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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手在隔壁
作者：艾莉克丝·玛伍德
内容简介
 因为目击犯罪现场而不得不亡命天涯、逃避追杀的科莱特，为了送母亲最后一程，冒险回到故乡英国，落脚在伦敦一栋阴森破烂的分租公寓里，接手不告而别的前任房客所留下的房间。 这里的每样东西似乎都带有腐朽和死亡的气息，是一个当你没有选择时才会入住的地方，而每个房客也都各自怀抱着某些秘密：最年轻的雪儿明明没有工作，却总能弄到高价物品；伊朗来的难民侯赛因依然热衷政治活动；公务员托马斯友善但多嘴；音乐老师杰拉德足不出户，总是在播放古典音乐；以及在这里出生、很有可能也将在这里死去的老维斯塔，虽然梦想离开，却又没有勇气 在一个酷热难当的夏日夜晚，原本疏离的邻居们因为一桩可怕的意外，被迫成为共犯。但他们以为接下来的生活只需要隐瞒一件罪恶，却不知更令人坐立难安的恐怖还在后头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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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b>三年前</b>
醒来的时候，她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感觉脖子僵硬得很。供暖设备早已停止了工作，她感觉全身的循环都在变慢，若不是被冻醒了，她应该可以一直睡到午餐时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坐了起来，脑袋昏昏沉沉，觉得嘴巴干干的。抬手看了看手表，已经接近六点。她累极了，这些天她总是感觉非常累。夜间工作真的只适合非常年轻的人，而莉莎已经三十四岁了——不再年轻，不再是待在俱乐部里的年纪。自从去年生日之后，和她一起工作的女孩年轻得甚至都能做她的女儿，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过去她常常能在周六清晨四点半结清当天的账目，但今晚带到办公室的四倍浓咖啡也不能使她保持清醒。
她把自己从椅子上撑起来，伸了伸懒腰。至少她完成了工作。她现在记得了，当时在她准备把现金存入保险箱之前大概闭眼休息了十分钟，以保证她不会在回家的路上撞车。我应该离开这个工作，她心说。我不想看到男人们龌龊的一面，从厕所里出来之后，不是流着性欲的口水就是直勾勾地瞪着眼睛。再说我对于这样的工作时间来说岁数太大了——这样的工作时间、工作压力以及对可能蹲监狱的担忧。
所有的这一切都不合乎情理，从来都不。她知道酒窖里剩下多少瓶香槟，也知道把酒吧账单上的数字加起来应该剩下多少。每周都是一样的。俱乐部里的两百人共度一个美好的夜晚，有时甚至会是足球运动员或者伦敦市的现代强盗大亨，混迹在妓女和无赖之间，或者是愚蠢地认为他们在肥皂剧里的戏份儿会一直保持下去的年轻演员。九百九十八镑一瓶的香槟还是夸张到他们会考虑是选择喝一杯还是去看跳舞；更多的人选择四百五十镑一瓶的绝对伏特加，然后花五十镑（外加小费）享受一曲贴身的脱衣舞。但是每个星期六，根据酒吧的账单，他们会售出一百到一百五十瓶香槟，而所有的香槟都是直接付现金的。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保持清醒。加油，莉莎。越早完成这些活儿，你就可以越早回去休息。你可以睡觉的时候再去想这些，考虑在警察查封这里之前去举报。一个阿迪达斯的袋子放在了桌子的后面，马利克今早去银行之后放在那里的。她把包捡起来，开始一沓一沓地清点里面成捆的现钞。天哪，她心想——其中的一些还包在包装纸里。马利克甚至都没有费心思让钱看上去是用过的。
她当然知道托尼在忙什么。来自巴西尔登、没有任何资产的小伙子不会在二十六岁的时候就拥有几家俱乐部，尤其是在没有任何人资助的情况下。但像奈费尔提蒂这样的地方——是的，漂亮的双关语1；对于一个脱衣舞酒吧来说是非常好的名字，大门前霓虹闪烁，乳波臀浪，丝毫不浪得虚名——就是一个印钱的地方。这也是为什么他要保证他们一直出现在报纸上，为什么他贿赂体育界、流行音乐界和影视界里贪婪的皮条客来这里，在VIP包房里整夜地享用免费的酒水和美女。既获得了名流经常出入的名声，又没有人会怀疑你到底收了他们多少钱，毕竟每个人每天都会在《太阳报》读到这样肆意挥霍的新闻，并且人人都知道足球运动员都是傻瓜。在市区，像这样的大型俱乐部每周六晚凭借价值仅两万镑的酒，就可以轻松赚到五十万镑，虽然他们确实是用某些商品作为交换。
就这样了，她完成了清点，证实了她已经心里有数的数目。这个包里有十八万五千英镑，误差不过几百镑，都是五十镑和二十镑的纸钞。之后的星期一早晨，这些现钞会被存入银行，而通过银行这些钱将会被合法化。
她最后检查了一下办公室。现在她需要做的就剩下把现钞存进地下室的嵌入式保险柜，最后巡视一遍酒吧，然后她就可以关门走人，把剩下的交给清洁工。她蛮喜欢夜晚的这个时间，尽管混合着洒出的饮料味儿、汗味儿和毒品味儿，还有后面包间里精液的味道。她喜欢当所有灯光都亮起的时候，她能看到这个让顾客认为是仙境的地方是如何被烟雾和镜子环绕的。天鹅绒长椅套着纯色防水的尼龙布；被点亮的舞池地板一片乌黑，还有黏糊糊的污渍；华丽的路易十五式镜子有着纯泡沫板的边框。就算是奈费尔提蒂的雕像，留着黑色的刘海儿，手持黄金权杖，胸部裸露在外吸引着年轻人，驻守在入口的大厅处，也是在中国贵阳一家工厂用类似石头效果的树脂镶铸成的。她关掉办公室的灯，转动钥匙锁上门，走下了楼梯。
酒吧包间都是沿着白色砖墙的走廊分布的，用天鹅绒窗帘做装饰，这次是品蓝镶金色条纹边，所有的门帘都挂在屋顶，方便员工整个拉起来隔断房间以提供隐私，或者根据人群的分布移动VIP包房的位置，甚至可以完全地封闭整个空间。所有夜间酒吧的名声依赖嫖客们能感觉到他们在人群中，而在奈费尔提蒂，如果需要，他们可以让人们觉得自己置身更热闹的人群里。她沿着走廊巡视，检查每一个她经过的房间，确认没有人留下，或者喝多了倒在沙发后面没人注意，然后在她离开的时候关上房间的灯。当她刚刚走到一半的时候，她意识到酒吧里还有别的人。
卢克索包厢传出了动静。是一个身体碰撞发出的重复而且有力的声音。是做爱的声音吗？有人在那里做爱？会是谁呢？还有谁留下来？她的同事，在对老板挑衅般地做着龌龊事？
她慢下脚步，使脚下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廊用厚厚的黑色地毯铺着，上面装饰着金边和金色的星星。只要一点点的手段就能掩饰大多数的罪恶。当她越接近声源，她越觉得听到的声音不像是做爱的声音。那个声音不仅有咕哝声和喘息声，她还非常肯定有呻吟的声音；在这些声音背后，还夹杂着低笑和交谈，好像是这些声音的发出者正在给热闹的集体聚会提供消遣。当她接近入口处的门帘时，她一点一点挪动着脚步，将身体紧靠着墙壁，从门帘的缝隙向里窥视。
卢克索包厢被漆成黑色和红色，深色调不容易显脏。这是个好事情，因为地上躺着的人嘴里冒出来的东西是很难清理的。
包厢里有六个人，其中一个男人仍躺在地板上，似乎早已放弃保护自己身体易受伤害的部分，他的脸肿得估计连他妈都认不出来。托尼·斯托特，她的老板，是个重要的大人物，比她小四岁但富有得多，身着设计师设计的西装和黄金袖扣，即使这么晚脸也被仔细地刮得一丝不苟，细密的卷发紧贴着头皮。还有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女人，身着一身低调的灰色套装，看剪裁绝对不是从德本汉姆百货买的便宜货。另一个岁数很大的人，看上去五十多岁，穿了一件深色羊毛大衣，好像是要去参加葬礼一样。这三个人站在吧台旁，吧台上放着一瓶打开的人头马，三人一边用小酒杯喝着酒，一边看马利克·奥特兰和布里姆·萨迪拉什不停地踢打。当她窥视的时候，她看到那个男人的头向后仰了过去，鲜血从他皱巴巴的鼻子里喷涌而出，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马利克单腿站着，另一条腿抬到膝盖的高度狠狠地跺了下去。
她发出一声惊呼。
卢克索包厢一片静寂。五个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还处在兴奋状态，转过身看向她的方向。
莉莎快速向出口狂奔而去，她知道这次是为了逃命。
<hr/>1    奈费尔提蒂，Nefertiti，希腊神话中的爱之女神，结尾的titi与表示胸部的titty同音。

第二章
它是一只华丽的猫，又高又瘦，通体黑色，昂首阔步，吸血鬼般的犬牙快要延伸到它的下颌。绿色的眼睛和扭曲的尾巴展示着它的东方血统，留有疤痕的左耳证明它从来不惧怕战斗。
今天它一边闲逛一边宣称对它领地的征服。它已经在这幢房子里住了太久，以至于没有人记得最初是谁把它带到这儿的，抑或是它不请自来。一些房客用愤怒的嘘声将它赶走，惧怕它黑豹般的优雅和坚定的凝视；一些房客用温声细语和赞美之词将它揽在怀里，为它提供一处温暖的住所，然后像所有人一样，在他们不得不将它留下的时候挥泪告别。自从它开始住在这里，已经有二十六位房客搬进又搬出这幢坐落在比乌拉果园的房子，而它从来没有因为吃不饱而另寻他处。它曾经有很多名字，现在它叫小古怪。
它站在窗边——那个情人把窗子打开，因为室内的闷热实在令人窒息，他担心他的汗水就足以使屋内空气潮湿不堪——俯视着这间屋子，然后跳到女孩坐着的椅背上。它向前靠了靠，嗅着她姜黄色的头发，用它湿漉漉的小鼻子碰了碰她的一只耳朵。在她没有任何回应之后，它好像备受冒犯，转而抬起它的脸看向那个男人，眨了眨眼睛。
那个情人正在哭泣。他坐在另一面墙边的折叠椅上，将整张脸埋在手掌里，前后摇晃着身子。每摇晃一次泪水就更快地流出来。他以前经常花上几个小时——有时甚至是一两天——来体验这份陪伴，享受这份浪漫，直到绝望的突然来袭；握着对方的手，轻抚对方的脸颊，以这相伴为乐。但是似乎每次的相聚都没有前一次令人愉悦，似乎时间过得飞快，几乎每次一结束，那份渴望就再一次被燃起，而孤独感像浪潮般向他袭来。
他在道歉，就像他以往一样。“对不起，”他呢喃着，话语哽在喉咙，“哦，尼基，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没有回应，空洞的眼神越过他的肩膀，嘴巴惊恐地半张着。
“你只是……”他说道，“我怕你又一次打算离开这里。我承受不了，你是知道的。我受不了。我实在太孤单了。”
他继续哭泣着，沉浸在自怜中无法自拔，任凭它吞噬着他空虚的存在感。我的人生是充满繁忙的工作的，他心想。我做事，我伪装，我帮助他人，我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然而每天结束的时候都是一样的。只有我。我，孤身一人，整个世界依旧前进，仿佛我从来都不存在。如果我消失了，甚至数月之后都不会有人察觉——没有一个人察觉。像我这样的家庭，没有钱，父母破碎的婚姻，只有一半血缘的兄弟姐妹，以及人满为患的家，家人在一些人离开之后便渐渐疏远。我一年到头都不会和我那些只有一半血缘的兄弟姐妹说上一句话，只是在我圣诞节回家的时候会偶尔遇见。更糟糕的是，我母亲每次在电话里听到我的声音都好像十分诧异，尽管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日，在《赞美之音》播出的时候，她都会接到我的电话，就像上了发条一样。他们都不在意。没有人会在意。我将消失在一道烟雾中，但别人能记住我的只是我留下来的烂摊子。
他抬起头看着尼基，他痛苦的根源。一个漂亮的女孩，没那么惊艳，没有任何一点别人会说你配不上她，尽管他认为有些人会接受不了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他心想。一个好女孩，没有什么野心，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势不可当的激情，没有香槟和玫瑰。只要一个能陪伴在我左右的人，一个不会离开的人。
那只猫现在站在衣柜旁，嗅着衣柜门之间的缝隙。那个情人跳起来将它赶开，拍着巴掌、发出嘘声想让它紧张；之后，随着一声恶狠狠的怒吼，那只猫跳到床上，逃出了窗外。他考虑是否关上窗子，这样那只猫就不会再次跑进来，但是这么热的天他的公寓已经开始闷热得喘不过气来，并且他也怕关窗导致的异味会扩散到整幢房子。他用衣袖擦了擦汗津津的脸，试图让自己振作起来。至少我们会共度一个美好的夜晚，他回头看着他安静的同伴时心想。我要来一杯葡萄酒，握着她的手。或许她会愿意和我看一部电影，在我们开始之前。
由于那只猫经过时碰了一下，她的右手突然从座椅扶手上滑落，垂在半空中，那么安静，那么柔软。多么漂亮的手啊，他心说，指甲总是干干净净并且细致地修剪过。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一直想把那手放在我手里，将那光滑的皮肤紧握在我的手掌之间。
不如就现在吧。他取过折叠椅，放在扶手椅的旁边。真是有趣，他心想，她看上去要比之前瘦小很多，那么脆弱，那么需要像我这样的人呵护。他将垂下来的小臂放回到扶手上，然后去厨房的抽屉里拿了把剪刀。非常缓慢、非常小心地剪开缠在她脖子上的布基胶带，然后极其小心地从她的头上取下那用胶布固定的厚透明塑料袋，这样就不会弄乱她漂亮的发型。他过会儿将给她洗个澡，脱掉她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洗干净，帮她清洗汗津津的头发然后梳理整齐，再用婴儿爽肤粉扑在她身上。像这样热的天气，应该很快就会干的。
“这儿，”他柔声说道，在她太阳穴上深情一吻，那里再也感受不到脉搏的跳动了。他坐在他的座位上，举起那只手，只是蜻蜓点水似的一吻。“这里，”他重复道，将那只手紧握在他自己那更大更粗糙的手掌之间，就像他一直想象的一样。
“一切都很好，不是吗？”他自言自语地问道。

第三章
即使在这令人厌烦的热天里，他还是穿了一件开襟毛衣，混合着烟草味儿、油炸食品味儿和他身体上那些从来都不接触空气的褶皱里散发出来的气味。他那男性型秃发很明显将满是头屑的头发梳过来盖住，一副油乎乎的眼镜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而且他非常胖，胖得肚腩中间挤出一条缝，看上去就像是屁股，胖得隆起的肚子超过了腰带。当他在前面带路缓慢地走上台阶时，他喘着粗气，而他那硕大的身躯艰难地登着台阶，使得这种原本为了房子的外貌被设计得很优雅的装饰显得又窄又小气。
那喘息，她心想，应该不仅仅是体重的原因，还有别的因素在。他很兴奋，为他自己感到高兴。在那喘息里……有着强烈的欲望。我能感觉得到。他在台阶上打量我时看我的眼神，不是在思考我看上去是否可靠，他在偷瞄我的胸部。
她很快就不耐烦地将这个想法抛之脑后。别自以为是了，科莱特。就算是你想的那样又能怎样呢？不就是个肮脏的老男人对你产生“性”趣嘛，你又不是不习惯这个，不是吗？
房东在大门外的平台上停下来歇息，一只手扶在墙上，盯着她看。她将肩上的阿迪达斯背包向上提了提，不动声色地将她的围巾拉下来盖住她衬衫敞开的领口。她已经选择了在这个炎热的夏日能穿得最低调的衣服，但她忽然不悦地意识到她的衣服正湿乎乎地黏在她身上。
他再次开口之前又喘了几口气，“你瞧，我没料到会有人来。”他说道，很明显地表示他在给她做出解释的机会。
她站在那儿停留了片刻，不知道如何作答。背包实在太沉了，她真希望他直接把她带到目的地，这样她就可以把背包放在地上，抖一抖那酸痛的胳膊。
“别人一般都是第二天才开始过来看房的，”他解释道，“或者是在广告登出之后的傍晚。而不像现在，一个小时之后就来了。你打了我个措手不及啊。”
“抱歉。”她轻声说，自己也纳闷为什么要道歉。
他从开襟毛衣的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将钥匙环套在食指上旋转着。“无论怎么说，很幸运我在这儿。”他说道，“楼下有些事情要处理。现在的问题是房间还没准备好。我正打算叫个清洁工打扫一下，原本以为有一天的时间做这事儿。”
“哦，这没什么的，”科莱特回应道，“我挺擅长打扫卫生的。这有吸尘器对吧？在这房子里？”
他有着湿润的嘴唇，时不时发出咂摸的声音，嘴唇呈现出脏兮兮的青粉色。“当然，”他答道，“房子里有台吸尘器，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问题。”
他转身将钥匙插进大门的钥匙孔。这是一扇笨重的门，两扇玻璃上用风化的常春藤叶子做装饰，使得阳光能照到走廊的另一端。华丽的门，是为了使它看上去有一种维多利亚风格的奢华感，不是为一幢破败的公寓提供安全保障。“是上一个房客，你瞧。她没付房租就偷偷溜走了，还把她所有的东西都留下了。”
“这样啊。”科莱特回应道。
“我敢肯定地说，她绝对是匆匆忙忙离开的。”他说道，“因为她基本上是留下了所有的东西。我尽我所能替她保管到现在……但我又不是做慈善的。”
“不，”科莱特回应道，“当然不是。”
“所以这些东西需要清理出去，就是通知你一声。”
“嗯，”她不确定地说，“我本打算今天就搬进来的。”
“呃，那不就没给我留多少时间去查看你的推荐信2了，”他自鸣得意地说道，“不是吗？”
“是啊，”她回答道。她真希望她没跟着他进到走廊里。即使门大开着，这里也并不通风。当他在她身边站着的时候，他衣服上的那股味道像狂风一样向她扑面而来。她在阴暗中查看着这幢房子，看到了一块污迹斑斑的地毯，门廊桌上堆满了信件，墙上挂着一个付费电话。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古老的玩意儿了，她心想，还真想知道他每个月能从那里取出多少钱。
一滴汗在她肩膀上的背包肩带下流出，一路向下流到了她的两乳之间。从大门后面的左手边，她惊讶地听到了小提琴演奏的古典音乐的旋律，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听到像这样的音乐。如果她对音乐感兴趣的话，她应该会把钱都花在嘻哈音乐上吧。“但我实在不想再花钱住酒店了，如果可以的话。”她说道。
“你就没有认识的人可以去借宿一宿吗？在我处理这些事的时候？”
她已经编好了故事，随时都能脱口而出。“实在没有，”她答道，“过去几年里我一直住在西班牙，基本上和很多人失去了联系。现在我妈妈住在医院里，我希望能离她近一点。而且，你知道的，我刚回国，发现在这里几乎没有认识的人了。你也知道伦敦的人员流动很大的。我和上学时候的朋友失去了联系，而且我们也没有什么亲戚。只有妈妈和我……”
她停了下来，然后像她这些年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遍那样，睁着受伤的大眼睛看着他。这副表情已经帮她度过了无数尴尬又棘手的处境。“很抱歉，”她总结道，“你也不想听我唠叨我的麻烦。”
撒谎是很容易的，当你掌握了诀窍之后非常简单。只说你已经能非常自信地说出来的内容，编得越接近事实越好，这样你就不会被拆穿，然后摆出一副极易受伤的表情，并尽快找借口避开这个话题。百分之九十九的时候，无论你说什么别人都会相信的。
房东的表情看上去稍微有些放松。他认为他吃定我了，她心想，认为他了解了我的境遇，他现在应该在用手玩弄着他的胡子，如果他有的话。“哎，”他回应道，声音里充满了猜测的语气，“我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
“这又不是你的问题，”她低声下气地对他说，“我能理解。但是这就意味着……你知道的……我手头没有任何可以作为推荐信的文件，因为在我离开西班牙之前我是一直住在家里的。”
“你在西班牙都做些什么呢？”他问道。
她说出了已经编好的故事，尽管很多人都没有兴趣听。“我结婚了，他在阳光海岸开了一间酒吧，我当时多傻呀……不管怎么说，我现在回来了，没有丈夫。生活就是这样，不是吗？”
他看着她，思考着，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烁着英镑的光芒。“我猜我们可以达成一个协议。”他说道。
你蒙谁呢？你不就是个只收现金的房东，租房广告都是贴在报刊店的橱窗里的。我料想你这辈子连一封推荐信都没查看过，只要按月交纳房租就行。当然我们能达成一个协议。
“也许我能再多给你一个月的定金？”她提议道，尽管她才想到这个主意。“我觉得我大概能负担得起，我自己有一些私房钱，至少我能从家里拿出来的就这么多，我的自尊全都丢在托雷莫利诺斯3了。”
他看上去很欣慰，转而变得贪婪起来。“你知道这定金包括首月租金、末月租金和损坏赔偿金是吧？”
“我觉得也应该是，”她平淡地说道，看着墙上和她眼睛水平的一处油腻腻的污渍。有人——或者说人们——很明显摸着黑走到这儿，用手扶着墙保持平衡。我敢打赌房顶的那些灯泡没有一个亮的。
“好吧，也许你想看看你的一居室公寓了。”他说道。
“一居室公寓”说得有些夸张，但她应该早就预料到了，租房广告是登在报刊店橱窗里一张脏乎乎的文件卡纸上的，而不是在房屋中介橱窗里那种光滑的照片。诺斯伯恩的变化还是飞快的，但市里还没把钱投到这么靠南的地方，而这些维多利亚时期的街道还继续使用着日益减少的石膏板墙，只有两个炉灶的炉子以及堆满自行车的走廊。
至少这房间的大小还可以。位于房子的正面，它曾经肯定被用作会客厅。但房间里有股怪味。关着的推拉窗使得这间屋子在闷热的高温下散发着异味，透过那扇窗可以近距离地观察外面的街道。在她之前的房客把丢弃的衣服全都堆在了角落。同时，她也注意到在她左手边的厨房操作台上留下的一堆食物。一袋土豆已经发黑并淌着臭水，半个洋葱，一大块芝士，一罐打开了的青褐色泡菜，还有一块切片面包的一端，在发毛的霉菌覆盖下很难辨认出来。水槽里泡着一只碗和一个马克杯，散发着一股下水道的气味。水一滴一滴地从水龙头里滴落。
房东的表情有些许的尴尬。“像我说的，”他开口道，“我还没有机会打扫这间房。”
科莱特将阿迪达斯背包放在地板上，终于可以摆脱掉它了，这一路过来一直担惊受怕地背着它，害怕它离开她的视线。没有了这个背包，我整个人就完了，但她实在打心眼里厌倦这么一直盯着它。
“卫生间在哪儿？”她开口问道。
她知道在这一带一居室会是豪华的套间简直就是奢望，也很庆幸她一直有一个强壮的胃和对恶心气味不那么敏感的反应，因为她厌倦了逃亡。她试图说服自己情况并不是那么糟糕，只要把窗子打开一会儿，把所有的这些玩意儿都扔出去交给垃圾收集员，我再点燃几根芳香蜡烛——反正又不会在这里住很久，只住到你决定接下来怎么做的时候，但天知道那冰箱里会有什么。
“那其他的人……”她说道，“现在还有谁住在这儿呢？”
他瞪了她一眼，仿佛在暗示这个问题有些无礼。“如果我需要和别人共用卫生间，”她补充道，“难道我不应该知道我都和哪些人共用吗？”
“这样啊，不用担心，”他解释道，“是个和蔼安静的男人，叫杰拉德·布赖特。我记得好像最近离婚了，是个音乐教师。其他的人也都挺友善的，没有瘾君子什么的，如果你担心这个的话。另外只有布赖特先生和你共用一个卫生间，楼上的两个房客共用另一个卫生间。”
他走向窗户，拉开半合上的涤纶窗帘，将推拉窗打开。她很欣慰这窗子能这么容易就打开，尽管她也注意到那窗户的滑槽最近用润滑剂涂过。照进来的自然光确实稍稍改善了她面前的景象。所有的台面都布满了灰尘，没换过的床单又脏又破。
“我会叫人把这些全部打包的，”他一边说一边哗啦哗啦地玩弄着手里的钥匙，“应该不会占用太长时间。”
科莱特小心地坐在了扶手椅的边缘——在她仔细查看之前，她可不想一屁股坐上去——将背包收到了脚后面。“没关系的，交给我吧，我来处理。没有什么是垃圾袋和吸尘器解决不了的。”
房东皱了皱眉。
“哦，对不起，”科莱特道歉道，“我都没过脑子。除非你……你知道的……”她挥挥手指了指这些丢弃的垃圾，一台小电视，一堆在阿斯达买的裙子,“……你自己想……”
他看上去非常生气，让她瞬间就明白了他本来的打算，现在她提出清理这些东西后，他的选择权就被剥夺了，只能拿出这副被冒犯的表情来发泄不满。她无辜地看着他，说道：“我的意思是，我……我猜其中的一些可以送去慈善商店什么的。”
房东生气地转过身，“我很怀疑。”他说道。
“那么，”脚下的背包都快把她的脚踝烫出个洞来。她需要独自安静一下，需要私人空间整理一下思绪，然后把这包藏起来。“怎么样呢？”
她注意到他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去他妈的，他居然以为我在勾引他！你也不瞅瞅你自己。有些男人即使站在镜子前也能相信他们是优于人类的神，这点实在是太神奇了。“这个房间？”她赶紧补充道，“我能搬进来吗？”
他知道他已经占了先机，但凡有别的选择，没有人会自愿搬进满是陌生人丢弃的短裤和他们没洗的碗碟的房间。“看情况吧。”他说。
决不，她心想。
“因为你没有推荐信，我需要你多缴纳些定金，你知道的，安全起见。我又不是做慈善的。我已经因为这个浪费掉一个月了……”他用手指了指屋子里的一切，作为那匆忙离开的证据。
科莱特眨了眨眼：一下，两下，等等。
“而且不要支票，”他补充道，“定金我全都要现金，租金也是。我受够了那些我一辈子也花不完的空头支票。”
“这没问题，”她答道，“我猜也应该是这样的。那多付一个月的租金还不够吗？”
他站在那儿，假装在思考这个问题。她刚才应该控制住不提这个建议的。他已经掂量了她还有哪些选择。“六个星期，”他提出，“在普通定金的基础上。另外租金也要提前交。”
“所以那是……”她边说边思考。她胸罩里有两千镑，今天早上在酒店的房间里从背包里数出来的。她认为应该不太可能需要更多，即便是在现在的市场状况下。
“两千一百英镑。”他接着说，“直到我拿到钱你才能搬进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问题的，科莱特，她对自己说。他不会对你趁火打劫的，不会在他自己的房子里。但是，天哪，他让之前在巴黎的逃难感觉就像是度假一样。
“我现在能付给你两千英镑，剩下的部分我需要明天去自动提款机取。”
他的舌头舔了嘴唇一圈，不停地在原地踱着步。很明显现金能带给他近乎色情的效果。他眯起了眼睛看着她，再一次舔了舔嘴唇。
她站了起来转过身。她可不想在这么个脏兮兮的老色狼面前把手伸进胸罩里。但这个房间几乎是完美的，离哪里都不太近，从前认识她的人谁都不会想到到这儿来找她，而且她需要这样一个地方，让她有时间重新整理思路，照顾亚尼内，同时想一想她接下来要怎么做。
现金还是热的，被她热得湿透了的皮肤浸得有点潮。她转过身，交出手里的现金。房东将那一沓钱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紧盯着她的脸。我必须回应他的目光，我不能比他先低头。否则他就会认为他说了算，而我就再也摆脱不掉他的纠缠了。
“我需要定金的收据。”她说。
科莱特关上门，试图将门闩插进破烂不堪的弹簧锁里。门闩滑了进去，但没有完全锁上。她将耳朵紧贴在木板门上，等着听他离开的声音。她听到了他徘徊在外面的走廊里，能感觉到他那粗重的喘息。过了一分多钟，他那缓慢移动的脚步走开了，缓慢地出现在楼梯上，每走一级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她环视着她的新家。黄色玉兰花的墙壁，蓝底印有彩色几何方块的薄涤纶窗帘，她认出这是这些年她住过的几家一星级酒店挂的那种窗帘，凌乱的床，一把扶手椅，窗边放着一个胶木台面的小桌子。之前房客的发刷还放在窗台，几根红色的头发缠在发刷齿上。是什么样的人连发刷都不拿就搬走了呢？她感到很惊讶。
像你这样的人，她自问自答道。她还记得她在巴塞罗那住的最后一个房间：她再也见不到的衣服，她的化妆品凌乱地摆放在五斗橱的顶上，她的那些书，挂在门后钉子上的项链，楼下街边咖啡馆的喧闹声。至少，谢天谢地，我把那背包存在了车站的储物柜里，因为当她在外面的街道上看到马利克之后，她绝不会冒险再回那房间了。她感觉泪水就要夺眶而出。最终在租金到期的时候，会有人到那个房间，把所有东西都清理出去。没人会怀疑她去了哪里，为什么离开得如此匆忙。她与这个消失的房客感同身受。她现在已经是这来去匆匆的世界里的一部分，而只有托尼·斯托特想知道她在哪儿。
科莱特走到床边，拉开了被子和床单。它们闻起来像另一个人。她从火车的窗子里看到附近有一家大的阿斯达超市，在休息够了之后，她会前往那里，买两套换洗床单，也许还会犒劳一下自己买一床新被子和几个枕头。
你不能把钱都花掉，她机械地想着，就像每次她重新开始时一样。别乱花钱，这是你拥有的一切，科莱特。
她从椅子下面把那背包拿了过来，坐在床上检查起来，她从车站逃走之后每个小时都会检查一遍，检查里面的东西是否还在，取出她存放在里面的少得可怜的应急财产，摊在床上来清点她的家当。两条夏季连衣裙，一件开衫，一双人字拖，两条短裤，一个盥洗包里装着一支牙刷、一管面霜和之前在她手包里的几支眼线笔。这就是这次她抢救出来的家当。年近四十都没有炫耀的资本，但总比没命要好得多。
她坐在那儿，随后在这个陌生人的床罩上躺了下去，至少这上面没有污渍。她没法去看那个看着又矮又寒酸的枕头，所以将背包和里面的家当枕在了她的头下面。这是牢靠的、坚实的。谁会想到呢？她心想着。你枕着十万英镑现金还会如此不安？
<hr/>  2    在英国，租房之前需要向房东提供以前房东的推荐信，以示信用良好。  3    Torremolinos，西班牙旅游胜地阳光海岸边的小镇。

