心脏方面的疾病，也不可能是血管阻塞。反正可以肯定他的心脏与他的死无关了。接着是肝脏、肾脏、脾脏和肠子还有胃里残留的食物，没有发现异常。
虽然一切正常，但叶萧的心跳却突然奇怪地加速，头有些眩晕。过去在学解剖学的时候，他曾经亲手执刀做过这种事情，但是从未有过这种感觉。除了一周前，在给考古研究所的一个叫江河的死者做解剖时候，陪同在旁边观察的他也突然有过这种奇怪的感受。他调整了呼吸的节奏，努力平息着自己的剧烈心跳，并竭力保持镇定，以不让别人看出来。
虽然许安多的头部已经一塌糊涂了，但是，按照顺序，哪怕是走过场，也还是要让他的脑子也挨一刀的。法医似乎对这种事也无所谓，他手中的刀避开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鲜血和脑浆，从后脑开始，把残存的头皮剥开来，在鲜艳的脑浆中间，露出一层白色的东西。
脑子已经给撞坏了，几乎流出了一大半的脑液，法医把剩下的那部分白色的脑子取出来，上面布满无数的皱褶，但肯定已经变形了。
叶萧明白，这样是不会查出什么东西来的，脑子已经摔成这样了，即便有重要的线索也不可能保存下来了。何况脑子本来就是人体中最复杂的器官，人们迄今对脑子的研究还很浅薄，许多东西还有待于人们的探索，那是科学家们的事了。现在，在这间处理交通事故的尸检室里，不能指望能发现什么东西，然而，直觉又告诉叶萧，一定还藏着什东西有待于他去发现，也许是非常重要的秘密，但是，他已经无能为力。
法医也摇了摇头，事实上，这样的残缺的脑子，即便有异常也无法确定。他只能在鉴定栏里写下基本正常的字样。
解剖工作全部结束了，许安多千疮百孔的身体被重新缝合了起来。然后，尸体被送往冰库，也许过不了几天，就要化为一堆灰烬。其他人收拾着工具，打扫房间，或者做着记录，叶萧和交通队的警官缓缓走出了房间，回到了阴暗的走廊上。
忽然，一只有力的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叶萧几乎跳了起来，他好不容易减缓的心跳又加速跳起来，原来是那位警官，警官正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说：“刚才解剖的时候，你的眼神和脸色都似乎不对，是不是很紧张？”
“不，我学过这个的，不可能紧张的。”叶萧在辩解，他需要自信。
警官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但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然后说：“小伙子，结果是除了血液中酒精含量严重超标以外，其他都一切正常，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叶萧面色阴沉。
“我猜那个死者会不会是什么重大的杀人嫌疑犯？或者是重要的目击证人？”
叶萧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怀疑他和另一个意外死亡事件有关而已。”
警官缓缓道：“案子很快就会结的，你的追根究底是没用的，你看你自己的脸色那么差，好好休息吧。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现在一样，对那些没有头绪的案件要一查到底，可是最后碰得头破血流。后来日子长了，就明白了许多道理，你也会明白的。”
叶萧似乎没有听进去，又一辆运尸车被推了进来，走廊里响起了沉闷的脚步声。他快步离开了这里，走出了那扇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强烈，他的心情却好了一些，缓缓地呼出几口气，似乎又回到了人间。他开着一辆局里的白色桑普，疾驶上了高架。
车流滚滚，前面是弯道，打方向盘，又回到直道，叶萧忽然想到了昨天晚上苏州河边的弯道，也许，许安多就是这样撞上去的。他能想象出许安多脱了头盔疾驶在苏州河边的夜晚的情景，风吹乱他的头发，眼睛在黑夜中发出奇怪的光芒，然后从摩托车座位上高高地弹起，再重重地摔下。从一个骑手到一具尸体，相隔只不过一瞬，现在，许安多已经躺在冰凉的冷库里了。真的有必要解剖他吗？也许真的不过是一起酒后驾车的意外事故，像这样的事故，在这个城市，几乎每个星期都会发生。突然，叶萧的脑子里又闪过了江河躺在解剖台上的样子。一阵尖厉的啸叫响起，一阵冷汗从背脊渗出，是刹车踩慢了，几乎碰上了前面的车，前面的司机把头钻出来刚要朝叶萧发作，看到是辆公安局的车，又把头缩了回去。叶萧摇了摇头，把车驶下了高架，停在一条小马路的路边，熄了火，把头放在方向盘上。渐渐地，他闭起了眼睛，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在黑暗的波涛中慢慢地沉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在黑暗中，他看到了一丝光线，就像是在暗室中开了一道细缝，光线如同一把刀，劈开混沌的空间。在这空间里，他看到局里的冷库的大门打开了，一个人影出现在冷库门前的走廊里。那个人向他走来，终于，那人的脸出现在了光线里，他看清了那张脸，那是他自己的脸。他显得从容而镇定，他对叶萧笑了笑，伸出了手，放在了叶萧的肩头。然后，他又伸出了另一只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托付给叶萧，叶萧却不敢伸手去接，而是大叫了起来。接着，他听到了汽车喇叭连绵不断的响声。
他猛地抬起头，看了看前面，自己正坐在汽车里，原来刚才自己的头压着方向盘上的喇叭按钮了。一个梦，不过是一个梦而已。自己怎么会就这么伏在方向盘上睡着了？也许确实是太累了吧。他喘着粗气，看了看外面，天色已经晚了，今天还必须把车子开回局里去。
刚才自己确实是大叫了，为什么会梦到他？现在他已经成为一堆骨灰了。也许这些天在办公室里大声说的梦话也与此有关。他来不及多想了，发动了车子，向局里开去。
回到局里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下班了。办公室里空空荡荡的，出奇地安静，叶萧感到自己很渴，他喝了一杯水，然后坐到了电脑前。打开了江河死亡案的调查记录，在屏幕的左上角，江河的照片显示了出来。他看着江河在电脑屏幕里的脸，忽然觉得那张脸仿佛就要从屏幕里伸出来了。
叶萧闭起了眼睛，想起了第一眼看到江河那张脸的情景，那是他从信息中心调到这个刑事侦查科室以来的第一个命案。那天天色极好，阳光普照，然而在那条长长的甬道里，却特别阴冷，他轻轻推开尸检室的门，看到解剖台上躺着一个年轻的男人，法医正拿着手术刀切开那个人的身体。叶萧不敢打扰别人，他默不作声地靠近，来到解剖台的边上，这个时候，他才看清了江河的脸。
叶萧永远记得那一瞬，他所看到的解剖台上的年轻男人，正是——他自己。当他发现自己正赤身裸体地躺在解剖台上，身体正中被拉开了一道裂缝，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一清二楚地呈现在了眼前，这种感觉是任何人都没有经历过的——看着自己的尸体被解剖。在那个瞬间，叶萧浑身冰凉，似乎和解剖台上的那个人一样，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解剖台上的自己，看着自己的心脏被法医取出，装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就在一刹那间，他感到自己的心头一阵剧痛。叶萧对自己说——他们在谋杀，他们在杀我，不，我已经被他们杀死了，我已经死了。于是，他大声地对法医喊了起来：“住手！”
尸检室里回荡着叶萧的声音，然后，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
法医一愣，抬起头看了看叶萧，目光有些轻蔑，然后又看了看躺在解剖台上的那个年轻男人的脸。法医略微一怔，接着再一次抬起头看着叶萧，终于，法医的嘴角掠过一丝微笑，他对叶萧点了点头说：“嗯，确实很像，我是说你长得很像这个死者。”
说完，法医俯下了身子，继续他的工作。
叶萧终于喘出了一口气，原来躺在解剖台上的死人并不是自己，只是和他长得很像而已。他又看了看那个人的脸，那下巴的线条和脸颊的轮廓，还有眉骨、鼻梁、颧骨，是的，这一切都很像。但是，他们并没有到像双胞胎那样相像的程度，初看使人疑惑，但细看就不一样了，总之两个人还是很容易地就能分辨出来的。然而，还有一样他没有看到，那就是死者的眼睛。
接下来的几分钟，叶萧觉得自己仿佛已被浸泡在了福尔马林溶液里，变成了一具被解剖后的人体标本，直到解剖台上的年轻男子的身体被重新缝合起来，然后被推进冷库。走出尸检室以后，叶萧才问清了死者的名字，然后，永远记住了那个名字——江河。
叶萧终于把思绪拉了回来，看着电脑里显示出的死者的全部资料，一周以来，他已经对这份资料看了无数遍，但还是想看下去。
死者出生于一个偏远的农村，在本市上了大学，毕业后分配在了大学附属的考古研究所。工作后表现一向良好，精通业务，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也没有任何犯罪记录，也没有什么仇人，社会关系比较简单，在本市没有亲属，只有同事关系。有一个女朋友，是搞美术的，他们已经订婚，原定一个月以后举行婚礼。他的女朋友曾经告诉警方，出事那晚接到过一个电话，但没有说话，她觉得应该是江河打来的，后来警方到电话局去查过，事发当晚的那个电话确实是从考古研究所里打出来的。打电话的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江河，二就是凶手。但是，这次案件有凶手吗？至少大部分人都认定没有什么凶手，是江河的意外死亡。解剖结果是死者没有外伤，也没有有毒物质的残留物，死者生前很健康，但叶萧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让他心里有一股莫名其妙的不安与躁动。死因不明，也许永远都弄不清，现在尸体已经火化了，这个谜谁能解开呢？叶萧知道江河的遗体昨天就火化了，而许安多就是在昨晚出的事，他肯定出席了江河的追悼会。也就是说，他刚刚参加完同事的葬礼，不过几个小时就莫名其妙地失去了生命。难道仅仅只是酒后驾车吗？
叶萧站了起来，看着窗外的黑夜，一张脸正映在窗玻璃上，这是一张苍白而恐惧的脸。
这张脸是谁的？是叶萧，还是江河？
这是死者的脸。

七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片荒漠，布满着碎石和沙砾，残缺的土丘，也许还应该有一轮苍凉的太阳。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绝妙的句子，白璧忽然想到这两句诗。她现在看着墙上的画，觉得已经到了那个地方，那荒原在哪里？她也不知道。十几年前，在父亲死的那一天，她画出了这幅画，当然，一个10岁的孩子画得很幼稚，但她喜欢这一幅，也许其中包含着某种纪念。江河第一次到她家里来的时候，就见到了这幅画，他盯着画看了半天，似乎非常神往的样子。他问白璧她去过那种地方吗，白璧回答说这是在梦里见到的地方。江河说他喜欢那种荒凉的原野和大漠，有朝一日，他一定要去一去，当然，他的愿望在死前不久实现了。
门铃忽然响了，铃声让她忽然打了一个冷战，她猛地摇了摇身体，摸了摸胸口，长出一口气，才慢慢地开了门。
原来是萧瑟，她穿着一件贴身的短裙，手里捧着一大束白花快步地走了进来。
“白璧，你还好吗？”萧瑟的声音很好听，就像是某个明星。
白璧点了点头，接过了她手中的那束白花，轻声说：“谢谢。”
她给萧瑟倒了一杯水，萧瑟对这里很熟悉，接过杯子微笑着说：“白璧，别客气了。很抱歉，昨天江河的追悼会我没有来。”
“算了，没什么，我不喜欢昨天的葬礼。”白璧的话有些倦怠，除了江河，也只有在和萧瑟说话的时候，她才不感到紧张和压抑，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真实的心情。
“江河到底是怎么出事的？太突然了，我真没有想到会出这种事。”萧瑟说话的时候眼睛闪烁着，她永远涂着眼影以衬托眼睛，但依然悄悄地流露出一种莫名的东西，这让白璧觉得有些奇怪。
“不知道，死因不明，也许只是意外，可能他身体里有什么问题突然发作了。他在研究所里工作到深夜，可能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但没有说话，我又打给他，可是没有人接，大概就在那个时候出的事，第二天早上，他的尸体在研究所里被发现，我就知道这些。”
萧瑟点着头听完了白璧的话，她叹了一口气说：“真是奇怪啊，也许可以写进小说了，不，写成一部戏，由我来扮演你的角色。”
“别开玩笑了？”
萧瑟严肃地摇了摇头：“我是很认真地说。这些天我总是在想，江河这个人，虽然有些土，其实，还是挺有魅力的，知道吗？有时候，我也有些喜欢他，因为，他很有男人味，我喜欢有男人味的男人。现在的男人就是缺少这种味道，那些硬往自己胸脯上贴胸毛的男人，其实是最蠢的。”
白璧听着她的话，渐渐地嚼出了些什么，她微微点了点头说：“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别提这些了。”
“好的，你很快就会忘了这一切的。”萧瑟搂着白璧的肩膀，她觉得这就够了，白璧的肩膀柔软，整个身体似乎越陷越深，有些微微的颤抖。
白璧好不容易才抬起头来，笑了笑问：“说些别的吧，上次你说加入了一个剧团，准备排一部新戏？”
“是的，听说过一个叫罗周的青年作家吗？”萧瑟说。
白璧摇了摇头。
“哦，他现在还不太有名，也许是因为他写的东西人家看不懂，而人家看得懂的又说他写得太俗了。现在他就担任我们那个剧团的编剧兼导演。我们在排一部新戏，叫《魂断楼兰》。”
“魂断楼兰？”白璧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敏感。
“怎么了？”
“没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几个字就有些不舒服。”
萧瑟安慰着说：“你大概有些神经质了吧。从小你就神经兮兮的，说实话，有时候你还挺让人担心的，我真怕你一不小心就被送到神经病院里去了，那我就真的见不到你了。”还没说完，萧瑟就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白璧也想对自己笑笑，可是，她终究还是笑不出，只是嘴角尽量往上翘一翘，她真的很羡慕萧瑟随时随地都能快乐地笑起来，尽管有的时候不合时宜。忽然，她想到了母亲，于是淡淡地问：“萧瑟，你说我会和我妈妈一样吗？”
“白璧，你这个人，怎么又乱想了。好了，对不起，刚才我只是开玩笑而已，别放在心上了，你不会有事的，你妈妈很快也就会回来的。”萧瑟伸出手，摸着白璧的头发，让她的发丝在自己的手指间慢慢地滑落。
“没关系，我知道我是一个永远都没有好运的人。”
“别这么说嘛。”
“我10岁那年，爸爸在他40岁生日那天出了车祸，他是为了给我看病，连生日蜡烛都没吹灭就走了，如果不是我，他绝对不会出事的。接着，妈妈精神就不正常了，总是说些非常可怕的话，最后进了精神病院，已经许多年了。而我，在结婚的1个月前，永远失去了我的未婚夫，而且还是死因不明。简单地说，我活到现在短短的20多年里，或许除了你之外，我生命中最亲的人差不多都离开了我，也许我被染上了什么厄运吧。还有……”说着说着，她的鼻孔有些堵塞，于是只能停了下来。
萧瑟叹了一口气说：“这些我都明白，但你不要害怕，至少还有我在。”
白璧忽然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说：“答应我，好好活下去，我要你好好地活下去，活100岁。”
萧瑟看着白璧那红红的眼圈和大大的眼睛有些不自在，她笑了笑回答说：“没问题，就算你不让我活下去，我还是会好好活着的。100岁太少了，101岁还差不多。”
白璧终于笑了笑。
萧瑟站了起来，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说：“白璧，给你提个建议，晚上要把百叶窗放下来，不然别人会偷看的。”
“偷看什么？我没什么好看的。我只是喜欢看这夜色，一片黑暗的远方有着一些几点星星般的灯光，就像是在和另一个世界对话。”白璧也把目光对准了外面。
“又来了，真受不了你。好了，我走了，快把花放在花瓶里吧。过几天来小剧场看我们排练吧。”然后她抄了一个排练的剧场地址给白璧，离开了这里。
萧瑟是白璧最要好的女友。她们从小就是同学，似乎天生就有某种缘分，尽管两个人的性格几乎完全不同。白璧小时候虽然很漂亮，但是一直面色苍白，看别人的时候总是盯着别人的眼睛看，那种眼神让别人感到浑身不自在。她的话不多，要么就是整天一个字都不说，要么就说些非常吓人的话，反正总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由于她幼年丧父的特殊经历，许多人都认为她身上很晦气，是扫帚星，很多孩子都不敢靠近她。只有萧瑟对这一切都不在乎，她想办法接近孤独的白璧，白璧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愿意耐心地倾听，而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害怕地跑开，于是，她成为白璧无话不谈的知心朋友，也是唯一值得信赖的同龄人。后来白璧学了美术，萧瑟则上了戏剧学院学习表演。萧瑟一直想成为一个演员，但她没有门路，又不愿意做那种出卖自己的事情，只在几部三流的电视剧里跑过龙套。现在，萧瑟只能回到本行演话剧，现在排的，就是她的第一部戏。但是，一直到现在，她和白璧的关系还是和过去一样好，在白璧和江河准备结婚的时候，萧瑟也常跟在旁边为她出谋划策，当这套房子装修的时候白璧甚至还住在她那里。
萧瑟走了以后，房间里立刻冷清了下来，只有萧瑟的到来才能给这房子带来一些生气，现在又恢复了死气沉沉。白璧又有了一种失落感，心里潮潮的，她看着插在花瓶里的白花，那种样式的白花很适合于用在葬礼上，她很后悔为什么不在昨天的追悼会上也捧上这样一束白花呢。她一直都很喜欢白色，特别是白色的花，也许这也是她的名字的象征。
她又把目光对准了窗外的夜色。

八
今天的天气终于开始凉了，阳光收敛了起来，天色阴沉，一阵风掠过白璧的裙角，轻轻地摆动着。她没用多长时间就拐进了这条小马路，路上没多少汽车，行人也很稀少，偶尔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从旁边走过。她说不清自己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来过了，10年，还是12年？自从父亲死了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包括在与江河交往的过程中。而在父亲活着的时候，她经常来这里，数不清多少次了，几乎每次都是父亲把她放在自行车书包架上，摇摇晃晃地骑15分钟左右来到考古研究所。也有时候是母亲坐着公共汽车带她来，那时父亲经常要外出参加田野考古，母亲总是在星期天值班，把白璧一个人放在家里他们又不太放心。就是这条路，白璧还能清楚地记得这条路上所有的细节，她有着很好的记忆力，也可能是童年记忆更容易使人难忘。
很快，考古研究所到了，与白璧童年时看到的相比，几乎一点变化都没有，门前的牌子，风格简洁的门框。一切都像是被埋在地下的文物，10多年的光阴只如同一夜。进门以后两边都是树丛，中间一条小路，只能听到树梢上几只鸟儿正叫得起劲。但她轻轻地推开门，走进那栋小楼，按照过去的记忆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进入第一间大工作室以后。房间里所有的眼睛立即全都对准了她，他们认识她，有的人是在江河的葬礼上第一次见到这个“未亡人”，也有几个三四十岁的人，早在10多年前白正秋还活着的时候就见过小女孩白璧了。房间里一片寂静，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见，白璧觉得每一个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同寻常。她不知道那些对准她的眼神里包含着什么，也许是惊讶，或者，是害怕。
“白璧，我知道你会来的。”
那是一个浑厚的中年男人的声音，白璧一回头，原来是研究所的所长文好古。文好古的眼神很镇定，尽管没什么表情，他对白璧微微点了点头。
白璧在他面前有些拘束，该怎么称呼他呢？小时候文好古就经常摸着她的头称赞她白皙的皮肤，自然，父亲总是让她把文好古叫成文叔叔，现在也应该叫他文叔叔吗？临开口，她却又改变了主意：“文所长，你好，见到你很高兴。”她想，还是叫他所长吧，在这里不应该有私人空间。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这些天过得还好吗？那天结束以后，你怎么不打招呼就走了，他们找你找了很久。不过我知道你心里所想的，我能理解。走，去我的办公室坐一会儿吧，这里的人都有自己手头的工作。”文好古把白璧带出了这间房间，进入他的办公室。
所长办公室很宽敞，只是采光有些不足，树丛的枝叶聚集在窗前，使房间里有些阴暗潮湿。白璧过去似乎从没来过这间屋子，这里的光线使她觉得陌生与不安，只能局促地站在一角。
“快坐下啊。”文好古给她倒了一杯茶。
白璧温顺地坐下了。
文好古继续说：“白璧，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你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还只有10岁，嘴巴里衔着一根冰棍，似乎永远都长不大的样子。我依然还清楚地记得那时候的你，现在，你已经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他看了看白璧，然后叹了一口气，“而我们，却已经老了。”
文好古已经50岁了，至今依然未婚。在白璧的印象里，他似乎是不食人间荤腥的，一辈子要和古墓打交道了。
白璧有些不好意思，停顿了一会儿以后忽然说：“文所长，你怎么知道我会来的？”
“江河出事的那天白天，他说过，如果他死在这里，你就一定会来看的。”文好古平静地说。
“是江河说的？”白璧的肩膀一阵抖动，她的喉咙口也有些难受，“原来，江河早就预感到了自己要出事，难道这不是意外？”
“是意外吗？”文好古反问了一句，他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白璧，让白璧也有些无法捉摸。许久之后，他的嘴巴里才挤出了后半句，“当然是意外，当——然。”
他语气很奇怪，真的是意外吗？白璧心中的答案是否定的。她开始明白一些事，事发前江河的一些奇怪的事情全是事出有因的，也许死亡的种子早已经埋下了，就等着出事的那一晚在江河的身上结出果实。可怕的种子，白璧又看了看文好古没有表情的脸，似乎察觉出了什么。她刚要问，却欲言又止，因为她已经猜到，也许有些事情，文好古是不会告诉她的，甚至不告诉任何人。她能从文好古的眼睛里清楚地看出这一点，那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是谁也无法看透的。
“但愿是意外。”白璧轻轻地说。
“别说这些了，我也为江河的事很伤心，他是我最好的学生，我一直在培养他，他也许会成为像裴文中、贾兰坡那样非常优秀的考古学家的，他会创造考古学上的一个又一个奇迹，最后站在荣誉的最高峰。哦，对不起，我不说了。你怎么样？你应该把这些可怕的事情全忘了，不能陷在里面，你还年轻，还很漂亮，你有的是机会。”文好古这才稍微露出一些笑容。
“谢谢。”
“哦，你妈妈现在怎么样？还好吗？”文好古的眼神在闪烁。
白璧知道文好古一直很关心她妈妈。据她所知，好像父亲和母亲还有文好古，他们3个人在大学时候就是很要好的同学，这其中可能还有一些纠缠不清的三角关系，谁知道呢？不过文好古对他们一家的关心却是显而易见的，白璧淡淡地说：“妈妈和过去一样，还是住在精神病院里，没有任何好转迹象。”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去看她了，过几天抽空去一次。但是，我现在更担心的是你，我怕你会受不了这次事情的打击。”
“我不会有事的，放心吧。文所长，今天我怎么没有见到许安多？”
“许安多？你一定不知道，他也出事了，就在江河的追悼会结束以后的那天晚上，在苏州河边上出了车祸，他开着摩托撞在河堤上，当场死亡，惨不忍睹。”
白璧的肩膀又开始颤抖了，她睁大着眼睛，似乎无法理解这一切，她又想起了那天追悼会结束以后，许安多叫住她却又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他穿一身黑色运动装跨上摩托车从殡仪馆门口绝尘而去的情景，白璧没有想到，他疾驶出去以后，走上的竟然是一条死亡之路。和江河有关吗？她低下了头，隐隐约约间，感到了什么。
“白璧，你怎么了？我知道你听到这消息一定非常惊讶，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谁也无法挽回，这些天，我们研究所都沉浸在这种气氛中。”
白璧点了点头：“是的，这实在太突然了，我没有想到许安多这样的人也出事了。”
“人生无常啊。”文好古把目光对准了窗外。
“文所长，我能去看一看江河出事的地方吗？”白璧终于大着胆子问他。
文好古点了点头，“当然可以。”他带着她来到了另一个房间门口。
他掏出了钥匙，打开了房门，一边说：“自从江河在这里出事以后，这个房间就被锁住空关了起来，因为没有人再敢在里面工作了。”
门被打开，这里的空气很闷，让白璧的呼吸有些困难，她注意到窗户全关着，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房间里摆着几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些电脑和考古仪器。一面墙壁边上放着一排柜子，里面陈列着一些陶罐之类的文物，其中最显眼的还是那具死人的头骨。白璧看着这具狰狞的头骨，却一点也不害怕，她能感到那是江河的东西，没什么可怕的。
“知道吗？这是唐朝一个太子的头骨，是江河亲手挖出来的。”文好古说。
白璧忽然想到了一个看似荒唐的想法：“也许，它就是唯一的目击证人。”
“是啊，如果死人能开口说话就好了。”
如果死人能开口说话。能吗？白璧在心中问着自己，忽然想到了那本女法医写的书《骨头在说话》。
“这里的一切都没动过，全都是江河出事的那晚的摆放。公安局来仔细地查过了，但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除了电脑是被他硬关机关掉的，一台进口的仪器也是直接拔掉插头的，可以肯定他死前在操作电脑和这台仪器。也许有什么特别的事，使他中断了工作，立刻拔掉了电源。来，就是这儿。”
文好古在一张桌子前面指着一台电脑和一台仪器。
白璧走了过来，看着这些，感到有股特殊的气息向她扑来，她的额头顿时沁出了一些汗珠。
然后，文好古又指着地面，神色严肃地说：“那天早上，江河的尸体就是在这里被发现的。”他仰起头，呼出了一口气，接着说：“江河头朝下俯卧在地面上，头朝着门的方向，嘴唇贴着地面，双手紧紧握拳，据说死后他的手指无论如何都掰不开，是用钳子才把手指掰开的。”
“他的手里握着什么？”
文好古看着白璧的脸慢慢地说：“他的手里什么也没有。”
白璧沉默了，她现在不需要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地面，她能想象出那天早上江河俯卧在地面上的样子，他也许是在亲吻大地。他一定是想要出去，或者，是要去接电话。她又想起了那晚给江河打电话，自己捧着电话听着那边铃声的时刻。她觉得现在他还躺在那里，他只是工作得太晚，疲倦了而已，他只是想在地上躺一会儿，就像是躺在床上，他在等待着她的到来，她能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把他唤醒，睁开眼睛，回到这个世界。可惜，他再也回不来了。
许久，白璧才抬起头，也许刚才有些失态了，但现在缓过劲来了，她平静地对文好古说：“文所长，这台电脑里有什么内容？”
“这是江河专用的，我也不太清楚，出事以后公安局把里面的内容复制过带走了，好像都是些研究中的数据。”
“那么这台仪器呢？”白璧伸出手，轻轻摸着这台仪器的表面，一层轻轻的灰尘沾上了她的手指。
“这台进口的机器我也不太会用，事实上我们研究所里只有江河会操作这台机器，他确实很有才华，对每样东西都很精通。这台仪器有一个扫描窗口，可以对各种文物进行透视和扫描，并且根据考古人员的指令自动进行数字化处理和计算，得出各种指标和数据。至于那天晚上江河用这台仪器到底测试了什么东西得出了什么数据，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白璧点了点头，她指着眼前的这张桌子问：“这是江河专用的桌子吗？”
“是的。”
“我能看看他的抽屉吗？”她试着问。
“当然可以，公安局来检查过，说里面全是江河的私人物品，留给死者家属处理。后来江河的父母一直没来拿，你是他未婚妻，当然可以拿走。”
白璧伸出手，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把抽屉拉了出来。在停顿了片刻之后，她抬起头对文好古说：“对不起，文所长，我能不能在这里单独待一会儿？”
“哦，没问题，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好，我出去忙所里的事了，一会儿出来以后别忘了锁门。”说完，文好古轻轻地走出了屋子，顺便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空空荡荡的，门关着，寂静无声，也许江河出事的那一晚也是这个样子的。她又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心里越来越潮湿，就像是掉进了沼泽地里，挣扎着，却无法摆脱被吞没的命运。她又低下了头，抽屉里的东西不多，有几张上个月的报纸整整齐齐地叠放着。还有几本历史学和考古学方面的专业书籍，最厚的那本就是《历史研究》。还有一副手套、一个放大镜、几把小镊子和小竹签，这都是江河在考古时候使用的随身工具。在抽屉的最里面，有一串钥匙，她没见过江河有这种钥匙，可能是他备用的。没有其他东西，全在这里，白璧长出一口气，她是有着期待的，期待发现什么，可是，如果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许早就给警察拿去调查取证了。她摇了摇头，拿出了那本厚厚的《历史研究》，随便翻了翻，忽然，从书页里掉出了一本小簿子。
白璧仔细地看着这本小簿子，薄薄的，白色的封面，她轻轻地打开小簿子，看到簿子里的开头用黑色墨水的钢笔写着这样的文字——
《荒原》
“是的，我自己亲眼看见古米的西比尔吊在一个笼子里。孩子们在问她：西比尔，你要什么的时候，她回答说，我要死。”
献给埃兹拉·庞德
最卓越的匠人
一、死者葬礼
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
长着丁香，把回忆和欲望
掺和在一起，又让春雨
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
……
原来是艾略特的《荒原》，白璧过去读过的，虽然不敢说很喜欢，但其中有几句让她印象深刻。但她能看出，这些笔迹绝对不是江河的，江河的字写得很粗犷，而这本簿子里的字看上去很细腻绢秀，应该是女孩子写的。她又往下翻了几页，没错，就是这首长诗，足足抄写了好几页纸，一直写到最后两行的“平安。平安/平安。”
最后的诗作者名字当然写了“艾略特”。
但下面还有一行字让白璧感到了不安，在“艾略特”三个字的下面还写着——“聂小青赠江河”。
“聂小青”？白璧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她是谁？初看这个名字，立刻使她联想到蒲松龄《聊斋志异》里的故事《聂小倩》和一部据此改编的叫《倩女幽魂》的电影，那是一个女鬼的名字，与一个书生发生了一段脍炙人口的故事。当然，这个聂小青自然不是蒲松龄笔下的人物，也许聂小青的父亲喜欢看聊斋故事，所以给女儿也起了这么一个撩人的名字吧。
毫无疑问，这首艾略特的《荒原》应该就是这个叫聂小青的女子抄写下来的，她把这本簿子送给了江河。这本簿子安静地躺在江河的抽屉里，直到白璧看到它。
原来事情并没有白璧想象的那么简单，她的心里再一次潮湿起来，她拿起这本簿子，继续翻下去，后面的十几页全都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她轻轻地把簿子背面朝上放在了桌面上，此刻，终于看到了簿子背面的封底上写着的两个字——
“诅咒”。
白璧可以肯定，这两个字是出自于江河的手笔。诅咒？诅咒什么？白璧轻轻地念了出来：“诅——咒——”
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她的肩膀像是被人用力地摇晃着，她低下了头，浑身发冷。她再也不想在这个房间里待下去了，她要离开这里，离开那些纠缠着她的东西。她随手把这本小簿子和抽屉里那串钥匙放进了自己的包里，然后快步地走出了这个房间，并且把门给锁好了。
她不想再去见文好古，只想快一点走出考古研究所的大门，她已经忍受不了这里的气氛，尽管这曾经是她所熟悉的。穿过阴暗的走廊，刚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迎面过来了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他对白璧笑了笑说：“你就是白璧啊，果然长大了，还记得我吗？”
白璧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大约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看上去一脸城府很深的样子。她在记忆里努力地寻找眼前的这张脸，终于有了些淡淡的印象，她断断续续地说：“那时候，我爸爸好像要我叫你林叔叔，是不是？”
“你的记性真好，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时常在你爸爸的工作室里画画，有一次在考古遗址的测绘图上画上了苹果和生梨，真有趣。我叫林子素，是这里负责管理出土文物的。”
白璧点点头，终于想起眼前这个人了，那时候，林子素还是一个20多岁的小伙子，刚进研究所，她只记得他穿着打扮总是一副很时髦的样子。她淡淡地说：“你好，今天我只是来看看江河出事的地方。”
“哦，忘了这一切吧，不要再来了，这件事情与你无关。”林子素的语气忽然严肃了许多。
怎么和许安多那天说的一样？白璧心里有些疑惑，她反问道：“对不起，到底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求求你了。”
“白璧，你还年轻，前头的路还很长，不要因此而冒什么风险，这不值得。”
“什么风险？告诉我吧。”
“你看，江河已经不明不白地死了，你也应该知道，许安多也死了，这两个人你都认识，也许还会有更多的人。”林子素冷冷地说。
“更多的人？你是说这不是孤立的事件？还另有隐情？真有那么可怕吗？”白璧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林子素摇了摇头：“对不起，我说得太多了，不能再说下去了，再见。”他转身就要走了。
白璧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失礼地叫住了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请问——聂小青是谁？”
林子素慢慢地转过头来，以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她，然后缓缓地说：“问这个干什么？”
“对不起，只是想知道一下。”她心底里有一种执著的情愫蔓延着。
“只是一个在这里实习的硕士研究生而已，是古生物研究所的李教授推荐来的，只在我们这里实习了3个星期就走了。有什么不对吗？”
“谢谢，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林子素锁起了眉头，轻轻地说：“别再管这件事了，噩梦才刚刚开始，相信我吧。”说完，他回头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阴暗的走廊深处。
四周没有人，又是一片寂静，白璧抱着自己的肩膀，觉得有点冷，她快步走出这栋楼，沿着那条小路穿过树丛，走出了考古研究所的大门。
走出大门，才稍许有了一些淡淡的阳光，她苍白的皮肤略微有了一点血色。眼前的马路依然清冷，刚要离开这里，她发现对面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她。白璧把目光投向了马路对面，看到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正在看着她。
“江河。”她轻轻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瞬间，她的肩膀颤抖得厉害，在深刻的恐惧中却夹杂着一股兴奋，她几乎就要冲过马路去了，然而，一辆疾驶的汽车从马路上开过，阻拦了她的步伐，她继续停留在研究所门口。不，那个人不是江河，虽然确实长得很像，但绝不是同一个人，白璧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在心里对自己嘲讽了几句。但她又不得不抬起头，看着马路对过的那年轻男子，他个子挺拔，和江河一样的脸部线条简洁有力，表情似乎略带些忧郁，但是眼睛却特别锐利，仿佛能把她看穿。这种目光让白璧有些难受，她不想再看他，加快了脚步离开。
马路对面的那个男人静静地看着白璧离开，然后继续站在那里观察着考古研究所的大门。
他就是叶萧。

九
白璧坐在柔和的灯光下，打开了那本从江河抽屉里带出来的小簿子。照着聂小青抄写的诗句，她又一次轻声地念出了艾略特的《荒原》。
她的声音非常柔和，江河曾说过，他总是为她的声音所着迷，听她说话是一种奇妙的享受。现在，这声音在白璧的房间里回旋着，在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在窗户上，在地板里，发出低低的回声。这纸上的笔迹确实很漂亮，黑色钢笔墨水构成的一笔一画都显示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质，字代表着人的气质，她始终相信这一点。她似乎能从这些笔迹里看出聂小青的样子，她的眼睛、鼻子、脸颊，特别是她那只握笔的手。想到这个，白璧忽然有些心烦意乱，她不愿再去想那个叫聂小青的女子，只不过是抄写了一遍而已，白璧过去也抄过不少自己喜爱的诗，这很正常。现在，她能想象的，只是艾略特，那个出生在美国后来却成为了英国公民，有着不幸的家庭生活的诗人，他的妻子薇薇安在精神病院里住了11年，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写出《荒原》这样的杰作。
当她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忽然肩膀颤抖了一下——
我要指点你一件事，它既不像
你早起的影子，在你后面迈步；
也不像傍晚的，站起身来迎着你；
我要给你看恐惧在一把尘土里。
白璧似乎从字里行间读出了什么东西——“你早起的影子，在你后面迈步”，还有——“恐惧在一把尘土里”。这是什么意思？也许只是气氛与情绪的渲染，然而在此刻白璧的心中，却令她毛骨悚然。是艾略特在诗中的语言吗？也许每一个人，都无法逃脱背后的影子，也无法逃脱恐惧，因为我们都将归于尘土，而尘土里埋着的是永恒的恐惧。但现在，即便没有尘土，白璧也似乎能触摸到这种恐惧。
她继续念下去——
风吹得很轻快，
吹送我回家去，
爱尔兰的小孩，
你在哪里逗留？
不知道念了多久，才把这首长诗全部念完，嗓子里立刻感到有些干渴，她喝了一杯水，感到额头有一些汗珠。她再一次看了看最后那一句话——“聂小青赠江河”，而且就在江河出事的不久之前，也许不该胡思乱想，但是白璧的脑海里还是浮现出了江河接过这本簿子的情景。江河一定也念过这本簿子里的《荒原》，他在念《荒原》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呢？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她对自己说，现在一切都结束了，白璧忽然又问了自己一遍，一切都结束了吗？她不知道答案。
合上这本簿子，她又看到了背面上的那两个字——“诅咒”，江河写这两个字干什么？为什么要写在这本簿子后面？难道只是巧合，或者，这本簿子确实象征着什么东西？她又想起了今天在考古研究所里林子素的话，也许还会有人死的，这不正是诅咒吗？谁的诅咒，诅咒了谁？白璧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白璧又想起了江河出事前一个月从新疆归来的那一晚，也许死亡的种子，已经在那时种下了，而在去新疆之前，他不是这样的。江河的那双眼睛又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那眼睛里有着西北的荒原，有着茫茫的大漠，她知道，他们去的是罗布泊，罗布泊里有一处伟大的古代文明遗址，那就是楼兰。
她想起了10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她还不到10岁，文好古来到她家里，和她爸爸激烈地讨论着关于楼兰文明的种种话题。妈妈似乎在回避他们的讨论，而小女孩白璧就坐在他们旁边，一点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记得爸爸坚决反对再去那里进行考古活动，白正秋说话时的眼神里流露出了一种恐惧，那种深刻的恐惧在白璧的记忆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是的，她终于记起来了，爸爸曾经说他去过楼兰遗址，一共去过两次，第一次是在白璧出生以前，第二次是在白璧出生后不久，而且第二次是和妈妈一块儿去的。
父亲一定留下了什么，她记得父亲有一大叠资料都放在家里，这些都是他自己个人抄录下来的，在她的记忆里，几乎每晚父亲都会拿出这些资料仔细地看着，然后再小心地放回去。白璧站了起来，来到另一间房间，这里放着一些旧家具，其中有一个大书橱，门关着，积着许多灰尘。白璧从来没有打开过这个书橱，也许是不愿再想起失去父亲的痛苦。但今天，她决心把书橱打开。
书橱打开以后，一股强烈的霉味让她别过了头去，过了好久，那种味道才慢慢散开。白璧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全是厚厚的资料，有手抄的，也有印刷品，很多很多，她花了很久才把这些东西放到了桌子上。
实在太多了，她粗略地翻了翻，这些资料的内容从旧石器时代到民国一应俱全，既有历史学的研究和古代文献抄录，也有考古发掘报告的复印件和文物的资料图片，还有父亲自己所做的一些记录和论文。要全部看完，恐怕要好几个星期。
还好，父亲是按照地域分布把这些资料有序地排列的，所以，白璧很快就找到了新疆部分的资料。她发现这部分的资料相当多，也许父亲对西域考古特别有研究。在父亲保存的关于新疆各古代文明的资料中，又以楼兰的那一部分最多。白璧把这厚厚的一部分东西单独拿了出来，随手抽了几份资料看起来，于是，遥远的罗布泊与楼兰渐渐地清晰了起来，如同那幅墙上的画，铺展在她的眼前——
罗布泊在若羌县境东北部，海拔780米，残存面积约2400—3000平方公里，现已完全干涸。罗布泊本是孔雀河的蓄水池。在孔雀河三角洲上，胡杨、红柳成林，芦苇遍野，聚集无数野兽和鸟类。早在三四千前的新石器时代已有人类定居。在孔雀河下游三角洲和罗布泊沿岸发现过许多细石器文化点。
楼兰国在汉、晋繁荣时期，绿野千畴，粮食自给有余；商道上骆驼队络绎不绝，驿馆旅客常满；寺庙钟鼓声悠扬，佛事频繁；中央政府派兵屯垦，管辖远近地区。但是，楼兰古国在经历了辉煌的巅峰后不久，也就是公元四、五世纪，楼兰就渐渐地在史书中销声匿迹了，当玄奘西行路过此地的时候，发现已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大漠了。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楼兰就这样在人们的记忆中被遗忘了。
直到一千多年之后的公元1900年，3月28日，来自瑞典的探险家斯文·赫定正在罗布泊西部探测，他的维吾尔族向导阿尔迪克在返回考察营地取回丢失的镐头时，遇到风暴，迷失了方向。但勇敢的阿尔迪克凭着微弱的月光，不但回到原营地摸到了丢失的镐头，而且还发现了一座佛塔和密集的废墟，那里有雕刻精美的木头半埋在沙中，还有古代的铜钱。阿尔迪克在茫茫夜幕中发现的遗址，后经发掘，证实就是楼兰古城。古城能重见天日，首先归功于阿尔迪克的发现。斯文·赫定在回忆里写道：“阿尔迪克忘记了镐头是何等的幸运！否则，我绝不能回到这座古城，这个给亚洲中部古代史带来新光明的重要发现，至今也许不能完成。”
1901年3月4日到10日，斯文·赫定又来到这里，雇佣民工在楼兰城中随意挖掘，取得了大量汉五铢钱，精美的汉晋时期丝织物、玻璃器、兵器、铜铁工具、铜镜、装饰品，犍陀罗风格的木雕艺术品。具有极高史料价值的汉晋木简、纸质文书即达270多件；随斯文·赫定而至的斯坦因也在楼兰古城又发掘了大量文物，仅汉文文书就达349件，还有为数不少的佉卢文文书。大量文物特别是纸质文书能够保存下来，这与当地干燥的气候有着直接的关系，就像古埃及的沙漠中能够把四五千年前的宝藏给完整保存下来一样。
白璧又找到了一份父亲专门收集的许多著名学者发表的论文的复印件，这些文章都涉及了楼兰文明神秘消亡的原因。白璧粗略地看了看，各种说法有很大的差异，有人认为是上游来水断绝，被迫放弃城市造成的；也有认为是自身脆弱的环境遭到了破坏，大自然对人类进行了惩罚；更有人认为是外敌入侵，以武力毁灭了楼兰文明。在各种各样的传说和推测中，这一切似乎已成为了一个千古之谜。
然而，在关于楼兰消亡的最后一段材料的后面，白璧看到了父亲写下的一行文字——“他们都想错了，楼兰的消亡绝不是以上任何一种原因。”
父亲总喜欢到处写下一些感想和论断，但如此大胆的论点确实罕见，因为那些论文都是国内外知名学者写的，他们都是权威，而她父亲生前不过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而已。
在一叠纸张中，白璧看到了几张复印件，复印的是一种特殊的文字。总共有十几页，每页都有几十行，有几行文字是残缺不全的。这些文字看上去是线形的，整齐地横向排列着，大概是某种古老的文字。白璧看着这些文字，竟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她的后背立刻冒出了汗，尽管这些纸上的字她一个也看不懂。这更令她感到不安，她努力地在脑子里回想眼前这些文字的影子，于是这些文字好像动了起来，在她面前翩翩起舞，她的耳畔仿佛听到了那古老的音乐，摇晃的灯火，细细的腰肢和大大的眼睛。她终于记起来了，那是一个梦，10岁那年的一个梦，一个女人来到白璧的梦里，在墙上，写了几个字，对，就是这种文字，虽然看不懂，但笔法和线条毫无疑问就是这一种。就在做了那个梦以后的第二天，父亲就出了车祸永远与她分开了，所以，她永远记得那个梦。
在这叠复印件的后面还附着一篇父亲自己写的论文，论文不长，题目却长得吓人，叫《在楼兰遗址出土的佉卢文文书中关于宗教内容的解读》。论文内容写得很深，不是专业人士很难看懂，她只粗略地看了看，才知道刚才复印件里的那些古老文字叫“佉卢文”。佉卢文是一种非常古老的表音文字，其字母最早可追溯到古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官方文字阿拉美文草书的变体。这种文字后来作为中亚贵霜帝国的官方文字之一流行于中亚广大地区。一开始用于拼写中古印度河流域雅利安语的俗语方言，流行于白沙瓦一带，那里诞生了东西方文化交流的产物——著名的犍陀罗文明。大约公元二世纪末，犍陀罗文明和佉卢文开始向帕米尔以东传播，一度成 为塔里木盆地许多国家，如疏勒、于阗、楼兰和龟兹的官方语言。于阗、疏勒和龟兹诸国很快就放弃了这种文字，只有楼兰人还继续使用佉卢文直至公元四世纪末。
在这些资料的最后，白璧发现了几张黑白照片，那肯定是父亲摄下来的，她知道家里有一台海鸥牌的翻盖的黑白照相机，父亲时常摆弄这台老机器，拍摄者是从上往下看镜头的，那已是另一个时代了。眼前的这些照片拍摄的是茫茫的荒原，她看着照片里的荒原，那些碎石、沙砾、残缺的土丘，全都是黑白二色组成，单调而简练。她又想起了自己墙上的那幅画，突然开始明白父亲死去的那一天，看到这幅画以后为什么会如此地惊慌失措。她梦见的东西，全是父亲所见过，甚至拍摄下来的。还有几张古楼兰遗址的照片，高高的佛塔，仅存四壁的房屋，还有，荒漠中的坟墓。更惊人的照片是一排死人的遗骸，全都是干尸，尽管看上去已经发黑了，面目狰狞，但应该说保存得依然很好，这些近乎木乃伊的古楼兰人就这样陈列在亘古荒原上的阳光下，可能是刚刚被挖出来的，父亲用自己的照相机拍下了它们。
但是，最后一张照片令白璧十分吃惊，那不是什么遗址的照片，也不是什么古人类。而是一个女人，一个活生生的年轻女人的照片，她穿着一条不知是什么少数民族的裙子，肤色非常的白皙，眼睛特别大，鼻梁挺直，乌黑的头发扎成了许多小辫子。那个女人大约是20岁出头的样子，在阳光下站着，背景看不清楚，好像有树有房屋。那个女人的脸上挂着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表情，那薄薄的嘴唇和微翘的嘴角还有漂亮的下巴似笑又非笑。特别是那双在阳光下闪烁着的眼睛，那绝不是汉人的眼睛，那眼睛只属于古老遥远的西域，是那么神秘莫测，眼睛里似乎还隐含着许多古老的谜。以至于许多年以后，这张黑白的照片摆放在白璧的眼前的时，也让她为之神往。
更令白璧意外的是，她觉得她见过这个年轻的女人，是的，她确实见过，是在梦里，她仿佛又回到了10岁时的那个梦，这个女人对她说了一串永远都无法听懂的话，还写下了几个佉卢文文字。
就是她，白璧永远记得梦中那个年轻女子的脸，现在，这张脸又出现在了眼前的这张黑白旧照片里。这是父亲在许多年前拍摄下来的，白璧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也许永远都无法解开这个谜了。
白璧有些颤抖，她静静地看着照片里的女人，隐隐约约间，她仿佛觉得照片里的人正在对她说话。
她侧耳倾听，却什么都听不到，除了窗外的风声。

十
阳光终于洒进了房间，她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的朦胧的光线。她知道自己整晚都没有睡好，醒来以后的脸色应该更加苍白，白璧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头发，发丝在手指间缓缓地滑落。
一个小时以后，一切洗漱完毕，她坐在窗前，摊开了画夹和调色板。白璧现在以给画廊卖画为业，她对成为一个画家没有兴趣，尽管小时候父亲总是对此寄予厚望。她只是想成为一个很好的画师，画师就是一种匠人，她觉得做一个匠人，要比成为一个大师更加有意义。匠人总是默默无闻的，只知道快乐地工作，没有什么更大的负担，但作品却能够被大多数人所见到的，她喜欢匠人的感觉。那些陈列在街边画廊里的画，也许值不了多少钱，当然，偶尔也可能被某个暴发户看中一掷千金而买下其中一幅画。白璧对此没有特别的感觉，她只需要画廊按时地付给她报酬，她按时地交画就行了，其余的似乎都与她无关。
今天画什么呢？
她想画罗布泊。于是，开始用铅笔在画纸上打起了轮廓。刚刚画出了一条地平线，门铃突然响了。白璧放下笔，走到门前。她还以为是萧瑟来了，但是，打开门以后，发现门口站着的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她熟悉那张脸，但是，却不熟悉那个人，因为她从第一眼就知道，这个男人不是她的江河，她的江河已经化作了骨灰，深埋进了大地，永远都不可能出现在她面前了。尽管她觉得眼前的这张脸非常熟悉，但是，眼神却是陌生的。白璧当然立刻就想了起来，昨天上午在考古研究所的门口，这个男人曾经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是的，她记得这个人的眼睛，而且，她还记得一句话——“熟悉的脸是最大陷阱”。于是，她有了一种本能的自卫反应，她只把门开了一条小缝，小心地问他：“你是谁？”
男子从怀里拿出了证件放在白璧眼前，证件上的名字是叶萧，单位是市公安局。白璧点了点头，把他放了进来，并有些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警官。”
叶萧还以那种眼神看着她说：“没关系，我工作的时候一直都穿便服的，你就是白璧？”
“是的。”白璧回避着他的目光，其实更多的是不愿意见到他那张看似熟悉的脸。
“我叫叶萧，负责江河的案子。”走了几步之后，他看到了房间里铺开的画纸和颜料，“对不起，请问你是画家吗？”
白璧淡淡地说：“不，只是给画廊画一些专供出售的画而已，谈不上画家。”
“哦，你在画什么？”
“没什么。”她开始收拾起了画纸和颜料，叶萧站在身边看着她，这让她有些紧张，以至于把调色板里的一些颜料擦在了手上，“对不起，我去洗一洗手。”
白璧快步走进了洗手间，叶萧还是站在房里看着周围的摆设和装修，他能听到洗手间里水龙头哗哗的水声。他注意到了墙上挂的那幅画，仔细地看着，只是觉得有些异样，其实他也是学过美术的，在考公安大学以前，他一度梦想考美院，但是后来失败了。洗手间里的水声消失了，白璧走了出来，叶萧发觉她有一些局促不安，当然这很正常，许多人在接受警官的询问时都会如此。
叶萧终于要问正题了：“听说你和江河本来已经预定好了下个月就结婚是吗？”
“是。”
叶萧觉得自己的目光是不是过于锐利，而让白璧有些害怕。于是，他的目光和声音都柔和了下来，说：“案卷里写着你告诉警方，说江河出事那晚你曾接过一个电话，后来证实确实是从江河出事的房间里打出去的。”
“我早就猜到了。”
“嗯，这也难怪，马上就要结婚了，心有灵犀也是很正常的。能不能谈谈江河这个人？”
白璧显得有些冷淡：“没什么好说的，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你们应该早就调查清楚了。”
“白璧，你不要害怕，我只是来调查一些问题而已，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就可以了。”叶萧尽量说得温和一些。
“他从来不会和别人结怨，不会有什么危险的社会关系，他没有任何不良嗜好，身体也一直很健康，也许只有天知道他是怎么出事的。”
“天知道？”叶萧重复的语气有些奇怪。
“告诉我，江河到底是怎么死的？”
“如果我知道，现在就不会来找你了。至于具体的情况，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叶萧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看了看白璧的眼睛，几乎是情不自禁地，他在心里暗暗地责怪自己，他知道这样会让对方产生误解，尤其是像白璧这样年轻漂亮的女人。可是，他不得不承认，白璧的眼睛非常有吸引力。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以严肃的语气问：“对不起，你能不能告诉我，在江河出事以前，你最近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是他从新疆回来以后的那一天。那天晚上，他来到了这里，告诉我，他刚刚随着考古队下火车。他显得非常疲惫不堪，说话也很吃力。特别是他的眼神很奇怪，似乎有些东西瞒着我。他只在这里停留了一会儿就急匆匆地走了，没说什么特别的话。以后的几天，我给江河打过好几个电话，约他出来，但他在电话里推说他最近的工作很忙，一点空闲的时间都没有，等他忙完这些事情再说。就这样，一直到他出事的那一晚，我都没有再见过他。”说着说着，白璧的头有些隐隐作痛。
“请问，他说最近他的工作很忙，那么他到底在忙些什么呢？”
“不知道，我从来不问关于他工作方面的事，我只知道，他们到新疆是去罗布泊进行考古，足足去了1个月的时间，中间杳无音信。”说完，白璧看到叶萧拿出一支笔，把这些全都记在了本子上。
叶萧拧着眉头说：“对不起，还有一个问题，你认识江河的同事许安多吗？”
“他已经死了。”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他是出车祸死的。”叶萧已经确信她和许安多也很熟识。
“不。我不相信江河与许安多的死只是意外。”
叶萧的心头一跳，眼前这个女孩的话居然与他不谋而合，但是他还不能轻易流露自己的观点，只是淡淡地问：“为什么呢？”
“许安多是在江河的追悼会结束以后的那一晚出事的，追悼会结束以后，他曾经和我单独谈过，他说他无法明白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我追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却死活不肯说。后来就走了，没想到，那晚他就死了。一定还有什么事是我们所不知道的，警官，你说呢？”
叶萧点了点头，说：“谢谢你提供的情况，这对我们帮助很大，不过，不必叫我警官，我听着不舒服，就叫我的名字叶萧好了，好吗？今后我们还会经常打交道的，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好的，叶萧。”
叶萧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哦，对不起，刚才差一点忘了，我查过你的资料，你的父亲过去也在江河所在的那个考古研究所工作是吗，资料里说是在1988年出了车祸意外死亡。能不能谈谈这个，直觉告诉我，这也许是有关联的。我知道谈这个对你而言不太好，如果你觉得这样会让你不快，那么你可以不说。”
白璧抬起头，面对面地看着他，她现在已经敢于正面看他了，是的，脸型确实很像江河，特别是下巴和嘴唇的线条，几乎让她产生了正在与江河说话的错觉。然而，在一些脸部细节上还是有区别的，那些区别似乎在对她说——他不是，他不是你爱的人。
她对自己点点头，然后淡淡地说：“没关系，那次车祸确实有些令人不解的地方，那年我才10岁，但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发生的一切，那天正好是我父亲的40岁生日，他是送我去医院以后，回家的路上出的事。当时，我和母亲已经过了马路，而父亲却突然一动不动地停住了，母亲向他大叫，他却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就像变成了一尊放在横道线上的雕像，眼看另一个方向的红灯变成了绿灯，一辆拐弯的汽车过来，父亲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就这样出了事。”
“确实不可思议，就像是恐怖电影。”叶萧说。
现在，白璧对他好像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那种戒心，她开始相信眼前这个年轻的警官，因为在她心里，已经完全地把他与江河分了开来：“我现在确实有些害怕。”
“因为两个最亲近的人都意外地离去了？”
她点一点头。
“那么你母亲呢？”
“她住在精神病院里，自从父亲出事以后精神就不正常了。”
“哦，对不起。好，那么，谢谢你的配合，我想，你给我们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线索，实在麻烦你了。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有什么事情请给我打电话，请放心，我没有什么休息天，不分早晚，随时都会来的。”说完，叶萧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了她。
她接过名片，仔细琢磨着叶萧所说的话，特别是“有什么事情请给我打电话”，而且“不分早晚，随时都会来的”。那么潜台词就是自己可能有危险，难道，在江河与许安多之后，还会轮到她自己？她抬起头看着叶萧，眼神中充满着不安。
“相信我，你不会有事的。我走了。”叶萧觉得自己已经控制住了局势，他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了门口。刚想说再见，他又回过头来对白璧说：“还有，昨天我在考古研究所门口看到了你，你的脸色似乎很不好。”
“是的。”白璧有些惭愧。
“不要再去那里了，相信我，那家考古研究所有问题，不要去冒险。”
“你认为还会有人出事吗？”
“也许吧，现在谁都说不清，如果说得清就好了。”叶萧也有些无奈。
他也说不清，也许真的还会死人，白璧心里泛起股淡淡的寒意，她脱口而出两个字：“诅咒。”
“你说什么？诅咒？”
“对不起，我只是随便说说，胡思乱想来着。”白璧匆匆地解释。
叶萧又锁起了眉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白璧的眼神，他知道绝对没有她说的那样简单。但现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再见”，然后离开了白璧的家。
他快步走下楼梯，回到马路上以后，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十字路口，10多年前，白璧的父亲白正秋，就莫名其妙地在这里出了车祸，他努力想象着白璧刚才所描述的场景。一边走着，一边轻轻地念着白璧所说的两个字——诅咒。
白璧正倚在窗边，静静地看着楼下的马路上的叶萧，她却依然分不清，那究竟是谁的背影？

十一
白璧过去没来过这里，迷宫般的十字路口一个接着一个，她按着萧瑟给她的地址穿梭在梧桐树下，终于找到了那家剧场。
剧场的门口没有人进出，只贴着一张劣质的演出海报，白璧也画过类似的海报，在她看来，眼前的这一张画得确实不怎么样，美术学院的学生画的也比这一张好。画报的背景是土黄色的荒漠，天空涂成了铅黑色，并且笼罩着许多乌云和闪电。在画面的正中，画着一个长得像新疆人的女子，头上戴着许多珠宝首饰，穿着一件华丽的衣服，但是，女子的脸被画得像日本漫画里的女主人公，眼睛大得有些夸张，表情似乎也很可怕，白璧想这样的画面似乎只能吸引中学生。在海报的右边，自上而下地印着几个字——魂断楼兰。
楼兰。又是楼兰。白璧看着这两个字，心里有些不舒服。在海报的下面，印着演出日期，就在10来天之后。她缓缓走进了剧场，门口没有人管，在黑暗的通道里走了一段，直到推开剧场的门，才看见了前面舞台上的灯光。
剧场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大，有些狭小逼仄，空荡荡的座位上散乱地坐了几个人，不知道是剧团的人员还是和她一样纯粹是来看排练的。她选了一个最阴暗的角落坐下，看到舞台上的排练正在进行，只是灯光有些暗，也没有音乐，就连舞台背景看上去也只完成了一半，但演员们都穿着剧服。舞台上站着好几个人，穿着不中不洋的衣服，最正中有一把还算是漂亮的椅子，一个戴着王冠、穿着长袍的人坐在上面。那人的脸上贴着许多胡子，弄成了大胡子的新疆人形象，看来应该是国王。
忽然，在观众席的最前排坐着的一个人喊了一声：“这一幕太差劲了，你们下去吧，现在开始准备排第三幕。”
前面的舞台一下子暗了下来，没有落幕，只见舞台上黑色的人影晃来晃去，偶尔有几个男人在黑暗中大声吆喝。白璧的眼前只看到这些，黑糊糊的等待中，她的脑子里全是那晚所看到的楼兰的照片。终于，舞台上亮起了一束光线，一个女子静静地坐在舞台正中，虽然化了很浓的妆，但白璧一眼就看出了那就是萧瑟。萧瑟穿着一身红色的衣服，很是显眼，她睁大着眼睛看着台下，然后目光又柔和了下来。接着，她开始独白：
“夜色朦胧，万物入眠，楼兰城，在睡梦中沉醉着，只有花园里的玫瑰，静静地吐露着芬芳。今天，于阗的王子来到了这里，托人传书约我在此相会。我的心情忽而紧张，忽而兴奋，于阗王子是沙漠中最神奇的勇士，他率领过军队击败过强大的柔然人的入侵。他还是西域最有名的诗人，精通历史与地理，还能观察天文和气象，他出没于沙漠中所有女人的梦。然而，我不能让他看见我的脸，我必须蒙着脸，因为楼兰女子的面容是不能轻易被陌生人见识的。王子啊，我该怎么才能向你表达呢？”
说完，她将一块黑色的面纱，蒙在了自己的脸上。白璧觉得现在萧瑟在台上的样子就像是个阿拉伯女人。
接着，舞台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萧瑟兴奋地说：“王子来了。”
但是，上台的并不是王子，而是两个全身盔甲的武士。
萧瑟惊慌失措，高声叫道：“你们是谁？”
那两个武士没有理会她，抓住了她的手臂，萧瑟大叫起来：“我是楼兰的公主，你们若对我无礼，父王一定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两个武士异口同声地说：“公主，对不起，我们是奉了国王的命令来带你回宫的。”
萧瑟说：“难道是因为父王已经接受了柔然可汗的聘礼，他要把我嫁到柔然？”
两个武士不回答，继续拉着她的手，把她拖向幕后，萧瑟大叫着：“父王啊，父王，你为什么要对女儿这样？”
萧瑟和两个武士都消失在了舞台上，白璧没有想到萧瑟居然就是这么出场的，只有那么一会儿工夫又下去了。接着，舞台上又亮起了一道光束，“于阗王子”上台了。王子穿得飘逸潇洒，神色焦虑地向四周张望着，他边看边说：“我约楼兰公主出来相会，可是，这里却没有人影，难道是公主不愿意吗？”
这时，舞台上又亮起了第二束光线，又一个人影出现了，那是另一个女人，穿着很薄的纱裙，纱裙是紧身的，把她修长的体形近乎完美地呈现了出来。白璧看着台上的女人，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奇怪的感觉，她有些莫名其妙心跳为什么突然加快了。台上的女人也蒙着面纱，看不清相貌，只能看到面纱上面露出的两只漂亮的眼睛，舞台上的那双眼睛，让白璧想起了什么。头发披散着，与刚才的萧瑟不同，萧瑟的头上戴满了各种装饰，而她则什么都没有，看上去好像是民间的女子。女子缓缓地走过舞台，步履轻盈，似乎不是人间所能有的。总之，白璧感到舞台上此刻给她的感觉与刚才截然不同，那种奇怪的感觉是现在台上的女子带来的。
王子看见那女人，立刻就冲了上去，有些夸张地单腿跪地，他对她说：“亲爱的公主，你终于来了。”
女子的眼睛看了看他，然后又把头别了过去，似乎有些慌张。
王子歉意地笑了笑：“公主，请原谅我的无礼，能见到整个西域最灿烂的珍珠，天下最美丽的女子楼兰公主，是我最大的幸运。”
女子还是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王子继续说：“对不起，我知道尊贵的楼兰公主，是不屑于同我说话的。公主，你不必说话，只须听我的倾诉。我来楼兰的目的，就是要迎娶你回于阗，我会让你住在世界上最美丽的宫殿里，有天竺的女仆伺候在你左右，有于阗的玉石挂在你胸前，有波斯的诗篇赞美在你耳边，有中原的丝绸装饰在你身上。请相信我，我以生命来保证，我会给予你一生的幸福。”
女子看着他，眼神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害怕，她只是摇摇头，然后背向着王子。
王子也摇摇头说：“公主，你一定是要回去休息了，那么，我走了，但是明天晚上这个时候，当玫瑰静静地绽开，我还会来到这里的。公主，如果你愿意，明晚可以来与我相会，如果你不愿意，那就请把我永远地忘却吧。我走了，祝福你，我的公主。”王子低下头，给她鞠了一个躬，然后慢慢地从舞台上消失了。
现在，舞台上又只剩下女子一个人了，所有的光线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四周全是一片黑暗。她抬起头，看着正前方，缓缓地拉下了自己的面纱。
光线过于强烈，以至于她的脸被照得苍白一片，灯光师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把光线调得柔和了一些。女子的脸才慢慢地在舞台上凸现了出来。
白璧躲在黑暗的座位里，静静地看着台上的那张脸。是的，她很漂亮，白璧在心里暗暗地说。
台上女子忧郁的眼神是如此奇怪，似乎不是看着前面，而是更远的远方，她的嘴唇有些抖动，最后终于缓缓地念出了第一句台词：“王子爱上的是公主，不是我。”
她的语言有着某种魔力，立刻把所有听者的心都抓住了，这句简单的台词，从她的口里出来，就仿佛是一首波斯的柔巴依情诗。
接着，她把头别向了一边，修长的脖子在白色的光线里发出陶瓷般的光泽。当这光泽在白璧的视线里闪烁的时候，所有的灯光突然一齐灭了，舞台上一片黑暗，片刻之后，光线又亮了起来，舞台上却空无一人了。
这时罗周站了起来，他啪啪啪地鼓掌起来，然后高声说：“这一段不错，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剧场里黄色的灯光又亮了起来，白璧张望着四周，很快，她就看到了刚刚卸完妆的萧瑟。
“白璧，你终于来了。”萧瑟对她喊着，然后她在白璧的身边坐下问：“白璧，快说说，我演得怎么样？”
“我不懂，只是太短了一些吧。”
萧瑟有些失望地说：“是啊，开场是有些扫兴，不过到后面的几幕就好了，相信我吧，我才是真正的女主角。”
“萧瑟，刚才那个只有一句台词的女演员呢？”白璧终于忍不住问了。
“她啊，谁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导演招聘演员的时候找来的吧。”萧瑟的语言里充满了一股酸味，白璧能听得出，但她也能够理解，也许嫉妒心是每一个女人天生的，她不得不承认，刚才那女子站在舞台上的感觉要比萧瑟好多了。
白璧自言自语地说：“可是，她演得真不错啊，特别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当她回过头来，却看到萧瑟的脸色很难看，她意识到自己的话刺激了萧瑟，于是道歉说：“对不起，萧瑟，我不是故意的。”
萧瑟淡淡地说：“算了吧，我知道她比我演得好，导演也喜欢她，就连你也喜欢她。人都是这样的，别提了，我不会在意的。”
“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嘛。”白璧安慰着她，“今天一起去吃晚饭好吗？”
萧瑟摇了摇头说：“实在对不起，今天不行，我已经约好人了，是我们导演。”说完，她把目光对准了在前面与人说话的罗周。
白璧也朝前面看了看，最前排站着两个男人，年纪都不大，由于背对着，她没有看清两个男人的脸，只觉得其中一个的背影特别熟悉，这熟悉让她的心跳有些加快，脑子里立刻掠过了什么，但又迅速地被否决了，不可能，不可能的。她又回过头来，看了看萧瑟向前边眺望的眼神，她已经明白了萧瑟的心思了。
她和萧瑟道了别，然后独自一人走进了昏暗的通道。长长的通道里没有一个人，她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发出清晰的回音。在即将走出通道的时候，她又听到了另一个人的脚步，那声音与她自己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这让她的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她回过头去，昏暗中只看到一个轻盈的身影走了过来。
借着昏暗摇晃的灯光，白璧逐渐看清了那个女子，她的个子与自己相仿，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与四周黑色的背景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就是她，刚才在台上表演的就是这个女孩，白璧向她投去了善意的目光，于是，对面走来的她在白璧的面前停了下来。白璧看着她的眼睛，虽然近在咫尺，但却给人一股难以靠近的感觉。白璧觉得自己看到的这双眼睛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于是，情不自禁地向她笑了笑，那女子也表现得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这鼓励了白璧说话的勇气：“你刚才演得真好。”
那女孩的嘴角微微一翘，白璧心里觉得她微笑的样子可以吸引许多男人，女孩轻声说：“谢谢，不过只有一句台词而已。”
“我觉得你那一句台词很好，甚至胜过了其他所有的台词，编剧为了这一句话一定费了不少心。”
“那句台词是我自己想的。”
白璧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女演员居然自己能写台词，确实不同寻常，她有些羡慕地说：“你真有才华啊。我叫白璧，是萧瑟的朋友。”
“嗯，你是萧瑟的朋友，她是一个很不错的演员。我叫蓝月，蓝色的蓝，月亮的月。”她平静地说。
“蓝月？蓝色的月亮，这名字真美。”
她们走到了剧场的大门口，自然的光线照射在蓝月的脸上，使她更加光彩照人。蓝月回头看了看演出海报，轻蔑地笑着说：“这张海报画得真差。”
“是啊，过几天我给你们画一张海报。”白璧脱口而出地说了一句。
“你是画家？”
“谈不上，只是以作画为生罢了。”
她对白璧笑了笑，然后说：“能认识你很高兴，我还有事，先走了，再见。”
她向马路的另一头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林荫中。
白璧继续站在剧场门口，她看了看时间，离晚上还早着呢，她没有什么事情可干，也不愿意太早就回去，只是呆呆地望着蓝月远去的方向。
“白璧。”
有人叫她，而且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她疑惑地回过头来，看到了叶萧。
居然又是他，看到他那张脸就会想起江河，这让白璧有些尴尬，她来不及多想，只是淡淡地说：“叶警官，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已经对你说过了，别叫我警官，叫我叶萧就可以了。”
白璧用充满狐疑的目光看着他，许久之后，她才说出了心里话：“对不起，叶萧，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你。”
“问吧。”
“你是不是在怀疑我？”她靠近了叶萧轻声地说。
“你说什么？”
“为什么我到哪里你就到哪里，从考古研究所到这个剧场，哪里都能见到你。我想不会有这么巧吧，难道你也是来看排练的？你是在跟踪我吧。你认为我与江河的死有关？或者说，在你的眼里，我才是真正的犯罪嫌疑人？”她有些激动，控制不住自己，那是一种深深的委屈感，那种感觉从江河葬礼的那一天就开始了，一直到现在，不断地积累着，终于，她已经无法再压抑，爆发是唯一的选择。
叶萧愣住了，他没想到白璧会这么说，于是轻叹了一口气，说：“我有一个朋友，很好的朋友，他的名字叫罗周，他现在在一家剧团担任编剧兼导演，现在，他正在这个剧场里排练一场历史剧，就是这张海报上印的《魂断楼兰》。今天是我的休息天，我是来看我朋友排戏的，这完全是我个人的私事。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陪你进去问一问他，究竟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白璧有些惭愧，她想起了刚才在剧场里看到座位前排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身影让她想起江河，原来就叶萧。也许自己这些天遭受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总是处于疑神疑鬼的状态中，她轻声说：“对不起，叶萧。”
“没关系，你怎么会来？”
“真的很巧，和你一样，我也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在这个戏里演一个角色。”
“那么巧，你朋友演哪一个角色？”
“就是那个公主。”
“哦，她啊，罗周好像对她不太满意啊。啊，对不起。”
“没什么。”
白璧不想再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脸，让她有些受不了，她看到马路上开过一辆没有载客的出租车，她随手扬招，然后匆匆地对叶萧说了一句再见，坐进了车里。
叶萧看着她坐在出租车上扬长而去，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失落感。当他回过头去，看到罗周和萧瑟一起走出了剧场，他们也坐上了出租车，向闹市区的方向去了。
剧场门口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一阵初秋的凉风吹过，后背忽然渗入了一股凉意。

十二
清晨的苏州河边的空气很好，这条过去浑浊肮脏的河流已经被绿树和大厦包裹了起来，看上去就像是一条两岸高山耸立的深深的峡谷。
叶萧独自一人走在河边，他在一个弯道前停了下来，这里苏州河向内拐了一个弯，河边的马路自然也是一个弯道。但是角度并不是太大，他观察了路边的路灯，是好的，晚上应该亮着，而且路上还有拐弯的标志，应该不会看不出。当然，如果是酒后驾车糊里糊涂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叶萧仔细地看着河边树丛的防护堤，许安多的摩托车就是撞在这里的，留下了一个很明显的摩托车把手撞击水泥的印子。他又看了看柏油马路上，注意到有一小块地方总是有几只苍蝇在飞来飞去，这些苍蝇不顾往来的车辆，总喜欢叮在这块地上。他明白，那一定是许安多头部着地的地方，脑浆是在这块地方流出来的，虽然已经清理干净，但是那种人脑里血腥的味道却依旧存在，即便许多天过去，苍蝇的嗅觉依然可以分辨得出。所以，苍蝇把这块地方当做了美味佳肴的聚集地。一大清早想这些问题总是叫人的胃不太舒服，叶萧快步离开了这里，走进了河边的一栋楼房。
小高层是有电梯的，叶萧坐着电梯上到了顶楼，按响了罗周的门铃。等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罗周满脸倦容地站在他面前。
“我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不，快进来吧。”罗周把他迎了进来。然后问叶萧喝些什么，叶萧什么都不要，只是怔怔地看着罗周。
罗周有些奇怪，问他：“为什么这么看我？”
“你的脸色太糟糕了？刚起来吧，吃过早饭了吗？”
罗周点点头：“吃过早饭了，昨天晚上又弄到很晚，我这些天睡眠不足，总是在熬夜。”
“昨天我看到你和那个演公主的女孩一块出去玩了。玩到很晚吧？”
“她啊。”罗周苦笑着摇了摇头，“我都快被她缠死了，死活一定要演女主角，你是最了解我的人，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心软，只能答应了。昨晚硬缠着我唱卡拉OK，弄到深更半夜才回来，几乎要了我的命。”
叶萧微微一笑，说：“那么昨天那个只有一句话台词的女孩呢？她好像演得不错。”
“其实，她才是真正的女主角呢，反正我的剧本还没有写好，到时候给她再加点戏。”
“她也是戏校毕业的？”
“她不是，萧瑟才是真正的科班出身，但是我并不看重这个，我看重的是气质。她的气质真的不错，无论是在台上还是台下，都能吸引往所有人的目光，而且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喜欢她的气质。这就说明她依靠的并不单是美貌，女人的美貌能吸引男人，但未必能吸引女人，只有气质才吸引所有的人，这个东西是不分性别的。她来我们剧团其实只有很短的时间，是我招聘演员的时候招来的，现在招聘演员虽然能够招到许多人，但演技都很糟糕，有的人脸蛋长得虽然不错，可是气质很差，嘴巴里讲出来的话让人倒胃口，就是那种绣花枕头一包草的。只有她，是唯一能够让我感到满意的，当我还没有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给了我深刻的印象。”
“当你还没有见到她的时候？”
“是，当我在报名表上看到她名字的时候就觉得与众不同，她叫蓝月，蓝色的月亮，这名字我喜欢。后来见到了她，就发现了她身上过人的气质，嗯，她也许会成为一个很出色的演员的，在我这里演舞台剧，实在是委屈她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下午还要去剧场排练，晚上还要继续完成剧本，我真的很累。你知道吗，在这些天里，我经历了也许是这一生中最最恐怖的事情。”
“最恐怖的事情？”叶萧脑袋里的某根神经立刻紧张了起来。
罗周喝了一口水，心有余悸地说着：“几天前的一个晚上，我在家里写这个剧本写到很晚，大约在11点多，我实在写不下去了，就跑到楼下苏州河边去透透气，这样也能吸取一下灵感，也就是所谓天地之灵气，这个先别提了。反正我转了几圈之后，发现一个男人骑着摩托车过来，后来就停在马路边，那人把头盔扔了，倒在座位上。也算我倒霉，我想去看看他有没有出事，走到他面前，他却坐了起来抓住我的手，还莫名其妙地对我说‘救救我’，而且满嘴酒气。接着，他突然开动了摩托向前头冲去……”
“在苏州河拐弯的地方撞上了河堤，当场丧命。”叶萧打断了他的话，把事情最后的结局补上了。
罗周显得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这件案子，而且还观看了死者的尸检。我真没想到，那个报案的目击证人就是你啊。真是太巧了，许安多怎么会选择你做目击证人？”
“许安多是谁？”
“就是那个死者的名字。真是的，要是知道是你报的案，我早就来找你了。”叶萧自嘲似的苦笑了一下。
“别来找我，我已经给你们警察问得头昏脑涨了。叶萧，你刚才说那个死者选择我做目击证人？这是什么意思？”罗周有些害怕。
“别害怕，可能是因为你会写小说写剧本，死者希望你把这故事写成一篇恐怖小说吧。”叶萧笑了笑说，“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
“拜托啊，兄弟，你不要吓我好吗。既然你观看了那家伙的尸检，也就是解剖吧，听起来挺恶心的，那么查出来的结果就是酒后驾车吗？”
叶萧的脸色又阴沉了下去：“好像他们是准备这么写事故报告吧。不过我始终怀疑，酒后驾车是毫无疑问的，但除此之外恐怕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什么原因？你别再吓我了。”其实罗周这个人还是稍微有一点迷信的，他相信运气之类的说法，对他来说，目睹死亡事件肯定是一件特别晦气的事。
“我也不知道，还是不说为好。”叶萧淡淡地回答。
罗周长出了一口气：“还是耳根清净一点的好。”
叶萧似乎没有听进去，只是把目光投向了窗外，从这里能看到苏州河河水正在缓缓地流淌。
“你在看什么？”罗周问他。
“啊，没看什么，罗周，我想问你，你现在排的这部戏为什么要以楼兰为背景？”叶萧忽然想到了罗周那部戏的名字——魂断楼兰。
“问这个干吗？”
“我现在在办一个案子，可能与罗布泊考古有关，你上次目睹的那个死者，许安多，他是在一家考古研究所工作的，9月份应该也去过罗布泊考古。”
罗周摇了摇头说：“拜托你别说了，一想到这些事情我就会受不了的，你的意思是那个人的死可能与楼兰古城有关？太可怕了，而我现在排的就是关于楼兰的话剧，说到最后你把我也扯进来了。”
“对不起，这事与你无关，算我没问。”
“好了，告诉你原因，因为我喜欢井上靖的小说，那日本老头的每一篇小说我都爱看，像什么《敦煌》、《苍狼》之类的，而且，他是研究中国西域文明的专家，对新疆那地方的历史文化非常有研究，他70多岁的时候还亲自来新疆考察古代文明和遗址。他写过许多以中国西域为题材的小说，其中就有一部叫《楼兰》，是写古代楼兰的，我还记得里面写过一个安归室人，也就是楼兰的王后，她不愿离开楼兰，所以自尽而亡，不过我怀疑她更有可能是殉情。因为特别崇拜井上靖的小说，所以，我想把第一个剧本写成一个西域故事，楼兰就是最佳的选择，最起码我给这部戏起的名字——魂断楼兰，就能吸引人们的注意。当然了，对于这部戏的内容，我是没多少信心的。”
叶萧点了点头，原来是因为井上靖，叶萧没有看过那部《楼兰》，但《敦煌》的小说和电影他都看过，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他想他该走了，他注意到罗周的眼圈简直已经发黑了，他拍了拍罗周的肩膀说：“你还是趁着上午的空闲睡个觉吧。我先走了，别光顾着写，注意身体。”
罗周点了点头，把他送到了门口时，罗周的表情忽然很难过，他怔怔地看着叶萧，心里翻腾了好久才慢慢地说出话来：“叶萧，我真的有些害怕。”
“别担心，有我在呢。”叶萧对他点点头。
“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兄弟。”罗周有些莫名其妙地激动。
“回去睡觉吧。”
叶萧辞别了罗周，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一路下降，电梯门没有打开过，他静静地看着显示楼层的灯光一层层闪烁着。很自然地想起了过去的自己，还有罗周。
他和罗周是很要好的朋友，从五六岁起就在一块儿玩到长大，小时候罗周的梦想是当一名海军军官，指挥中国的核潜艇行驶在太平洋底。而叶萧则希望做一个旅行家，他一度对探险家余纯顺非常崇拜，甚至还听过余纯顺的讲座，给余纯顺写过信。他希望有朝一日循着余纯顺的足迹踏遍中国西部的每一寸土地，这也许也是因为他是在新疆的生产建设兵团里出生，虽然在上海长大，但父母都还在新疆的一个农业师里的缘故。然而，1996年6月，余纯顺在横穿罗布泊时遇难了，余纯顺的死，给了叶萧很大打击，他痛哭了好几天，才放弃了自己的梦想。现在，叶萧已经是一个警官，而罗周则连海军的边都没沾上，一直以文为生，现在又搞起了编剧和导演。他们都放弃了梦想，在这座讲究现实的城市里，继续着自己的人生轨迹。这就是命运，叶萧在电梯里对自己说。
电梯的门打开了，到底楼了，他缓缓走出大楼，已经11月了，秋天的风掠过了他的额头。叶萧有些冷，他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走上河边的绿地，看着静静流淌的苏州河。

十三
树影映在窗户上，黑色的影子不停地在秋风中摇摆，窗外的月光若隐若现地倾泻了下来。张开局促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着，他的样子就像窗外瑟瑟发抖的树叶。他实在忍不住，点了一支烟，烟头在房间里一明一暗，幽幽地亮着。
“把烟灭了。”旁边的文好古轻蔑地说。
“文所长，我很紧张。”
“把烟灭了。”文好古以近乎命令式的口吻说，张开有些害怕，终于把烟头掐灭了。
张开看了看表，他的神色越来越紧张，他断断续续地说：“所长，时间，时间快到了。”
“别害怕，坐下，你不会死的。”文好古平静地说，他坐在江河坐过的椅子上，面前是江河专用的那台电脑，他泡了一杯龙井茶，悠然自得地坐在椅子上一边品着茶，一边看着一本学术刊物。
张开沉默了下来，他坐在文好古的身边，抬起头，一会儿看着天花板，一会儿又看着窗外，最后盯着地下。他的心跳越来越快，面色却苍白一片，嘴里轻声地喃喃自语：“这是诅咒。”
“你说什么？”文好古问他。
“文所长，听我说，我相信了，我现在真的相信了，这就是诅咒。这些天，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江河和许安多，他们在梦里对我说，下一个死的就是我，而且，就在江河死亡的那个时间。啊，还有，我这些天，都仿佛听到一个词在我的耳边回响，可是，我又听不懂那个词的意思。”
“还记得那个词怎么念？”
“念‘木要’，不，汉语里好像没有这种发音，准确地讲，应该念成MUYO。”
文好古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放下了手里的刊物，把老练的目光对准了张开的脸：“你说什么？”
“文所长，我是说，我这些天耳边经常回响着一个声音——MUYO。”
“没有听错？”文好古神色严峻地问。
“绝对没有听错。”
文好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以极其标准的发音念出了那个词：“MUYO”。
“对，就是这么念，所长，你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张开，我好像记得你在10年前跟着北京的一位古语言学教授学过古代西域的语言的？”
张开面露惭愧的神色：“所长，说实话，当年所里是把我送到北京去过，吐火罗语、粟特语、犍陀罗语都学过，还有于阗文、佉卢文、粟特文等古代文字。那时候我根本就没有心思进修，而且完全是填鸭式的学习，当时虽然学会一些，但后来早就忘光了。”
“真丢人，告诉你，这是当时楼兰所使用的官方语言犍陀罗语。”
张开若有所悟，他点着头说：“哦，原来就是佉卢文，在罗布泊出土了许多那种文字的文书，我们在那里看到的也是这种文字。”
文好古慢慢地说：“佉卢文是贵霜帝国的官方文字，大约在公元二世纪末，犍陀罗语开始向帕米尔以东传播，一度成为塔里木盆地许多国家，如疏勒、于阗、楼兰和龟兹的官方语言。不过，于阗、疏勒和龟兹诸国很快改用婆罗谜文拼写各自的语言，只有楼兰人继续使用佉卢文犍陀罗语，一直到楼兰文明消亡。”
“文所长，那么佉卢文MUYO的意思又是什么呢？”
文好古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诅咒。”
张开一下子站了起来，浑身颤抖着，然后又一屁股坐了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嘴里不知道在念着什么。文好古从来没有见到过他害怕成这个样子，他伸出手摸着张开的脑袋，轻声地说：“你怎么害怕成这个样子，还像个男人吗？”
“我完了，这确实是诅咒，我快死了。”张开几乎已经哭了出来，“我还有妻子和孩子，他们怎么办？文所长，我死了以后，所里一定要好好地照顾他们，我已经准备好写遗书了。对，还有，如果我能活过今晚，我明天就去保险公司买最高额的人寿保险，如果我意外死亡了，我家里就会得到一笔巨额的赔偿。可是，我能活得过今晚吗？”
“我保证你能活下去。张开，我现在跟你来分析一下，你之所以听到这个佉卢文单词，其实是因为江河与许安多的死使你疑神疑鬼，你以为一定有诅咒存在。而你过去是学过佉卢文的，虽然早已忘记了，但是学过的东西还是会留在你的记忆里的，这是一种潜在的记忆，尽管通常你不会想起来，但在某些突发事件的刺激下，这种潜在的记忆就会无意识地被发掘出来，这种事在医学上是有过许多实例的。所以，你在经受了最近发生的事情以后，潜在的记忆被激活了，就是这个意为诅咒的佉卢文单词从你的记忆深处钻了出来，配合着你的胡思乱想，总是在你的脑海里出现，以至于你出现了幻听，误以为有什么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就是原因，唯一的原因，不要胡思乱想了，这一切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你不会有事的。”文好古一口气把这些话讲完，然后吐出一口长气，喝了一大口茶。
张开就像听故事一样听完文好古的话，然后安静了下来，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信将疑地说：“文所长，你讲的都是真的？”
“这是唯一的可能。”
“可是今晚，今夜我能熬过去吗？”
文好古微微一笑：“你看看自己的手表。”
张开抬起手腕，“已经超过12点了。”
“公安局说，江河是11点半左右死亡的，现在时间已经过了，你不是还好好地活着吗？”
“是啊，我还活着。”张开呼出了一口气，似乎把提着的心放下来了。他取出手帕，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和眼角的泪痕。
“好了，没事了。今天晚上已经那么晚了，你还是留在这里过夜吧，所里有睡袋还有行军床的。”文好古所说的睡袋和行军床都是他们在田野考古时偶尔露宿野外所必需的装备。
“在这里过夜？这可是死过人的房间啊，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在这里过夜我会给吓死的，而且，我妻子还在家里等着我呢，今晚我一定要回去，反正我家也不远，而且明天是休息天。”他说着站了起来。
文好古摇了摇头，他一直不喜欢张开的胆小怕事，淡淡地说：“好吧，你要走就走吧，不过，你是骑助动车的吧，路上一定要小心。”
张开点了点头，“谢谢所长的关心，路上我会小心的。那么，所长你呢？”
“反正我没有老婆孩子，家里是一个人，这里也是一个人，都一样，我就在这间房间里过夜，无所谓。”文好古又拿起了刊物，轻描淡写地说着。
“所长，我真佩服你的胆气。我要是能赶上你的十分之一就好了，那么，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路上一定要小心啊。”他还是关照了一句。
张开点点头，走出了房间，然后，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又渐渐地消失。文好古轻蔑地摇摇头，拿起热水瓶，把热水灌进了茶杯。
走廊里一片黑暗，张开独自一人走着，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响起，就有些心虚，特别是在路过库房门口的时候，他几乎是小跑着蹿了过去。他害怕在这个时候，诅咒会突然到来，让他躺倒在子夜时分的研究所的某个阴暗角落里，然后，第二天早上，同事们会惊讶地发现他的尸体。想到这些，他几乎都走不动路了，张望着四周的黑暗，总觉得自己的心被高高地悬了起来，被系在一根细线上，随时，都有断线的可能。
正当他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穿行，在凭着感觉即将走到小楼的门口时，忽然感到前面有一阵热气，接着就迎面撞到了什么东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张开睁大着眼睛，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口了。他想大叫起来，却什么也叫不出，也许是喉咙已经紧张得不听使唤了，他只能用颤抖着的假声对一片黑暗的前面嘶哑着说：“谁？”
“是我，林子素。”黑暗中一个声音传来。
张开这才吁出了一口气，一边喘息着，一边轻声地说：“你差点把我给活活吓死了，我还以为是撞到重新爬起来的木乃伊呢。”
“对不起。”黑暗里，林子素一把抓住了张开的手，然后把他向前带了几步，又拐了一个弯，终于到了小楼门口了，这里有一些稀稀落落的光线射进来，照亮了林子素和张开两人模糊的脸。
张开依然心有余悸地用手摸着自己的心口，看着林子素的脸说：“深更半夜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哦，我回到家发现自己钥匙不在身上，一定是忘在办公室里了，所以回到所里来取钥匙，否则今天晚上没地方睡觉了。”林子素压低了声音说。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现在已经12点多了。”张开有些怀疑。
“这个嘛，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在外面喝了几杯，弄得晚了，回到家却开不了门。实在不好意思，那么晚了，吓了你一跳。”
“嗯。”张开点了点头，他看着林子素高高的个子，而且手里还拎着一个大大的黑色皮包，天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在门口稀疏的光线下显得惨白惨白的，看上去似乎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他看着看着就有了些害怕。
林子素忽然开口问他：“张开，你怎么也会在这里？”
“一言难尽啊，文所长现在还在江河出事的那间房间里坐着，他还准备在那里过夜呢。”
“文所长也在那间房间里？”林子素有些害怕。
“是啊，我们正在做试验。”张开小声地说。
“试验？”
张开神秘兮兮地用气声说：“是死亡试验。”
“死亡试验？张开，你有那么大胆子吗？”林子素的话语里显出一丝轻蔑。
张开并不理会，也许他已经习惯了，他轻声说：“我是想试验一下，在晚上11点到12点之间，在江河出事的那间房间里会不会有死亡事件发生。”
“用你自己的命来做试验？”
“没办法，是文所长硬拉着我留下的，否则我一分钟都不敢在那个房间里呆下去，不过现在已经超过12点了，应该不会再有事了。可是，不知什么原因，我的心里依然有一种不祥之兆，林子素，问你一个问题，你相信诅咒吗？”
林子素走到了外边的树丛边，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轻声地说：“我只相信我自己。”
张开摇了摇头，说：“我要是有你这么自信就好，你钥匙拿好了吗？”
林子素把一串钥匙拿在手上在他面前一晃，说：“我们走吧。”
张开走出了这栋小楼，跟在林子素的身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依旧，他庆幸自己还活着。在树间的小路里，张开好不容易才看见了天上的月亮，那月亮的颜色是那么地凄冷。他们走出了研究所的大门，然后把门关好。张开骑上了他的助动车，用嘶哑的嗓音对林子素说：“我先走了，再见。”
他发动了车子，然后疾驶而去，在这条死一般寂静的小马路上，一长串助动车的声音缓缓回荡着。林子素看着他远去，嘴角里流露出的尽是轻蔑。然后他又回过头去看了看考古研究所大门里的那栋小楼，眼睛像某种夜行动物那样发出锐利的目光。
深秋的风袭来，林子素拎着他的黑色皮包缓缓离开了这里。

十四
已经是后半夜了，文好古从一个小小的瞌睡中醒来，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20年前那个能够通宵在古墓里考古作业的年轻人了。他叹了一口气，重新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拿起热水瓶又重新冲了一次。他轻轻地抿了一口浓茶，这股浓郁的茶水通过喉管进入他的体内，刚刚小憩时做的那个梦又浮现在他眼前——他梦见了张开。
文好古的额头终于沁出了汗珠，这只是一个梦而已，他从来不相信梦的，甚至不相信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可是，此刻的他却有些紧张。浓茶让他有了一些精神，他又拿起了那本学术刊物，已经看到最后几页了，在考古学动态报道里，他看到了这样一篇文章，标题是《罗布泊欲哭无泪：楼兰古迹遭盗掘》。
这个题目让文好古心里触动了什么，他轻声地念出了一段段文字——“专家来到楼兰城中，吃惊地看到新近盗掘的4处深约1米、直径2米左右的大坑，分别在‘三间房’和‘民居’附近，其中一个大坑就直接挖在一间房子正中。‘三间房’是城中规格最高的建筑，考古专家认为这里是当时的官衙。自从斯文·赫定发现楼兰古城并在三间房的墙角下发掘出大量珍贵的佉卢文书以后，来自日本的橘锐超、英国的斯坦因都曾在这里大肆挖掘，并将文物带运出国。这些文物后来被博物馆收藏，在国际上兴起了‘楼兰学’的热潮。
“米兰遗址是一个面积广大的区域，遗址中主要包括米兰城郭、两座佛寺及墓地。在沿城墙、佛寺的墙基处，东一个西一个的大坑随处可见。米兰属古楼兰国的地域，汉代曾在这里屯田，一种有争议的说法认为这里是楼兰国迁都后的新国都。这里曾发现过绝妙的壁画 ‘带翼天使’，以及公元八到九世纪的吐蕃藏文木牍；这里是揭示楼兰古国神秘兴衰的重要史迹，也是史记中少见的吐蕃与西域交流的证明。
“过去，罗布泊地区的风沙天气是这些遗址最主要的破坏力量，现在，人祸大于天祸。”
文好古没有读完这篇文章就把刊物合了起来，他仰起头，眼眶里似乎有些湿润，其实，这篇文章里的大多数内容他都清楚，十几年来，他一直关注着全国各地的文物盗掘现象，特别是新疆。几乎每当新疆地区发生盗掘文物的事件，他都能通过特殊的渠道在第一时间得知内部消息，每次这种消息传来，他的心头都会一阵颤抖。他又意味深长地说了一遍——“人祸大于天祸”。
文好古清楚，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每一个人都有盗墓的嫌疑，楼兰考古的先驱者斯文·赫定与斯坦因的所作所为，又何尝不是一种盗墓贼式的行为呢？自瑞典人斯文·赫定于1900年3月28日在罗布淖尔荒原上发现楼兰古城，次年开始发掘，到现在已经整整100年了。在此之前和之后来到这片地区的还有沙俄的普尔热瓦尔斯基、科兹洛夫、瑞典贝格曼，美国亨廷顿、英国斯坦因、日本橘瑞超等，当年的西方与日本几乎都有人来到罗布泊，或进入楼兰古城，发掘附近古墓。楼兰自然无法免除一次又一次被发掘、搜掠，文物被携走的命运。
在那篇学术刊物的封底，文好古看到了一副他再熟悉不过了的图片，那是一幅彩色的壁画，画着7个带着翅膀的小天使。这7个欧洲古典式的小天使们都睁着大眼睛灵活地注视着前方，小小的唇部微微收敛，简直美到了极致。1907年，在新疆的米兰遗址，这幅壁画使得大名鼎鼎的斯坦因目瞪口呆，他立刻联想到了古希腊少女美丽的画像，这些来自西方世界的天使形象竟然被请进了沙漠南沿的佛教殿堂中，充当了佛法的守护者与宣传者。
文好古也静静地看着这幅图片，当他许多年前亲眼看到这幅壁画的时候也震惊万分。而现在，他想到了那双眼睛，壁画里大而明亮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天就快亮了。

十五
星期六清晨的小马路上原本应该十分清冷，现在却挤了许多人，还不断有路边的行人和附近的居民向这边围拢过来。但是警察阻拦住了他们，画出了一道标志线，摆出了隔离栏，好在这条马路上平时就没有多少车辆，行人和车辆可以从100米外另一条平行的马路绕行，不会引起交通堵塞。
叶萧没有开那辆局里的桑普，而是拦了出租车直接从家里赶来，他跳下车门，出示了刑侦科的证件，跨进了隔离栏。一阵秋风吹过，他有些凉，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走到了一名老警官的面前。
“小叶，你怎么来了？早饭吃过了吗？”老警官显然与叶萧还不熟，说了一些客套话。
“老法师，我吃过早饭了。我刚才听说这里出了案子，就来看看，因为我负责的一起案子就是在这附近发生的。死者是什么情况？”
“还不知道姓名和身份，是一个男人，年龄大约在35岁至40岁之间，个子不高，1米65左右，穿一件黑色的夹克衫、藏青色裤子。死者被发现时头东脚西躺在马路右侧，左侧一辆助动车倒在地上，而且还未熄火。当时附近没有车辆，是一个路过的行人发现了他，报案时间是清晨6点10分。从现场分析来看，助动车上没有碰擦受损的痕迹，死者身上也没有血迹和明显的外伤，地上也未发现有交通事故的痕迹，应该不会是一起撞车的事故。可能是死者自己从车上摔下来的，摔下来的原因还不清楚，至于死因是不是摔倒在地上所致还有待进一步检验。” 老警官几乎以书面报告式的语言介绍完了情况，这种功夫让叶萧很是钦佩。
“我能看一看吗？”
“当然。”老警官把叶萧带到了死者的死亡现场，周围有人在忙着摄像，有人在收集指纹。
叶萧看着地上的死者，他觉得有些奇怪，死者如果是从助动车上摔下来一条腿应该被助动车压住的。而死者距离助动车有大约2米的距离，而且死者是仰天朝上的，这样的姿势很奇怪，如果是跳下车以后走了两步再摔倒应该朝另一个方向，如果是在地上爬出去的，应该是脸朝下躺着的才对。这样的姿势最大的可能就是死者跳下车以后后退了几步才倒在地上，或者一开始就倒在了地上，用手撑着地向后退了2米。当然，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倒在地上的助动车根本就不是死者所骑的，而是另一个人所骑，在死者倒下以后另一个人就弃车逃跑了。叶萧暗暗地分析着，不敢断定，都只是一些推测而已。他又仔细地看了看那个人的脸，充满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知道是绝望还是恐惧，死者的这种表情让叶萧的心里渐渐地不踏实起来。
“也许死者生前胆子很小，从他那张脸的表情就可以看出。”老警官在旁边插了一句。
叶萧不得不佩服老警官的经验和眼力，这位老警官据说破过许多疑难大案，局里的同事总是私下里流传着他比福尔摩斯更为传奇的探案故事，于是，“老法师”就成了一种对他的尊称。
看着地上的死者，叶萧忽然有了一种预感，为了证实这种预感，他对老警官说：“老法师，我能不能查一查他的衣袋，我现在怀疑死者的身份与我接手的那桩案子有关。”
老警官有些犹豫，看来还是不太放心年轻人，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叶萧戴上了手套，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去，他先摸了摸死者的上身，明显感到了死者衣服的内袋里有一个钱包。他拉开了死者夹克衫的拉链，把手伸进了死者的内袋，小心地把那只钱包取了出来，然后叶萧在老警官的面前打开了钱包，除了几十张钞票以外还有一叠证件，第一张是身份证，证件上的姓名是——张开。第二张证件是工作证，上面印着工作单位的名称——某某考古研究所。
叶萧点了点头，他的预感是正确的，他神色凝重地对老警官说：“老法师，这个案子应该是我的。”
老警官拍了拍叶萧的肩膀，然后轻声地说：“如果需要我帮忙，尽管说吧。”
叶萧刚想说些什么，局里的运尸车到了，死者被装进了尸体袋，抬上了车，呼啸着离开了这里，等待着张开的，将是又一场解剖。
现场还在继续清理，老警官正在继续他的工作。叶萧把头抬起来，看到梧桐树叶正在秋风中瑟瑟发抖，他的脑子里充满着纷乱的符号和数字，让他居然有些昏昏欲睡。他终于搭上了一辆局里开来的车，回局里去陪同尸检。叶萧的眼前又浮现出了江河的那张脸和他鲜红的内脏。

十六
叶萧是在午后抵达考古研究所的，他穿过树丛间的小路，走进了研究所的小楼。在调查江河死亡案的时候，他已经来过这里好几次了，他很快就找到了文好古的办公室。
当文好古看见这个年轻的警官走进他的办公室的时候，他已经从叶萧的脸上看出什么征兆来了，于是，他有了思想准备。他平静地问道：“叶警官，你又来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叶萧先不说话，他静静观察着眼前的文好古，文好古的眼圈有些发红，看上去很疲倦，这让叶萧联想到了什么，但文好古那张没有丝毫表情的脸却让他有些无从下手，不过叶萧还是开门见山地说：“文所长，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贵所的工作人员张开今天早上被发现意外死亡了。”
“在哪里发现的？”
叶萧有些奇怪，文好古好像对此一点都不吃惊，听说自己所里的员工死了，居然无动于衷，可能他就是这种冷血的人吧，或者，他早就知道张开的死？叶萧的心里暗暗想着，嘴巴上依旧照着准备好的话说：“就在距离门口这条马路不到一千米的地方发现了他的尸体，已经通知了他的家属，一个小时前经家属确认就是张开本人。”
“他出车祸了？”
“不，虽然死因正在调查中，但是根据现场的初步勘察，车祸身亡的可能性极小。”
“难道也是与江河一样？”
“不排除这一可能。”叶萧冷冷地说，“经法医鉴定，张开的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凌晨12点钟到1点钟之间。根据死亡地点距这里仅仅只有5分钟的路程判断，他是在回家的路上出事的，那么由此推测，他很可能是直到晚上12点左右才回家的。文所长，你们所里最近没有加夜班的吧？”
文好古摇摇头。
叶萧继续说：“那么我就奇怪了，为什么张开要那么晚才回家去？”
“也许他在写论文，或者是在完成他白天未完成的工作，这并不奇怪，所里有许多资料和仪器，我们的工作人员自愿留下来加班也不是没有。”
“就像是江河死的那晚一样？”
文好古一怔，他的目光与叶萧的撞在一起，但他并不回避，而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叶萧。叶萧觉得奇怪，虽然他下意识地觉得文好古一定与此有关，而且他说的话未必是真话，但是文好古的眼神却如此镇定自若，甚至有股大义凛然不可欺的感觉，这种眼神绝不是邪恶之人所能有的。于是叶萧的语调又软了下来：“文所长，这已经是近几周来，贵所继江河、许安多之后第三次意外死亡的事件了。你不觉得这其中有着某种联系吗？”
“为什么一定就有联系呢？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说不清楚的，就像是我们在考古活动中经常遇到某些难以解释的事情，这就是谜，人类所留下的千古之谜还算少吗？”
“文所长，我是一个警官，我的任务就是使真相大白，使凶手落入法网。”叶萧不愿示弱。
“我知道，叶警官，希望你能早日查出真相。”
叶萧有些泄气了，他明白从文好古这里已经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了。文好古陪着他走出了所长办公室。叶萧忽然说：“文所长，我能不能到考古所各个房间里去看一看？”
文好古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同意了，他陪着叶萧上到了2楼。在2楼，是研究所行政部门的所在，什么财务科、人事科等办公室还有会议室等，叶萧明知道在这些房间看不出什么名堂，但还是走过场地看了看。但叶萧忽然有了问题，他问道：“文所长，我有一个问题不明白，通常来说，一个单位负责人的办公室应该是在楼上的，和行政部门在一起的。为什么你的办公室在楼下呢？”
“我只是一个考古工作者，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领导干部，我对行政工作没兴趣，也不愿与他们多有瓜葛，只须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可以了。”文好古淡淡地说。
叶萧听着，心里不知道该怎么来评价，他只是觉得文好古是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他们上到了3楼，3楼的房间里都是各种历史与考古方面的文献与资料。有的房间里还散发出一股很浓重的书霉味，一边走，文好古一边说：“我们研究所在20年代就成立了，但从级别上不能同那种省市级文物部门直属的研究机构相提并论，所以长期以来一直默默无闻，就像这栋安静的小楼。不过，在某些领域，我们所是有一些研究成果的，特别是在西域史领域出了好几位专家。就像我的大学同学后来又是同事白正秋，他在这些方面有着很深的造诣。”
“文所长，对不起，打断一下，据我所知，白正秋已经在10多年前因意外车祸去世了。他留下一个女儿，叫白璧，正是江河的未婚妻。”
文好古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目光有些飘忽不定，但是立刻又恢复了正常，他平静地说：“对，是很巧，江河与白璧是自己认识的，他们年轻人的事，与我无关。”
“文所长，那你怎么看待白正秋的突然死亡呢？我查过10多年前的警方记录，那场车祸的经过也很奇怪，好像当时交警部门判定是白正秋自己负全责。”
“谁知道呢？”
叶萧认为文好古在逃避着什么，他继续追问：“文所长，你认为10多年前白正秋的死与最近贵所发生的3起死亡事件有关吗？”
“白正秋是我过去最好的朋友，我们情同手足，当年他的死使我非常悲伤。这些陈年旧事就让它过去吧，往事不堪回首。”文好古意味深长地说，语调似乎带着忧伤。
叶萧看到文好古终于显露出了惆怅的表情，就不好意思继续为难他：“对不起。”
文好古带着叶萧又回到了底楼，在阴暗的走廊里，他们经过一扇看起来相当沉重的黑色铁门的时候，叶萧忽然问道：“文所长，上回我们已经把底楼的房间全都清查过一遍了，唯独这扇门里面好像没有进去过。”
“对不起，叶警官，这是库房的门，我们是考古研究所，总有一些重要的出土文物要暂时存放在这里，等发掘的后续工作结束以后就交要给国家文物部门。我国的法律规定出土文物的所有权是国家的，所以，这间库房里的东西不属于我们研究所，也不属于任何个人，我即便是所长，也无权把门打开放你进去。除非，有司法部门的搜查证。还请你能够谅解。”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么这扇门平时有谁能进出呢？”
“除了我以外，只有林子素和杨小龙。哦，还有江河。当然，即便是这几个人，也不能随便进出，必须要在有研究需要的情况下双人会同入内，原则上单人不得入内。”
“为了防内贼？”
“差不多是吧。不过，你认为这跟你调查的案子有关吗？”
叶萧看了看这扇沉重的铁门，总觉得心里不太舒服，他后退了一步，想在门上找出什么线索来，却什么都没发现，于是淡淡地说：“至少可能与江河有关，因为他可以进去。好了，我走了。”
他们离开了那扇门，叶萧还是回过头看了一眼，在那阴暗的走廊尽头，一片黑糊糊的，让他的心跳渐渐地加速。快点离开这里吧，他不愿多呆了，快步走出了这栋小楼。文好古一直把他送到了考古研究所的大门口。叶萧忽然回头问了一句：“对了，文所长，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文好古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脸色有了些细微的变化，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我在所里过了一整夜。”
叶萧会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接着问：“没有看到张开吗？”
又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没有。”这是文好古的最终回答。
叶萧微微一笑后说：“谢谢。”然后快步走到马路对过坐进了局里的那辆桑普，迅速驶离了这里。
文好古目送着叶萧远去后，回到树丛里，在一个无人的角落，取出手帕擦了擦头上的汗，他叹了几口气，摇摇头，嘴里轻声念着张开的名字。然后他走到2楼的财务科里，吩咐财务给张开的家属最高额的丧葬费和抚恤金。

十七
这是自江河死后，白璧第一次去看母亲，她坐着公共汽车，倚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秋景，车子足足开了一个小时，才抵达了精神病医院。
精神病医院的周围非常安静，见不到多少商店和楼房，人们似乎都对这里很忌讳，路人走过门前都要加快步伐，生怕里面会突然闯出来一个疯子。但是白璧从来没这种感觉，她总是平静地来，平静地回去，就好像去郊外踏青散步。她缓缓地走进大门，穿过有些萧条的秋日花园，在绕过一栋漂亮的小楼之后，看到在一个花园里，许多人穿着病人服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也有人独自散步或者冥思。偶尔还有几个医生和护士穿过，像是某种点缀。
白璧知道母亲一定就在其中，她走进这个小花园寻找母亲，忽然有人招呼她，原来是母亲的病友。从父亲死后，母亲的精神就不正常，后来愈演愈烈，在白璧初中毕业的时候，母亲终于住进了精神病院，一直到现在。许多年了，白璧几乎每隔一两个星期就去看一次母亲，时间长了，就顺便与母亲的病友也熟悉了，有的病友甚至是看着白璧从一个女中学生长成一个成熟的女人。白璧对招呼她的人笑笑，她知道那个招呼她的中年女人其实是一个女诗人，在80年代发表过许多有名的诗，据说还是舒婷、北岛他们朦胧诗的那一批人。后来因为和一个有妇之夫发生了瓜葛，约好了一同自杀，结果那个男的死了，她却被抢救回来，结果就疯了。女诗人一直对白璧笑着，那笑容其实挺美，但看久了让白璧心里有些不舒服。女诗人向一座假山里指了指，对白璧说：“你妈妈就在那里，她一直在等你呢。白璧，你妈妈说这些天你就要结婚了，发给我喜糖啊。”虽然女诗人是精神病人，但智商很高，神志也一直很清楚，从谈吐中根本就看不出是精神病人。
白璧一怔，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只是淡淡地说：“对不起，情况有了变化，我不能给你喜糖了。”她快步离开这里，走到了那座假山下，她终于见到了母亲。
母亲一个人坐在一张长椅上，看着天空中飞翔的鸽子，还没有看到白璧她就开口说了：“白璧，你终于来了。”
白璧明白，那么多年来在精神病院的生活，使母亲在听力和嗅觉上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以至于不用眼睛看就能分辨出是谁。“妈妈，你还好吗？”
“和过去一样，过来坐下啊。”母亲回过头来，招呼她坐下，白璧的母亲看上去一点都不显老，精神病院的生活甚至还让她显得年轻一些，看上去似乎只有40多岁的样子。
白璧轻轻地在母亲身边坐下，周围没有其他人，显得特别安静，在绿树丛中，假山之下，白璧觉得母亲能够天天生活在这种环境的精神病院里，简直是一种享受，而且还能永葆青春。她抓着母亲的手，看着母亲的眼睛，母亲的眼神很安详，绝不是那种呆滞的样子，看上去比正常人还正常。她轻声地说：“妈妈，对不起，隔了那么久才来看你。”
母亲的目光忽然有些锐利了，接着母亲淡淡地说：“是不是江河出事了？”
“妈妈，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早就该来了，而且应该是和江河一起来，现在你一个人来，还有你这副表情，我就知道有了问题。”
白璧不得不佩服精神病人的智慧，她点点头，努力用平静的语调说：“江河死了。”
“我的女儿，你难过吗？”母亲伸出手，抚摸着白璧的头发。
“是的，妈妈。”在母亲的手掌里，白璧的眼泪终于溢出了眼眶。接下来，她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母亲。
母亲平静地听了完了白璧的叙述，然后沉默了许久，她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白璧的脸，伸出手指抚摸着她。母亲说：“女儿，这是江河的命运，谁都逃不过命运的。”
“妈妈，我知道你去过罗布泊的，那是什么时候？”白璧忽然问起了这个问题。
母亲忽然沉默了，她又把目光投向了天空，她也许在回忆着，眼睛里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但母亲终于还是说了：“是的，我去过那里，是和你爸爸一起去的。那是20多年前的事了，在你刚出生后不久。我们参加了一次对楼兰与鄯善古文明的联合考古行动，关于那件事，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年10月，我们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才到了新疆的库尔勒，然后再从那里出发，与来自全国各地的大部队汇合，坐汽车前往罗布泊。”
白璧知道，母亲虽然有精神病，但绝大多数的时候神志都很清楚，特别是现在的这种情况下，母亲所回忆的是完全可信的。
母亲继续说：“那里直到70年代末才对外开放，我们在附近的营地里等了很长时间才得以进入罗布泊。去罗布泊的路上，到处都是茫茫的大漠与雅丹地貌，我们经过了位于孔雀河下游的龙城雅丹群，目睹了雅丹奇观，只见密集分布的雅丹群反射着阳光，这些毫无生命的风蚀土堆群，呈现出万千仪态，有的像山丘，有的像古堡，有的像烽火台……总之是把我深深地震惊住了，这简直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接着，我们经过了土垠，踏进了罗布泊的范围，那是一个干涸不毛的湖盆，我简直难以用语言来形容那种荒凉。我们抵达了罗布泊西岸,扎下了营地过夜。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小心翼翼地跨越孔雀河干涸的河道，沿河去楼兰古城。一路上所见的全是一望无际的翻翘着的盐壳，透着令人心悸的灰褐色，下边是几乎有几尺厚的青灰色土层，土层再往下是洁白的盐块。抬头看天，不见一只飞鸟，低头看地，却是寸草不生，这就是罗布泊，这是一片死亡之地，令我感到恐惧。就在这恐惧的感觉里，我看到了楼兰高耸的佛塔，我们终于进入了楼兰。
“古城被雅丹紧紧包围着，这里常年盛行东北风，使整个古城都被狂风切割撕扯成一块一块的。现在回想起来，虽然环境让我感到恐惧，但是楼兰古城却给人一种美感，那是残缺的美，只有残缺的美是永恒的，楼兰是残缺的，所以，楼兰是永恒的。”
“楼兰是永恒的？”白璧完全沉浸在母亲的叙述中，忽然听到了这句话，让她领悟出了什么。
母亲点了点头：“那是你爸爸说过的话。我和你爸爸都是搞考古的，考古活动的对象绝大多数都是残缺的，也正因为如此，才给人以神秘的美感。然而当时，我们实在顾不得欣赏楼兰古城那残缺永恒的美，忙着在古城里各个地方进行发掘和探查。我们获得的文物并不多，因为此前不久已经有一支考古队来过了，而且早在1901年，斯坦因和斯文·赫定都在这里挖掘过文物，我们那次的主要任务是研究楼兰古城的建筑形式与当时的城市布局。我们只在楼兰古城里工作了几个小时就离开了，回到了出发前的营地。”她忽然停顿了下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白璧问她。
“后来，后来……”母亲的眼神忽然有些飘忽，说话的声音也轻了下来。白璧有些担心，这可能是精神状态不稳定的表现，她刚想要打断母亲的话，不再追问了，但是，母亲的嘴里突然发出了一个奇怪的音节：“MUYO”。
白璧的心里忽然一悬，那个奇怪的音节使她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恐惧，她睁大着眼睛看着母亲，却发现母亲的眼睛睁得更大，母亲紧紧盯着她，似乎从她的脸上发现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妈妈，你刚才说什么？”
“MUYO——MUYO——MUYO——”
母亲开始不断地重复这个音节，就像是小学生在用功地背诵某个外文单词。从母亲接连不断的念叨声里，白璧似乎听出了一种深埋着的东西，也许这就是母亲所要传达给她的某种信息？可是，“MUYO”这个词又是什么意思呢？她忽然想到了10多年前父亲死去的那一天。
白璧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煞白。她看着母亲那双睁大得有些离谱的眼睛，还有那个不断从母亲的嘴巴里冲出来的音节，白璧终于有些害怕了，她抓住母亲的肩膀说：“妈妈，别说了，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母亲没有反应，继续发出那个音节，而且浑身在发抖。
白璧站了起来，回头向四周张望，接着就大叫了起来：“来人啊。”
那个女诗人听见声音来了，她看到了白璧母女俩的样子，立刻叫了起来：“白璧，你妈妈发病了，快，把她送到医生那里去。”
白璧和女诗人两个夹起母亲的手，把她扶了起来，她们穿过花园，所有的病人都停了下来看着她们。她们把白璧的母亲送到了住院楼里，一个医生看了看母亲，然后给母亲打了一针。很快，母亲就不再叫了，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白璧和女诗人把她扶到了病房里，让她在床上躺下，不一会儿，母亲就安静地睡着了。
看着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白璧的心里很难受，也许刚才不应该催促母亲把事情讲完，那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与今天发生的有什么关系呢？即便有关系，那也是母亲和父亲他们自己的事，母亲有权利把她自己的隐私永远埋藏在心底，白璧是没有权利一定要知道的。她现在很后悔，低下了头，轻叹了一口气。
女诗人一直坐在旁边，她安慰着白璧：“白璧，精神病人是不能逼的，别看她很安静，一旦你的话语里有什字眼触及她觉得敏感的地方，就会发病了。你看我，现在挺正常的，有时候也以为很健康，没有病，可是，如果一想起过去的事，我有时候也会发病，一发病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直到打完针恢复过来，才清楚自己依旧是一个精神病患者。”
白璧细细地想着女诗人说的话，也许她刚才与母亲说的话，让母亲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回忆，可是，母亲又有什么痛苦回忆呢？父亲的死？但她刚才并没有说到父亲的死，只讲到了从楼兰古城回来，他们又去了另外一个地方。他们去了哪里呢？也许是母亲不愿意提起那段经历吧。
女诗人继续说：“你妈妈平时也挺不错的，几乎从来没发过病，可是医生就是不让她出院，我还以为是医院要故意赚你们的住院费呢，现在看来，医生的判断是不错的。”
白璧点点头，谢了谢女诗人，又在母亲身边陪了一两个小时，直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她才匆匆地离开了精神病院。
走出精神病医院的大门，天空已经黑了。白璧缓缓地坐上一辆停在精神病院门口的公共汽车，司机以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她，她明白，人们把她当做是趁着天黑逃跑出来的精神病人了。但她并不在乎，车里很空，她挑选了一个座位，静静看着窗外的夜色。
她开着车窗，一阵秋风瑟瑟地吹进来，她似乎听到这秋风里，夹杂着一个悠远的声音：“MUYO——”