第四章
诺斯伯恩即将走向世界的迹象到处都是，尽管它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附近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了一批新的商店：一家卖晒干番茄和闻上去有点像胳肢窝的奶酪，一家单音节名字的房屋中介——如果你看上去很精神并且年龄适当的话，他们会为你提供免费的卡布奇诺——一家专营的蔬菜水果店，一家有室外餐桌的咖啡馆，走廊被加宽以方便停放儿童车。但最重要的是，雪儿4注意到一些新的警告牌。其中一个位于车站街和商业街路口的路灯上，她早上路过的时候看到的。当时她停下来一字一句地读着上面的警示语，一边读嘴里一边小声念着。
本区域有窃贼出没
请注意保管好您的个人物品
她扬了扬眉毛。还真是个明确的信号呢，就差直接写上“现在住在这里的人都挺有钱的，赶紧来偷吧”。雪儿本能地摸了摸她牛仔夹克胸口的口袋，她把钱放在那儿了。感觉到那微微的鼓胀，她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是不错的一周，除了支付房租之外她还剩下一些现金，这离她这个月的租金到期还有三天。她甚至可以给自己放几天假，去染染发根，再做个美甲。商业街的化妆品店里新出了一系列的亮片指甲油。她可以去看看，买一些指甲锉，顺便用这新出的指甲油做一次美甲犒劳一下自己。
她将肩膀上的印花双肩背包向上提了提，转向了商业街。午餐时间即将结束，而街上还是相当热闹，满街飘着分散在慈善商店附近的快餐店那诱人的味道：咖喱，炸鸡，格雷格斯的香肠卷，还有从小吃店里飘出来的炸薯条的香味。
雪儿沿着人行道缓慢地前行：到哪儿都不用着急，凡事都急不得。但她那藏在普里马克太阳镜背后的眼睛却时刻警惕着，环顾着四周寻找机会。生活不仅仅是付房租那么简单，还有其他的事情要操心。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很难记住一点，但冬天很快就要来了——黑夜是无比的漫长，即使白天的大部分时间也是在床上睡觉，因为床以外的地方实在太冷了。她需要现在就攒钱为仪表充值卡充值——总有一些午餐你没法免费享用。
她扫视了一遍街道。哪里有人群，哪里就有下手的机会。今天她已经在图庭、斯特里特姆和诺布利的赎回商店逛了一圈——不需要什么特殊的秘诀，只需要自信和一点点的愧疚，再加上一点点的天赋来扮演一个窘迫且囊中羞涩的学生，把助学贷款花在了电子产品上而没钱买吃的。她几乎不在她住的地区行窃，除了偶尔忘了给小古怪买猫粮会去Co-op超市偷东西。在西区，人们对自己的电子产品很粗心，而她不过是无数穿短裙的女孩之一，实在是个更富裕更安全的偷盗地点。只有那些吸毒的和那些或浪费生命、或极度绝望、或疲惫不堪的人才会在他们自己生活的区域偷东西。但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扫视着四周，记下那些可乘之机。
在朱利恩啤酒屋门前——那些新开的商店其中之一，全是黄铜的、木质的、大理石的台面——一群辣妈正在聚会。诺斯伯恩的新住民，被克拉帕姆、旺兹沃思和巴勒姆的高房价驱至这里，来投资购买廉价的待修房，将厨房改造成开放式的阳光房。她们在遮棚下喝着卡布奇诺，设计师品牌的太阳镜像发带一样架在头顶，把几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固定在她们旁边的儿童车上，大声地谈论着住在这样一个多文化的社区多么令人愉悦。她们将手提包谨慎地放在两脚之间，但是有一个白色公司的背包挂在了儿童车的背面，而且她们三个人都把苹果手机随意地放在了桌子上，就好像那是身份的象征。这几个手机大概能换两百镑，她心想。只要假装撞到其中一个孩子，那她们所有的苹果产品在她们有机低脂的苹果甜品上来之前就已经全到我的手里了。虽然由于越来越普遍，苹果产品的价格也在走低，但还是比其他转售的电子产品能卖出更好的价格，因为还是有很多人认为苹果产品能让他们看上去很有钱。这也是她专职偷窃的原因。
她继续向前走，路过助老会商店那满是灰尘的橱窗，里面陈列着已经去世的老人的小摆件，已经关门的市民建议服务中心，一家好像只卖孜然和炼乳的亚洲杂货店。她停在了时髦大叔的橱窗外，看着她六周之前卖给他们的永恒戒，现在已经上架，标注的价格是他们给她的三倍。这就是个流氓的游戏，她心想。当我再年长一些，我也要开一家自己的当铺。那就是一台合法的印钞机。
在新的熟食店门外，一个和她妈妈一样年纪的妇女——如果她妈妈还活着的话——停下来听到她背包里传来了手机的铃声。从包里掏出手机，避开了街道去接电话，背包盖就那么不安全地打开着。就好像它们在诱惑我，雪儿心想，就好像它们听到了我的心声。
一位老妇人，赤褐色的假发已褪色成生锈了的淡紫色，拖着一个拉杆包经过了她，皮质钱包半露出她花呢外套的口袋，尽管在这么热的天她还穿着厚外套。容易得手的对象，雪儿想着，而后想到了她的奶奶，在托克斯泰斯跌倒在地板上，胯部到现在还没恢复。于是她伸出手拉了拉老妇人的衣袖。
“打扰一下，亲爱的。”她说道。
老妇人用她已经褪色的蓝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上唇和下巴上长着像保险丝一样的毛发。雪儿微笑着，鼓起勇气说道：“你可不想让那东西就这样露在外面，这样很容易被人偷走的。”
她发现那妇人很费力地想听懂她的口音。他妈的，她心说，我不就是利物浦人嘛，又不是来自纽卡斯尔什么。
她指向那个钱夹，等着老妇人向下看，终于听懂了她在说什么，因为她正用她那关节已凸起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把钱夹往口袋深处塞了塞。我才不想变老呢，雪儿想着。无论如何我也不想那样活着，浑身散发着臭气，胸部都快要耷拉到膝盖了，而且即便在这么热的天也不能让自己保持温暖。
那老妇人看向她，回报给她一个缺牙少齿的微笑：“谢谢你啊，亲爱的。”那浓重的伦敦口音在雪儿听来既让人费解又有些刺耳，就像那妇人听到利物浦口音一样。“你可真是个好人。”
“没关系的。”雪儿答道。
“现在这年月啊，没多少年轻人愿意操这个心啦。”老妇人说道，雪儿立刻就意识到，她帮助了一个健谈的老太太，但已经太晚了。“你们这些人各个都匆匆忙忙的，你费心停下来让我挺意外的呢——年轻人啊都那么自私。”
她的语气从一开始的充满感激变成了责备。我的天啊，雪儿心想，怎么每次做件好事都要受这样的罪呢。
“在那个时代啊，我们都很尊敬老年人的，”老妇人说道，“如果我们不尊敬老人，大人们就会过来扇我们耳光的。”
雪儿翻了翻白眼，急于结束这段对话：“现在可不允许这么做了，那是违法的。”
老妇人抿上了嘴，看上去有点像猫屁股。一点都不是个和蔼的老太太，一点都不像她的奶奶。她总是好奇人们是怎么相信上了岁数就一定会表露出某种慈祥的气质，尽管他们如此确信——如果她在葬礼上听到的那些陈词滥调都属实的话——好人去世得都早。“那可真遗憾啊。”那老妇继续说道。
雪儿考虑要不要把她的拉杆包推倒，但她还是控制住自己说道：“不用放在心上，不客气。”她的语气有些尖锐，摇了摇头继续赶路。这年月如果你年轻的话你怎么都是输，做事被骂，不做事也被骂。她从克诺索斯小超市外面的陈列架上顺手拿了一个苹果，转过街角走上比奇克罗夫特路，停下来脱掉了她的外套。今天真是热啊，太热了。她本想把假发也摘掉，但她还是觉得要小心行事。英格兰没有什么地方是为这样的热天气设计的。走了这么长的路才差不多绕回到她下车的地方，这实在是太蠢了。如果她能跨过火车站的那封锁链，她本应该很快就到家的。在花园的栅栏那儿甚至有个缺口可以直接通往铁路的路堤。
比奇克罗夫特路两边满是建筑垃圾箱，在这短短的一百码内就看到了四个，里面堆满了砖块，还有层压地板、厨房、衣橱的组件，都在见证着家居装饰工人们的到来。雪儿仔细查看了这些废品，看看能不能发现能用的东西，但这里面都是建筑工清出来的废砖块和几块难看的印花地毯。有一次她在肯辛顿商业街那儿的一个建筑垃圾箱里看到了一块特别漂亮的波斯毛皮地毯，但她一个人绝对没法把它弄回家。
一台电视，她心里盘算着。我现在最需要一台电视。如果我有一台电视，就不用长时间地出门了。在外面才是最费钱的，在这座城市里可不是干什么都免费的，除非你准备用别的方式支付。
她穿过街道走向另一边的人行道，转过弯进入比乌拉果园。这一侧的街道被阳光暴晒着，感觉像是踏进了烤箱里。她匆匆转过街角，穿过马路走进阴凉处，这才意识到她非常口渴。新搬来的有钱人家的一个孩子——西莉亚，迪莉娅，阿米莉亚，忘了叫什么了——把一辆粉色的自行车丢在了二十一号门口的台阶下。我可以顺手拿走，雪儿心里想。拿到皇家橡树酒吧那儿大概能换二十镑。有些人身在福中不知福，有些人就该被敲竹杠。
她还是走了过去，停在她公寓门口的台阶下翻找钥匙，顺便往下扫了一眼，看看挂在紧闭的地下室窗户上的网眼窗帘动没动。如果维斯塔度假回来，她肯定会往外窥视的：她总是看着窗外，经常观察从她窗前经过的来往行人，但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雪儿耸耸肩，确信她很快就会回来的，之后跑上台阶站在门口。
就算没听到房东的声音，她也已经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味道。从他留下的那股怪味就知道他今天一直都在：老香料沐浴液的味儿和除臭剂的味儿，在那其中还有奶酪味儿、陈旧味儿和恶臭味儿。最近越来越糟糕，他身上那股味儿即使她一天都没看到他也能在房子的公共区域闻到。这个老家伙，她心里骂着，然后尽量轻声地关上了前门。她的房租到这周末才到期，但这根本不妨碍他进到她的房间进行“突击检查”。
她听到了他的声音，楼上的地板在他的重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在同侯赛因讲话，走向了台阶。他会在门口堵住她，朝她暗送秋波，用讽刺和得意的怪笑调戏她。雪儿回头看了看前门，她几乎已经走到楼梯那儿了，转身跑到门口再打开无疑会占用太长时间。她已经看到了他运动鞋的影子出现在楼梯顶，他只要下到楼梯的一半就能看到她，到时候再跑就来不及了。
她向下扫了一眼她的手，发现尼基房间的钥匙还挂在她的钥匙链上，而那房间只有三步之遥。雪儿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摸索着把钥匙插进了门锁，闪身进了房间。
<hr/>4    雪儿（Cher）是谢里尔（Cheryl）的昵称。

第五章
钥匙开锁的声音将科莱特从睡梦中惊醒。她本打算只躺几分钟，但那几分钟让筋疲力尽的她陷入了黑暗的昏睡中。现在她再一次醒来，头昏脑涨神经紧张，从这张陌生的床上挣扎着爬起来，背靠着床头板，把背包紧紧地抱在胸前，好像它能替她挡住子弹似的。我的天啊，我的天啊，我的天啊，她胡思乱想着，就像过去的三年里每次受惊吓时想的一样。他们还是找到我了，他们找到了我，我必死无疑。
一个瘦小的身影进了房间，是个女孩，类似黄铜颜色的金发，有着皮质肩带的印花双肩背包背在一侧肩膀上，皮肤被染成了埃及木乃伊似的棕色，关上了门，转过身后直瞪瞪地看着她。
“嘿！”她用利物浦口音嚷嚷着，那稚气的高音调就像是她还不习惯自己的荷尔蒙。“你他妈的在这儿做什么呢？”
科莱特根本说不出话。她的心脏还在胸口疯狂地跳动，而且她已经喘不过气了。
“这是尼基的房间。”女孩说道，“别告诉我他已经打广告把这房间租出去了。”
科莱特的心跳慢慢变缓。
“她刚离开两周时间，”女孩接着说道，“还不到两周。我还真以为他会让房间空着一个月呢。”
她走向前，科莱特身子僵硬，把怀里的背包抱得更紧了。女孩停下脚步，睁大了眼睛，手掌朝外举向空中。
“好的，好的。”她说道，“你别激动。”
突然，仿佛刚才的话提醒了她自己，她抬手把假发扯了下来5。就这样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拖把似的金色假发，从假发发兜的束缚中解开那头乱糟糟的卷发，一看就是漂染过的，所以头发呈现着一种有趣的金属质感。她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插进头发，将汗津津的发根弄乱。千万不要尝试染发，科莱特心想。她是个混血儿。变换个发型就能完全改变别人对你的认识还真是神奇。难道我才知道这点吗？
“哎呀，”女孩说，“这样好多了。我还以为我的脑袋要化掉了呢，外面真就这么热。”
科莱特终于能开口说话了。
“你在我房间里干什么？”
女孩看上去很惊讶，好像这是一个很古怪的问题。接着她笑了笑，耸了下肩：“哦，对啊，抱歉啦。但是说句公道话，我刚才并不知道这是你的房间，对吧？尼基给了我她房间的备份钥匙，这样在她出门的时候我就能进来看电视了。我特别喜欢《绝望的主妇》，你喜欢吗？还有《朱迪法官》。其实吧，我听到房东从楼上下来，就闪进来躲一躲。”
科莱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女孩稍微皱了皱眉，看上去像是绞尽脑汁让一个外国人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你已经见过房东了是吧？”她用手在面前扇了扇，又捏住了鼻子。“对哦，你肯定见过了。如果你从他那儿租的房子，你一定见过他了。除非你是个小偷。你是小偷吗？你也看到了，这还真没什么你能偷的东西。就连那台电视也是从跳蚤市场淘的。”
“不，”科莱特答道，“我不是小偷。你是吗？”
女孩扑哧一声笑了：“只有周末的时候是，你现在很安全。”
“我今早才搬进来。”科莱特说道。
女孩上下打量着她，难以置信地问道：“所以你就……就这么接管了别人的生活？”
“我……”
“因为你在这房间里完全没有你的个人痕迹嘛，是吧？”
“我的……我的东西随后才搬过来……我……”科莱特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忽然停住了。等一下，她心想，你这是在干吗？你又没做错什么，不是吗？“总之，”她接着说道，“我不觉得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尼基是我的朋友，”女孩回击道，“我一直在找她。”
“那好吧，如果她回来了，这些东西我会原样还给她。我又没打算把这些东西放在易趣网上卖。”
一阵沉默，两人就这样注视着对方。接着，女孩放下肩上的背包，开口说道：“我叫雪儿，我就住在楼上。”
“科莱特。”科莱特回应道。
雪儿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将耳朵紧贴在门上。门外，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手里的钥匙哗啦作响。趁着女孩转身面朝另一个方向时，科莱特赶紧把背包塞进了一侧的床下，这样雪儿就看不到了。她是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看到背包里的东西的。
<hr/>5她刚刚说的“你别激动”为英式英语的俚语“keep your hair on”。

第六章
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从伊尔弗拉库姆到诺斯伯恩绝对是个漫长的旅程。维斯塔已经一路颠簸了八个小时，先是坐汽车，然后换乘火车，再换乘汽车。她现在背部僵硬，能感觉到膝盖关节炎的发作。从商业街一路走来，拖着她那摇摇晃晃的拉杆箱，仿佛像是从维多利亚走回来一样漫长。我真不知道还能再承受几次这样的旅行，她悲哀地想着。我每年都能感觉到自己更加苍老了。但是，哎——如果没有这两周去海边的假期，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就日复一日地生活在诺斯伯恩，总有小混混站在车站的遮雨棚，垃圾到处都是，听着花园另一端那市郊的火车呼啸而过。你这该死的胆小鬼，维斯塔·柯林斯，她自责道。你以前一直梦想住在海边的。妈妈去世之后你就应该动身前去，而不是贪图安逸把自己困在这牢笼里。
在布拉肯花园的转角，她看到侯赛因慢慢地朝着她的方向走来，一件纯棉印花的衬衫整洁地穿在身上，络腮胡子一丝不苟地修剪过。她朝他挥了挥手，他的脸上立马浮现出了笑容。匆匆朝她走过来，他伸出一只手接过她的拉杆箱。
“你回来啦！”他开心地说道，“我都想死你了！”
维斯塔放声大笑，推了一下他的胳膊：“哎，少来了你，真会说甜言蜜语。”
他接过她的行李，转身往房子的方向走去。“你这是干吗？”她抗议道，“你不是要出门的嘛！”
“别傻了，夫人，我可以晚点再去的。”
“但是你……”
“够了，”他厉声说道，“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不再说话，心里觉得十分满足。她年轻的时候看过的杂志里，那时候女权运动还仅仅是杰曼眼中的一丝闪光——满是关于中东男人的警告，说他们的控制欲有多么强烈。从来都没有提到绅士作风嘛，她心想。现在都很难见到一个英国绅士放弃自己的行程来帮助一个老妇人。
“这次旅行还不错吧？”他开口问道。
“哦，特别好，谢谢你。那里的景色实在是太美了，尽管他们在海里立了一座傻乎乎的雕像。”
“我听说过。”他回应说。
“是啊，你也应该去那儿看看。”她接着说，“只待在这里不去其他地方逛逛实在是蠢透了。”
“只要我能去，我会去的。”侯赛因说道，“我有很多地方想去看看呢。”
维斯塔记起来了。“真抱歉，我的乖孩子，”她内疚道，“瞧我这记性。”
侯赛因再次用微笑回应她：“没关系的，我就当是在称赞我了。”
“那你刚刚要去干什么呢？”
“去签到，”他回答说，“这样他们就知道我没逃走什么的。然后我再去一趟肯辛顿。”
“肯辛顿！”维斯塔惊讶道，“你挺时髦嘛！”
他笑了笑道：“是伊朗商店啦，我去那儿见我的表哥。他住在伊灵。”
“真好，”维斯塔羡慕地说道，“有家人真好，尽管他们住在伊灵。”
“是啊，”侯赛因说，“确实是呢。那你还有别的家人吗？”
她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都不在了。我曾有个姑姑住在伊尔弗拉库姆，但她几年前就去世了。”
“没有兄弟姐妹？”
“没有，我是独生女。”
她瞧见他用眼角偷偷地看了她一眼。别这么看着我，她心想。你不应该为我感到抱歉的。
“你不会怀念你从来都不曾拥有的东西，亲爱的。”她说道，“我又不是没有朋友，是不是？”
“是啊，”他回答道，“你最擅长这个了。”
维斯塔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真是个讨人喜欢的男孩子，但这赞美还是让她觉得心里暖暖的。“那么我们那陈旧的家怎么样？”她问道，“有什么八卦吗？那个年轻的姑娘怎样？没惹什么麻烦吧？”
侯赛因耸耸肩，说道：“没有吧，我觉得她还好，没惹什么麻烦。有个新来的女的，搬进了尼基的房间。”
“啊？尼基到现在还没回来吗？”
“是呢，杳无音信。而她的房租到期了，所以‘嘭’，她就成了过去时。”
“这还真是奇怪啊。”维斯塔说道，“她是个很招人喜欢的姑娘呢，我感觉她不像是这种人啊。”
侯赛因豪爽地耸耸肩，好像这是他的习惯：“我也这么觉得。但是现在就是这样了，你也知道房东这个人，他可不会浪费任何一天空着房子不去收房租的。”
“好吧。”维斯塔发出一声感慨，继续说道，“她就这么走了？我真不敢相信。连句告别都没有？都没去向雪儿告别？”
“据我所知没有。”
“好吧，”维斯塔再次感慨道。年轻人随意搬迁一直使她吃惊不已。“可能她回格拉斯哥了吧，是不是她和她的父母和解了？你听说没？”
“维斯塔，”侯赛因说，“谁都不和我谈论任何事。有时候我觉得这房子里也就只有你知道我是会说英语的。”
“好吧。”维斯塔说道。“新来的女房客怎么样？”
“我不知道。”侯赛因回答说，“她今天才来的，我听到房东请她进来，所以我就……”
“哈哈，你这胆小鬼。”
他再次耸了耸肩。她当然是对的，在他这个年纪的男人不应该总躲着陌生人，就算他们是和罗伊·普利斯在一起。他们已经走到了台阶处，他弯腰将行李箱的扶手收回去，拎起箱子走向了大门口。“我的老天爷啊，夫人，你这箱子里都放了些什么？”
“哦，真是抱歉。”她答道，“我实在没地方藏尸体，我就那么个小屋子。”
“那你到底杀了多少人啊？你有没有自控能力啊？这才走了两个星期。”
她在他的后面走上台阶，尽量避免弯曲她的膝盖。她已经等不及要坐下来歇歇脚，再为自己泡杯茶。房间里没什么吃的，但她有先见之明，在她离开之前存了一品脱的高温杀菌牛奶。虽然比不上鲜牛奶，但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再说她今天绝对不会再离开这房子了。她确定食品罐里还有一包消化饼干，冰箱里还有一块切达奶酪。很多时候随着年龄增长，日益减少的食欲还真是方便。
侯赛因打开前门，侧身站到一边请她先进。从杰拉德·布赖特的房间传来一段音乐，是由钢琴和悠扬的大提琴演奏的，一遍一遍地演奏着，仿佛从她离开去伊尔弗拉库姆那天起就一直在演奏，仿佛她只是出门去街角的商店买东西回来。她走进玄关，注意到她熟悉的童年味道——灰尘的味道，还有一丝丝湿润的气息——夹杂着另一种陌生的味道。这味道……像是肉的味道，她心想，像是地板里有什么死掉的东西正在慢慢风干。她默默对自己说，我们需要把这个地方彻底通风，这楼梯间缺乏空气流通，尤其是大部分时间所有的门都是关闭的。
她伸了伸腰，旅途终于结束了，顺手翻看着门廊桌上的信件。其中有几封是传单——都是些平常的传单，动物慈善中心觉得她会轻易上当受骗，老年人保险公司提醒着她正在慢慢死去。“啊，回家的感觉真好。”她说道，尽管自己也不确定信不信这胡话。
“还真没有别的地方能比得上它呢。”侯赛因回应道，她还真怀念他声音里那微弱的嘲弄呢。
她鼓起腮帮长出了一口气，将这些信件塞进包里，回头直接扔到回收垃圾箱里就好了。“我能请你喝杯茶吗？”她向侯赛因提议道，“在你出门之前？”
他看了看手表，然后说道：“可以啊，我也不是很着急。”
她从手提包里掏出钥匙。“那我先用水壶烧上水。”
当她走进她在楼梯间下面那窄小的门的那一刻，她就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公寓里的空气太新鲜了。有那么一瞬间，她还在心里怀疑是不是她离开去德文郡的时候忘记关窗户了，但当她打开楼梯间的灯之后，看到了她的伞架——确切地说是她妈妈的伞架——倒在了地上。
这一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在其他的一切都很正常的时候，这一不同寻常的景象使她无法思考。“天啊。”她吃惊道。接着，她看到了那幅她父亲的画《哭泣的男孩》歪斜地挂在墙上，她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感觉身体都被掏空了。“天啊。”她重复着。
她听到侯赛因将她的行李箱拖进了门，便无言地摸索着走下楼梯，像个正常的老年人一样紧紧地抓住了楼梯的扶手。她的腿在颤抖，眼眶开始变得湿润。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六十九年，在她周围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邻居们搬进搬出，但这里一直是她的安全屋。从来没有人在未被邀请之前进到她的房间，从来没有人闯进来过。
她终于走下了楼梯，当她感觉到脚下那结实的地面时，一种无助和恐惧席卷而来。玄关的地面上散落着雨伞和拐棍儿，她父亲那些珍贵的图书从书架上被人扔到了山寨阿克斯明斯特地毯上，她的大衣，她母亲的帽子——那些人造革的球状帽子，上面装饰着布料做的玫瑰花，她一直舍不得送到慈善商店——被人从墙上的挂钩上扯下来，随意扔在地上踩踏。“天啊。”她再次重复着。侯赛因拎着那皮箱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才看到眼前的混乱景象，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她不想再往前走了，只想转身离开这里，回到伊尔弗拉库姆去，不用再面对这一切。抬眼看了看走廊尽头她的小厨房，本应是后门的地方现在照进来一束阳光。后门是大开着的，应该是在她度假的时候被踢开或者撬开的，而那时的她也许在睡梦中或者享用早餐，还有可能在海鸥的叫声或者海浪的声音中享受宁静。
维斯塔将一只手放在胸前，她能感受到心脏在胸膛里怦怦地跳动。她跨过倒在地上的伞架，凝视着起居室。窗帘是拉开的，但网格窗帘没被拉开，有一丝阳光照射进来，即使像今天这样明媚的夏日，投射进来的阳光也是那么微弱。她打开电灯的开关，环视着她的四周，感觉泪水将要夺眶而出。
“哦，侯赛因。”她抽泣着说，“哦，我的主啊。”

第七章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走廊里的声响。在她的门外有事发生，好像是什么糟糕的事情。她听到一个外国男人的声音，东方人特有的H发音盖过了从她到这里之后就一直在演奏的古典音乐，不断从房间靠走廊那面墙外传进来。在稍稍远一些的地方，一个声音透过黏糊糊的空气从窗外飘进来，仿佛是啜泣的声音，一个女人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不！哦，不！天啊，不！”
科莱特翻身侧躺，抓过枕头压在自己的耳朵上。她现在筋疲力尽，旅途之后的疲惫，过去三年时刻小心防备的焦虑，不知什么时候才是尽头的担惊受怕。她太渴望安心地睡一觉，渴望感受到，哪怕只有几天或者几星期，她能卸下防备休整片刻，想一想要拿亚尼内怎么办。没关系的，她对自己说道。你没必要去多管闲事，只需关心自己的事情就——一串急促的敲门声使她猛地坐了起来。有人在用力地撞着门，仿佛随时都要闯进来。
科莱特坐在有别人体味的床单上，盯着木门在重拳之下颤抖着。一个男人的声音，是她刚刚听到的路过走廊的那个外国口音，听上去极度焦急：“你好？有人在吗？”
愤怒的男人，这个世界充斥着愤怒的男人。她今天实在不想再面对一个愤怒的男人，感觉她这辈子一直都在逃离他们的魔掌。
他再次砸着门，转了转外面的门把手：“你好？你在吗？我需要和你谈一谈。”
也许只要我保持安静……至少这个人应该是没有钥匙的……
又是一串疯狂的砸门声：“有没有人？”
她将自己从床上撑起来，穿过房间。没有猫眼，没有防盗链，没有门闩，这房间就像桑拿房一样“安全”。她换上自己冷酷的一面，猛地拉开房门，准备好接下来的争吵。
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男人就站在门外的走廊上，紧握的拳头悬在她面前。金黄色的皮肤，有些忧郁的杏仁眼，乌黑油亮的头发，络腮胡子沿着脸仔细地刮过，瘦削的下巴。虽然他的脸上很明显带着些焦虑，但宽厚的嘴巴旁露出的酒窝还是让人觉得他在微笑。科莱特惊叹了一声，顿时脸红起来。
他好像误会了这声惊叹，看了看自己抬在半空的手，赶紧收回到体侧。“哦，”他说道，“真是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会来开门。”
措辞很严谨，有种异域的诗意，听得出来他受过良好的教育，辅音都被仔细地分开。他应该是跟着BBC学的英语，而不是CNN。
科莱特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绯红开始褪去，开口说道：“没关系，真是幸运我没晚一些开门，否则你肯定会把我的鼻梁砸断。”
他笑着说道：“我只是……”她察觉到他在上下打量她，看到她睡眼惺忪的脸和皱皱巴巴的衣服。“真是抱歉，原来你在睡觉。”
在前门那边的走廊尽头，一号公寓的门开了，一个男人——有些洗得褪色的浅黄色头发，皮肤有一种奇怪的塑料质感，不免让人觉得最上面的几层皮肤被晒脱皮了——走了出来看向他们。科莱特从她的门口探出身子，给了他一个自认为友好的微笑。没必要从邻居中孤立出来，他们又不会刻意打听彼此。那个男人脸红了，低头看着地面，然后退回到了他自己的地盘。在他关上门之后，音乐声再次响起。
“没关系的。”她赶紧说道，不想承认自己今天一直穿着这身衣服，“真是傻透了，在下午的这个时间睡觉。我想今天晚上肯定要睡不着了。”
他伸出一只手，说道：“侯赛因·赞贾尼。我住在你楼上。”
“你好，侯赛因。”她握了握那只手，短暂地停顿道，“我叫科莱特。”
“科莱特，真是个好听的名字。法国人？”他回应说。
科莱特摇了摇头道：“我妈妈是爱尔兰人，年轻的时候浪漫的小说看多了。”
而且这是个很有用的名字，她一开始叫这个名字的时候被学校的同学嘲笑了两个学期，所以才开始用她的中间名，当她申请她的爱尔兰护照时，她便再次启用这个曾用名。
她谨慎地走出房门，和他一起站在走廊上。她已经认定身后的这个房间是她的安全区，但她从观察托尼、马利克和布里姆学到了很多，那时他们还不是她的敌人：观察他们向前迈一步以显示他们的权威，一个冷笑，双臂交叉在胸前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从背后带上门，留了一个微开的缝隙，但足以挡住他向内窥探的视线。
“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吗？”她问道。
他有些妥协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那么，你是今天上午搬进来的？”他问道。
“今天上午，”科莱特回答说，“是这样的。”
“房东没把你吓跑？”
“要饭的哪儿还能挑肥拣瘦啊。”她回答说，察觉到他眨了眨眼睛，好像没听懂。好吧，他的英语很不错，但还没有到精通的程度。他应该刚来这里没多久，要不就是他不怎么出门。
“我只是，”他再一次说道，然后停顿了一下思考接下来的话应如何措辞，“我是想问问你，维斯塔……”他指了指楼梯下面的一道门，她刚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住在楼下的老太太，她的房间被盗了。”
“哦，天啊。”科莱特尽量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满是同情，但思绪立刻飘到她床边那一整包的现金上。“真是太糟糕了。”
“是呢，可怜的夫人。她刚度假回来，就……我就是想问问你是否……注意到什么，你懂得，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这样啊。”她回应道，“真的是太抱歉了，可怜的夫人。”她想多问几句，比如：这是不是经常发生啊？我需不需要担心自己？但她最后只是说道：“没，我什么都没看到。再说我也只是几个小时之前才搬过来的，所以我也不知道什么才是异常情况。”
他看上去有些不耐烦，好像她一点忙都没帮上一样。好吧，那你希望我说些什么呢？她心想。再说，在这里发生盗窃之后，你就这么直接来敲我的门，可不是像在欢迎我。
“不是……你知道的，有没有听到人在楼下走动呢？你没看见任何人？”
科莱特摇了摇头，说道：“很抱歉真的没有看到。听着，有那免费的消遣，真的很难听到什么。”她朝隔壁的公寓偏了偏头，侯赛因翻了个白眼，开口笑了笑。
“可怜的夫人，她还好吧？没有受伤吧？”
他已经准备离开了。“没，没有，她没受伤，当时她不在。她只是……很伤心。”
“是呢。”科莱特答道，将手放在了门把手上。很显然这预示着谈话的结束。这个漂亮的男人并不是来欢迎她的，而是过来询问她的行踪，借机考查她。她不想卷进这场风波里，她只不过暂住在这里，陪伴亚尼内到她生命的最后。“我也感觉她肯定非常伤心。她有没有丢什么值钱的东西？”
侯赛因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清楚，楼下一片混乱。你瞧，她没有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都是家人留下的……”
一丝难以名状的忧伤在他脸上稍纵即逝。那一瞬间，他仿佛在千里之外。他的思绪再次回到这房间，朝她苦涩地微笑道：“但她还是，你知道……”
“哦，我的天啊。”科莱特说道。她知道她现在应该前去慰问，前去帮助，因为文明的人都会这么做的。但是她已经不是文明人了，她心想。再也不是了。你只是在上班的时候睡了一觉，然后你的人生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门外，有人快步跑上台阶，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旋律好像从哪儿听过，是从节奏上感觉到的，而不是调子本身。一把钥匙插进了前门的钥匙孔，转动打开了门。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四十岁左右，大众脸，一只手拿着一个快递袋子，另一只手拎着超市的购物袋，低头看着钥匙从钥匙孔里拔出，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在那儿，还在哼着小曲。稀疏的头发，戴着一副略带颜色的眼镜，脚上穿着暇步士鞋，上身穿着一件细小格子的拉绒棉衬衫，看上去好像纪录片里的农民。我知道那首歌是什么了，她心想着。“《我靠在街角的路灯上》。”现在我感觉我是真的回到了英格兰，邻居都在哼唱乔治·丰比的歌了。
那男人抬起头，吓了一跳，一只手拍在胸口上：“我的妈呀！”
他本能地将快递袋子举到胸前当作盾牌，但在看到侯赛因之后便慢慢放下来。他看了看侯赛因，转而看了看科莱特，然后朝侯赛因说道：“我的天啊，你差点把我吓出心脏病来。”
“抱歉。”侯赛因回答道，语气里并没有任何歉意。
“今儿天真热啊，是吧？”那男人的眼睛从上到下看了看她，就好像侯赛因之前那样，但又有些许的不同。他眼睛背后闪烁着饶有兴味的好奇。“有客人啊，侯赛因？”
“不是。”侯赛因答道。“这是科莱特。”
她转身瞪了他一眼，这根本就没什么用，不是吗？“我……我其实住在这里。”她补充道。
那双眼睛又在眼睛后面发光了，好像在说这里有故事啊。
“尼基的房间。我住进了尼基的房间，今天早上搬进来的。”
那男人脸上疑云密布。“没有人跟我说过啊。”他说道。
他们应该告诉你吗？她再次尝试说道：“房东租给我的。罗伊·普利斯？今天上午？”
这句话就像是芝麻开门一样的通行令。“这样啊。”他说道，“哎呀，实在抱歉啦，你处处都得小心不是。”
他朝她露齿一笑，看上去他对着镜子练习了好久，但在现实生活中没什么机会用到。
但那牙齿并不怎么样，又小又尖，因为缺乏保养已经有些发黄。“托马斯。”他说。
她意识到他这是在自我介绍，握了握他伸出的手：“你好，托马斯。”
“欢迎来到比乌拉果园。我住在楼上。”他向上指了指，生怕她不知道在哪儿似的。
“他的房间在阁楼。”侯赛因说道。
“哦，这样啊。”她说，“我都不知道这里还有个阁楼。”
“那是个时间机器。”托马斯说道，“我一直在想我可能会偶然发现一个秘密入口通往另一个维度。你还好吧？”他对侯赛因问道。
“我挺好的。”侯赛因回应道，“但是可怜的维斯塔被盗了。”
托马斯手里的快递袋掉在了地毯上。“不会吧！”
侯赛因严肃地点点头。
“上帝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肯定是那个女孩。我发誓她就不知道门应该怎么用。我都不知道发现过多少次门没锁人就走了。天啊，可怜的维斯塔。”
“不是前门。”侯赛因解释道，“小偷是从后面花园的那个门进来的。”
托马斯好像根本没听到他说的话。他转向科莱特，将一只手搭在她的胳膊上。她本能地想挣脱，这一碰给人感觉过于自来熟了。“你必须仔细检查是不是锁上门了，即便你就是出来上个厕所，小姐。尤其是住在那间屋子，你也瞧见了，从街上进去实在太容易了，总有那些投机分子，进出你的房间也就几分钟的事儿。可怜的维斯塔。”
“我不认为是随机作案。”侯赛因反驳道，“现场看上去就像……”
“你处处都得小心啊。”托马斯继续说着，好像侯赛因根本就没开过口。
侯赛因看上去有些恼火，随即装出一副很耐心的样子。看来他早已习惯了这个男人的自说自话。“每当我出门的时候，我都不会敞着窗户，哪怕我住在顶楼。”
她轻轻将胳膊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退向她门后的避难所。“谢谢。”她说道，“我会记在心里的。”
“说真的，”托马斯继续说道，“如果我是你的话，我肯定不会开着窗户睡觉。有人很容易就……”
“好的，谢谢。”她打断了他的话，“现在真的觉得安全多了。”
“哎，我就是说说。我是说，我不觉得维斯塔……”
她打开了门。“好的，谢谢。”
他朝她走了过去，好像他觉得打开的门就是某种程度上的邀请。“我可以……”
“那个，也许下一次吧。”她拒绝道。侯赛因站在她身后遇上了她的眼神，朝她眨了眨眼。他咬了一下下嘴唇，眼睛里透着愉快的神情。啊，这还真是个无趣的家伙，她心里恶狠狠地想着。
“没关系的。”托马斯继续说着，“不会占用……”
“谢谢。哎呀，我的手机响了，我得走了。”她赶紧说道。
她闪进房间，关上了门。

第八章
尼基的房间新搬进来一位房客。用不了多久她的床单也会变得冰凉。瘦削的身材，看上去有些紧张，奶油色的皮肤——大概是苏格兰血统？或者爱尔兰人？——浓密的卷发用橡皮筋扎在脑后，鼻梁上有着星星点点的雀斑。她看上去不属于这里。但话说回来，他心想，我们这里有谁看上去确实像是属于这里的呢？也许所有住在这样房子里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我们所有人看上去都像是过客。当然，我们中的大部分是。
我将会了解她，他心想，发现她身上的故事。她看上去……很有趣，感觉她可能有那么一两个故事值得一听，感觉她是那么多陌生人中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可以成为朋友的人。
他一边做着准备工作一边想着她。玛丽安娜，披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指甲染成了猩红色，坐在扶手椅上安静地看着他。今天，她穿着一件橄榄绿色的十码直筒连衣裙，从季风的打折季时买的。它皱皱巴巴，穿在了她的身上，太大了，但是颜色很好看，剪裁也很简洁，而且他是可以将它改小的。经过这么多年，他积累了很多很有用的技能。
这件衣服是他根据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穿的衣服的标签选的，但是当然在那之后她瘦了很多，身材消瘦到只能在饥荒区或者好莱坞才能看到的程度。以后他得记住这一点，他可爱的朋友们都很瘦，骨感美，而且远不止如此。
他从巴勒姆商业街的建材批发商那里买了一卷新的塑料薄膜。那个爱人不喜欢在离家太近的地方购买他的这些日常用品，或者在同一间商店购买太多，以免引起别人的注意。这非常耗时间，但他知道这么做是值得的。比如，他会花29.99英镑从易趣网上购买25公斤的小苏打，从现购自运商店买纯碱，但他不想做什么出格的事引起注意。所以每一天，他都会光顾每一个他路过的商店，买一两件装进他的环保购物袋，一点一点地拎回家，储存在他的食橱里。他从手工艺店购买小苏打，每次只买一两公斤，顺带再买几瓶精油，这东西对气味能发挥奇妙的作用。柜台后面织着毛衣的友善的女士相信他的业余爱好是做沐浴气泡弹，而后放到Etsy网上卖。对于男人来说这是一种古怪的消遣，但是在日益发展的都市型男时代，也没有古怪到引人注意的地步。
他推着铺开塑料薄膜。塑料薄膜很重——是他能买到的最重的规格——而且是透明的，所以褪色的印花地毯在它下面显得十分怪异。当他爬着穿过房间的时候，他的手肘碰到了玛丽安娜的小腿胫骨。
“哦，对不起，亲爱的，”他说道，“借过一下。”
今天，她腿上的皮肤看上去很干，她的头发失去了光泽，她的彩妆也渐渐地褪了色。
“最近我一直忽略了你。”他道歉道，“真的对不起，我最近一直很忙……你是知道的，我忙起来是什么样子。我想你不会因此而怪我的。”当他完成对尼基的照料之后，他需要给她更多的关注。把全部的爱都给另一个人是不公平的，尤其是玛丽安娜已经和他在一起这么久，是这么讨人喜欢。今天晚上，当尼基被安全地保存起来，他们可以一起看《老大哥》。他也许会替她涂指甲油，梳理她的头发。某天他去索霍区时在萨莉美容美发沙龙买了一瓶闪耀喷雾，希望能让一切看起来不同。
他错估了塑料薄膜的尺寸，当他展开到床边时多出来的部分需要折回去掖到下面。没什么大碍，总比留下缝隙强很多。这一步通常都会比较脏乱，哪怕再怎么小心，总是会喷溅得到处都是。他将薄膜摊平，将四边掖进去，起身走向小厨房去取他其他的工具。在洗碗池的下面有个桶，里面有一把泥刀：他经过很多次的尝试与失败，总结出在这个特殊的环节，泥刀是最好用的工具了，桶里还有一把钢刷，处理做精细的活儿。那将是体力活，但是空调已经开到最大，公寓里充斥着沁人心脾的清凉和干爽，尽管外面非常热。高温对他来说是个大麻烦。在尼基的尸体还未变得僵硬之前，他仅仅和她共度了几个小时的美好时光，之后不得不开始他的工作。
那个情人戴上了粉红色的金盏花牌橡胶手套，回到了床前。他一直很得意这张床，很得意他当初独具慧眼发现它的潜在用途而买下了它。在没有眼光的人看来，这只是一张土褐色的呆板老旧的沙发床，褪色的被罩和干瘪的枕头并不能看出，这是他心灵的港湾。
那个情人弯下腰，双手抓住了露在床两侧的两个帆布把手，向上一拉，吱呀一声，由床内的一个气杆装置推动，床面上的床垫和其他的一切全都被抬到了空中。里面分为两个空间，每个都有床那么宽，只有床的一半长。
其中的一个里面有六个湿度调节器，每一个都需要清空。另一个里满是白色水晶珠。不对，水晶本来是白色的，但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渐渐被染成了棕色。
“可以了，亲爱的。”他开口说道，“我们现在开始吧。”

第九章
在楼梯平台的外面有一个壁橱，就在通往托马斯·邓巴房间的楼梯旁边。房东将他的工具储存在那里，也不知道都是什么工具，并且一直上着锁。但是今天她发现门是开着的，抑制不住内心想进去看看的强烈欲望。在这柜子的后面，在那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阴暗中，她发现了一扇门。
这不对啊，雪儿心里嘀咕着。我非常肯定这就是一面外墙，如果我打开门，就会一脚踏进三层楼高稀薄的空气中摔下去。
但她还是走进去，还从背后关上了门，以防有人发现她在做什么。在门边的壁橱里没存放太多的东西，一个坏掉的真空吸尘器，还有一堆破布挂在楼梯板上的钉子上，悬挂在她的头顶。楼梯平台上没有人，整栋房子都静悄悄的，但她还是觉得很不安，好像这寂静的背后有人藏在附近，聆听着她的动向。她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用手指摸索着顺着后墙走进去，当她摸到门把手时，她转动把手推开了门。一开始门没被推开，仿佛已经很多年没被打开过，最终还是刮蹭着地板被推开，随后她的世界再次有光照进来。
那是一束灰色的光，死亡的光，把世界的色彩漂白，让所有的事物都蒙上一层灰尘。雪儿从入口走进去，发现自己在一间阁楼里，满是倾斜的椽子和粗壮的横梁，光从距她头顶十英尺的小天窗里透进房间。这不对啊，她心想着，尽管她已经走了进来。这房间不应该在这里的。但是它就在这儿：里面有一堆旧床和摇篮，满是划痕破烂不堪，落了一层厚厚的尘土。
当她看到窗帘后面出现了一个人影的时候吓得跳了起来，而后发现那只是她自己模糊地映在用旧床单半盖着的梳妆镜上的影子，镀银的镜框裂痕斑驳，这才舒了一口气。一个迷你摇摆木马，是匹花斑马，鬃毛已经寥寥无几，在摇杆上来来回回地摇动着，仿佛它那幼小的骑手刚从它的背上跳下来，听到了她进门的声音逃走了。
还是不对啊，她在心里再次质疑道，走到本来应该是那空气稀薄的地方。但是，哎，看哪，这房间是我房间的三倍大，甚至是四倍，仿佛它会一直延伸下去。看那一大块天鹅绒窗帘，我可以拿走挂在我的窗户上，这样每天早上就不会被阳光弄醒，另外那块织锦毯子铺在我的床上应该挺好看的。我今天晚上要回到这儿，那时没人会看到的。想象一下：这么大一个空间，但没人知道它的存在。
除了他，她身后一个微弱的声音说道。他知道这个房间的存在，而且也知道你在这里。
她醒了过来，在梦境的影响下盖着被单的身体僵硬了几秒钟。她的胳膊好像被钉在了床垫上，全身的肌肉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钉子刺穿似的刺痛。她在身体可以活动之前睁开了眼睛，有些迷茫地看着这一间老旧昏暗的公寓，那些她大胆尝试添加到房间的零星色彩，都是从光滑的杂志上仔细剪下来的模特和漂亮房间的图片，用蓝丁胶粘在褪了色的花朵墙纸上。那只叫小古怪的猫坐在她旁边，看到她醒了过来发出了愉快的呜呜声。它最近不怎么喜欢被人抱。在这热浪袭来之前，它会在她打瞌睡的时候钻到她怀里和她一起睡，但是现在它更喜欢待在一边，只允许短暂的拥抱，抬起它的下巴等着她去抓挠。
她一把将它揽在怀里，感觉它窝在她的胸前。亲吻着它光滑的前额，低声温柔地在它抽动的耳边倾诉着。我的初恋，她心想，还是一只猫，这是何等悲哀啊。接着：它在哪儿？它去哪儿了？梦中那楼梯后面的房间实在太真实了——她身体的深处依然能感受到那里的味道和干燥的空气，这使她很难相信她其实并没有到过那里。这只是一场梦，雪儿，她责骂着自己，但是她还是冲动地想直接走到楼梯平台，拿棍子撬开那壁橱的门，看看那房间到底在不在里面。
她伸了伸懒腰，拿起手机查看时间，已经六点半了，她又睡了整整一下午。而后她从很热的床上坐了起来。她睡觉的时候窗户是关着的，现在房间里热得像烤箱一样。身上黏糊糊的都是汗，头发黏在了头皮上。难怪我会做这么奇怪的梦，我的脑袋都要被烫熟了。
她从床上溜下来，便将袍子——绸缎的面料，和服的款式，TK Maxx里标价16.99英镑，至少她买的话要花这么多——披在她睡衣的外面，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小古怪从床上跳了下来，踱步穿过房间，跳上窗台搜寻着清爽。
气温一点没有要下降的意思，尽管楼下花园的树荫在渐渐拉长，但没有一丝傍晚的微风。电风扇，她想着。我很可能需要买一台电风扇：太笨重了，没法藏在衣服底下。但是应该会很管用，躺在床上风就可以像流水一样扑面而来。
她觉得非常渴，径直走到洗碗池前接满了一大杯水——她所有的锅碗瓢盆全都来自酒吧或者咖啡馆外面的桌子，在她路过的时候偷偷放进她的背包里，其中有些还沾着番茄酱或者啤酒沫。从水管里流出来的水是温热的，但是在房子的这个高度，等水管里的温水排出还不如直接这么喝。她将一大杯水一口气喝完，又接了一杯走回床边，掏出她的小镜子开始补妆，舔了舔手指擦掉睡花了的眼线。
现在她醒了，开始想着楼下新来的女人。那不是一个好的开始。当雪儿走进房间的时候，她看上去好像觉得会被刺伤在床上似的。不应该在你的邻居那里留下坏名声，除了这一点，雪儿还是个善良的女孩。那个女人看上去好像经历了一场撞车事故一样，而且今天是她第一天搬进新家。应该让她高兴一下——尽管她直接住进了尼基的房间。
我应该告诉她，雪儿心说，在那位女士将她的东西全部扔掉之前，应该通知她一下，她也许还想要呢。
她抓起手机——一部三星手机，因为她自己并不是苹果手机的粉丝——开始查找通信录，没用多久就找到了，尼基的号码是这部手机里仅有的六个手机号里的第三个。她按下拨出键，听着接通提示音响到最后。没有语音邮箱。尼基从来不用语音邮箱，说是如果有人真的需要联系她，他们会一直打给她的。
好吧，雪儿心想。管她呢，她要是这个态度就不去管那么多。她将手机塞到胸罩里，以防她打过来，跳下床，找了一双人字拖，将头发扎成一束马尾。她还是无法摆脱对尼基的那种悲伤。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她心想。我以为她至少会和我告个别。之后她耸耸肩，将这忧伤抛在脑后，开始洗脸。在雪儿的人生中，没有人会陪伴她太久。如果你让这种感觉泛滥，她告诫自己，你就完蛋了，所以放手别再想她。如果她不想和你说话，那就叫她去死吧。
她在考虑要不要把妆再化浓一点，随即放弃了这个想法。“我俩都是女生，”她对着猫说道，而猫眨了眨它那翡翠般的眼睛表示它在听，“不需要化太浓的妆。”
她走向冰箱。各大超市给自己的品牌产品用更精明的手段贴上防盗标签，但对他们自有品牌就不那么上心了，除了雪利酒。雪利酒，老流浪汉的必备品，通常都会在瓶颈处裹上一个大的黑色防盗标签。但雪儿现在已经尝试了很多成人的东西：橄榄和雪利酒，苦艾酒和红葡萄酒。其中她最喜欢的酒是霓虹蓝酒，但这酒出乎意料地难偷到。
冰箱里切片奶酪和番茄酱旁边，有一瓶森宝利超市自有的百利甜酒，只被喝掉了几英寸。她将它从冰箱里拿出来，又拿了一条巧克力和一包金色奇迹牌盒装的肉香味薯片，径直走到楼下，然而迎接她敲门声的是一片寂静。但是她感觉到，更准确地说是听到，脚步声停留在了门后。她再次敲了敲门，仔细听着回应。杰拉德关掉了他的音乐，他应该是出去了。他一直都在放着音乐，从他早上起床开始到晚上十一点准时结束。他房间安静的时间只有他出门的时候。
奇怪的家伙，雪儿心想。依我看，他把自己关在那个房间里太久了。
她听到科莱特在问门外是谁。她听上去不是特别友好，好像今天有一个访客就已经够多的了。
“是我。”她说道。接着，她的话被一片寂静回应，便补充道：“雪儿。住在楼上的那个。”
“哦。”
她在门把手转动之前听到了安全阀从弹簧锁里滑出的声音。她更谨慎地锁上门了。是我逼她这么做的，雪儿悲伤地想。
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了，科莱特凝视着她。雪儿晃了晃手中的礼物，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微笑：“和好礼物。”
“哦，”科莱特说道，“谢谢你，不过真的没有必要，我没觉得被冒犯，不用担心。”
“那好吧，”雪儿说道，“乔迁礼物。”
“我——不用了，真的。我挺好的，我什么都不需要，你不必……”
“哎呀，拜托，”雪儿说道，“我在尽我最大努力呢。”
“我现在实在是累极了，”科莱特说道，她的脸看上去好像要流出泪来，“真的，我觉得我应该上床休息。”
雪儿不会接受拒绝的。从她离开威勒尔之后她就不再接受拒绝。“还有好几个小时才天黑呢。就当是睡前酒好了。”
科莱特发觉没法用拒绝摆脱她，便不情愿地打开了房门，在雪儿之前走进房间，站在地毯的中央，看了看四周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抱歉，屋子太乱了。”
她很明显又睡了一觉——或者至少是在床上躺着。被子被扔到床的一边，被她摞起来的几个薄枕头上有个很深的压痕，地板上还有一小堆衣服。
“还好啦，”雪儿试图宽慰她，“你应该看看我的房间，我都搬过来好几个月了。”
“不——这里全都是尼基的东西，我根本没法收拾，”科莱特说道，“我不知道要把东西都放在哪儿。我一直在想将来的某天她可能要将这些东西都带走。”
雪儿看了看周围她前好友的熟悉的私人物品。精打细算，她心想。如果尼基不想要的话……“这样，你有什么想送到我那儿的……”
科莱特突然转过身，脸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我不能那么做，这都是别人的东西！”
雪儿耸耸肩，说道：“我又不会离开这里，不是吗？如果她回来了，我会转交给她的。”她挥手指了指穿在科莱特身上的宽松长运动裤和翠绿色的背心。“再说，你也没把自己当外人啊，不是吗？”
科莱特脸红了起来，低头看着地面。“我会洗干净的，”她说，“那只是——你知道，我的衣服都脏了，我之前一直在旅途中。那只是我……”
雪儿咯咯笑出了声打破了之前的责问。“不用担心，就算你没洗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那么……我们喝一杯怎么样？”
科莱特一直活得像个发条娃娃，一直都在四处奔波，像演哑剧一样地忙忙碌碌。“当然可以，让我先……”她将单人扶手椅上一堆尼基的衣服拿起来，丢在后面的墙角。“恐怕我不知道玻璃杯在哪儿。”
“没关系。”雪儿径直走到小厨房左手边墙上的碗橱，拿出了两个平底玻璃杯。“我对这儿挺熟悉的。盘子碗什么的在这里，”她拉开洗碗池底下的柜门，“还有炖锅，这里的抽屉里都是刀叉什么的餐具。你这儿有冰吗？”
“冰？”
“尼基这里总是有冰的。”她在小冰箱前蹲了下来，打开了冷冻隔层。半袋冷冻青豆，还有一个冰格。“我就知道。你大概要把那牛奶原封不动地扔掉，别打开。应该是在尼基离开之前就放在那儿的。”
她将冰格拿了出来，在水管下面冲了冲，敲出几块冰放到两个玻璃杯里，然后向玻璃杯里倒满了百利甜酒。拿起其中一杯喝了一大口，咂摸着又倒满。“你瞧，真好喝。”
科莱特坐在了床上，看上去有些绝望，有些不知所措。“我还带了薯片，”雪儿说道，递给她一个玻璃杯，“你想我把薯片放在碗里吗？”
科莱特接过玻璃杯看了看，好像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玩意儿。“还是不要了，”雪儿自己答道，“没必要再刷一次碗对吧？”而后跌坐在扶手椅上，一只手将一条腿抱在胸前，又喝了一大口。“这玩意儿的缺点是，”她说道，“它尝起来根本就不像酒，对吧？而你一旦开始喝，它滑过喉咙的口感一点也不像是酒，会让你一直喝下去。”
科莱特抿了一小口，扬起了眉毛。“我之前从来没喝过这个。我以为这就是做鸡尾酒的，就像柑香酒一样。”她又抿了一口，“真是太好喝了。”
“从来没喝过？姑娘，你之前都在哪儿待过啊？”
科莱特的样子有些受惊、多疑。好像我们两个讲的是不同的语言，雪儿想到。“哦，你知道的，四处走走，”科莱特接着补充道，“我之前一直都喝水晶香槟的。”
她们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各自喝着酒，看着彼此。她看上去有点像我的朋友邦妮，雪儿心想，只不过老了一点。我挺想知道邦妮怎么样了，她本应该回去和她父亲住，但我知道她并不想回去。对社会服务部来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所以你安顿得怎么样？”她问道，以打破这沉默。
科莱特耸耸肩：“哦，你知道的，还好吧，只是感觉有点陌生。”
“你把自己的东西搬进来就好了。”
“是啊，”科莱特说道，随即又看向了别处。不会吧，雪儿寻思着。就那个我之前看她抱在怀里的小包？没人搬家就拿那么点东西，不是吗？她还记得她刚到这儿背着的徒步包，七个月之前，然后在心里耸了耸肩。侯赛因拿来的是个旅行箱，但从他单手拎到楼上的样子看，她觉得那箱子肯定没多少东西。
“感觉有点像搬进了别人的坟墓，”科莱特突然说道，“尼基到底怎么了？她去了哪里？”
“我也希望我知道。”这基本上是事实。在雪儿的生命中只有寥寥数位朋友，但对失去尼基这个朋友出人意料地感觉强烈。尼基对她特别好，让她来这儿看电视，在她俩周五晚上出去玩宿醉之后，周六的早晨会给她做英式早餐。“她只是——我是说，我知道她担心交不上房租，但也不是说房东会直接把她扔到大街上。”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雪儿回忆着。应该怎么说呢？亮橘色的头发，姜黄色的皮肤；脚踝处很容易得湿疹，对约翰尼·德普有着近乎疯狂的喜爱……“苏格兰人，”她最终开口说道，“她来自格拉斯哥。我猜她大概回那里去了。”
“嗯。”科莱特回应道。
“她都没有和我说再见。”雪儿悲伤地说道。