十八
罗周看着窗外，窗外的秋风灌进屋里，他的耳边仿佛呼啸着什么声音，就像他的剧本里所写的那样。他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停留许久了，半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都没有在电脑屏幕上打出一个字来。
他静静地看着剧本的题目《魂断楼兰》，忽然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写楼兰，仅仅是因为喜欢井上靖的小说就把第一部剧本全都交给那个遥远的古城？也许自己有些欠考虑了。如果写成一个都市网络恋爱题材的剧本，可能好写一些，从那些无聊的网络文学里抄那么几大段对话就成了，而且还可能吸引青年观众，甚至还能以“网络话剧”的新概念炒作一番。可是现在已经晚了，也许自己注定就要被吞没在楼兰的黄沙里了，那个结局，致命的结局始终无法从他的键盘底下诞生。罗周觉得写作就像是女人生孩子，最后的阶段就是分娩的阶段，一个完整的作品将像一个婴儿似的从作者的思索中诞生。运气好的时候，就是顺产；而运气差的时候，就是难产。罗周心想，现在，他就在难产之中，毫无疑问，他就像一个难产的产妇一样痛苦万分，只能祈求那神秘的灵感，避免胎死腹中的结局，可是，自从经历了上次的事情之后，他再也不敢夜晚到苏州河边去散步寻找灵感了。
就差一个结局了，早上罗周把已经完成的部分打印了出来带到了剧场里给演员们看。演员们只是淡淡地看过，甚至萧瑟在还没看的时候就说这出戏写得比莎士比亚还棒。罗周的剧本是打破时间顺序的，这样的安排让演员们都看不懂。在演员们看剧本的时候，他仔细地观察了演员们的反应，唯一没有让他失望的是蓝月。蓝月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读完了剧本，她似乎若有所思，想对罗周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正当罗周的思绪停留在白天的时候，电话铃忽然响了，他拿起电话，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喂，是罗周吗？”
“是我。”
“我是蓝月，我现在能到你家里来吗？”
蓝月的这句话让罗周的心跳立刻加速了，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只是怔怔地说：“原来是蓝月啊，可是现在已经太晚了，路上又不方便。”
“我现在就在你门外。”
蓝月挂断了电话。
她就在门外？一定是拿着手机打的，罗周立刻站了起来，走出去打开房门。果然是蓝月，她正拿着手机站在门外，嘴角露出一丝微微的笑意。罗周注视着蓝月嘴角的笑意，不知道用怎样的语言来形容此刻蓝月的样子。虽然确实很迷人，但夜深人静时一个美丽的女子站在门外总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传的暧昧。当然，他还是立刻就把蓝月迎了进来。蓝月几乎悄无声息地走进了他的家，来到了罗周的电脑面前，轻轻地说：“罗导演，你的剧本怎么还没写好？”
罗周苦笑了一下，说：“实在是伤脑筋啊。蓝月，那么晚了你怎么会来？”
“我不能来吗？”她回过头来看着他。
“当然能来，我只是说现在太晚了。”罗周有些尴尬。
“夜晚才刚刚开始呢。”
罗周低头看看表，都已经10点半了。他忙说：“你要喝些什么？”
“什么都不要。”蓝月冷冷地说，“其实，我是为了你的剧本而来的。”
“剧本？你对剧本有什么意见？”罗周有些失望，他还以为蓝月是为了抢女主角的位置而来的，就像萧瑟总是缠着他一样。
“实在对不起，还是直说吧，我觉得你的剧本写得不行。”
罗周心里一怔，心想居然被她看出来了，他只能老老实实地说：“我承认。”
蓝月微微一笑：“如果照你这么写下去，到公演的那一天，你都没法把剧本写完。”
罗周无奈地点了点头，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有过人的洞察力，不是普通的女子所能相比的，萧瑟与她一比，立刻就黯然失色了。
蓝月继续说：“让我和你一块儿写吧。”
“你说什么？你和我一块儿写？”
“你不相信吗？”蓝月的目光直逼他的眼睛。
罗周摊开双手说：“好吧，你现在可以把你的构思说给我听。”
蓝月点了点头，她轻轻地说：“剧本的最大缺点就是内容太俗，虽然在结构上打破了时间顺序，但这并无助于剧情，反而会让观众失望，浪费了一个好材料。其实这部戏的题材和名字都相当好，魂断楼兰，具有唯美主义的名字，而楼兰又是一个多么神秘的地方啊，许多人都向往着那里，如果能够在剧中突出那种神秘感，一定可以吸引许多观众，甚至可以使我们剧团一炮走红。”
“神秘感？”罗周点了点头，他似乎从蓝月的话里悟到了什么。
“对，世界本来就是很神秘的，即便是日常生活中，也包含着许多神秘的内容，楼兰更是如此。我计划把剧本改成这样——
“一千多年前，楼兰的国王在一次战争中与军队失散，他独自一人逃进一块古老的墓地，在墓地里，他遇到了一个神秘的女子。那神秘的女子救了他，后来，还与国王私定了终生，但不久以后，国王离开了她，回到了楼兰，继续过他的帝王生活。
“一年以后，国王又回到古墓，寻找那个神秘女子，却发现神秘女子已经死去了，只留下一个女儿。国王带着女儿回到了楼兰，将其捧为掌上明珠，20年以后，楼兰公主成为了整个西域最美丽的女子。于阗国的王子，西域最有名的勇士，来到了楼兰，准备向楼兰公主求婚，但是，由于北方游牧民族柔然汗国大军压境，楼兰国王被迫许诺把公主许配给了柔然的可汗。
“就在那一晚，公主应于阗国的王子的秘密邀请与王子相会，但是却被国王派来的武士抓回了宫中。这时候，于阗王子来到约会地点，却发现了另一个民间女子，他误以为这就是楼兰公主，并向她表达了爱意。由于剧情规定楼兰女子都是蒙着面纱的，所以一开始王子并没有看清她的脸。其实，那个民间女子才是真正的女主角，她的名字叫兰娜，是一个旅馆里的女奴仆。
“王子每晚都来老地方与她相会，而兰娜每次也都按约而来，尽管王子始终没有见到她的脸。而王子一直停留在楼兰城里，他住宿的旅馆正是兰娜做女奴仆的地方，在为王子倒水的偶然机会，她的面纱掉了，让王子看清了她的脸，王子惊讶于她的美貌与不凡，并逐渐地被她所吸引。此后，王子白天与兰娜对话，晚上去见他想象中的‘公主’，其实与他相会的都是同一个人，王子却不清楚这一点，所以陷入了左右为难之中。
“后来，柔然汗国撕毁了与楼兰的条约，没等迎娶公主，就向楼兰大举进攻。于是，于阗王子临危受命，率楼兰军出征，打败了柔然的大军。楼兰国王为了报答于阗王子，于是终于把公主许配给了王子。在新婚之夜，王子摘下了她的面纱，向公主诉说他们相会的经历，公主却说与他相会的不是自己。这令王子万分惊讶，他当夜就离开了公主，让她独守空房。王子回到了旅店，找到了兰娜，弄清了真相，并表达了爱意，但兰娜却不愿意与他远走高飞。
“此刻，公主充满了愤怒和嫉妒，她觉得自己受到了愚弄，决心报复，而此时于阗王子已经受到了全体楼兰人的拥护，公主只能求诸楼兰的神灵。她派人抓来了兰娜，并谎称兰娜已经死去，葬于坟墓谷，王子赶到了坟墓谷，并且殉情自杀。但是，王子的死却更加深了公主对兰娜的仇恨，她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祭神仪式，要兰娜在神灵的面前起誓不再爱王子，但是兰娜表示永远爱着王子。
“最后，公主把王子的头颅交给了兰娜，兰娜抱着王子的头颅痛哭，在神灵的面前自杀殉情。在自杀前，她念出了楼兰掌管死亡的神灵的名字，对楼兰进行了永恒的诅咒，诅咒楼兰王国从世界上消失，变成一个荒原中的死城。
“几年以后，进入罗布泊的河流断流了，水资源越来越小，人们开始感受到了兰娜临死前的那个诅咒。最后，罗布泊的水源完全断绝，楼兰因为缺水而被人们放弃，楼兰人背井离乡地离开了楼兰。此刻，楼兰公主也离开了王宫，来到兰娜的坟墓前忏悔，在那里，她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她的亲生母亲告诉她，公主有一个与她长得不太相像的孪生妹妹，在出生的时候，就被一个路过此地的旅馆老板带走了，后来，这个孪生妹妹长大了，名叫兰娜。到现在公主才明白了一切，是她害死了自己的亲妹妹，公主终于在痛苦中死去了，而楼兰成为一座死亡的城市，一直到今天。”
罗周慢慢地听着蓝月所说的，直到最后的结尾，几乎沉浸在她的语言中，他不知道该如何来说才好。也许是一种羞愧的心情，自己写了那么长时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而蓝月仅仅用了不长的时间，就把整个故事全都叙述完整了，而且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故事确实能打动人心，因为至少已经打动了他自己的心。他刚要开口，却不知道怎么表达，只是呆呆地看着蓝月的那双眼睛。
“你怎么了？”蓝月痴痴地一笑。
罗周知道自己有些失态：“没，没什么，你说得真好。刚才说了那么多话，嘴巴一定干了吧。”他立刻站起身来，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饮料，倒给了蓝月。
蓝月喝了几口，然后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罗周看在眼里，觉得她舔自己嘴唇的样子很富有诱惑力。但他来不及多想，忙着问她：“蓝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受到了什么启发？”
“神秘感，神秘感很重要嘛，楼兰是如何消亡的？就是这么消亡的，我就喜欢这样的故事，这是一种永恒的神秘，永远使人们神往。”
“你说楼兰是因为诅咒而消亡的？果然有想象力。”罗周点点头。
“我相信诅咒。”蓝月冷冷地说。
罗周对“诅咒”两个字有些敏感，实在不愿意多提，他转换了话题：“那么，为什么公主与兰娜一定要是一对姐妹呢？”
“因为人有两面性，每一面都截然不同，甚至互相之间激烈冲突。我觉得其实双胞胎可以看作是同一个人，只是分成一个人不同的方面。在这个故事里，是一个人的两面同时爱上了一个男人，因为嫉妒心，自我的一面逼死了自我的另一面。”
“听起来像是博尔赫斯小说里镜子的象征。”罗周自言自语着。
蓝月又喝了一口，说：“谢谢你的饮料。”然后她站了起来。
已经11点半了，罗周有些担心地说：“太晚了，你这就回去？”
“你是想把我留下来吧？”蓝月直截了当地说。
罗周更加尴尬，说不出话来。
“算了吧。再见。”她向门口走去。
“要不要我送你回家？”罗周送到门口问了一句。
蓝月摇了摇头说：“你送我回家，谁来送你回家呢？”
罗周一愣，蓝月却毫无顾忌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不停地回旋着。
“蓝月，我会按照你所说的改剧本的，你也可以随时随地来这里与我一块儿写剧本，离演出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我们得加油了。”
蓝月又继续笑了笑，轻轻地说：“你这个人真有趣。”然后扭过头就走，很快，就进入了电梯里，随着电梯门的合拢，罗周只看到一个淡淡的笑意从她的嘴角掠过。
罗周看着电梯门上头的楼层标识一层层往下降，直到最底楼才停住。接着他回到房内，趴在窗户上，向下眺望，夜雾中的苏州河，一片迷离，什么也看不清。
然后他回到了电脑面前，十指飞快地打起了键盘。

十九
白璧穿了一件全黑的衣服，这使她与整个夜色融为一体。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只因为一种预感，她觉得自己应该发现什么，或者说，正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她去发现。她没让出租车开进那条小马路，而是停在了路口，自己走了进去，一些树叶掉了下来，打在她的身上，再过几周，这些梧桐将把所有的叶子奉献给大地。夜晚的马路上很冷，她低着头用手抓住自己的领子，加快了步伐。几步之后，她来到了考古研究所的门口。
大门紧闭着，在夜色中看上去有些森严可怖。白璧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包里，然后掏出了一串钥匙，事实上，她是看到这串钥匙以后才决定到这里来的。就是这串一周前在江河的抽屉里被她发现的钥匙，让白璧觉得这是江河故意放在抽屉里准备留给她的，通过这串钥匙，也许可以打开一扇大门，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于是，她来了，带着这串钥匙。
她在这串钥匙里，挑选了最大的一把塞进研究所大门的钥匙孔里。果然就是这一把，虽然费了很大的力，但那把大锁还是被慢慢地打开了，大门开了一道缝。白璧拔出钥匙，推开大门，轻轻地走了进去，然后，又在里面把大门给重新锁好。她走进那条树丛间的小路，这里的树都是四季常绿的，所以，依旧树影婆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她眼前的那栋小楼一片漆黑，就像一座沉睡的古堡，没有一丝亮光闪出，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小楼。
阴暗的楼道里没有任何光亮，她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小手电筒，那一束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前方。手电的光线小得可怜，照到近处只有小到碗口那么大的范围，照到远处则又是模糊一片。看着眼前的这一丝光线，反而更让人害怕。走廊里清晰地响着白璧的脚步声，她怀疑在这样一种环境下，可能有人会被自己的脚步声吓死。凭着手电的光线，她终于找到了江河出事的那间房间，用江河那串钥匙里的几把钥匙先后试着插进钥匙孔。一直试到最后一把，终于，把这扇房门打开了。
走进房门的那一瞬，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这让她握着小手电的手有些颤抖，是江河吗？她轻声地说。房间里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小手电的光线照射了一圈，她终于找到了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实际上只是两个空荡荡的眼眶，来自柜子陈列着的死人头骨。手电微弱的光线照着那个骷髅，让白璧有些恶心，她立刻把光线转移了方向，然后伸出手在墙上摸索着，终于摸到了电灯的开关。房间里的灯被打开，照亮了整个房间，从黑暗中一下子进入光明的她眼睛被光线刺激得睁不开，过了一会儿才适应了回来。她关掉了手电，又重新注视着整个房间。与她上次来相比，似乎又有了些变化，椅子的位置，桌上东西的摆放，她确信自上次以后一定还有人来过。白璧看了看表，已经11点钟了，江河就是在此后不久出的事，她看到了那台电话，那个晚上江河的电话就是从这里打出来的。她一把抓起了电话，只听到一阵阵的拨号音，她真的很想给江河打一个电话，可是，她不知道此刻江河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电话号码。
白璧终于放下电话，坐到了江河的电脑面前，她看到电源线已经接好了，于是打开那台电脑。很快就进入了WIN98的界面，和普通的办公室电脑一样，单调的色彩，桌面上寥寥无几的图标。她看见其中有一个应用软件的标志，于是打开了那个系统。那是一个被汉化过了的软件，名字是“KGD考古综合分析仪应用软件”，后面是一长串仪器及软件的制造商名称。接下来进入一个可供选择的界面，上面全都是考古学的术语，有的她能看懂，比如碳14测定，有的就很莫名其妙。
白璧没有理会这些，她打开了界面的上方历史记录那一栏。最后一次的记录正是江河死亡的一天。白璧小心地打开了最后那一次记录，屏幕上立刻呈现出了一幅曲线图。曲线图的旁边没有说明的文字，那些看上去类似于股票走势图的曲线恐怕只有江河才能看懂，白璧实在看不明白，只能退出这个系统。
她打开了江河的“我的文档”，看到里面还藏着一个快捷方式，名字就叫“白璧进来”。那是江河在叫我吗？她对自己说。她立刻打开了那个快捷方式，似乎又是一个软件系统。一上来就出现了以黄色的大漠为背景的图片，在图片里又渐渐浮现出了两行蓝色的字——
天空未留痕迹，鸟儿却已飞过。
白璧的心里忽然觉得被什么抓住了，接着是一阵心悸，她只觉得那两句话特别地耳熟，似乎这几个字包含着某种极其深刻的意义。她又轻声地念了一遍——
天空未留痕迹，鸟儿却已飞过。
立刻，一个人的名字从她的心头掠过——余纯顺。
是的，这两句话是余纯顺说的，白璧想起了5年多前，当她只有18岁的时候，曾经慕名而去听余纯顺主讲的一个座谈会。她还记得离她不远处的台上，那个满头乱发、留着长长的络腮胡子，被称为中国第一探险家的上海男人滔滔不绝地向与会者讲述着自己徒步走遍全中国的神奇经历。5年过去了，那次从余纯顺面前亲耳所听到的传奇般的故事她都淡忘了许多，只清晰地记得他的两句话——天空未留痕迹，鸟儿却已飞过。
就在那次讲座上，白璧听到余纯顺亲口告诉人们，他准备在几个月后穿越罗布泊。就在那年6月的一天，当她正背着画夹经过人民广场的大型电子显示屏前，大型屏幕里播放着电视台的新闻，新闻里出现了余纯顺的遗体被发现时的场面，那是从搜索他的直升机上拍下来的，一个几乎坍塌了的帐篷，孤独地坐落在罗布泊的荒漠中。看到显示屏里的这则新闻，18岁的白璧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在熙熙攘攘的人行道口掩面而泣，那个瞬间，她突然意识到：她所爱上的第一个男人，就是余纯顺。
尽管余纯顺从不认识她，但她一直这么认为，至于她爱上的第二个男人，就是江河了。而到现在，她所爱过的两个男人，都已经死了，一个死在罗布泊的荒原里，一个从罗布泊回来之后不久就死了。
白璧终于从遐想与回忆中把意识调整了回来，重新看着电脑屏幕。那两行字连同大漠的背景已经不见了，在白色的屏幕上，忽然自动出现了几行字——
亲爱的白璧：
看到刚才屏幕上“天空未留痕迹，鸟儿却已飞过”的这两句话，你一定会想到什么，是的，我现在和余纯顺一样，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此刻，我只想对你说——对不起。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你会拿着我留下的钥匙，来到这间房间里，打开这台电脑，来到我的面前。亲爱的，我真的很想吻你，但是已没有机会了，请原谅，我不能像我们看过的那部电影《人鬼情未了》里的男主人公那样出现在你面前，那只是电影而已，绝不是真实的。
告诉我，你现在想对我说些什么？
忽然，屏幕的下方跳出一个长长的对话框，光标正在框里闪烁。白璧放在键盘上的手指都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所目睹的是什么，难道真的是江河在通过电脑与她对话？她紧盯着屏幕，看着对话框，也许现在江河正在等着她回答。不能让他等急了，她不假思索地打出了三个字——
“我爱你。”
立刻，电脑的屏幕上又出现了一行字——
“亲爱的，我也是。”
白璧紧接着敲打键盘——“江河，告诉你，我相信那部电影。我想见到你。”
又是一行字——“不，亲爱的，你不可能见到我，永远都不可能，对不起。”
白璧的眼眶已经湿润了——“那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回答——“这是一个错误，一个早已经酿下了的错误，这个错误的结局就是死亡，我卷入了这个错误，所以，死亡找上了我。谁都逃不了的，请相信我。”
白璧摇摇头——“为什么偏偏是你？这不公平。”
回答——“不，这很公平，命运是公正无私的。我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她继续问——“可是，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呢？你们究竟干了些什么？”
回答——“我不能告诉你这些事，因为，我爱你，我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获得幸福和快乐。”
白璧不想放弃——“江河，告诉我原因，为什么？”
屏幕上终于缓缓地出现了两个大大的黑字——“诅咒。”
看到这两个字，白璧终于感到了害怕，她感到这房间里似乎到处都充满了江河的气味，或者说江河已经与这间房间融为一体了。她想了许久，还是大着胆子打出了几个字——“我不怕。”
回答——“快走吧，一刻都不要停留，离开这里，离开。”
白璧刚要回答，忽然电脑屏幕一下子黑了，她再一看主机，原来已经自动关机了。她没想到电脑居然会自己关闭系统，于是把手放在电脑开关上，但停留了许久，终于没有再按下去，她觉得既然这是电脑自己的意志，就不应该去改变。她干脆关掉了电脑的总电源。眼睛突然有些疼，脑子里昏昏沉沉，于是俯下身子，把头放到了桌上，闭起了眼睛。于是，她有了一种与江河在一起的感觉，她感到江河就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抚摸着她。一阵眩晕袭来，她的脑子里又充满了江河告诫的最后一句话：离开，马上就离开。
她不想违背他的意志。
白璧吃力地站起来，发现自己浑身酸痛，她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树叶被秋风刮得乱颤。她最后一眼看了看这个房间，然后抬腕看表，已经12点钟了。她打开了房门，接着把灯关掉，房间里又陷入一片漆黑，然后走出房间，同时把门关好了。
她的脚步声继续在走廊里回响着，她重新打开了手电筒，那束微弱的光线照着前方。在黑暗中走着走着，听着自己的脚步声，让她渐渐回忆起了什么。她想起了自己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有一晚，父亲和母亲都在单位里加夜班处理一批文物，于是，也把她带在了身边。那晚她趁着父母都埋头工作，偷偷地溜到了黑暗的走廊里，9岁的她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旁边没有一个人。她只知道向前走啊走的，一直来到一扇门前，那扇门里露出微弱的光线，门虚掩着，于是她用力地推开了那扇门，走了进去。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她只记得那房间里光线非常微弱，而且还有一丝冷气传来，房间里放着许多保险箱，每一个都上着厚重的大锁。在房间的最里面，她见到了一个大大的玻璃杯子，全封闭的杯子里装着一个小孩。小孩很小，以至于可以完全装在一个玻璃杯里，看上去大概刚出生不久的样子，全身都发黑了，皮肤上都是皱纹，看上去就像是老年人，她看不出那个玻璃杯子里的小孩是男是女，只记得那张小孩或者说是婴儿的怪异的脸，正对着9岁的白璧，浮现出一种奇怪的微笑。她很害怕，害怕到了极点，这个时候，爸爸冲了进来，一把将白璧拖了出去，然后把门关上而且用一把钥匙锁了起来。爸爸开了灯，看上去非常吓人的样子，他大声地对女儿说：“宝贝，你真的看到儿童木乃伊了吗？吓着你了吧，真对不起，爸爸忘了把库房的门锁好了，宝贝，你要记住，这扇门不是你能随随便便进去的。”
现在，白璧凭着记忆，已经来到了库房的门前。她摸着那扇沉重的铁门，似乎摸到了那个晚上父亲严肃的脸。她又拿出了江河的那串钥匙，把每一把钥匙都试着塞进了库房门的锁眼。试了很久，终于有一把钢制的钥匙把门打开了。门很重，白璧用力地推开门，就像小时候那次一样，她悄悄地溜进了库房。一片昏黑，而且，这个房间似乎连窗户都没有，看不到一丝天光。好不容易，她的手才在墙上摸到了开关，打开了电灯，这才看清了这间神秘的房间。
这是一个全封闭的房间，找不到一扇窗户，而灯光则很暗而且柔和，大概是为了使光线不伤害到文物。房间很大，用柜子和隔板隔成了好几个空间，进门处是一个洗手的水槽，还挂着几件白色的衣服，可能是为了保证进入房间者的卫生。白璧向前走了几步，看到了那些保险箱，与小时候那种沉重的箱子相比，现在的似乎都换成了更先进的数码智能型了。她的心里忽然产生了疑问，自己有权利进入这间房间吗？她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行为和一个入室窃宝的盗贼没什么区别了。虽然心里不住地在问着自己，可是白璧的脚下却还在继续前进。
她现在很害怕又看到那个玻璃杯子里的小孩，父亲管这个叫做儿童木乃伊，玻璃杯里的那张怪异的脸和奇特的微笑让白璧一直都很恐惧。9岁那年，她时常会梦见那个微笑，这个微笑也许已经伴随着古墓中的小孩持续了两千年了，她仿佛看到那张充满皱纹的小孩的脸，从玻璃杯里膨胀起来，直到把玻璃挤得粉碎，然后跳出玻璃杯，微笑着向她冲过来，这个时候她就会大叫起来，把父母都惊醒。但现在，她终究没有再见到那个玻璃杯子，也许那个儿童木乃伊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作为重要的出土文物上交给国家文物部门了。这让她松了一口气，却也有些微微地失望，这让她觉得自己的心理可能有些问题了。自己怎么了？她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描述自己此刻的心理状态。
她还在继续，看到前面还有一扇门，而且锁着，她想退却了，想掉头就离开这里。但是不知什么原因，她又拿出那串江河的钥匙，试着把这些钥匙依此塞入这扇门。她不清楚江河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重要的钥匙，现在她又一次把门打开了。这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她打开了灯，灯光微暗，四周封闭着，而且温度很低，她注意到这个小间里正在放着冷气。在房间的中央，有一个全透明的玻璃罩子，昏暗的灯光里，白璧看到在玻璃罩子里面，正躺着一个女人的木乃伊。
白璧的身体凉了，她的心也跟着一块儿凉了，仿佛都快停止跳动了，在冷气中，她呆呆地看着玻璃罩子里的那个女人。事实上，这是一具木乃伊，一具僵硬的尸体，没有古埃及法老的金面罩和金手杖，只有一条褪了色的长裙。现在所看到的皮肤是黑色的，当然，生前肯定不是这种颜色，全身僵硬，充满着皱纹，就像许多年前白璧所见的那个玻璃杯子里的小孩。头发已经很少了，大概被风化了，被盘在头上，头发里扎着一根很醒目的金色簪子。虽然只是一具木乃伊，更确切地说是一具干尸，但面目基本上还能辨认出来。鼻梁保存得很好，显得很高，还有眼窝是深深的，眼睛闭着，头型偏长一点，嘴唇又薄又长，明显是高加索人种，也就是白种人，如果更精确一些，应该说是印欧语系人，也就是雅利安人。
这个女人生前应该是什么样子呢？白璧现在不怎么害怕了，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木乃伊，是的，眼前只是一具干尸而已，没什么可怕的，和白璧一样，都是女人，这也没什么可怕的。她听说过罗布泊出土过一具距今3800年的女尸，据说保存完好，被称为“楼兰美女”。后来当看到那张女尸的照片的时候，令她很失望，这才知道报纸上所谓的“保存完好”其实都是相对而言的，没有真正的“完好”。她相信所有看过“楼兰美女”玉照的人心里都不会同意“美女”这个称谓，死尸就是死尸，死去几千年的尸体的样子总是显得狰狞可怖的。就像现在她所看到的这具皮肤漆黑而且萎缩的木乃伊，尽管她相信这个女人生前一定有着白皙光滑的肤色。这才是考古学所触及的真实世界，绝不是人们想象中那样浪漫的事。
看着昏暗灯光下的这具木乃伊，白璧实在想象不出这个女人活着时的样子，也许再漂亮再美丽的女子，在死了多年以后也会变成这副模样的。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那些把女人的尸体制作成木乃伊的匠人简直是在进行一种犯罪，特别对那些漂亮的女人而言。女人的美丽是脆弱的，绝对不是永恒的，就像白璧眼前所看到玻璃罩子里的女人。想着想着，她的心里忽然有了另一种潮湿的感觉，她不由自主地轻轻摸着自己的脸，自己这张脸，还能保存多久，青春易逝，生命更易逝。
渐渐地，白璧的身上越来越冷，她都快被冻僵了，她想自己万一真的被冻僵在这里，与这个木乃伊度过一夜的话，恐怕自己也会变成一具干尸了。她的心里瑟瑟发抖，轻轻地对玻璃罩子里的女人说了一声：“再见。”然后关了灯，转身走出了这间小房间。
她关好了门，然后又关了库房里的灯，走出了库房的门，再小心地把门关好。她顾不得看表，甚至连手电筒都来不及打，直接凭着感觉穿过了走廊，缓缓走出了小楼。走出来以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令她吃惊的是，忽然发觉底楼有一扇窗户里亮出了灯光。白璧的心跳立刻加速了，难道是刚才自己忘了关灯，不会，她记得自己全都关好的。于是，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不安，蹑手蹑脚地走进树丛中，就像小时候在这些树丛里抓蟋蟀玩，她尽量不发出声音，悄悄地接近了底楼的那扇窗户。白璧抬起头，看见那扇亮着灯光的房间里，正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的手里正抓着一个金色的面具。
接着，那个人的头微微一转，使白璧看到了他的脸，原来是林子素。
白璧心里一惊，怎么是他？但她又不敢多想，又悄悄地离开了窗口，穿出树丛，轻声地走出大门，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把大门给锁好。
终于，她呼出了一口长气，把背靠在马路上的一棵梧桐树上，看着天上的漫漫星辰。
星空美丽无比。
只有星空的美丽才是永恒的。白璧轻声地对自己说。

二十
白璧是到接近天亮的时候才睡着的，接着在噩梦与惊醒之间不断地徘徊了好几个小时，一直睡到10点多才疲惫地起来。她不想做那种懒惰的女人，但她浑身的皮肤和骨头都很难受，是硬撑着才到了卫生间洗漱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几乎一夜的不眠使她的脸色很难看，忽然想起了那个躺在玻璃罩子里的女人，她打了一个冷战。她轻声地问自己：青春就快逝去了吗？她只有23岁，23岁而已，还没有结婚，没有真正接触过男人。于是，她这才有了些害怕，低下头，轻轻地啜泣了起来，此刻，昨夜的胆大包天一下子都消失了，只觉得自己又成为了一个弱女子。
随便吃了一些东西之后，她没有心情作画，只是坐在窗边，看着远方的城市楼群。门铃响了，又会是谁？白璧打开了门，迎面看到了那张她最不愿意看到的那张脸——叶萧。
“叶警官，你来干什么？有什么重要的事吗？”白璧语气慵懒地说。
叶萧还是一身便装，冷冷地看着她，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得像要把她的身体刺透一样，但却一言不发，这让白璧有些心虚。
过了一会儿，叶萧才缓缓地开口：“你昨晚上没睡好吧？”
“问这个干吗？”白璧忐忑不安地问。
“老实说，你是半夜几点钟才回到家的？”
白璧的身体软了下来，她低下了头，像做错了事的小孩一样，轻轻地说：“对不起，叶萧，进来吧。”
叶萧走进了屋子，坐下呼出了一口气，说：“其实，昨晚上我也没睡好。”
白璧这才注意到了他的眼圈微微发红，同样也是一脸倦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笨拙地说了一句：“要不要喝咖啡？”
叶萧苦笑了一声，继续说：“咖啡？算了吧。你呀，害得我又没好好睡觉。”
“原来你——”
“是啊，昨晚我全看到了，我就躲在考古研究所的马路对面，看着你拿着钥匙开门进去，在里面磨蹭了一个多小时才神情紧张地出来。要是那时候我突然冲出来拍拍你肩膀，你准得被吓昏过去。”
白璧的脸颊有些发红，她低下了头来，轻轻地说：“对不起。”
“算了，我的心一向很软，只要你肯回答我的问题，就不会为难你。告诉我，你那把开研究所大门的钥匙是从哪里来的？”
“从江河的抽屉里拿来的，我想那该算是他的遗物，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权利保留。”
“好了，关于你有没有权利保留或者查阅江河遗物的问题，下次再讨论吧。你进去以后，干了什么？”
“我走进了江河出事的那个房间，在里面打开了江河的电脑。我用那台电脑，和江河对话。”
“你说什么？”叶萧打断了她的话，满脸狐疑地看着她。
白璧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有意回避着说：“我说我在江河的电脑上和他对话。”
“你是不是产生幻视和幻听了？”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其实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可是，这一切都是事实，我确实在电脑上和他对话。”白璧终于抬起头看着叶萧的眼睛，现在她已经能完全区别他与江河了，她对自己说，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只是一个普通的警官，并不是自己死去的未婚夫，他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你确信和你对话的那个人就是江河吗？”
“当然确信。”
“你不是在网上和一个叫江河的ID聊天吧？”叶萧立刻用自己在信息中心负责调查计算机犯罪时积累的经验问她。
“不，我没有上线，我就是在电脑里面，有一个系统，叫我进去，我就进去了。他告诉我，他知道我会来的，他早就等着我了，而且说，这是一个错误，他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
“是用出现在电脑屏幕上的文字？”叶萧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白璧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还有，他提到了诅咒。”
“诅咒？”
“是的，我现在听到这个词心里就不舒服。后来，他就叫我离开，我就照做了。但是，当我走过库房门口的时候，又拿起江河的钥匙试了试，结果真的打开了库房的门，于是我进入了库房。”
叶萧摇摇头，用不知道是佩服还是责备的语气说：“你的胆子比我还大。文好古一再关照那扇库房的门是不能打开的，里面有许多重要的文物，这些都是国家所有，任何人不能随便进入，除非有司法机关发布的搜查证，你的行为已经犯法了。”
“你要逮捕我吗？”
叶萧不回答。
于是白璧继续说：“里面有许多保险箱，但我并没有打开，只是打开了最里面的一扇门，我看到里面有一具干尸。”
“干尸？”叶萧吃了一惊，职业习惯使他立刻联想到了某些重大刑事案件。
“也就是木乃伊，放在玻璃罩子里的，应该是考古发掘出来的古人遗体。”
叶萧松了一口气，他开始有些讨厌考古研究所：“说下去。”
“然后我就走出了库房。在走到小楼外面的时候，忽然看到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光，于是我小心地靠近了一看，原来是林子素在里面。我看到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金色的面具，接下来我不敢停留，害怕被他发现，就悄悄地走出了考古研究所的大门，我说完了。”讲完了最后一个字，白璧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林子素是在你出来前10分钟进入考古研究所的，当时我真的很为你担心，差点就冲进去了，10分钟以后你走了出来，我这才出了一口气。”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说林子素手里拿着一个金色的面具，那是什么样的东西？”
“不知道，看上去像是古埃及法老木乃伊上的金面罩。当然，只是看上去像而已，我也没有看清楚，不知道那个面具是不是出土文物。”
叶萧点点头说：“那家伙一直呆到凌晨3点钟才走。我又不能随便冲进去，我只是一个警官，而不是法官，我没有权利随便翻墙入室。但我一直怀疑考古研究所会有问题，特别是那个林子素，我现在可以肯定他与命案有关。还有，张开这个人你认识吗？”
“不熟，但是江河向我提起过这个名字，好像那个人的胆子很小。”
叶萧面色凝重地说：“告诉你，张开已经死了。就在离考古研究所不远的马路上，死亡时间大约是12点多。”
“第三个了。”白璧喃喃自语地说，她想起了江河在电脑里告诉她，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难道还会有人出事？
“也许不止是第3个。”
“你是说，除了江河、许安多、张开，还有人已经出事了？”
叶萧点了点头，“这只是我的推测。”
“那么你觉得这会是怎么回事呢？”
“我觉得考古研究所极不正常，很可能蕴藏着什么很可怕的事情，包括文好古。”
“文所长也……”白璧很吃惊。
“是的，至少可以确定他和张开的死有很大关系。好了，有些话我不能多说，就此打住吧。”叶萧的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使她不得不正面看着他，“白璧，你知道吗？你昨晚的行为简直就是在冒险，是在玩命，而且你的行为本身也违反了法律。我以一个警官的名义告诫你，千万不能再做这种事了，否则后悔都来不及，明白吗？”
白璧点了点头，她轻轻地说：“对不起，害得你也没有好好休息。”
“算了，谁叫我本来就是干这行的，我一直盯到清晨6点呢。”叶萧真想现在就打一个呵欠，但他不想当着白璧的面，只能强打着精神。
叶萧站了起来，走到了门口，白璧忽然在他身后问：“对不起，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随便问吧？”
白璧有些犹豫，但还是问了出来：“你和江河有亲戚关系吗？”
叶萧一怔，然后立刻就明白了：“我知道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因为我长得和江河很像是不是？告诉你，江河的父母以及整个家族都是北方山区的农民，而我父母的祖籍都是江苏省，我出生在新疆，从生理上来说，我和他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我们都是汉族，但也仅此而已。”
“你出生在新疆？”一听到新疆，她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罗布泊。
“我的父母都是当年从上海支援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知青，我出生在北疆的石河子，我很小的时候就回到了上海，在新疆的生活仅限于我父母所在的农业师团。”叶萧淡淡地说。
“对不起，失礼了，我还以为你和江河有什么家族上的血缘关系，否则为什么长得如此相像呢？”
“你大概以为我和他是双胞胎吧？其实，茫茫人海之中，外表相像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难得的是这两个或者是不止是两个外表相像的人聚到一起的机会。而有的即便是双胞胎，如果是异卵双胞胎的话，外表相差很大的也是有的。所以，我和江河长得像，也没有多少值得稀奇的。”叶萧平静地说，他故意忽略了当自己第一次见到江河的遗体时他的那种感受。
“对不起。”白璧再一次表示了歉意。
“再见，注意休息。”叶萧迅速地离开了。
叶萧离开以后，白璧的脑子又立刻出现了江河的那张脸，他的脸与叶萧的脸渐渐地重叠在一起，再也难以分清，她有些害怕，又冲到了卫生间里，用冷水冲洗着自己脸庞，皮肤上一阵阵冰凉。她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二十一
现在调色板里的颜色是一种特殊的土黄，由于掺加了一些偏暗的颜料，使得给人的感觉愈加凝重，就像是一块静默的石头，压在人的心底。白璧拿起了画笔，笔尖蘸了一些水，然后轻轻地在颜料上点了点，开始涂抹在画面上。画纸上已经用铅笔画好了基本的轮廓与人物的造型，这并没有花费白璧多少时间。她的笔下有些干燥，不像平时总是喜欢在颜料和笔尖加许多水，但现在她不需要这么多水。事实上，她画的内容是一个荒凉的大漠，那里没有水，只有坟墓和黑夜。
她最早下笔的是画面偏右的人物的眼睛，那是一个女子的眼睛，她没有模特也没有供临摹的图片，只有依靠脑海中的形象搜索。终于，她搜索到了那双眼睛，神秘的眼睛，那眼睛睁大着，似乎每一根睫毛都清晰可辨，眼中的目光却有些虚无缥缈，对准了另一个世界。这就是她想象中的眼睛，或者说，是在她梦里出没过的眼睛，白璧对自己说：也许，这正是在临摹一场梦。画完了眼睛，接下来她为画中的人描上了眉，又弯又长，在向中间靠拢。
然后是鼻子，画里的鼻梁很高，所以特意画出了鼻梁另一侧的阴影。人中不长，下面是嘴唇，白璧不喜欢那种故意弄得很红的嘴，所以，现在画面上涂抹的颜色很淡，几乎看不出什么红色，而是类似于沙漠里石头的颜色，但这并不影响人物的美。
头发是纷乱的，随意披散着，白璧用了咖啡与黑色的混合色，并适当地留出一些发丝的反光。脸庞适中，额头与脸颊下稍微加了一些阴影，下巴的线条只轻轻地描了描，重要的是突出颈部的阴影，以至于应该是白皙光泽的脖子都被笼罩在了黑暗中。
但肩膀却是若隐若现，圆润而且有力，透露着一股蛮荒的力量。身体部分是穿一条白色的长裙，白璧特意使这条长裙看上去很破旧，还有一些细微的污渍。画中的女人是跪在地上的，长裙盖住了她的膝盖和脚踝。
接下来，重要的部分是手，女子的手臂裸露着，在白璧的画笔下看上去光滑而富有弹性。而最难画的手指和手背却是整个画面的最中心，因为在这幅画里，女子的双手正捧着一颗人头。那是一颗被砍下的男子的头颅，头颅的脖颈处流着近于黑色的血污，以至于使得女子的手和长裙的下半部分也是鲜血淋漓。人头的脸正面朝着上方，所以在画面里只能看清他的额头和头发，而他的脸则被隐藏了起来。
白璧后退了一步，又看了看这幅差不多已经快完成了的画——一个白衣女子捧着一颗男人的头颅跪在沙漠中。她觉得这是一个她想象中徘徊了许久的构图，她总觉得这想象与现实并不远，现在，终于跳上了画纸。她继续画下去，涂抹着背景，背景除了荒原以外，还有一个个古堡似的残垣断壁，一个个隆起的土丘，实际就是坟墓，这些都用了很深的颜色，被笼罩在了黑暗的阴影中。至于画面的上部是深蓝色的天空，在空中，她画上最后一个部分——月亮。那是一个弯弯的月亮，被周围的深蓝所包裹，所以也发出了近乎于蓝色的月光。
白璧呼出了一口气，然后再在画面中的一些细节部分进行加工和修改，某些地方的阴影还需要加深。最后，她在画面空出来的左边用黑色的颜料自上而下地写了四个字——魂断楼兰。
海报终于完成了，上次她说过，要为《魂断楼兰》这部戏画一幅演出海报，以取代剧场门口那幅不堪入目的作品。她知道，现在许多类似的海报都是用电脑制作的，但她依然喜欢以手工的方式，因为她相信画笔的感觉，那种感觉永远胜于鼠标。白璧拿起手中的这幅海报，这也许是她画过的最大的画，她是把画贴在墙壁上才画完的，因为整幅画足有她人这么长，而宽度也接近了1米。她打开窗户，把整幅画放在窗下，让风把画上的颜料吹干，然后她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画里的那个女子，看着画中那个捧着爱人的头颅的女子，她忽然想起了《红与黑》里的玛格丽特，她穿着一身素服纪念那个几百年前被法国国王送上断头台的王后的情人，也就是她的家族的那位先人，王后是捧着他的头颅去埋葬的。
忽然之间，白璧想到了自己。

二十二
白璧是在下午2点多出门的，她背着那根超长的画筒，足有1米长，画筒里装着那幅演出海报。背着画筒的她走在马路上很显眼，但她并不以为然，或许是早已习惯了。她快步走进地铁，眼角随意地瞥了瞥地铁通道里的壁画，现在不是高峰期，地铁里的人不算多，她买了张短途车票，走入了候车站台。
当地铁列车呼啸而来，缓缓停靠在站台上的时候，白璧忽然有了一种错觉，她觉得当车门打开的时候，江河会从里面走出来对她微笑。当然，江河终究还是没有从车厢里走出来，可是，当她走进车厢的时候，却看到了另一个人。是那双眼睛，从踏进车厢的一瞬，她就感觉到了那双眼睛，白璧四处张望着，终于，她的目光与那双眼睛撞在了一起。
她叫什么？白璧心里立即跳出了那个名字——蓝月。蓝色的蓝，月亮的月，这个名字还有与这个名字所联系在一起的那双眼睛一直在白璧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现在，这双眼睛就在她眼前。
“你好，蓝月。”白璧走到了舞台剧演员蓝月的身前。
蓝月的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了一个难以言说的微笑，接着点点头，轻声地说：“你好，你叫白璧是吧？我还记得你，你说你是萧瑟的朋友，还是一个画家。”
“我可没说过我算是什么画家。你现在是去参加排练吗？”
蓝月点了点头。
白璧笑了笑说：“那么我大概是出来得正好，我就是来看萧瑟还有你们排练的。”
“原来我们是同路的，那么一块儿走吧。”蓝月伸出手指理了理头发，白璧似乎能从她的发丝间嗅到体香。
车门开了，现在停的是一个大站，一下子涌进来很多人，让车厢显得拥挤了起来，白璧和蓝月挤在人们的中间，这让白璧很不舒服，她一向很讨厌这种拥挤的环境，这让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可是蓝月却似乎无所谓，表情依旧，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始终挂在嘴边，她的手牢牢地抓着把手，身体却随着列车运行的节奏而缓缓摇摆着，就像是在跳着什么舞，白璧看着她这样悠然自得的样子，居然有了些羡慕。
蓝月注意到了白璧身后背着的长长的画筒，于是问她：“你的背后是一幅画吧？”
“对，我上次说过，你们剧场门口的那幅海报太差劲了，我为你们重新画了一幅，到那里就给你们贴出来。当然，是免费的。”
“你画得一定很好。”
白璧摇摇头说：“我很少画这种用来的招贴的画，不知道贴出来以后效果会是怎么样。”
蓝月只是对她眨了眨眼睛，没有回答。
终于到站了，她们两个人走出车厢，离开了地铁车站。马路上的阳光洒在白璧的脸上，她一边走一边悄悄观察着蓝月，白璧总以为自己的脸色很苍白，但现在她眼中蓝月的脸似乎比自己更苍白。蓝月似乎察觉到了白璧的目光，轻轻地说：“别这么看着我，白璧。”
“对不起。”白璧有些尴尬地说，“我只是觉得你作为一个演员，有着非同一般的气质，你可以成为一个非常好的演员。”
蓝月回过头来微微一笑，说：“谢谢，我也不知道我算不算是演员？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演戏，不是吗？”
“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演戏？”白璧有些自言自语地说，她对自己点了点头，“是啊，你看这马路上匆匆而过的人们，他们每一个不都是在生活中演着各自的角色，有的是表演给别人看，有的，是表演给自己看。”
“我就是表演给自己看，”蓝月立刻接着说，“所以，我不在乎别人的感觉。”
“可你在舞台上表演的时候给我的感觉很好。”
“真的吗？”蓝月说完就笑了起来，给白璧的感觉很奇怪，那笑声像是在自我嘲讽。
说着说着，她们已经走过了那段迷宫似的马路，来到剧场的门口。那张恶劣的演出海报依旧堂而皇之地贴在门口。
白璧站在门口说：“现在就能把这张海报换掉吗？”
蓝月点点头，给剧团里负责宣传的工作人员打了一个手机。半分钟以后，道具兼宣传策划从剧场里跑了出来，他立刻就撕下了那张旧的海报，一边不好意思地说：“不好意思，这张海报是我画的，画得一塌糊涂，让你们见笑了。”
然后，白璧取下了背上的长画筒，打开了盖子，把卷成圆筒状的画拿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了画，在道具师的帮助下，一齐把她的画贴了上去。
贴完以后，道具师第一个说：“画得真棒啊，是哪个画家画的？”
“就是这位白小姐。”蓝月轻轻地说。
道具师上下打量着白璧，嘴里直说：“看不出，年纪轻轻还是一个画家。”然后道具师说剧场里正在布置场地，于是又立刻跑回了剧场里。
蓝月静静地看着这幅新海报，似乎被定住了一般，如同一尊美丽的大理石雕像，而那双眼睛，与画中的那双眼睛对视在了一起。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说：“这是我所看到过的最好的演出海报。”
白璧随口说：“你太客气了。”
蓝月忽然把目光对准了白璧的眼睛说：“你是怎么画出海报上那双眼睛的？”
白璧回看着蓝月：“说实话，那双眼睛我只在梦里见过。真的，在梦里。”
“梦？是啊，梦，我们不都是生活在梦中吗？就像庄周梦蝶。”蓝月淡淡地说。
“说得真好，你为什么总是能说出这些非常深刻的话？”白璧真的有些佩服眼前这个女演员。
“我只不过是说出了生活的本来面目而已，没什么深刻的，为什么人们总是把肤浅当深刻，又把深刻当肤浅？好了，又来了，算我没说。”蓝月微微一笑，停顿了一会儿之后说，“为什么要让那个女人的手中捧着一颗男人的人头？”
白璧淡淡地说：“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
蓝月用一种特殊的目光看了一眼白璧说：“你知道吗？这个画面和剧情很吻合，这是她所爱着的人的头颅。坦率地说，我很羡慕她。”
“羡慕谁？”白璧有些不解。
“羡慕画中的那个女人。对我来说，能抱着自己爱人的头颅，是一种永恒的幸福。”蓝月那目光继续指着白璧的眼睛，让白璧有些无所适从。
白璧问道：“你真的那么喜欢这幅画？”
蓝月满脸真诚地回答：“是的，非常喜欢。”
白璧禁不住问：“为什么？”
蓝月沉默了片刻：“因为——这幅画让我想起了《荒原》。”
白璧吃了一惊：“荒原？是艾略特的《荒原》？”
蓝月点了点头：“原来你也知道艾略特，《荒原》是我最喜爱的诗。”
白璧若有所思，却又想不起来该怎么回答，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沉默了一会儿，白璧忽然说：“蓝月，能把你的电话号码抄给我吗？我想和你做朋友。”
蓝月忙应声道：“好的。”说完，她拿出了纸和笔，先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名字“蓝月”，然后在名字下面写“手机号码：13653742355”。
白璧接过这张纸，看了看说：“你的字真漂亮。哦，我们快些进去吧，别耽误了你们排练。”
她们走进了剧场的大门，穿过那阴暗的走廊，进入了剧场。白璧看到剧场基本上已经布置好了，灯光和舞美都准备得不错，看来今天是一次全面的彩排，怪不得今天早上萧瑟在电话里一定要白璧来看一看。她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子朝她们奔了过来，那个男人来到蓝月的面前，语气柔和地说：“今天怎么这么晚？大家都在等着你呢，快点，去后台上妆吧。”
然后男人又回到前边去了。白璧问道：“他是谁？”
“是导演。”蓝月轻轻地回答。接着，蓝月向白璧道了别，走到后台去了。白璧自己找了当中一个空位子，坐了下来。
很快，《魂断楼兰》的彩排正式开始了。

二十三
幕布终于缓缓地拉开了，灯光师比过去显得有经验得多，恰如其分的灯光打在舞台的正中。音响师也把大漠里风暴的声音送了出来。罗周坐在第一排，但身体的大部分依旧是笼罩在黑暗里，他有些紧张，因为在他的左右，坐着的都是剧团的投资者，这是《魂断楼兰》第一次的全体彩排，也是这第一部戏在正式公演前的一次预演，如果这次砸了，剧团的后续投入恐怕也就完了。
第一幕就是坟墓谷，背景全都是沙漠山谷与坟墓，出场的是青年时代的楼兰国王，他从楼兰归来，寻找坟墓谷中与自己私定终生的女子。原计划里这一段该是放在全剧中段的，但现在罗周做了很大的改动，把这里作为全剧的开头。年轻的国王在寻找爱人的过程中通过自问自答的形式交代了一年前因为在战争中失散而流落于此，被一名神秘的女子救起，从而与她私定终生。但现在，国王却发现自己所爱的人已经死了，只留下了一个女儿。于是，国王发誓，一定要让女儿永远幸福。
罗周对第一幕一直不太满意，也许是因为演国王的演员形象实在太“奶油”了，但又实在没有财力和时间来更换。第二幕是兰娜与于阗王子第一次见面的那晚。对于这一幕罗周还是满意的，他喜欢蓝月刚刚出场时给舞台带来的那种感觉，他需要这种感觉。
看着蓝月在台上缓缓说出的第一句台词，他忽然又想到了那晚蓝月在他家里所说的那些话。他的耳边好像立刻就充满了这些话，这让他有些心烦，几乎无法再把那些没有蓝月在台上的戏看下去了。他记得那晚在蓝月走后，自己花了整个通宵的时间来修改剧本，几乎是完全推倒重来了。第二天又花了整个白天进行整理润色，那些时候他的手指一直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着，打着打着，他居然感到了一股快意。罗周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快意了，他原来以为只有写小说才能给他这种快感，写剧本则是活受罪。现在他觉得他错了，他只是没有入门而已，没有找到舞台上的窍门和感觉，一旦进入了那种感觉，他同样可以在剧本里找到快乐。当他把改好的剧本带到剧团里给演员们看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表示剧情很能吸引人，可能会红。但演员们又觉得剧情中似乎隐藏着一股可怕的气氛，这会让观众感到害怕。罗周轻蔑地说，他需要的就是观众的恐惧。他立刻定下了这个修改的剧本，一切重新再来，所以这些天一直在加班加点地排练，一直到现在，他最大的害怕就是时间不够，准备太仓促，如果再多给他足够的时间和资金，他相信自己有可能会打造出一个经典的历史剧。
第三幕和第四幕都很一般，不过，每当蓝月出场，他就能注意到旁边剧团的投资者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住了。第五幕是于阗王子带兵出征抵抗柔然侵略，兰娜站在舞台的前部，独自思念王子，有一大段的独白，几乎变成了一场单人剧。而同时，王子则在舞台的后半部分，象征性地带领着几个士兵表示大军在作战。舞台前后变成两个部分，同时出现在观众眼前，一边是内心独白，另一边是战争。第六幕是于阗王子与楼兰公主的洞房之夜，罗周必须承认，其实萧瑟扮演的公主也是一个重要的角色。当于阗王子在掀开了她的面纱以后，发现她并不是他所爱的人而大惊失色，问了公主一句话：“你不是公主，你是谁？”这让公主非常痛心，她与王子两个同时都在经受着心理的煎熬，罗周让他们两个各站舞台的一半，分别独白，表示内心的痛苦。最后，王子拂袖而去，公主只能独守空房，然后萧瑟又是大段的独白，她由极端地爱王子，变成了极端地恨王子。罗周知道在现代的话剧里个人独白太多并不好，对演员的表演也是一个很大的考验，但他喜欢这样，以至于演员们会有很大的抱怨，当然，蓝月除外。
第七幕是王子在兰娜那里弄清了真相，并表示愿意永远在一起。第八幕则是公主欺骗王子说兰娜已经被处死，尸体运到了坟墓谷，于是王子追到了坟墓谷，自刎殉情而死。这一幕罗周写得比较煽情，而扮王子的演员也特别夸张，罗周甚至能听到旁边的人有些笑了出来，看悲剧场面看出了笑声，这确实让罗周有些尴尬。第九幕是罗周在整个剧本中安排得最精彩的一幕，也是萧瑟与蓝月唯一的一场对手戏，总之蓝月是完全压倒了萧瑟，尽管在剧情里，蓝月扮演的兰娜在这一幕也殉情而死了。
第十幕也就是最后一幕的背景是坟墓谷，这个时候楼兰已经在干旱中毁灭了，公主容颜憔悴地来到这里，与梦里的母亲相会，知道了全部真相，最后在痛苦中而死。落幕以后，剧团的投资者们的感觉还不错，他们表示会继续投入的。这终于让罗周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罗周的心情不错，他没有顾及前台忙着收拾的人们，而是直接来到了后台。蓝月已经卸完了妆，走出了化妆室，他温和地说：“蓝月，你演得很好，如果公演那天你也这么演的话，我看不用多久你就会红的。”
“真的吗？不过我对出名没兴趣。”蓝月有些慵懒地说。
“不，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有名的演员的，你会演电影和电视，会大红大紫，到时候别忘了我哦。”罗周笑了笑说。
蓝月摇了摇头：“你不了解我。对不起，我先走了。”
罗周看着她向门口走去，忽然说：“蓝月，今天我请你吃晚饭。”
“对不起，今天我没空。”蓝月冷冷地说，并很快就消失了。
她真难以捉摸，罗周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喜欢她，是吗？”身后传来一个女声。
“谁？”罗周回过头来，发现原来是萧瑟。
萧瑟的脸色很难看，看来萧瑟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她刻薄地说：“人家不愿和你出去，你就不要勉强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别装了，原来说好了我是女主角的，现在剧本被你一改，公主变成配角了，这真不公平。我知道，她比我漂亮，所以你处处都护着她，是不是？她是个不要脸的女人，你和她睡过觉吧？”萧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特别是最后一句话。她明白自己过去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她对罗周一直是百依百顺，甚至还对他产生过某种幻想，而此刻，嫉妒心如同一场熊熊大火燃起，取代了一切的理智，就像她所扮演的那个角色。
“萧瑟，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罗周也有些生气，他大声地对萧瑟说。
萧瑟的嘴角往下拉着，冷冷地说：“你一定会后悔的。”
然后，她快速地走出了剧场，当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自己最好的朋友白璧，她把头深埋进白璧的肩头。白璧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轻地说：“这就是命运，我的朋友。”
一阵秋风吹过，萧瑟浑身颤抖起来，她抬起头轻声地对白璧说：“去他妈的命运。”

二十四
这里的音乐很嘈杂，白璧听不清音响里放的是谁唱的歌，只听到几个女声的尖叫。灯光忽明忽暗，使得萧瑟的脸看上去时而苍白时而暗淡，她有些担心，挪开了桌子上的酒杯，对萧瑟说：“我们走吧，我不喜欢这里。”
萧瑟故意把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带着顽皮的笑意，仰着头说：“不，我喜欢这里。”
白璧不想拗着萧瑟，她一直都是让着萧瑟的。
萧瑟在酒杯里倒满了酒，不等泡沫退下，她先用嘴抿了抿，嘴唇上立刻沾上了许多啤酒泡沫，她特意把泡沫留在嘴唇上，就像是在表演给白璧看一样，她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白璧的耳边震颤着，这让白璧有些不舒服。萧瑟现在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调皮的小女生，对白璧说：“今天彩排我演得怎么样？”
“很好啊。”
“你骗我。”萧瑟冷冷地说。
白璧辩解说：“我没骗你，我确实觉得你演得很好，特别是最后一幕，挺伤感的，让人感到同情。”
“对，我就是一个只配让别人同情的人。”萧瑟的语气异常刺耳，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啤酒，一些酒液从她的嘴角缓缓流下，浸湿了她敞开的衣领，灯光照射在被酒水弄湿的脖子上，发出瓷器般的反光。
“我是说剧情里公主在最后值得人们同情嘛。”白璧不想让自己的好朋友误会。
“你们都在骗我，罗周在骗我，连你也在骗我。”萧瑟又喝了一大口，“你们所有的人都是骗子。”
萧瑟嘴里喷出来的酒精气味让白璧的鼻子特别不舒服，她过去很少看到萧瑟喝酒，只记得几年前萧瑟失恋的时候，她陪过萧瑟一整夜。那一夜萧瑟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喝得酩酊大醉，就像一摊烂泥一样倒在她家里，又呕又吐，把白璧的家搞得一塌糊涂，是白璧照顾了她一夜。白璧想，大概是因为萧瑟的父亲是个有名的酒鬼吧，女儿可能也遗传了一些对酒精刺激的嗜好，平日看不出，但一旦受到了刺激，这种潜在的需要就会被激发出来。白璧皱着眉头说：“萧瑟，别喝了，这已经是你的第三杯了，你会把你的嗓子喝坏的，这样就不能在舞台上念台词了。”
“你别管。”她伸出手在白璧的眼前晃了晃，然后继续说，“我没醉，我没醉……”萧瑟突然不说了，把头埋在自己的臂弯里，白璧看到她的肩膀在不断地颤抖着。
白璧的手轻轻抚摸在萧瑟的头发上，淡淡地说：“命运，这一切都是命运，谁都逃不了，就像我失去了江河一样。”
听到江河的名字，萧瑟猛地抬起了头，她的脸已经被酒精刺激得发红了，睁大着眼睛看着白璧，白璧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深埋着的恐惧，萧瑟的嘴里喃喃自语：“江河，江河的诅咒就快要来了。”
“你说什么？”
萧瑟直起了身子，靠近了白璧，轻轻地说出了两个字：“诅咒。”
白璧的心里一抖，这个词让她望而生畏，她轻声说：“你一定太入戏了，把戏里的内容以为是真实的生活了，萧瑟，你需要好好休息。”
“不，是江河对我说的，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就在他死去之前的3天。”
“你一定喝醉了，你可从来没对我说起过这件事。”白璧希望萧瑟说的只是醉话。
“不，我这里很清醒。”萧瑟用手指着自己的头部，大声地说，“是的，我没有告诉过你，我一直在瞒着你，如果有可能，我想把这件事一直深埋在心里，永远为江河保密。可是现在，我觉得已经没有必要保密了，对不起，白璧，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依旧要对你说对不起，请你原谅我。”萧瑟的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你瞒着我什么秘密？到底什么事？”白璧有些莫名的紧张。
萧瑟伸出手，抓住白璧的手腕，她抓得是那样紧，以至于白璧的手腕被她抓得发红了，她啜泣着说：“白璧，我对不起你。我要告诉你一件一直瞒着你的事，在江河出事之前的3天，我见过他，就在这个酒吧，就在这张座位上。”
“在这里？”白璧看着这张台子，又看了看周围喝着酒和咖啡的人们，听着音响里放出来的嘈杂音乐，精神忽然有些恍惚，似乎江河又来到了这里，就坐在她的面前。
“对，就在这里，那天因为剧团的事情，我的心情不太好，就到这个酒吧来散散心，看到江河也在这里。我们就坐在一起聊了一会儿，他的心情似乎很不好，脸色很也很差，人比过去瘦多了，脸也黑了，胡须拉碴，头发也很乱。我问起他和你结婚的事情筹办得怎么样了，他却不肯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喝闷酒。他一杯连着一杯地喝，到最后居然端起酒瓶子就喝，我还以为他和你产生了什么矛盾。我不会劝酒，看到别人喝得痛快，自己也就觉得无所谓了，我也跟着他一块儿喝了起来，他一边喝，嘴里一边说着些我听不懂的话，那些话大概只有他们搞考古的人才能听懂。我没想到，他的酒量其实不大，甚至还不如我，没一会儿，他已经喝醉了，就这么趴在桌子上。我用了很大的力才把他扶了起来，不过他还有一些意识，能自己走路，我叫了一辆出租车，把他扶到了我的家里。那时候已经非常晚了，我们都是醉醺醺的，酒精，该死的酒精使我们失去了理智，那晚我和江河都疯了，我和他之间，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白璧，对不起，我只能这么说，你应该明白那晚发生了什么事。”萧瑟大口地喘起了气。
白璧的脸色苍白，她用有些失真的声音说：“萧瑟，告诉我，你现在喝醉了，你刚才所说的，都只是你的幻觉而已。这一切都不时真的，不是真的。”
“不，白璧，对不起，有一句话叫酒后吐真言，现在，从我的口中吐出这些话都是确确实实的真言。如果没有这些酒，我可能还要继续瞒着你。我现在很后悔，也很害怕。白璧，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你要听我说下去，那晚，到了后半夜，当我和江河从酒精中清醒了过来以后，我们都为刚才发生的事情而感到羞愧不安。特别是江河，我看得出他很痛苦，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至于我和他，纯粹是一场意外，江河对我说，他已经遭受了诅咒，也许活不过多少天，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故意疏远你，因为他爱你，不愿把给他的诅咒再带到你的身上。”
“别说了……”
萧瑟继续抓着白璧的手说：“不，我还要说下去，那晚的后半夜，我和江河都完全清醒了，江河很郑重地说，谁都逃不了诅咒，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一开始，我不相信他的话，以为他是在吓唬我，但几天后，当传来了江河的死讯，我开始感到隐隐的不安。到了最近几天，我每晚都在做噩梦，时常感到有什么声音在我耳边说话，也许，江河说得对，确实是诅咒，我逃不了了。但是，我并不怪江河，一切都是因为我的错，我不该在那晚踏进这间酒吧，我不该失去理智，这该死的酒。”说着，她拿起了酒杯。
“别喝了。”白璧的手解脱出来，一把夺下了萧瑟的酒杯，她站了起来，以一种难以捉摸的眼神看着萧瑟，她轻轻地说，“萧瑟，我想自己一个人冷静一下，对不起，我先走了。”
“白璧，你别走，我很害怕，你陪陪我。”萧瑟用哭腔说着。
白璧摇摇头，转过身去，她仰起头，面对着一盏白色的灯，眼里全是耀眼的白色光线，然后，她快步地走出了这间酒吧。只留下萧瑟一个人孤独地坐在桌边。
在依旧嘈杂的音乐声里，萧瑟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又拿起了酒杯。