第十章
房东很不适应这样的高温，或者说高温根本不适合房东。不管是哪一个，像这样的天气，他通常大部分的时间都拉着窗帘待在自己的公寓里。像今天这样的热天，他喜欢窝在他那皮质沙发上，全身赤裸，看着他的DVD光盘，电风扇的风吹着他的身体，直接从瓶子里喝健怡可乐，时不时地抬起他那大肚腩以便风能吹到皮肤的褶皱里。
但是今天是收租的日子，而收租日能给予他动力。他十一点出门走上街，穿着他的勃肯鞋向比乌拉果园缓慢地走去，躲在阴凉的一面以免他的头顶被太阳直射。在他的身后拖着一辆卡梅伦格子的购物拖车。他每次去比乌拉果园时都喜欢带着这个拖车，不只是因为方便，更主要的原因是没人觉得在街上拉着拖车的人会携带大量的现金。房东比他大部分的邻居都富裕，但他们从来都不可能从他的仪表判断出来。
他停在台阶下面喘口气，审视着他的领地。虽然他不会花太多时间关注美好的事物，罗伊·普利斯还是能看出二十三号是幢气派的房子，整条街的房子都是这样的。如果它位于某个中产阶级社区——富人区旺兹沃思或者媒体人聚集区帕特尼——那大概能值两三百万英镑吧，就算在现在的市场行情下，就算是花园另一边常常有呼啸而过的火车以及住在地下室的那个老太婆。就算这房子是现在这样的状况和地理位置，法罗与鲍尔漆粉刷的前门已经到处都是，门前的停车位上停的都是SUV，如果他能卖掉这幢房子，他的下半生将过上皇帝般的生活。找一个生活成本比较低的地方安顿下来，想买什么都可以。
房东将手插进裤子的后兜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他油光发亮的脸和头顶，又将它塞回裤子口袋里。这么热的天从车站一路走来，他的衬衫上留下了一条条的深色汗渍。但这都是干净的汗，他心想，而后动身走上台阶。
托马斯·邓巴在门廊桌上留下一个信封，整整齐齐地放在了那堆垃圾邮件的一旁，那堆邮件里的大部分都是寄给早已搬走的住户的。托马斯是他知道的仅有的几个有稳定收入的房客，为人一丝不苟，安静且值得尊重。他在市民建议服务中心工作，由于那里削减了工作的时间，他现在就职于一家家具回收慈善商店，做的是管理方面的工作。在搬到这里的三十六个月里，他每个月都能按时交纳租金。和托马斯打交道从来都不麻烦，另外，和杰拉德·布赖特好像也是如此。他的信封就放在邓巴的旁边，房东的名字用整齐的大写字母写在信封的正面。房东将这两个信封揣进他的口袋，也不费心查看信封里的东西。他知道邓巴的信封里装着一张写着精确租金金额的支票，填写得非常认真，字迹整洁，每行都按照格线书写间距一致，还有一个大写的“亲启”。
而布赖特的信封则装的是现金，那个傻瓜就这么直接把信封放在那里等着人偷。当然，他大概就在房间里吧，房东心想，听着外面的动静，尽管没有音乐声传出来。据我所知，他还会从锁孔里向外窥视，如果有人打算偷走这信封，没等这人走到前门他就会跳出来抓个现行。
他敲了敲二号房间的门，听到了门闩拉开的声音和防盗锁滑向一边的声音，皱了皱眉头。科莱特打开门，穿着一件及膝的棉布裙，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她比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看上去好多了。我发誓她应该是认真打扮过了，他心说道，还真是个美人呢，我们的科莱特，如果她能洗掉那张“别碰我”的脸就好了。“一切顺利吗？”他问道。
“都还好，谢谢。”
“我看你给房门加了几道锁啊。”他说道。
她耸了耸肩。“只有弹簧锁也不是特别安全不是？尤其是在楼下老妇人发生事情之后。”
“我希望你没有弄坏我的房门。”他不悦道。
“如果我弄坏了你的房门，那就从我的定金里扣吧。”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那表情就像是过去常常对付刁蛮的顾客。他觉得应该是在西班牙管理那间酒吧的经验。但是他一点也不相信她的故事，将来也不会。女警察？可能是。像这种什么都不问就可以住进来的房子总是会吸引各种类型的人，而在鱼龙混杂的地方，总会有警察出没。女教师？他思索了片刻。对，就是这样的，她是另一个教师，和她丈夫分开之后处在低谷期，但她还是不会摆脱教师那精于洞察的气质。
“安顿下来了？”
“是的，谢谢，”她答道，“我已经在屋里准备好了上次没有给你的钱。稍等片刻。”
她转身进屋，关上了门。他已经习惯了这样。
他的房客似乎很少让他看到他们屋内的天地。还真是讽刺，考虑到我有这幢房子里每个房间的钥匙。他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到了四处走动的声音，之后是拉链被拉开的声音。他在她往回走的时候迅速退回到走廊的中央。她的胳膊从拉着防盗链的门后伸出来，手里拿着一捆钞票。“给你，”她说，“我想应该都在这儿了。”
房东接过钞票开始数。三百二十英镑，一分不差。“是啊，”他说道，“到下个月之前你都不用再付任何费用了。”
“你会把我之前要的收据给我的，对吧？”她又用那个表情看着他。自从二十一世纪初他尝试将这里的房间租给学生而失败之后，就没有人再向他要过收据了，但维斯塔·柯林斯总是叫他仔细填写她的租金簿。他写字台的抽屉里应该有个收据本的，他非常肯定。也许有些泛黄了，但他觉得没关系。“可以，”他说道，“我下次路过的时候给你带过来。”
“谢谢。”她答道，随后坚定地关上了门。
现在的收租日不会持续太长时间。政府部门会将侯赛因·赞贾尼的租金直接转账到他的银行账户。这些寻求政治庇佑者/单亲家庭社会保障部的账户各有利弊。税费是个麻烦事儿，但至少支付是定期的。从来没有不负责任的人逃过他们的租金，不存在“我保证下周就交钱”的类型。一开始偶尔需要等着政府的转账，但是到最后都会转账给他的。
他将科莱特的钱塞进装着信封的口袋，从购物拖车拿出他的备忘记事本，将拖车留在走廊。拖着他那沉重的身躯缓慢地一步步爬上台阶，紧抓着楼梯扶手作为辅助。上帝啊，这天气也太热了。看天气几个星期之前就应该下雷阵雨了，但到现在连个雨点也没看见。他真希望能下点雨。现在感觉就像从糖浆里蹚过来一样。如果有趣的部分不在二楼，他总会将二楼留在最后。
他在楼梯平台停了下来，又一次擦了擦他的眉毛，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挂锁的钥匙很显眼，被他的手指摩挲得锃亮。他有时坐在沙发上就喜欢将这钥匙拿在手里，摸着它会让他感觉离壁橱里的东西更加贴近了。他用手指拨过这把钥匙，很快找到了标着三号的钥匙。他总是喜欢在敲门的时候把房门钥匙拿在手上，以防房客不给他开门。有时候他们会一直躲到他们觉得他离开了，耍滑头不想付房租。当他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快把他们的魂儿都吓出来了。
他在雪儿·法雷尔的门外停了下来，听到了门内的声音。模模糊糊的脚步声在移动，接着是水龙头开了又被关上的声音。她在房间里。他对她会如何回应很感兴趣，便抬手敲了敲门。
出乎他的意料，她的脚步声立刻穿过了房间，随即打开了门，就好像她在等他的出现一样——和上个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来这里三次才堵到她，最后还是他在壁橱里守株待兔，听到她匆匆上楼的声音才堵到她。“你好呀！”她尖声说道，朝他笑了笑。这是个又虚伪又过于欢快的问候，过于友善了。
“你好。”他满是狐疑地答道。
她今天看上去漂亮极了。头发用一根筷子松散地盘在脑后，几缕黄铜色的卷发落下来贴着她的脖子，那脖子如此光滑，就像是汉白玉做的。她瘦小的身躯全都是这样的皮肤，他知道的。他无数次想过要触摸这皮肤。
眼妆是棕色和灰褐色的浅烟熏妆——睫毛没有像以前那样被她刷成蜘蛛腿。她穿着一条五分裤，就像他小时候年轻女孩流行穿的那种；上半身是一件露脐上衣，当然在他小时候没人穿成这样；脚上趿着一双松糕鞋，那高度感觉就像踩着梯凳一样。她的腿像小马一样又细又长，平坦的小腹透过棕色的皮肤显露出肌肉的线条。他知道她一直都在花园里晒日光浴，有一种年轻的清新与芳香，站在她面前，他显得又矮又胖，身上黏着汗，动作又笨拙。他觉得他已经克服掉对所有年轻女孩的愤恨，她们那不经意的美丽，以及他蹒跚在路上时她们望向别处的眼神，似乎他是她们心中最不想见到的存在，但雪儿不一样。
“我猜你是来收租金的。”她说道。
“是啊。”他回答说。
“请稍等一下。我已经预备好了。”她转过身走进房间，大步跨过破烂的地毯，径直走向放在床边的山寨寇依手包。
房东随她走进房间，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在听到门闩咔嗒一声关闭后，她猛然转身，将双臂交叉在她微微隆起的胸前，背靠在洗碗池边。那两条长腿和睁大的眼睛，使她看上去就像是丛林里被偷袭的小鹿。她比我个头要高，他暗自思忖着，但我比她块头要大很多，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她的惊恐并没有持续太久，大概几秒钟之后就消失了。随后她收起她的恐惧，那个充满街头智慧的利物浦人又回来了。“我记得我说过等一等。”她回击道，伸手去包里翻找她的钱包。
他可以看见她时不时透过她的下睫毛偷偷地瞄着他，以防他有任何异动。他很享受这点，知道她不管装出怎样的漫不经心，在他面前始终是感到拘束的。
比上个月冷淡多了，他心想。但上个月她手头紧，不得不向他拍马屁。“我想你也许想给我泡杯茶。”他开口说道。
“没有牛奶，”雪儿回应道。她找到钱包，将纸钞像扇叶一样从夹层里一张一张抽出来，就像在玩扑克牌一样。五十的，二十的……看得出来她这个月收入不菲。“也没有茶。我从不喝茶，那是魔鬼的饮料。”
“没关系，”房东说道，“那我就来杯水吧。”
他走向洗碗池。她穿着那双笨拙的鞋子踉跄着想向后靠，但还是没有躲过他经过时故意蹭过来的胳膊。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他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胸部透过她轻浮的上衣蹭到他胳膊上的柔软质感，感觉到胸部被触碰后出现的鸡皮疙瘩。之后她躲开他，径直朝床头柜大步走去，拿起她的香烟，仿佛这就是她一开始的打算。她从中抽出一根，点燃后很外行地直接将烟吹向屋顶，而并没有先吸进去。
房东慢下脚步，考虑选择滤水台面上两个不成套的玻璃杯中的哪一个。一个是弓箭牌平底玻璃杯，就像是他们上学时用的那种，小酒馆喜欢用这种玻璃杯喝葡萄酒，以鼓励当地过上富足生活的人前来怀旧；另一个是品脱玻璃杯，杯壁上标有度量衡标记。她比上个月又多了些零碎的小玩意儿：全都不配套，都是些廉价的东西，而且都是酒吧和咖啡馆常用在街边桌子的东西。两个小碟子，一只汤碗，一个带金属手把的厚玻璃拿铁杯，几把茶匙，一把餐刀，一把餐叉。她用顺手从别人的生活中拿走的东西一点一点建起自己的家。地板上有个浅碟，干燥变硬的棕色残渣黏在表面。她一直在喂那只该死的猫，他心想。好吧，如果将来我需要将她赶走的话，这点可以作为其中一个借口。
他最终选择了品脱玻璃杯——这么热的天气和爬楼梯已经使他口渴不已——将水龙头拧开半分钟，把水管里的温水排出来。随后接满一杯水，转过身面向她喝起来，透过水杯上下打量着她。
“哎呀，”他说道，“这下好多了。那么你最近怎么样啊，亲爱的？住得还舒服吗？我发现你给自己买了新床单。”
他提到了她睡觉的地方，这让她觉得备受羞辱，尽管床就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在别人的卧房里是需要遵循一些礼节的，其中一项就是要像看待作为家具的沙发一样看待床。被子被堆在了床的一端，聚酯棉布的床单皱皱巴巴的，很明显她睡觉就盖的那床单。这天气实在太热，不适合盖平时的被子。他很想知道她睡在那床单下会穿什么，有些期待她什么都没穿。
“还好，”她答道，“谢了。”
她数好了钱，向前迈了一步，伸出胳膊把钱放在了滤水台面上，随即退了回去，双臂抱在胸前，试图不满地盯着他。
房东掏出手帕，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再次擦了擦他的脸，伸手将那沓纸币拿起来开始数，享受着在他数钱时她那渐渐明显的紧张。“都在这里了。”她告诉他说，再次浅吸了一口香烟，将烟灰弹进床头柜上一个满是污渍的浅碟里。
“你没在床上吸烟吧？”他问道，好像她再次违反了一项不成文的规则一样，“那可是会引起火灾的，你知道的。”
雪儿耸耸肩，她才不会回应这个问题呢。房东数完钱，再次数一遍，纯粹就是享受数钱的过程。“没问题吧？”雪儿问道。
他再次数完这沓钱，将钞票卷起来塞进绑着科莱特房租的橡皮筋里，一起揣进裤子口袋里。“嗯啊，”他说道，“没问题。”
“很好。”雪儿回应道。
他再次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再一次仔细观察着她，看她的脚正在轻轻点着地毯。他思忖着是否坐一会儿拖延时间，但椅子上堆满了衣服。她洗干净的衣服，他推测着，因为有一小堆内衣裤和几条裙子被踢到了床边的角落里。
“那个，”她不自在地说道，“我得走了。有人要见，有事要做。”
房东喝光了玻璃杯里的水，将杯子放在沥水台面上以便她回头清洗。“事情是这样的，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微微皱眉，脸上满是疑惑，还夹杂着些许无聊。
“是这样的，”他继续说道，“我之前一直以低于市场价格的租金把这房间租给了你，因为我很同情你，我也想帮你在这儿站稳脚跟。但是我恐怕从下个月开始租金要涨价了。”
雪儿抬起了下巴。“什么？”
“是的，”他说道，给了她一个油腻腻的笑容，“恐怕是这样的。”
她现在不再显得无聊了。“可是……”她说道，“等一下！”
“怎么了？”他问道。
“我刚搬过来四个月。”
他将双手在身前摊开：“真抱歉，但物价一直在上涨。”
“那你说涨到多少钱？”
“我想每个月涨到三百英镑。”
雪儿的脸涨得通红。“我……你是当真的吗？”
如果有什么比年轻女孩还要让房东喜欢，那就是任人摆布的年轻女孩。“你可以选择搬到别的地方去，”他说道，“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损失，有好多人排着队想租这样的房间呢。”
“但是你不可以就……这是违法的。”
房东扬了扬眉毛，得意地笑道：“我觉得你和我谈合法之前你得先有份合同，亲爱的雪儿。而且我确信你是经过挑选才选择了这间不要住户推荐信或者定期转账租金的房间的。在当下这很流行。尽管如此，如果你想去举报我的话……”
他没有说完下半句，看着她的脸慢慢涨得通红。她知道她别无选择。别给她留一点希望。
“大概会去市政厅？”
她转过脸看向别处，一只胳膊盖在肚子上，再次吸了一口烟。
“社会服务部？”
她盯着他的双眼，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挑衅。
“如果你想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他们。”他提议道，以显示他现在的优势。“把你的信息提供给他们？”
“不要，就这样吧。”她的声音有些沉闷，没有了令他恼怒的轻快语气。
“很好，”他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不用担心，从下个月开始，你还有很多时间。一切都还好？住得还舒服？”
雪儿耸耸肩。“无所谓了。”她答道。
他今天应该不会从她这儿得到更多的乐趣了，便离开了厨房的台面，缓慢地朝房门走去。“好吧，如果你需要什么的话，你知道的，我随时恭候你的电话。”
他走出了门口，对她微笑着说：“哦，你这个年纪实在不应该吸烟的，那玩意儿对你没什么好处。”
她没有回答。
站在门外的楼梯平台，他再次掏出钥匙，检查着房间里的动静。楼下前门那里有音乐传出，但房子的其他地方都非常安静。雪儿房间的门后也没有任何动静。他想象着她还站在他离开时的地方，把脸埋在双手里的样子，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仔细查看了壁橱的门，打开挂锁放在地毯上，把门开到最大，方便他走进去。壁橱里的空间很小——是楼梯下面的三角形空间，四英尺深，有一扇被刷成白色的临街窗户，这样就节省了照明的费用——几乎没有能容纳他的空间，但房东已经了解如何调动他庞大的身躯在这个狭小的男人世界里行动自如。他挤进门，一屁股坐在壁橱内老旧的扶手椅上——没有扶手，因为房东的块头根本坐不进去——然后在身后关上了门。
在那整齐地建造在楼梯踏面下的架子上，红色的亮光朝他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一张光盘已经录满，从光驱中弹出。房东拉开装着租金簿的皮夹的拉锁，将弹出的光盘插入皮夹的一侧，换成另一张空白光盘插入光驱。留在稍晚再慢慢欣赏吧。今晚将会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第十一章
“Hola, Chica.”
哦，我的天啊，他自认为他很幽默呢。之前她在法国办了张电话卡后，接到的电话是“bonjour, chérie”，在意大利时是“ciao, bella”，在瑞士时是“Grüβ Gott”。无论她躲到哪里，他们都能找到她，而每一次找到她之后他打电话过来，通报自己时用的都是当地的语言。
但至少这次他还不知道我跑到哪儿去了，她心想，否则他是不会用西班牙语跟我打招呼的，这倒提醒了她需要办一张英国的电话卡了。
“Carrer de la Ciutat，”他说道，“很不错，挺高档的。不管怎么样，还是很高兴你过得挺富裕的。只可惜那些都是我的钱。”
科莱特没有说话。她总是莫名其妙地相信，只要他听不到她的声音，他可能就会觉得是打错电话了。她当时离开得很及时，那时在街上看到的人显然就是布里姆，而不是她臆想出的虚无。她成功地在巴塞罗那躲了六个月，算是这三年躲藏得很成功的一次。她很想知道这个追踪她的人是怎么找到她的，是她走在大街上的时候，还是她不停地锁上又打开前门，抑或是她坐在大教堂附近的咖啡馆的桌边。那是她的境遇最糟糕的部分：在每个角落的每一个陌生人都有可能是派来秘密监视她的。
托尼在等她开口。猫和老鼠：这游戏已经上演三年了。科莱特四处躲藏，将自己隐藏到昏暗的角落里，而托尼则玩弄她于股掌之间，假装走开失去了兴趣，让她觉得或许这次她真的逃脱了，然而他一直准备在她停下来喘息之时猛扑过来。
他是怎么知道她的号码的？他是怎么做到的？这些都是现购现付手机卡，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我都是在车站的电话亭买的。
“公寓也不错，”他接着说，“在阴面，我喜欢，今年的这个时候可是非常热的。顺道告诉你，布里姆说他很喜欢你公寓的布置，他说非常有地中海风格，全都是绿松石色的。”
汗珠顺着她两乳之间流下去。在那乌鸦嘴托马斯咒她开窗睡觉的恶果之后，她整晚都关着窗子，现在房间像桑拿房一样热。在巴塞罗那，尽管她的房间在房子的背面，但总有从海边吹来的风。百叶窗挡住了外面的光线和窃贼，但总是能使海风吹进来。这个房间又封闭又有一股怪味，有时候她觉得这味道是从填充原来壁炉的空心砖里飘出来的，但也许只是在她之前的房客不怎么打扫卫生的缘故。而且她并没有出门买新的床上用品，尽管她在搬来的第一天就打算去买的。
啊，托尼，如果你现在能看到我，她心想，就算在大街上与我擦肩而过，你也很可能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所以你还不打算放弃吗？”他质问道，“你得到的还不够吗？你知道的，我们只想和你谈一谈。”