二十五
眼前又浮现出了江河的脸，他那忧伤的神情似乎是在忏悔，这样的影子在白璧的眼前总是挥之不去，与眼前所见到的繁华的街景重叠在一起，缓缓地融合起来，仿佛这座城市已经成为了一张江河的巨大照片。
她不知道自己正走向哪里，只是追随着眼前若隐若现的幻影，双腿已不由自主。在人群中，她看着一张张盲目的脸，这些脸与江河的脸混杂着，仿佛都变成了同一个模样，把她笼罩在了阴影之中。走着走着，似乎漫无边际，直到白璧感到自己的肩头凉凉的，才发觉已经离开了闹市，在一条清冷的马路中，秋风也变得寒冷了起来，刮过她的脸颊，如同划过一片枯叶。白璧继续向前走着，不知道何处才是尽头，刚才在那座嘈杂的小酒吧里萧瑟对她说的那些话又重新在耳边浮响起来，如丝如缕地纠缠着她。她加快了脚步，像是逃避着这些，而前面的路越来越冷清，逐渐见不到了行人，最后，她终于认出了她来到的这个地方——考古研究所。
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一阵凉风吹过，白璧的头脑有些清醒了，刚才没头脑地走了这么多路，居然阴差阳错地走到了这里。她吁出了一口长气，抬起头，望着神秘的星空，上回那个大胆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她打开了自己的包，借着昏暗的光线，她一边用手摸索着，终于找到了那串江河的钥匙。她的手有些颤抖，但还是把那串钥匙拿了出来，然后像上次一样，把最大的那一把钥匙塞进了考古研究所大门的锁眼里。
白璧再一次私自进入了研究所，走过树丛间的小路，进入那栋小楼。穿过阴暗的走廊，她按照着记忆，来到了江河出事的那间房间。用钥匙打开了房门，开了灯以后，发现和上次没有什么两样。她又环视了房间一圈，上次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但这回她顾不上这么多，快步走到江河的电脑面前坐了下来。
按照上次做过的那样，白璧又打开了江河的电脑，进入 “我的文档”，找到了那个叫“白璧进来”的系统。她进入了系统，又见到了余纯顺的那两句话，接着，屏幕上出现了和上次出现过的同样的江河的文字。
白璧在下面的对话框里飞快地打字：“江河，告诉我，你和萧瑟的事是真的吗？”
屏幕上很快就反应出了江河的回答：“白璧，你终于来问这一句话了，你迟早会知道这个秘密的。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没有用了，我只能对你说——对不起。”
白璧的心头似乎被什么东西重重地一击，“他”承认了，电脑里的江河承认了这一切，萧瑟果然是酒后吐真言，白璧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的双手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才缓缓地打出一行字：“江河，你不用说对不起，做什么是你的自由。”
“白璧，请不要为难萧瑟，我们不是故意的，我知道这件事伤害了你，但萧瑟是无辜的，我只希望不要因此而伤害了你和她的友谊。你已经永远地失去了我，不能再失去你最好的朋友。”
“别再说了，江河，我想冷静一下。”
“好的，白璧，你不要再来了，这里很危险，真的，千万不要再来了，诅咒暂时还没有降临在你的身上，但是，一旦诅咒降临，谁都躲不过。趁着暴风雨还没有到你的头顶，快点回到你的港湾里去吧。”
“江河，你究竟在哪里？”白璧用力地敲打着键盘。
“我已经死了，不在这个世界上。”
“你永远活着，永远。”
“白璧，走吧，走吧，我们永远都不要再见了。”电脑突然自动关机了，屏幕上一片黑暗，房间里静得让人恐惧。
白璧用手托着自己的头，自言自语着“永远都不要再见了”，难道自己真的永远失去了江河吗？她的眼眶又有了些许的湿润，她对江河绝望了，其实早就该绝望了，她想，对一个已经死去了的人不应该抱有什么希望。她低下头，关掉了电脑的总电源。
白璧忽然想起了叶萧关照过她的话，她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如此冲动，她这是违法的行为。她不安地站了起来，看了看这间房间，柜子里的那颗骷髅又映入了她的眼帘，让她的心里一抖。她不敢再迈一步了，这房间里的空气几乎能让她窒息。在死寂中，她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细微的声音。白璧被这声音所迷惑，她无法形容这声音给她的感觉。是窗外，她感觉到那声音是来自窗外的，虽然没有回头去看，但她想那应该是树叶的声音。虽然这么想，但她还是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可惜，她错了。
房间里的灯光穿过窗玻璃，清晰地照射着窗外。白璧看到了一张紧贴着窗户的脸，那张脸是金色的，在灯光下发出闪闪的金光，眼睛细长，鼻梁却是高高的，嘴唇很薄，紧紧地抿着，下巴略微突起。那张脸直盯着白璧，尤其是两只细长的眼睛。白璧的心跳乱得无法控制，她后退了几步，以为自己是产生了什么幻觉，她用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绝对没有看错，就在窗外，那张脸，金色的脸，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那张脸的后面是茫茫的夜色，除了几根树枝之外全是一片黑暗，那张金光闪闪的脸在黑夜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耀眼夺目。那张金色的脸，究竟是人，还是——
白璧不敢再想了，她用手摸着自己的心口，真正感受到了现实存在的恐惧，江河说得对，这里是有危险的，她又在后悔自己的大胆，在慌乱之中，她没有忘记关灯，然后冲出门外，又重新把门锁好，接着就奔入黑暗的走廊中了。
她什么都不顾地往前跑着，空旷的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又在走廊的尽头发出了回音，在整个小楼里飘荡着。前面什么都看不见，白璧觉得自己已经被这黑暗牢牢地抓住了，束手就擒，无能为力，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向前跑去，这几乎是一种本能，对于恐惧的本能性的反应。当即将要跑出小楼的时候，她听到了身后的另一种脚步声，那脚步是沉重的，但却是急促有力，与她自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共同回响起来。两种声音截然不同，就像是来自不同的世界，一个是人间，一个是地狱。
白璧不敢回头，脑海里似乎又出现那张金色的脸，她隐隐地感到，那张脸就在她的身后，向她追来。她跑出了小楼，跌跌冲冲地跑过树丛间的过道，来到研究所的大门前，她想要把大门打开，那把大锁却好像被人反锁住了一样，怎么也打不开，她用力地开，却越来越紧。她的心头一片纷乱，忙乱中用手敲打着大门，她敲得很用力，以至于声音又响又刺耳，立刻传到了空气中，响彻了这里的黑夜。她知道这是没有用的，但依旧这么敲着，似乎是寄希望予响声来吓走身后追来的脚步声。
忽然，什么声音在旁边响了起来，她不敢去看，已经无力抗拒。接着，一只沉重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几乎尖叫了起来，但终究没有叫出来，只是低下头闭起眼睛，蜷缩着身体，尽量保护自己。可是，那只手很有力量，把她的身体给转了过来。然后，她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白璧，把眼睛睁开。”
这声音传入了她的耳朵里，立刻驱散了她的恐惧，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借着昏暗的光线，她模模糊糊地看到了那张脸，接着，她轻轻地说了一声：“江河。”
瞬间，她控制不住自己，又闭上了眼睛，因为眼泪已经在脸颊上痛快地流淌着。她伸出双臂一把抱住他，抱得是那样紧，以至于对面紧张的呼吸全都喷在了她的脸上。
“江河，你又回来了，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你一定会回来的，我原谅了你，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一只有力的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从白璧的双臂中挣脱了出来。那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摇了摇，然后大声地说：“白璧，快睁开眼睛，看一看我是谁。”
白璧睁开眼睛，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虽然那眼睛，那下巴，那轮廓，都如此相像，但确实不是江河，而是叶萧。她摇摇头，为自己的冲动而后悔，她已经永远都失去了江河，永远失去了，她不能再对江河寄予任何希望，她缓缓地说：“对不起，叶萧，我以为见到江河了。”
叶萧的脸有些红，大概是因为刚才白璧的举动，他有些尴尬地说：“今天晚上我在外面监视考古研究所，忽然听到有人在里面猛敲研究所的大门，我想一定是有人出事了，于是就翻墙进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张奇怪的脸，是金色的，金色的脸。”白璧有些语无伦次。
“什么脸？你说什么？”
“有人在跟着我。”白璧忽然觉得刚才这句话并不确切，因为她无法确定那个跟着她的究竟是什么。
叶萧的目光立刻从她的脸上挪开，向后面的树丛与小楼望去，树影摇动，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他对白璧轻轻地说：“站在这儿别动，如果有事大声叫我。”
然后，叶萧跑进了那栋小楼，他首先找到了控制整栋楼的总电源，然后打开了全楼所有的灯光，整个小楼立刻灯火通明。他在三个楼面的走廊里各转了一圈，然后打开了每一间没有上锁的房间，没有发现任何人。然后他又重新仔细地搜索了一遍，依然没有结果。叶萧又关掉了全楼的灯和总电源，回到了白璧的身边。
“没有人，可能那家伙已经从什么地方跑了。”他有些遗憾地说。
“你确定那是人吗？”
叶萧觉得白璧的问题有些莫名其妙，他反问道：“那你认为呢？”
白璧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停顿了片刻，然后轻轻地说：“不知道。我只看到一张金色的脸，突然之间出现在窗外，不，也许那张脸已经观察了我很久了。”
“你是在哪里看到的？”
“在江河出事的那间房间里。”
“你又在电脑里和所谓的江河对话了吗？”
白璧有些惭愧，她只能点了点头。
叶萧有些生气了：“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警告？你这样会送命的，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先离开这里吧。”
“可门打不开。”
叶萧看了看锁，轻声说：“是被反锁了，这是故意不让你逃走。”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什么东西，塞进了大门里面的锁孔里，活动了几下，门就被打开了。
“快走吧。”他带着白璧走出了考古研究所的大门，然后又重新把大门锁好。他们走到小马路的尽头，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拐弯处，恰好藏着叶萧开的那辆局里的桑普。
叶萧打开了车门，对她说：“进车吧。”
“你要把我关起来？”白璧忽然问他。
叶萧的嘴角微微一笑：“我送你回家。”
白璧乖乖地坐进车里，然后叶萧也进来，他转动了车钥匙，把车开出了这条小马路，夜晚的马路上没什么车，桑塔纳开着大前车灯飞驰而去，远远地离开了考古研究所。
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两边的房子与树木一掠而过，白璧坐在驾驶位置的旁边，惊魂未定地说：“叶萧，对不起，我没有听你的话。”
“为什么要来？”
“我也不知道，但不是故意的，我在马路上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里。”
叶萧放慢了行车速度，慢慢地说：“你该不是有梦游的毛病吧。”
“梦游？我不知道。”
“白璧，我之所以要开车送你回家，就是因为担心你有梦游的毛病，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等一会儿又偷偷地跑回考古研究所了。还有，你刚才说看到窗外一有张金色的脸，有这样的脸吗？”
“我真的看到了，就是金色的，在灯光下还发出金色的反光，细长的眼睛，高高的鼻梁，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表情很奇怪，看上去不是人间所能有的。”
“你说那张脸一动不动？难道眼睛也不眨一下？”叶萧疑惑地说。
“是的。”
“上回你说看见林子素拿着一张金色的面具端详，刚才看到的是不是面具？”
白璧被他提醒了一下，她仔细地想了想说：“面具，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那只是一张面具而已，大概就是我上次看到的那一张。”
“你所看到的应该是个戴着一张金面具的人，你说呢？”
白璧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的夜色。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停了下来，白璧的家到了，他们走下了车，叶萧在她耳边问：“要不要我陪你一块儿上去？”
白璧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答应，她看着叶萧那张似乎早已熟悉了的脸，忽然想起刚才在考古研究所门口的失态，脸颊微微一热，终于回答了：“对不起，我自己上去吧，谢谢你送我回家。”
“那好，记着我的话，好自为之。”叶萧平静地说。
“那你现在去哪儿？”
他笑了笑回答：“当然是回家去睡觉，考古研究所里那家伙一定跑了，没有胆量再回来的。”
“再见。”白璧说。
“快上去吧，睡个好觉。”叶萧轻轻地说，他的眼睛在夜色里闪出她熟悉的目光，这目光让她的心头一下子有了些温度，不再冰凉了。然后她对叶萧笑了笑，快步走上了大楼。
没走几层，白璧就听到了楼下汽车开动的声音，叶萧已经走了。她回到了家里，看着窗外，她有些害怕，害怕窗外突然会出现那张金色的面具。她终于放下百叶窗，睡到了床上。
又是一个漫漫长夜。

二十六
清晨的风掠过脸颊，虽然寒冷，却绝对无法与大漠深处的狂风相提并论。文好古迎着风，心中又回想起了那个遥远的地方，脚下依旧快步走向考古研究所的大门。他上班总是很早，一般提前半个小时就到所里，现在手表上的时间正好是7点半。
他取出钥匙打开大门，发现门锁好像被人动过了，一丝疑惑掠过他心头。他穿过树丛间的小路，走进了小楼。文好古觉得有一种不安在心头泛起，他快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一切正常。但还是不放心，他取出了小楼里各个房间的钥匙，进入走廊，将每一个房间都打开来看了一看。他先到3楼，没有发现什么，2楼也一样，在底楼，前端所有的房间都很正常，最后，他来到了江河出事的那个房间。站在这扇门前，文好古的心跳忽然莫名其妙地加速了，他发现自己拿钥匙的手有些颤抖，好不容易才把门打了开来。
一走进房门，他就闻到一股腥味，一些小虫子从房间里飞了出来，确切地说，他闻到的是血腥味。文好古向前走了几步，他发现在江河坐过的椅子上正坐着一个人。他有些紧张，慢慢地绕了过去，等走到那张椅子的前边，才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原来是他的得力助手杨小龙。
杨小龙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面色铁青地坐在椅子上。
“小龙，你怎么在这里？”文好古以为杨小龙睡着了，于是他用手去碰了碰杨小龙，却发现杨小龙的身上是冰凉冰凉的。文好古的心立刻一悬，有些站不住，他的目光终于触碰到了杨小龙从椅子上垂下的左手。在杨小龙左手的手腕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看上去切割得很深，动脉给切断了，一长串的鲜血从切口里流出来，顺着手指一直滴落在地上，以至于这里的地面上全是鲜血。文好古这才注意到自己正站在杨小龙的血泊上，他后退了两步，重新看着他最重要的助手，嘴里轻轻地说：“小龙，你终于没能躲过。”
文好古的脸色也变得苍白，就像已经死去的杨小龙，他不知道现在自己该怎么办，目光又扫视了一下，发现杨小龙身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他年纪虽大了，但眼力却一直很好，他清楚地看到那张白纸上写着几个字。在从窗户照进来的清晨的光线里，这几个字像尖刀一样插进了文好古的眼睛，是的，他看清了，那不是汉字，而是早已消亡了上千年的佉卢文。
文好古缓缓地念出了这个佉卢文词汇所表达的意思：“诅咒。”
瞬间，他仿佛觉得躺在椅子上的杨小龙正以一种嘲讽似的神情看着自己，这一切已经不可避免。血腥的味道继续充斥着这个房间，刺激着文好古的鼻子，他用手托着自己的额头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好像自己已不在人间了。
窗外的太阳却在缓缓升起。

二十七
“文所长，很遗憾，我们又见面了。”叶萧冷冷地说。
文好古的脸色很差，那种肃穆的精神全都消失了，叶萧看着他的脸，觉得他的精神也差不多快崩溃了，但文好古还是很得体地说：“对不起，叶警官，所里又发生了这种事情，实在麻烦你们了。”
叶萧和文好古在考古研究所的走廊上走着，周围有几个警察忙忙碌碌地走过，他轻轻地说：“听说文所长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
“是的，我们所是8点钟上班，我像往常一样提前半个小时到单位，发现单位里有些异常，好像有什么人来过，于是就检查了所里的全部房间，最后就到了江河出过事的那一间，就发现了杨小龙。”文好古不慌不忙地回答着。
“这已经是第四个了。”叶萧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们走进那间房间，叶萧的同事们正在忙碌地处理着现场，这已经是他们在几周之内第二次来这里勘察死亡现场了，所以都是轻车熟路。一个同事对叶萧说：“死者是用一把只有4厘米长的水果刀割腕自杀的，水果刀就来自于死者自己身上的钥匙串上，看来一直都是他随身携带的。另外，据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约是在今天凌晨3点到4点间。”
叶萧心头一震，原来就是昨晚，他带着白璧离开这里的时间大约是子夜12点，而这里是3点到4点出事的，就在出事前的几个小时，白璧还在这个房间里。叶萧在心底暗暗咒骂自己，为什么不回到考古所外面来继续监视着，也许可以避免这次出事。他对自己摇摇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但还是尽量不让别人看出来。
他看着依旧躺在那把椅子上的死者，死者大约40岁左右，肤色略黑，但看上去相貌还不错。手腕上的切口早就凝固了，不过血液大概也流得差不多了。他忽然感到有几只小虫子在身边飞过，他皱起眉头，厌恶地用手挥了挥，赶走这些嗜血的虫子，在死亡现场，经常会有各种各样的虫子出没，对于它们而言，死者的肉体及鲜血都是一顿美餐。他想，如果不是文好古发觉有什么异样，而打开房门检查一遍的话，恐怕这具尸体将一直存放在这里而无人知晓，真不知道要猴年马月才会重见天日，当将来发现死者的时候，恐怕人们还以为这是一具考古所里常见的古人的骷髅呢。
叶萧看到桌子上有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几个他所看不懂的字，他不由得问身边的文好古：“这是什么字？”
“是一种古老的文字，叫佉卢文，这些字的意思是诅咒。”
“诅咒？”叶萧听到这两个字，心中忽然一沉。
“是的，我是搞这个专业的。杨小龙也精通这种古老文字。”
“文所长，谢谢你的配合，你可以出去了。”
文好古神情黯淡地退出了房间。
叶萧戴上手套，拿出小镊子，夹起了那张纸，他仔细地看了看那张纸上的字，奇怪的文字，那是一种什么颜色？黑不像黑，蓝不像蓝的，文字的线条非常粗大，不是一般的笔写的，像是某种记号笔。他又仔细地看了看，发觉笔画的中间有许多地方剥落和空白了，而且从纸上闻到了一股特别的味道，叶萧想了想，然后注意到了死者另一只没有割腕的手，在那只手的食指尖上，他发现了许多血迹。叶萧终于明白了，这几个字不是用笔写的，而是用血写成的。是死者在割腕之后，用一只手的手指，蘸着手腕伤口处流出来的血，一笔一画地写在纸上的，这是名副其实的血字。他不明白死者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是一种警告吗？
叶萧又观察了一下江河的那台电脑，然后对同事说：“待会儿现场勘察完毕以后，把这台电脑搬回局里去，我想研究一下。”
接着，他来到了窗前，看了看窗外的树丛，然后快步地走出房间，又走出了这栋小楼，钻进树丛中，一直绕到出事的那间房间的窗外。他弯下腰，仔细地看了看窗外的地下，在地下长着杂草的泥地里，他终于发现了两个模糊的脚印，由于长着杂草，使这脚印显得太模糊了。但他还是叫了同事过来，把连着这两块脚印的泥土挖了出来，并送去局里做石膏模型。
几分钟以后，叶萧找到了林子素，在一间房间里单独地问话。他先是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发现林子素的目光总是在回避，然后问道：“林先生，你与死者熟吗？”
“很熟，杨小龙是所里的业务尖子，特别精通古代语言和文字。我和他的私人关系一向很好，工作中也很默契，我没想到他会突然间自杀，我们都很伤心。”林子素的回答中规中矩。
“既然你和他很熟，那么你认为杨小龙为什么要自杀呢？”
“这个……”林子素忽然停住了，他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可能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了吧，他和文所长一样，至今都没有结婚，搞考古这一行，没有多少人肯嫁给我们的。再加上我们这个工作环境，长期以来，心理上可能就有了些问题，一想不通，就寻了短见。”
“林先生还懂一些心理学？”
“不，不，随便说说而已。”
叶萧冷冷地看着他的眼睛，转换了话题：“听说，在江河出事前的一个月，你们所里曾经去新疆搞过一次考古活动，是不是？”
“是啊，有什么事吗？”
叶萧观察着林子素的回答，他能够从对方的语言里听出些什么来，他接着说：“我很想知道那次考古的细节，请告诉我，你们去了几个人？”
“总共6个人，文所长、江河、许安多、张开、杨小龙，还有我。”
叶萧以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他，然后淡淡地说：“这么说，到目前为止，你们所里的4个死者，全都参加过那次考古？而6个人中，现在只有你和文所长两个人还没有出事。”他话锋又突然一转，“能不能具体说说那次考古？”
“其实，像我们这种大学附属的研究所，一般来说是没有资格去外地参加考古发掘的。但是，文所长是一个非常有责任心的人，他一直都在关注着全国各地的文物盗掘现象。每当这种消息传来，他都忧心忡忡，叶警官，我是圈子里的人，我很清楚这些年盗掘盗卖文物的现象非常严重，有的地方几乎是公开性的，对文物和遗址造成的破坏简直是惨不忍睹。尤其是新疆，特别严重，文所长在新疆的地方部门有一个好朋友，所以当新疆哪个地方发生了文物盗掘，我们都能够在第一时间得知内部消息。两个多月前，文所长召集了我们几个业务骨干，告诉我们在新疆的罗布泊刚刚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文物盗掘事件，一座重要的文物遗址已被破坏。当时江河显得很激动，他主动向文所长请愿，要求去新疆保护文物遗址，咳，年轻人嘛，就是一时冲动。但我没有想到，文所长居然支持江河的情愿，并且决定我们所组队去新疆参与当地文物部门的抢救性发掘。”
“什么叫抢救性发掘？”
“就是当文物遗址遭到破坏以后，为了保护遗址不被继续破坏，抢救剩余的文物，而对遗址进行发掘。因为被破坏过的遗址，如果任其暴露在荒野中，就算不被第二次掠夺也可能被大自然中的风风雨雨所破坏，所以，必须要进行抢救性发掘。抢救性发掘都是被动性的，总是被犯罪分子先下手一步，然后文物部门才来嚼那些盗墓贼吃剩下来的东西，这滋味是不怎么好受的，这年头，像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说实话，我并不同意文所长的决定，但是，既然他已经做了决定，那么我们就只能接受了。我们6个人一起组成了一个小型的考察队，考古所经费有限，我们没钱乘飞机，只能乘着火车到了新疆。在当地文物部门的协同下，我们驱车前往了罗布泊。”
“是去楼兰古城？”叶萧忽然插了一句。
“不，不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楼兰古城的那个地方，但也属于楼兰文明，罗布泊非常大，有许多个不同时期的文物遗址。我们去的是一个古墓，距离楼兰古城有好几十公里的距离。到了那里，发现古墓已经遭到了一定的破坏，但是值得庆幸的是，古墓的内部结构还未被破坏，可能是因为盗墓贼在盗掘的过程中因为分赃不均产生了内讧，使古墓的内部逃过一劫。接下来，我们就开始了正常的发掘工作，一直到工作结束，由于那里的条件非常恶劣，又缺乏必要的一些设备，所以，拖了足足有将近1个月才完成。”
“收获如何？”
“我们搞考古的不是挖宝，关键是如何能从考古发掘中发现什么重要的信息，对历史学的研究提供具体实物的帮助。怎么，叶警官也对这个感兴趣？”
“不，只是随便问问。林先生，谢谢你的配合，你可以回去了。”
林子素点了点头，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说：“对不起，叶警官，关于这件事，请不要对文所长说。因为文所长不希望我们把这次考古的事情大事张扬，这次去新疆的考古活动是我们考古研究所的自作主张，没有得到上级管理部门的审批，所以是暗地里进行的。但请你相信，文所长的所作所为没有半点私心，完全是因为现在的文物盗掘过于猖獗，全国各地的文物部门根本就忙不过来，他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文物。”
“我明白了，你去吧。”
房间里只剩下了叶萧一个人，他静静地回想着林子素所说的话，心中忽然感到一阵羞愧。

二十八
“叶萧，你怎么还不回去啊？”办公室里的女打字员在出门前问叶萧。
“啊，今天我想在局里查点资料。”
“你啊，真是的。”她背起包轻盈地走了出去，然后缓缓地把门关上了，于是，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叶萧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电脑前，房间里的寂静就像一张网，撒在了叶萧的头上，让他无法脱身。
他草草地吃了一些点心，然后倒了一杯白开水慢慢地喝着。桌子上堆着许多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书本和资料，电脑里也在用宽带上网，他在一个有名的搜索引擎里打进了两个字——诅咒。
叶萧发现在这些被搜索出来的网页中，最多的是关于古埃及金字塔及坟墓的内容，他看了看其中的几个网页，然后又对照了书本里所留下来的记载和资料，在这个孤独的夜晚，他渐渐地了解到那个著名的传说——法老的诅咒。
叶萧注意到其中最著名的事件莫过于图坦卡蒙王陵的发掘。1922年，考古学家卡特打开了埃及国王谷荒漠中著名的图坦卡蒙法老的陵墓，卡特及其助手潜入古墓，在进人内室之前，卡特发现了一块泥塑板上的古埃及象形文字，文字的内容让人毛骨悚然：“死神将展开巨大的翅膀，扼杀敢于扰乱法老安息的任何人。”
在另一尊神像上，又见到了这样一段文字：“与沙漠的酷热相配合的而迫使盗墓贼逃之夭夭并专司保卫图坦卡蒙陵墓之职者正是我！”
但是，他们还是进入了内室，并发现了存放图坦卡蒙法老木乃伊的金棺。不久以后，这次考古活动的资助者，卡纳冯伯爵在图坦卡蒙墓中准备开启金棺时，突然左脸颊上被一只蚊子叮了一口，此后，他就得了莫名其妙的重病。1923年2月18日，卡纳冯病死在开罗。不可思议的是，在卡纳冯去世的同时，整个开罗突然之间停了电，所有人都陷入了黑暗之中。5分钟后才恢复供电。卡纳冯的姐姐当时就守在死者身边，她回忆说：“（卡纳冯）死以前，发着高烧连声叫嚷：‘我听见了他的召唤，我要随他而去了。’”
后来对图坦卡蒙法老木乃伊的研究结果更是令人意外，据研究，图坦卡蒙这位仅仅活到18岁就死去的少年法老，也是因为被蚊子咬了一口而死的，而经考古学家检查图坦卡蒙的木乃伊，发现法老被蚊子叮的部位也在左脸颊上，痕迹清晰，与卡纳冯脸上被蚊咬的那个部位一模一样。
但诅咒并没有消失：卡特的助手迈斯患上了高烧，4年后不治而亡；他的母亲和一名护士，也因被小虫叮咬后死亡；接着，卡特的另一个助手贝茨尔则因心脏病突发死亡；被卡特请来的考古学家梅西，长期昏迷不醒，死于卡纳冯住宿的同一个旅馆；第一个解开图坦卡蒙裹尸布，并用X光透视其身体的亚齐伯尔特·理德教授，在拍了几张照片后突发高烧，不久便死了；考古学家埃普林·霍瓦依特则在离开图坦卡蒙王陵几天后自杀身亡，他留下遗言：“我因受到法老的诅咒离开这个世界。”最怪谲的是，1929年的一天清晨，卡纳冯的遗孀伊丽莎白去世，她同卡纳冯一样，也是因虫子叮蜇而死的，甚至叮蜇的部位也在左脸颊……
那么，这么多受害者的死因究竟是什么呢？开罗博物馆馆长梅赫来尔不相信法老的诅咒的说法，他说：“我一生与木乃伊打交道，我不是还健在吗？”但不久之后，他就因心脏病突发而死。就在他死的同一天，有一队工人来到一个博物馆里，准备把一批图坦卡蒙陵墓里出土的文物打包装箱，其中有一只重2.5磅的金面罩。
有的科学家认为是病毒所致，他们发现有一种病毒的生命力极其顽强，能够在木乃伊内存活达四千年之久。病毒也可以通过皮肤接触而发作，陵墓内彩色壁画的颜料里，就含有砒霜等剧毒。也有人认为考古人员因为长期在古墓内工作，对墓中霉菌过敏反应而造成死亡。
德国历史学家菲利普·范登堡写过一本书叫《法老的诅咒》，就专门引用过著名的原子科学家路易斯·巴格雷尼的见解：“我认为古埃及人已知原子分解规律，他们的祭司和智者对铀的特性很清楚，用原子辐射来保护他们的圣地是可能的……陵墓下面可能蕴藏着铀，或者陵墓本身用具有放射性的石块砌成。这种射线直到今天还能置人于死命，或者至少损害人的健康。”
范登堡惊人的想象力还把泰坦尼克海难与古埃及的法老诅咒联系在了一起，他对此进行过分析。1912年4月14日，“泰坦尼克”在处女航中，撞冰山沉没，1500人葬身海底。该船号称当时全世界永不沉没的巨轮。船长爱德华·史密斯是第一流的船长，可是，出事的那天，从选择的航线、不寻常的高速行驶，到求救的方式来看，他的行为非常怪异。当时船上还有一具运往美国的埃及木乃伊。这具木乃伊是十八王朝一位女祭司的遗体，发现时身上佩戴着各种符箓和饰物。木乃伊的头下面放着一块符咒，上面画着死神奥西里斯像和一行铭文：“你从沉睡中醒来吧，你看一眼就能战胜伤害你的一切。”由于这具木乃伊太贵重了，没有放在货仓里，而是安置在船长指挥室后面。许多和木乃伊打过交道的人，都出现了神经错乱的现象，于是，范登堡怀疑史密期船长也中了放射性的毒，成了咒语的牺牲者，而“泰坦尼克”及遇难者们，也成为了木乃伊的陪葬品。
看到这里，叶萧不愿意再看下去了，他下了线，关掉了电脑，把所有的书本和资料都合上了，他只是怔怔地走到了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秋夜。
古埃及太遥远了，他只要知道楼兰的秘密。他的心头一阵颤抖，难道真的是诅咒吗？忽然间，他想到了白璧提到的那只金色的面具，于是立刻联想到了年轻的图坦卡蒙脸上的那副金面罩。也许楼兰，确实无法与伟大的古埃及相提并论，但是，无论在什么地方，诅咒却是相同的。
叶萧低下了头，微微有些颤抖。

二十九
白璧的母亲依旧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神态安详，目光柔和，她缓缓地抬起头，望着天上飞过的鸽群，然后轻轻地说：“你瘦了。”
“没关系，最近发生了一些令人烦恼的事情。”回答的人是文好古，他非常少见地穿了一件西装，坐在白璧的母亲身边，看着她的眼睛。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白璧的母亲微微一笑说。
“不，只是觉得你在这么多年里，没有多少变化。而我，则已经老了。芬，你还记得我们和正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秋风吹过安静的花园，在假山下减慢了速度，轻轻地掠动了她依旧乌黑的头发，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花圃里几朵最后绽开的花，幽幽地说：“当然记得，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我们都只有19岁，你和正秋都是那时候最优秀的男孩子。”
“不，我算什么优秀，只有正秋是最好的，他比我幸运得多。知道为什么说他比我幸运吗？因为他娶到了你，芬。”
她忽然有些难过，匆匆地说：“别说了，他幸运吗？他40岁就死了。”
“不，他解脱了。”文好古用带着羡慕的口吻说，“而我则留了下来，一个人，在这个世界继续承受痛苦，变老，变丑，直到死亡的降临。而正秋则在另一个世界永远享受幸福，芬，你说到底谁更幸运？”
“我不知道你们谁更幸运，但至少，我是不幸的。”
“对不起，芬。”文好古淡淡地说。
“够了，别说这些了，你说最近发生了一些令人烦恼的事，是不是因为江河的死？”白璧的母亲忽然问他。
“嗯，原来白璧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你了。原本就在这几天，你就可以见到女儿结婚了，那一定可以使你很高兴，而现在，你却要和女儿一块儿承受痛苦了。”他轻叹了一口气。
“女儿还向我打听过20年前我和她爸爸去罗布泊考古的事情。”
文好古的神情一下子变了，他很紧张地问：“芬，你告诉她了吗？”
她摇了摇头，轻轻地说：“我只说到我们从楼兰古城回来，后来我忽然想起了那件可怕的事，精神立刻崩溃了。知道吗？别看我现在这样一切正常，但一旦受到刺激，就立刻要发病了，一发起病来，自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对你不公平。”文好古的表情很难过，自言自语地说。
“算了，那么多年过来了，我早就习惯了，研究所里最近还好吗？”
文好古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犹豫了许久才淡淡地说：“没什么，还是像过去那样。”他的心里有些不安，觉得自己不该对她说谎，可是，他实在不想再把最近发生的那些可怕的事情再说出来刺激她脆弱的神经了。
“你骗我。”
“芬，你说什么？”文好古的心头忽然一震，他知道自己瞒不过去了。
“从你的脸上，我就能看出一定有事，而且这件事让你寝食难安，不过，你如果不想告诉我也就随你的便吧。”她的嘴角微微一笑。
文好古点了点头，忽然用一种像是在临终道别似的语气说：“芬，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为什么？”
“不，不知道，我不能告诉你。我的意思是，我想一直来看你，但是，如果我永远地离开了人间，那就无法再来看你了。”他的语气沉重，就像是缓缓地陷在了沙子里。
“不，不会的。”
“芬，我走了，如果我不再来看你，就永远地把我忘记吧。”文好古站了起来，快步地离开了这里。
身后忽然传来白璧的母亲的声音：“你会回来的。”
文好古不回答，一拐弯，离开了她的视线，但步伐却越来越沉重，最后低着头缓缓地走出了精神病院的大门。
“文所长。”有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叫他。
他这才发现，原来是白璧，她正向大门口走来。
“白璧，原来这么巧，你也来看你妈妈了？”文好古强打精神寒暄着说。
白璧显得有些意外和尴尬，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说：“文所长，谢谢你这么多年来对我们家和我妈妈的照顾。”
“啊，没什么，快进去吧，你妈妈现在精神不错，她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我先走了，再见。”文好古向白璧道别后就走过了马路，当他又回过头来的时候，精神病院的大门口已经看不到白璧了。他的心头忽然一阵紧张，他知道自己紧张的原因。
白璧缓缓地穿过小花园，来到了母亲的长椅前，她在母亲面前蹲了下来，就这样平视着母亲的眼睛，似乎要从她的眼睛里找出什么宝藏。
“坐下吧，女儿。”
白璧乖乖地坐在母亲身边，并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轻声说：“妈妈，你的手真暖和。”
“现在是深秋，天气已经冷了，女儿，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冻着。”
白璧点点头。
母亲继续说：“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你文叔叔了吗？”
“看到了。”
母亲叹了一口气：“他也不容易，一直照顾我们，你可不能忘记他啊。”
“妈妈，我记住了。”
母亲忽然想起了什么，问白璧：“现在几点了。”
白璧看了看表后回答：“正好3点。”
“嗯，她快来了。”
“谁快来了？”白璧不明白。
“就是我。”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她们的身后响起。白璧转过头来，原来是那个母亲的病友，那个女诗人。
母亲说：“女儿，现在她每天下午3点都会来给我念一首长诗的，已经成为她的习惯了。”
女诗人穿着一件花衣服，坐在了母亲的身边，笑着说：“你好，白璧，你又来了，你妈妈有你这样的女儿真是福气。今天我要为你妈妈念的长诗的名字叫《荒原》，作者是艾略特。”
“艾略特的《荒原》？”白璧忽然想到了在江河的抽屉里找到的那本小簿子里抄录的《荒原》。
“听说过吗？这是我最喜欢的诗了，能够把全诗背诵出来。好了，我现在开始念了——”
女诗人从《荒原》的第一节“死者葬礼”开始念起，一直到最后一节“雷霆的话”。令白璧惊讶的是，女诗人居然真的是全文背诵，没有看一个字，就直接从嘴巴里念了出来。虽然白璧并不知道女诗人背的《荒原》是否全都是一字不漏一字不差，但至少她能听出女诗人所念出的意境。女诗人的声音有些男性化，深沉而有厚度，但在应该把声音拉起来的时候她也能够运声自如，特别是那几行——“烧啊烧啊烧啊烧啊 / 主啊你把我救拔出来 / 主啊你救拔”。那几个连续不断的词，如同火苗一样熊熊燃烧，从口中喷出，白璧听出了女诗人所饱含的情感，那是绝望的情感，她立刻联想到了女诗人曾经多次骄傲地自述起当年那堪称惊天动地的殉情事件。也许艾略特也是这样绝望，而现在这绝望，似乎也开始笼罩在了白璧的心头，直到全诗的最后几行，她似乎已从女诗人的语言里亲眼目睹了那个心灵深处的荒凉世界。
全诗念完以后，白璧仍旧沉浸在女诗人的朗诵中，许久才渐渐地回复过来，她钦佩地说：“你念得真好，简直可以去电台朗诵了。”
“已经不及过去了，十几年前，我就在电台里朗诵过自己的诗了。”女诗人淡淡地说。
白璧又看了看母亲，忽然发觉母亲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远方，她想，也许母亲也和自己一样沉醉在《荒原》的诗句里了。
“妈妈，妈妈。”白璧叫着她。
母亲的表情忽然有些激动起来，她似乎被刚才的诗句所深深感染了。白璧看着母亲的样子，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安，难道是刚才的《荒原》使母亲想起了什么东西？正在犹豫间，母亲忽然站了起来，眼睛怔怔地看着前方，嘴里轻轻地说：“我看见了，看见荒原了，就在那儿，就在那儿——”
“在哪儿？”女诗人也站了起来问。
母亲伸出了手，指着前方的花丛，一些不知名的红色的小花正在秋风里微微颤动，也许不久以后就要调谢了。
“妈妈，那只是花丛而已。”白璧紧紧抓着母亲的身体，她很担心。
“不，是荒原，我看见了。”母亲执拗地说着，那奇怪的语气就好像是在通过电话向远方的亲人讲述就在她眼前所见到的景物，“对，就在那儿，在荒原的边上，有一个女人，红色的长裙子，白皙的脸，眼睛又黑又大，她对我们微笑着，你们快看啊，她在微笑着，笑得是那样美。”
“妈妈，前面什么都没有。”
“不，我看见了——啊，还有，你们听，听到了吗？那句话是这样说的——在40岁生日的那一天，诅咒将降临在你的头顶，你将活不过40岁。”
说完，母亲忽然哭了起来，她低下头，又坐到了椅子上，像个小孩那样哭了。白璧真正感到了害怕，她紧紧地抱住母亲的身体，母女俩抱在一块儿颤抖着，尽情地啜泣着，就像是40多年前父亲出事以后的那一晚。
白璧和女诗人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才把母亲弄回到病房里，并扶着她睡下。在母亲睡着以后，女诗人面带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荒原》这首诗会给你妈妈带来那么大的刺激。”
“没关系，也许她回忆起了当年在荒凉的罗布泊的岁月。”
“其实，你妈妈一直都很喜欢听我给她念诗，昨天我给她念的是《海边墓园》，她听完以后非常喜欢，精神也好了很多，医生也说如果多给她念念这样的好诗，会有助于心理的调节与病情的康复。也许，《荒原》这样带有感伤的诗不适合我们病人吧。”
“谢谢你的好意。”
“你妈妈刚才在那里说是看见了荒原，其实只不过是一些花丛而已，还说有一个女人，最后那句最吓人，说什么40岁生日就会有诅咒降临，难道这都是她过去的回忆吗？”
“我不知道，她所说的这些我也听不懂。也许，是因为我父亲是在他40岁生日那天出车祸身亡的原因吧。父亲的死是我和妈妈都亲眼目睹的，对妈妈的打击很大。”但是，白璧的心里却不断地重复着母亲所说过的那句话，特别是那两字——诅咒。
“你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女诗人怜惜地说，但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对你说，今天还来过一个50岁左右的男人，他也是经常来看你妈妈的，会不会和他有关呢？”
“他是我父母亲最要好的同事和朋友，一直对我们很照顾的。”
“好像不止是照顾吧，看起来关系还特别密切。好了，不说了，不说了。”女诗人忽然就此打住。
白璧能从她的眼神看出那种隐含着的暧昧不清，白璧并不想多说什么，又看了看母亲，随后谢过了女诗人，离开了这里。但她并没有直接走出大门，又奔向了花园里刚才母亲坐过的地方，白璧又仔细地看了母亲前面用手指着的那丛不知名的红色小花，花丛在秋风中颤抖着，四周是小树和绿草，再往后就是围墙了，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她看着这些花，忽然间，似乎悟出了什么，而这些花的颜色，就像女人所穿的红裙上的色泽。
走出精神病院的大门，白璧想着母亲最后所说的那句话，难道父亲在他40岁生日那天所出的车祸并不是意外，而是早已注定好的？难道诅咒早已降临到了父亲的头顶？正因为如此，所以江河才不是第一个，更不是最后一个。父亲才是第一个，或者还有人比父亲更早？白璧又回想起了10岁那年的夏夜所发生的一切，那个梦和梦中的女人，那个奇怪的文字，还有，父亲的死。也许，这一切，都源自那片荒原。
西风吹过她的头发，她想，如果能从风中闻到那遥远荒原的气味就好了。

三十
火把把流汗的面庞照得通红以后
花园里是那寒霜般的沉寂以后
经过了岩石地带的悲痛以后
又是叫喊又是呼号
监狱宫殿和春雷的
回响在远山那边震荡
他当时是活着的现在是死了
我们曾经是活着的现在也快要死了
稍带一点耐心
罗周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听着这段《荒原》，瞬间他也觉得像诗中所说的那样，自己曾经是活着，而现在就快死了。他缓缓地吐纳着气息，看着对面坐着的蓝月，她正平视着前方，盯着罗周的眼睛，用她那富于诱惑力的声音，念着《荒原》的诗句。房间里灯光被她故意调到了最昏暗的程度，但刚好可以让罗周看清她朦胧的脸和眼睛，她坐在距离罗周大约1米远的地方，罗周觉得那是一个可以妄想却不可以触摸的距离。他记不清现在有多晚，只记得苏州河的波涛早已被黑暗所笼罩，他就像是一个河边的渔夫，突然从河里打上一条美丽的锦鲤鱼。蓝月的嘴唇继续在灯光下翻动着，《荒原》的诗句像溪流一样缓缓涌出——
这里没有水只有岩石
岩石而没有水而有一条沙路
那路在上面山里绕行
是岩石堆成的山而没有水
若还有水我们就会停下来喝了
在岩石中间人不能停止或思想
汗是干的脚埋在沙土里
只要岩石中间有水
死了的山满口都是龋齿吐不出一滴水
这里的人既不能站也不能躺也不能坐
山上甚至连静默也不存在
只有枯干的雷没有雨
山上甚至连寂寞也不存在
只有绛红阴沉的脸在冷笑咆哮
在泥干缝猎的房屋的门里出现
罗周其实对这一段很熟悉，他曾经惊骇于艾略特所描述的这个世界，但他仔细一想，其实世界的本原，不就这个样子吗？人们所掩饰的，人们所遮掩的，不就是这样一个真实的本来面目。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可怕的，只有眼前念诗的人的那双红唇，似乎在吐出诗句的同时，也把他给吸了进去。其实，罗周最喜欢的并不是《荒原》，而是《四个四重奏》，也就是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的那一首。罗周过去甚至还写过一篇有关艾略特的小说，大体是模仿了博尔赫斯，讲述的是艾略特在迷宫中穿行，永远都走不到尽头，从荒原开始，最后又在荒原结束。正当他沉浸在对艾略特的遐想中的时候，蓝月还在继续为他念着——
只要有水
而没有岩石
若是有岩石
也有水
有水
有泉
岩石间有小水潭
若是只有水的响声
不是知了
和枯草同唱
而是水的声音在岩石上
那里有蜂雀类的画眉在松树间歌唱
点滴点滴滴滴滴
可是没有水
“够了。”罗周忽然打断了蓝月的朗诵。他喃喃自语着那一句——“可是没有水”。尽管他的楼下就是一条水量丰沛的河流，但还是感到了干渴。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口忽然一阵滚烫，就像有一把火在灼烧着。
“可是还没有念完。”蓝月幽幽地说。
“我知道。”罗周抬起头，靠近了她说：“对不起，打断了你，但这已经对我足够了，不需要再念完了。否则我会受不了的。还有，你念了那么久，一定口渴了吧，喝点什么吧。”他站起来，给蓝月倒了一杯饮料。
“谢谢，我不渴，我天生就不怕口渴。”不过，她还是喝了一口，也许是出于礼貌，也许是确实渴了。
“知道吗？我为什么受不了，因为那一段‘只要有水’一直到‘可是没有水’，那是从有希望到彻底绝望的过程。有水与没有水，读起来一字之差，可却是生存与死亡的界限。我忽然想起了我们的《魂断楼兰》，楼兰不也是因为断水而消亡的吗？”
“在我们的剧情里，楼兰断水是因为诅咒。”
“对。但在我看来都一样，都是种绝望。我猜艾略特也许知道楼兰，甚至还可能对楼兰感兴趣，《荒原》是1922年写的，当时斯文·赫定与斯坦因关于西域文明的书籍与报告已经在西方流传十几年了，许多西方人都对中国的新疆古代文明感兴趣。艾略特也有可能是其中之一，他可能也有去新疆旅行的渴望，甚至希望有机会去看一看楼兰古城？由于有了这种渴望，所以他写下了《荒原》，看上去《荒原》里都是他所生活的那个环境或者是他的幻想境界，可我觉得，那些所有的意境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楼兰，荒凉与死亡指代的是楼兰的现在，而他所描述的现实生活与人物对话指代的是楼兰的过去，也就是楼兰人口繁盛的时代。而楼兰的消亡成为一片荒原，正与艾略特所要象征的死亡与毁灭相符合。”
蓝月的嘴角又微微地翘了起来，脸庞显得丰满了一些，她说：“你真有想象力，也许你说得对。”
“算了吧，都是我的胡思乱想，也许艾略特根本就不知道楼兰的存在。”罗周自嘲似的笑了笑。
“我宁愿相信《荒原》指的就是楼兰。”蓝月站了起来，她来到了窗前，看着河对岸的高楼大厦里发出的点点灯光，忽然，她打开了窗户，一阵风儿吹了进来，立刻把她的头发高高地拂起。
“为什么开窗？”罗周被风吹得打了一个寒战。
“夜色真美啊。”蓝月轻轻地说，“就像楼兰，两千年前楼兰的夜色也一定非常美丽，而两千年后的楼兰又是多么荒凉。今天的这座城市的夜色是多美，而两千年后，这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历史应该是公平的。”
罗周觉得她的话有些意思，但还是淡淡地说：“两千年后，我们都不在了，对于那时候的事，用不着我们操心。”
“可是，也许楼兰人在两千年前，就预想到了今天。而直到今天，我们依然能够感受到楼兰的存在及影响。”
“谁知道呢？我只关心我的剧本。”
蓝月离开了窗户，她走向了罗周的房门，轻轻地说：“我走了。”
看着她的背后的身体，罗周忽然有了种冲动，他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说：“留下来吧，蓝月，就在今晚，我需要你。”
蓝月停住了，她缓缓地回过头来，以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罗周，那目光就像是主人看着自己的奴隶，窗户依旧开着，风又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幽幽地说：“罗周，今晚你真的想要把我留下？”
罗周猛地点了点头：“留下来吧，只要你自己愿意。”
“罗周，你会为你今晚的一时冲动而后悔的。”
“不，不管结局如何，我从不后悔。”罗周抓着她的手更加紧了。
蓝月忽然无奈地苦笑了一声说：“也许，这都是命运。”
“对，是命运。”
蓝月的身体一下子柔软了下来，她不再抵抗，被罗周轻轻地揽入怀中，就像一只被剥去了外壳的光滑美丽的新鲜蚌肉。风继续从窗户里吹进来，把他们身上的一切都吹散了，在昏暗的灯光下，这个房间里，只剩下两个孤独的灵魂不停地喘息着。
在这个秋风肆虐的晚上，罗周开始步入了一片崭新的“荒原”。

三十一
叶萧把他的那辆局里的桑普停在了楼下，刚下车，一阵清晨的秋风就使他打了一个冷战。他竖起衣领，缩着脖子，回头看了看苏州河的河堤，那里晨练的老人明显比过去少了，河面上似乎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看了看表，早上8点，不知道这个时间对于罗周来说是早还是晚。但他还是快步地走进了大楼，坐着电梯上到了顶楼。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这是罗周特地托他在图书馆里借来的，是一本关于斯坦因在中国探险的书，而且罗周还说今天早上就要用这本书。
叶萧按响了门铃。
他等了很长时间，至少是2分钟，才看到门被缓缓打开，罗周只穿着一件汗衫站在他面前，他的神情有些慌张，而且睡眼惺忪的，看上去似乎站都站不稳，叶萧很奇怪地问：“罗周，你怎么了？是不是我来得太早了？”
“叶萧，你怎么来了？”
“你难道忘了吗？”叶萧把手里的那本书举了起来放在罗周眼前晃了晃。
罗周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然后轻轻地打了自己一巴掌，说：“咳，真对不起，我把借书的事都给忘光了。”
罗周继续站在门前，一动不动，既不迎客，也不送客，就像是不想让他进去一样，叶萧看着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嗯——对不起，对不起，我脑子糊涂了，快进来吧。”
罗周和叶萧在客厅里坐下，“谢谢你，叶萧，还专程把书给我送来了。”
“别客气，我们是好朋友嘛。这本书只能说是一般吧，因为是从西方人的角度出发，有些观点比较偏，我不太喜欢，不过记载的文献资料还是挺详实的，特别是书里有许多珍贵的图片，很有价值，应该会对你的排戏有帮助。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没什么，可能是因为昨晚上太累了吧。”罗周的回答总有些遮遮掩掩的。
叶萧看着他的脸，摇了摇头说：“你看你，眼圈都发黑了，像是身上的血全给抽干了一样，没事多下去锻炼锻炼啊。”
“我哪能和你们做警官的比啊。”
忽然，叶萧听到了一阵脚步声，然后就是水龙头放水的声音，那声音来自于客厅隔壁的卫生间。罗周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尴尬地看着叶萧，说不出话来。
叶萧立刻就明白了，他理解了罗周的表情为什么如此尴尬，但也不想明说，只是对罗周微微一笑。罗周和叶萧两个人始终有一种默契，他们甚至能够用眼神来交流。卫生间里水声还在继续，似乎一点都没有顾及客厅里的两个男人。
叶萧终于说话了：“没想到你还有客人，怪不得，怪不得。那好，我先走了，就不打扰你们了。”他迅速地站了起来。
罗周走到叶萧的身边，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地说：“叶萧，你真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
“那就再见吧。”叶萧自己走出了房门。
罗周跟在后面，出了门以后才轻声地说：“真不好意思，叶萧，让你见笑了。”
“算了吧，玩得开心点，还有，得注意身体啊。你们那场戏公演的那天别忘了通知我，我一定来看。再见。”叶萧微笑着离开了罗周，走进了电梯。
电梯载着他缓缓下降，他回想着在罗周房间里所到的声音，和罗周那紧张尴尬的表情，心里暗暗地有些好笑。那个女人该是谁呢？叶萧想到了罗周经常提到的那个总是缠着他的女演员。电梯到了底楼了，他走出了大楼，缓缓地走向那辆桑普。但他没有立即上车，而是看着河面上的薄雾出神，他总觉得那雾气里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从河里缓缓升起，弥漫开来，在整个城市的上空徘徊，就像是无数的幽灵。
他看了许久，也许有十几分钟，忽然想到了自己还有事情要办，于是回过头来准备上车。这个时候，他看到一个女人从罗周的那栋大楼里走了出来。
他注意到了那个年轻女人的眼睛，那眼睛在模糊的空气里闪烁着一种特别的光泽，让人不得不注目。叶萧觉得那眼睛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渐渐地，那眼睛里的目光已经向他的方向过来了，最后盯住了他。他们对视着，叶萧有些不好意思，终于，他想起来了，那天在看罗周他们那部戏排练的时候，那个只有一句话台词的女演员，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那一个。叶萧想起来了，罗周似乎也对她评价很高，她叫什么名字？对，罗周告诉过叶萧，她的名字叫蓝月，一个颇具诱惑力的名字。
蓝月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一个陌生的漂亮女子就这么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让他有些紧张。蓝月现在并没有化妆，素面朝天，也许是匆匆地从楼上下来，没有时间的缘故，她轻轻地说：“我好像见过你？”
“是在哪里？”叶萧故意这么问。
“在剧场里，罗周是你的朋友吧？”蓝月说话的声音幽幽的。
叶萧点了点头。
“我叫蓝月，是罗周他们剧团里的演员，你应该看过我们的表演。”
“是啊，你演得很好，我还记得你的表演。哦，我叫叶萧，这是我的名片。”他把名片递给了她。
她接过名片后说：“原来是一位警官。失敬了。”
“没什么。”
蓝月忽然笑了起来，她轻轻地说：“刚才你在罗周的客厅里为什么不多坐一会儿？怎么听到我的声音就吓得跑走了？”
这回轮到叶萧尴尬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子会如此直率，原本还以为她会心照不宣。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傻笑了一下说：“对不起，我打扰了你们休息，怎么还好意思继续坐下去。”
“还好，我无所谓，昨晚只不过是一个意外而已，你不要以为我和罗周有什么长期的关系。”
“为什么要对我说？那是你们之间的私事，我对这种事没兴趣。对不起，我还有事，先走了。”
“再见，叶警官。记得来看我们演出。”蓝月微笑着说，她没有任何修饰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好的，再见。”
叶萧像是逃避什么似的钻进车子，关紧了车门，然后启动了车子扬长而去。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蓝月的身影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在许安多出事的那个地方，他放慢了车速，缓缓地拐过了弯。他的脑子忽然又浮现了起了解剖台上许安多的脸和被手术刀剖开的身体，于是，一阵恐惧又袭上了他的心头。

三十二
透过舷窗，林子素可以看到海上的晚霞正在西天燃烧着，连同着落日缓缓地沉入遥远的海平线。咸涩的海风灌进舱里来，夹杂着一些海水的白色泡沫溅在脸上。虽然极目远望，已经见不到大陆的影子，但是依旧可以感到海风里混合着的泥土的气味，那是长江口的气味。万里长江在这里汇入了大海，江水把海水冲淡，使海面变得灰暗，也带来了来自中国大陆深处的泥土和沙子，或许，还有在长江里埋没了数千年的陶器或石器。然而，此刻船舱里的东西却不属于滔滔长江，甚至也不属于浑浊的黄河与北方的黄土地，而属于一个更遥远的荒凉大漠，属于一个早已消失了的文明。林子素几乎是半躺着坐在低矮狭小的船舱里，看着眼前这些东西，觉得自己正从沙漠走向海洋。
当他再一次抬眼看着窗外的时候，夜色已经笼罩了茫茫海天，他看不到希望中的满天星斗，那里也许有北斗星带着他在想象中前进。但现在，只是一片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海风一起铺天盖地地卷来。风浪似乎更大了，他在船舱中颠簸着，就像两个月前坐在越野吉普车上颠簸于穿越沙漠的旅途中一样。沙漠也是一片大海，就像眼前这黑暗中的海，同样是未知的、神秘的。在沙漠中旅行，所有的人都渴望快一点达到沙漠的另一端，或者是，绿洲。而现在，他也渴望抵达海的另一端，从宗教的意义上说，那叫彼岸。林子素在一些古老的西域出土文书里阅读过一些早已失传的佛经，曾经有一段佉卢文的佛经让他至今仍记忆犹新，那段佛经里有一段话是这样写的——只要你踏上道路，无论是活着，还是死了，彼岸将永远在你眼前。
现在林子素的眼前却看不到彼岸，只有一张脸，那是一张金色的脸。一个浪头击中了船舷，在船身摇摆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这张面无表情的脸，正渐渐生出一种怪异的神色看着他。他猛地摇了摇头，紧紧地抓住舷窗，又眨了眨眼睛，那张金色的脸又恢复了原样。虽然在颠簸中，他的胃里非常难受，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但他还是拿起了这张金色的面具，面具很沉，含金量很高，但做得很薄，几乎只有一张纸的厚度，用力捏上去软软的，这也许是因为某种早已失传了的铸造工艺。
又是一阵恶心，船舱里那盏昏暗的煤油灯挂在头顶，在风浪里摇来晃去，他很担心这盏灯会不会掉下来砸中他的头顶。随着灯的摇晃，船舱里也光影浮动，林子素看着自己的人影还有那张面具的投影在晃动中时小时大，有时那张面具的投影大得几乎要把自己给整个吞下，这让他真的有些害怕。然而，这害怕与考古研究所的那栋房子比起来，却是无足轻重的。林子素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再在那栋房子里呆下去了，一秒钟也不行，只要多呆一天，他就会和江河一样。只有离开，只有逃离那栋被死亡纠缠的考古研究所的房子，去东海的彼岸，才能逃脱那看起来是无所不在的诅咒。
虽然，终于踏上了通向彼岸的海船，然而他的心里却不见得安宁。自从走上这艘船起，他就不断地问自己是否离诅咒更远了？对此，他不得而知。林子素的身边还有一个密码箱，此刻东海上的风浪小了一些，他挪了挪身体，看着这个全封闭的箱子，心里一阵惊慌。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有些烦躁，但越是这样，箱子里密封着的那些佛经就浮现到了他的眼前，那些古老的文字排列成一行又一行，密密麻麻地钻进他的眼睛里，抵达他的大脑和心脏。瞬间，那个音节又开始在他的耳边回响起来——MUYO。
听到这个音节，尽管海上寒风阵阵，但一阵冷汗还是从背脊骨冒了出来。林子素闭上了眼睛，蜷缩在舷窗边，用手捂着自己的耳朵，可是，这个音节还是响在了他的耳膜里——
MUYO——MUYO——MUYO——
接二连三，似乎永无休止，渐渐地，这个声音已经进入了他的心里，在心底最后一方空间里回响着。林子素明白这个词所代表的意思，这让他第一次真正地感到了绝望。他在瞬间里想到了许多人，江河、许安多、张开、杨小龙，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子。
林子素又重新睁开了眼睛，在剧烈的颠簸中，他觉得自己已在世界末日，他伸出手，再度缓缓地拿起了那张金色的面具。他把这面具放在自己眼前，盯着面具的眼睛，轻声地说：“告诉我，她到底是谁？”
金面具不回答，他仿佛觉得面具正在给他以一个奇怪的微笑，这给了他彻骨的恐惧感觉。但是，他没有丢掉面具，而是把面具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林子素喃喃自语地说：“现在，我就是你。”
片刻之后，煤油灯继续晃动着，狭小的船舱被昏黄的光线所笼罩。
航行在茫茫的黑色大海中，没有人知道，彼岸究竟在哪里。

三十三
走廊里响起两个人的脚步声，这声音在阴暗的过道里回响着，给人产生了某种特殊的联想。文好古也在想象着，自己究竟会看到什么？但叶萧冷峻的表情和语言无法使他猜到更多的东西，他只有加快脚步，跟上叶萧的步子。走在前面的叶萧忽然停了下来，他回过头来看着文好古，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打开了旁边的一扇门，低声说：“请进。”
文好古跟着叶萧走进了那间房间，一进门，他就感到了一股凉意，特别是脚下，一片冰凉彻骨，这让他立刻联想到了他们考古研究所的库房。他下意识地张望着左右，看到四周的墙上安着一个个金属的柜子或者说是抽屉，每一个都很大，有着锁眼，似乎还是密封着的。文好古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也明白了叶萧带他来的用意，立刻，他忍不住有些微微的颤栗。
叶萧打开了其中的一个柜子，更像是个大抽屉，他把这个大抽屉拉了出来，里面躺着一个被冷气所笼罩着的人，确切地说，是一具尸体。
文好古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他又一次显得镇定自若，看着冷柜里的那具尸体。他第一眼就看了出来，他感觉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裂了开来。他点了点头，缓缓地对叶萧说：“他是林子素。”
文好古又看了躺在冷柜里的人一眼，林子素的脸已经扭曲变形，似乎还有些膨胀，身体浮肿而且苍白，有些身体部位已经烂得惨不忍睹。他不想再多看，把脸扭了过去，叶萧点点头，又把林子素的尸体塞了回去，关紧了冷柜的门。
“我们出去吧。”叶萧带着文好古走出了尸体冷藏库。
回到走廊里，文好古猛地吸了好几口气，有一种走出古墓的感觉。他回过头对叶萧说：“谢谢你们发现了他的尸体，他终于遭到了应有的惩罚。”
“你说什么惩罚？”
“几天前，林子素就从考古研究所里失踪了，随同他一起失踪的，还有一些珍贵的文物，他的家人也不知道他的去向。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盗窃国家的文物潜逃了。我刚要向警方报案，就接到了你的通知。”
“文所长，其实我请你来，不是请你来辨别死者的，而是请你来清点文物的。”叶萧冷冷地说，“请跟我来。”
他们离开了走廊，到了另一栋楼的楼梯上，一边走，文好古一边问：“叶警官，你们是怎么发现他的？”
“昨天早上，有人报案说有一艘船在海边的滩涂附近搁浅。当地警方发现该船其实是一艘偷渡船，在船舱内有一具男子的尸体，而且发现这具尸体的时候，死者的脸上戴着一个金色的面具。”
“金色的面具？”
叶萧点点头说：“是的，一个金色的面具，我的同事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面具从死者的脸上摘下来的。所以，从局里的信息库里知道这个消息以后，我立刻就联想到了你们考古研究所最近发生的事情，我查看了尸体，发现死者确实就是林子素。我们又打开了他随身携带的密码箱，当然，是用我们特殊的技术手段。我们发现密码箱里有大量的古代文书，所以立刻就通知了你。还有，我们审讯了被当场抓获的偷渡船的船长和船员，知道林子素是花了一万块钱雇佣他们开船送他从海上偷渡出境的。”
“也许他已经和国际文物贩卖团伙联系好了。”文好古不再温文尔雅，用愤怒的语气说。
“文所长，你是说林子素携带文物偷渡出境是一起有组织犯罪？”
“只是我的猜测，不过最近几年来，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太多了，无数珍贵的出土文物就这样流失海外。更可惜的是，船只沉没使文物永远埋葬海底。林子素带着这些珍贵文物出境，一旦到了那里把文物脱手以后，他恐怕就能成为一个百万富翁了，所以他甘愿冒险，好在老天有眼，没有让他得逞。”
“文所长，听我说完。根据偷渡船的船员的供词，他们是在黄昏时分出海的，但出海没多久就因为船长指挥错误而偏离了航向，结果行驶了一夜之后，居然又回到了大陆的海边，结果在滩涂上搁浅而被发现。偷渡船的船长对自己的失误百思不得其解，他说他从来没有偏离过航线，这次居然航行了一个大圈子又转了回来了。”叶萧一边说，一边观察文好古表情的变化。
文好古却忽然小心地问他：“那么，林子素的死因查出来了吗？”
“已经做过尸体检验了，死因与江河他们一样。”
“又是死因不明？”
叶萧点点头。一边说着，他们已经到了一间房间里，叶萧打开了保险箱，取出了一个金色的面具，和一个手提的密码箱。
“文所长，请你辨认和清点一下，是不是贵所丢失的文物？”
文好古只看了一眼金面具，就点了点头说：“谢谢你们，我做梦都能梦见这些丢失的文物。”
然后，叶萧打开了没有密封的密码箱，文好古戴上手套，清点着密码箱里面的古老文书，一边点着，他的身体一边有些颤抖。
“文所长，你身体不舒服吗？”叶萧在旁边问。
文好古抬起头回答：“不，我有些激动，原想这些文物被林子素带走以后就一定是一去不复返了，现在没想到又失而复得。这些文书上记载的都是用古老的佉卢文书写的佛经，有许多都是早已失传的佛经孤本，有相当高的价值。”
文好古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全部清点完，点了点头说：“丢失的文物全部都在这里，谢谢你们了。”
“不用谢了，文所长，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这个金色的面具是派什么用处的？林子素为什么会把这面具戴在自己的脸上呢？”叶萧看着那个金色的面具，脑海里想象着人们发现林子素戴着一副金面具躺在船舱里的景象。
“这个金面具是在一座古墓里发现的，发现的时候这个面具正戴在墓主的脸上。”
“是戴在木乃伊的脸上？就和古埃及法老的金面罩一样？”叶萧忽然问。
“是的，也许是起到相同的功能吧。墓主希望自己在死后也能保持尊严的容貌，就把面具放在自己的脸上。叶警官，你也对古埃及有兴趣？”
“不，随便问问。那么林子素为什么要戴上这个金面具呢？”
“不知道，事实上，对于干考古的人来说，他这种行为是非常忌讳的，没有一个人会像他那样把从坟墓里挖出来的木乃伊的面具戴在自己脸上的，我想他是疯了。”
叶萧淡淡地说：“但愿还有其他的原因。好了，文所长，你已经清点好文物了，快把文物带回去吧，保管好，不要再丢失了。我先陪你去办一个取回遗失文物的登记手续，然后我开车护送你和文物回去。”
他们把金面具和古代佛经放进了一个新的密码箱里，并密封起来，办完了取回的手续后，叶萧开着车带着文好古和文物向考古研究所驶去。一路上，他们一言不发，文好古捧着装了文物的密码箱，看和窗外的秋景，恍恍惚惚中，他似乎看到了林子素的脸浮现在车窗上。
林子素正戴着金色的面具。
文好古一阵惊慌，他摇下了窗玻璃，原来所见的又都消失了，原来不过都是幻觉而已。他无力地垂下头，一阵秋风刮进敞开的车窗，任由车子带着他向前方驶去。

三十四
叶萧来了。
白璧今天化了一些淡妆，虽然淡到几乎看不出的程度，但她还是费了好些时间，在镜子面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嘴唇的颜色。自从江河死了以后，她还没有认真地化过妆，最多有时只是草草地抹一抹而已，甚至没有仔细地照过镜子，她怀疑自己如果变得老了恐怕自己还不知道呢。不过，现在她觉得镜子里的自己还照样年轻，身段也还不错，她还只有23岁，为什么顾虑那么多？叶萧的电话是早上8点打来的，说他10点要来和她谈谈关于案情的进展。那个瞬间，白璧拿着电话的手忽然一抖，叶萧在电话里的声音似乎也随之而起了变化，她想起了那张熟悉的脸。
当叶萧按响的门铃声响起的时候，白璧不急不忙地从镜子前走出来，为他打开了门。白璧忽然觉得眼前的叶萧的气色变得和刚从罗布泊回来的那晚的江河一样了，她淡淡地说：“对不起，我的任性一定使你更累了。”
“算了，别提这个了。”叶萧的语气有些松懈。
白璧立刻给他倒了一杯饮料，叶萧看到她手里端来的饮料，忽然一下子觉得特别口渴，于是他没怎么客气，先喝了一大口，然后说：“谢谢你。首先告诉你一件事情，林子素死了。”
“真相大白了吗？”白璧立刻联想到了什么。
叶萧神情凝重地回答：“不，恰恰相反，更加混沌了。林子素携带着许多重要的文物潜逃，企图偷渡出境，但是在偷渡船上，他意外死亡，就和江河他们一样，而且奇怪的是，他是戴着那副金色的面具死的。”
“就是我见到的那一副面具？”
“是的，就是那一副金面具，后来船只偏离的航向，又回到了郊外的海边滩涂上并搁浅，于是就被发现了。上次你说在考古研究所的晚上所见到的那个戴金面具的人，应该就是林子素吧，就在那晚的第二天一早，我在江河出事的那间房间外的泥土里发现了一双脚印，做成石膏模型后比对了林子素的鞋子，确认那就是林子素的脚印。”
白璧轻叹了一声：“我还以为，林子素才是真正的元凶。”
“不，不可能是他。林子素只是一个利用职务之便，盗窃并走私文物的无耻小人而已。你不要再管这件事了，我已经够麻烦了，不想再看到一个牺牲品。”
白璧听着叶萧急促的话语，和他的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忽然觉得心里一阵潮湿，她轻声说：“可是，如果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我这一辈子，也许将永远生活在恐惧里。”
“你恐惧什么？恐惧江河吗？是因为你在电脑里和死去的江河对话过？”叶萧忽然微微地笑了起来，他的笑让白璧很奇怪，有些莫名其妙。叶萧继续说：“告诉你吧，与你对话的并不是江河，而是一个程序。”
白璧摇摇头。
叶萧问她：“我问你，江河对电脑和软件是不是很精通？”
“是的，他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喜欢钻研这方面，还有软件工程师的证书，有一家软件公司甚至打算高薪聘请他，不过他还是喜欢考古，继续从事自己清贫的事业。”
“这就对了。我已经把江河的那台电脑搬到我们局里去了，仔细地研究了他的电脑硬盘里的内容，发现了一个对话软件。这个软件毫无疑问应该是江河自己设计的，我得承认，江河确实有很高的智商，他的软件设计简直是天衣无缝，使你误以为在电脑上和你对话的就是江河本人。其实，不管任何人，只要打开那个叫‘白璧进来’的系统，都会被电脑以为是你，都会弹出你所看到的江河的第一段话。这些天，我已经试验过许多次了，每次进来的第一段话都是这几句。然后我就会键入一些以你的口气和角度出发的话，比如什么‘江河我很想你啊’、‘你为什么离开我’、‘你究竟是怎么死的’，然后，电脑里就会自动以江河的口气和角度出发进行回答，通常回答都是这样的‘白璧，你快忘了我吧’、‘这是一个错误，一个早已经酿下了的错误，这个错误的结局就是死亡’。”
“别说了。”白璧忽然有些激动，她打断了叶萧的话，低下头，肩膀有些颤抖。
“我说得没错吧。”叶萧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的行为对白璧来说实在有些残忍，但他必须要把真实的事情告诉她，“白璧，我知道我这样说你会很痛苦，但是我不能让你永远沉浸在虚无缥缈的希望与幻想里，我想把你解救出来。”
白璧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叶萧继续说下去：“江河设计的这套软件实在是太完美了，已经具有了人工智能，能够对你所打入的每一句话进行分析，然后进入江河建立好的模拟思维系统进行‘思考’，就像是人类的大脑。然后根据‘思考’结果，按照他预先设计好的回答方案，从他的内部数据库里调出词汇和句子反映在电脑屏幕上，看上去就像是在一问一答，这是多么完美的人机对话啊。是的，我对于你相信自己是在和江河对话一点也不怀疑，因为这个系统设计得实在太巧妙了。江河的人虽然已经死了，但是他的心血恐怕都凝结在这个系统里了，从这个角度而言，通过这个系统确实可以实现和江河的虚拟交流。当然，这只是对你而言，对于江河而言，身后之事，是再也看不到了。而智者只有在活着的时候运用智慧，才可以使自己永远存活在他人的心里，因为他可以使别人在他死后依然纪念他，甚至，爱他。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人虽然死了千百年，人们还记着他，从某种意义来说，他的灵魂必须寄居在别人的心里。江河不是什么名人，但他至少可以运用智慧让你永远牢记他，永远活在你的心里。”
叶萧滔滔不绝地说着，看着白璧，总有些于心不忍，但是，他必须要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又喝了一大口饮料，同时悄悄地注意着白璧。
白璧终于说话了：“可江河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叶萧接着说：“也许，他早就设计好了这个软件系统，当他预料到了自己可能会死的时候，就把预备对你说的话全都输入进了这个系统。这是他精心准备好了的，可惜的是，他是在为自己的死亡做准备，我真为他感到悲伤。”说到这里，他的眼前又浮现起了在解剖台上见到江河的那个瞬间，当时他居然误以为是见到了自己被开膛剖肚。此刻，江河的脸渐渐地清晰起来，他终于又分不清了，究竟哪一个是自己，哪一个是死者。
“既然，他有那么多话，为什么不亲口对我说？”白璧轻声地问。
“这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因为江河不想让你卷入他已经卷入的事情，他想让你远离那个地方，不再接近任何危险。当然，事与愿违，他这样做只能使你更加大胆地闯入考古研究所去冒险，这也许是江河事前没有想到的，不过至少他猜准了你一定会来看他的电脑。”
白璧不知道该怎样说，她想起了那晚在考古研究所里，电脑里的“江河”承认了与萧瑟发生过的关系，原来江河什么都想到了，他把一切该说的话都准备好了，就等着白璧发现以后来与“他”对话。
叶萧继续说：“白璧，我还有一个问题，你知道余纯顺吗？”
白璧忽然感到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的心脏，她点了点头问：“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那两句话。”叶萧的语气忽然变得非常肃穆。
“哪两句话？”
“天空未留痕迹，鸟儿却已飞过。”叶萧缓缓地念出了这两句。
白璧的肩膀一阵抖动，她回避着叶萧的目光，眼前似乎又出现了18岁那年所见到的留着胡子的男人，还有那个在马路上掩面而泣的夏日。
叶萧接着说：“江河在他设计的软件系统的一开头用了这两句话。这是探险家余纯顺的名言，他一定知道余纯顺，而且很喜欢这两句话，是吗？”
“我不知道江河是否知道余纯顺，但是，我曾经见过你所说的这个人。”
“真的吗？”叶萧没有想到。
白璧点了点头，她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抬起头，阳光透过玻璃照射在她几乎透明的皮肤上，在叶萧的视线里显得有些晃眼，就像是某种特殊的摄影方法制造出来的艺术照片。她缓缓地说：“那是在1996年，有一天，我从报纸上知道余纯顺回到了上海，并且正在一些学校里进行讲座，所以我专程去听过一次。”
叶萧的心里忽然有些激动，一些陈年旧事涌上了心头，他多想把自己当年对余纯顺的崇拜和做一个旅行家的梦想说给白璧听，但是，他还是忍住了，他安静了下来，平静地说：“说下去，我想听听。”
“没什么好说的，当时我才18岁，只会胡思乱想。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心血来潮地去听余纯顺的讲座，也许是因为我一直有一种孤独感吧。你知道，我的父亲早逝，母亲又长年住在精神病院里，所以，才对余纯顺的徒步走遍中国的壮举产生兴趣，他一个人在荒凉的西部徒步旅行，一定也是孤独的。而且……”白璧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不说了。
“说下去啊。”
“没了，就这些，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
“不，你说得很好，有时候我也有同感。”叶萧看着白璧，知道她似乎有什么心事，他只是淡淡地说，“知道吗？江河与余纯顺相比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去过罗布泊。”
白璧点点头。
叶萧说：“不同的是，江河是在从罗布泊回到上海以后死的，而余纯顺走进了罗布泊，却再也没有走出来，他死在了罗布泊的荒原。”
“我知道。”
“余纯顺决心打破6月不能进罗布泊的说法，在罗布泊气候最严酷的6月份，顶着酷热进入了罗布泊，并横穿干涸的湖心。可惜他错过了一个路口，在迷宫般的罗布泊荒原中迷了路，他陷入了绝境。最后在高温酷热的环境下急性脱水，全身衰竭而死亡。当人们发现他的尸体时，他正躺在一顶帐篷里，全身赤裸，浑身上下都是浮肿和水泡，惨不忍睹。”
“别说了。”白璧的心里越来越潮湿，她无法忍受叶萧对于余纯顺之死的描述，因为她的眼前似乎已经浮现出那个脸上长满胡须的男子汉的身影。
叶萧不理会她，继续说：“可是我一直不明白，余纯顺早已经走遍了全国各地各种险恶的环境，连青藏高原这样的地方他都能全靠两只脚走完，有时甚至是露宿野外，他都挺过来了。至于新疆，他也曾经去过许多次，走过许多沙漠与荒原，有着丰富的经验。可为什么偏偏在罗布泊这块土地上失败了？”
“这是命运。”
“不，我不相信命运。”叶萧大声地说，他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声音又变得非常柔和地说，“对不起，白璧，我有些激动。我只是特别喜欢余纯顺的那两句话。”
“天空未留痕迹，鸟儿却已飞过。”白璧自言自语地说了出来。
叶萧看着她，会意地点了点头，他们都明白了各自所说的话的意思。然后他站了起来说：“白璧，其实我们都是飞过天空的鸟儿。好了，我走了。”
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白璧忽然在他身后说：“明天晚上你有没有空？”
“明天晚上？我朋友导演的《魂断楼兰》要公演了，我一定得去。”
白璧忽然微微笑了笑说：“原来你也去，那么明晚开场前我们在剧场门口碰头吧。”
叶萧点了点头，离开了这里。一边走下楼梯，一边想着白璧最后那几句话，心里忽冷忽热，那是暗示，还是什么新的预兆？他不愿意再想，只是默默地念着余纯顺的那两句话，逐渐占据了他的整个心底。

三十五
天色黑了，华灯初上，开始有稀稀落落的人走进剧场。白璧依旧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看着剧场门口贴着的那幅《魂断楼兰》的海报，那是她画的。她觉得在此刻夜幕刚刚降临的时候，正是观赏这幅画的最好时机，剧场门口的绿色的灯光正好照亮了海报，而且亮度适中，如果太亮就失去气氛。
画面中女子的眼睛直视着前方，那种目光使整个画面具有了一种立体感，就像这女子要抱着爱人的头颅从画里走到马路上来一样，这种感觉不禁使白璧自己也后退了几步。直到现在，白璧才开始有了些惊讶，她不敢相信这样一幅画居然出自于自己的手笔，她甚至怀疑自己能否画得出这样的画。至少她确信，如果现在让她再重新画一幅同样的画，是绝对画不出了。特别是画中的那颗带血的头颅，是如此醒目地出现在马路边上的剧场门口，以至于许多路过的行人也无缘无故地要多看上几眼。白璧站在门口注意着人们看到这幅画以后的表情，几乎所有的人都停下来看了几眼以后再进入剧场的，也许除了那颗头颅以外，还有画中女子的眼睛，同样也吸引了别人的目光。
她又回过头张望着四周，夜灯初上，人们还在断断续续地进场，只是，叶萧还没有来。剧场里就快开演了，白璧继续等在门口，直到她看到叶萧正从马路对过匆匆走来。
“对不起，今天下班太晚了，我迟到了。”叶萧微微有些喘气。
“你一直都这么忙吗？”
“是的，自从接手了江河的案子以后我就一直这样了，走，我们进去吧。”叶萧说着就往里走，但是他忽然看到了门口贴着的海报，他停了下来看了看，眉头渐渐地扭了起来。
白璧在他身边轻轻地说：“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就像是一场噩梦。”
“你说什么？”
“我是说，看到这幅画，就觉得好像看到了一场噩梦。”叶萧的神情有些闪烁。
“为什么？”
“不为什么，因为我做过这个梦。”叶萧把目光对准了她，轻轻地说，“我觉得画中的女子怀里捧着的那颗人头——就是我。”
白璧一怔，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
叶萧继续说：“也许，画这幅画的人，也是一个经常做噩梦的人。”
“这个人就是我。”白璧淡淡地说，“这幅画是我画的。走，别呆在这儿了，里面已经开始了。”
叶萧心里一惊，刚要为自己的失言解释几句，就看到白璧走进了剧场，他只能跟在她的后面走了进去。
剧场里已经黑了，果然，台上已经开演了，舞台的背景看起来是荒凉的山谷和满山的坟墓，阴森恐怖，白璧猜想剧团的舞美和布景大概都喜欢看斯蒂芬·金的小说。年轻的楼兰国王正在以近乎独白的方式自问自答。她没有理会台上的表演，只是在黑暗中寻找自己的位置，很快就找到了，并且把叶萧也拉到了她旁边的位子上。尽管他们两个的不是一起的，但因为剧场里有许多空位子，所以几乎没有多少观众是真正对号入座的。叶萧抬起头向四周黑暗里的观众席张望了一圈，虽然人不是很多，但至少要比他想象中的好一些，他一直担心罗周的第一部戏公演的时候，演戏的人要比看戏的人多，这个就麻烦了。不过现在还好，大约五六百人的场子里坐了有将近一半的人，这已经很不错了，也许是因为罗周的剧团在宣传上下了大功夫，把广告做到了戏剧学院里吸引了一些学生观众，也有可能是因为白璧所画的那张演出海报。
很快，第二幕就开始了，这样间隔很短的频繁换幕是很少见，以至于有的坐在台下的戏剧学院学生还以为这是一场实验性的先锋戏剧。第二幕里，白璧见到了萧瑟，与她前面两次所见到的排练相比，萧瑟今天的状态似乎还不错，她演得很投入也很真实，没有过去的那种矫揉造作的感觉。白璧忽然又想起了上次在酒吧里与萧瑟的对话，她这个时候有些后悔，明白那晚自己拂袖而去太冲动了，这也许已经伤害到了她最好的朋友。她不应该就这么走了，萧瑟需要她，她应该留下来陪伴着萧瑟，而且，不能让萧瑟喝这么多的酒。萧瑟其实也很可怜，同样也沉浸在恐惧与悲哀中，在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好朋友的爱心，也许这个，可以战胜一切恐惧。纵然，萧瑟所说的都是事实，但事情早已经发生了，也已经结束了，江河已经化为骨灰长眠于地下，她和萧瑟之间其实并不存在任何障碍，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男人伤害她们之间的友情，尽管，她爱那个男人。
想到这里，白璧的身体忽然一颤，她又悄悄地看了看身边的叶萧，在黑暗的座位上，所有人的脸都在阴影中，只能看清脸的轮廓。而此刻身旁这个男人的脸部线条在她的眼里是那样熟悉、那样亲切，以至于她忽然觉得坐在自己身边的正是江河本人。她想象着自己正和未婚夫在看戏，不，不是未婚夫，而是她的新郎，因为她忽然想了起来，今天——正是白璧和江河原定举行婚礼的日子。就在今天，她应该披上洁白的婚纱，在朋友们的祝福声中与江河喝上一杯交杯酒。她应该是幸福的，原本就在今天，她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被别人赞美，被别人羡慕，甚至被别人嫉妒。最后，她的新郎应该带着她进入他们的房间，然后把门和窗都关好，在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做一切可以做的事。于是，她的脸上有了些红晕，甚至有了些冲动，伸出手抚摸身边那个男人的熟悉的脸庞的冲动。然而，这一切的感觉只能维持一瞬，白璧立刻又回到了这个世界，她知道，她的新郎已经死了，已经变成了一堆骨灰。而今天，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她不是新娘，也不是这个世界最幸福的女人，坐在她身边的，终究不过是一个负责调查她未婚夫之死的警官而已。白璧的肩膀又微微抖动了一下，不过叶萧并没有察觉身边的她发生了什么变化，她摇了摇头，努力要把刚才脑中所想的都忘却，然后定了定神看着舞台上的戏。
此时在舞台上，蓝月出场了。她依旧蒙着脸，露出一双诱惑人的大眼睛，那双眼睛似乎凝视着远方，又似乎扫视着台下每一个人，这无疑震慑住了所有的观众。白璧注意到，当蓝月出场前，四周的观众有的在低声闲聊，有的是戏校的女生在吃着各种各样的小零食。而当蓝月出场以后，台下立刻变得一片寂静，女生们无休止地品尝着零食的嘴巴也停了，所有的人都注目着台上，倾听着台上的音乐和台词，但更重要的是——蓝月的眼睛。终于，蓝月把她的第一句台词缓缓念了出来：“王子爱上的是公主，不是我。”那声音确实有某种神奇的力量，尽管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却使白璧觉得这句话超过了千言万语。然后，舞台上陷于黑暗，蓝月消失了，全剧最短的一幕，也就是第二幕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冗长的第三、第四、第五幕。白璧觉得这出戏虽然构思巧妙，但是叙述的节奏似乎有些缓慢，并不适应现代人的观赏需要，不过，戏里无时无刻不透露出的那种恐惧的气氛还是能够吸引人的。特别是音乐，用了许多暗示性的旋律和节奏，有些是用古代的乐器演奏的，音响里还时不时放出独声或群声的伴唱，导演一定为此而煞费苦心了，不过效果却弄得像音乐剧，也许这样的戏排成歌剧更好一些。
第六幕萧瑟又上场了，这是楼兰公主的新婚之夜。公主最后知道了原来于阗王子爱的不是她，于是她很痛苦，萧瑟演得还是不错，白璧甚至能察觉到公主在痛哭的时候并不是表演和做戏，而是真哭了。她与萧瑟相处那么久，知道萧瑟真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那是任何人都装不出来的。她看着台上的萧瑟泪流满面，那伤悲的样子使每一个人看着都觉得同情。忽然她觉得萧瑟有些不正常，舞台上公主的悲伤已经超过了白璧所能想象的程度，也许是萧瑟过于入戏了，以至于以为自己就是楼兰公主了。
第七幕是蓝月和王子的戏，依然充满了悲剧色彩。第八幕则明显有些像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利叶》，王子因为误以为兰娜已死，所以在坟墓谷殉情自杀。
第九幕，蓝月与萧瑟终于在舞台上聚到了一起。舞台背景令白璧毛骨悚然，背景上画着一个个面目狰狞的神像，这些神像有的把人踩在脚下，有的把人吃进嘴里，还有的把人撕成两半，看上去好像与印度教诸神有些关系。一开场，蓝月就跪在舞台的中心，穿着一件破烂的白色衣裙，披着头发，像个女囚犯的装束。萧瑟扮演的公主以仇恨的目光注视着她，萧瑟高声地责问蓝月：“兰娜，你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女奴，有什么资格爱上于阗的王子？”
蓝月似乎对公主非常尊敬，以下人的口气哀求着说：“公主，请您宽恕我的罪过。”
“不，我恨你，也恨王子。”萧瑟的语气充满了仇恨。
“尊敬的公主，兰娜只是一个卑贱的人，从来没有奢望过得到王子，只要公主能够善待他，不要再为难他，使他得到幸福。”蓝月停顿了一下，表情充满了矛盾与痛苦，然后，她高声地说，“为了他的幸福，兰娜愿意永远离开王子。”
萧瑟摇了摇头：“不，不，不，你已经永远离开了他，我要杀死你，易如反掌。我现在要求你在楼兰的神灵面前发誓，永远不爱王子。”
接着，舞台上的灯光变得幽暗起来，而且忽明忽暗，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音乐响起了一种类似于念经的声音，但语速非常快，远远超过了普通寺庙里的念经声，没有人听得懂音乐里的声音究竟是什么意思。几个舞者进入了舞台，在几点光束之下，白璧看到他们都穿着古代西域人的服装，头上戴着皮帽，插着羽毛，手中挥舞着一些奇怪的东西。他们舒展四肢，在音乐的节奏里翩翩起舞，把蓝月团团簇拥在舞台的中心。白璧觉得台上的表演虽然有些象征性，但她还是能够看得出那些舞者所代表的是巫师，舞台上表现的是古代楼兰的祭神仪式。随着巫师们的舞蹈，在一旁的公主高声旁白——发誓吧，发誓吧。
蓝月忽然站了起来，在巫师们的引导下，也跟着他们跳起了舞。她的动作非常优美，四肢舒展开来，就像是一只白色的仙鹤。白璧惊叹蓝月跳的舞蹈非常唯美化，她猜测蓝月过去也许就是学舞蹈出身的。但这并不是普通的舞蹈，具有明显的抽象性和象征性，四周的巫师与处于中央的她配合得相当默契，似乎在一边舞蹈，一边在互相之间交流，白璧心想这也许是在模拟人神对话？巫师代表神，而蓝月代表人，人与神通过肢体语言进行交流。蓝月一边舞着，一边表情越来越痛苦，周围的巫师似乎都在催促着她什么，也许是在以神的名义逼迫着她发誓。忽然，几个巫师把蓝月越围越紧，直到抓住她的四肢，使她的全身蜷缩起来。但蓝月忽一用力，把巫师们都推开了，这时音乐戛然而止，巫师们纷纷退下舞台，只留下她与萧瑟两个人。
灯光又汇聚到了蓝月脸上，她仰起头，神色凝重地说：“至高无上的神啊，你要我起什么誓呢？你是想要知道我的真心，还是想要听到我的谎言？请原谅，我不能背叛誓言，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起誓不再爱王子，那么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会背叛我的誓言，就在我的心底。我能背叛誓言吗？不，我不能。所以，我愿意一死，但不能不爱王子。”
灯光立刻又打到了萧瑟的脸上，公主一脸失望，随即又变得怒不可遏，她做了一个手势，一个武士走到台上，手里拿着一个盒子，然后把盒子放到了蓝月的身前，接着武士下场。
公主冷冷地说：“既然你不能不爱他，那你们就永远在一起吧。”
蓝月的表情有些疑惑，然后打开了盒子。瞬间，她的表情变了，就像是遭到了巨大的打击，她浑身发抖，面色也变得苍白，然后，她把充满仇恨的目光投向了公主。
“王子是自杀的，我只是命人取下了他的人头送给你。”公主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说。
蓝月不回答，她把手伸进了盒子里，然后从盒中取出了一颗人头。
全场的观众立刻一片哗然，就连白璧的心里也突然一抖，尽管她知道那个人头是用塑料做的。但那个假的人头确实做得惟妙惟肖，而且还涂着红色的药水，从远处看去真像是一颗滴着鲜血的人头。
蓝月把那颗人头抱在了怀里，目光直视着前方，此刻，在白璧的眼中，一身白衣的蓝月在舞台上的样子简直和那张海报上的女子一模一样。同样是迷离的眼神，同样是裸露而野性的双臂，更重要的是，双手捧着的男子人头。这仅仅只是巧合吗？白璧在心里问着自己。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海报中的女子从画里走了出来，捧着爱人的头颅，走进剧场的大门，通过那黑暗的通道，走过观众席的中间，现在，就在舞台的中央。是的，她是有生命的，每一幅画中的人物都是有生命的，白璧开始对此深信无疑。
蓝月把爱人的头颅高高地举起，放到了自己的唇边，轻吻了一下，然后又轻轻地放入怀中，这使她的嘴唇变得血红血红，就像刚刚喝过血，显然她把涂抹在仿真人头上的红药水擦在嘴上了。
接着，她又仰起了头，不知看着哪里，终于，她开始大声地说话了：“掌管人间万物生死的楼兰守护者木依奥神啊，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你守护的子民是如此残忍，你守护的城市是如此冷酷无情，楼兰啊，你还有什么资格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万能的木依奥神，你听见我的呼唤了吗？我已经把你从沉睡中唤醒，请倾听我对楼兰的诅咒——楼兰，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记住，这是永恒的诅咒，楼兰将永远处于我的诅咒中。”
蓝月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剧场，不知是谁将剧场音响的音量调到了最大，以至于所有的人都被这震耳欲聋的诅咒吓坏了，几个戏校的小女生几乎要被吓得哭出来了。就连白璧也感到，自己的耳朵和心脏难以承受这声音，这些诅咒的话语似乎深入到了她的心底，永远都难以磨灭。
接着，蓝月又把目光对准了公主，并伸出一只手指着公主，蓝月用她那沾满爱人鲜血的嘴唇说：“木依奥——木依奥——木依奥——我呼唤你的名字，诅咒这个女人。木依奥——木依奥——木依奥——”
然后，蓝月忽然大声地笑了起来，这笑声再一次通过音响震动了整个剧场，令所有的人毛骨悚然。白璧心想这场负责演出的音响师一定是疯了，难道要把观众都吓走吗？
接着，蓝月从怀里拿出了一把刀，她先是微笑地抚摸着爱人的头颅，然后，从容不迫地把刀子插进了自己的胸膛。作为道具的鲜血立刻从她的胸口流了出来，染遍了她的一身白衣。她微笑着看着前方，颤抖了几下之后，以一个几乎是优雅的动作，倒在了地上。
就在全场的观众为剧情中兰娜的死而一阵叹息的时候。公主忽然也倒在了地下，一动不动，所有人都以为公主也吓得昏了过去。但是，就在两个人都倒下之后，舞台上寂静了下来，只看到两个倒在地上的女人和一颗男子的人头，就这样，足足好几分钟过去了。突如其来的冷场让观众们都意想不到，他们原以为已经到了全剧的高潮，正全神贯注地期待着下面的结局，却停止住了，难道是全剧结束了吗？观众席里出现了一些喧哗，有的人开始退场，也有的人开始吵闹。
白璧则感到了一股深切的不安，她总觉得萧瑟扮演的公主的突然倒下有些奇怪，她隐隐地觉得剧情里不应该有这样的情节。她关切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望着台上一动不动的两个女人。
这个时候，台上忽然出现了一个身穿现代服装的青年男人，原来是导演罗周，场下所有人都感到奇怪，有人开始起哄。罗周冲到了台上，碰了碰萧瑟，他似乎吓了一跳，然后又用手摸了摸萧瑟的脉搏，几秒钟后，他已惊慌失措地倒在了地上。此刻，叶萧猛地从白璧身边站了起来，他高叫一声：“一定出事了，快让一让，我是警官。”他挤出了座位，一路快跑，爬到了舞台上，他抓住罗周的手问：“到底怎么了？”
罗周似乎是吓坏了，他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叶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怔怔地指着地上的萧瑟说：“她……她……死了。”
正当舞台上的叶萧忙着摸萧瑟的脉搏的时候，台下的白璧看到在罗周和叶萧身后的蓝月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蓝月把那颗道具人头留在了地上，她身上的“血”已经流完了，全身一片血红，就连脸上也沾了许多血，就像是刚刚杀了人一样。她的脸色苍白，毫无表情地从身后看着罗周和叶萧，还有躺在地上的萧瑟，而被惊吓过度的罗周和忙于验视萧瑟身体的叶萧都没有注意到蓝月已经站了起来。白璧在座位上看着台上的蓝月，心里忽然觉得异常恐惧，蓝月的嘴角似乎露出了一股特殊的表情，她转身又面向着台下，白璧觉得她似乎在看着自己，是的，她是在看着自己，蓝月的目光穿过了几十排座位直指白璧的眼睛。然后，蓝月缓缓地离开了舞台，从另一端退入了后台，从众人的目光里消失了。
而台上的叶萧觉得身后似乎有什么动静，他回过头来，却发现原来躺在台上的蓝月已经不在了。而躺在他身边的萧瑟，这个穿着楼兰公主服饰的女孩，已经确确实实地停止了心跳。
萧瑟死了。
叶萧有些茫然，他摇了摇头站了起来，顾不得扶起依旧在舞台上颤抖的罗周。他把目光投向了台下的白璧，用自己沉重的目光，把萧瑟的死告诉了白璧。
白璧又沉重地坐到了位子上，低下头，近乎绝望地啜泣了起来。
舞台上，那颗道具人头，依然在缓缓滚动着。

三十六
“叶萧，救救我。”罗周紧张地说，他紧盯着叶萧的眼睛，似乎害怕叶萧会突然从他的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房间里很闷，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他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出门了，而且把门窗都全部关得死死的，从早上到现在，三顿饭吃的全都是速冻食品。以至于他的面色更加难看，而乱七八糟的头发散发着一股臭味，就像刚从垃圾场里出来。
“别害怕。”叶萧安慰着他。
罗周还是站了起来，在房间里焦虑地转着圈，一边转一边说：“从出事到现在已经20多个小时了，依然还没有蓝月的任何消息，天知道她到哪里去了。”
“当时我只注意躺在地上的萧瑟了，一个劲地摸她的脉搏，给她做人工呼吸，希望能够把她救回来，没有注意到后面的蓝月。当时台下的观众们说蓝月是从容不迫地自己站起来的，她几乎面无表情地从背后看着我们，又不动声色地走到后台。有观众说蓝月当时那副样子非常怪异，他们猜测蓝月似乎依旧沉浸在剧情之中，还没有出戏，所以对穿着楼兰公主衣服的萧瑟的死似乎没有同情或关心的样子。”
“蓝月依然入戏？谁知道呢？这段戏我们已经排练过许多遍了，在公演前一切正常，从没有出现过意外。”罗周继续在房间里转着。
叶萧看着罗周在他面前转来转去，看得有些头晕，他叫住了罗周：“别转了，坐下吧，罗周，你太紧张了，没有这个必要的。今天上午萧瑟的验尸报告已经出来了，死因暂时还没有确定，但身上没有内外伤，也没有中毒迹象，很难说她是被谋杀的，可能只是一起意外。要知道，世界上有许多人是因为不知名的疾病，或者是某种先天遗传的基因而突然死亡的。”他尽量安慰着罗周，尽管自己也对此难以理解。
罗周终于坐下了，他惴惴不安地说：“我现在很害怕，害怕蓝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就像她突然消失一样。昨晚后台的人说，看到她从台上下来，以为表演一切正常，已经落幕了，就没有多管她，任由她自己去化妆室。等到我们想到她的时候，化妆室里早就没有人影了，没人看见她去哪儿了，也许她根本就没有进化妆室，而是直接从剧场的后门走了。”
“那你认为萧瑟的死与蓝月有关吗？”
“鬼才知道。”罗周叹了一口气，“对不起，我不愿再多想了，虽然按照剧本，蓝月在舞台上所表演的都是对的，而且她的表演确实非常出色。而萧瑟也演得不错，至少要比我原来想象中要好得多，但是剧情里楼兰公主并没有当场死亡，她一直活了下来，直到楼兰真的因为缺水而毁灭，她被迫离开了家园，来到了坟墓谷才真相大白。”
“什么真相？”
“公主和兰娜其实是孪生姐妹。”
“那应该找两个长得相像的演员嘛。”
“不，在剧情里，她们就是长得不同，其实在现实生活里，长得不怎么像的双胞胎也很多。而也有长得很相像的两个人，但相互间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叶萧心里忽然一怔，他想到了江河与自己，不就是罗周所说的那第二种情况吗？他不愿意多想，淡淡地说：“确实，从当时舞台上的剧情来看，是兰娜对公主进行了诅咒。而公主则当场死于她的诅咒。蓝月当时念的那个什么木依奥，是什么意思？”
“嗯，那是古代楼兰掌管生死的守护神的名字，传说只要木依奥的名字一响，被诅咒者就在劫难逃了。”
“这是谁告诉你的？”
“是蓝月，她说她这是从图书馆里查来的？”
叶萧有些奇怪地问：“她也参与剧本了？”
罗周低下了头，有些惭愧地说：“我只能实话实说了，告诉你，这剧本的创意其实来自蓝月，是蓝月编出了整个故事的框架，使我推倒了原来剧本，采用了她的方案。知道吗？她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非常聪明，我必须承认，她的智商其实要比我高多了。”
“她说过她过去的经历吗？”
“从来没有，我对别人的过去和隐私没兴趣。”
叶萧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她的过去，也不知道她将要去何方，难道她真像个幽灵吗？”
“别，别说了，我受不了。”罗周的表情特别痛苦。
叶萧看了看罗周惊恐的神色，但他必须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罗周，上次我来找你，看到了蓝月。”
罗周摇摇头说：“够了，她说过，我会后悔的，现在，我确实追悔莫及。叶萧，请你相信我，我是无辜的，你不会以为我和她有过关系，就以为我和她是一伙儿的吧。其实，我和她就只有这一晚，仅此而已，没有更多的关系，这完全是一场意外，相信我吧。”
“罗周，首先，我并没有说蓝月一定与萧瑟的死有关，即便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证明萧瑟在生前与蓝月因为角色的问题有过矛盾，但并未正面争吵过，蓝月也一直都让着萧瑟的。很可能蓝月只是看到萧瑟死了以后被惊吓坏了，不敢再留在你们剧团里，远远地离开了你们。其次，即使蓝月与萧瑟的死有关，也不能说明你也牵连到此事，目前唯一可以肯定的关系，仅仅只是你是这场戏的导演兼编剧，仅次而已。知道吗？你不用担心的。”
“但愿如此。”
叶萧又想起了什么：“罗周，当时在公演前，或者在演出的过程中，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特别的事？好像没有啊。”
“那么在蓝月最后说那几句话的时候，剧场里的音量突然大得惊人，把在场所有人都吓坏了，这是怎么回事？是你在编导的时候故意安排的？”叶萧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震耳欲聋的蓝月所发出的诅咒的声音，特别是那几个字——木依奥。
“不，不是，音量应该是正常的，不应该那么响。后来我问过音响师了，他说当时控制音响的机器忽然失灵了，怎么调也调不好，音量一下子就自动跳到了最高档，没办法控制了。不过，说来也怪，结束以后，他重新调试机器，一切又都恢复正常了，当时机器失灵的原因至今也没有查出来。”
“真是莫名其妙啊。”叶萧也自言自语地说。
“叶萧，我完了，彻底完了。今天剧团的投资人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剧团已经正式解散了，他们再也不会相信我了，他们并不是怀疑我的能力，因为电话里他们说演出的效果确实不错，他们解散剧团是因为害怕沾染上我们的晦气。说实话，第一次公演的时候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死了人，怎么说也是一件非常不吉利的事，任何人都会害怕的。从今以后，我没法再在这个圈子里立足了，我等于已经被他们宣判了死刑。命运……命运这东西真的不公平。”罗周没完没了地哀叹着。
叶萧听着罗周的话，今天他已经听了无数遍了，他只能摇了摇头，看了看表，夜已经深了，他站了起来说：“罗周，我不可能一直这么陪着你，我还要办我的案子，你就好自为之吧，把窗户打开，透透空气，别害怕，否则你会被自己憋死的。”
“谢谢你，叶萧。”他终于冷静了一些。
“好了，我走了，再见。”叶萧离开了这里，独自一人走进了深夜的电梯。
房间里又留下了罗周一个人，他缓缓地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的手有些发抖，他正在为是否开窗而犹豫不决。他终于把窗户打开了，一阵秋风冲了进来，冰凉彻骨。

三十七
白璧烦躁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她忽然停了下来，看着窗外的夜色。
时钟已经走到了午夜11点。
白璧的眼前又浮现起了昨天在剧场里所见到的那一幕。蓝月的眼睛让她不寒而栗，她努力地使自己镇定下来，忽然想起了什么，拿过自己的包翻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急，翻了很久才翻出来一张纸片，她按着这张纸片打了一个电话。
很快，电话里传来语音回答：“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白璧心里一沉，把电话挂了。她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张纸片上，纸上写着这样的字——“蓝月  手机号码：13653742355”。
白璧盯着纸片上的字看，似乎觉出了些什么，她的眼前又浮现起了那天她与蓝月在她画的海报前面的对话。
那次对话里，她们谈到了《荒原》，蓝月说她《荒原》是她最喜爱的诗。
白璧努力地回想着蓝月在那天说过的每一个字。她再一次低头看着眼前的这张蓝月写给她的纸片，看着纸片上的那些漂亮的字迹，她终于想起来了什么，然后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了一本白封面的小簿子。这就是她去整理江河遗物的时候，从江河出事的那间房间里带出来的小簿子。
白璧轻轻地打开小簿子，簿子里抄写着艾略特的《荒原》全诗。
在诗的最后，作者“艾略特”三个字的下面还写着——“聂小青赠江河”。
白璧拿起了那张蓝月抄给她的小纸片，与小簿子上的文字对照着笔迹。她惊奇地发现，小纸片上蓝月写的字迹与小簿子上的《荒原》里的字迹出奇地相似，就像是出自于同一个人的手笔。
白璧脸上显出一片惊恐的神色。
白璧又找到了小簿子上《荒原》的第一段——
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
长着丁香，把回忆和欲望
掺和在一起，又让春雨
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
白璧把蓝月那张纸片上的“蓝月”的“月”字与“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里的“月”字对照了一下，两个“月”字的笔迹完全一样，就像是复印出来的那样。
白璧终于明白了。
她又翻到了小簿子的背面，封底上写着的两个字——
“诅咒”。
白璧又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地走了几步，她的目光突然投到了那张她和江河合影的照片上，她忽然扑到照片前，对着照片里的江河说：“江河，她是谁？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白璧又呼出一口长气，她拿起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随后她对电话里说：“喂，是叶萧吗？我是白璧。”

三十八
叶萧睡在床上，睡眼惺忪地打开一盏台灯，他拿着手机说：“白璧，是你？那么晚了，什么事啊？”
几秒钟后。
叶萧惊讶地问：“什么？与蓝月有关？”
他听着白璧在电话里对他说的话，中间一言不发，直到最后他才问：“聂小青？”
停顿了一会儿后，他说：“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你快点睡吧。”
电话挂了。叶萧的眼睛睁大着。

三十九
叶萧又来到了考古研究所。他敲了敲所长办公室的门。
“请进。”
叶萧走了进去。文好古正坐在桌子上，他看见叶萧进来吃了一惊，但又立刻恢复了正常表情，笑了笑说：“叶警官，你怎么来了？上次你帮我们追回了文物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呢。”
叶萧：“文所长，不用谢了，我来是为了向你调查一个人。”
文好古：“好的，先请坐啊。”
叶萧坐了下来，直截了当地说：“文所长，聂小青这个人你认识吗？”
“聂小青？”文好古的脸色立刻变了。
叶萧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些什么了：“有什么不对吗？文所长。”
“没，没什么。”文好古又对他笑了笑，“聂小青是在这里实习的硕士研究生，是古生物研究所的李教授推荐来的。”
叶萧：“她现在人呢？”
文好古：“不知道。她只在这里实习了大约不到1个月就离开了。”
叶萧：“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文好古：“大约是江河死之前的几天吧。”
叶萧：“文所长，为什么我们刚刚开始调查的时候你没有把这个情况告诉我们呢？”
文好古：“我想，聂小青和江河的死应该没什么关系吧，人家只是一个普通的实习生而已。”
叶萧：“文所长，你不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文好古：“不，不，这怎么可能呢？”
叶萧冷冷地说：“算了。文所长，我还有一个问题，最近你觉得身体怎么样？”
文好古：“我的身体？很好啊。”
叶萧：“我给你一个建议，去医院里，做一次全身的健康检查，好吗？”
文好古：“叶警官，我很奇怪你为什么提这个问题？”
叶萧：“我听说你们考古所在江河出事一个月前去西部参加过一次考古活动，总共有6个人，江河，许安多，张开，林子素，杨小龙，还有你文所长。现在，前面5个人全都已经死了，只剩下你一个，你不觉得奇怪吗？”
文好古脸色一变：“你是在怀疑我？”
叶萧：“不，我是在担心你。”
文好古：“不用了，我自己会小心的。”
叶萧：“但愿如此，我走了。”
叶萧离开了这里，办公室里只留下文好古一个人，茫然地出神。

四十
叶萧开着车来到了古生物研究所门口，他走下车，看了看门口的牌子，然后，走了进去。
叶萧问一个工作人员：“请问你们所的李教授在哪里？”
工作人员回了句：“在图书室里。”
叶萧向图书室走去。
李教授独自一人在一排高高的书架下来回地走动着。图书馆的采光不太好，阴暗的光线从狭小的窗口里射进来，使他的影子缓缓地晃动着，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叶萧缓缓地走到他跟前，轻声地说：“李教授，你好，我是公安局的，有些事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说完，他拿出了证件。
李教授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有什么事吗？”
叶萧：“李教授，我想问一个人，她叫聂小青。”
李教授：“问她干什么，她只是我的一个学生。”
叶萧：“请问她现在在哪里？”
李教授：“不知道。”
叶萧觉得有些老年人的性格确实古怪，他不解地问：“为什么？”
李教授：“前一段时间聂小青被我推荐到考古研究所去实习，但实习结束以后回来的第二天就不见了踪影，哪里也找不到她。所里已经向警方报过失踪案了。”
叶萧：“对不起，我能看一看她的资料和照片吗？”
李教授点了点头说：“跟我来吧。”
他们离开了图书室。
在走廊里，李教授边走边问：“聂小青犯法了？”
叶萧：“不，我们只是怀疑她可能与一桩案子有关。”
李教授：“是考古研究所里连续死人的案子？”
叶萧：“李教授，原来你也知道这件事。”
李教授：“都是圈子里的人，有一丁点的风吹草动就全都知道了。听说，所有的人都是死于心肌梗塞？”
叶萧：“是的。”
李教授：“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叶萧：“李教授，那你的看法呢？”
李教授：“到了。”
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一扇门前，门上写着“档案室”。
叶萧和李教授走进了档案室。李教授打开一个柜子，拿出了一叠文件递给叶萧，说：“这里是聂小青的资料，你自己看吧。”
叶萧摊开了文件，其中一份聂小青自己填写的报名表，在报名表的右上角，贴着一张她的照片。叶萧看见照片之后，猛然一怔，他的目光就像一根钉子一样，立刻被深深地钉入了照片中。没错，照片上的这个女孩就是蓝月。
他的眼前又浮现起了那天在罗周家楼下见到蓝月的场面。
叶萧又回到了现实中，睁大着眼睛看着面前聂小青的照片。他自言自语地轻声说：“原来，蓝月就是聂小青，聂小青就是蓝月，她们是同一个人。”
李教授（似乎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叶萧：“没，没什么。”
叶萧继续看着这份名字叫聂小青的报名表，这是她自己填写的，聂小青三个字工工整整，字迹绢秀清丽。
叶萧抄下了这份资料里聂小青的家庭住址，然后他回头问李教授：“对不起，李教授，请问你对聂小青的印象如何？”
李教授想了想说：“她很聪明，在研究和学习的时候常常能够举一反三，提出一些很有想象力的观点。特别是在古代微生物方面学得很好。”
叶萧想到了什么，立刻打断了李教授的话：“古代微生物？李教授，你还能说得更具体一些吗？”
李教授：“就是研究古代微生物的形态和演化过程，以及古代微生物在历史上对人类社会的影响。”
叶萧：“李教授，病毒也属于微生物吧？”
李教授：“对。几个月前，聂小青在写一个有关古代传染病的论文，她主要是从微生物学的角度去分析的，比如中世纪欧洲黑死病的病理以及当时鼠疫病毒的发生及传播特性等等。”
叶萧不解地问：“为什么要介绍聂小青去考古研究所？”
李教授：“是聂小青主动要求去考古研究所实习的，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我和考古研究所的所长文好古的私交还不错，听说他们带回来一个古代干尸，正适合给聂小青的论文做案例和素材，所以，我也就同意了，把她推荐给了文好古。”
叶萧：“这么说，聂小青是这方面的专家了。李教授，她这个人为人如何？”
李教授：“她的品行一直不错，没有过任何不良的行为，只是不太爱说话，性格上有些内向，哦，还有，她很爱诗歌。”
叶萧点了点头说，“好了，李教授，谢谢你的配合。我先走了。下次如果需要，我们还会请你协助的，我是说关于技术方面。”
李教授：“技术方面？”
叶萧：“是的，我怀疑考古研究所发生的死亡事件与聂小青和她所研究的课题有重要的联系。”
李教授吃惊地说：“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会非常严重了。”
叶萧的回答很沉重：“我担心的就是这个，李教授，你是专家，我会随时请你协助的。麻烦你了，再见。”
叶萧快步离开了这里。

四十一
天气越来越冷，尤其是晚上，风敲打着窗户，枝条在风中猛烈地抽打着玻璃，发出奇怪的声响，把一些阴影投射在房间里。文好古并没有打开空调，依旧一个人坐在桌前，他显得老了许多，3个月前，他好像一个40岁刚出头的人那样精力充沛，而现在，仿佛已经步入知天命之年了。他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两鬓，稀疏的头发白了许多，脸上生出一些灰黑色的斑点，那是衰老和接近死亡的象征。于是，他又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起了他的芬。
文好古打开了自己的抽屉，从抽屉的最里层拿出了一张相框，静静地看着相框里那张已经很长年月的黑白照片。照片的背景是一座古建筑，照片里有3个人，他自己站在左侧，芬站在中间，而站在右侧的是白正秋。照片里的文好古是多么年轻，两只眼睛炯炯有神，显得敏锐和果敢，从照片上看，他要比右侧的白正秋帅多了。照片里的白正秋有一副书呆子气，过于瘦弱，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而中间的芬，也就是现在白璧的母亲，她是那样美丽，脸上挂着笑容，她的右手握着文好古的左手，左手握着白正秋的右手，就这样把3个人连了起来。此刻，文好古的左手手心里忽然一热，他仿佛又重新感受到了芬的体温。但转瞬之后，他的手心又恢复了冰凉的感觉，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把相框重新放回到了抽屉里。
他一直不理解为什么当初芬会选择白正秋而不是他，也许这也是一种命定的缘分吧。他曾经为此而痛苦过，但很快，又恢复了理智，重新与白正秋和芬成为了好朋友。直到白正秋死后，他还清楚地记得在白正秋举行葬礼的前夜，芬在他的肩膀上哭泣的情景，芬把眼泪洒到了他的衬衣上，那感觉湿湿的、热热的，似乎透过皮肤渗入了他的身体里。那个夜晚是如此撩人，文好古当时多想揽她入怀，可是他看见了白正秋的遗像正在看着他，他只能用手抚摸着芬的头发，然后轻轻地把芬推开，再抹去她留在他身上的泪水。接着，他轻轻地对芬说：“你相信这是对正秋的诅咒吗？”芬痛苦地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女儿说她做了一个梦，她梦到了那个女人。”文好古有些慌乱地说：“就是那个女人吗？”芬点了点头：“是的，我那时候立刻就想起了当年对正秋的诅咒，他死的那天，正是他的40岁生日，现在所有的事实都应验了那个可怕的诅咒。我是多么后悔啊，真不应该让他出门，应该把他留在家里，也许就能逃过一劫了。”文好古回答：“也许这确实是偶然，可世界就存在于偶然中，如果我们当年不踏上那片土地，如果正秋没有犯下那个错误，如果那个女人——不，我不说了，一切都有可能不发生，一切也都有可能发生，谁都无法预测结局。如果，这真的是诅咒的话，那么无论如何，我们都在劫难逃。”芬不再回答，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为亡夫守着灵，三炷香默默地燃烧着，房间里飘起了几缕轻烟。
此刻，文好古想着这一切，觉得似乎就在眼前，时空错位，一切都还在进行着，世界永远处于进行时态，而没有过去时。他的肩膀感到了一阵酸痛，艰难地直起了身子，又在桌面上摊开了几张照片，确切地说，是几张遗照。第一张照片是白正秋，这位老朋友真在照片里略带微笑地看着他；第二张是江河，他原本应该成为白正秋的女婿的；第三张是许安多，第四张是张开，第五张是杨小龙，第六张是林子素，他还特意在林子素的照片上画了一个大叉，以表示他对林子素的行为的憎恶。
还有第七张照片，那就是自己。
他看着自己的照片，自嘲似的苦笑了一声。然后他对自己点了点头，他知道，他的时间已经到了，于是缓缓地离开了自己的座位，抚摸了一下那张陪伴了他多年的老式的办公桌。文好古回过头去，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外面一定很冷，那些树枝敲打着玻璃似乎在和他对话。
渐渐地，他终于听到了那个声音了，那声音就在他耳边，一直钻进他的心窝里去。
MUYO——MUYO——MUYO——
他听到了那来自荒原的召唤，但一点都不恐惧，他知道这是迟早要来临的，心情反而有些轻松愉快了。因为他明白自己终于面对这一天了，人们对这一天充满了恐惧，但是，这一天谁都逃不过，与其在颤抖中坠入深渊，不如任其自然，坦然自若。文好古缓缓地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进入到了黑暗的走廊中，在黑暗里，他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确实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么，于是，他向着那个方向前进。
在黑暗的走廊里，文好古边走边说——我来了。