第十二章
是我忘记了吗？是我自己吗？我是不是疯了？老年痴呆症也来得太早了，不是吗？那扇门整个夏天都开着。也许只是我对这次度假太过兴奋，以至于忘记将它锁上……
她又一次走过去看着后门，就好像只要她一直盯着它，它是如何没被损坏的情况下敞开着的谜就能自己解释清楚一样。我的一生都在做着安全的选择，她心想。我从来没有冒过一次险，总是躲在平静的安全地带。过去这好像是件不错的事情，二十七岁时就有安全租赁6的住所，但是现在……现在感觉就像把自己关在了牢笼里。妈妈和爸爸去世之后，我就应该动身离开，而不是留在这里，只因为这是你所熟悉的一切。这叫什么生活啊？
每次维斯塔坐下来休息，就会止不住地颤抖，因此她在布洛芬和PGTips红茶的作用下不停地打扫房间，试图将这个闯入者的痕迹完全清除。她的家在她父母去世之后几乎没有变化，在堆积了数十年的灰尘中慢慢破败，感觉好像突然发生了变化，现在某个陌生人像龙卷风一样将它尽数损毁。
日复一日，凑合着过日子，无视房间里需要修理和更换的设备，仅仅因为这比面对房东抑或是之前他那贪婪的姑妈，然后唤起他们对她这个老房客的愤恨要容易得多。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期望值越来越低了呢？她困惑地想着。当所有人都沉浸在自我提高的竞争中，当其他人都找到自我、拓宽眼界、四处旅行的时候，我还活在20世纪30年代，活在一个我甚至还没出生的年代，活在我父母的价值标准下，熟悉着我的环境。
她伸了伸酸痛的后背，瞥见了她自己的脸——那是一张小孩子吃到苦药时五官都扭曲在一起的脸——映在壁炉台上方的镜子里。她已经在这雕刻木框的镜子里看了这张脸一辈子，每次她照镜子时看到一位七十岁的老妇回望自己，她的内心还是会感到无比震惊。时光都去哪里了？我这一生真的没做什么吗？我现在还住在这里，身边都是之前父母租住在这里的印记——沃特福德花瓶，妈妈那一系列陶瓷小屋的收藏，放在相框里的那些已经去世很久的先人照片摆在高脚柜上，镶在相框里的《哭泣的男孩》还挂在墙上，奶奶的那套精美的茶具还摆放在陈列橱柜的玻璃门后——除了这些，几乎没有我自己的生活痕迹。
这些天她在心里隐约感觉到死亡的临近。她环视了自己的客厅，忽然透过那个以破坏这房间为乐的入侵者那轻蔑的眼睛看着它。她过去也曾尝试将这个地方烙上自己的痕迹，用她这个单身一辈子的餐厅女工那微薄的收入。套着蕾丝边装饰外罩的一套笔直的餐椅被换成了花朵图案的长沙发和一把半圆靠背椅，她母亲那花哨的墙纸被粉刷成了更自然的颜色，但是这个陌生人破坏的大部分东西都来自甚至比她认为的还要久远的年代——这些盘子、玻璃杯、书籍、装饰画、休闲桌、之前挂在墙上的加冕礼盘以及她父亲在战争结束后带回来的穆拉诺鸟，甚至我的那点少得可怜的首饰还是从妈妈那里继承来的，她心想着。然而当我去世之后，我会留下些什么呢？我还能把这些留给谁呢？
维斯塔一辈子都住在比乌拉果园的这个巢穴里，住在地下室昏暗的光线里，甚至不打开后门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天气。她已经目睹了附近这一带的住户从有教养的底层人士到粗鲁的爱尔兰人再到来自加勒比的穷人，近些年渐渐变为一些听上去应该举办乡村游乐会的上层社会的人。她出生在这里，就在她现在的卧房里，并开始怀疑她可能会在那间屋子里去世。在她自己的小角落里渐渐长大，那是她父亲用层压板和木片隔开的角落，就在整个套间的一角，几乎这辈子吃的每一顿饭都是在紧贴后墙的小桌子上享用的，照顾她年迈的父母，直到时间把他们一个一个带走，而后在1971年的时候接手了她母亲的租约，在那个年代租户还有自己的权利。她已经送别了三个房东，从现在这个房东的样子看，很有可能送别第四个。但是伦敦人骨子里都是冒险家，她想着。你并不打算从这里来，而是打算到这里去。
相比一些人我还是很幸运的，她想。安全租赁屋就是安全租赁屋，至少在我生命结束的时候不会露宿街头。但是，天啊，我的人生到底怎么了？
她不知道她的这个侵略者到底在找什么，那个存着她从养老金中省下来的钱的茶罐并没有被洗劫，她妈妈的订婚戒指和结婚戒指以及她自己那被她父亲刻上错记的生日的永恒戒还都在书房壁炉台上的毛毡匣子里。
她的电子产品又过时又笨重，但瘾君子还可能为了十英镑去偷电视呢。这是在泄愤，她心想，单纯的泄愤。他闯进我的家只为了搞破坏。否则还有什么原因能使你打翻骨灰瓮把骨灰踩进地毯里呢？
紧握着桌子的边缘，她低下身子蹲在地上，开始将她的记忆匣子里的东西归置到一起，从她父母的骨灰里翻找着她的东西。她恨自己在决定如何处理他们的骨灰时犹豫不决，才让她现在备受煎熬。火葬场只将骨灰存留很短的时间，而那之后，你就需要将骨灰带走。在这四十年里，她曾打算将他们带到某个风景胜地，某个满是美景的地方，将他们的骨灰撒在那里，但是每次她试着回想一个他们可能喜欢的地方，她的脑子都是空白的。他们这一生并没有什么作为。她母亲的整个世界就是围绕在去商业街办事和偶尔在附近的公园散散步，或者偶尔有要事时去肯辛顿的商店。据她回忆，他们甚至从来都没去过市区。人们所了解的伦敦—那个繁华、骇人、令人激动的伦敦——而他们就像是一直住在卡迪夫一样。难怪我这一辈子也没做什么，她心想。距她上次去牛津街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么一小盒零碎的纪念品：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没有一件对于别人有任何意义。当我独自在临终关怀医院去世，她心里想着，他们会派来清洁工，到时这里的一切将会被当作垃圾扔掉。哦，别想了，她嗔怪着自己。振作起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好人的。你不能因为一次充满愤怒的随机破坏行为就毁了这个信念。你在这几天遇见的都是多么善良的人啊。我必须记住这点，靠着这个信念继续前行。在这个世界上，善良还是比邪恶要多得多。
她从楼下听到杰拉德·布赖特的音乐透过地板传进来。通常她都会不予理睬，采取和平共处的态度，但是他似乎从今早开始就一直播放《女武士的骑行》到现在，而新搬进里间的女孩走来走去的声音将她从卧室里驱赶出来。她走到窗前，那里更亮堂些，开始翻看她保存的一沓照片——去世很久的亲戚，朋友和邻居，他们或是离开，或是搬到更好的地方，或是回到他们原来的国家——内心的孤独感像浪潮般朝她袭来。她总是那么善于交友，她心想。但是我现在连他们在哪儿都不知道。这就是伦敦，之于你的伦敦。这里有着比外人评价我们的更加团结友善，但是这样的相聚总是短暂的。
她听到了外面走廊上嗒嗒的脚步声，透过窗子向上望去。那个住在二楼的小女孩雪儿从窗前经过，从这个角度看只能看到腿和背包。她今天又戴上那顶假发了，把自己漂亮的头发藏起来，似乎她为这头秀发感到羞愧似的，穿着就好像不希望任何人注意到她。她每个星期都有那么几天打扮成这样出去，而这景象让维斯塔备感悲伤。享受吧，我亲爱的孩子，她在心里对那女孩说。你根本不了解等到这年轻的样子逝去时你会多么想念它。
雪儿向下瞥了一眼看到了她，马上从高处朝她欢快地挥着手。多么漂亮的一张脸啊。维斯塔感觉自己被阳光抚摸着，脸上明显露出了笑容。惹人喜爱的女孩，有一点点迷失，她看得出来，有一点点漫无目的，仿佛她在等待一个人为她指明前方的道路。而且还那么年轻，她看上去是还没到离开学校的年纪。说真的，我已经失去辨别年龄的能力很久了，她心想。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警察在我看来都非常年轻。也许这就是已经七十岁要面对的事实吧，所有小于三十岁的人在我看来好像都刚刚不用尿布。
她将窗户推开：“你好，亲爱的。”
“你好啊，”雪儿回应道，“房间打扫得怎么样了？”
“哎，你知道的，”维斯塔说道，“你这是从哪儿回来啊？”
“学校，”雪儿答道。她们两个人都知道这是个谎言，但她们之间有个不成文的约定，那就是只要雪儿看上去在努力提升自己，维斯塔就不会说什么。
“你回来得挺早的呢。”从雪儿的阅读能力来看，维斯塔猜测雪儿根本没有到她建议的任何一所学校报到。我必须对此做点什么，她心想。也许我可以自己教她？她又不是因为笨才不去上学的。
“今天课少，”雪儿说道，“这天实在太热了，很难集中精力。”
“我想是这样的呢。你有时间来我这儿喝杯茶吗？”
雪儿假装看了看她并没有的手表：“可以啊。”
“后门开着呢，下来吧。”
她步履蹒跚地走向厨房，准备把水壶放在炉子上烧水。当她走进那敞开的门时，那股臭味扭曲了她的脸。她需要找房东再次说说这下水道的事儿。厨房的洗碗池已经快一个小时还没有排空里面的水，漂在水面的油脂在溢流口下面一英寸的地方开始凝成固态。每个月她都要花五英镑在各种化学品上使这下水道口保持通畅，但现在这下水道似乎一点都不管用了。在她度假之前房东过来倒在下水道里的那瓶玩意儿一点用都没有，可能就是从英镑支架买的一加仑漂白剂。他那个人就是能不花钱就不花钱。
花园一侧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雪儿出现在台阶顶端，小心翼翼地在花盆之间选择落脚点。
那只叫小古怪的猫从她身后殷勤地小跑过来。它一定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等着她回家。它真的非常黏雪儿呢，维斯塔想着，这是好事情，给它自己找了这么一个好朋友。她也很想将它养在身边，但是在它还没吃完第一听伟嘉猫粮之前，房东就会以此为借口解除她的安全租赁合同。雪儿已经摘掉了假发，将它拿在手里来回摇晃，就像摄政时期的淑女拿着扇子一样。她的头发全部束在脑后，露出脖子让汗蒸发掉。
“外面实在是又热又闷。”她说道，开始沿着有缺口的砖砌台阶向下走。闻到下水道的味道后做了个鬼脸。“臭死了！”她继续说道，拿着假发在面前挥动，仿佛这样就能将这股恶臭扇走。她还真是个孩子呢，维斯塔再次想到。真是难以置信，青少年就是这样：有时候装得像是二十五岁的成年人，下一秒又像是七岁的小孩子。“这味道也太恶心了，是吧？”
“是下水道，”维斯塔答道，“这次又堵了。”
“他需要给通下水管道的公司打电话，那个卑鄙的老杂种。”
“我一直告诉他，就是楼上那些小厨房。把培根上的肥油直接冲到下水道里。”
雪儿摇了摇脑袋，说道：“不是我。”
“是的，好吧，因为你平时只吃比萨和巧克力。这些下水管道是为家庭住宅设计的，而不是同一栋楼里的好几个公寓，而且他得处理这个问题。总有一天有人会因为食物中毒进医院，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我。牛奶和两勺糖，对吗，亲爱的？”
雪儿蹦下两级台阶，一蹦一跳地进了她的门，说道：“谢啦。”
“我们去花园喝茶吧，”维斯塔建议道，“远离这个味道。”
她把雪儿的茶杯递给她，跟着她走进阳光中，经过她的盆栽香草花园。在她们路过的时候，来自鼠尾草、迷迭香、罗勒和薄荷的芳香从被晒得发烫的灌木丛边飘过来。
现在这才是一个花园应该闻起来的味道，她心想，心里在看到这一小块从荒芜被她建起的文明后感到了喜悦感的膨胀。
这是个大花园，比伦敦一般的花园要大一些，铁路沿着花园的一端而建，避免了它因开发而被划分出去。维斯塔一辈子都在保持着花园前三分之一部分的整洁。这是她从孩童时期就为家里所做的贡献，给她妈妈深色的家增添了香气和颜色，而对园艺的喜爱从那时起便伴随了她的一生。狭窄的花圃里种着鲜艳的一年生植物，在蔬菜水果店打折的时候被一盆一盆搬回来，环绕着一小块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上两把复古的帆布躺椅展开在阳光下。在花圃的另一边，有一片乱糟糟的长到了一英尺高的杂草，由于无人打理而渐渐地形成一片干草地，一株杜鹃花即使在这样的天气也显得湿漉漉的，几株成熟的李树由于一些维斯塔不知道的虫子所害长得矮小，一堆杂乱的碎石、篝火的灰烬和牛筋草围绕着一间摇摇欲坠的棚子。
“这里真漂亮呢。”雪儿说道。
“谢谢，”维斯塔回应着，然后她们背朝着那片混乱坐到了帆布躺椅上，每个人呷了一口茶，仰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英式的“哈——”。每一代人可能看上去完全不一样，维斯塔想，但有些东西永远都不会变。那只猫找到了一小块阳光，翻过身子仰卧着，露出它肚子上那一小片白色。她露出了微笑。
“你看上去开朗多了，”雪儿说道，“你差不多把屋子打扫完了吧？”
“没完全打扫完，但至少我现在可以坐下了。”
“上帝啊，他们确实搞得一团糟，是不是？”
“是啊。”
“哦，这提醒我了。”雪儿倾身拿起背包，在里面翻找着。“我给你带了件礼物。”她找到了那礼物掏了出来，一个硬硬的小玩意儿包在一件T恤衫里。她看上去对自己满意极了。“我希望你能喜欢。”
“哦，雪儿，你不应该浪费你的钱为我买……”维斯塔刚开始说，接着看到里面捆着的东西时突然停了下来。那是个骨质瓷的跳舞女郎，紫色的舞会晚装在那难以置信的细脚踝周围飞舞，似火的洋红色头发难以置信地直挺挺地搭在一侧肩膀上。蔚蓝色的圆眼睛和上翘的鼻子，手绘的小嘴被涂成深红色。这和她妈妈收藏的那件非常相似，而原来的那件和其他的收藏一起被入侵者打碎，被包在报纸里扔进了厨房的垃圾箱。“哦，雪儿，”她说道，“你不应该这么做的。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你买不起这个的。”
雪儿耸耸肩：“没花多少钱，几乎没花钱的。”
“不，但是……”维斯塔完全知道这个到底要花多少钱。几星期前她和雪儿去肯辛顿逛街时在本托尔斯的橱窗里看到过，当时她还非常震惊这个小物件要花掉她将近一个星期的养老金。这么些年她都不知道，那个入侵者拿壁炉边的拨火棍一挥，就毁掉了将近一千镑的东西，而她从来都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我不敢相信你做了这件事。”
雪儿的脸上立刻阴云密布。“你不喜欢吗？”
“不是这样的。是……雪儿，你不应该这么做，你应该把你的钱攒起来。你不应该把钱花在这样的东西上。那你的房租怎么办？”
她抬起眼睛看到雪儿很明显地畏缩着，像小孩子一样摇晃着两条小腿，睁大的眼睛满是失望。“我以为你会喜欢的，”她说，“你想要的话，我再给你带别的礼物。”
“不，亲爱的，”维斯塔解释道，“我喜欢着呢，我非常非常非常喜欢。到这儿来。”
她伸出双臂将雪儿搂紧了怀里。她们两个都非常瘦，所以这是个不太舒服的拥抱，骨头挺硌得慌的。雪儿闻起来有汗味儿和护发素的味道，还有他们这些年轻人喷在身上的有花香的化学玩意儿。她就像是一个不习惯拥抱的人那样拥抱着：小心翼翼地进入她的怀抱，好像害怕什么东西会弄坏，然后一直拥抱着，仿佛她害怕放手。她们就这样有些奇怪地拥抱在阳光里，久到两个人都很难捱。可怜的小甜心，维斯塔心想。无论是谁把这孩子拉扯大，都没能让她期待别人会喜欢她。
慢慢地，慢慢地，她松开手，将那小雕像轻轻地放在了草坪上。“把它摆在壁炉台上一定很好看，”她向她保证，“我会永远珍惜的。”
但是雪儿究竟在哪儿能买得起这样的东西呢？她心想着。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别人送给她的。然而如何问别人是否把偷的东西当作礼物送人，但又不冒犯到他们呢？雪儿总是带着东西来拜访她：通常是饼干或者蛋糕一类的东西，但都是高档的品牌货。年轻的谢里尔从来都不送便宜的礼物。但是天啊，如果她因为为我偷礼物而被抓，就像那只猫会给她带回老鼠一样，那我会觉得非常糟糕和歉疚的。
“那个新房客怎么样？”她问道，赶紧转移话题，因为她知道继续刚才的话题，她一定会问个究竟的，“你见过她了吗？”
雪儿扑通一声向后靠在她的帆布躺椅里。“哦，是啊，”她回答道，“几天前的晚上我顺路去拜访了一下。”
“哎呀，你呀，”维斯塔说道，“你都没给人家时间安顿就去看她了啊？”
雪儿耸耸肩。“这又不是白金汉宫，你不需要三重冕和号角。再说，我带了一瓶百利甜。”
这才是雪儿嘛，维斯塔心想。维斯塔自己也喜欢喝这么一杯奶油状的东西，但她甚至在圣诞节都不会买百利甜。
“她还好吧，”雪儿说道，“挺时髦的，说话时好像《切尔西制造》里的人物。天晓得她在这里做什么。”
“离婚了？”
雪儿摇了摇头：“她一直在旅行，反正她是这么说的。有些人还真是幸运。我连护照都没有呢。”
维斯塔笑道：“我有。每十年我都会重新申请，总觉得我可能，你知道的，有一天会去某个地方。”
“无论怎么说，她妈妈在最高戒备的养老院。我觉得她妈妈可能快要死了，她提到想离她近一点，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我一直很喜欢这个短语。你能在很多情况下用‘以防万一’来解决问题。你觉得我可以邀请她下来坐坐吗？这样是不是好些呢？”
雪儿耸耸肩：“应该可以。”
维斯塔闭上眼睛，聆听着这一瞬街区的声音：在栅栏的另一边，几个来自被他们称作有钱人家的孩子嬉笑着在他们的儿童游泳池里玩耍，空无一人的火车站台回荡着扩音器里那已经录好的广播，一架喷气飞机在前往希斯罗机场的航行中减慢着速度。在我还是雪儿这个年纪的时候，你只能听到其中的一个声音，她心想。“我在想，”她说道，“也许我应该办个派对？”
“派对？”
“不是那种大型的派对，只有我们。你看，这实在是傻透了，不是吗？我们全都住在这栋楼里，但是我们从来没有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待在一起过。那应该会很棒的。算是感谢你们，因为你们所有人在我被洗劫之后对我这么好，你和侯赛因还有托马斯。而且这是个一石二鸟的好机会：欢迎她搬进这房子，感谢每个人。
“还可以叫住在一号公寓的那个人离开他的小窝。他已经搬过来这么久，但我们几乎没有说过话。另外，我已经很久没有办派对了。”
“有多久了？”
“天啊，那肯定还是……”她的思绪闪回到埃罗尔·格雷和卡恩一家坐在她妈妈的旧沙发上。真的吗？她已经这么久没有开派对了？“我的天啊，是七年以前了。我真不敢相信呢。我过去经常邀请人下来坐坐的。而且我还保留着妈妈那套旧茶具。我这一辈子都在清洗那该死的玩意儿，但从来都没有机会用。也许我们还可以庆祝一下至少他没有打碎这套茶具？”
“茶啊。”雪儿失望地说道。
维斯塔大笑着：“哦，对不起啊。你是在期待鸡尾酒吗？”
雪儿微微地噘了噘嘴。她当然是希望有酒了。她还是个青少年。她想出去畅饮，而不是和一群中年的陌生人在一起吃手指三明治。我们所有人对她来说似乎太过时了，维斯塔想着，几乎就像木乃伊一样。就像她对我来说像个小婴儿一样。
“至少我们可以准备些苹果酒。”雪儿说道。
“不行。”维斯塔坚决地回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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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那个情人是个优秀的阅读者，他热爱阅读。他生活在一个并没有太多人阅读的世界，一个他的学问被认为是异端甚至备受怀疑的世界，但是如果没有阅读，他不会成为现在的他。他不会了解四十天的时间或相关仪式，它发展的基础常常是机缘巧合，以及由此发展出的对环境的实际应用。除此之外，阅读还能缓解孤独感，而且不止从一个方面。
例如，他读到的关于古埃及的知识和它的丧葬传统。当对伟人尸体的崇拜在全世界都普遍存在时，处理它们的方法往往反映着他们生前的生活环境。因此，维京人在一年之中的大部分时间里面对坚硬且深层冷冻的土壤时，会毫无疑问地选择用火和水处理他们的英雄们。在一个气候和浅表层土结合的国家会经常发现被浅埋风干的尸体，或许最终会将这自然秩序仪式化。埃及干燥的平原上，零星点缀着大量产盐的咸水湖，是实验的理想地点。通过熟练地取出内脏以及盐和草药的精准混合，四十天便是完美的时间，能将湿润腐烂的死尸变成皮革质感的复制品，至少与本来的人非常相似，好像他们还活着一样。
但是在伦敦南部的郊区——实际上是一个正在经历着记忆中最长时间高温的郊区——这一过程需要一点帮助。
他通过实践来学习，毕竟熟能生巧。除此之外，他必须掌握两门技术，虽然他的老师们只需要精通其中一门。在埃及，有两组祭司为实施他们的忠诚以适于来生负责：切割者和腌制者。环境的限制迫使那个情人需要掌握这两个角色，而在尝试的过程中注定会出现错误。
他并不乐意去想他的头两次尝试，在他打算为自己做个女朋友之后。至少他很庆幸第一次试验失败时他没有住在这么拥挤的房子里。一具尸体在开始腐烂之前还是更容易搬运的。杰卡被装在几个购物袋里带出了房子，像炖了五个小时一样肉从骨头上剥离开；但至少当时住的是间直通花园的公寓，所以她不用通过任何公共区域。卡特里娜的体腔被更严谨地清理干净，但他还是有很多东西要学。她的切口就像病理学家那样在下腹的正面，导致整个躯干松松垮垮，而她的鼻子由于他笨拙地尝试用钩针移除大脑而被毁掉。切割者会选择在身体左侧开一个切口，尽管这意味着他不得不把整条胳膊伸到内脏里，但会制作成一具更整齐、更具人形的成品。在那之后，他很快就在家园发现了钻头。他认为如果埃及人可以使用电和齿轮发动机的话，他们也会用钻头的。他偶尔会想念他的两个逝去的爱人：卡特里娜献给了火，而杰卡献给了水。他很想知道她们现在是否孤单，而他现在不再孤单了。
但他并不满意爱丽丝。她是在前两个失败品基础上的进步，但是他只在四十天结束后才将她像盐焗鸡一样从坚硬的外壳里取出来，这才意识到他需要在这一步骤进行的时候更换用于干燥的盐。埃及人有炽热的阳光来帮助他们保存他们的法老。对于他的公主们，他有除湿机，在它们近距离的监控下，体液无处可逃。
他把爱丽丝和玛丽安娜移到沙发上，这样在他照料尼基的时候，她们就可以坐在那里看电视了。他内心某个脆弱的部分想乞求她的宽恕，将她那半熟的裸体暴露在其他更完美的美人的注视下是多么伤她自尊的举动。当他抱着爱丽丝时，他看到她的笑容再次延伸开来，而她的皮肤向发际线收缩着。他几乎都能看到她的智齿，痛苦地发现表皮下的骨头更加明显。我对你太不公平了，亲爱的，他在心里自责道。我本应该阅读更多的资料的，我要是知道像你这样的女孩在自然体液消失之后是需要补充水分的就好了，可惜已经太晚了。他将她轻轻地放到了扶手椅上，松开她环绕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她坐下的时候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头发稀疏脆弱，眼睛在下垂的眼皮底下空洞下陷。我猜很快你就会变成一堆皮肤和骨头，在我那地毯上被分割肢解，他心想着。也许是时候开始考虑我们的分别了。
他走回到床前，来到他的尼基公主面前。
床的基底上铺着一块从建筑工地捡的厚塑料布。睡在他的女友们上面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问题——甚至这能给他一种温暖的陪伴感——但是在转化的过程中，即使在他那自制的泡碱碱性的缓冲作用下，有时也会突然散发一阵恶臭，在夜晚的时候将他熏醒。他将床垫——非常柔软的轻记忆海绵床垫——依靠在墙上，掀开厚塑料布。停留了片刻用嘴呼吸着，等到他不再反胃后，用力拉起帆布把手将床板抬到空中，悬在两个隔间的上方。他花了很长时间在网上选择合适的床，直到他看到这种床的潜在用途，一页一页地翻过人造革的材质，最终看中了这个有着做工精细的黑色麻布外罩的床。布料通常会吸收气味，但还是能闻得出来；当床被清空盖上塑料布后，它对之前放在里面的东西的记忆会随着时间而消散。他在两个隔间相连的箱板上钻了一些气孔，使得除湿机机头部分的储水罐发挥它的作用。每一个除湿机的集水罐——现在总共有六个——基本上都是满的。这就是他在处理杰卡和卡特里娜时犯的错误。你很难相信人体体内包含着多少水分，直到你亲自尝试之后。前几个星期水分会不停地渗出。在第二周泡碱真正发挥它的魔力时，他不得不每天倒空水罐里的液体。
他打开固定水罐的夹子，两个两个地拎到小厨房的水池。倒出的水异常油腻，仿佛那是清洗过烤过肉之后的烤盘一样。他并不费心将洗碗池冲洗干净，很快他就会将它完全冲进下水道的。他从水池下的橱柜里取出桶和泥铲，返回他心爱的人身边。
泡碱像往常那样已经凝固，然而一只肩膀裸露在表面。这也是他决定每星期更换材料的原因之一。他之前将爱丽丝一直放了四十天，将她从坚硬的外壳里剥离出来花了他一下午的时间，繁重的工作使他开始钦佩考古学家的坚忍与耐心。自从他将她取出来之后，他就不得不给她穿长袖衣服，来掩盖她暴露在泡碱外而腐烂的左臂。爱丽丝再也不能穿背心裙了，再也不能穿漂亮的晚礼服了。每次他看到她的时候，就备感心酸和悲伤。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不用担心，”他对尼基说道，“我现在得到你了。”
他从箱板的里侧开始挖，在远离肉体的角落里，泡碱的粉末还只是稍微有一点干燥，像沙子一样倾泻到桶里，几乎能再次利用。但那个爱人不再相信捷径。他知道，精准度是失败品和值得永远珍藏的作品之间唯一的区别。他装满了一桶，拎到水池边。他用的泡碱只是将洗涤碱和小苏打等量混合在一起，它还有作为下水道清洁剂的优势。所有从他的水池冲走的东西——茶叶，培根上的肥油，用他切割者的双手揉碎的内脏碎屑——都能在他更换防腐剂时全部溶解，冲进下水管道里。他倒空桶里的泡碱，打开冷水的水龙头，愉悦地看着泡碱吱吱冒着泡沫和烟雾，消失在下水道口。
他工作的时候窗户是大开的，但是屋内还是异常闷热，随着挖掘的难度加大，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为了保护肺部而戴的医用口罩愈加不透气。三个星期过去了，尼基已经失去了她体内的绝大多数水分，但是裹在她身体周围的泡碱依然坚硬，需要一块一块地撬下来。他在工作的时候已经汗流浃背，可以看到汗珠顺着他的喉结流下去，感觉从他鼻尖滴落的汗珠混合进尼基的体液中。他花了整整半个小时来挖掘和冲洗才将覆盖尼基的外壳去掉，接下来便可用硬毛画笔刷掉最后黏糊糊的一层，为最后的清洁做准备。
他从来都不喜欢这个步骤。她朝左侧侧躺着，所以他需要将她翻过身来，以便能通过她下腹部的切口取出填充在她体内的泡碱。这些填充物不仅用来将她的躯干脱水，与此同时还用来防止躯干的变形。然后他会用一只大勺子伸进去将泡碱像圣诞节烤火鸡的填料一样挖出来。
这些填充物比身体外的要坚硬得多，身体内部本来就比可以防雨的皮肤更具渗透性。填充物的颜色是深棕色的，而体外的泡碱呈卡其色和黄色混合的颜色。更重要的是，体内的填充物散发着恶臭。在他将胳膊深入到她肩膀、掏出里面的填充物时，从尼基体内的深处散发出来的恶臭使他频频作呕。这些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冲进下水道的，要用厕所的马桶才行。他再次在心里记下要提前预备一桶清洁粉将这些填充物冲进下水道。
不过这一切努力都是值得的，他告诉自己。整个过程还需要两周，之后她便是完美的。