四十二
“文好古失踪几天了？”叶萧淡淡地问，他不时地四周张望着研究所里人们的表情。
“昨天上午发现文所长没有来上班，我们给他家里打电话也没有人接，一直到今天早上，还是没有他的消息。文所长这个人一直都是非常守时的，从来没有这种情况发生过，也从不上班迟到，而且每天来上班都提前半个小时。我们都非常担心他。”副所长紧张地说着。
叶萧看了看他，以一种奇怪的语气问：“对不起，你参加过两三个月前文好古他们去新疆的考古吗？”
“不，他们去新疆的时候，我一直留在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副所长忽然想起了什么：“还有，昨天我用我的钥匙打开文所长的办公室以后，看到他桌子上摆着几张照片。”
叶萧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对不起，你动过他办公室的现场了吗？”
“没有。”
“那就好，马上带我去看看。”
他们走进了文好古的办公室，叶萧看到在办公桌上放着7张照片，他认得其中的江河、许安多、张开、杨小龙，还有林子素，而最后一张则是文好古。特别是江河那张照片，一见到他那张与自己非常相像的脸，就让叶萧的心跳立即加速了。但叶萧不认识第一张照片里的人，与其他的彩色照片不同，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30多岁的男人，照片里嘴角虽带点微笑，神情却十分凝重。他指着这张照片问：“这个人是谁？”
副所长回答：“是白正秋，是过去我们所里的老研究员了，10多年前，因为车祸意外去世。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文所长把白正秋的照片也拿了出来，也许是因为他们是老同学的原因吧。”
“白正秋？也就是白璧的父亲？”叶萧还记得自己在不久前看过白正秋当年的卷宗，为他的死感到蹊跷。
“是啊，过去他常带着女儿到我们所里来，我现在还记得那个皮肤白白的小女孩。没想到这女孩子长大了要嫁给我们所里的江河，而江河又在结婚前一个月死了，这实在太离奇了，真是个可怜的女孩。”副所长感慨着说。
叶萧也若有所思，他静静地看着桌面上的照片，除了文好古以外，其他6个人都已经死了，而且是按照死亡的时间顺序排列的。白正秋死于1988年，位于最前面，接下来就是江河，最后却是文好古。难道这是某种暗示？他心里一怔，说：“我怀疑现在文好古有生命危险，或者……”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说，“或者他已经死了。”
“你说文所长已经死了？”副所长显得非常惊恐。
“我只是猜测而已，不过你不要害怕，既然你没有参加他们那次去新疆的考古活动，你就应该还是安全的。”虽然叶萧嘴里这么说，但心里也无法肯定眼前这个人是否还有危险。
“你的意思是说，参加过那次考古的人都会死？”副所长想了一想，然后继续说，“你说得也许有道理，他们去了6个人，已经有5个人死了，现在剩下唯一的一个就是文所长了。”
叶萧走出了办公室，回到走廊里，张望着四周，他的目光锐利地指向走廊里每一个角落，他似乎已经嗅到了什么，他说：“我猜，文好古现在一定还在这栋房子里。”
“这怎么可能？”
叶萧没管他，继续说：“你有这栋楼里所有的钥匙吗？”
副所长点了点头，然后把系在一块木板上的几十串钥匙拿了过来，所有的钥匙都在这里了。
“走，我们去江河出事的那间房间。”叶萧冷冷地说。他和副所长快步地穿过走廊，打开了门，走进了江河的那间房间。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怪味，也许是因为长久没有人迹的缘故。叶萧又看到了柜子里陈列的那颗死人的头骨，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有些心悸。副所长刚走进门，就不敢再动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个房间里死过两个人了，叶警官，你自己检查吧。”
叶萧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仔细地扫视了整个房间一圈，除了那台仪器以外，江河的桌子上什么都没有，电脑已经被搬到叶萧的办公室里去了。这里积了许多灰尘，看起来没有别人来过。他有些失望，又看了看窗户和玻璃，还有外面的窗台和树叶，风中的树丛所有的树叶都在瑟瑟发抖，有些落叶木已经光秃秃的了，染上了一层深秋肃杀的颜色。
他和副所长走出了房间，然后在这栋小楼里所有的房间都检查了一遍，没有见到任何异常的踪迹。副所长摊开双手说：“叶警官，文所长不可能还在这里，他如果出事了，也一定是在外边，但愿他没有事。”
“不，刚才我们还漏了一个地方。”
副所长有些疑惑地说：“你是说库房？”
“我知道那地方外人不能随便进去，但是，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通过办理正常的法律手续进入库房。”
“不，不用了，如果你一定要去，我可以陪你进去，不让外人进去主要是考虑到安全原因，尤其是最近出了林子素携文物外逃的事件。不过你是警官，又正在办案，我可以例外一次。”
他们来到了库房门口，副所长拿出了那把特制的钥匙，打开了库房那扇沉重的门。叶萧和副所长缓缓地走进库房，一股凉凉的感觉让叶萧浑身都有些不舒服，他似乎还闻到了一股什么味道。库房里有一个个保险箱，不知道里面放了些什么，他没有理会这些，只是仔细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他继续往库房的里间走，看到还有一扇门。
“这里面是什么？能不能打开？”
“可以。”副所长用钥匙打开了这扇门。
走进这个小房间，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们看到了一个玻璃罩子，里面躺着一具穿着白色衣服的人体。叶萧想起了白璧所告诉他的话，知道这只是一具木乃伊而已，但看到这个古老的女人，他的心里还是一颤，一阵恶心感涌上了心头。
“别害怕，这只是一具古人的干尸而已，是这回文所长他们从新疆考古带回来的研究的。”副所长淡淡地说。
叶萧心里想，也许干考古的与干警察的也有许多相同之处，都要接触许多死人，不过警察接触的是刚死不久的人，而他们接触的是早已死了千百年的人，考古学家和警察都要从死人或者是从死人所处于的环境中找到一丝丝线索进行分析研究，进而得出结论，找到历史的真相和案情的真相。
他忽然又闻到了什么味道，看着副所长说：“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副所长也满脸疑惑地说：“是一股淡淡的味道。”副所长绕到了玻璃罩子后面，忽然，他怔住了，脸色变得苍白，叫了一声，“天哪。”
叶萧立刻快步来到他身后，果然，他看到了在玻璃罩子的后面，横躺着一个人——文好古。
毫无疑问，那股怪味就来自文好古的身上，叶萧第一眼就认定文好古已经死亡，他俯下身子摸了摸文好古的脖颈，果然如此。从文好古的皮肤情况看上去至少已经死了二三十小时了，不过这里气温较低，也很干燥，尸体基本上没坏，只是发出一些轻微的尸腐味。
不过，令叶萧奇怪的是，躺在地上的文好古双手在两边，两腿笔直，好像是故意摆出这个姿势的，而他的表情也非常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奇怪的笑意。他为什么要选择在这里，在这具木乃伊的身边。叶萧忽然回过头去，看着玻璃罩子里的那个女人，心里一阵莫名其妙的颤抖。
副所长已经被吓怀了，他哆哆嗦嗦地说：“文所长死了吗？”
“是的，他早就死了。”
“天哪，从这里看下去就像是一个男女合葬的古墓。”
叶萧一怔，他站起来又看了看，确实有些像，文好古躺在坐边，玻璃罩子里的木乃伊躺在右边，就像是某种仪式。
“也许，是文所长研究古墓研究得昏了头，自己也按照古墓的形制来寻死了吧。”
叶萧又看了副所长一眼，想了想他的话。然后叶萧对他说：“等一会儿，警察来勘察现场之后，你就一直留在这里不要走开，也不要动现场里的任何东西。”
几个小时以后，现场勘察完毕，文好古的尸体被送走了，叶萧并没有陪同着回到局里，因为他可以猜想到文好古的尸检结果将是什么。

四十三
“请问，这里是聂小青的家吗？”叶萧透过打开成一线的门缝，望着门里的一个50多岁的中年人。
“对不起，她不在家。”对方冷冰冰地说。
叶萧知道对方不信任他，他拿出了证件说：“对不起，我是警官，想来问一问关于她的情况。”
“那快请进吧。”
房子很大，装修得也很好，看得出这户人家的经济条件不错。叶萧问：“你是聂小青的父亲吧？”
“没错。快请坐吧。”聂小青的父亲显得很客气，“喝些什么？”
“不用了，我只是想来了解一下聂小青的情况。”
“你们有小青的消息了吗？她已经失踪一个多月了，我们都很担心她。”聂小青的父亲关切地说着，深切的父爱已经溢于言表。不过，虽然都说女儿像父亲，但叶萧从他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到聂小青（蓝月）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而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则是一双小眼睛，而且目光显得有些呆滞，根本无法和聂小青（蓝月）那双眼睛相比，也许她秉承了她母亲的遗传基因吧。
“不，还没有。”
“我们很担心她会出什么事，我想她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地出走，虽然她的性格有些与众不同，但她是一个好女孩，绝对不会走到离家出走的那一步。”父亲的话语显得很坚决。
“可她已经是成年人了。”
聂小青的父亲微微一笑说：“在父母的眼里，孩子永远都是孩子。”
叶萧点了点头，他不得不同意这句话。他说：“我能理解你们做父母的心情。”
“小青小时候就与众不同，她性格内向，不太喜欢和别的孩子交流，就连与父母的话也不多。而且，她经常能说出与她的年龄不相符的话。”
“与年龄不相符的话？”
“不要误会，我是说，她小小年纪，就能说出许多大人才能说出的深刻的话。比如哲学，她小学的时候就能自己阅读哲学书籍了，这显然不符合她的年龄，但她居然读懂了。还有数学，她三年级就能做出初二的数学题了，让老师非常吃惊。后来，有人来给她做了智力测验，结果得出的结论是，她的智商远远高于同龄的孩子。”
“那么，在她小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呢？”
“特别的事情？”聂小青的父亲想了想说，“有过一件，在她10岁那一年的夏天，我记得那天很热，晚上她忽然惊醒，无缘无故地哭了起来，她说她梦见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还在对她说话。第二天，很平静地就过去了，但到了晚上，刚刚吃完晚饭，她忽然大哭了起来，也是无缘无故，我们从没有见她哭得那么伤心过。问她为什么哭，她说她看见一个男人在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大卡车撞死了，我和她妈妈都认为这孩子在胡话。那天小青一整天都呆在家里，连往窗户外面都没看过一眼，而且这里离马路也很远，从窗户看出去根本就看不到马路，她却说看到一个人被卡车撞死了，这不是活见鬼吗。我们劝她别哭了，她却一直自顾自地哭着，一直哭到半夜里，觉也不睡，眼泪把枕头都弄湿了，哭得让我和她妈妈都伤心了，还以为她真的像国外说的那样智商太高就容易精神不正常。但是，几天之后，我无意之中在报纸里看到一则社会新闻，新闻里说，就在小青大哭的那一晚，在徐汇区的一条马路上发生了一起车祸，一个中年男子在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卡车撞死了。我这才相信了小青所说的话，她说的确实是事实，可是那一晚的车祸是在徐汇区发生的，离我们虹口这里要隔着半个上海，她又是怎么看见的呢？实在是令人不可思议，从此以后，我就更加认定小青这孩子与众不同，可能具有某种超出常人想象的特殊能力。”
“那是1988年的事吗？”叶萧有些惊讶地问。
“对，就是那一年。”
叶萧立刻就联想到了白璧的父亲白正秋，他是1988年的夏天死的，也是在横穿马路的时候出了车祸被大卡车撞死的，而且事发地点正是徐汇区。叶萧忽然想到了斯蒂芬·金的《死亡区域》，说的是一个具有特异功能，可以超越时间与空间的限制看见任何事情的人。难道聂小青（蓝月）就是这样的人？叶萧又看了看她的父亲，可这个中年男人看上去是那么平庸。
叶萧问他：“对不起，请问你们家里有没有什么遗传病史？或者家里的上几代人有没有出过什么特别的人物。”
“问这个干什么？我和小青的妈妈都是很普通的人，也都很健康，没有你所说的遗传病史，我们家的先辈也都是非常平凡的人而已，这与小青有什么关系吗？”
叶萧陷入了迷惑中，他自言自语地说：“这就奇怪了，难道是基因突变？那么基因突变的诱因又是什么？是环境污染还是家庭原因产生的心理问题？”他又想起了刚看过的一本日本心理学小说《催眠》，虽然同名电影是一部非常卖座的恐怖片，其中所谓的“绿猴子”令人毛骨悚然。但是，小说的原著却与之大相径庭，主要是在分析女主人公如何因为幼年的家庭环境而导致了人格分裂，并具有了某种超乎常人的能力，但与恐怖小说没有什么关系。
聂小青的父亲听着叶萧的自言自语有些不太明白，他对叶萧说：“对不起，警官，你是以为小青是因为遗传了什么疾病才变得与众不同的吧？如果是这样，那么你没有必要在我和她妈妈身上寻找原因，因为小青不是我们亲生的。”
“你说什么？”这让叶萧吃了一惊。
“是的，小青不是我们亲生的女儿。事实上，她是我们的养女，但是，在我们眼里，她与亲生女儿并没有任何区别。我们没有自己的孩子，20年前，我们去儿童福利院，也就是孤儿院，领养了一个孩子，我们给她起名聂小青。我们抚养她长大，我们把她当做唯一的亲生女儿，我们爱护她，珍惜她，为她生病而担忧，为她的成绩而骄傲，现在我们为了她的失踪而每天都以泪洗面，就像普天下所有的父母那样。”在他说话的时候，叶萧能看出他的眼睛里所闪烁着的父爱。
叶萧淡淡地说：“我现在明白了。”然后他站起来告辞了。
“警官，你一定要为我们找回小青。”
“请放心，我会尽力的，再见。”
叶萧辞别了聂小青的家，回到了他的车里，他静静地想着刚才听到的所有的话，脑子里又浮现起了聂小青（蓝月）的脸。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心里一阵颤抖，此刻天色已近黄昏，但他还是迅速地开动了车子，向苏州河的方向疾驶而去。

四十四
罗周一个人在家里，他始终守在窗边，显得惶惶不可终日。
门铃声忽然响起，罗周被门铃声吓了一跳，他有些害怕，不知道该不该开门，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门前，缓缓地把门打开。
门口站着的是蓝月，背着一个塑料画筒。
罗周立刻吓了一大跳，他后退了一步，用手摸着自己的胸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蓝月微笑着：“不欢迎我吗？”
罗周犹豫了片刻，看着蓝月的眼睛，终于把蓝月放了进来。
罗周隔了许久才说出话来：“蓝……蓝月，你到哪里去了，我们都在找你？”
蓝月轻轻地抿了抿嘴唇，靠近了罗周：“你害怕了？”
罗周忽然后退了一步：“是的，我害怕了。”
蓝月：“你怕什么？是怕我吗？”说完，她又靠近了罗周，步步紧逼。
罗周显得很痛苦，但他终于承认了：“是的，我怕你。”
蓝月：“告诉我，为什么？”
罗周：“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蓝月：“是因为萧瑟？”
罗周大声：“你难道不知道吗？萧瑟死了，她死了！”他显得惊恐万分。
蓝月：“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死？那是因为……”她忽然停顿住了。
罗周：“因为什么？”
蓝月：“因为她是楼兰公主，所以，必须要遭到惩罚。”
罗周摇摇头：“天哪，楼兰公主只不过是一个戏中的角色而已，与萧瑟有什么关系？”
蓝月：“我恨公主，我恨所有人，我也恨——你。”
当蓝月说完那个“你”字，罗周仿佛遭到了电击似的，浑身发抖，他有些喃喃自语：“没道理，没道理的，你没道理恨他们，没道理恨萧瑟。”
蓝月：“不，当然有道理，萧瑟是有罪的，她和她最要好的女朋友的未婚夫偷情，你说是不是有罪？还有，那些人，那些人千里迢迢，千里迢迢，到古老的，古老的……”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罗周：“别说了。”
蓝月：“不，我要说。你也是有罪的，你——就是你——”她用手指着罗周。
罗周摇摇头：“不，不。”
蓝月：“难道你忘了吗？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事，就在这间房间里，就在这张床上——”她用手指着罗周的床。
罗周低下了头，痛苦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有罪。”
蓝月：“我说过，总有一天，你会为你的一时冲动而后悔的。”
罗周吃了一惊，他的耳边又回响起了那天晚上蓝月对他说过的话：“罗周，你会为你今晚的一时冲动而后悔的。”
罗周猛地摇摇头：“原谅我吧，我求求你，蓝月。”
“别叫我蓝月。”她立刻打断了罗周的话，“我不叫蓝月。”
罗周：“不，不管你叫什么，蓝月，我都是爱你的。”
蓝月：“谎言，又是谎言，就像20多年前所发生的事情一样，你们为什么总是喜欢说谎？为什么？”
说完，蓝月打开了画筒，从画筒里取出了一幅画，摊开在罗周的面前，然后又把这幅画悬挂在正对着窗户的那面墙上。
这就是白璧画的那幅《魂断楼兰》的海报。
画中的女子抱着一颗男人的头颅，以一种摄人魂魄的目光看着前方。面对这幅画，罗周目瞪口呆，他也把目光转到了画中女子所看的方向，那是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只见河对岸的万家灯火，还有点点星光。
罗周的话语里充满了恐惧：“你这是干什么？”
蓝月：“你不是喜欢楼兰吗？我把楼兰还给你。”
罗周有些无法忍受，脸色非常难看，浑身不停地发抖。
蓝月也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有些透不过气？”
罗周点了点头。
蓝月：“透不过气就应该把窗户打开通通风。”
罗周照做了，他打开了身后的窗户，一股风钻了进来，吹乱了他长长的头发。忽然，他拿起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四十五
叶萧开着车，城市黄昏的灯火笼罩着他的车。
又是一个漫长的红灯，手机忽然响了。他拿起手机：“喂。”
对方却挂断了。
叶萧很奇怪，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是罗周的电话号码。他的眉头紧锁了起来，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立刻给罗周打了一个电话，但是电话怎么也不通。
红灯变绿灯，他加大了油门。

四十六
罗周无奈地看着电话机。他抬起头，忽然发现，蓝月的手里抓着一根电话线，原来刚才蓝月把电话线给掐断了。
罗周摇了摇头，他显得非常绝望，摸着自己的心口，痛苦不堪，他的目光忽然又落到了挂在墙上的那幅海报上。罗周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窗户口，腰际紧紧地顶着窗台。他的身后是茫茫夜色，地面在十几层楼下。
蓝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罗周的目光还是落在海报里那个抱着爱人的头颅的女子的眼睛上。
罗周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四十七
叶萧开着车驶近苏州河的时候，夜幕已经早早地降临了，他加快了速度，但是沿河的路不宽，迎面而来的车又多，他只能不断地按着喇叭。当终于来到罗周家的楼下，打开车门走出来的时候，发现楼下围了很多人。现在天气很凉了，又是吃晚饭的时候，却在楼下的寒风里围着这么多人，这令叶萧很奇怪。他本来不是一个喜爱凑热闹的人，过去碰上这种事，都远远绕过，但现在他是一个警官，出于职业的习惯，他还是使劲地挤进了人堆里。
在人群的中央，人们围成一个小圈，在小圈里，仰面躺着一个人。楼下有一盏路灯一直亮着，使叶萧看清了这个人的脸，瞬间，他的心沉了下去，就像整个人在大海中沉没了一样。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轻轻地呼唤出了地上那个人的名字：“罗周。”
罗周静静地躺在地上，那张熟悉的脸惨白惨白的，全身一动不动，睁着一双写满恐惧的眼睛，看着已经变黑了的天空和满天星斗。鼻子里流着血，源源不断地，而且耳朵和嘴巴里似乎也有血液往外溢出。在他的脑后，鲜血正缓缓地流淌着，就像一条条红色的溪流，分岔再汇聚，汇聚再分岔，在水泥的地面上奔流着，最后变成红色的血泊漫流着。这些血液把罗周衣服的后半部分也染红了，使得罗周看上去正在一块血红色的幕布前演着戏。
叶萧有些激动，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尽管他并不害怕这种场面，但是，当这种事情降临到自己最好的朋友身上的时候，他还是产生了一些愤怒，他在心里狂乱地叫着：这是谁干的？但他的第一步应该是看一看罗周是否还活着，于是立刻就蹲了下来，摸了摸罗周的颈动脉，什么都摸不出，毫无疑问，罗周死了，但身体还是热的，他一定刚死不久。
叶萧回过头大声地问着周围的人们：“这是谁干的？”
“是他自己。”一个胆大的指着躺在地上的罗周回答。
“你说什么？”叶萧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了。
“是他自己从楼上跳下来的，我们路过这里，忽然听到天上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然后就看到他从楼上摔下来砸在地上。”
“是什么时候？”
“大约也就是三四分钟以前吧。我们已经拨打了110报警。”那人的话音未落，叶萧已经听到了警灯正向这里呼啸而来。
叶萧对大家说：“我是警察，请大家不要破坏现场。对不起，先让一让，我上去看看。”
人群中闪开一条通道，叶萧穿过通道跑进了大楼，他按了按电梯，楼下物业的人却对他说今天下午电梯已经坏了。叶萧心里暗暗地咒骂了一声，然后猛吸一口气，跑上了楼梯。在公安大学读书的时候，他曾经得过登楼比赛的冠军，他现在就像是在比赛一样，向顶楼的终点猛冲上去。只用了1分多钟，他就冲到了顶楼，也顾不得多想，用尽全力，一脚蹬开了罗周的房门。
房间里有股女人的味道，叶萧能闻出这味道，并且他知道这味道属于谁。客厅里没有人，厨房里没有人，卫生间里也没有人，最后是罗周的卧室。卧室里开着灯，窗户也大开着，一阵寒风吹了进来，让叶萧的背脊一阵发抖。卧室里显得非常零乱，桌子上一碗吃到一半的方便面，还在寒风里冒着热气，电脑也还开着，正处于桌面状态。但是，最令叶萧感到意外的是，在卧室里，正对着窗户的那面墙上，正挂着那幅《魂断楼兰》的演出海报。
叶萧知道这幅画是白璧所画的，画中的女子抱着一颗男人的头颅，以一种摄人魂魄的目光看着前方。叶萧也把目光转到了画中女子所看的方向，那是窗外，一片黑糊糊的天空点缀着星光，还有苏州河对岸的万家灯火。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没有看到这幅海报，叶萧明白，带来这幅海报的人是谁？他站到了海报的面前，面对着画中女子的那双眼睛，一刹那间，他的心猛跳了一下，忽然觉得画里女人手中抱着的那颗男子的头颅就是他自己的。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却丝毫无济于事，却仿佛觉得那画里的女人要从画中走出来一样。于是叶萧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寒冷的晚风吹得他的后脑勺直发麻，他知道这一切都出自于人的本能。当人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发现一个捧着人头的女人就要从一幅画里走出来的时候，这种对恐惧逃避的本能就全都释放了出来。他看着那个女人，又往后退了一大步，忽然觉得一股力量猛地在拉着他的身体往后倒去，他的身体几乎失去了平衡，但腰部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风从身后吹来，头发乱成一团，全身都几乎麻木了。
他现在明白了身后是什么——死亡。叶萧的身后就是死亡，只要他的身体再往后，完全失去平衡，他就会被地心引力拖下去，从这顶楼的窗口坠入地狱。他回过头，看见自己的腰正紧紧地顶在窗台上，而头则后仰着伸出了窗外，如果不是这窗台，恐怕此刻他就要与罗周相会于另一个世界了，现在他才明白了罗周为什么会跳下去。他把头从寒冷黑暗的窗外转了回来，又重新看着那幅海报里的眼睛。叶萧突然明白，面对这样一双眼睛，罗周是无法抗拒的，从窗户跳下去，是唯一的选择，这也是为什么要把这幅海报挂在面对着窗口的墙壁上的原因，这简直就是谋杀，挂在那堵墙上，就等于宣判了罗周死刑。叶萧大口地喘息着，刚才自己也是与死神擦肩而过。他忽然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全没了，蹲了下来，躲在窗台的阴影下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身体恢复了一些热量，叶萧又站了起来，他不想再看那幅海报，果然是噩梦，他曾对白璧说过，看到这幅画，就会想到噩梦。可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幅描绘了噩梦的画竟然是出自于白璧的手笔？他又转向了窗户，向楼下望去，楼下的路灯照亮了那一圈人，许多警察围绕着罗周的尸体忙碌着。太远了，他看不清罗周的脸，在他的想象中，罗周正仰面看着顶楼窗户里的他。
叶萧给局里的同事打了一个电话，然后静静地坐在窗边等着他们的到来。他重新抬起头看着那幅画，他觉得自己似乎在与画中的那双眼睛进行着某种交流，但他的双手却依旧紧紧地抓住窗沿，生怕什么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渐渐地，罗周的脸庞又浮现在了他眼前，于是，他想起了少年时光，想起了自己在那个时候的梦想。
窗户依旧敞开，寒风让他的身体瑟瑟发抖。

四十八
白璧坐在酒吧里，就在上一次她和萧瑟坐在一起的位子上。
她一个人坐着，既不喝酒也不喝别的，只是这么坐着。她想起了那晚在这里，萧瑟和她的对话。她的身体渐渐地在发抖。
白璧又回到了现实中，看了看酒吧里的人们。
忽然，酒吧间的门开了，一个年轻的男人走了进来，居然是叶萧。
白璧很意外，她喊了喊他：“叶萧。”
叶萧看到白璧也吃了一惊：“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璧：“快坐吧。”
叶萧坐在她身边，白璧注意到叶萧的眼眶红红的，脸色很难看，一脸的悲伤。她问道：“你怎么了？”
叶萧：“我朋友罗周死了？”
白璧吃惊地说：“就是《魂断楼兰》的导演？”
叶萧点了点头：“他是跳楼死的，就在我赶到他家之前的几分钟，如果我的车能开得再快几分钟，如果我没有碰到那两个红灯，也许，就能够在那里碰到蓝月，罗周也不会死了。
白璧：“又是蓝月？”听到这个名字她就有了些恐惧。
叶萧：“是的，因为我在罗周的家里发现了那幅《魂断楼兰》的海报，就是你画的那幅画。只有一个人会把这副海报带到罗周家里，那就是蓝月。这些天罗周自己都是足不出户的，没有人会把那幅画带过来的，只有蓝月。可惜，就差这么一会儿，我错过了。如果下次再有这样的机会，我一定不会让她逃掉的。”叶萧的目光忽然朝着窗外，他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从窗外的马路上走过，他的身体忽然一阵冲动，当他要准备冲出去的时候，却发现窗外只是一个匆匆而过的陌生女人而已。
“叶萧，你怎么了？”白璧的声音忽然轻柔了下来，“你是不是把别人当成蓝月了？不要草木皆兵了。来，把你的手给我。”
叶萧看着她的眼睛，情不自禁地把自己的手伸到了白璧的身前。白璧用双手握紧了他的手，然后她轻声地说：“你的手冰凉冰凉的。”
“对不起。”他感到的自己被白璧握着的手逐渐有了些暖意，但他不太适应现在这个样子，于是有些鲁莽地把手从白璧的双手中用力地抽了回来。
白璧叹了一口气说：“你是不是很紧张？”
叶萧忽然很严肃地说：“我是一个警官，我会紧张吗？”这句话说完以后，他又暗暗地自己问了自己一遍，他无法回答。
白璧：“是的，你很紧张。”
叶萧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你说得对，当一个人看到自己最要好的朋友死了，而这个朋友是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们亲密无间，就像是兄弟，这个时候，你究竟会是怎样的心情呢？现在我已经体会到了。”
白璧：“就和我见到萧瑟的死一样。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吗？因为在好几天前，我和萧瑟在这里坐过，就在这个位子上。”
叶萧忽然看了看身下的座位。
白璧继续说：“她当时要我留下来陪她，可是我没有，我只顾着自己的感受，却没有想到她的心里，其实，要比我更加痛苦。”她仰起头，努力不使自己的眼泪落下来，“那天晚上，我就应该留下来陪着她，而不是跑到考古研究所去。”
叶萧：“原来就是那一晚。”
白璧：“是的，如果我留在她身边，也许她就不会出事了。你看，其实我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多么自私啊。”
叶萧安慰着她：“别这么说，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我们所能够想象的。噢，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文好古也死了。”
白璧惊讶地说：“天哪！”
叶萧：“死因和江河他们一样。我想，这件事可能也和蓝月有关。”
白璧：“为什么？”
叶萧：“你的猜测是对的，蓝月并不是她的真名，她的真实名字确实叫聂小青。让我来告诉你吧，她其实是古生物研究所的研究生，后来被推荐到考古研究所实习过很短一段时间，大约在江河出事前不久就失踪了。显然，她改名为蓝月，去了罗周的剧团。”
白璧：“你是怎么知道的？”
叶萧：“我已经看过聂小青的照片了。不会有错的，蓝月和聂小青就是同一个人。”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人心这个东西，实在太复杂了。”叶萧一阵感慨，然后他看了看表说，“太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白璧点了点头，他们走出了酒吧。

四十九
叶萧送白璧到了楼下。白璧忽然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叶萧：“为什么这么看我？”
白璧半晌没反应过来。
叶萧又问了一句：“白璧？”
白璧：“嗯，什么事？”
叶萧：“你怎么了？”
白璧喃喃自语：“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叶萧想了想，他明白了：“你是在说我像江河吧？”
白璧不回答，她低下了头。
叶萧忽然抬起了头，仰望着星空，一言不发，许久之后，他伸出手，抚摸着白璧的头发，轻轻地在她耳边说：“白璧，听我说，我叫叶萧，我不是江河，江河已经死了，他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你。”
白璧有些哽咽了：“我明白。”
叶萧：“好了，赶快回去睡觉吧，我不上去了。”
白璧点点头：“再见。”
白璧上楼去了。
叶萧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转身也走了。
夜深了，楼下的空地上空无一人。
忽然，闪出一个年轻女人，她就是蓝月（聂小青），她的眼睛在夜空下发出美丽的光芒。

五十
白璧的母亲死了。
她是在清晨时分得知这个消息的，是精神病院打来的电话，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白璧正慵懒地躺在床上，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深秋的雨，房间里阴暗潮湿，了无生气。白璧平静地听着电话里精神病院的解释，其实也没有什么解释，只是通知她去办理后事而已。电话里白璧几乎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听着那边潦草的叙述，最后她连母亲的死因都没有问，只是轻轻地说：“麻烦你们了，谢谢。”然后她挂断了电话，有些茫然地坐在床上，看着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再一点一滴地滑落下来，就像是枯水期的小瀑布。
但她没有别人的惊慌失措，也没有流廉价的眼泪，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然后起来洗漱，还按部就班地吃完了早点，但没有化妆，只是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的脸。她还是选择了那件黑色的衣服，她觉得这件衣服非常适合于类似的场合，其实，现在无论什么场合，她都穿这件衣服了，就像是古时候正处于3年服丧期的女子。接着，她拿了一把黑色的伞，带上了母亲的一些有关证件和手续出门了。
深秋的雨冰凉彻骨，虽然撑着伞，还是有一些雨点溅在了她的脸上，然后渗入她的皮肤。她轻轻地擦去脸上的雨水，坐上了一辆开往郊区的公车。雨天的公共汽车里显得非常空，她坐在位子上，没有任何表情，默默地看着雨中的五颜六色的都市在渐渐地淡去，就像被雨水冲刷掉的颜料。
雨中行驶的车子开得很慢，很久才到了精神病院门口，白璧依旧像往常一样走进大门，只是手里多了一把黑色的伞。她没有像过去那样直接奔向小花园，因为她知道母亲现在不在小花园里，确切地说，母亲现在应该在太平间里。
白璧走进了一栋白色的楼，在里面找到了负责她母亲的医生。医生也显得很疲惫的样子：“对不起，你妈妈已经去世了。”
白璧低着头说：“麻烦你们了，谢谢大家这么多年来对我妈妈的照顾。”她还向周围的几个护士点了点头致意。
“在凌晨6点，我们查房的时候发现你妈妈已经去世了，经过刚才的检查，我们已经可以确认，你妈妈是自杀的。她是因为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而死的。关于安眠药的问题，我们其实是控制得非常严格的，过去几年，你妈妈总是说失眠，所以我们给她服用过安眠药，但每次都只给她一片，不会更多。但我们现在发现在她的内衣里藏着许多安眠药，看来，她并没有服下我们给她的安眠药，而是躲过了我们的眼睛，偷偷地私藏了起来。实在是令人意想不到啊，你妈妈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太遗憾了。”医生有些感慨。
白璧慢慢地听完，表情还是没有变化，只是轻轻地说：“那么说，我妈妈的自杀也许是早就预备好了的。”
“这个不敢肯定，也有可能她为自己准备好了自杀这样一条道路，也是一种选择。从她服用及私藏安眠药的数量来看，至少准备了五六年。但是，那么多年过来了，她一直选择了生，只是到现在突然就选择了死，实在令人费解，在这方面，我没有及时察觉她的心理变化，我也要担负起责任。”
“不，医生，我非常感谢你对我妈妈的照顾，你用不着自责。我尊重我妈妈对于生与死的选择，我想，她这么选择，一定有她自己的道理，只要她能够快乐，我也就安心了。”她再一次对医生点了点头，而且还鞠了一个躬。接着她继续轻声地说，“我能看看我妈妈吗？”
“当然可以。”
医生带着她走进了太平间，然后由护工从冰柜里拉出了母亲的遗体。母亲的表情是如此安详，双唇微闭，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而苍白的脸还被冷气包裹着，就像是埋葬在了冰雪中，成为了一堆美玉。现在母亲的皮肤几乎是半透明的，一点都没有死人的可怕，反而更让白璧感到了亲近。
医生轻声地说：“看，你妈妈的表情是那么安详，她一定是在美梦中结束生命的。”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妈妈还是幸福的。”白璧轻声地回答，她生怕自己会把母亲从冰柜里惊醒，一字一句几乎全用的是气声。
昨天，白璧已经接到了叶萧打给她的电话，告诉她文好古已经死了，而且也死得很安详，叶萧没有多说别的，只是让她这些天就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哪儿也不要去。而现在，母亲也死了，难道这仅仅是一种巧合吗？她看着母亲的脸，希望能够从母亲的脸上得出答案，她又想到了那天在精神病院的门口见到了文好古的场景。其实，她早就猜测过，母亲可能与文好古有过某种微妙的关系，白璧甚至可以对此表示宽容，因为她理解作为一个女人，十几年来一直失去丈夫一个人生活，忍受着痛苦和煎熬，毕竟，父亲死的时候，母亲才39岁，那是一个女人最成熟的年纪。只有文好古，可以填补这种空白，可是，母亲似乎并没有向常人想象的那个方向发展，也许他们从事考古的人，都有些保守。白璧从来没有就这个问题与母亲交流过，她似乎也一直在回避着这个问题，但现在，母亲和文好古两个人都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白璧忽然迫切地想要了解这个问题，然而，这终究将是一个谜。
白璧的眼眶终于有些湿润了，但那古老的液体还是没有流出来，转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眼眶中。她轻声说：“谢谢医生，我们走吧。”
他们走出了太平间，白璧说：“医生，你不用陪我了，你已经尽到了你的所有责任，我想一个人去我妈妈的病房里，整理一下她的遗物。”
医生客气了几句就走了，白璧一个人来到了母亲的病房里。当她走进这间房间的时候，病房里的人们都以奇怪的目光看着她，她明白那些目光的意思。病房里放着四张病床，唯一空着的是她母亲的那张床，看见那张床，就在几个小时前，母亲还睡在上面。白璧用手摸了摸床单，似乎还感到了一丝残留的温度，忽然间，她有了人去床空的感慨。
病房里的采光不错，但是窗外依旧下着雨，使得房间里笼罩着一股幽暗的气息，雨水滴滴答答的声音透过玻璃窗传了进来，似乎在她的心里汩汩流淌了起来。
“白璧，你妈妈已经去了，节哀顺变吧。”
是那个女诗人，她来到白璧身边，拖着她坐在床边，继续满怀愧疚地说：“白璧，太意外了，我没有照顾好你妈妈，实在对不起你。”
“不，谢谢你这么多年来对我妈妈的照顾。”白璧对她点了点头，轻声地说。
“其实，对你妈妈而言，这未尝不是一种解脱的方法。”
“解脱？”
女诗人点了点头说：“是的，虽然你妈妈表面看上去和正常人一样，绝大多数时候都能保持镇定自若，而且还是比较开朗的，至少要比我好多了。有时候我觉得她甚至比正常人还正常，但是，这几年下来，我觉得你妈妈的内心世界是充满痛苦的，我曾经是一个诗人，所以我也比常人敏感得多，因为敏感，我能够察觉你妈妈心中的痛楚。”
白璧有些愧疚地说：“作为女儿，我还不如你更了解我妈妈，我真觉得自己很不称职。”
“别这么说，正因为你是她女儿，所以有些东西，她是一直瞒着你的，明白吗？”
“也许吧，我知道我妈妈忍受的是常人所难以忍受的悲伤和孤独。”白璧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忽然想到了自己，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女诗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靠近了白璧的耳朵轻声地说：“告诉你，昨天下午曾经有人来看过你妈妈。”
“谁？”白璧的心里忽然一颤，会是谁呢？平时只有她和文好古会来，家里也已经没有其他亲戚了，文好古也已经死了。
“是一个女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是的，她的年龄和你相仿，也和你一样漂亮，高个子，长头发，皮肤很白。尤其是那双眼睛非常特别，昨天下午当我看到她的那双眼睛的瞬间，竟忽然有了一种写诗的冲动。她是来找你妈妈的，是我把她领到了你妈妈跟前，当时很奇怪，你妈妈看到她以后，就一下子愣住了，盯着那女孩的脸看了半天，你妈妈的眼睛几乎是一眨不眨地看着，让我觉得有些害怕。”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白璧打断了她的话，虽然她知道这不礼貌，但她的心里已经将那个名字呼之欲出了。
“我不知道，她没说。当时我还以为是你们家的什么亲戚，或者是你的表姐妹，难道你们不认识吗？”
白璧没有回答，眼神里有些茫然。
女诗人继续说：“不过你妈妈看着她的那副神情实在是奇怪。然后，你妈妈紧紧拉着那女孩的手说：‘你终于来了。’那女孩就坐在你妈妈身边开始说话了。”
“她们说了些什么？”
女诗人摇了摇头说：“白璧，你是知道的，你在和你妈妈说话的时候我是从来不会在旁边偷听的。所以，当你妈妈和那个女孩一说话，我就远远地走开了。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以后，我见到那个女孩离开了小花园，从大门口走了出去。后来，我又去看你妈妈，只见她呆呆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我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她并没有发病的迹象，我想也许那女孩对你妈妈说了些什么话，让你妈妈的身体有些不舒服。于是我就带着她回到了病房，让她睡觉了。没想到，到了今天清晨查房的时候，却发现你妈妈已经过世了。她一定是在半夜里，趁着我们都睡着了，偷偷地服下了安眠药。”
“就这些吗？我妈妈没有说过些别的话吗？”
“没有了，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我听到你妈妈唯一的一句话就是对她所说的‘你终于来了’，听那口气好像你妈妈一直在等候着那女孩的来临。白璧，你真的不认识那个女孩吗？”
白璧停顿了一会儿之后，淡淡地说：“我不知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然后，白璧打开了母亲的床头柜，清理着母亲留下来的遗物。母亲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只有一些换洗的衣服而已。她带走了这些衣服，放在一个袋子里，准备回去以后把这些衣服都付之一炬，送到天国里给母亲使用。
忽然女诗人说：“白璧，请等一会儿，我还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说完，她从她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信封交到了白璧的手里。
信封没有拆开过，能够从外面摸出信封里面放着的几张信纸。信封是白色的，但已经泛黄了，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看起来有不少年月了。信封上没有邮票，也没有地址，只写着几个钢笔字——吾儿白璧亲启。
那是父亲的字，白璧一眼就看了出来，那是已经死了十几年的父亲的笔迹，绝对不会有错的，父亲留下了许许多多的文稿，她早就看熟了，父亲写的钢笔字，一笔一画都是那样特别，不会有人模仿的。这是一封父亲写给女儿的信，但信封上没有留下写信人的落款。
女诗人轻声地说：“白璧，好几年前，你妈妈就把这封信委托给我保管，她说，当到她去世以后，就把这封信亲手交到你的手上。在此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这封信，当然也包括你。现在，我原封不动地把信交给你，请你收好。”
白璧明白，这是父亲在许多年前就已写下的信，一直被母亲保存着，直到现在才到了自己的手中。她的眼眶里的液体终于控制不住了，就像那窗外的雨水一样，一点一滴地溅落到了自己的手背上。她仰起头抹了抹眼泪，然后硬挤出了一丝笑容对女诗人说：“太麻烦你了，下回有空我还会来看你的。再见。”然后她低下身子给女诗人鞠了个躬。
白璧把手中的信放入了自己的包里，然后带着母亲留下的衣服离开了这里。撑着伞走出精神病院的大门，她又回头望了望这冰凉的雨中的建筑，心里忽然觉得越来越闷，渐渐地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五十一
雨一直下。
已经是晚上了，从窗户向外看去，城市笼罩在烟雨迷蒙的夜色中，就像一个蒙上了面纱的女子。白璧静静地坐在家里，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父亲写给她的那封信。打开信封的一刹那，她仿佛闻到了什么气息，从信封里缓缓地飘出。那是时间的味道，凝固了十几年的时间，就像打开一只魔瓶，全都释放了出来，但魔瓶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谁都不知道。
这是一封完好无损的信，保存得非常好，几乎连轻微的褶皱都看不出，可以想见10多年来母亲一直珍藏着它。信封里居然有十几张纸，整整齐齐地叠放着，而且还按照顺序编了号。不过，这些纸张看起来颇不一样，开头与结尾的几张都是正规的信纸，而当中的10来张好像都是笔记本的纸页。
白璧从开头的第一张读了起来，第一页是这样写的——
白璧吾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和你妈妈都已经永远离开你了。
对不起，我的宝贝，我只能对你说：对不起。
我和你妈妈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要把事实的真相告诉你的。但是，请原谅我和你妈妈，我们不愿意面对你知道真相以后的表情，所以，只有等到我和你妈妈都离开人世以后，你才能看到这封信，请原谅我们。
我的宝贝，此刻，窗外正下着雨，你已经熟睡了，你现在睡得是如此之深，无法知道爸爸现在内心的痛苦。爸爸看着你的脸，你很美，真的很美，希望你长大以后，能够幸福而平安。
现在，我面对着这张白纸，真不知道该如何下笔，往事历历在目，我却难以再还原成文字。只能又翻出了当年的日记本，从那些泛黄的纸页里，你一定可以知道得更多。所以，我撕下了当年我的几段日记，夹在这信里，可以让你知道我所经历的一切。
看吧，看下去吧，我的宝贝，如果可能，我将把自己的心放在你面前。当你看着这些当年最原始的记录，就等于见到了爸爸真实的心。
这是信的第一页，白璧默默地看着这些父亲留下来的字迹，仿佛父亲就站在她的面前，向她讲述着他的心里话。现在，时间已经无效了，她觉得父亲已经超越了时间，因为父爱无价。翻过这一页，第二页就是那种笔记本的纸页，看上去要比第一页更旧更古老。第二页是这样写的——
1978年9月15日。
天气：晴。气温：22到19摄氏度。地点：罗布泊。
今天上午，我们考察了一个古代遗址群，这个古代遗址位于一片干涸的河床边，河床两岸有高地，沿高地分部着残存的房屋遗迹，同时发现数排高大的胡杨木，但已经枯死。在沙中发现少部分的陶器，同时还有被挖掘的迹象，考古队长指出，当年斯坦因曾在这里挖掘过，窃走了大量有价值的文物。尽管如此，但剩余的部分依然很令人吃惊。
我们的午饭是在遗址边吃的，吃完以后，又返回大本营。但是我们的车子坏了，队长决定骑骆驼返回大本营。我也在同事的帮助下，骑上了一峰骆驼。我们在荒漠中骑着骆驼旅行着，看上去就像两千多年前丝绸之路上的贩卖丝绸的商队。
走了不多久，忽然，天色大变，一阵狂风席卷而过，带着铺天盖地的黄沙向我们袭击过来，这是沙暴，荒漠中最可怕的沙暴让我们碰上了。我们所有的人都用纱布蒙起了脸，但是沙粒还是不断地往我们的口鼻里钻，沙子几乎掩盖了骆驼的蹄子，风让我几乎从驼峰间摔了下来。忽然，我胯下的骆驼嘶鸣了起来，它似乎也被这沙暴吓坏了，这是非常罕见的，骆驼是从不惧怕沙暴的，当骆驼都被沙暴吓坏的时候可见情况之糟糕。我已经无法控制住它了，也可能是因为我对骑骆驼一无所知，反正骆驼带着我向另外一个方向狂奔而去。而我的同伴们也一个个自身难保地在风沙中颤抖着，我不敢呼救，一张嘴沙子就会灌进去，我只能听天由命地任由着骆驼带我狂奔。我闭起了眼睛，尽量让自己在剧烈颠簸的驼峰间保持平衡，沙暴仍在继续，从我耳边和脸颊上呼啸而过，我只感到身下的骆驼不停地跑着，而且与大部队的方向越来越远，骆驼一旦受到惊吓飞奔起来的速度不亚于骏马，这让我浑身都在颤抖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的呼啸声终于渐渐地平息了下来。骆驼也慢了下来，我睁开眼睛，沙暴已经停了，看着四周的景物，依然是茫茫的荒原，不同的是，现在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荒原、沙暴、和不驯服的骆驼都无法使我感到恐惧，真正令我感到的恐惧的是——孤独。我孤身一人处于广阔无边的荒原中，没有一个同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分辨不清东西南北，这一切都让我感到绝望。
我茫然地向四周张望，每个方向看上去都一样，没有任何区别，我的同伴究竟在哪里？也许已在几十公里之外了。骆驼带着我在荒原上游荡着，漫无目的，我发现它其实是在原地打圈，居然连它也迷路了。我身上连水都没有，只有一丁点的干粮，包里只有一只已经成为累赘的照相机。我不知道自己该向哪里去，我明白，在荒漠中迷路，等于已经宣判了自己死刑。天色已经快黑了，荒漠中的黑夜将无情地吞没一切，我趁着夕阳还未西下，立刻拿出了日记本，在这本本子里，记录下了今天发生的一切，也许几十年以后，人们路过这里发现一堆白骨的时候，能够看懂我的这本日记，知道我是谁，把我的尸骨带回家乡。可是，我想活，我不愿意死，我的新婚妻子芬，还在上海的家里等着我回来呢，不，我不能死。可是，谁又来救我呢？
我依然绝望。
第三页是这样写的——
1978年9月16日
天气：晴。气温：不知道，也许比昨天略低。地点：罗布泊。
我还活着。
当我从罗布泊的晨曦中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依旧骑在骆驼的背上，骆驼正带着我缓缓前行。我有些困惑，我在哪里？我的浑身上下都几乎已经散了架，而且饥渴难当，只有清晨缓缓升起的荒原红日洒在我身上，让我有了些许生气。
但是，我的骆驼并不是自己在走，而是有人牵着它。我直起了身子，看着那个牵着我的骆驼前进的人，从背影来看，那是一个女子，虽然身段被她那毛皮的衣服裹住了，但那一头乌黑结辫的长发让我确信了她的性别。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手抓着骆驼的缰绳，她的手在初升的阳光的照耀下发出金色的光泽，几乎刺痛了我的眼睛。她快步地带着骆驼向前走着，在太阳照耀的荒原中，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甚至怀疑自己所见的只是海市蜃楼，但这确实是事实。
她是谁？
从她的服饰来看，应该是当地的居民，我立刻在自己的脑子里搜索着这些天刚学会的几句维吾尔语。虽然我学过不少古代早已消亡的语言，这些语言曾在这块土地上各自流行过许多岁月，但是我却不会说这里目前所说的语言，实在是一种讽刺。我终于想出了一句维吾尔语，那是一句问候语，大意是早上好。我大声地向她喊了一句。
她停了下来，然后缓缓地回过头来。天哪，她的眼睛，我看见她的眼睛是如此美丽，就像这古老的西域文明。她的脸逆着光，但我依然可以感觉出她的皮肤一定很白，她有高高的鼻梁和薄而微翘的嘴唇，下巴的线条却非常柔和，不像有的维吾尔妇女下巴圆圆地突起。她的年纪看上去最多只有20出头，她的一只手依旧牵着缰绳，另一只手垂着，默默地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埋藏着的东西让我感到了某种不安，我真没想到在这罗布泊的深处还会有这样美丽的女子。
她忽然说话了：“你终于醒了。”
我万万没有想到，她说的居然是汉语，而且是相当标准的普通话。她的声音柔和而清脆，如同沙漠中的甘泉，我惊讶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继续说：“你一定迷路了吧，刚才我发现你倒在骆驼身上睡着了，所以牵着骆驼把你带到我家里去。”
“你救了我，谢谢。你家在哪儿？”我回答。
“就在前面。”她用手指着前方，我似乎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什么，但太远了实在看不清。
我点了点头，她忽然对我微笑着，我也有些机械地笑了笑。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男人骑在骆驼上，却叫一个年轻的女子为我牵着骆驼，这实在太说不过去了。我想要跳下来，却动弹不得，因为我的双腿已经麻木了。
“你要下来吗？不用了，你一定很累，还是骑在骆驼上吧。”她回过头，继续牵着骆驼向前而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玛雅，写成汉字就是王字旁的玛，文雅的雅。你呢？”她边走边说。
玛雅？我在心里默默地念了念这个奇怪的名字，如果写成西语应该是MAJA，好像确实有这个名字的，而且，中美洲古文明翻译成汉字也是这个写法，我顾不得多想，如实地回答她：“你好，玛雅。我的名字叫白正秋，是考古队员，昨天我们在进行一次考古发掘以后遭遇了沙暴，我掉了队，就不知不觉地来到了这里。”
“你是考古的？就是来罗布泊挖墓的吧？”她皱起了眉头问我。
“我们是来保护文物的，不是来破坏文物的，可不是简单的挖墓。”我想纠正她的说法。
“就像许多年前来到我们这里的欧洲人？”
我吃了一惊，她居然知道斯文·赫定与斯坦因，也许是当地人流传下来的。我立刻回答：“不，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是在掠夺，我们是在保护。”
玛雅依旧摇了摇头，但她又笑了笑说：“别说话了，你一定很口渴吧。”她从衣服里取出了一个羊皮的水袋，塞到了我的手里，轻轻地说：“喝吧。”
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是因为荒漠中的居民长期处于孤独之中所养成的好客的传统吧，在荒漠中如此珍贵的水，居然可以随随便便给一个陌生人喝，也许只有汉人才是最自私的。我充满感激地拧开了水袋的盖子，水袋里的水很满，我轻轻地抿了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我原以为这荒漠中的水应该是咸涩的，却没想到这水居然是如此的甘甜清洌。我又喝了一口，水缓缓地通过了我的咽喉，进入了体内，就像是雨水浇在了久旱的田野中，我发誓我这一生从来没有喝到过这样棒的水。但我不敢再喝，两口已经足够了，我满怀感激地把水袋还给了玛雅。
玛雅摇了摇水袋说：“为什么只喝这么一点？你需要水。”
“不，这些已经足够了。”
她笑了笑说：“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然后转过头去，继续牵着骆驼快步前进。她走得很快，双腿迈的步幅也很大，一点都没有城市里女子的扭捏作态，她是健康的，是自然的，我觉得只有这人迹罕至的荒原才能生出这样的女子。
又走了一段，我终于看到绿色了。这颜色让我无端地激动了起来，我的腿不再麻木了，我吃力地跳下了骆驼，走到了玛雅的身边。
“你怎么下来了？”
“我不想被别人看到我骑在骆驼上让你牵着走。”
终于，我们走进了那片绿色。其实，这里是一片荒漠中的绿洲，一条沙漠中的大河从这里穿过，滋养了两岸的茂盛的胡杨林与红柳，河里甚至还长着许多芦苇，一些鸟类栖息在河边，几只独木舟也停在河上。走在河边，一点都没有荒原的感觉，反而更像是回到了江南水乡。在绿洲的中心，是一个小小的村落，有着几十间泥土和芦苇加上胡杨木组成的房屋。这些房屋彼此散居着，各保持一定距离，但这里的人们看上去却亲密无间，互相间非常友好。当玛雅带着我来到他们中间的时候，他们都拿出了自家的食物来招待我，让饥饿的我美美地吃了一顿午餐。主食是鱼，副食才是一些羊肉干，玛雅说他们这里的人主要是以捕获河里的鱼为生，其次才是养羊。他们的身材并不高大，也许正是因为以鱼为主食的原因吧。
但是，这些人里除了玛雅以外没有一个会说汉语，玛雅更多的时候是翻译的角色。单看他们的容貌觉得挺像维吾尔族的，但我仔细地听着他们的语言，觉得这语言不像是维吾尔语。我立刻想到了自己学到过的那些古代西域的语言，在心里与他们所说的话对照了起来，果然，有些有些共通之处。也许他们的语言属于另一个语系——印欧语系，也就是古楼兰人的种族。那么，也许我所见到的就是传说中的楼兰人的后代——罗布人，他们离开了干涸的罗布泊，迁移到了有水的地方，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生活，尽管，经过漫长的岁月，他们大部分都已经维吾尔化了。
我向玛雅打听出去的路，急切地想要回到考古队中，伙伴们一定都在为我担心，我想今天就能回到我们的大本营。玛雅忽然笑着说：“你今晚就要回去吗？那你会在荒漠中渴死的，事实上，谁也没法离开这里，这个绿洲的四周全是一望无际的大漠，即便有骆驼也无济于事，因为在茫茫大漠中，骆驼也会迷路，最后会在荒漠中不断地打着圈子，直到渴死，可千万不要动这种念头。至于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那纯属偶然，你的骆驼在风暴中失去了方向，狂奔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由于是在沙暴中逃亡的，所以它不会再认识回程的路的。”
我的心里一沉，问她：“那么这条河呢？我如果沿着这条河走呢？”
“如果你往这条河的下游走，在一天之后，将随着河流走入荒漠的深处，在那里河流就消失了，也就是断流了，这就是这条河的终点。如果你往这条河的上游走，将进入寒冷的高原，最后是雪山，那就是阿尔金山，事实上这条河就是由阿尔金山上的冰雪融水汇成的。”
“你是说，我将永远困死在这里？”我绝望地问。
“不，每年的10月底，离此几十公里的县城都将派出一支骆驼队到每一个偏僻的绿洲里来。他们会带来报纸和邮件，还有一些零售的商品，当然是以物易物的。更重要的是还会有一个医生随同前来为我们看病，不过一年也就这一次。尽管这里绝大部分人都不识字，也没有人会写信，不过我们还是很欢迎他们的，每当他们来了我们就像过节一样。只有这支骆驼队知道进出我们绿洲的道路，他们会避开沙暴和流沙抵达这里，如果你要出去，只有等到10月底骆驼队来了以后跟他们走。”
我低下了头，必须相信她的话，我不能奢望这个小小的村落里会有任何对外通讯的工具，电话或者无线报话机之类的东西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如果不是每年一次的县骆驼队，根本就没有外人会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我的心里焦虑不安，我想到了我的芬，我们是在半年前结婚的，她一定还在等着我。可现在，我却要在这个地方呆上一个多月，他们会以为我失踪了，或许干脆认为我已经死在了沙暴中。想着想着，我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
现在，月亮已经挂上了中天，大漠中的月亮似乎要比城市中的明亮得多，我看着那轮月亮，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芬。我回到屋子里，这是一间小小的土屋，顶上覆盖着干芦苇，这是村里人给我安排的空房子，他们待客的热情使我感动。玛雅为我点起了一根蜡烛，去年骆驼队来这里的时候赠送给村里许多蜡烛，但这里没有人使用。然后她离开了这屋子，我看着她在月光下的背影，心里忽然一阵悸动。
我从背包里拿出日记本，借着昏暗的烛光，记下了今天的所见所闻。
白璧看着父亲在1978年9月16日写的日记，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这天的日记很长，足足用了三页纸。接下来已经是第六页了——
1978年9月17日
天气：晴。气温：不知道。地点：罗布泊中的绿洲。
昨晚我睡在一堆干芦苇上，醒来却发现身上盖着一条羊皮毯子，是谁给我盖上的呢？如果没有这条毯子，也许我会感冒。我背着自己的包，走出屋子，四周都是红柳，穿过这片红柳，我见到村里的房屋都升起了炊烟，在晨曦里袅袅而上。有一户村民见到了我，他们把我拉了进去，虽然语言不通，但是他们的热情我全都能明白，我实在推辞不掉，我猜，如果我推辞的话他们恐怕会发火的，我只能和他们一块儿吃了早餐，这一顿主要是羊肉，我从没有吃过只有羊肉的早餐，吃得嘴里全是一股羊膻味。
吃完了别人家的早餐，我的心里总觉得欠着人家什么，心中有些空虚。于是来到河边，看见几个村民已经划着他们的小木舟下河捕鱼，他们带着鱼叉，撒下网，收获一天的口粮。我惊讶在这穿越沙漠的河流里竟然还有如此多的鱼，其中有的鱼非常大，我这生在江南人的从来都没见过。在河边，我见到了玛雅。她没有穿昨天见到的那件毛皮衣服，而是穿着一身红色的裙子，那样式我在乌鲁木齐街头的维吾尔女子身上见过，只是那一身红色很少见。
她对我微笑着说：“觉得这里怎么样？”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能呆板地说了声谢谢。
“谢我干什么？我问你对这里感觉怎么样？”她又轻声地笑了起来，一阵微风吹过河边，掀起了河面上阵阵涟漪，芦苇也随风摆动，吹动了她的裙裾。
“我只是，非常感激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你看，我不认识你们，和你们萍水相逢，你们却对我如此热情，我实在不明白。”
“是啊，你们汉人是不会理解我们这些生活在大漠深处的人们的。我们村子很小，不过就是100多口人而已，整天看来看去就是这些面孔。如果偶尔有一张陌生的面孔出现在我们眼前，对我们来说，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所以，我们把你当做最尊贵的客人，在他们眼中你能带来荒漠之外的信息，也带来新的希望。”
“可是，我现在自己都没有希望了。”我苦笑着说。
“别这么说，你看，这里多好？”
我环视着四周，一片绿色里风儿徐徐吹过，我惬意地舒展着脖子，缓缓地说：“这里确实很好，是一个世外桃源。”
“不，对我们来说，这里就是我们世世代代生活的土地。”她看着周围的芦苇和红柳自信地说着。
我点了点头说：“我想去看看绿洲的外面。”
“好吧，不过你可别想走出荒漠，你走不了的。”玛雅走在前面，我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背后的线条，我的心里忽然一跳，那是多么本能的冲动啊。
我们穿过茂密的胡杨和红柳，然后是一片灌木丛，一些放牧的村民在这里赶着他们的羊羔。穿过灌木区，就是一望无际的荒原了。看着这荒原，我轻轻地说：“这里就像是一道国界，把你们牢牢地锁在了里面。”
“不，是屏障。如果没有这荒原，我们也许早就被入侵者毁灭了。你看我们这里的人，他们只知道打鱼放牧，不知道外面人心的险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流血和战争，离开了这与世隔绝的环境，他们是无法生存的。”
“外面人心的险恶？难道你知道吗？”我有些疑问。
她看着我的眼睛，这让我有些不安，她的眼睛放出锐利的目光，她轻轻地说：“是的，我见过外面的人心。在我叔叔死后，我是我们这里唯一一个曾经走出过荒漠的人。我小的时候，舅舅带着我跟随着骆驼队走出了这片荒漠到了县城，他在县城里当上了干部，我则在县城里读完了小学，后来我在库尔勒读了三年初中。初中毕业以后，我到了乌鲁木齐读中专，后来我中专还没毕业就回来了。所以，我的大部分时光其实是在这荒漠的外面的度过的。”
“我现在才明白，你的汉语为什么说得那么好。那么，为什么中专没有读完呢？”
“因为舅舅死了，而且，我也不愿意继续留在乌鲁木齐。”
“为什么呢？你留在乌鲁木齐可以有很好的前程的，我真为你惋惜。”
“前程？我对你所说的前程不感兴趣，我只喜欢这里，喜欢这片荒漠，喜欢身后的绿洲和这里的村民。他们没有一个人识字，就连后来当了干部的舅舅也是在走出荒漠之后才开始认字的。我想在这里教会这里的孩子读书念字，让他们获得知识，尽管这里一年只能来一次报纸，看不到什么书籍，识字对他们来说没什么用。但是，我依然要这么做，因为，也许有一天，他们也会有走出这片荒漠的机会。但是，当他们走出荒漠的时候，还是否能够再回到故乡呢？”
我听得出，她的话语里包含着矛盾与忧虑，我淡淡地说：“好了，他们会回来的。为什么昨天我在荒漠里的时候能够被你发现呢？”
“因为我喜欢一个人在荒原里散步。”
“不会迷路吗？”
“只要不走得太远就不会。总之是你命大，如果你的骆驼走得再慢一点，我还真碰不上你。”她笑了笑说。此刻阳光正升起在东方，她的脸在阳光下是如此白皙，我奇怪她暴露在阳光下的皮肤为什么不会被晒黑。她的目光柔和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我，这让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我仔细地看着她，觉得眼前正是一幅绝美的图画，在一片荒漠中，背后是绿洲，头顶是纯洁的蓝天，一个美丽的红衣的女子站在我面前。此刻她显得如此完美，不像是人间所能有的，我轻声地赞美着这大自然的造化。
我忽然产生一个念头，要把这一刻的美丽永久地保存下来。，于是从包里拿出了我的照相机，对她说：“玛雅，我能给你照个相吗？”
“照相？好吧。”她笑了笑，然后理了理头发说，“你看我现在怎么样？”
“好极了。”
我先检查了一下相机，这两天来一直担心颠簸会不会损害它，不过现在看来还完好无损。我举起了相机，把双镜头对准了她。我看了看小小的取景框里面的玛雅，这个镜头妙极了，我准备取一个半身的侧光，她在镜头里微微地翘着嘴角，却不像是在笑，说不清那算什么表情。我想叫她笑一笑，但转念一想又算了，也许现在这样才是她最美丽的时候。
我先扳好了光圈，然后再对焦，她的脸在取景框里完美到了极致，我缓缓地按下了快门，把她的这一瞬永远地记录在了胶卷中。我还想拍第二张，却发现胶卷已经用完了，刚才拍掉的是最后一张，我有些后悔前些天在楼兰古城拍摄的照片太多了。
她回到了我的身边说：“谢谢你，我的照片不多，过去在库尔勒和乌鲁木齐只拍过一些证件照和集体照。”
“对不起，刚才拍掉的是最后一张胶卷了。”
“没关系，有些东西不需要多，一样就已经足够了。”她意味深长地说。
“有些东西一样就已经足够了？”我慢慢地复述了一遍，点了点头，心里忽然有了某种感悟。
接下来，我们就在荒漠中闲逛着，她养着一些羊，我们一起在灌木中放着羊。下午她回到村子里教村里的小孩识字，没有教室，就是在河滩边上露天上课，用树枝代替粉笔，用沙土代替黑板，而孩子们都坐在地上。今天她教的是维吾尔文，我听不懂，只能静静地看着她上课。
入夜，她给了我上百根蜡烛，都是近几年来村民们没有使用而积下来的，她知道我每天晚上都要写日记，甚至还给了我一些墨水。现在，我就在烛光下，写着今天的日记。
这天的日记也用了足足三页，白璧看完之后，才终于明白在父亲留下的那叠关于楼兰的资料里最后一张照片中的女子究竟是谁了。她翻开了第九页——
1978年9月29日至9月30日
天气：晴。气温：已经转凉。地点：罗布泊中的绿洲。
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10多天，学会了他们一些简单的对话，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语言，虽然与古代西域语言类似，但似乎夹杂了许多维吾尔方言的词汇。他们都待我很好，几乎是轮流请我到他们的家里吃饭，作为报答，我也向他们学习捕鱼的技巧，和他们一同划船捕鱼，甚至和男人们一块儿跳到河里去洗澡。短短的10天，我几乎已经适应了他们的生活，这些人无忧无虑地过着日子，没有多少烦恼，这里没有政治运动，也没有货币，没有铜臭，人心都像这沙漠中的河水一样纯洁。
玛雅是一个人生活的，她住在离我的土屋100多米外的一座屋子里，每天我们都在一起散步，有时候也会在荒漠的边上走走。她要我告诉她许多外面的事情，我把我所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她对有的事很惊讶，对有的事却无动于衷。她总是对我很好，有时候晚上天气凉了，她会给我送来羊毛毯子，每天早上都问我睡得好不好，我很感激她，但我有些隐隐的担忧，因为一看到她的那双眼睛，就怕自己会突然失去理智。
在玛雅的家门口，放着一些陶器，那些陶器上有着优美的花纹，有的是几何图案，有的是人物。这些陶器大部分都破损了，否则会是非常好的艺术品，我问她是从哪里来的，她却总是不肯回答。我发觉这些陶器的形制和花纹与古楼兰发现的陶器非常相像，而且这些陶器恐怕也有许多年头了。我甚至在其中的几块陶片上发现了汉文和佉卢文，上面写着的是制作人的名字，但没有时间，不过有佉卢文的陶器至少可说明这些应当是古楼兰遗留下来的。这里是与世隔绝的环境，不会有人从外面带陶器进来，那么或许可以认为，这里附近就有古代遗址存在。
今天午后，我独自一人走到了绿洲边上，在绿洲的南缘转了一圈，发现在荒漠中似乎隐隐约约藏着一条道路，我走进了那条“道路”，不过是比周围的土地平整一些而已。我想碰碰运气，看看这是否是骆驼队进出的道路，于是沿着这条所谓的路向前走着，不知道走了多远，直到回头一看再也望不到绿洲，我才有了些害怕，但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道山谷。当我决定回去的时候，忽然在山谷的入口处发现了几块碎陶片，也许前面有人烟，或者有什么遗址。于是我进入了一个山谷，两边的山坡都是光秃秃的，看上去一片白茫茫的，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继续向山谷的深处走去。越往里走，两边的山坡就越陡峭，我忽然感到有些冷。在我的视野里，逐渐出现了一些坟墓，但我一眼看出那些都是新坟，但继续往里去就发现坟的年月越来越久远。其中有些坟墓的葬式是相当古老的，而且一路上我不断地发现一些古老的碎陶片，原来玛雅房前的那些陶器就是从这里来的。
我一直走到山谷的最里面，发现了一座高大的土丘横亘在山谷中央。这土丘看起来至少有七八米高的样子，长和宽大约相仿，各是20米左右。土丘是土黄色的，与周围白色的土地和山坡显得极不协调。我靠近了土丘，用手摸了摸那土，这些土的质地与周围的岩石和土地不太一样，而且土层相当坚硬，明显有被人工夯实过的印迹。原来是人工堆积的，我又后退了几步看一看，两边是对称的，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微型的金字塔，这让我立刻联想起了有中国金字塔之称的西夏王陵。
也许这是一座古代陵墓。我仰望着这座土丘，忽然产生了一股敬意，我在它的面前是多么渺小，就像我短暂的一生，如何能与数千年的历史相提并论。我能目睹它的存在就已经是幸运的了，我决定离开这里往回走，走了很长很长的路，都没有走到山谷的出口。我有些慌张，才发现这个山谷里有几条不同的岔路口，也许我走岔了路了，我努力地想要凭记忆想起刚才进来时走过的路，可是这里全都白茫茫的一片，每一条路全都一样，根本就无法区别。我转来转去，转来转去，最后居然又回到了那座高大的土丘前面，也就是说我走了半天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我再一次迷路了，这一次，怨不得任何人，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错误。此刻，夕阳渐渐地下山了，黑夜迅速地占领了山谷，夜色茫茫无边，天黑得是如此之快，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已处于黑暗之中了。
绝望又一次笼罩着我，原本我还能有机会跟着骆驼队离开这里，回到芬的身边，可现在，我要在这里化为白骨了。我坐在了土丘前，遥看着天空，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活下来。
寒风从我的身边吹过，让我瑟瑟发抖，我知道在这样的野地的夜里，睡着了就等于死亡。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竟真的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蒙着面纱的人从坟墓里走了出来，那个人紧紧地抓住我的脖子，让我喘不过气来，当我想要大声叫起来的时候，我忽然醒了。我睁开眼睛，在朦胧的星空下，我依稀见到了一个高高的身影，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骆驼，我的骆驼，在骆驼上正骑着一个人。
“快起来。”原来是玛雅，骑在骆驼上的人是玛雅。
我吃力地站了起来，走到她脚边。
“快上来。”她把手伸给了我。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而我的身体则在发抖，我被这野地里的寒风冻坏了，立刻伸出了手抓住了她。我吃惊一个年轻的女子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我一只手拉着她，另一只手攀住骆驼的身体，爬上了骆驼的驼峰。我坐在了她的后面，驼峰间的地方非常狭小，以至于我和她的身体必须紧紧地贴在一起，否则我们中的一个就会从高高的骆驼背上摔下去。即便如此，我的身体依然还摇摇欲坠的样子。
玛雅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块羊毛毯子对我说：“披上毯子，你都快冻死了。” 我只能按照她的吩咐把毯子披在了身上。
她继续说：“两只手抱紧我的腰，不然你会掉下去的，快点。”
我的脑子开始清醒了，于是有些犹豫，但是我无法抗拒她的命令，只得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她的腰很细，却坚韧有力，充满了温度。
她忽然回过头，眼睛离我只有几厘米的距离，虽然一片黑暗，但我依然能看到她那双撩人的目光。她又把头抬了抬，好像在看我身后的那座土丘，她黑暗中的目光里似乎包含着什么东西。然后，她又把头转向了前方。
“好了，我们走。”她催促着骆驼离开了这里。
我不敢看周围的景物，眼前晃动着无边的黑夜和她黑色的发辫。我离她是那样近，确切地说，我们的身体已经紧紧地贴在了一起，我的双手还环抱着她的腰肢。我虽然还是很冷，但她身上的温度已经传到了我的身上，再加上那块羊毛毯子，让我逐渐恢复了体温。我的鼻子里闻到的都是她的体味，那是天生的味道，带着河边芦苇的清香。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如果现在就被冻死了，那么我的幸福将成为永恒。我是多么愚蠢，脑子里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如果能够永远这样就好了。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我把自己的下巴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嘴巴对着她的耳朵轻轻地说：“玛雅，玛雅。”
“别说了，我恨死你了。”她轻声地说，然后伸出一只手，在我的大腿上狠狠地拧了一把，我立刻疼得叫了起来。
“很疼吗？”
“嗯。”我疼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对不起。”她的那只手又轻轻地揉着我大腿上被拧的地方，“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去那个地方了。从来没有人能够活着在那里度过一夜的，那里没有什么遗址，只有埋葬着我们的祖先的坟墓，谁打扰他们的安息，谁就会遭到永恒的诅咒。”
“真可怕。”
“知道吗？我已经骑着骆驼找了你整整一夜，真担心你要离开绿洲，最后死在了荒漠里，这样我就永远再也见不到你了。答应我，你不要走，就留在我身边，永远永远。”她一边说着，一边有些微微的颤抖，她的身体似乎也越来越热了。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答应我，永远都不要离开我。”玛雅催促着我。
此刻我的心已经完全被她占据了，骆驼带着我们继续向前走着，周围是无边无际的荒原黑夜。我任性地抱着她，就像抱着妈妈，我似乎已经回到了童年，我觉得我就应该生在此地，这里就该是我的家乡，我的嘴唇放到她的耳边说：“我愿这漫漫长夜永不消逝，我愿这荒原中的旅途越走越远，我愿这骆驼带着我们走到世界的尽头。”
“你答应了？能不能再说一遍。”
“我愿这漫漫长夜永不消逝，我愿这荒原中的旅途越走越远，我愿这骆驼带着我们走到世界的尽头。”我开始重复着这句话，不断地重复着，在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荒原中，这声音似乎传得很远，仿佛在荒漠的另一头也能听到。她也不再说话了，任凭我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只是继续驭着骆驼前进，直到我们走进绿洲，在一片胡杨林中缓缓穿行着。
前面的树木茂密了起来，骆驼无法继续前进，我们同时跳下了骆驼，一块儿掉在河边的苇草堆里。我们两个倒在地上，互相看着彼此的眼睛，让我们的身体渐渐地发热发烫，我们没有再站起来，长夜漫漫，这一晚，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
“玛雅，玛雅。”我在黑暗中呼唤着她，尽管她就在我的眼前。
她也在黑暗中呼唤着我，她的呼唤带着荒原的野性，就像一只独行的狼，要把我一口吞噬，而在这一瞬，我宁愿把自己的身体全部奉献给她。这是一个古老而神秘的夜晚，我和玛雅，都没有逃过今晚。我们的灵魂被肉体支配，理智被欲望摧毁，只剩下最原始的部分紧紧地结合在一起。于是，我和她，在骆驼的面前，犯下了一个也许是永恒的错误。
漫漫长夜终于过去了，我和她欲望的洪水也终于随着河中微微抖动的波纹而退去。东方的晨曦即将来临，玛雅和我躲在一堆芦苇丛中，静静地看着绿洲从黑夜里苏醒过来。
“玛雅，刚才我们做了些什么？”我的心中忽然充满了不安与愧疚，轻轻地问她。
“我们做了男人与女人间最神圣的事。”她淡淡地回答，此刻她的皮肤显得更加红润美丽。
“最神圣的事？”我忽然想到了在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中出土的伏羲女娲图。伏羲右手抱住女娲，女娲左手抱住伏羲，两人双目对视深情相望，两人下身都是蛇的形象互相缠绕着。伏羲与女娲，是中国人的亚当与夏娃，人们画下他们两人缠绵的图像，把这视为人类的起源。也许，玛雅的眼中，这就是男女之间最神圣的事。
玛雅继续在我的耳边轻声地说：“我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你将属于我。”
“为什么？”
“你难道没有发觉，我和这里的村民有些不一样吗？因为，我的父亲，他是一个汉人。”
“原来你是混血儿。”我这才明白了，她为什么如此美丽的原因，她是一个混血儿，汉人与楼兰人后代罗布人的混血儿，她的身上既流着古老的楼兰人的血，也流着汉人的血。所有的混血儿都很漂亮，也都很聪明，因为他们结合了不同种族的优点，特别是黄种人与白种人的混血儿，楼兰人其实是最古老的一支白种雅利安人，也许在汉代，就有过许多像玛雅这样的汉与楼兰的混血儿吧。只不过到今天，玛雅可能是唯一的一个了。我仔细地看着她的脸，她的下巴和脸部轮廓确实有些汉人的成分，而她的眼睛和鼻梁则属于罗布人。
她继续说：“22年前，有一个汉人突然闯入了这片荒漠，因为断水晕倒在地上，是我的母亲发现了他，并救了他。后来，他就留了下来，他和我母亲一起生活，生下了一个混血儿，那就是我。”
“再后来呢？”
“我还没出生，我的父亲就离开了这里，谁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但我可以肯定，他早已在这荒漠中变成了一堆白骨。我母亲在我出生不久以后也死了，我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是舅舅照顾了我，又带我离开了这里出去读书。我很小的时候，就预感到自己会和母亲一样，爱上一个突然闯入这片荒原的汉人。现在，这个人就是你。这是命中注定的，在我见到你的一刻起就已经决定了，你和我，我们谁都逃不了。”
“你不觉得你母亲很可怜吗？”
玛雅的神色忽然凝重了起来，她把脸靠近了我说：“你会离开我吗？就像我父亲那样，留下我妈妈一个人痛苦地生下我，再痛苦地死去。”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我这才开始后悔，为什么昨晚自己的意志力如此脆弱，我完全失去了理智，我都做了些什么？我忽然想到了芬。我的心头一阵剧烈地疼痛，我迅速地穿上衣服，离开了芦苇丛中。
我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拿出了我的日记本，把这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下来。
1978年10月24日
天气：晴。气温：转凉。地点：罗布泊中的绿洲。
我来到这里多久了？从9月15日到现在已经1个多月了，我经历了也许是这一生中最离奇的时光，这里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一场真实的梦。我已经与这些村民很熟了，他们现在居然把我当做了玛雅的丈夫，这里没有什么法律可言，一切都是约定俗成。村子里为我和玛雅举行过一个婚礼，我无法抗拒，他们太热情，我有些害怕，一旦我把自己已经有妻子的事告诉他们后，会让他们失望。但也有可能他们对此根本就无所谓，我亲眼见过村里的一个女子同时与两个男人来往，他们都已经习以为常。他们的婚礼与维吾尔人的婚礼迥然不同，里面有许多祭神的仪式，这与维吾尔人所信仰的伊斯兰教是绝对抵触的。整个婚礼的过程我一言不发，心里充满了内疚，女人们唱起了古老的罗布歌谣，那美丽的歌谣曾经是楼兰人所唱过的，但我没有心情把这谱子记下来。在我的眼里，只有玛雅的眼睛，我不能没有这双眼睛，可是，芬怎么办？
他们把我送入了玛雅的屋子，屋里不大，但绿洲里的人很会给小小的空间加以装饰，与屋外的简陋相比，屋内非常干净整洁，有一张类似于土炕的床，这是我们快乐的天堂。这片绿洲就是我们的伊甸园，我和她就像亚当与夏娃，伏羲与女娲一样，过起了我们祖先似的生活。
是的，玛雅确实是夏娃，但是，我不是亚当。
我究竟属于哪里？
1978年10月25日至10月26日
天气：晴。气温：凉。地点：罗布泊中的绿洲。
今天，骆驼队终于来到这片绿洲了，他们沿着一条只有古老的驼商队才知道的荒漠中的道路，穿越几十公里荒无人烟的地带，进入了这个村子。村子里的人们看到他们来了，高兴得像过节一样，他们拿出了家里最好的食物和礼品招待骆驼队的客人。骆驼队的成员都是维吾尔族，他们看上去都有着丰富的沙漠旅行的经验，长着一双双山鹰般锐利的眼睛。我和他们坐在一起，用简单的维语交谈着，这一切都让玛雅看在了眼里。
骆驼队在村子里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当他们都沉入梦乡以后，玛雅拉着我来到了河边。
“明天，骆驼队就要走了。”玛雅轻轻地说。
“我知道。”
玛雅抓着我的手说：“你会离开我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讲，我轻声说：“玛雅，你要相信我。”
“你们都一样，你和我父亲，你们外面的人，始终都是外面的心。答应我，留下来，我不能失去你，我要你永远都在我身边。”
“如果我不在了呢？”
“那我会死的。”玛雅郑重地说。
我的心里一沉，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是多么诱人，我无法抗拒。但是，我的心里已经决定好了。
我伸出了手，把玛雅揽入怀中，我轻声地说：“我们永远在一起，在一起。”
她闭上了眼睛，紧紧地抓住了我，嘴里喃喃自语地说：“不要走，不要走。”我看到她的眼泪从闭着的眼角缓缓地滑落。
然而，这是我在伊甸园里的最后一个夜晚。
当天色渐渐明亮的时候，玛雅依然静静地熟睡着，我把她轻轻地放在干苇草上，并盖上了两条厚厚的羊毛毯。我悄悄地离开了她，看了她最后一眼，不知道将来什么时候能够再见到她，她是那样美，她的美是独一无二的，我终将失去她。我绕过芦苇丛和胡杨林，在绿洲的边上，骆驼队已经整装待发了。东方的太阳已经升起，他们用山鹰般的眼睛对我闪烁着。昨天晚上，我已经和他们说好了，由骆驼队把我带出荒漠，回到县城。我骑上了他们的骆驼，又回头看了一眼绿洲，然后把头扭了回来，我不愿意再看。也许此刻，我的玛雅已经醒了过来，她发现我不见了，她会向这里追来，不，我不愿看见她伤心的样子。我催促着骆驼队快点动身。随着骆驼队队长一声令下，骆驼们载着我们离开了这里，踏上了黄沙滚滚的旅途。
迎面正是漫漫的荒原。
别了，我的伊甸园。
别了，我的玛雅。
我现在滴着泪水，在颠簸的骆驼峰上写下日记。
接下来父亲的日记，已经跳到了1年以后，白璧静静地看着这些泛黄的字迹，心中似乎已经和窗外的雨点融化在了一起。
1979年10月18日
天气：晴。气温：摄氏19度到12度。地点：罗布泊联合考古大本营。
时隔一年，我又回到了这里，想起这一年来我的内心所承受的痛苦，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今天我们参加完了对楼兰古城的考古，这已是我第二次来这里了。下午，我们回到了联合考古队的大本营，其实这里是位于罗布泊边缘的一个部队团场。我和芬就住在一间简易的帐篷房里。原本芬是不能来的，这里的条件太艰苦，几乎没有一个女人，实在不适合她。但是她一直对我一年前在这里失踪的事件有很大的兴趣，想跟着我一起来看一看，而且还给上级打了许多报告，我拗不过她，只能同意了她的要求。
我的日记一直被自己珍藏着，虽然从不把日记上锁，但是我相信我的芬，她答应过我，绝不看我的日记。所以，直到现在，她都一直相信着我的谎言，虽然我把自己遭遇沙暴而与大部队失散，到进入绿洲生活一个多月都告诉了她，但是唯独略过了玛雅。我根本就没有提到玛雅，他们谁都不知道玛雅的存在，包括我的芬。我不敢把真相告诉芬，我怕她受不了我拥有另一个女子的事实，我只想把这一切尽早地遗忘掉，和芬一起，重新开始我们生活。
可是，这将近一年来，我无法遗忘掉我的伊甸园，每当夜晚，尽管芬就睡在我的身边，我却会梦到玛雅，难道我和芬真的是同床异梦了吗？我的精神总是不断地恍惚，有时耳边居然会隐隐地出现几个古老的音节，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精神衰弱。我的每日每夜都有一种负罪感压在自己的心头，既对不起芬，更对不起玛雅，我罪孽深重，我需要忏悔。
今晚，芬单独与我在一起，她其实早已看出了我的不正常，也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看着她的眼睛，我无法再忍受，我不能再继续伤害她，唯有把事实真相告诉她，我的灵魂才能得到安宁。终于，在瞬间我决定了，我把我跟玛雅之间的一切告诉了芬。我不知道我是怎样述说的，一切都像梦一样，总之我把我所隐瞒掉的部分原原本本地吐露了出来，没有半点保留，包括我的内心。芬知道这一切以后，她很痛苦，沉默了许久，最后出乎我的意料，她原谅了我。还要求我带着她去看一看玛雅，她想看看那个让我如此神魂颠倒的女人，也想让我有机会去做一下补偿。起初，我不同意，可最后，也许是一股冥冥之中的力量，使我决定了去找玛雅。我要带着芬一块儿去，把一切都对玛雅说清楚，虽然这会很痛苦，但这是我无法逃脱的责任。
今晚，我看见了芬的眼泪。
1979年10月22日至10月23日
天气：晴。气温：摄氏16度到11度。地点：罗布泊的边缘。
我正和芬一起骑在骆驼上，跟着上次把我带出绿洲的同一支骆驼队，缓缓地穿过荒原。
我们是从联合考古队的大本营出发的，先向上级请了假，然后向西步行了3个小时抵达一个沙漠公路边的小镇，在那里有一条公路穿过。我们在公路边搭上了一辆长途汽车，旅行了好几个小时，到了沙漠西南部一个小县城。然后又在那里等待了几天，直到一年一度的骆驼队带着我们出发去那个荒漠深处的绿洲。
终于，我们可以远远地望见那一丛绿色，我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我的伊甸园，依旧静静地坐落在那里，我的玛雅呢？我回头看了一眼芬，她的神情是如此迷茫。
我们进入了绿洲，古老的罗布人就像去年我所见到的那样，热情地欢迎着骆驼队。但是，他们很快就认出了我，我忽然发现他们对我是那样冷淡，特别是他们的眼神，似乎对我充满了失望。芬紧紧地站在我身边，于是他们对芬也很冷淡。但他们并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赶我走，还是给了我们食物和水，但是，没有一个人和我说话，看到我就远远地离开。我知道，在他们的眼里，我是一个没有信义的负心人，我是有罪的。
此刻，芬在我的身边说：“去看看你的玛雅吧。”
我有些感动，拉着她的手说：“芬，我对不起你。”
我带着她走到了玛雅家的门口，我看着这间小小的泥屋，这里曾是我和玛雅的快乐天堂。芬忽然说：“你自己一个人进去吧，我在门口等你。”
“不，你也进去，我要把话说清楚。”
“但这是你和玛雅两个人之间的事。”
“可你是受害者。”我抓着芬的手。
“她也是。”
我无言以对，只能一个人走进了屋子。屋子里一切都还是原样，就和我走之前一模一样。在土床上，玛雅静静地躺着，她的身上盖着一条羊毛毯子，身边有两个婴儿的襁褓，我看见两个大约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躺在里面。
我仿佛一下子被什么猛击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我所种下的苦果。玛雅正看着我，她的目光依旧是如此诱惑人，让我不敢再看她。但我不能不看她，她的脸色已经不如以往，苍白苍白的，看上去有些贫血，她躺在羊毛毯子下，一动不动的，就像是一个死去的女人。
她终于说话了：“你来了。”她的嗓音居然是如此沙哑，以往那诱人悦耳的声音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呆呆地站在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玛雅，对不起。”
她微微地摇了摇头，用虚弱的声音说：“先看看你的女儿吧，我为你生了一对孪生姐妹。”
“这是我的女儿？”
玛雅点了点头。我轻轻地俯下身子看着这两个孩子，她们都安静地睡着了，现在还看不出她们像谁，但我确信，她们是我的女儿，从我见到她们的那一瞬起，就有这种感觉存在着，隐隐缠绕在我心间。我的眼眶几乎就要控制不住眼泪了，我不愿意再看，我回过了头去，轻声地说：“玛雅，我有罪。”
“让她进来吧，别这么站在门外，让别人以为我很小气。”
“你说谁？”
“刚才我已经听到了你们在门口说的话，那是你的妻子，是不是？如果不是因为已经有了妻子，我想你绝对不会离开我的。让她进来吧，我想见见她。”她说话的声音几乎全是用气声，而且越来越轻。
我终于点了点头，出去硬是把芬拉了进来。
我的玛雅与我的芬第一次见面了。她们互相看着对方，一言不发，玛雅的眼里并没有我所担忧的仇恨，她很平和地点了点头，然后轻声说：“你好，欢迎来我们绿洲做客。”
芬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是怔怔地说：“你好。我是白正秋的妻子。”
玛雅又把目光移到了我的身上，她缓缓地说：“其实我也对不起你，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在你走了以后不久，我非常痛苦，曾经以祖先的名义发过一个毒誓，诅咒你将在40岁生日的那天死去。”
我摇了摇头说：“算了。”
“不，我的诅咒不是用来开玩笑的。对不起，诅咒一旦发出了，就永远都无法收回，这是永恒的诅咒，记住，是永恒的。你将在40岁生日的那天死去，这已经注定了。”玛雅很坚定地说。
“别说了，玛雅。”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说：“在你死的那一天，你将听到我对你的召唤——MUYO——” 她念出了一个古老的音节，我无法用汉字来表示，只能写成拉丁字母。
“MUYO？”我吃了一惊，她居然也知道这个古老的佉卢文单词，“是‘诅咒’的意思？”
玛雅点了点头，然后她的目光又软了下来，猛地咳嗽了几下。
芬忽然走到了她的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说：“你生病了？”
玛雅对芬苦笑着说：“我快死了。”
“不，你不会死的。”我忽然控制不住自己，大声地说。
“自从生下你的两个女儿以后，我就生了重病，这里没有医生也没有药品，如果不是为了这两个孩子，我早就撑不住了。”
“玛雅，我是有罪的。”
然后，玛雅又对芬说：“我死了以后，请你把我的两个孩子带大，好吗？”
芬点了点头说：“我答应你。”
玛雅又把目光紧紧地盯住了我：“现在，我只有最后一个要求，你能不能吻一吻我？”
我把目光投向了芬，芬淡淡地说：“正秋，满足玛雅的所有要求吧。”
我感激地看了芬一眼，然后俯下了身体，把我的嘴唇靠近了玛雅，她的眼睛紧紧地看着我，我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时光的影子。终于，我吻了她的嘴唇，玛雅的嘴唇冰凉冰凉的，这凉意立刻渗透进了我的体内，我的眼睛距离她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我似乎能看到，有一些泪水正涌出她干涩的眼睛。这一刻，我心如刀绞。
我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长的时间，我无法控制自己，尽管我当着芬的面，玛雅的嘴唇在这十几分钟里似乎已经与我融为了一体。当我重新抬起头的时候，我又看见了芬的眼睛。
芬紧张地说：“她的颈动脉已经没有反应了。”
我的脑子里立刻一片空白，我摸了摸玛雅的脉搏，已经没有了，我又把耳朵伏到了她的心口，玛雅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她死了，我的玛雅已经死了，就在我吻她的时候，转瞬间，她已经永远离开了我。
我热热的眼泪再一次滴落到了玛雅的脸上，缓缓地滚动着。我不知道现在自己该怎么办，只是呆呆地望着芬。
“她已经去了，我们把她埋葬了吧。”芬似乎也有些感动，她原谅了我和玛雅。
后来，村民们帮着我们把玛雅收拾干净，然后帮着我们把玛雅抬到了那个布满古老坟墓的山谷。在离山谷入口不远的地方，村民们为玛雅挖好了坟墓，然后我们埋葬了玛雅。在葬礼的过程中，这些罗布人又唱起了古老的歌谣，也许是古楼兰人所唱过的哀歌。终于，我的玛雅永远地埋葬在了荒原之中。村民们在出发前就做好了一块木头做的墓碑，我用骆驼队所带来的毛笔墨水在墓碑上写下了一行汉字——爱妻玛雅之墓，落款是——夫白正秋所立。
墓碑上的这些字，是征得芬的同意以后写上去的。我们把这块木制的墓碑立在了玛雅的墓前，但愿这块碑与碑后的墓能够与这荒原一样长久。
然后，赶在天黑之前，我们和村民们匆匆地离开了坟墓谷。
过了一夜以后，在天色刚明亮的时候，骆驼队离开了绿洲，我们带上两个刚刚失去了母亲的孩子，跟随着骆驼队一同离开了这里。这一次，我和我的伊甸园永别了。
我和芬，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坐在骆驼上，这是我的女儿，我用一些羊奶喂着她，这可怜的孩子。
举目望去，满眼都是漫漫的黄沙。
父亲的日记到此为止，足足用了十几页。白璧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子夜时分了，还剩下最后一页，她翻了开来。这还是父亲写给自己的信——
我的宝贝：
相信你已经看完了刚才我所保留下来的全部日记，我只留下这十几页，其余部分的日记，都已经被我付之一炬。
此刻你已经一切都明白了。玛雅才是你的亲生母亲。但你现在的妈妈一直对你很好，她是把你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来看待的，关心你，爱你，你应该可以感受得到。不过，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妈妈应该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这样，我的担心也就没有必要了。
你在日记里应该也看到了，你是有一个孪生姐妹的。我是分不清你们哪一个是姐姐，哪一个是妹妹的，但我和你妈妈还是决定把你当做妹妹。我给你起名叫白璧，给你的姐姐起名叫白玉。我们把你和你姐姐带回到了上海养育，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觉你们姐妹两个长得不太一样，这让我有些担心。后来我带你们去医院检查过，经验血确定你们的确是孪生姐妹，不过医生说双胞胎之间长得不太像，甚至有很大个体差异的情况也很普遍，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一年以后，你的姐姐身上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她不像一般的孩子，她能整天不哭也不闹，就这么看着我们。当我和你妈妈给她喂东西的时候，她都不太爱吃，每次都只吃一点点，而当别人来喂她的时候，她却能吃很多，她似乎对我们非常害怕。而且她对某些事情非常敏感，有一个专家来看过她，说她虽然只有1岁大，但智力却已经接近4岁的幼儿。而我也时常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你们亲生母亲的影子，这令我非常担忧。而你，却一直都很正常。
你姐姐的异常让我们很担忧，我并不指望女儿成为什么天才，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地成长。再加上你妈妈从新疆回来以后，身体一直不是很好，每天都要上班还要照顾你们两个实在忙不过来。最后，我和你妈妈郑重决定，把你姐姐送到儿童福利院去。这是我们被迫做出的决定，因为我们担心你姐姐在我们手中会养不活，而她到了别人的手里就会变得稍微正常一点。最后，我们把你姐姐送走了，谎称是捡到的孩子。几年以后，我们去儿童福利院问过，你姐姐已经被一户人家领养去了，我听说她现在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现在，那么多年已经过去了，我的心头又有了阵阵隐忧，我有些害怕，害怕我会突然和你们永远分别。因为最近这几个月，我的耳边，忽然莫名其妙地回响着一个奇特的声音，那是你的亲生母亲临死前的声音。我又想起了她所说过的那个永恒的诅咒。再过几天，我就要到40岁生日了，我的宝贝，诅咒会降临到我的头上吗？也许，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必须，让你有机会知道自己的身世，让你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只有这样，才对得起玛雅，也对得起芬。但不是现在，必须在我和你妈妈百年之后，才能让你知道这个秘密，相信我们，这是为你好。
昨天，我还装作是一个过路人，悄悄地去看过你的姐姐，她很聪明，和你一样漂亮，今后如果有机会，你们姐妹俩也许会见面的。
好了，我的宝贝，信就写到这里。我已经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你，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请原谅爸爸和妈妈所做的一切。爸爸永远都在为当年犯下的错误忏悔，所有的罪责，都由爸爸一人承担。
宝贝，请相信，爸爸永远爱你。
祝我的宝贝永远快乐。
吻你。
爸爸
1988年7月15日
整封信终于全部看完了。白璧看着这厚厚的十几张信纸，眼角缓缓地流下了眼泪，她自言自语地说：“爸爸，我也永远爱你。”
她又小心地把这些信纸塞回到了信封，然后把信放进了自己床头的抽屉里面。此刻，白璧的脑子里面全都是父亲的影子，原来，自己的亲生母亲是一个罗布人与汉人的混血儿，那么在自己的血管里，也隐藏着四分之一的罗布人血统。父亲的日记里写着罗布人是古楼兰人的后代，那这也就意味着白璧自己也是四分之一个楼兰人。
她轻轻地擦去了脸上的眼泪，又走到了窗前，看着窗外的夜雨。她用手摸着窗玻璃，冰凉冰凉的感觉，房里的灯光映射在玻璃上，映出了自己的脸。忽然之间，白璧觉得玻璃上映现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那个时常出现在她梦中的女子——玛雅。
妈妈，你来找我了吗？
白璧轻声地呼唤着。
雨夜茫茫。

五十二
叶萧的脸色很不好，他坐在考古研究所的一间小会议室里，会议室里有一台电视机和一个录像机。他按动了遥控器，电视里开始出现录像带的画面。
“叶警官，这盘录像带你是在哪里发现的？”考古研究所的副所长在旁边问。
“在文好古办公室的保险箱里。”叶萧说。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依旧下着雨，所以房间里的光线也很昏暗，叶萧继续问：“你不知道这盘带子吗？”
“我们从不看文所长的东西，他这个人平时总是神秘兮兮的。”
“你是说他有怪癖吧？”
“也许是一直没结婚的原因。”
“别说话，快看录像，那是什么地方？”叶萧指着电视机里的画面说。
电视里出现了一片荒原，漫天的黄色尘土与土地，一望无际，看起来应该是在汽车的副驾驶位置上拍摄的。画面的质量一般，总体有些偏红，声音很响，大概是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在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点绿色，接着画面立刻就跳到了一片白色的山谷。显然，一开头这录像就被剪辑过了，然后镜头又对准了旁边的车窗，开始出现了一些坟墓。车子越往前走，两边的坟墓越多，景象也越凄惨，接着不断有剪辑的痕迹，直到车子在一座高大的土丘前停了下来。摄像机被抬下了车子，接着，镜头前出现了一些人，有文好古，还有许安多、张开、杨小龙、林子素。但还有一些人，叶萧不认识，他轻声地问副所长：“除了考古研究所的人以外，这些人你认识吗？”
“不，从没见过。但我可以肯定这就是他们3个月前去新疆的那次考古，那些我不认识的人，应该是当地文物部门的工作人员。”
“怎么没见江河？”
“扛着摄像机的人就是江河，他是我们这儿唯一会使用摄像机和自己剪辑的人，所以摄像的工作全由他兼管。”
他们不再说话，镜头里的土丘侧面出现了一个大洞，叶萧可以看出，那个洞口有爆破作业的痕迹。
副所长说：“那一定是文物盗掘分子的盗洞，他们也许使用了一些炸药，那种地方人迹罕至，盗墓者几乎用尽了一切办法来掠夺文物，所以文所长对此一直忧心忡忡。”
电视里传出了他们说话的声音，文好古似乎在和杨小龙争论着什么，接着张开和许安多也加入了争吵，音质不是太好，尽管叶萧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到了最高，依然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接下来的部分，又被剪掉了，叶萧看着断断续续的画面渐渐有些不耐烦。
突然，画面一下子进入了一个黑暗的环境，几乎是全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一开始叶萧还以为电视机出了什么毛病，后来听到了声音才明白。接着，有人打起了光，照亮了镜头的前方，那是一个长长的甬道，光线只照亮前方大约几米的距离，再往前依旧沉浸在黑暗中。看起来是江河扛着摄像机走在最前面。镜头不断地往前推移，画面摇晃得厉害，让叶萧看得有些头晕。有时候镜头会对准头顶和四壁，在灯光里，隐隐约约可以看出一些图案，但是非常淡，而且光线打得太亮，出现了一些反光，实在看不清楚。走着走着，忽然面前出现了一堵墙，灯光照在墙上，照出了墙上的图案和文字。接着镜头里出现了文好古的背影，他靠近了那堵墙，似乎是在仔细地观察着那堵墙，然后，文好古轻轻地念出了一段文字——“谁进入这座坟墓，谁就将被永恒的诅咒消灭。”
现在音质却好得出奇，叶萧清楚地听到了电视机喇叭里传出的文好古的声音。他把目光投向了副所长，副所长的脸色也一片苍白。接着，画面就忽然消失了。叶萧立刻再倒带倒了一遍，重新再放，结果还是到了文好古的那句话以后就没了，后面的部分也全是空白，这一段一定是被剪掉了。叶萧把手放在自己的下巴上，沉思了片刻后轻声地说：“江河为什么要把后面的内容剪掉呢？”
“不知道，也许他不愿意在录像里留下什么。”
然后，叶萧又用慢进功能把录像重新看了一遍，实在看不出什么新东西，最后，他只能取出录像带，放进了自己的提包准备带回局里去分析。叶萧心中有些疑惑，江河到底把剪掉的部分放到哪里去了呢？那被剪掉的部分里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容呢？所有进入过古墓的人都已经死了，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了。叶萧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过脸去问了问副所长：“对不起，看了以后感觉怎么样？”
“我有些害怕。”副所长的眼神有些闪烁。
“害怕什么？”
“有人传说文所长他们是因为诅咒而死的，难道文好古的最后一句话说的就是这个诅咒？”
叶萧的目光锐利地扫在他身上，然后又缓缓地移开，他离开了考古研究所。
走出考古研究所的大门，他开着局里的车穿过烟雨蒙蒙的街道。

五十三
咖啡馆里的人很少，音乐放得几乎听不见，而收拾台子时的声音却十分清晰。白璧在7点准时抵达时，叶萧已经静静地坐着等着她了。她缓缓地走过来，坐在了叶萧的面前，目光却看着窗外的马路。
“你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叶萧一边喝一边轻声地问她。
“我妈妈去世了。”
叶萧有些吃惊，他声音低沉地说：“对不起，也许我现在请你出来不是时候。”
“没关系，其实这对我妈妈而言也是一种解脱。”她平静地说，“我妈妈是服安眠药自杀的，就在几天之前。在死之前的一天，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来看过她。”
“是谁？”叶萧忽然有些紧张。
“蓝月。”
“你也认识她？”
白璧点了点头，她轻轻地喝了一口，然后怔怔地看着叶萧的眼睛，叶萧的目光有些乱，他说：“你能肯定吗？”
“从我妈妈病友的描述来看，我肯定。”她的口气很坚定。
“对不起，你妈妈的病友？不也是精神病人吗？”
“你在怀疑？反正我相信她们的话。”
叶萧摇了摇头说：“好了，我不怀疑，别说这些了。”叶萧抿了口咖啡后说，“我已经和新疆方面联系过了，得到了当地的回复，在几个月前，在罗布泊边缘的一处山谷里，发生了一起盗墓事件。那个地方原本就在荒原中，几乎完全与世隔绝的，但在几年前一条穿越大漠的简易公路经过了那里，于是，就有一些盗墓分子出入那一带。几个月前，有一个自称是盗墓者的人到当地公安部门自首，供出了一起刚发生不久的盗墓事件。当然，这令当地警方也很意外，因为盗墓贼主动来向警方自首的事情极少发生。自首者告知警方，他的同伙在盗墓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开始有人意外死亡，这让盗墓贼们想起了关于报应的传说。”
“报应？”白璧轻轻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那是在盗墓者中流行的一种迷信说法。传说过去有一个盗墓贼挖开了宋太祖赵匡胤的墓，打开赵匡胤的棺材以后，他还想掠夺死者身上的财宝，但由于赵匡胤是武将出身，身材魁梧，身体十分沉重，没办法挪动。于是盗墓贼就跳进了棺材，趴在赵匡胤的身上，用一根玉带把赵匡胤和自己绑在一起，然后自己的身体往上抬来拉动赵匡胤。结果，当赵匡胤的身体被盗墓贼挪动的时候，忽然从赵匡胤的口中喷出一口黑水，溅在盗墓贼的脸上，让盗墓贼吓得魂飞魄散，立刻逃出了陵墓。从此，盗墓贼的脸上就留下了那一摊黑色的印记，怎么擦都擦不掉，最后，官府就因为他脸上的印记，认出他是盗墓贼而抓住了他将其正法。
“当然，这只是个传说而已，在盗墓者心中，他们都害怕自己会在盗墓的过程中遇到这种事情，把这称之为死人的报应。再回到几个月前罗布泊的那起盗墓事件，最后所有的盗墓贼都离奇地死了，只剩下最后一个，走投无路只能向警方自首期望良心上得到安慰，但是不久以后，这个自首者也死了。这件事情没过多久就被文好古知道了，于是他决心去那个古墓勘察，进行抢救性发掘，以避免文物再受盗墓贼的破坏。今天我在文好古办公室的保险箱里发现了一盘录像带，那是江河拍摄的，内容就是那次发掘，可惜那盘带子里绝大部分有价值的内容都被他剪掉了。也许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更多。”
“叶萧，我觉得知道的太多也许并不是一件好事。如果文好古不知道罗布泊所发生的盗墓事件，那么他们也不会去那里，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也许江河就是这个意思，他要避免让更多的人知道，因为他明白，知道的人越多，产生的后果就越可怕，所以，他宁愿自己死去，也没有向我透露半点消息。”
“你是说让我放弃？”叶萧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空许久，慢慢地说，“不，为了所有死去的人，我不能。”
“可是，所有进入过古墓的人都已经死了，也许诅咒已经结束了。”
叶萧摇着头说：“那么萧瑟呢？罗周呢？他们进入过古墓吗？”
白璧不再和他争论，看了看表，然后轻声地说：“对不起，我不想再坐在这里了。”
叶萧点了点头，他们来到了大街上，虽然现在寒风阵阵，但是灯红酒绿的大街上该快乐的人依旧快乐着，谁也没顾着这两个人心头的阴霾。白璧茫然地看着匆匆而过的车流，目光有些飘忽不定。
“现在时间还早，你去哪儿？”叶萧问她。
她茫然地回答：“我不知道。”
“去我家坐坐吧，离这里很近的。”叶萧轻声地说。
霓虹灯下白璧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特别的东西，她怔怔地看着叶萧，这让他有些尴尬，于是他的目光转到了天上。
白璧点了点头说：“好吧。”
10分钟以后，白璧走进了叶萧的家。所谓的家，不过是叶萧租住的房子而已，他的父母都还在新疆，他一个人在这里生活。这房子并不大，刚够一个人独自生活。白璧看了看说：“亲人远离身边，一个人住不觉得孤独吗？”
“那你孤独吗？”叶萧反问了她一句。
白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最后，她点了点头。
叶萧长出一口气说：“白璧，其实我比你幸运的多。我父母的老家就在这里，至少还有亲戚，我从小就是寄居在亲戚家的，读书的时候每年暑假都会回到父母身边，现在每个星期还和他们通一次电话。可是你呢？从你爸爸出事一直到江河……说实话，其实我挺佩服你的，你是一个坚强的女子。”
“我坚强吗？”白璧摇摇头，其实她的内心很软弱，她多么希望有一双有力的大手能够拥抱着她，保护着她，给她温暖，在小时候，那是爸爸的手，现在，应该是爱人的手，可惜，江河死了。她忽然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酷似江河的脸，她的心里隐隐有了某种预感。
白璧不再说话，她的目光扫视着叶萧的房间，在写字台上，她看到一个相框，里面有一张照片。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的照片，照片里那个女孩子不算漂亮，但却看得出她很温柔。白璧看着这张照片轻声地问叶萧：“她是谁？”
“她？”叶萧看着这张照片，表情忽然有了些细微的变化，他非常轻声地说：“她是我过去的女朋友。”
“你们分手了？”
“不，她死了。”叶萧淡淡地说。
“对不起。”
叶萧轻轻地说：“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她是我的同学，是和我同一个专业，后来我们在实习的时候，执行一次缉毒的任务，出现了意外，她被贩毒分子扣留了，他们给她注射了许多毒品，最后她在痛苦中死了。后来，我……”他说不下去了，话语里有了一些哽咽的鼻音，他抬起头看着头顶，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明白了。”白璧点了点头说，“叶萧，你不要再说了，我理解你的心情。”
“白璧，不瞒你说，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他对自己苦笑了一下，“自从我的女朋友死了以后，我的内心就充满了恐惧，一直到现在。”
白璧静静地看着他述说，一直没有说话。
叶萧继续说：“你听说过《病毒》这个故事吗？”
“在网上看到过，你相信那个故事吗？”白璧疑惑地看着他。
“那是我的一个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弟写的。”
“那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但那个故事里有我的名字。”叶萧低下头，他不愿再把那件事讲述出来，还是永远埋在心里的好。
白璧不说话了，她开始细细地回想着那个故事，渐渐地，她的脸色有些变了，她轻轻地说：“你一定知道，那个可怕的故事还没有结束，恐惧才刚刚开始，是不是？”
“我不知道。”叶萧摇摇头，然后把头埋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白璧突然把手伸到了叶萧的头上，抚摸着他的头说：“你为什么这么像他。”
“你是说江河？为什么不说他为何那么像我呢？”
她继续抚着他的头，轻声说：“你说这又是不是命运呢？我常常产生错觉，把你当成了他。我常常问自己——为什么不将错就错呢？其实，人生本来就是由无数个错误组成的。”
叶萧静静地坐着，任由着白璧摆布，他希望时间就此停滞下来。
然而，白璧还是转过了身去说：“时间不早了，我走了。”
叶萧站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他沉默了一会儿，差点就要说出那句犯禁的话，然而，理智还是征服了他，他呼出一口长气说：“是啊，时间是不早了，我送你走吧。”
他们不再说话，似乎相互间有了某种默契，缓缓地走到了马路上，叶萧的车还停在局里，他们拦了一辆出租车，疾驶在黑夜里。
很快，车子停到了白璧家的楼下，他们下了车，叶萧说：“已经很晚了，我送你上楼去吧。”
白璧有些犹豫，她的目光在黑夜里闪烁着，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走上了黑暗中的楼道，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起，似乎能够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路上去，他们互不说话，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走完所有的楼梯，来到了顶楼白璧的家门口，这里有一盏昏暗的灯彻夜亮着。
“谢谢你叶萧，你快回去吧。”白璧转过身来对他说。
叶萧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他不能再进去了，于是点了点头说：“好的，不过你一定要当心，最近出了这些事，我一直很担心你。”
“担心我出事？”白璧的脸在昏暗的灯下时隐时现。
“但愿这样的事不会发生。不过你还是要小心，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叶萧的语气很严肃。
“谢谢。”
“那好，我走了。”
“再见。”
叶萧转身走下了楼梯，他的脚步声再一次回响在陈旧的楼道里。白璧静静地看着他的身影在黑暗的楼道尽头消失，然后她深呼吸了一口，回想着刚才与叶萧的对话，她的心里忽然湿润了起来。但她现在不愿意多想，她拿出了钥匙，打开了房门。

五十四
一打开房门，一股冷风直扑到白璧的脸上，让她打了一个冷战，她记不清自己出门前是否关紧了窗户。但是，在这股从窗外吹来的冷风里，她闻到某种奇怪的气息，那气息是如此诱人，却让她隐隐有些不安。眼前一片黑暗，房间里什么都看不清，但隐隐约约间，似乎在客厅里，有一个影子在晃动。她的心跳立刻加快了，手指在墙上摸到了开关，她把灯打开了。
白色的灯光照亮了房间，在房间的中央，站着一个女人，白璧看清了她的脸——
蓝月。或者说，是聂小青。
白璧立刻后退了一步，她退到了墙边，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在想自己是不是要把房门打开，对着楼道高声地尖叫起来，刚刚下去的叶萧一定还没有走到底楼，他是可以听得到的。
然而，就当她犹豫不决的时候，蓝月终于开口说话了：“你终于回来了，我已经等了你很长时间。”
“这是我的家，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认为这个问题重要吗？”蓝月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她，那目光似乎已经把白璧的身体给整个穿透了。
白璧看着对方的眼睛，终于放弃了，放弃了尖叫的权利，也许，现在叶萧已经回到了马路上，越走越远。
她低下了头，不敢看蓝月的眼睛，又一阵冷风吹来，她瑟瑟发抖，抱着自己的肩膀说：“对不起，麻烦你能不能把窗户关上。”
蓝月微微地笑了笑说：“你那么怕冷吗？你看，这些来自西北的风，其实也夹带着来自那个遥远地方的尘埃。”她走到窗前，伸出手，就像抓什么东西似的在空气中抓了一把，然后又把手心摊开在眼前，再轻轻地一吹。但她随后还是把窗户关上了。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她们对视着，蓝月渐渐地靠近了她。
“聂小青。”白璧忽然高声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蓝月点了点头说：“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你为什么要害死萧瑟？”白璧终于有些气愤了。
“你说什么？萧瑟不是我害死的，如果说是害死，也是剧本害死了她。我只不过是原原本本地按照剧本里规定的情节和台词去做而已。我也没有想到，当念出那一句对她的诅咒时，会变成现实，显然，这是一个古老而永恒的诅咒。”蓝月的表情有些遗憾。
“那么你们的导演罗周呢？”
“那你得问你画的那幅画，是你画的那幅画杀死了罗周，更确切地说，是画里的女人迫使罗周从楼上跳下去的。那更加与我无关了，事实恰恰相反，这件事与你倒是有莫大的关系的，因为，画中的女人是你的画笔创造出来的。”
白璧痛苦地摇着头说：“别说了，我不明白，我什么都不明白。”
“你应该明白。”
白璧低下头想了想她的这句话，然后问她：“你去找过我妈妈是不是？她现在已经死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蓝月轻声地说，“其实，她能见到我，也算是了却了她的一桩心事。”
“你对她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你妈妈说她对不起我。她说现在见到我活得好好的，也就能安心地去找你爸爸了。”她轻叹了一口气说，“其实你妈妈是个好人，她应该活得更久一些，但她太爱你爸爸了。不过，她真的是你妈妈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白璧尽量掩饰自己的慌张。
蓝月不管这些，她继续说：“现在，她都已经去了，你应该可以知道一切了。”
白璧又后退了一步，再一次靠到了墙边，她看着蓝月的脸和眼睛，几乎已经无法自控，一些眼泪在她的眼眶里缓缓地悬挂着。她并不愚蠢，直到此刻，她已经明白自己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是谁了。她闭上了眼睛，不让那些表示脆弱的液体流到自己的脸上。
但蓝月已经与她面对面了，她们的脸只相隔几寸之遥，白璧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轻柔的呼吸声。蓝月忽然轻声呼唤着她说：“白璧，白璧，快睁开眼睛啊。”
“不。”尽管白璧依旧闭着眼睛，但还是流出了眼泪，她的身体向后仰着，而后背则紧靠着墙壁。
“你现在像个6岁的小女孩。”蓝月伸出了她冰凉的手，轻轻地抹去了白璧脸上缓缓流淌的眼泪，“瞧，你的眼泪还冒着热气呢。”
白璧终于绝望了，她依然闭着眼睛，真像个小女孩一样任性地说着：“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你到底来干什么？你知道吗，我夺走了我的未婚夫，你彻底毁了我的生活，我只想成为一个普通人，一个叫白璧的普普通通的女人，嫁给一个平凡的男人，然后生一个孩子，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就像所有的女人那样。可是，你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知道吗，我恨你。”说完最后一句话，她继续轻轻地啜泣了起来。
“你这可怜的孩子。”蓝月伸出手把白璧搂在她肩头，然后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白璧没有反抗，温顺地把头靠在蓝月的肩膀上，然后，她终于说了出来：“姐姐。”
这一瞬，时间似乎凝固了，白璧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地面，高高地升到了天空中，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她感到四周依旧是如潮的夜色，什么都看不到，前方有什么声音在召唤着她。一个古老的声音再度出现在了她的耳边，那个穿着红色衣服、梳着许多小辫子的遥远的女子正缓缓地向她走来。那个美丽的女人向她微笑着伸出了手，淡淡地说：“来吧，我的孩子。”
白璧向前跨出了一步，然后，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五十五
叶萧是很晚才回到家里的，他很快就草草地睡下了，但始终没有睡着，直到凌晨三四点时，才进入梦乡。他做了一个梦，梦见白璧来到他的面前，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肩膀，然后，他把白璧紧紧地抱在怀中。从白璧口中吐出的热气刺激了他的欲望，让他也失去了控制，他有些粗暴地吻了她。接着，他听到了白璧的笑声，那笑声让人毛骨悚然，当他再看白璧的脸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怀中的女子并不是白璧，而是蓝月。蓝月对他不停地笑着，然后，他感到自己的心口一片冰凉，一片锋利的金属已经刺入了自己的心脏。就在这个时候，叶萧的梦突然醒了。
是电话铃响了，幽灵般的铃声把叶萧从近乎于绝望的梦境中拉了回来。他浑身颤抖着睁开眼睛，拿起了电话。
“喂。”他慵懒地说了一声。电话那头却没有任何反应，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叶萧有些奇怪，也许是人家打错了电话，但他还是又问了一遍：“喂，我是叶萧，请问你找谁？”
电话里忽然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那声音让人听着不寒而栗，似乎没有经过人的声带而直接从气管里发出来似的，带着人体内深深的恐惧。然后，对方突然把电话挂了。
此刻，叶萧已经完全从刚才的梦境里走了出来，他的后背全是冷汗，四肢也凉凉的。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亮了，他立刻从床上爬了起来，却感到自己浑身的筋骨剧烈地酸痛着。叶萧想着刚才那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心里不禁有些发毛。
他的电话是有来电显示功能的，于是看了看刚才打过来的那个电话号码，然后打了一个电话到局里，让局里值班的同事查一查那个电话号码的地址，他的同事很快就查出了地址报给了他听。叶萧听完以后，心里忽然猛地一沉，因为那是白璧的地址。
也就是说，刚才那个电话其实是从白璧家里打出来的，但却一个字都没说，难道？叶萧不敢多想，他的心跳急速地加快，赶紧穿好了衣服，甚至还来不及吃早饭就跑了出去。他冲到了马路上，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他拿出了工作证，让司机抄近路向白璧的家赶去。
很快就到了白璧家楼下，此刻才只有清晨时分，路边的行人稀少，叶萧看了看楼上和附近，没有什么异常。就在七八个小时以前的昨天晚上，他还陪着白璧走上去过。他不愿意再看到罗周身上所发生的事情，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入了楼内，跑上了楼梯。
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地来到顶楼白璧家门口的时候，却发现房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纸上写着几个字：到天台上来。
“到天台上来”？这是谁写的？叶萧来不及多想，他迅速地跑上了大楼的天台。
清晨楼顶的天台上很冷，风也比平地上大得多，寒风吹乱了叶萧的头发，甚至让他有些站立不稳。这栋6层的楼在这个城市里已经算是矮个子了，但是看着四周宽阔的水泥地和周边的许多栋高楼依然让人有些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在天台的边上，叶萧看见了一个女人的背影。他快步向那个女人走去，一边走一边喊：“白璧，你为什么上到这里来？”
那个女人忽然回过了头来，叶萧终于在晨风里看清了她的脸，她不是白璧，而是蓝月。
叶萧的脚步立刻停住了，就像是突然被什么魔法定住了一般，他的表情有些僵硬，就像是一尊雕塑，只是被风吹乱的头发不住地晃动着才有了些动感。他怔怔地对她说：“蓝月。不，聂小青。”
蓝月微微笑了笑，她的头发也被风吹动了起来，飘散在风中，几乎遮住了她的半边脸。叶萧只能看清她另一边的脸和眼睛，但那目光依旧让他有些颤抖。叶萧不想在一个女人面前露出自己的恐惧，他大着胆子靠近了她。
“你好，叶警官，很高兴又见到了你，原来你也知道的我的真名了。”蓝月对走到她面前的叶萧说。
“白璧在哪里？”
蓝月只是微微笑着，却并不回答。
叶萧看着蓝月的表情，忽然有了一种不祥之兆，他急切地问：“那个电话是你打的吧，你把白璧怎么样了？快说。”
“警官，你是在审问我吗？啊，你似乎很关心她。”蓝月仔细地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研究着叶萧的心思，她用带有暧昧的语调说，“你很喜欢她，是不是？”
“是的，我承认我喜欢她。你要是敢伤害她，我绝不会放过你。”叶萧觉得自己已经失去控制了，楼顶天台上的风已经把他的理智全都吹散了。
“啊，白璧是一个好女孩，一个多好的女孩啊。”她忽然微微笑了起来，这让叶萧更加忐忑不安。蓝月忽然又以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叶萧说，“真像啊，真的非常像。”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很像一个人，所以，白璧可能对你心动了。”她点了点头说。
“你是说我像江河？”
她忽然叹了一口气说：“是的，虽然我和他接触的时间不长。他真的不应该死，可是，没有人能够逃过诅咒。”
“一切都因为你吧？”
“我？不，不，不，我算什么？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弱女子而已。我所说的是这个——”她把手指向了头顶的天空。
叶萧也抬起了头，看了看头顶阴沉的天空，一片辽阔的苍穹。
“这就是命运。”她继续大声地说，“谁都逃不过命运。包括我，就在今天。是的，你现在不会明白的，但总有一天，你会理解的，而且，也是在这个地方，请你牢牢地记住这句话。”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此刻，叶萧心里在盘算着如何抓住她把她带回去审问。
风继续呼啸着，蓝月又笑着说：“你要把我带走，是不是？不，你想错了，我已经完成了我的所有使命，我所有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到了，这就是命运，我沿着命运的轨迹走到了应该抵达的地方了。而你，还没有走到那个地方，所以，你还将继续跋涉下去。”
“蓝月，快过来，听我的话，跟我回去，我们会把案情调查清楚的，我们不会冤枉你的，如果你是无辜的，你可以继续你的生活轨迹。”
蓝月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显示出一种绝望和无奈，她后退了一步。
“当心，再往后退一步就要掉下去了。”叶萧忽然高声叫了起来，他看到蓝月的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蓝月没有回头，继续看着他的眼睛。
他向前猛冲了一步，想要把她从天台的边缘拉回来。
“别过来。”蓝月立刻喝止住了他。
“蓝月，快回来，你很危险。”叶萧向她伸出了手，“看，这是生命的手，把你的手给我，给我。”
蓝月忽然微笑了起来，那略微上翘的嘴角似乎是幸福的象征。而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诱人的光彩，楼顶的风撩动着她的衣服，身后是这座城市万千姿态的水泥森林。然后，她抬起了双臂并伸直，与肩膀平行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十字架。
“蓝月！”叶萧喊了起来。
蓝月仰起头，看着天空，高声说：“听，她在呼唤着我：死亡——只是开始。”
风把她的声音带到了很远的地方，叶萧觉得似乎整个城市的上空都响彻着她的声音。
蓝月十字架般的身体开始缓缓地向后倒去。
“不！”
叶萧高叫着向她冲去，要拉住她的衣服。可是，当他的手抵达蓝月原先所在的位置的时候，蓝月正缓缓地向后倒去，她的双脚转眼间已离开了天台。
她飞了起来——
双手像一对翅膀一样伸展着，就像一只罗布泊上空亘古盘旋的鹰。然后，她仰着头看着神秘莫测的天空，迅速地向下坠落。
叶萧的身体扑到了天台边上，他把自己的头和手都伸了出去。他的手悬在空中挥舞着，就像是要抓住蓝月的身体，可是，他抓住的只有一把虚无缥缈的风。他看着蓝月的身体疾速地下坠，他的眼里全都是蓝月神秘的微笑。最后，只看到蓝月的一头黑发把她的脸全都蒙住了。
从天堂到地狱，只有一步之遥。
此刻，蓝月已经仰面躺在楼下的马路上了，交通已经为之堵塞了。
叶萧的手还在向空中挥舞着，他闭起了眼睛，不敢再看6层楼以下的地面。
风继续吹。
他趴在天台的边缘，头和脸依然悬在半空，仿佛已随蓝月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五十六
她看到了江河的脸。
在一片黑暗之中，忽然亮起了白色的灯光，照亮了周围的墙壁，这里是殡仪馆。空旷的厅堂里空无一人，只有白璧和一具玻璃棺材。江河正穿着一身西装，静静地躺在玻璃棺材里。白璧看着他，用手摸着冰凉的玻璃，她想要打开它，却怎么也打不开。于是，她的眼泪缓缓地从脸颊上滑落了下来，滴落在玻璃棺材上。忽然，躺在棺材里的江河睁开了眼睛，他对白璧微笑着，他自己伸出了手，从里面打开了玻璃棺材，然后，从棺材里走了出来。他来到她的面前，轻轻地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接着他拥抱着她，抚摸着她，吻她，最后，占有了她。
她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白璧忽然睁开了眼睛，满眼都是白色，这是哪里？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是殡仪馆吗？她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也许自己正躺在玻璃棺材里，也许正在放着哀乐，亲友们正鱼贯而过，默默地注视着她。
但是，眼前没有玻璃棺材，耳边也没有哀乐，这里不是殡仪馆。她忽然呼出了一口长气，她这才明白——自己还活着。
然后，她看到了一张脸。
那张脸太像刚才在梦里占有她的那张脸了，可惜他不是。她现在看到的，是叶萧的脸。
“白璧，你终于醒了。”叶萧轻声地呼唤着她。
白璧茫然无助地看着他的眼睛，她想说话，嘴巴里却说不出，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抿了抿嘴唇。
“你是不是渴了？”叶萧拿了一杯水，放在她的嘴边，然后他伸出了手，把她的头稍微向上抬起。
杯沿靠在她干裂的嘴唇上，她轻轻地喝了一口，这是热水，暖暖地在她的喉咙里流动着。
她又长出了一口气，终于开口了，她轻轻地说：“我是谁？”
“你是白璧。”
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问：“你是谁？”
“我是叶萧啊，你怎么了？”叶萧看着她的眼睛，隐隐有些不安。
“我在哪儿？”
“你在医院。”
“我在医院干什么？”
“你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我是在你的家里发现你的，当时你躺在地上，已经不省人事了。”
白璧忽然努力地要用手把自己撑起来，叶萧扶着她，让她坐在病床上。她看着窗外的一大片树丛，但树叶全都凋零了。她又闻到了一股花香，原来是床头放着一只花瓶，一束叫不出名字的鲜花正插在里面。
“蓝月在哪里？”她忽然问他。
“你终于回忆起来了。我还担心你把一切都忘记了呢。”
“告诉我，她在哪里？”白璧盯着他的眼睛。
叶萧缓缓地说：“蓝月死了。就在那天早上，从你家楼上的天台上跳下去的。”
白璧听完以后，伸出双手，掩住自己的脸，轻轻地啜泣了起来。
“为什么她要死？”
“不知道，是她自己跳下去的。”叶萧摇摇头说。
白璧不再说话，她又躺了下去，静静地看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大大的，几乎一动不动，她那副神情让坐在旁边的叶萧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病房里依然静悄悄的。