第十四章
他认为你还在西班牙，别担心。他不会来这里找你的，他还以为你在西班牙呢。
到科利尔斯伍德只有两三英里，但旅程却包括两次换乘火车和一次搭乘地铁。坐五站到克拉珀姆中转站，再坐两站到巴勒姆，之后还要在地铁北线上坐三站。伦敦的公交车总是兜一些没必要的圈子，即使是临近的两个区也要千辛万苦才能到达；她在地图上选择诺斯伯恩的时候完全忘记了这一点。每次往返几乎要花费两个小时，而且由于需要换乘还要不得不进入第二区，往返一趟的花费在不用牡蛎卡的情况下大概在十镑。忽然间，乘坐诺斯伯恩中转站的报亭旁那些小型计程车似乎不是一件特别奢侈的事情。
她已经计划好在高峰期后出行，但在地铁门打开的时候，她还是汗流浃背，嗓子又干又疼。每当她从扶梯出来的时候，空气通常是新鲜凉爽的，而现在并没有些许缓解。这热天还是像惩罚一样笼罩在大街上。
她在车站旁边的小商店买了一瓶水，接着查找手机里的导航系统。这次她不再费心去买一部新手机，而只是换了一张手机卡。她在一次次的迁移中越来越会省钱，总能在搬到新的城市时找到新的方式节约开销。如果她想领先于托尼·斯托特，她需要节约着花这笔钱，越久越好。
一想到托尼，她马上本能地查看着四周。去你的，科莱特。他不知道你在哪里，他也不知道你妈妈在哪里。我和妈妈从我八岁开始就不再用同一个姓，而且奈费尔提蒂的员工又不是整晚都在闲聊着他们的家庭。他以为你还在西班牙。但是这些年的藏匿还是深深地影响了她，使她害怕每一个经过的身影。
走到森尼维耳只需要十分钟，就在克莱斯特彻奇巷尽头的死胡同里。这些地方通常都会避开公共交通，只在路的尽头有一个公交站点，但那只是为精通这座城市迷宫一样的公交线路的人准备的。这也的确有它的道理：这里居住的人似乎哪里也去不了，而且他们中的大多数月复一月地没有人来探望。上帝保佑我不要得痴呆症，她心里颤抖地想着。她沿着主干道一直前进，路过一家赌场和一家皇家邮政局，穿过三五成群的穿着制服的吸烟者。一瓶水已经消失在她的喉咙里，但似乎一点用都没有。这样的鬼天气会使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糖尿病，她心想。天啊，我都已经步入中年了。
所有这些郊区似乎都混合成了一体。科利尔斯伍德比诺斯伯恩稍微现代一些，据她所见几乎没有那些维多利亚工艺的阳台和那些为律师建的别墅，那些房子过去都建在图庭，现在已经出现在她所居住的地区，人们购买那些廉价的待修房，经过修缮之后再在他们退休后卖掉，卖的钱足以让他们搬到科茨沃尔德安享晚年。
她路过一个小型的娱乐中心，还有一座华丽的教堂被一片20世纪30年代的半独立住宅环绕着。爱德华式的建筑风格现在又在伦敦人中流行起来，但多久之后这灰泥的门廊和低矮窗台的窗户才会再次吸引未来某一代人的热爱和崇尚，即使没有人记得它们曾经是那么的低俗？这就是英国人，她沉思着。我们喜欢老旧的事物，而当负担不起老旧的事物时，我们会将稍微现代一点的东西看作老旧的，买来作为自己的住所，再将这里的租户、流浪汉和移民赶到别的更加现代的地方。
她从主干道转向克莱斯特彻奇巷，柏油路被水泥砖铺砌的路所取代，路的一侧是一面架着铁丝网的高墙，另一侧则是20世纪50年代斑驳的砖房。她心想，当她母亲年轻的时候，这就是人们梦想能居住的地方：在战争被炸毁的地方盖起的能负担得起的房子。亚尼内来到这里度过她生命的最后阶段也不失为一种圆满。
科莱特发现了通往森尼维耳的那条死胡同，绕过挡在入口处的金属护柱。这护柱既避免了迷路的车辆来这里寻找停车位，又能在需要救护车进入时畅通无阻。养老院就坐落在路的尽头，路过花园的栅栏后40英尺的地方，混凝土的转盘装饰着种在树脂花盆里的即将枯萎的天竺葵。一排挂起来的篮子——橙红色的凤仙花与深紫色的牵牛花十分不协调——在房子正面黄色的砖墙上被晒得几近枯萎。很明显有人在尽最大努力使这个地方更明快些，缓和这里凝重的气氛，但无论浇多少水都无法抵挡这炎热的天气。人行道另一头的一小块草坪肮脏卷曲，就像老妇人疏于打理的头发。
科莱特站在门前片刻，抬头看着沿门廊的栏杆挂着的白色塑料字母。
SUNNYVALE，上面写着。她为她的母亲找到了最终的家。
养老院里的味道和她想象的一样：消毒剂的味道，地板蜡的味道，接待处桌子上插在花瓶里的菊花透出的墓地气息，食物被煮到几乎不用咀嚼，还有一丝隐隐约约但绝不会弄错的没有更换的成人尿布的味道。一个女人坐在桌子后面，穿着涤纶面料的制服。她将电风扇直吹着她的脸，闭着眼睛向后靠着，享受着风扇凉爽的风吹来，直到她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她抬起头看着来访者，随即露出机械般的微笑，仿佛这已经成为健康护理行业的标准。“我能帮助您吗？”
“是的。”科莱特穿过狭小的前厅走了过去，瞥见一个蜷缩的身影，晨衣被紧紧地系在走了样的躯干上，借助着助行架缓慢地朝着左侧的走廊尽头走着。“我是伊丽莎白·邓恩。今早我打过电话的。”
那个女人郑重其事地拿过夹在写字夹板上的列表。“那你是来见……”
“亚尼内·贝克。”
她拿笔扫了一遍列表，在某个地方打了一个钩。“哦，对啊，亚尼内。我看到她今天在等人来拜访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再用姓来尊称老年人了？“是这样的。”科莱特答道。
那个女人按响了旁边桌子上的按铃。在离着不远的房子里响起了大本钟的钟声混合着尖锐的电子音。“一会儿会有人来带你进去。”她说道。
“谢谢。”科莱特回应道。看了看她的四周，想找个地方坐下，但发现这斯巴达式的前厅里什么都没有，便尴尬地站在前台，好像一个乞讨者。
“我觉得我们从来没见你来过。”那个女人说道，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指责。
那语气仿佛在说，你母亲已经在这里住了三个月了，而你都在哪儿呢？
“是没见过，”科莱特说道，感觉一抹绯红蔓延到脸颊。不要脸的贱人，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一直都在外地。”
“在外地？”有些人还真是幸运啊，那个女人说了这一简短的句子。如果我们需要承担责任的时候都在外地，对我们所有人来说不是都挺好的？
“在国外，”她说道，接着又有些防御地补充道，“在国外工作。我之前一直走不开。”
“哎呀，不会吧，”那个女人说道，“这还真是不方便呢。”
天啊，去你的，科莱特心想。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还真以为最终住到这里来的人、那些没人送他们到这里的人对他们现在的境遇就一点责任都没有？你以为但凡他们在我们小的时候对我们好一点，我们不会尽最大努力将他们留在身边？我又不是没一直把钱打到她的银行账户，来付你们的服务费用，使她不用住进市政厅的公立养老院。
她没有表露出不满。这应该是个收入不太好的工作，使家人感到内疚一定是她仅有的乐趣之一了。
“好吧，我现在回来了，”她说道，“一直到她生命结束。”
“好样的。”那个女人拿出一副高人一等的姿态说道。
我只是希望这不会太久，科莱特心想。上帝保佑，我不应该希望她去世，但是他们发现我在伦敦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尽管他们不知道原因。他们似乎到处都有眼线。
“实际上，”接待员说道，“既然你来了，我们大概需要更新你的联系方式，如果你不再回西班牙的话。你有没有手机号码？你知道的，以防有紧急情况。”
她还没有记住新的手机号，不得不看着通信录才能流利地报出来。那个女人将号码输入电脑，按下制表键，抬头看着她说：“那么你的地址是哪里？”
科莱特差一点就说出了地址，但本能的疑心立即制止了她。没必要让他们知道我住在哪里。她又不会把手机关机。于是她便把她母亲公寓的地址给了那个女人，因为这是她脑子里马上能想到的。
脚步声顺着走廊轻轻地缓慢移动着，一个男人出现了，穿着厨师那样的白色制服。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就像门卫那样，路过接待处那瓶花的时候疑惑地看着她们。
“亚尼内的访客。”
他扬了扬眉毛：“哦，这样啊。”
“她的女儿。”那个女人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转向科莱特，上下打量着她：“我都开始觉得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了。”
“是啊，”科莱特答道，“我恐怕不能尽早地赶回来。我之前一直在国外，需要做出工作安排。”
“好吧。”他转身走回到走廊。她犹豫了片刻，不确定是不是应该跟上去，然后当他回头看着她的时候，赶忙追了上去。
越深入楼里，那股成人尿布的味道越明显，而地板蜡的味道渐渐淡去。他们停在一道双重防火门处，等他将门打开。“这根本就是一个很难解决的问题，”他解释道，“我知道你需要将这门一直保持打开状态，但做出这项规定的人明显是想把老人关在里面，免得他们乱跑。顺便一提，我叫麦克。”
科莱特点点头，咕哝着做了第二次自我介绍。在走廊的这一端，空气有一丝湿润、一丝阴郁，像是她刚刚出来的地铁里的空气，墙面被粉刷成了安心的薄荷绿色。她走在他旁边，瞥见一间空的食堂，满是胶木的桌子，透过一整面墙宽的大窗户可以看到外面满是水蜡树的花园和一座仓库的波状钢墙壁。我必须开始预备镇定剂了，她心想。我不想最终看到的景象就是这样的。如果我能活到那个岁数，我要找个海景房，一瓶金酒和一瓶安眠药就足够了。在休息室里，一个个蜷缩的身影坐在防水的表面，安静地盯着电视里杰瑞米·凯尔的节目。每把椅子的左手边都有一个突出的托盘，每个托盘上面都有一个粉色的陶制茶杯。这里没有来访者，没穿制服的人们没有一个是站起来的。应该不是探视的时间，科莱特想到。至少我希望是这个原因。
“你妈妈在她自己的房间，”麦克说道，“她大部分时间都喜欢自己待着。至少会待到午餐时间。”
“好吧。”科莱特回答道。亚尼内在更换男友的间隙从来都不是善于交际的类型。天晓得她是如何换男友的，在她的同龄人都手挽手去玩宾戈游戏时，她都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边吸烟边看电视，但她确实做到了。甚至其中的三个人还和她结了婚，尽管那三段婚姻都很短暂。“她现在怎么样了？”
他们来到了一个岔口，两边的墙壁唐突地变换了颜色。在她的右手边是天蓝色，而他带着她转向的左手边则是粉红色。即使是在这第二次童年，性别还是用装饰区分开。“她还好。”麦克安慰地说道。
得到些医学建议通常都是好事。“有时候她会有一点糊涂，但是大部分时间她觉得很满足。”他补充道。
那么为什么他们认为她需要住敬老院呢？科莱特有些不解地想着。这就是我这一生记得她的样子，尽管我认为羟基安定和杜松子酒可能是导致她目前状况的原因。心脏相关性痴呆，他们在给她打电话的时候这样称呼的。她的心脏日益衰竭，导致脑供氧不足。
他们来到一扇门前，像他们经过的那些门一样半开着，这样工作人员不用走进去就能看到里面的住户。在养老院没有真正的隐私。科莱特想知道他们是否会在半夜将门关上，然后怀疑他们可能并不会关门的。从他们刚刚经过的一扇门后，一个尖锐的声音几乎像是哀号：“他们不让我，他们不让我，他们不让我！他们这群坏蛋。为什么我不能做呢？我想要的仅仅是……”
“我们到了，”麦克说道，试图盖过那个哀号声。“听着，如果她比你上一次见到她要糟糕得多，不要觉得惊讶。我知道这会是个打击，但妈妈始终都在那里。”
上一次科莱特见到她是在科莱特位于斯托克纽因顿的公寓外的花园里：她来之不易的体面，她搬进自己的新家。就在三年以前，她坐在那巨大的阳伞下抽着她的本森烟，她手中加冰的金汤力在杯子里叮当地晃着，并没有丝毫的感动。我爱那间公寓，科莱特心想。我是那么以它为豪。那是我辛勤工作得到回报的证据。我真想知道它最后怎么样了，我猜应该被银行收回了吧。现在别人住在那里，享受着我的厨房，大概还用着我的阳伞，庆祝他们在拍卖会上占了个大便宜。而莉莎大概会一辈子被列入信用黑名单。
“谢谢，”她回答说，“我会记住的。”
他从开着的门缝，向里面打着招呼：“亚尼内，亲爱的？你还好吗？”
是她母亲的声音，但又不完全是。那声音变得更加尖锐，就像隔壁那个哭泣的老妇人一样，而且有些喘不过气来。“我很好，谢谢，亲爱的。”
“有人来看你。”他大声说道，将门推到大开。
亚尼内坐在一个高椅背的人造皮革安乐椅上，面向窗户看着外面的一面空墙，两根塑料管挂在她的鼻孔里。
她抬起头，像孩子般好奇地看着，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随即脸色就变了，眼里满是困惑。
“你确定你进对房间了吗？”她喘息着问道，“你是谁？”
科莱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她从来都称不上是一位母亲，但她无疑不会忘记我的，不是吗？“是我，妈妈，”她说道，走进了房间，蹲在她妈妈的椅子旁边，抬头看着她说，“我是莉莎啊。”
亚尼内向后缩了缩。她看上去就像是她自己的一个复印版，就像是有人将她放进了缺墨的复印机。科莱特上次见到她时，她的头发还松散地烫过，金黄色的头发被染成了暗色。现在，她通身都是灰的：灰色的皮肤，灰色的眼睛，油腻的灰发就像用厨房剪刀剪过一样，深灰色的皱纹从她的嘴唇一直延伸到鼻孔。她盯了科莱特好长一段时间，然后摇了摇头。“不，”她坚定地说道，“别胡说八道了，莉莎才十七岁，你的岁数太大了。”
“她的情况时好时坏，”麦克说，“不要担心。你下次再来的时候，她很可能就什么都记得了。”
科莱特将手放在她母亲的手上。那手满是皱纹和老年斑，青色的血管从手背上突出来。她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她才六十七岁，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这肯定不可能是在我离开的这几年发生的，还是她早已经变成这样，只是我没有注意到？
“而且莉莎长得很漂亮。”亚尼内说着，将手抽了出来。
科莱特发现她自己在颤抖，赶忙低头看着她的背包，翻找出几个包装盒。“我给你带了些东西，你看。我觉得你会喜欢的。瞧？”
她拿起她的礼物，像是奖品一样。“这些是你喜欢的巧克力，还有一些好闻的东西。香奈儿，你看，你一直都喜欢香奈儿的。”
“噢，”亚尼内说道，脸上再次浮现了阳光般的笑容。她从科莱特手里抢过那盒费列罗巧克力，立刻打开包装塞到嘴里，就像是几个月来除了糊状食物和布丁再也没吃过别的东西。“嗯嗯，”她陶醉地说道，声音从她衰老的嘴里含糊地发出来，在咀嚼的过程中艰难地喘着气。她长出了小胡子，像电线一样的粗毛发，比她头上的头发颜色更深。她拿起那瓶香奈儿五号香水，是她一直喜欢的味道，她一直渴望的味道，是科莱特努力攒着周六工作的工资，在圣诞节买给她的礼物。她只是皱起鼻子嗅了嗅，便扔在了印花地毯上，好像那只是个空盒子。
“那么你想要什么？”她问道，“我可没有钱，如果你是来要钱的话。”
科莱特小心翼翼地坐在亚尼内床上的粉色灯芯棉床单上。“不是的，”她温柔地说道，“我只是想知道你还好吗。”
“是我女儿管着钱的，”亚尼内说道，“不过她也懒得来这里看我。你想要颗巧克力吗？这巧克力可好吃了，这些。”
“好啊，”科莱特回应道，“那太好了。谢谢。”

第十五章
“这太好吃了，”维斯塔说道，又给自己拿起一块。“你再说一遍他们叫什么来着？”
“Shirini Khoshk，”侯赛因的手指在白色卡纸礼盒上方徘徊着，选择了一块洒满某种绿色碎屑的心形三明治，一整个塞进了嘴里。
“我是记不住啦，”维斯塔说道，“你知道这使我想到什么吗？饼干。”
“是的，”侯赛因郑重地回答道，“是这样的，有点像饼干。”
“好吧，我从来不知道波斯人吃饼干的。”
侯赛因微笑着问道：“你之前觉得我们吃什么呢？”
维斯塔坐在靠进她的草坪躺椅里，拿一块油酥点心浸在她的茶里。“哦，不知道，我猜小孩什么的吧。”
“只有在开斋节的时候，”他回应道，“那实在太贵了。”
他们陷入一片安心的宁静中，凝视着蔚蓝的天空。花园里已经为维斯塔的派对布置妥当：从她晾衣橱里拿出来的毯子，她妈妈成套的茶具就摆在侯赛因搬出来的小桌子上，水在燃烧气化油炉子上沸腾着，那个炉子还是在20世纪70年代中期买的。其他的人很快就到，但如果他们并没有前来，她也不会十分在意。
这样就挺好的，她心想。说实话，我不和我几乎不了解的人客气地闲聊也无妨，尽管这才是他们变成你确实了解的人的途径。我打赌住在一号公寓的那个人不会费心来参加，他都没有回复我给他的邀请。我又不在乎他会不会来。从他那浅黄色的头发、苍白的嘴以及在前厅遇到你都不会看你的眼睛来看，杰拉德·布赖特不是派对狂，他不来对别人也没什么影响。
谁会想到呢，维斯塔心想着，用余光扫了一眼侯赛因，将近70岁时我最好的朋友会是一个只有我一半年龄的来自伊朗的寻求政治庇护者？可以肯定的是，妈妈和爸爸肯定不会这样的。他们觉得住在二十七号的Pelcsinskis一家很可能就是外国人，基于他们在20世纪80年代之前甚至都没听说过伊朗人，但他们现在到处都是，就像索马里人一样，尽管在这附近并没有多少索马里人，他们似乎大多数住在伦敦北部。
“哦，顺便说一句，我在《卫报》上看到你写的文章了，”她说道，“十分有趣呢。”
他扬了扬眉毛，说道：“谢谢，维斯塔。我以为我认识的人不会看到呢。”
“哎呀，你知道的，我喜欢去图书馆浏览报纸。如果在你退休之后有那样东西你会拥有很多，那就是时间。所以和我说说。”
“怎么了？”
“我以为你还没被允许工作呢？”
“是啊，我还不可以工作。他们没付给我酬金，这是为医务委员会的酷刑受害者项目捐赠善款。”
“这样啊，我明白了。我猜这挺合乎情理的。”
“是啊，他们对我非常好，应该得到回报的。”
“不过这似乎还是一个挺没意义的规定。所有这些人都在抱怨街上的乞讨者，然而他们还不让你们工作。”
侯赛因耸耸肩，说道：“我就当是练手了。”
“的确。”
“当我拿到工作许可之后，找工作会更容易一些。”
“也确实如此。”
她弯下腰开始揭开盖在食物上的保鲜膜，但侯赛因伸手将她推回座位上。“我来吧。”
“我还没到九十岁呢，侯赛因。”
他啧啧地拒绝了她，单膝跪了下来，抬头看到雪儿出现在花园的小侧门，身边跟着一个高大的金发女人。维斯塔起身迎接她们，就像过去鸡尾酒会的女主人一样。“你一定是科莱特，”她说道，“我是维斯塔。”
科莱特的脸微红，握了握她的手，说道：“您真是太好了。”
“哪里，”维斯塔愉快地朝她为款待而准备的食物挥了挥手，“这没什么。这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有机会了解你的邻居总是件高兴的事情。”
“你好，又见到你了。”侯赛因问候道，而她结结巴巴地打着招呼，那一抹绯红在她白暂的脸上加深，但只与他对视了片刻。不会吧，维斯塔心想，我们新搬来的女士对那英俊的租客有意思呢，她才搬过来没几天。真是太好了。他该有个友好的女性朋友了，自从他搬过来我还没见过他和任何一个女人交往过呢。“你安顿得怎么样了？”他接着问道。
她的眼睛有一丝丝微红。哭过，还是花粉过敏？“挺好的。”她说着，抬头望着天空。
“来，”维斯塔说道，“来这边坐，坐这椅子上吧。”
“哎呀，不行，我不能坐，肯定还有别人……”
“你是今天的贵宾，”雪儿说道，“你就坐下吧。”
科莱特难为情地坐在了空出来的帆布躺椅上。那个漂亮的男人现在背朝着她，揭开盖在一套盛着老式茶点的高雅盘子上的保鲜膜。那个老妇有一整套配套的杯子、杯碟和一个陶瓷的棕色大茶壶，全都放在她身边的细长桌子上。科莱特在她倒茶的时候仔细观察着她：这是她唯一一个没有见过本人的邻居。她还真是个有着令人惊讶的外表的女人，高高的个子，高贵的气质，果褐色的皮肤，粗硬的灰发。就是和切罗基勇士那样的模样，而不是别人说“住在楼下的老太太”会使你想到的画面，听到这个称呼你总会在脑海里浮现出拄着拐棍儿和满是发卡的发髻的画面。这个女人看上去自己就能管理一间重症监护室，如果你允许她的话。
雪儿已经躺卧在毛毯的边缘，松糕鞋的鞋底像橘黄色的盒子一样穿在她细长的大腿上。那个男人故意不去看这裸露的腿，全神贯注做着手上的活计。我在这里干什么？科莱特纳闷地想着。我不想交朋友的。我现在就想离开，躺下来想一想亚尼内。
当所有的包装都被揭开之后，雪儿的手便在三明治上来回挑着。“我都快饿死了。”她说道。
“吃个三明治吧。”侯赛因说着，而她大笑着拿她紫红色的指甲弹着他的上臂。
“那个蛋糕是你做的吗，维斯塔？哇哦，维斯塔蛋糕，我就知道你会做蛋糕的。”
她还真是小孩子气，科莱特心想，而这些人都是始作俑者。他们像待厚脸皮的侄女一样待她，纵容她。
“人到齐了再切蛋糕，”维斯塔说道，“把那些三明治和别人分享一下，别自己霸占着。你想来杯茶吗，科莱特？”
“嗯，”她说，“可以，那再好不过了，谢谢。”
“比你可有礼貌多了。”维斯塔冲雪儿抱怨道。
“也许她没在社会服务部长大，”雪儿说道，将一个香肠卷整个塞进嘴里。她瘦得就像四季豆一样，尽管在这瘦小的骨架上有着一对出乎意料丰满的胸部。也许是小的时候吃得不多，这些孩子从来都不怎么吃东西。很可能只吃劣质奶酪，喝健怡可乐，剩下的所需卡路里用百利甜酒补充。
“牛奶加……”维斯塔问道，拿起一只茶杯。
“只加牛奶，谢谢。这茶具真漂亮。”
“这是我母亲的，布思牌硅瓷。这是别人送给我外婆的结婚礼物，那还是‘一战’之前呢。”
“哇，听上去真不错。”科莱特说道。她现在没有家人了，过去也没什么家人。据她所知，她母亲这辈子唯一的成就就是离开利默里克，和家人断绝了关系。从那之后，当她来到伦敦，当她怀了孕，孤孤单单，市政厅给了她一套公寓，仿佛那斗志从此离开了她。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男人来救赎她，而在他们一个个离去之后，暗自哭泣。当市政厅决定收回房子时，那里也只剩下一镑店的瓷器和二手的平底锅需要清理出去。她甚至都没有可以交换圣诞礼物的朋友。这就是为什么人们会攒下那么多装饰的玩意儿：赠礼和继承。
“如果那盗贼把这些打碎了，我还不如去死，”维斯塔说道，“我一定会止不住地去想我母亲的脸。”
“很抱歉你遭遇了入室抢劫。那一定非常糟糕。他们拿走的东西多吗？”
“比起其他的东西，这担惊受怕才比较严重，”维斯塔说道，“我这辈子都住在这里，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过。我只是希望……你知道的。现在他们已经闯进来了，他们也许还会再来。人们都说他们会这样做的。”
“别担心，”侯赛因说道，“我会把那扇门上的链条锁修好，他们不会再闯进来了。这群杂种。”
维斯塔笑着说道：“我的救难英雄。他真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这个男人。”她意味深长地对科莱特说，让她知道自己已经注意到她在努力不去看他。“如果你请求他，他会为你做任何事。”
“呃，不是任何事情啊。”侯赛因说道。他给了科莱特一个灿烂的微笑，然后维斯塔看到她脸上反射出灼热的光芒。“那么，你安顿得怎么样了，科莱特？还喜欢你那豪华的住所吗？”
“都是些基本的生活设备。”科莱特回答说，朝雪儿递过来的三明治盘子摆了摆手。她想起了她的礼物，红着脸在她的包里翻找着，找到一盒巧克力口味的燕麦饼干，递给维斯塔。“我带了这个。一个……一点小贡献。真抱歉，看着有点小气了，在这些……”
“胡说，”侯赛因打断了她，维斯塔拿起饼干递给他，“燕麦饼是你们国家最好吃的食物之一了。”
“谢谢你，亲爱的，”维斯塔说，“真是个好礼物。”
“别让他开始谈论食物，”雪儿插嘴道，“如果你让他开始的话，他会花上几个小时说他妈妈做的羊肉炖大黄。”
“羊肉炖大黄？”维斯塔说道，“听上去不怎么样啊。”
“哦，上帝啊，那好吃极了，”侯赛因说道，眼里洋溢着思乡的泪花，“羊肉煮上几个小时，炖到肉都从骨头上分离下来，她通常会在最后放进炸过的薄荷和欧芹，所以当你吃进嘴里的时候还是酥脆的……”
“我说什么来着，”雪儿说道，“这是什么？阿拉伯蛋糕吗？”
“伊朗，”侯赛因纠正道，将“a”的音拉得很长，就像“啊——”。“不是阿拉伯。伊朗。”
“管它呢，”雪儿满不在乎地说着，在吃香肠卷之后又一口吞进一块果仁蜜饼。“嗯，”她陶醉地说道，酥饼的碎屑喷得毛毯上到处都是，“这实在是太好吃了。”
“我知道，”侯赛因回应她道，“真是难以相信，这么好吃的东西会来自那么一个邪恶的国家，不是吗？”
“我们能开始吃蛋糕了吗？”雪儿插嘴道。
“要等托马斯来了才可以，”维斯塔伸出一个手指摇了摇。“用食物就能让现在的年轻人开心，还真挺简单的不是？”她信任地对科莱特说着。哦，我的天啊，科莱特心想，她是觉得我更接近她这一代而不是他们那一代？她都有我妈妈的年纪了。
雪儿的脸立马阴了起来，问道：“哦，老天爷啊，他也来？”
“我都和你说了，我邀请了所有人。我还邀请了楼上那位，”她朝一楼指了指，“尽管我很怀疑我们会不会有幸能看到他前来。今天早上我看到他拿着旅行包离开了，我觉得他应该又是去看他的孩子。”
“谢天谢地啊。他应该不是个派对先生，不是吗？要是他来坐在那里盯着空气，好像他在尝试着抓蚊子，而那个唠叨先生一直说着第二次世界大战什么的，我们还不如现在把食物打包回去睡觉。只要他来我们谁都不用说话了。”
维斯塔扬了扬眉毛，说道：“五十步笑百步。”
“才不是，我是很有趣的，”雪儿说道，带着年轻人任性的自信，“他就是个……该死的鼬鼠。”
花园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又被砰的一声关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伸着脖子看着那个方向，所有人都不太确定该死的鼬鼠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托马斯听到了，肯定不会喜欢被这么叫的。他不可能没听到，雪儿的声音利物浦的船都能听到。
“大家好，大家好！”他大声说着，声音里充满了不自然的欢快语气。是的，他听到了，科莱特心想，但他要假装没有听见。“多么美丽的一个下午啊！”
他从转角走出来。今天他穿了一件马球衬衫——那种小官僚才会穿的休闲装。很明显它原来是褐红色的，但现在褪色成了深粉色。他在眼睛上架了一副夹片式太阳镜片，上面污渍斑驳，左边的镜片还缺了一角，使他看上去就像是在艰难度日，对自我形象的维护也日益下滑。磨损的鞋子和有些时髦的衬衫明显暗示着他曾经非常注意自己的仪表。科莱特在内心叹了口气——他现在看上去就像个失去希望的人。
“那个，”他边说边穿过草坪，拿着一盒吉百利牛奶巧克力，“真是难得的一次聚会啊！看到花园被利用上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我特别喜欢从楼上欣赏这一小块花园，维斯塔。能下来欣赏它还真是一个不错的改变。你好，侯赛因。你好，科莱特。我给你带了些巧克力，维斯塔。也许在这么热的天气不是个明智的礼物，抱歉，我没想到会融化的问题。”
他没有看雪儿，没有向她打招呼。是的，他听到了，科莱特再次心想，而且他不太高兴。
“这已经很好了，”维斯塔说着接过那盒巧克力，“你真是太好了。吉百利！你不应该在这样的礼物上浪费钱。”
“哪里，哪里，这没什么。”他像尤莱亚·希普一样在身前摩擦着双手，朝着他周围微笑着——朝科莱特笑，朝侯赛因笑，朝维斯塔的秋海棠笑，除了雪儿。“啊，又是美丽的一天，不是吗？”他说道，“尽管我觉得有些人会觉得太热了。但没有什么能满足所有人不是？”
他尴尬地站在他们的上方，眼睛搜寻着可以坐的地方，当他发现已经没有椅子可坐的时候流露出一丝被压抑的惊讶。我打赌他是那种总是散发着不满情绪的人，科莱特心想，那种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的人，除非有不满意的事情让他抱怨。
科莱特不管怎样都要试一试。“这里，”她将自己从椅子上拉起来，“坐在这里吧。”
“哦，不，不行，”托马斯连忙说道，“这样是不行的，你本来坐在那里的。”
“不会，没关系的，”科莱特解释道，“我本身就喜欢坐在地上。而且我今天一直都坐在椅子上，换坐在毯子上也是不错的。”
“不，不行啊，”他又开始拒绝道，但科莱特已经走到毯子边上坐在雪儿的身边。“瞧，我现在坐在这里了。”她说道，而他羞怯地啧啧着坐了下来，接过维斯塔从空档递过来的一杯茶。“这还真不错是吧？”他又一次重复道，这些没有人费心去回应他。
“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吃蛋糕了吗？”雪儿问道。
“可以了。科莱特，你想扮演一下贤妻良母吗？”
“好啊。”
“那篮子里有把刀。”
“好的。”她把手伸进篮子里，在方格茶几布下摸到了一个刀把，握住并拿了出来，当整把刀出来时她备感吃惊。这是一把屠户用的刀，大概有一英尺长：锐利的刀尖，刀刃看上去就像武士刀一样可以将丝线在半空中砍断。“我以为我只是切蛋糕，”她说道，举着那把刀，“不是将它刺死。”
“抱歉啊，”维斯塔说道，“我父亲曾经是个屠夫，所以我有一整套这样的玩意儿。小刀、蹄筋剪、切肉刀……”
侯赛因扑哧一声笑出了声。“这很适合你，”他看着科莱特说道，“好像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科莱特皱了皱鼻子，对着空气做了一个刺的姿势。他们相视而笑，维斯塔则发现了有那么微妙但模糊的一瞬间从他们眼中闪过。之后科莱特弯下腰切蛋糕。
“那么和我说说，科莱特，”托马斯问道，“是什么风把你吹到伦敦这一片的？”
这就是我不想来的原因，这些问题。他们会问我问题，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她让自己的头发垂下来挡住脸，假装全神贯注地将蛋糕切成一块一块的。“哦，你知道的，”她回应道，“各种事。我之前在国外待了一段时间，只是回来恢复一段时间，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那么你就是来自这里啰？”
告诉他们也没什么坏处不是？千千万万的人都是来自这里的。“要远一些，”她说道，“在帕克汉姆，在大象公园那边。”
她觉察到卷帘门已经放了下来。没人关心帕克汉姆。伦敦有着非常明显的南北界限划分。对来自伦敦西南部的人来说，布里克斯顿以东的地方都像柏林一样远。这也是她将亚尼内送到那个敬老院的原因，也是她希望待在这里能躲避危险的原因之一：在伦敦这样的划分下，莱顿到这里就像伊灵到火星一样远。
“那么是什么把你带到诺斯伯恩的呢？”维斯塔问道，“这里离家还是挺远的，不是吗？”她到伦敦西区的次数用手指脚趾就能数过来。
即使她现在有老年免费交通卡，她也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去那里。
“我——我妈妈在敬老院里，在科利尔斯伍德。这里似乎，你瞧，足够近，但同时又足够远，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侯赛因咧嘴笑着。“嗯，是啊，”他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在敬老院？”维斯塔问道，“哎呀，我真抱歉听到这个消息，亲爱的。那一定很艰难。”
科莱特耸耸肩。“事情已经发生了。但我不想她……你知道的，孤单一人，就算她现在已经认不出我是谁了。”
“痴呆症吗？她多大岁数？”
“六十七岁。”
“我的上帝啊！”维斯塔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但她比我还要年轻啊！”
科莱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她从来都没想过像维斯塔这个年纪的人仍然会觉得他们不可能得老年人得的病。“是她的心脏，”她回应道，“是因为她的心脏。她得了心力衰竭，这影响到了她的大脑。”
我要说些什么呢？说她一辈子都靠着处方药、没有滤嘴的香烟还有伦敦金酒活着，现在她遭到报应了？亚尼内那张松弛的脸出现在她眼前，使她再一次想哭出来。您这一辈子什么都没做是不是，妈妈？我很想知道你自己是否曾经想过上不一样的生活？
“我外公就是得的这个病，”雪儿说道，“那糟糕透了。”
“他们觉得她还有多长时间？”托马斯问道，派对马上僵住了，就算是雪儿看上去也有些吃惊。你不能和陌生人谈论即将到来的死亡，除非你在医院里。
他似乎没有发现气氛的变化：只是前倾地坐着，手肘支撑在膝盖上，一副好奇的表情。“只是说，我在市民建议服务中心工作，”他说道，“每个星期两天。这并不在我们的工作范畴，但是如果你需要了解接下来要怎么做，你知道的，我保证可以帮到你。”
还真是个古怪的男人，科莱特想着。我真诚地相信他这真的是一番好意。“我——谢谢，”她回答道，“我认为没有多长时间了。这很难说。”
她抬头瞥了一眼，惊讶地发现侯赛因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哀伤。唉，她心想，你也应该看见什么了是吧？在这世界上有你非常非常想念的人。然后他尴尬地看向一旁，开始将剩下的法式糕点放到空的三明治盘子里。
“谁想要蛋糕？”她明快地问道。
“我，”所有人都回答道。