五十七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外面什么也看不到，就像一片黑色的大海。叶萧依旧守在白璧的病床旁边，静静地看着她。
白璧还在熟睡着。几个小时前，她吃了一些东西，然后就这么睁着眼睛，一言不发地躺着，过了很久才睡着。叶萧觉得白璧醒来以后发生了某些变化，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变化，也许是惊吓过度。毫无疑问，在蓝月跳楼前的那晚，白璧一定见过她。她对白璧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又是什么原因使白璧足足昏睡了三天三夜。叶萧是在蓝月跳楼以后不久，踢开了白璧的房门，然后就发现她躺在地上，他立刻就把她送到了医院，医生说她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处于昏迷之中，但是经过检查，她的身体还是很健康，没有什么内外伤。
现在她依旧静静地睡着，就是脸色比过去更苍白了，依然在输着液，但她醒来以后，医生表示她没有什么大问题，过几天就能出院了。这才让叶萧稍微安下了心，他又想到了蓝月在天台上对他说过的话，他有些后悔，为什么当着蓝月的面承认自己对白璧的心思呢？也许是蓝月身上有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让人把自己的心事全都说出来。
这些天，他都一直陪在白璧的身边，他请了假，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这已经是他的责任了。其实，他并不希望得到什么回报，只是想让自己的心更安稳一些。但是，眼前忽然又浮现了蓝月的眼睛，她在跳楼前的微笑，她伸开的双手，十字架般的姿势，然后，一步之外，已是人鬼两隔了。她为什么微笑？在死以前。叶萧不得不承认，她的微笑是那么美，如果能够被照相机拍下来，也许是一张经典的摄影作品。可是，仅仅几秒钟以后，她就从天台上坠落到了地面，叶萧不知道她落地的时候，还保持着微笑吗？难道，这是她自己安排好了的吗？蓝月给他打电话，其实正是要把他引来，这也许都是蓝月早已预谋好了的。然后再在门口贴一张纸，让他到天台上来，显然，这也是她精心选择好的地方。
想着想着，叶萧忽然明白了，其实，并不是自己抓到了蓝月，而是蓝月在向他自首。但是，蓝月却当着他的面，跳下了6层高的天台。表面上看，是自己赢了，蓝月走投无路被迫跳楼，她输了。其实恰恰相反，是蓝月赢了，而叶萧输了。所以她才会在那个瞬间留给他一个永远难以磨灭的微笑。是的，她赢了，她以自己的死，获得了对叶萧，或者说是对人生的胜利。是这样吗？
叶萧忽然想起了过去看过的一部美国影片《七宗罪》。除了最后部分，整部影片大部分都是处在阴霾的大雨之中。一个黑人老警官过七天就要退休了，另一个年轻的警官是他最后一个搭档。这时发生了一起连环凶案，罪犯在现场分别留下了“饕餮”等字样，这正是《圣经》中所讲的“七宗罪”——饕餮、贪婪、懒惰、愤怒、骄傲、淫欲和嫉妒。最后，罪犯自首了，他将两名警官引到荒野中，并托人送来一个包裹，包裹中竟然是那个年轻警官爱妻的头颅，狂怒的年轻警官开枪打死了罪犯，并最终完成了“七宗罪”的最后一宗——愤怒。是的，那个罪犯虽然被打死了，但罪犯赢了。叶萧还记得那个黑人老警官高声地呼喊着，叫年轻人不要开枪，一开枪警察就输了，罪犯就得逞了。但是，愤怒的年轻警官还是开了枪，最后成为凶手计划的执行者。在影片的结尾，那个黑人老警官说了一句让叶萧至今仍记忆犹新的话——“海明威说过：‘这个世界如此美好，值得人们为它而奋斗。’我只同意后半句。”
叶萧的身体忽然有些发抖，如果自己不上到天台，如果自己不是因为愤怒而靠近蓝月，她会跳下去吗？也许还是会的，但是，也许她的目的就是要在他的面前跳下去，如果远远地离开她也许就不会有事了。他忽然觉得自己也犯下了七宗罪中的一宗——愤怒，就和影片里那个失去了自己爱人处于极端痛苦与愤怒中的年轻警官一样。是的，当时他很愤怒，当看到蓝月那副样子的时候，他以为白璧已经死了，他还想到了罗周，他最好的朋友，心里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复仇。是愤怒，使自己失去了理智，最终成全了蓝月最后那一步的后退。
他的耳边似乎又回响起了蓝月死前所说的那最后一句话——“木依奥，木依奥，你在呼唤着我。你告诉我：死亡——只是开始。”那声音是多么恐惧，他觉得整个世界都被这铺天盖地的声音所覆盖着了。
死亡，真的只是开始吗？那么，从哪里开始呢？他不理解，但他又有了些可怕的联想，还有，那个“木依奥”，《魂断楼兰》演出的时候，她也是呼唤着这个词发出的诅咒，结果萧瑟就死了，这一回，她的“诅咒”又给了谁？难道这一次的诅咒恰恰是给她自己。
蓝月说她所有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到了，她已经沿着命运的轨迹抵达了应该抵达的地方。那么她最后完成的事情是什么呢？叶萧看了看病床上安静地躺着的白璧，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恍惚，他不愿意再多想了。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白璧，直到发现白璧紧闭着的眼皮开始有了些变化。他看到白璧的眼球在眼皮下不断地转动着，频率很快，他明白，通常人在做梦的时候眼球都会剧烈转动的。白璧正在做梦，她梦到了什么呢？叶萧看着她紧闭着的眼睛，眼皮底下隐藏着的那双眸子似乎不太安分，而且她的双眼和眉毛附近的皮肤也在扯动着。她的表情也有些不同寻常，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快乐，叶萧又发现她的嘴唇也开始嚅动了起来，最后像是在喃喃自语。她在说梦话？叶萧俯下了身子，把耳朵靠近白璧的嘴唇，她的声音非常轻，但叶萧还是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些话——
“孩子，我的孩子。”
叶萧一开始怀疑自己听错了，但他又继续听了一会儿，确实是有这些话，尽管白璧大部分的梦话他都没有听明白，但这几个字是确凿无疑的。不过是梦话而已，叶萧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而且偷听别人的梦话有窥人隐私之嫌，他又把身子抬了起来，还是正襟危坐地看着白璧。
一阵风忽然吹过他的后颈，一股凉意直钻入他的身体深处，还掠起了白璧散落在枕头上的长长的黑发。怎么回事？叶萧回过头，发现窗户忽然被打开了，寒风正直往里钻。他想起自己明明是关好了窗户的，他有些疑惑地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一片茫茫的黑夜，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眼前掠过。他的心跳忽然加速了，前面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也许正隐藏着什么，叶萧不愿多想，他匆匆地重新把窗关好。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他回过头，看了看病床上的白璧，然后，低下了头沉思……

五十八
办理好了手续以后，白璧跟着叶萧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叶萧的脚步声特别沉闷，与她的脚步声正好截然相反，两种声音在死寂的长廊里缓缓地回旋着。
走进一间散发着冷气的房间，白璧不由自主地抱住了自己的双肩，冷冷的灯光里，四周全是一排排铁皮的柜子，她知道，这些柜子里装的是死人。叶萧拉出了其中的一格，一个被冷气所环绕的女人正安静地躺在里面，白璧看着她的脸，轻轻地叫了一声：“蓝月。”
蓝月不会再回答了。
叶萧轻声地说：“看啊，她是从6层楼的天台上摔下来的，但是脸却保存得如此完好，这简直是一个奇迹。她倒下去的时候，脸面朝着天空，后仰着掉下去。通常在空中下坠的过程里，下坠者的姿势会不断地变化，也就是说跳下去的时候是头朝上，落地的时候很有可能就是头朝下了。可是，她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坠地，所以，她的正面简直完好无损。”
不过，叶萧并没有对白璧说蓝月的后背和后脑其实已经摔得惨不忍睹，现在蓝月的后脑是做过处理的，他不想把这些也告诉白璧，能把白璧带来看一看蓝月，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当几天前叶萧在这里看到蓝月的身体的时候，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尽管他已经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她的正面是如此完美，依旧保留着她诱人的一面，可是背面却完全摔烂了。后背的骨骼大部分都粉碎性骨折了，许多骨头断裂了，断裂的骨头切面很锋利，从她背后的皮肤戳穿出来，有的甚至戳破了她的衣服，又在水泥地上再次断裂。当时从她的后脑流出来的血水横溢在马路上，染红了她半边的头发，而另外半边的头发则掩盖住了她的脸，人们把她送上运尸车的时候，她的眼睛依然睁着。
出医院才三天的白璧，静静地看着躺在冰柜里的蓝月，觉得蓝月这样至少永远不会老了。蓝月的眼睛微闭着，她那诱人的眼睛再也无法睁开，她的脸上很干净，没有白璧想象中的血迹，只是身上的血好像被抽干了似的，那不过是一具无生命的躯壳而已。尽管白璧明知道这些，她还是觉得蓝月好像并没有死，只是睡着了，她甚至想伸出手去摸一摸他，但是被叶萧拦住了。她注意到了蓝月脸上所残存的微笑，蓝月的嘴角微微地向上翘着，带着从容与镇定，这使得她整个脸庞都显示出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质，就像是一座凝固的雕像。
白璧抬起头问叶萧：“她会被送去火化吗？”
“是的，但不是现在。”
她不再问了，又看了蓝月一眼，忽然有一种在考古研究所的库房里见到木乃伊的感觉。她又想起了考古研究所里那个躺在玻璃罩子里的两千多年前的女人，两个影子渐渐地重叠到了一起，直到她再也分不清哪一个是蓝月，哪一个是古代的干尸。渐渐地，她有些头晕。
“白璧，你怎么了？我们走吧。”叶萧催促着她。
白璧点了点头，又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叶萧把蓝月又送回到了冰柜里。他们回到了长廊里，这里的寂静再一次被他们的脚步声所打破。
把白璧送走以后，叶萧独自一人在长长的走廊里徘徊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只是独自听着自己的脚步声。
“叶萧，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从走廊的另一头，一个声音传来。叶萧回过头去，原来是这里的一位法医。叶萧点了点头，跟着法医走进了不远处的一间办公室。
由于最近叶萧经手了好几起死亡案，经常出入于这里，所以，同这里的法医们也很熟了，法医让他坐下，然后神情有些古怪地说：“叶萧，我想和你谈谈你负责的那个女子坠楼而死的案子。”
“你是说蓝月吗？不，该叫聂小青。”
眼前的这位法医是一个中年人，叶萧听说过许多关于这位法医的故事，知道他有着非常丰富的经验。法医缓缓地说：“这些天我分析了她的细胞切片，发现她细胞中有异常的病变。可以肯定在她坠楼死亡之前，这种异常的病变就已经存在了。我从没见过这种病变，所以，无法确定这究竟算不算是病毒。”
“病毒？”叶萧想起了这个词，心里就一阵紧张。
“我尚没有肯定，通常病毒是外来入侵的，现在无法确定这种病变是她体内自然形成的，还是受到外部感染的。如果是自然形成的，我个人的意见是更倾向于她有某种遗传方面的病变，也可能是基因突变。我现在正在分析她细胞中的DNA构成，你能不能提供她的父母或其他直系亲属的材料？”
叶萧摇了摇头说：“不行，她只有养父母，她是小时候就从儿童福利院里领养来的，没有人知道她的亲生父母是谁，更没有血缘关系上的亲属。”
法医长叹了一口气：“太遗憾了。叶萧，我现在对你说实话吧。现在检测的结果让我非常惊讶，因为我发现她的DNA序列的排列方式不同于常人。”
“不同于常人？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除了同卵双胞胎以外，每一个人的DNA都有细微的差异。而人类的DNA又是相当复杂的，即便在人类基因组已经被破译的前提下，依旧有许多难以解开的谜。人与人的DNA序列的差异估计为千分之一，就是说我们每个人的DNA，约有300万核苷酸的序列是不同的。但是，她的DNA与我们的差异远远大于这个数字，甚至已经超过了人类不同种族间的基因差异，而进入了另一个未知的境界。”
“未知的境界？你是说……”叶萧联想到了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法医点了点头说：“不必说了，看来你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还有，我在给她进行尸检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的容貌。嗯，别误解我，她确实很漂亮，不过我说的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说，从人类学的角度而言，她的身上似乎存在着其他种族的成分。当然，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因为像她这样混有其他种族血统的例子在中国人里面还是相当普遍的，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纯种的民族，说不定你我的祖先都混有一些异族的血统。不过，在她的身上表现得更多一些，我估计她身上可能有四分之一或者是八分之一的印欧人种的血统。”
叶萧细细地想着法医的话，忽然问他：“那么，其他的死者呢？”
“我分析过他们的细胞切片，基本上都一切正常，没有像现在这个女死者那样的情况。只是，我现在有些后悔。”
“后悔什么？”
“我没有留下他们脑细胞的切片。我一直对他们其中有几个人始终查不出死因感到困惑，但是，这些天我忽然想到，是不是他们大脑出现了问题。昨天我读到过一份国外的资料，说有的病毒可以通过空气进入人类体内，但只入侵人类的大脑，寄居于人类的脑细胞中，然后控制人的思维和行动，最后致人死亡。可惜，他们都已经被火化了。他们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东西呢？”
转瞬之间，不知什么原因，叶萧的脑海里立刻出现那具躺在考古研究所库房里的木乃伊。那具干尸，难道也和他们的死有关吗？他又想到了那盘被剪掉了大部分的录像带，文好古在黑暗的墓道里读出一段古代文字的镜头。不，他不愿意再想下去了，被诅咒的人都已经死了，接下去，一切都会归于平静的，没有必要再把波澜掀起了。如果有人再去惊扰那个古老的坟墓和原本应该躺在坟墓里安息的人，那么恐怕又会有新的一轮诅咒开始下去，不，就让这一切都到此为止吧。叶萧对法医摇摇头说：“天知道他们接触过什么。”
叶萧不想再留在这里，他急于呼吸到室外的新鲜空气。他向法医道了别，匆匆地穿过死寂的长廊。

五十九
又过去了一个月，深冬已经占领了这座城市，只是还没有下一场人们所期盼的雪。今天既不是双休日，也不是清明和冬至，所以墓地里的人不多，显得冷冷清清的。这块墓地位于市郊的一条小河的边上，河边有许多芦苇，只是现在天气很冷了，芦苇都干枯了，一片枯黄色，无力地随风摆动，静静地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白璧和叶萧站在一座墓前，大理石的墓碑上已经新刻上了白璧母亲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名字已经在这里默默地守了十几年，那就是白正秋。今天，白璧刚刚把母亲的骨灰从殡仪馆里取出来，由叶萧陪同着，来到了父亲的墓地，当初这块墓地是母亲选的，墓上的石板并没有封死，就是为了将来让母亲的骨灰也能够安葬在父亲的身边。一个墓地的工人帮他们打开了墓上的石板，白璧看到父亲的骨灰盒依旧安静地坐落在里面，她把骨灰盒抱了出来，用一块手绢小心地擦拭着，她抱着父亲的骨灰盒，就好像小时候父亲把她抱在自己怀中一样。父亲的骨灰已经在这里孤独地躺了十几年了，白璧可以感到盒子的温度冰凉刺骨，现在，母亲终于来陪他了，他可以不再孤独了。
擦完了以后，白璧把父亲的骨灰盒又放了回去，然后，把母亲的骨灰盒也放了进去。在阴阳两隔10多年之后，他们终于又聚到了一起，可以相会在同一个世界里，白璧想，也许，这也正是母亲要安然地自杀的原因吧。
放好以后，工人把墓上的石板又重新盖上，然后，用水泥涂抹在四边的缝隙里，直到一点空隙也不留，就像是一具棺材被钉上了最后一根钉子。墓终于密封了，永远也无法打开，没有人再能打搅他们的安眠了。
白璧点了点头，把一束鲜花放在墓碑前，静静地看着镶嵌在墓碑上的父母的遗像。
就这样过了十几分钟，白璧忽然转过头来对叶萧说：“谢谢你陪我来。”
“没什么，今天我正好休息。”叶萧这些天消瘦了许多。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你陪我来吗？”她轻声问。
“你说呢？”
白璧看着他的眼睛说：“因为，我有一件事想对你说。”
“说吧。”
白璧停顿了一会儿，默默地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淡淡地说——
“我们结婚吧。”
叶萧非常意外，似乎被一颗子弹击中了心脏，身体摇晃了几下，一阵风忽然掠过他的头发，恍惚间，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叶萧，看着我的眼睛。我们结婚吧。”她加大了声音，又说了一遍。
他却没有看白璧的眼睛，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墓碑上的两张照片，白正秋和他的妻子正在遗像里静静地看着他，似乎是在给他以某种责任。叶萧这才明白，原来是白璧是要他当着她亡父亡母的面做出决定，所以要让他陪着她到墓地里来。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嘴唇冻得有些发紫，几乎是麻木了。他的视线又落在了白璧的身后，墓地的边缘那些河边的干枯芦苇继续随风摇摆着，这里已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最后，他终于把目光对准了白璧，隐隐约约间，觉得那双眼睛有些似曾相识。
一阵西风呼啸着掠过，他的眼前忽然莫名其妙地浮现起了蓝月的微笑。

六十
叶萧和白璧终于结婚了。
他们的婚礼是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夜举行的，仪式并不隆重，只摆了区区几桌酒席而已，也许是因为他们都经历过太多的事情的缘故。白璧的亲人几乎是一个都没有，只来了几个画廊里的朋友。而叶萧的父母则从新疆赶来了，只有他们不知道白璧过去的事情，他们显得很高兴，带来许多北疆的特产，分给参加婚礼的客人们。白璧本来连婚纱都不准备穿的，她说天太冷了，就穿中式的衣服吧。但是叶萧坚持让她穿，说一生不就这一次吗。白璧终于穿上了她的婚纱，站在她的新郎旁边迎接着客人们。婚礼举办得很冷清，新郎和新娘都不太会喝酒，人们也很识相，都没怎么闹，因为他们大都知道新娘和新郎是怎么认识的。叶萧有许多同事在拿到结婚请柬的时候都大吃一惊，以为叶萧是在开玩笑。对此，绝大部分熟悉他的人都无法理解，尽管新娘确实很漂亮，不过也因为如此，他们认为叶萧已经昏了头。
婚礼结束以后，没有人去闹洞房，叶萧的父母回到亲戚家里过夜。而叶萧和白璧则直接回到了新房。所谓的新房，其实还是旧房。因为叶萧在上海没有自己的房子，尽管他决心买一套房子结婚，但白璧说她不在乎。于是，叶萧就搬进了白璧的家。一切都还是原来的装饰，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这房子原来是准备为江河与白璧结婚用的，一切的装修都是江河安排的。但现在，叶萧却成为了这里的男主人，尽管他并不想这样。自从他搬进来起，心里就隐隐有些不安，他说他想要把房子再重新装修一遍，却被白璧制止了，她说那简直是在浪费。他觉得白璧说得也有道理，这些装修全是新的，几乎没怎么用过，没有必要再重新来一遍，劳民伤财的。
此刻，白璧已经脱下了婚纱，穿着一件大衣御寒，叶萧挽着她的手，走上了楼梯。又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他忽然想起了两个月前陪着白璧走上这楼道的情景，现在实在不该想这个。他摇了摇头驱逐那些不吉利的念头，只看着前方的台阶。走到6楼，门上贴着大大的“囍”字，他们打开了门。然后，白璧打开了灯，又拉上了窗帘。在灯光下，白璧的眼睛里闪着一些微光。
“今天你为什么不笑？” 叶萧忽然问她，他觉得婚礼上他的新娘始终没有表现出一个新娘应该有的表情。
白璧脱下了大衣说：“对不起，我今天很累。”
“应该是我说对不起，不应该让你这么累。”叶萧表示着歉意。
忽然，白璧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抓得那样紧，这倒让叶萧有些紧张，他想要把手抽出来，却发现她的力量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她怔怔地看着他的脸，这张脸让她想起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她的身体终于热了起来，脸颊上开始微微泛红了，她能感受到叶萧口中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脸上。
于是，她靠近了他的耳边轻声地说：“让我们开始吧。”
冬夜漫漫。
叶萧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白璧躺在他身边，均匀地呼吸着，睡得很安静。但他还是醒了过来，因为他听到了某种声音。
那声音来自他的头顶，“笃——笃——笃——”似乎这声音同时也在他的心里响着。他的心跳猛然加速，呼吸也变得沉重了起来。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窗帘拉得紧紧的，房间里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但他可以确定那是从天花板上发出的声音，像是某种脚步声。那脚步在不断地徘徊着，从天花板的左面一直走到右面，从前面走到后面，似乎还呈现着某种规律。这里是6楼，是这栋楼的最高一层，天花板的上面就是楼顶的天台了。他现在可以肯定，那是楼顶上的脚步声，“笃——笃——笃——”那脚步的频率似乎越来越快，透过房顶和天花板在他的房间里回旋着。可是，谁又会在深更半夜跑到楼顶的天台上去呢？叶萧的后背忽然莫名其妙地渗出了冷汗。
他从床上爬了起来，白璧依然在安睡着，他撩起窗帘的一角看了看外面，天色依旧黑暗，现在也许是凌晨三四点钟。叶萧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眼前似乎又浮现起了那双神秘的眼睛。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叶萧竭力否定着自己的胡思乱想。他又回过头看了看白璧，房顶的声音虽然不响，但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得却是如此清晰，可是白璧为什么没有听到，依旧继续安睡着呢？这个时候，房顶上的脚步声依然在继续，“笃——笃——笃——”
叶萧已经无法忍受了，他穿上衣服，走出房门，跑上了天台。寒冬的风冷得刺骨，一片黑暗里，四周都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满天的星斗，似乎在向他诉说着什么。叶萧借着周围大楼上的彻夜通明的广告牌所发出的光线努力地看着四周，什么都没有，整栋大楼的天台上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个水箱。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几乎要把他的身体吹倒了，他高声地叫着：“你在哪里？出来啊。”
他的声音在夜空里盘旋着，转瞬又被大风吞没。
叶萧低下了头，忽然明白，刚才自己所听到的那一切都是虚幻的，根本就没有什么人在这楼顶上散步，所谓的“脚步声”其实只是他的幻觉而已，一个盘旋在他耳边的幻觉。这并不是房顶的天台出了问题，而是他的精神出了问题。
这就是他的新婚之夜，叶萧在天台上轻轻地啜泣了起来。

六十一
窗外又下起了绵绵的江南春雨。叶萧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不知不觉中，他和白璧举行婚礼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现在他一个人在家里，看着他们的房子，心里总是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这感觉从他搬进这房子就开始了。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这并不是属于他自己的房子，在这个房子里总是似乎晃动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是白正秋，另一个就是江河。结婚到现在，他曾经好几次准备请人来装修，可都被白璧否决了，家里的一切装修，还是江河留下来的，这给他的感觉就像是生活在别人的家里一样，一看到那被粉红色灯光所笼罩着的大床，他就觉得有一个长得非常像他的男人躺在那上面。于是，他开始经常性的失眠，总是梦到那天在解剖台上所看到的江河的形象。有时候，他真想诅咒这房子。
白璧现在不在家里。一个星期以前，她被医生确认怀孕了，而且怀的是双胞胎。不过现在时间还早，还不知道这对双胞胎的性别，即便知道了，根据这里的规定，医院也不能把结果告诉大人的。不过，叶萧对孩子的性别无所谓，而白璧则百分之百地肯定，她肚子里的两个孩子都将是女孩。他不知道为什么白璧会如此地肯定，也许这只是白璧的一种强烈的愿望而已。可是，白璧知道自己有了孩子以后，就明显对叶萧冷淡多了，不过叶萧并没有在意，从他们结婚开始，白璧始终是不温不热的样子，只不过现在更加严重了。
再过7个月，叶萧就要成为父亲了，他现在的心情却很复杂。在他的印象里，双胞胎总是属于少数人的，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也将要有一对双胞胎的孩子。他这些天总是在想象孩子们出生以后的情景，他（她）们会长得非常像吗？就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穿着同样的衣服，同样的发型，一起走在马路上，惹来许多人的目光。他知道双胞胎分为同卵双胞胎和异卵双胞胎，其中同卵双胞胎会长得非常相像，就连DNA排列也一样，当然，这仅仅只是人的生理，至于人的个性与气质就是另一回事了。无论双胞胎长得有多像，但肯定是两个不同的人，但是，两个人变成一个人的也有，那就是在子宫里。叶萧看过这样一本书，说过这样的情况——当母亲怀上一个孩子时，起初是双胞胎，但孪生兄弟或姐妹在母腹里是有竞争的，最后强者战胜了弱者，双胞胎中的一个吸收了另一个，有时候这种情况的比例可以高达五分之一。 一想到这个，他不禁有些害怕，不过，当双胞胎中的一个吞没另一个的时候，人们通常还不会知道母腹里存在过双胞胎，以为本来就只有一个孩子而已。
正当叶萧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响了。是局里来的电话，一个刚进局的小伙子在电话里急急忙忙地说：“叶萧，告诉你一件事，聂小青租住过的房子找到了。”

六十二
这是一栋20年代建造的大楼，70年前曾经是一家外资银行的所在地。不过，现在这里早已经被许多人家居住着，走进大楼的门口，还可以看到一个老式电梯，乘坐那个电梯上去可以在上升的过程中透过铁栏杆看清外面的一切。其实大楼并不高，总共只有5层，电梯停在了最高一层。走出电梯，是昏暗的楼道，楼道两边都是紧闭着房门的人家，在楼道尽头，他看到了那个刚刚进局才几个月，分配给他做搭档的小伙子。
其实那小伙子只比他小两岁，但还是管他叫老师。叶萧只是淡淡地说：“辛苦你了，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不能算是我发现的，是房东报的案。这间房子的房东发现年轻的女房客失踪了好几个月，担心房客出了什么意外，就报警了，后来这里的警方打开房门以后，找到了一些证件，经房东指认，确认失踪的女房客原来就是聂小青，也就是你所说的蓝月。我知道这消息以后，就立刻赶了过来，并且通知了你。”
“带我进去看看。”
他们走进了房间，里面出奇地暗，有一道墙是斜面，墙外面应该是一道斜坡的屋檐。整个房间只有一扇窗，而且开得很低，要低着头才能看清外面，叶萧低下了头，他看到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眼前是一排排20年代的楼房，最远处，是外滩那几栋大楼。
小伙子把灯打开，这才使他看清了房间里的摆设，严格地说，这里更像是一个阁楼。房间只有十几个平方米大小，没有卫生间，也许上厕所得到外面楼道里公用的厕所。有一张不大的床、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柜、一台电视机和录像机，却没有VCD。大概这些东西在聂小青搬进来之前就已经有了。叶萧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聂小青，也就是蓝月，她已经死了5个多月了。但直到现在，才找到她的栖身之所，叶萧心里略微地算了算时间，从蓝月离开考古研究所，一直到她的死，中间大约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而已。这一个月里，她就居住在这间陋室里，最后从白璧家的楼上坠楼而死。在这一个月里她是怎样生活的呢？忽然，叶萧仿佛从这房间的空气里闻到了什么味道，那是女人的味道，一个已经化为灰烬了的女人，可是这味道，却如此顽强地留在这房间里，执著地不肯散去。
“老师，我已经做过简单的勘察了，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小伙子忽然说，否则，叶萧还将继续自顾自地沉思下去了。
叶萧看了看表，已经下午5点多了，他对小伙子说：“快回家去吃晚饭去吧。”
“那老师你呢？”
“别叫我老师，我的年龄只比你大两岁而已。我想继续留在这里寻找一些线索，你先回去吧，明天局里见吧。”
小伙子终于离开了这里，叶萧现在真有些羡慕无忧无虑的他。叶萧关上了房门，自己一个人呆在这狭小的房间里。那扇小小的窗户里透进来的光线终于暗淡了，他知道，夜色降临了。他打开了梳妆台的抽屉，看到了一些化妆品，不过都很少。他又打开了衣柜，里面挂着些女人的衣服，他不是那种喜欢窥私的人，反而对之很反感。但他是一个警官，他还是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在衣柜里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东西，只有女人衣服里所散发出来的诱人的气味。他有些贪婪地猛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进入了他的气管，再进入他的肺叶，充满了他的全身。
闻到这味道，眼前似乎又浮现起了那个女人的影子，和最后一瞬的微笑。忽然叶萧有些暗暗地害怕，他又想起了法医对他说过的话——“有的病毒可以通过空气进入人类体内，但只入侵人类的大脑，寄居于人类的脑细胞中，然后控制人的思维和行动，最后致人死亡”。而蓝月（聂小青）细胞里的特殊病变，和异于常人的DNA排列组合，都使叶萧感到一丝隐隐的恐惧。他立刻把头伸了出来，又关上了衣柜的门，揉了揉自己的胸口。
小小的房间里连一把椅子都没有，叶萧只能坐在床上，正对着床的是一台彩电，彩电下面是一台录像机。他很奇怪为什么没有VCD机，却只有录像机。他走到电视机前，蹲下身子，插入了电源，录像机的显示灯亮了，显示出录像机里有带子。叶萧立刻按下了OPEN按钮，把录像机里的带子退了出来。毫无疑问，这盘录像带至少在这台录像机里沉睡了5个多月了。录像带的外形很普通，就像是那种单位里使用的录像带，在录像带正面贴着的标签上写着一个名字——江河。
立刻，叶萧的面前又出现那张酷似自己的脸，他的心里猛地一跳，再看看这盘录像带。没错，既然标签上写着江河的名字，内容一定与他有关，叶萧又想起了什么，但他不愿意多想了。他立刻把这盘带子重新放进了录像机里，然后打开了电视机，接着拿起了录像机上面的遥控器，他把带子倒到了最前面之后，按下了遥控器上的播放按钮。
很快，电视机荧屏里就出现了一片白茫茫的山谷，接着就是一座座坟墓，还有蓝色天空，车窗的转角，这是在车里拍摄的。看了一会儿，叶萧就全都明白了，这是江河自己拍摄的录像。在文好古的办公室里发现的那盘录像带里，大部分有价值的内容都被剪辑掉了，叶萧一直很疑惑那些被剪掉的部分到哪里去了。现在看来，眼前这盘录像就是被剪掉的部分，有些内容完全可以和叶萧记忆中的那盘看过的录像衔接起来。
叶萧看着录像继续在一片白色的荒原山谷中穿行着，又看了看表，已经快晚上7点了。他按了暂停播放的按钮，又把音量放低了，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白璧已经回到了家里，她在电话里说她在一个人吃晚饭。叶萧并没有说自己正在蓝月住过的房间里，只是说自己在外面办案，可能晚一些回来，让她早一点休息。电话里，白璧淡淡地说：“早点回家。”
打完电话以后，叶萧又恢复了录像播放，音量也调高了。画面里忽然跳出了文好古和杨小龙争吵的场面，这时候的声音却很清楚，叶萧听到杨小龙大声地和文好古争辩着：“文所长，这样一个大型墓葬，我们恐怕没有资格私自进行发掘。我觉得我们应该立刻与上级文物主管部门联系，取得正式的审批以后再动手。我认为现在我们应该撤退。”
“你说什么？撤退？”文好古有些发火了，他大声地呵斥说，“小龙，我一直很器重你的，你不要让我对你失望。我们搞考古的，保护文物是我们的天职，现在古墓已经被盗墓贼挖出了一个盗洞，从当地人描述的情况来看，自从通了公路以来，附近有许多盗墓分子在活动。如果我们现在就撤退了，那么很可能明天晚上就又会来一批亡命之徒把墓里的文物全部盗走，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可就是真正的罪人了。”
杨小龙还想申辩什么，但是被文好古打断了，文好古高声地说：“大家都做好准备，先从盗洞下去，看一看盗墓贼究竟是否进入了墓室。”接着，许安多自告奋勇，第一个进入了盗洞，他提着一盏特制的灯照着前方，江河的镜头就跟在他的身后。接着，就是长长的甬道，叶萧甚至能够清楚地听见录像里的脚步声，这声音透过电视机的喇叭，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回旋着，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自己也随着考古队员们步入了古墓。
走着走着，镜头忽然一下子跳到了一堵被打开了一个洞的墙，同时传来了文好古的声音：“刚才那句话通常都是墓主为了防备后世有人盗墓，所以故布疑阵。我想大家也都对此明白，用不着害怕，来，跟我进去。”
“文所长，我先进去吧。”又是许安多，他第一个进入了那个洞，江河的镜头和文好古的背影紧跟在他身后。几个颠簸之后，虽然镜头依旧对着许安多和文好古的背，但传出了许安多惊叹的声音：“天哪。”
“就像进入了图坦卡蒙的墓室。”不知是谁插了一句。
“住嘴，触霉头。”又有人提醒了一句，大概是害怕发掘图坦卡蒙陵墓过程中发生过的事情会重演。
文好古在镜头里说：“真是奇迹，保存得相当完好，盗墓贼没有进入这间墓室。我估计这古墓至少有1600百多年的历史了。”
这时候，镜头前面已经没有别人了，镜头借着许安多提着的灯光，摄下了墓室里的一切。墓室的中央是一具棺材，棺材的形象很奇特，看起来就像是一艘船。镜头缓缓对准了这具棺材，逐渐拉近，那棺木上有着彩色的图案，就像是一件艺术品。
“看，棺材盖没有密封。”许安多喊了一声。
“文所长，既然没有密封，把棺材打开来看一看吧。”林子素出现在了镜头里。
没有听到文好古回答的声音，但许安多和林子素已经开始动手了。杨小龙在旁边提着灯，张开拿着纸和笔记录用文字记录下这一过程。许安多他们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抬起了棺盖，忽然一股烟雾从被打开的棺材里飘散了出来。许安多和林子素立刻转过头掩起了鼻子，就连江河的镜头也摇晃了好几下。
“什么味道？”许安多掩着鼻子挥着手把那些烟雾驱散。
“别害怕，这种事常有。”文好古说。
然后，灯光照射到了棺材里面。坐在蓝月用过的床上的叶萧看着电视机里的这个画面，忽然有一种陷入了棺材里面的感觉。
首先出现在镜头里的是毛毯，一卷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毛毯正在棺材里安卧着。
“尸体就被裹在毛毯里面，先把它抬出来。”这是文好古的声音。
许安多和林子素有些犹豫，但他们还是把那卷毛毯和毛毯里的东西一块儿抬了出来。他们开始小心地打开毛毯，用了很长时间，才使毛毯里包裹着的尸体出现在镜头面前。
一具干尸，或者说是木乃伊，干尸的脸上戴着一副金色的面具。
叶萧还记得这副金面具，林子素就是戴着这面具死的。
“图坦卡蒙！”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胡说八道，新疆许多古墓里都发现过戴面具的古人遗体。”又是文好古在消除队员们的惊恐。
镜头里出现文好古戴着手套的手，他的手摸到了干尸戴着的面具上，在面具边缘轻轻地一拉，就把整副面具从女尸的脸上取了下来。
终于，叶萧在江河的镜头里看清了那具1600年前女尸的脸，毫无疑问，就是他在考古研究所库房里看到的那一具。刚刚出棺材的女尸要比叶萧在考古研究所的玻璃罩子里见到的保存得要好一些，五官都能辨认出来，眼窝也没有塌陷，叶萧甚至还能从录像里看出那具女尸已经干瘪的嘴角上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微笑。
最后的微笑。他又想起了楼顶天台上蓝月最后的微笑。
女尸的头上戴着头巾，身上穿着麻布的衣裙，胸口却覆盖着一块丝绸。忽然响起了文好古的声音：“好了，不要再动它了，否则会弄坏的。等一会儿我们把它带回去慢慢研究。现在抓紧时间，争取在天黑以前把所有工作完成，这里的传说是天黑以后没人能走得出这山谷，我虽然不相信这话，但不想冒险。大家明白了吗？林子素和张开，你们快点测绘，小龙把灯架起来，你和许安多一块儿清理地面的文物。哦，我的天哪……”
文好古的声音忽然停住了，他的手朝身后的方向一指，江河的镜头立刻一块儿移了过去，灯光也打在了墓室后面的墙壁上。镜头逐渐拉近，录像里出现了几幅壁画。
江河的镜头又在整个墓室里扫了一圈，原来整个墓室的墙壁上都画着壁画。文好古说：“看，这些壁画是有顺序的，嗯，第一幅在这里。”他指着边角上的一幅壁画。镜头立刻对那幅壁画拉近了。灯光打在壁画上，文好古又说，“灯光不要太亮，否则会损害壁画的。”
灯光稍微暗了一些，不过正好可以在镜头里看清。那是一幅彩色的壁画，色彩鲜艳，几乎没怎么脱落。第一幅壁画很大，几乎有整个墙面这么高，壁画的上层画着日月星辰，和朵朵云彩，壁画里有一艘船在空中飞行着。叶萧看着这个画面总是联想到了什么，镜头下移到了壁画的下部，画着一个女子，看上去是从上面的那艘船上下来的。那女子有着极美的容貌，看上去却不像是西域当地人，也不像汉人，不知道是什么种族。她似乎是在天空中飘浮着下来的。镜头里整幅壁画给叶萧的感觉好像不是古代，而是未来。
江河的镜头又对准了第二幅壁画，这幅壁画不如第一张大，背景是一片坟墓和山谷，画的内容竟然是妇女的分娩，也就是刚才壁画里的女子。第三幅壁画中已经见不到刚才的那个女子，而是一对小女孩，两个小女孩都肤色白净，穿着相同的衣服，看上去容貌也很相像，就像是一对双胞胎。
双胞胎？叶萧心里一惊，但他来不及多想，录像的画面已经转到了第四幅壁画。第四幅画很大，分成两个部分，一左一右，两边各有一个女子的肖像。当灯光照亮了这幅壁画的时候，江河的镜头明显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才缓缓地对准了壁画。当叶萧通过录像看到壁画里左面那个女子的脸时，不禁惊呆了，就像是被人猛击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送到了半空中再摔下来。天哪，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电视机里，出现了蓝月（聂小青）的脸。
没错，就是蓝月，一模一样，壁画里的女子穿着一身古代西域女子的白色的长裙，头上梳着辫子，目光直视着前方。叶萧不敢想象1600年前古楼兰的画匠会画出如此写实的画，那线条完全地遵循了透视法则，把人物的形象又还原到了壁画上。让他更难以想象的是，为什么蓝月的脸会出现在封闭了足足1600年的楼兰古墓里？
现在叶萧就坐在蓝月曾经睡过的床上，在这间狭小的屋子，他一个人静静地看着一盘神秘的录像带，屋外早已夜色弥漫了。他看着录像画面里壁画女子的脸，仿佛蓝月又回到了他的面前。
她会从电视机里走出来，回到她的房间里来吗？叶萧忽然惊呆了。
然而，还有更令人惊讶的，录像里的镜头又转移到了壁画的右面。叶萧终于又看清了壁画右面的女子的脸，那是——
叶萧不敢再看了，他以为自己的眼睛有了问题，或者是产生了幻觉，他按下了定格键。录像带停住了，保持在这个镜头上。他仔细地看着，不会有错的，确实是她，不是幻觉，是录像带所记录下来的事实。叶萧看到的是他的妻子——白璧。
壁画右面的那个女子确实长着和白璧一模一样的脸，却穿着一件华丽的衣服，戴着镶嵌着各种美丽装饰的帽子。叶萧瞬间觉得自己要被这间房间所吞没了。
镜头又是一阵颤抖，一定是江河在那一刻也被深深震惊了，他的镜头往后拉着，直到出现了壁画的全部。叶萧看着电视机画面所出现的镜头——左面是蓝月，右面是白璧，她们两个站在一起，出现在1600年前的古老壁画里。
接着，镜头又转到了前面一幅画，也就是两个双胞胎似的小女孩的一幅。这难道是一个连环画似的故事，要告诉我们，这原来是一对姐妹？
镜头转到了第五幅壁画，这幅壁画里有一男一女，那个男子是汉人的形象和装束，而女子则是前面那幅画里长着白璧的脸的那一个。他们两人互相对视着，双手纠缠在一起，看起来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
又是第六幅壁画，也是一男一女，男子还是刚才那一个，而女子却换成了蓝月的脸。他们的表情更加像一对爱人，而那汉人男子则用手搂着她的腰。
镜头对着第七幅壁画，这里只有一个女子，在痛苦地哭泣着，那个女子长着白璧的脸。
第八幅壁画里，那个长得酷似蓝月的女子坐在一座祭坛一样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插进了自己的胸膛，血染红了她的衣服。叶萧看着这个画面，觉得不寒而栗。
第九幅壁画里，那个汉人男子与长着白璧的脸的女子躺在一张床上。
第十幅壁画，那个像白璧那样的女子倒在了地上，看起来像是死了。而那汉人男子的怀中抱着一对双胞胎似的婴儿在她身旁哭泣着。
这是最后一幅壁画，江河的镜头实际上已经绕着墓室转了将近一圈，最后，转到了文好古的脸上。文好古的脸色苍白，他颤抖着说：“我们看到了什么？这是一个古老的故事，一对长得不一样的双胞胎姐妹的故事。双胞胎姐妹同时爱上了一个汉人男子，其中的一个以自己的死，成全了另一个。而活下来的那一个女子，和那汉人男子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孩子之后就死了。”
“这个故事太离奇了。看着第一幅画里天上飞行着的船，我甚至怀疑她们究竟是否是人类。”那是许安多惊慌失措的声音。
文好古说：“不要再多想了，许安多，快把这些壁画都用照相机拍摄下来。林子素，快点把壁画的图案给绘制下来。我们不是西方的强盗，无法带走这些壁画，但我们需要研究。”
接着，镜头又对准了在地上工作的几个人，他们在收集文物和许多古代文书和经卷。录像又继续了很长时间，记录的全都是这些工作，但其中还是被剪掉了一些，也许是因为这盘录像带的长度不够了。最后他们带着文物和那具干尸离开了古墓。
录像带的最后几分钟，是山谷的黄昏，叶萧不明白江河为什么别的不拍，出来以后偏要拍着黄昏。在一片白茫茫的山谷和坟墓中，那黄昏确实很可怕，然而，镜头的最后出现了一轮无比壮阔的大漠落日，那落日闪着金色的光芒，充满了整个画面。
录像就这样全部放完了。叶萧整个人都沉浸在一股奇怪的气氛中，就像是自己也被拖进了古墓，而且被永远封闭在了坟墓里。他颤抖着从蓝月睡过的床上站了起来，害怕自己会忽然倒在床上不再起来。他又望了望四周，心跳立刻加快了，他关掉了电视机，从录像机里取出了那盘神秘的带子。这盘录像带一直放在录像机里，这说明蓝月住在这间房间里的时候，是经常看这盘带子的，她也许能够从这盘带子里得到什么特殊的信息。这盘带子她又是从何而得来的呢？对，她在考古研究所里实习过一段时间，正是考古队从罗布泊回来以后，这盘录像带是江河剪辑的，或许蓝月和江河也有过某种特殊的关系，至少江河在古墓的壁画里见到过那张酷似蓝月的脸。所以，这盘带子最终落到了蓝月的手中，至于是江河送给她的，还是她不问自取的，就不得而知了。
他仔细地想着刚才所看到了全部内容。又是一阵心悸，为什么蓝月（聂小青）和白璧的脸会出现在1600年前的古墓的壁画里？难道1600年前确实有过这样一个故事，画壁画的人就是根据故事中那两个女子的脸所画的。而那两个1600年前的女子恰恰长得与蓝月（聂小青）和白璧一模一样？难道那么巧，除非——除非蓝月（聂小青）和白璧的祖先就是那个与汉人生了一对双胞胎的女子。
叶萧忽然想起了过去看过的一部福尔摩斯推理小说《巴斯克维尔猎犬》。福尔摩斯就是根据一张古代的画像确定了杀人凶手的，因为那个罪犯长得与那古代画像里的人物一模一样，所以福尔摩斯确定了他就是那古代画像里的人物的后代，从而真相大白。在人类的遗传过程中，确实可能会出现后代长得与祖先一模一样的例子，这也是另一种返祖现象，只是我们通常无缘一睹祖先的尊容罢了。
这么说，难道蓝月（聂小青）和白璧两个人的血液里都有古楼兰人的成分，而壁画里的那一对女子应该是双胞胎，尽管她们长得不怎么相像。那么，蓝月（聂小青）和白璧之间到底应该是什么关系呢？叶萧努力地想着，他非常焦虑，白璧的腹中还有他的孩子，而且同样也是一对双胞胎。蓝月（聂小青）是被领养来的，没人知道她的亲生父母是谁，假定她的血统里有古楼兰成分，对，法医说过，她可能有四分之一或八分之一的印欧人种血统。那么白璧呢？叶萧忽然想起来，白璧的父亲曾经去过罗布泊考古，而且就是在白璧出生前后，总共去了两次，难道——他仔细地想了想白璧的眼睛和脸部的线条，确实有一些地方不太像常人。如此说来，或许她们两个真像是壁画里所描述的是一对双胞胎，并且秉承了祖先的遗传基因。而冥冥之中，这对姐妹分离了，直到最近才又相遇，可是，蓝月（聂小青）却已经死了。壁画里那个长得像蓝月的女子死了以后，像白璧那样的女子与汉人男子一起生活，还生了一对双胞胎，这不正和现在的白璧和叶萧一样吗？叶萧越想，越是被一种恐惧感觉所笼罩。
刚才叶萧看的录像里，许安多说过一句话让他记忆深刻——“看着第一幅画里天上飞行着的船，我甚至怀疑她们究竟是否是人类。”她们是否是人类？法医也说过蓝月的DNA排列与常人有很大的差异，甚至超越了人类不同种族间的差异，而进入一个未知的境界，而且就连法医也无法想象这究竟是哪一个境界。而第一幅壁画里那艘在日月星辰中飞行的船不正已经告诉了我们这个境界吗？叶萧开始明白了。
怪不得江河从罗布泊回来以后就不愿意再见白璧了，因为他不敢面对一个在1600年前的古墓壁画里见到过的女人。当江河后来见到作为研究生的聂小青时，恐怕他的恐惧和惊讶要更为强烈。可怜的江河，他怎样经受得了这样的心理折磨呢？包括考古研究所里所有见过那壁画的人。天知道他们所遭到的“诅咒”究竟是来自刚才录像里所看到的棺材打开时所散发出来的烟雾中可能隐藏的古代病毒，还是对来自对壁画中女子的恐惧。
叶萧不愿再想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们，他只关心活着的人——白璧，还有白璧腹中的双胞胎。难道真有一种遗传基因，能使某一个家族里的女人都能生下双胞胎吗？不管那双胞胎究竟秉承了谁的容貌和基因，也不管DNA究竟是不是人类的，但至少叶萧是那对双胞胎的父亲，他爱他（她）们，也爱他的妻子。
他看了看表，已经很晚了，他把录像带放在了包里，然后又看了这房间最后一眼，他又闻到了一股蓝月的味道。不，他摇了摇头，快步走出了房间。
那台老式电梯已经停了，他走楼梯下到了底楼，外面的马路上已经被夜色重重笼罩住了，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的湿气。他叫了出租车，匆忙地往家里赶去。
窗外的夜色依然迷离。

六十三
当出租车开到楼下的时候，叶萧塞给司机一张100元的钞票就直接跳下了车，他看了看6楼自己家的窗户，没有灯光，也许现在白璧已经睡着了。他跑上了楼道，以最快的速度，跑着跑着，他忽然又想起了5个多月前的那天清晨。
终于到了家门口，他拿出了钥匙，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尽量不弄出一点声响。房间里一片黑暗，他摸索着开了灯，然后轻轻地走到了卧室，可是卧室里没有人。他又到了客厅，和另一间小间，也没有人，她会不会是在洗澡？可是卫生间里也没有人，厨房也是空的。白璧并不在家里，她去哪儿了？叶萧的后背一阵发麻，他忽然有些手足无措了，他想起7点钟打电话回家的时候白璧还在家接了电话，他关照她要早点睡觉，可是现在她却不见了。
他注意到了那间小间里的大书橱，平时那个大书橱总是关着的，白璧说那里面全是些她父亲留下来的资料和文稿。而现在那个大书橱的门开着，里面的东西全都没了，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书橱。她把这些东西带走干嘛？叶萧的心里越来越紧张，他在房间里不停地来回走着，房间里充满了他沉闷的脚步声。
忽然，他抬起了头，看着天花板。
叶萧呆呆地看着头顶，天花板上边是什么？他有一些颤抖，几秒钟以后，他就冲出了房间，跑上了楼顶的天台。
顶楼的风又一次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像一个野兽一样呼喊着白璧的名字，他的声音在这夜空传出去很远很远，忽然，他停止了吼叫。因为他看到在天台的一角，闪出一点红色的光亮。那光亮在黑夜里幽幽地闪着，就像是墓地里的鬼火。
叶萧向那里跑去。靠近了那里，他才看清，那是一堆火光，一把红色的火正在楼顶默默地燃烧着，火堆靠近一个楼顶水箱，正好挡住了那肆虐的风。而那堆火的旁边，站着一个白衣的女人。
那就是他的妻子。
“白璧。”
叶萧大声地呼唤着妻子。
白璧回过头来，幽幽的火光映红了她的脸，使她看上去更加美丽动人，不过在这楼顶黑夜的背景里，看上去就好像在墓地。她对叶萧微笑了一下，并不说话，然后又转脸看着那堆火。她的手中拿着一把纸，她把那些纸轻轻地放进火堆里，然后化为灰烬。叶萧看到白璧的身边还放着一大叠这样的纸，还有几十张照片，一些看上去很陈旧的信封和信纸。接着，她把那张江河与她合影的照片放到火堆里烧化了。
“白璧，你在干什么？”叶萧走到她的面前，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说，“白璧，快回家去休息吧，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而是3个人。”他压低了声音，尽量温柔地说。
白璧并不回答，又默默地拿起一本簿子扔进了火焰中，那本簿子是一个叫聂小青的女孩送给江河的，里面抄写着艾略特的《荒原》，现在，荒原终于燃烧起来。然后，又一个信封和十几张信纸被她投入了火堆中，这些纸张在火中挣扎着，变成一堆灰烬和一缕轻烟飘散到高高的天空中。
叶萧看着白璧现在的这副样子，他觉得浑身都在发冷，眼前忽然又掠过了蓝月最后的微笑，与现在白璧的脸竟然是那么相似，毫无疑问，她们虽然并不形似，但绝对有神似的地方。天哪，白璧现在烧掉的究竟是什么？她是把所有的秘密都永远地付之一炬，然后成为一个谁都解不开的谜永埋心底，就像一座古老的坟墓，只要化为灰烬，就不会再有被盗之虞了。
不，叶萧想要冲上去，可是，在这一瞬，最后一张纸也被白璧送入了火堆中。
什么都没有了，灰飞烟灭。
叶萧抬起头，看着神秘的星空，也许那里才是白璧的归宿。
然后他看着白璧，白璧依旧微笑着。叶萧把目光投向了她的小腹，怀孕只有3个月，还看不出来，而那对双胞胎还在安静地睡着，叶萧确信，他（她）们一定会长大成人的。在火光照耀下，白璧现在是一个美丽的孕妇，而眼睛里，却闪着异样的光芒。
她的眼睛。
叶萧颤抖着，盯着她的眼睛，一阵无尽的忧伤和恐惧涌上了心头。
天台上的冷冷的夜风继续吹动他的头发。
他该怎么办？
（全文完）
蔡 骏
2001年11月9日
2008年5月10日修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