第十六章
房东的沙发是皮质的。黑色的真皮沙发，还是在20世纪80年代黑色皮革制品最盛行的年代买的，至今依然保持着一抹就干净的表面和磨损的铬合金框架。他从托特纳姆法院路买的这个沙发，那时他还觉得自己是精力旺盛的小伙子，他姑妈刚刚去世，而他成了有房产的男人。现在他正在感受着赤裸的屁股下真皮的质感。
他还用着和沙发配套的烟灰色玻璃茶几，就放在沙发前，只要慵懒地伸一伸胳膊就能够到的位置；整个房间的东西都能用他空闲的左手够到，这是他为了独居的乐趣而精心设计的。平板电脑放在他头靠着的沙发扶手后，和电话放在一起，而桌面上放着一个啤酒冰镇罐，由氯丁橡胶制成的短粗固定器来保持低温，上面装饰着一张帆板运动员在不自然的阳光下的图片和“AUSTRALIA”的字样（他从来没去过澳大利亚，但是很明显把这个捐到诺斯伯恩商业街那个心灵商店7的人肯定去过），一个烟灰缸里有两支小雪茄烟的烟头和一堆维特的原创牌太妃糖包装纸，另外桌上还有电视和DVD播放器的遥控器以及一盒纸巾。
一盒大号的纸巾。
房东喜欢回到家就把衣服全部脱光，喜欢自由自在的感觉。他喜欢电风扇的风吹拂着他的皮肤，他再抬起像围裙一样耷拉到大腿的肥肉，让他那些私密的褶皱得以呼吸。他还喜欢感受到汗—该死，这大热天让他流汗不止——变作蒸汽，而不是被衣服吸收粘在身上。最重要的是，他喜欢抚摸自己。
房东对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网络的作用而感到惊奇。实际上，并不是网络上出现的东西帮助你了解人们—他喜欢更深入地了解他的房客，比他们认为他知道的还要多—而是网络上没有出现的东西。事实上，托马斯·邓巴的名字已经不再出现在诺斯伯恩家具互换商店的管理层名单上，而市民建议服务中心也发出公告，说是由于普遍的紧缩政策而削减了营业时间。房东注意到他最近在房子里出现的次数变多，更加令人厌烦，更加喋喋不休，四处插手别人的事情。所有的这些零散的信息就像是一个解释。一个没工作还爱管闲事的人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兴趣。
在电视上，房东的摄像机镜头播放出来自他放置在两个盥洗室的运动式摄像头所捕捉到的画面。摄像头被他解释为烟雾警报器，而到目前为止没有人问过为什么浴室需要这样一个东西。目前，杰拉德·布赖特在浴缸里将香皂涂满全身，开始给屁股刮毛。房东瞥了一眼，随即又看向别处。这周的每一天布赖特都会刮毛、去角质，把精油涂满全身。没什么可看的：不过是一个自我陶醉的中年人站在四周都是玻璃的牢笼里。再说，科莱特·邓恩在任何一个方面会更加有趣。在等她随她邻居之后进入盥洗室的时候，他用谷歌搜索了她。
他查不到关于她的任何信息。侯赛因·赞贾尼有着上千条访问、几百张照片。内政部根本不需要拖拉着“调查”他的庇护请求，如果他们只是用谷歌的话，尽管他们也许会有兴趣读一读他为所有左倾媒体写的文章，而那些媒体将来可能会雇用他。就算是老维斯塔也有一打条目—行销名单、调查问卷，国教会的鲜花轮值表。但是科莱特·邓恩，在这世界上有十几个叫这个名字的人，谷歌上有数百万条访问，但是没有一个是她。她们是牙医、舞蹈演员、策划顾问，她们50岁、17岁、已卒，她们的头发是黑色的、金色的、红色的，但没有一个长得像在比乌拉果园的那一位。
某个人没有出现在谷歌上只有两个原因：要么就是根本没有人关心她，要么就是她没有使用真实姓名。
布赖特离开了房间，屏幕上显示了几秒钟的空房间后便一片空白。他修复了摄像机上的运动传感器，因为他发现DVD光盘里百分之九十八都是空白的。之后门开了，他在网上搜索的对象走进来。她穿着一套睡衣和一件丝绸晨衣，头发在头顶盘了一个松散的丸子头。房东将膝盖戳起来，把平板电脑靠在大腿上。他另一只空闲的手开始向下游走，手指滑过大肚腩，又滑回到胸部的肥肉挤出来的乳沟间，同时点击了雪儿·法雷尔的脸书页面。他喜欢用手指，这让他觉得自己像猫。
雪儿·法雷尔。现在这里面就有故事了。科莱特也许在假扮成别人，但这个人似乎根本没人关心。自从发现这个女孩断断续续的踪迹后，房东便尝到了使用脸书的甜头。这里充斥着失踪青少年的主页，当出走的闹剧结束后根本没人记得把他们的页面关闭。他们就这样一直公布在网上，在他们自己回家、被发现、被埋葬之后很久还是在那里；页面上充斥着慰问、诱饵和数字爱心。“回家吧，基利，奶奶爱你”“我的天啊，亲亲抱抱艾玛宝贝，永远爱你，亲爱的爱你，亲亲抱抱”“来自莱斯利、基斯和奇迹包装公司全体员工的最深情的哀悼”“回来吧，蒂拉。没人生你的气”。
雪儿的页面从他上一次浏览之后没有任何变化。事实上，在这个页面十八个月之前发布后就从没有变化过。这里没有人点赞，没有评论，没有分享，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照片，但随着时光的流逝已经很难辨认，那便是社会服务部所能做的一切了。你见过这个女孩吗？我们找不到她了。我们已经尽最大努力去找她，但我们的经费有限不能再做更多努力，尤其是在一个没人关心的人身上。甚至连页面的管理员也很久没来访问，来清理满是情趣玩具和免费苹果平板电脑的垃圾广告。这是他见过的最孤独的脸书页面。
他抬起头看着他的新宠。科莱特穿过房间，将一卷厕纸放在水箱上，撩起晨衣褪下她的睡裤坐在马桶上，发出显而易见的愉悦的叹息。时间标记显示的是10：17，而她上一次去厕所大概是半夜的时候。她的膀胱一定满得快要爆炸了吧。房东抚摸着在肚脐下面的一撮湿漉漉的毛发，用食指旋弄着黏在一起的毛发。画面的清晰度离高清还差很远，颗粒感太强，以至于他看不清她身体的细节，不过他认为在她转身拿厕纸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些让他浮想联翩的东西。如果他看到的确实是体毛的话，在当今的时代，这是个不太寻常的景象。和杰拉德一样，年轻的雪儿有着像她刚出生时一样的赤裸肌肤；每周都会用一管耐尔脱毛膏和一把塑料刮刀将毛发刮干净。所有的年轻女孩通过使自己看上去像五岁小孩来标榜自己已经成年。
他常常怀疑这和当今社会对恋童癖的痴迷有一定的联系。
他放慢了播放速度，看着她擦干净自己站起来，提上裤子，但是她的动作如此流畅，晨衣从她身上滑落到手臂下方，使他看不到更多的隐秘。尽管如此，只是想一想就足够让他感觉到身体的微微悸动。他这些流动的房客有一点好处，就是他经常有机会尝试变化。他已经开始厌倦了尼基，厌倦她红色的头发和肥大的胸部，与之相配的还有她粗壮的大腿，这些都阻碍了他的幻想。
房东的手指向下游走，开始搔弄着他的身体。科莱特穿过房间走到浴缸前，将塞子塞进下水口，打开了水龙头。房东感觉到他的呼吸开始断断续续从鼻孔呼出，便加快了速度。他舔了舔一根手指，用唾液作为润滑剂画圈地摩擦着身体。她走到盥洗池前照了照镜子，将丸子头散开，使得凌乱的卷发垂到肩膀，房东感受到体内再一次的抽搐。他大概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情景了，但在些许的帮助下，它还是能用的。房东靠躺在沙发上，最大程度地打开两个膝盖，两个脚掌对在一起。如果有人看到他这个姿势，一定会认为他就像是被钉在六年级解剖台上的青蛙，但在他心里他就是王者。科莱特的晨衣从她的肩膀上滑脱下来，走到摄像头下面的门前，将晨衣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她抬头看了一眼，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直视着他的眼睛。
凯尔特人那乳白色的肌肤，深色的眉毛，线条分明的嘴唇丰满有力，那嘴唇就像是……
在他的头顶上，电话铃响了起来。
他想忽略这铃声，但气氛已经被破坏了。当科莱特·邓恩转身回到镜子前，开始用一管什么东西来洗脸的时候，他按下接听键，将电话贴到耳朵上：“喂？”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发出嘟的一声。一个女人的声音，老式的伦敦口音，那种略微高雅的中产阶级口音，近些日子你只能在老式伊灵的情景喜剧里听到，大声朝着电话说话，好像要压过电子设备的杂音一样。“喂？”
“谁啊？”
“皮尔斯先生？”
“是啊。”他回答道，尽管他还认为皮尔斯先生是他的父亲。
“哦，太好了。你好，皮尔斯先生，我是柯林斯小姐，住在二十三号。维斯塔，维斯塔·柯林斯。”
房东叹着气坐了起来，沙发坐垫发出类似放屁的声音抗议着。他必须得把那电话从墙上拆下来了。只有她用那部电话，而且她只用它来向他唠唠叨叨。“哦，什么事？”
科莱特·邓恩正在用手试着浴缸里的水温，伸手拉起她睡衣上衣的背面。也就这个烦人的老女人会来破坏我的兴致。“我不会占用太长时间，皮尔斯先生，”维斯塔说道，“四十便士，现在打电话之前需要把这些钱投进去，我也不知道这四十便士能通多长时间的电话。”
很好，那你还不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个老太婆，他心想。如果不是你这么抠门儿，你也会像这个国家所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样拥有一部手机了。“说吧。”他说道。
“收租日那天我等着你来的，你通常都会下楼看看。”
“但我每次去你都会抱怨。”他回应道。
“不是这样的，”维斯塔说，“我抱怨是因为不管我要求多少次，似乎什么问题都没解决。如果我觉得你是下来准备修理什么东西的话，我还是会非常高兴的。”
抱怨，抱怨，还是抱怨。“就你付的那点房租，就别指望没几年换一个施雷伯厨房了。”他愤恨地说道。维斯塔的安全租赁合约已经成为他心里的一根刺，尤其是从80年代政府不允许修改安全租赁合约的租金开始。赖在房子里不走，导致这房子卖不出去，而且她的房租比楼上单个房间的房租要低得多。如果不是维斯塔，很多年以前他就把这房子卖出去了。如果不是维斯塔，他本可以有着稳定的收入，在某一个暖和的地方开一家有保姆服务的度假出租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步履蹒跚地往返于诺斯伯恩商业街，让她把他的钱榨干。
“你完全知道我从来就没要过这样的东西。我什么时候要求过？是那些下水管道。你必须修理那些下水道了。每次有人冲厕所，就会有东西从排水沟栅里涌出来。这实在太恶心了。我觉得我很快就会生病的。”
“我倒进去的下水管清洁剂不管用吗？”
科莱特脱掉了她的上衣，在她还背对着镜头的时候，他暂停了播放：肌肉发达的后背和线条优美的腰部暗示着在她生命的某一阶段曾经非常注意自己的身材。他想在她回过头来之前找回被破坏的气氛。如果他能让那个老女人挂了电话，不必再听她那淑女似的发音和她那“我知道我的权利”的抱怨，他也许还能找回那感觉。
“如果管用的话，你觉得我还会打电话过来吗？我每周都要花将近五镑在漂白剂上，天知道需要花费多久才能把它们冲下去，一加仑一加仑的热水倒进厕所里。更不用提环境了，这些漂白剂都被冲进了供水系统里。”
这年头谁都是环保人士，尤其是他们想要什么的时候。他笔直地躺在沙发上，拿起他的那罐啤酒喝了一大口。
“你需要打电话给修水管的人，”维斯塔继续说道，“我都快要生病了。”
很好，他心想，我恨不得你赶紧去死，那样所有问题都解决了。他又喝了一大口啤酒，抬起胳膊让风扇吹到他腋窝纠缠在一起的腋毛。“我会去看看的。”他说道。
“什么时候？”
“我有时间的时候。”
“那个，最好快一点儿，皮尔斯先生。否则我就不得不打给安保部门了。还有一件事，那个锁。”
“锁？”
“在我后门上的锁。”
“那锁怎么了？”
“那锁需要换了。”
啤酒使他产生了嗝逆，他不得不努力掩饰打嗝的声音。拆开一颗硬糖的包装纸，丢进嘴里。“请便。”
“它根本就不能阻止那个窃贼进来。就那么从门闩里直接弹出来了。”
“好吧，请自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她再次尝试着说道：“我认为那是你的事。”
房东把糖纸团成团，丢在烟灰缸的那堆垃圾上。“不，我不觉得是我的事。如果你想加强安保，那是你自己的事，在我看来有门有锁就已经足够了。也许，”他恶毒地说道，“你应该问问你的保险公司。他们也许会为你升级安保的。”
他听到她倒吸一口气。“你完全知道我在领国家养老金。你也知道我负担不起保险公……”
他听到电话那边传来嘟的一声。四十便士已经用完了。“当你……”她刚开口，声音就被掐断了。
他几乎完全失去了兴致，科莱特被定格在她双臂抬过头顶的姿势。他烦躁地将啤酒一口气喝完，重重地靠在沙发靠垫上。每次他和那个顽固的老糊涂通话，他都不禁皱着眉头，提醒自己被她剥夺了多少钱。仅仅是那个公寓，哪怕在现在的状况下，有个老旧的厨房和马上坏掉的下水道，也差不多能值十五万英镑。像这样一个有着大花园的房子，路边的房地产中介称之为“备受欢迎”，就算没有现代化的设施，也能轻松卖到五十万英镑。维斯塔·柯林斯正在把他的梦想从他身边夺走。
他从左侧屁股下面掏出遥控器，按下播放键。科莱特转过身，向他展示着她。
7    MIND shop，为心理疾病捐款的慈善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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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就像活着的时候一样，在死后：一个女人需要经常由内而外地保湿才能保持她的美丽。即使在干燥过程结束后，腐烂还在继续，虽然放慢了速度，但一个暴露在空气里的女人——空气里飘的都是细菌和真菌孢子——是需要精心呵护的。
一旦四十天结束，腌制者便接管这表皮已变得坚硬的神圣的遗骸，将它浸在棕榈酒中清洗。那个情人则是用阿斯达特价伏特加来代替。尽管这要八镑一瓶，但酒精度一定比任何在尼罗河岸边酿造的酒要高得多，他猜测道。然后遗骸会被用芳香精油按摩至柔软，空无一物的躯体则用松香和药材填充后缝起来，既是为了保持芳香气味，又是为了看起来逼真。接下来将遗骸裹在浸过松香的裹尸布里，最后装在过分粉饰的棺材里，前往通向来世的道路。
但是一具埃及木乃伊只是等待来生的到来。据他发现，满足他的女友们容易使用的需求则需要更多日常的关注。每个星期那个情人都会给玛丽安娜进行她例行公事的洗礼。他只希望在来不及挽救爱丽丝之前了解这个秘诀。
她现在几乎无法挽回了。在他最后一次给她做精油按摩时，由于用他自制的刮身板刮得太过用力，他从她的大腿上撕下来大概一英尺长的一条肉，所以现在骨头就那样赤裸裸地露在外面。而且他不得不承认，由于她的腹腔没有缝合，从她身体里飘出来的味道已经很难忽略掉了。现在他只是将她晾在一旁，坐在椅子上看着玛丽安娜抢走本应该属于她的爱和关注，那干瘪的胸部仿佛时刻在责备着他。她面目狰狞的脸变得愤世嫉俗，鼻子已经彻底干透向上翻着，仿佛在说：那么多要爱我到永远的甜言蜜语，你甚至不能给我一年的时间。她就像是那些狭隘的妻子中的一员，自己放开了这份爱，然后穿着连衣裤呆坐在那里，向别人抱怨着男人。
啊，但是还有玛丽安娜。不是第一个妻子，但绝对是最有地位的一个。爱的重建者，信仰的修补者，他新家庭的基础，即将到来的幸福的前兆。玛丽安娜随着时间变得更好，或者至少像从前一样好。那略微粗大的下巴、微微隆起的小腹、粗壮的大腿——在他们约会的时候他就已经为之着迷——在保存的过程中逐渐消逝，现在她瘦得就像超模一样，她的颧骨有点像奥黛丽·赫本，她挺拔的鼻子像帕里斯·希尔顿，三角形的尖下巴简直和艾丽西亚·西尔维斯通一模一样。她穿着低腰牛仔裤和旧式风土舞的上衣，让他模糊地想到了凯特·摩丝。
他温柔地将她放躺在塑料布上，点燃了橙花油蜡烛开始洗礼仪式。他在炉子上小心翼翼地加热蜡烛，然后在他手肘内侧柔软的皮肤上试了试油温，待温度适宜后，将一串精油滴在她美丽的肩膀上，看着精油在她皮肤上吸收。然后他深吸一口这芳香，脸上露出笑容：甜杏仁，白色柔软的石蜡，还有精油——橙花油、檀香和香草——从巴勒姆的嬉皮士商店买的。这是淑女的香气，香料味浓郁但很清新，另外可以掩盖腐烂的味道。
他展开手掌抚摸着她的皮肤以促进精油的吸收，从肩膀一直轻抚到胳膊，抬起每只手将精油按摩到每个指尖。他为他娴熟的技巧而骄傲，为他赋予她永生而自豪。她的指甲已经经过抛光并整齐地修剪了边缘，尽管在她挣扎着试图逃脱的时候磨得有点短，但依然十分完美，依然柔软，依然是圆圆的形状，每个月都会涂一次指甲油来和她的脚指甲相配。他在按摩的时候会和她说话，用他的指尖打着圈，将这魔力药水揉进她的肌肤。你瞧，亲爱的。我们会一直保持你的美丽。她的皮肤在闷热的空气里是如此冰凉，如此柔软，在他的手掌下几乎薄得像纸一样。你喜欢这样，是不是，我亲爱的？他在心里问道。你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他缓慢但有条不紊地工作着，暗下决心不允许外界的气息污染他的挚爱，破坏她的纯净。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为她做精油按摩，之后温柔地给她换衣服：粉色丝绸的法式内裤，白色蕾丝文胸（加了胸垫，不过只是薄胸垫，用来填充那里缺失的部分），然后是从三一救济院慈善商店买的一件别致的黑色连衣裙——虽然是别人不要的东西，但那百褶短裙和绉纱紧身上衣的设计和新的一样好。两个银色的手镯套在她纤弱的手腕上，一个单个琥珀石的项坠悬在突出的锁骨之间，她耳洞上还有与之相配的水滴形耳钉。
他完成工作后，便将她放在椅子上坐下，而后慢慢地、精巧地用娇韵诗洁面乳清洁她的脸，连同精油一起揉进她的皮肤，轻拍她的下巴使其恢复丰满的状态，然后重新为她化妆。为玛丽安娜化妆需要花一些小心思：黑色的眼线液，一副假睫毛需要多涂几层睫毛膏，使其和她渐渐稀疏的眼睫毛融为一体，一些腮红来强调她突出的脸形，最后用一抹深红色来丰满她有些变薄的嘴唇。
他停下来欣赏自己的手艺，爱丽丝蜷缩在被忽视的角落里恶毒地瞪着他。
我必须尽快摆脱你，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想。我讨厌你使我感觉这么糟糕。她变得比你要好又不是她的错。他抓起放在水池沥水板上的茶巾，扔到她的脸上。如果她不再听话，那么她就必须忍受这后果。
玛丽安娜坐在她的椅子上，身姿优雅泰然自若，她绿玻璃的眼睛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兴高采烈的光芒。只是多了一项任务，多了一点关心，而她们就变得如此完美。他打开一把折叠椅放在她的身后，伸手取过一碗杏仁油，将梅森皮尔森牌的软刚毛发刷在里面沾了沾。漂亮的头发要梳一百下，从罗马人到维多利亚时代的人都有这样的记载。漂亮的头发要梳一百下。
他一边梳头一边大声数出来，享受着她的头发穿过他手指的感觉。你喜欢这样，对不对，亲爱的？你喜欢我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的头发又长又黑，在杏仁油的作用下富有光泽，虽然每周都有几缕头发随着发刷的刚毛而脱落。

第十八章
诀窍就是比嫖客更了解这片区域，找机会使他卸下防备，另外不能让他看到太多你的脸，但大部分嫖客都不会看的。他们都不怎么看你的脸，当他们用下半身思考的时候。
她也许在十一岁才开始学习阅读，但雪儿知道如何让男人的血从脑子里流到下半身。有些事你是在学校里学到的，有些事是你从不列颠优秀的抚育院里学到的。你需要看上去年轻，你需要看上去恶劣，你需要看上去绝望。她对此很在行。她已经练习很多次了。
在布拉德街上，有一栋房子已经几个月没有亮灯，侧门是坏的。她按了门铃，等待里面的回复，当根本没人来开门后，便溜进了侧门后那黑暗的小洞穴，开始打扮自己。
她已经戴上那顶假发，刘海儿向前梳到她的前额上，这样她眉毛和眼睛的一部分就被遮住了。她在她的背包旁边蹲下，脱掉山寨雪地靴，换上一双鱼嘴高跟凉拖——在需要起身的时候容易踢开。
她脱掉牛仔外套，再将及膝的裙子从头顶脱下来，然后将她脱下来的衣服塞进她的背包，但将背包大开着，准备随时行动。
我恨他，她心想，但我别无选择。我不能再回去睡大街了。去年冬天差点冻死我。在我找到他之前，我需要这个房间。他知道我需要它。而入店行窃对偷日常用品来说非常合适，但你永远都不会偷到超过十镑的东西。我应该做些什么呢？
她站起来，身上穿着热裤和抹胸，再次走回街上。这条街都静悄悄的，就在这里。你根本不知道两百码外便满是酒吧、餐厅和一家老维克剧院的街道，还有一个繁忙的地铁站，倾泻出一群喝醉的白领，很明显他们在酒吧玩得太久，现在赶着去乘坐开往城郊的火车。伦敦就是这样一个充满反差的城市：是那种你转过街角就会走入另一片天地的地方之一。现在IMAX影院的位置曾经是住满了流浪汉的地下通道，别人称之为纸箱城市。那个时候伦敦南岸的新潮人士会绕路几千米，只为了待在地面上不用穿过那地下通道。
这些狄更斯式的迷宫之于她的目的堪称完美。一排排密集的翻修的青砖别墅，能卖到将近一百万英镑，住在这里的居民天黑之后都是坐出租车进出这片区域，就是为了避开火车桥下面游荡的人影。白天的时候这里还是挺整洁的，都是些卖陶艺品、熟食和手工面包的商店，但是一旦木制百叶窗关闭之后，便开始有回音。她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优势就是，穿着鞋追赶的人会盖过光脚逃跑的人的脚步声。
距她背包两个转弯的地方，来自老早以前的市政部门的员工在一棵低矮的树旁放了一把长椅：以寒酸又微不足道的姿态来把休闲设施引进皮博迪房地产后面这片有回声的迷宫里。雪儿曾经在那里睡过几晚，所以她才知道这些小路都是醉汉们从铁路路堤步履蹒跚地去往滑铁卢酒吧的捷径。
她坐了下来，摆放好两条大长腿，点了支香烟开始等待。
她没等多长时间。他有些年长——肯定将近三十岁了——穿着敞开的细条纹西装微微冒汗。一条领带的尾端露在口袋外面，而他走路的姿势好像是在避开人行道上的裂缝。雪儿动了动身子，使他能明显地看到她修长的大腿，然后在他停下来再看一眼的时候，抬头看向路灯。
他穿过街道，径直坐在长椅的另一端。这不是一条特别长的长椅，雪儿可以从她坐的地方闻到他身上的啤酒味。这个味道她记得十分清楚。
他随意地将一只胳膊搭在长椅靠背上，就像在影院里的高中生一样，另一只手插进西裤的口袋里。她听到从他那肥厚的鼻子里喷出的呼吸声，感觉到他从眼角笨拙地瞄着她。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发出咝咝的声音，然后笨拙地转向她，仿佛他才刚刚发现她。“夜色真美。”他开口说道。
雪儿耸耸肩，吸了一口香烟，转身看着他。她在做这些交易的时候倾向于将谈话减到最少。“那你是独自一人吗？”
那是那种让她生厌的声音。一个肥胖的声音，暗示着声音的主人很快就得将他的西装换成更大一号。那声音从来没有为生计拼命，只有在参加军官训练团的周末才会睡在户外。雪儿噘起她暗淡的粉色嘴唇，再次耸了耸肩。
“你是……呃……期待有人陪吗？”
与我是不是在等人陪有什么区别吗？她心里疑问地想着。然后她回答道：“是啊。”
他几乎就开始流口水了。天啊，男人们。在这世上有没有男人在有感觉之后不会流口水？
那些本应该照顾你的人是最糟糕的。至少这样的交易是诚实的，至少他不会告诉她他爱她之后再和她聊一聊小秘密。
“你有做这事儿的地方吗？”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牧羊人市场8？“没有，”她回答道，扬了扬头指向一所语言学校旁边的小路，“从那里转个弯就能绕到后面去，可以进入一个小院。我们在那里应该很隐秘。”
她瞧见他看了看引导标识，推测一所私人教育公司不太可能是个陷阱。他转过身，朦胧地看着她。
“多少钱？”
“要什么服务？”她问道。他看着像是以前没做过，不太可能会要太贵的服务，但雪儿指望着这个呢。
他快速想着他在电影里听到的词汇。他不是嫖娼的常客。他几乎在为自己的大胆感到欣喜。“法式多少钱？”
“法式？”她几乎忍不住去嘲弄他，取笑他让自己听上去像是老手的尝试。“那是什么？”
“我，呃……”他汗津津的大胖脸变得阴沉，他意识到他需要说得更形象一点，在脑海里抓住一个只会和其他男人说的话：“你知道的，吹箫。”
“哦，这样啊。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
“没关系。那要六十镑。”
“六十镑？”
“哦，上帝啊。你不是要讨价还价吧？”
雪儿故意欠了欠身子，又多露出一点乳沟，微微地，但只是微微地分开了一点她的大腿。
他的眼睛都看呆了。“不是。不是，就这样吧。”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开始把脚从鞋子里滑出来。他用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变得沉默，然后将手伸进西装口袋，掏出一个鼓鼓囊囊、装满卡片的真皮钱包。她安静地等着他数出三张二十英镑纸钞：一，二，三。尽管在这样的灯光下她还是能看到钱包里还有一些现金。他把钱递出来，排成扇形就像这是奖赏一样。就像当我付不起房租的时候，那又老又胖的房东也觉得他能让我这么做一样。让他们去死，让他们都去死。
他的手机铃响起，在他分心的空档，她抓住了机会。等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着屏幕的时候——那是一部苹果手机，当然会是苹果手机，但大概不值得她试着一起抢走——然后轻轻挥手将它从他手里碰掉，动作实在太快，他几乎都没看到她的动作。那手机被打飞划过人行道，落在了排水沟里。胖子抬头看着她，下嘴唇颤抖着，明显是生气了但还有点疑惑：“哎呀，对不起。”
“嘿，”他说着，摇晃着站起来，钱包随意地拿在手上，走向路缘石。她悄悄地跟在后面，光着脚，鞋拿在手上。当他弯下腰去捡手机时，雪儿抓住了机会。用她所有的力气向前冲，撞向那个站不稳的身体。
胖子喊了一句“哎呀”，便脸朝下跌倒在地。零钱、钥匙和钢笔哗啦啦从他口袋里掉了出来，钱包也从他的手里飞了出去，落在四英尺外的柏油路上。
她从他身上一跃而过，在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时候捡起了钱包。当她听到他愤怒的叫声时，她已经跑出十五英尺。雪儿正在逃命。
当她沿着鲁佩尔街一路狂奔时，道路两边没有一扇窗户里亮着灯，赤裸的脚掌一下下敲击着石板路，她在心里希望上帝保佑，别让她踩到碎玻璃。脚步咚咚地响着，心怦怦地跳着。假发开始在头上来回晃荡，她伸出一只手将它按住，又由于单手跑步影响速度而放开了手。如果它掉了的话，就让它掉了，只要在她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之后。雪儿总是能跑得很快。如果她有机会的话，她也许能成为郡里跑步。她几乎要跑到位于她右手边的小巷，听到他追赶的脚步摩擦地面的声音，咆哮道：“你……”
她到了巷子口，看都没看就跑了进去，撞在属于泰国餐厅的大垃圾箱上，在她还没感觉到痛之前迅速恢复状态，快速绕过它，向黑暗飞奔而去。她的脚踩在了什么咯吱响的东西上，脚底粘上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没时间清理了，她能听到他朝着巷子口跑来的声音，他看见她朝这边跑过来。她必须在他看到她往哪里走之前从巷子的另一边出去。
通向另一头的路越来越窄，她不得不把手臂和肩膀缩起来才能通过，但手肘还是蹭破了皮。
和她一样，那个胖子也撞上了大垃圾箱。她又听见一声“哎呀”，接着是一句咒骂。他已经开始像海象一样气喘吁吁，完全上气不接下气，雪儿离气喘吁吁还早着呢。
然后她跑出巷子，来到威特里斯街的十字路口。雪儿再次向右转。不到一百码就是席德街，如果她能跑到那里，转过街角离开他的视线，他根本就不会知道她朝哪个方向逃跑了。他现在还在侧身挤出巷子。她抓住机会将假发抓在手里继续跑，假发像设计师手包一样在她手里摆动着。
即使饮食里只有薯片和哈里波糖果，她还是能在十五秒之内跑到街角，向右转弯后她稍微放慢脚步。她能听到滑铁卢东站的火车播报员的声音，之后脉搏开始放缓。她再次向右转，一路小跑跑回鲁佩尔街，再次折返回到那条小巷。现在已经看不到他的影子，但她还是能听到他咒骂的声音，在狄更斯式的路灯下来回踱着步，看着周围的昏暗，才意识到他跟丢了。她向左转过弯，回到了布拉德街。
那幢房子还是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侧门依旧上着门闩。雪儿看了看两侧的街道，闪身走了进去。弯下腰让她自己能够呼吸，膝盖一软靠着墙跌坐下来，胸口起伏地喘着气，一只手扶着受伤的手肘。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她感觉有些眩晕，由于缺氧开始在黑暗中看不清东西。她把假发丢在背包上面，然后闭上眼睛，把钱包像护身符一样贴在肚子上。
这就是狗屁，她心想。这太疯狂了。我不能一直做这个。总有一天会有人抓到我，会看在一个iPod的份儿上把我打一顿。然后被扔到少管所，只因为我需要一听豆子和一桶方便面。或者开始也许会容易一些，接着我就会用可卡因什么的麻痹自己，然后在我发现之前，我就变成了妈妈。也许我就是笨，也许我应该直接放弃，自己回去。
有那么一刻她完全停止了呼吸。她想起她为什么不能回去。她想起凯拉，离开抚育院两年之后在街角看到她，她的眼睛就像娃娃一样死气沉沉，跟踪器绑在她的脚踝上。你做了很糟糕，不做也很糟糕，她心想。但是如果我变成一个吸毒的妓女，至少我是用我自己的方式变成那样的。
她睁开眼睛，打开钱包数了数里面的钞票：另外还有五十英镑。他有六张卡，六张。雪儿甚至不能拥有一个银行账户。
她一张一张查看着。这些都不是高信用额的卡，没有黑卡或者铂金卡。但是这就是现金，这就是信用，这就是所有她不被允许拥有的东西。而且有一张纸条塞在侧面的口袋，上面潦草地写着四位数字。一个密码。只有一个，但这是个密码。如果她能在午夜之前回到滑铁卢，一张一张地在取款机上试这些卡，那么她也许能在他有机会挂失这些卡之前取出几百英镑。
她站了起来，重新把背包里的东西掏出来，穿上裙子和一条打底裤，换上雪地靴。拆开她的头发，抖落成原本乱糟糟的非洲式发型，在发根处绑上一条丝巾。戴上一副黑框眼镜——从普雷马克买的，标价是一镑五十便士，如果她花钱买的话——还有一个挂在皮质项链上笨重的铁质十字架。再在上衣外套上夹克。等她走回到鲁佩尔街的时候，她只是一个办公室清洁工，刚刚结束她的轮值。
<hr/>8    Shepherb Market，英国伦敦著名的红灯区。

第十九章
爱丽丝仰面躺在地板上，脸上露出了笑容。那个情人跪在她旁边，检查着他收集的工具。利德尔和那些特价的商品简直是天赐之物。处理杰卡和卡特里娜是漫长而繁重的工作，满是噪声和害怕被发现的恐惧，但是感谢这波兰的零售商和为它供货的欧洲零售商，他第一次觉得已经备齐了装备。他将工具在防潮布上排成一排，一把圆盘锯（29.99英镑）、一把电动切肉刀（8.99英镑）、一个为业余爱好者准备的迷你工具箱（处理比较麻烦的角落时很好用）（19.99英镑）和一套钢锯（6.99英镑）——还有一把长柄大锤，藏在花园里那间小屋的后面，在后面的工作中会用到。上帝保佑平民市场，他心想着。你所有DIY需要的东西都能很便宜地买到。
Sic transit gloria mundi：世间富贵，瞬息即逝。那个情人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他一直希望他的女人们会陪伴他到生命的尽头，但是似乎在英国的气候下，即使是最好的保存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当然，这也是为什么大英博物馆将木乃伊保存在密封的盒子里。
保证远古时期的国王和王后长生不老的不仅仅是香料的使用技巧，还有干旱的沙漠风的帮助。
爱丽丝的脸已经使人难以忍受了。她变得极易破碎，开始一片片地剥落，每当他移动她时她的牙齿都会从嘴里脱落，而且他再也不能忽视她再次发出恶臭的事实。她的指甲渐渐地从甲床上脱落，每当他给她涂指甲时都会在刷子下滑动。强力胶似乎管用了一段时间，但每过一个星期，指甲下干燥的皮肤都在以更快的速度恶化，从而使指甲再次松动。每天早上醒来，看着她一缕缕褪色的头发紧贴在头皮上，皱缩的耳朵上那耳垂都快耷拉到她的下巴，尖削的肩胛骨从她曾经光滑的肩膀支出来，他便发现自己对她的厌恶在与日俱增。他知道她现在变成这样都是他的错，他本应该更彻底地完成他的研究，但他还是厌恶她。
真是让人失望啊，他心想。你经过千难万险，你慷慨地将你的爱和关心给了一个人，但她还是会离开你。难怪我开始厌恶她了。先提出结束一段感情总是最好的选择。但是我已经厌倦了，实在厌倦极了：厌倦了收拾残局和继续前进，厌倦了陷入喜爱和希望，但最后还是孤零零的。
她的眼睛紧闭着。自从他将她揽在怀里，感受她的心脏渐渐停止跳动，她的眼睛就一直紧闭着。这也是他归咎于她的另一个方面：她不能像玛丽安娜那样凝视他。发现你几乎可以在易趣网购买任何你喜欢的东西是一个莫大的恩赏，玛丽安娜有着一双迷人的绿眼睛：耶纳尔玻璃，可以追溯到西班牙独立战争时期。每一颗都花了他将近五十英镑，但这绝对物有所值。当尼基从她的藏身之处出来的时候，一双蓝眼睛将等待着装点她的脸蛋，就像一开始吸引他想拥有她的那双眼睛一样。
但是与此同时，他必须为她腾出空间。他的生命中或者这房间里是不允许寄生虫存在的。但他对她的怀旧之情还没有消失。她曾经有着非常柔软的肌肤，他记得最初注意到她就是因为这肌肤。英格兰人的美丽肌肤，脸颊有一抹红润，完美无瑕。他喜爱抚摸它，轻抚它，感觉他指尖的光滑质感。很难相信这鞍皮一样的东西是相同的材质。
她朝他露齿而笑，尽管她已经没有了牙齿，祈求他的怜悯。但现在他和她已经结束了。这有些奇怪，他心想，爱情是如此迅速地被冷漠所取代。我曾经那么爱慕她，但现在她就是个累赘，是为更好的伴侣腾出空间而必须处理的麻烦事。
“我很抱歉，爱丽丝，”他说道，“这从来都不会是永远。你是知道的，对吧？”
他拿起了圆盘锯。

第二十章
他来了，她知道他会来的。站在她的床尾，毫无疑问是从开着的窗户进来的，手里玩弄着他的黑莓手机，在幽暗的光线里冲她微笑着。他稀疏的头发用定型发胶向后梳理整齐，身上穿着一件精致的阿玛尼西服，就像她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他的眼睛被一束从窗帘缝隙里照射出来的光照亮，闪烁着光芒。他微笑着嘴慢慢咧开，然后她看见他的牙变成了尖锐的匕首。
科莱特立即醒了过来，但当她的脚放在地板上时放慢了动作。托尼、马利克、布莱姆，他们几乎每晚都会出现在她的某个梦境中；都是一样的，都是在微笑。有的晚上他拿着匕首，或者一截电线。有的晚上他就是站在床边，冲她微笑。自从她逃跑的那晚开始，她就没有一觉睡到天亮过。睡眠对她来说就是奢侈品，而代价则是安全。那些可以随意无视自己担忧和纷扰的人都是被这个世界保佑的人，这个世界不想让他们闭嘴。
她又躺回到被单下，新买的枕头枕在她的头下又硬又有些疙疙瘩瘩，在从窗帘透进来的光线下环视着整个屋子，检查每一个角落，仿佛他也许只是走进黑暗的阴影中，为了玩弄她。他一直都是热爱玩弄的男人，说一句笑话，他的竞争对手就会在笑声中把头向后仰着，露出他的脖子。
尽管是这个时间，周围还是存在很多声音。钢琴奏鸣曲的叮当声，虽然音量被调小，但透过那面墙还是能听到；透过地下室窗户那安全坚固的护栏，操美国口音的人们在电视上争吵着；雪儿在用娃娃音同她的猫聊着天；托马斯的声音嗡嗡地传进来，断断续续，貌似没有人回答，大概是在打电话。在街上，安静的脚步声从房前经过，数量之多令人吃惊，因为这条路不会通向任何地方。一对夫妻嬉笑着经过。在远处传来一只狐狸和一只公猫争夺地盘的尖叫声。
他会找到我的，她心想，这只是个时间问题。据我所知，他已经找到我了；据我所知，他现在已经在窗外了。
这个想法使她不寒而栗，即使在这闷热的夜晚。她将自己从床上撑起来，砰的一声关上窗户。从窗帘的缝隙伸出一只手去检查窗户的把手是否关好，害怕突然将自己暴露在外面的世界里。
声音被关在了窗外，但夜晚依然在继续。我应该买一台电风扇。我知道我不能开着窗户睡觉的。我明天就去买台电风扇。哦，天啊，我不能一直这么花钱。我知道这看上去很多，但是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当这些钱是你所拥有的全部，当你还要支付养老院的费用，当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逃走。这空气实在令人窒息，感觉就像压在我的头顶。我能像这样生活吗？我能永远像这样生活吗？
她坐回到床上，脚掌摩擦着那个背包。
我需要找个地方把这些钱藏起来，她心想，实在不能就这么放在房间里。我根本就不了解这些人，而且有人闯进住在楼下的老太太的房间行窃。你这是疯了，科莱特。你需要把它移出你的视线。把它分散开藏起来，别再看着它。
在开灯之前，她透过窗帘的缝隙查看着街上的情况。街上空空荡荡的，除了从维斯塔房间的窗户透出来的光投射在临街的墙上，没有人醒着的迹象。关上窗户根本没让她感觉到更安全。如果真的说有什么区别的话，他的身影深深烙印在她的潜意识里，关上窗户使她感觉自己被囚禁在这里。她手机上的时钟显示已经将近凌晨两点钟了。至少在黎明之前，她不会再睡去。
她将背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这么少，但又这么多：一共十九捆钞票，每捆不到两厘米厚，其中一捆她已经花掉一些钱，对折起来用橡皮筋捆着。三年前是这个的两倍，但用一个运动包来装也还是绰绰有余的。她一手拿着一捆钞票，开始在房间里转悠，寻找可以藏钱的地方。
三年前：白暂的皮肤上那猩红的鲜血，然而愚蠢的莉莎吓得动弹不得。托尼手里拿着威士忌酒杯，站在吧台边大笑着，而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咳出一颗牙齿，一颗臼齿。那颗牙在地毯上弹了几下，最终滚落在他自己的鞋边。
他们的脸，转了过来……
如果你仔细寻找的话，所有的房间都有很多可以藏钱的地方。她已经成为这方面的老手。在巴黎的时候，她把她一半的钱装在塑料袋里，用胶带粘在那个笨重老旧的五斗橱背面；在柏林的时候，她把五千英镑藏在了卫生棉条的包装盒里。诀窍就是你要记得你都藏在哪里了，而不是像她在那不勒斯一样，临走的时候弄丢一万英镑。扶手椅有一个松松垮垮的椅套，用来遮盖下面的破洞和污渍。她把六捆现金塞进椅背靠垫的缝隙里，再拉过椅套来掩饰这鼓鼓囊囊。再次回到床边拿了两捆钱，继续寻找，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
我是不是应该逃跑？
她每天都在问自己这个问题。也许我本该厚着脸皮面对这一切，从门帘里走出去，装作是他们中的一员，展现出冷酷的一面。
你看到他们是如何对待那个男人的。那不是死刑。没有干净利落的处决，不会像对待一条狗一样仁慈地朝头上开一枪。那是折磨。那是他们在看着一个人被自己的鲜血窒息而死所享受的乐趣。你看到他们是如何享受的。你认为他们会犹豫要不要用你作为餐后甜点吗？
假如他们不会这样做呢？假如他们会接纳我为他们中的一员呢？你知道你将永远无法逃脱了，对吗？没有提前四周的通知和在最后一天为同事带甜甜圈。只有像被控制一样的人生，总是思考你没有按照要求做事的后果。你接受这个工作的那天就已经把你自己置身这样的境况，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尽管你自己确实欺骗了自己。任何一个酒吧经理都不会支付那么高的工资，除非有人用这钱让你闭嘴。
也许我本应该接受那个女警察的条件，前去警局自首。在证人保护机构的生活肯定比这儿要更好、更稳定一些吧？
隔壁的男人关掉了他的音乐，寂静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她发现自己再一次查看她是否独自一人。在楼上，雪儿正来来回回踱着步子。科莱特朝洗碗池下的橱柜里瞧了瞧，从所有东西里找到一个沾满了油腻和灰尘的黄油碟，在里面塞满了钱。我明天应该去买些胶带。
我可以在这两个抽屉后面各粘一捆钱，这样就又有两捆钱被藏起来了。
她心中有了关于自首的答案，其实从她注意到洗黑钱开始就知道这个答案。他控制着警方。没人会经营得那么随意，他的形象到处都是，一直四处抛头露面，除非他觉得自己是安全的。而且没有开妓院的人在突击检查面前会觉得安全，除非进行突击检查的人被他们贿赂了。他在警察局里有眼线，至少有一个。而她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永远都不会知道，哪怕是半夜的敲门声使她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白暂的皮肤上满是猩红的鲜血，手指被碾碎，像全麦棍饼干一样弯曲着。那不会是我的下场。我不会让这成为我的下场。
她在这不通风的房间里汗流浃背，停下来接了一杯水，靠在洗碗池边一饮而尽，她的眼睛扫视一遍她藏钱的地方，然后环视着房间，来寻找更多可以藏钱的位置。

第二十一章
维斯塔整理着门廊桌上的信件，按照收件人分成整齐的几堆——每个星期都有一大堆——把邮寄给已经搬走的房客的垃圾邮件整理成一捆，回头扔到垃圾箱里。这活计花不了多长时间。其中六封透明窗口信封是寄给托马斯的，有两封牛皮纸、盖有官方邮戳的信封是寄给侯赛因的。她自己也有一封市政厅寄来的信——她希望是关于她的税收回扣的。她已经注意到，老太太领退休金的年数越多，寄给她们的信件就越少。甚至连《读者文摘》也不愿意再给她五万英镑的免税额度了。
杰拉德·布赖特有一张明信片，地址是用稚嫩的笔迹写的。她注意到这明信片是一个月以来寄到这里的第一封手写的邮件。她在墨尔本有个堂兄，每到生日和圣诞节的时候都会像上了发条一样准时寄卡片来，尽管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20年前在伊尔弗拉库姆她姑妈的葬礼上。她会回寄给他同样的赠言：她最后的家人，在这70亿人口中唯一的珍宝。他会附上一张影印的照片，照片上他被他的孩子和孙子孙女环绕着，还有他再婚的妻子和一辆丰田兰德酷路泽。维斯塔则只是寄给他们真挚的祝福。
她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自夸的东西。没人想知道他们从没见过的朋友的消息。这也是人们要孩子的原因之一，那会使得人们向陌生人吹嘘自己的孩子变得合情合理。
她把那张明信片放在他的银行账单上。这可以让他高兴高兴，她心想。她每次看到他，他都看上去面色灰白，眼神悲哀，应该是伦敦唯一一个不想炫耀自己在这个夏天被晒黑的人，就好像他一辈子都像霉菌一样住在阴暗的洞穴里。
和往常一样，没有雪儿的邮件——自从她搬到这里就从来没有她一封邮件——而且她注意到也没有新搬来的女孩的邮件。如果你用充值卡支付你的水电费，你还是有可能在现代社会不复存在，无论政府怎么说。
杰拉德·布赖特的明信片提醒了她，这个夏天她一封贺卡也没收到。她过去总会时不时地收到一些贺卡，有些来自以前的邻居，有些来自小学厨房的老同事，从她们海边的固定房车里寄来，甚至有些还来自学校里古怪的朋友。她通常都会把这些贺卡摆放在壁炉台上明显的位置，看着它们使她觉得自己还是被人记得的，令她幻想自己的海边度假。总有一天，她心想，如果他能把价格提高到两万英镑——上帝知道，这也只是这间公寓的价格的十分之一而已——我就动身去海边。只要一辆小小的固定拖车停在鹅卵石的海滩旁边，还有一片露台来度过我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但是八千英镑？支付了搬家公司，甚至都不够交押金的。
她听到门口有钥匙的叮当声，便把那一沓垃圾信件塞到她的环保袋里，袋子里装着土豆、鸡蛋还有她犒劳自己而买的培根。雪儿微笑着走了进来，今天她看上去既漂亮又正常，没有戴假发和假近视镜，只是穿着一条橙色的及膝棉布连衣裙和一双金色的塑料人字拖，耳朵上戴着白色的耳机，一条璞琪图案的头巾系在她非洲式卷发的发根处，看上去有些显老、世故，像是20世纪70年代唱片封面的模特。“你好啊，亲爱的！”
“你好呀，”雪儿摘掉一侧的耳机，维斯塔隐约听到了耳机里传出的音乐声。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玩意儿——表面光滑发亮，顶端还有一个圆的东西——皱着眉头，仿佛她不太确定这玩意儿怎么用，然后长按一侧的按钮。接着摘掉另一侧的耳机，将耳机线缠在那机器上。“你出门了啊？”
“就出去一小会儿，去了趟商业街买了一些零碎的东西。你都去做什么了？”
“去公园坐了坐，”雪儿说道，“然后偷了些苹果。今天那里人可多了。”
“偷苹果？我从来没注意到公园还有苹果树呢。”
“它们可不是都长在树上的，”雪儿神秘地说道，把苹果音乐播放器塞进了口袋里。“你最近怎么样啊？那些下水道怎么样？他来处理了没有？”
“哎呀，”维斯塔说道，“别提了，我刚才心情还不错呢。就算他来处理了，他也没和我说。你有心情来喝杯茶吗？”
“我现在就想喝点凉的东西。你看见我的猫了吗？”
“我保证他就在附近。我想白天的这个时候他肯定在你床上睡觉呢。我冰箱里有甘柠汽水，我昨天做的。”
雪儿看上去不敢相信：“你做了甘柠汽水？我以为那只能是工厂生产的呢，像百事可乐似的。”
“哦，天哪，你们这些年轻人！你什么都不知道对不对？”
“是啊，”雪儿满足地说着，“我们年轻着呢，是不是？”
她大步从维斯塔身边经过，光着两条大长腿，脚踝上戴着脚镯。“你想我帮你拎那个吗？”
“不用了，亲爱的，我自己可以，这又不沉。你先去把水烧上。”
“好嘞，”雪儿答道，然后将维斯塔的门拉开。她伸出脚踩在最上面的台阶，突然大叫一声，俯身跌进了黑暗中。维斯塔听见了一声“哎呀”和摔倒的声音后跑到门口，抓着门框看向那片黑暗。“雪儿？雪儿！你还好吧？发生了什么？雪儿？”
她在门边的墙上摸索着电灯开关，咔嗒一声把灯打开，向楼梯间探出头来。雪儿在楼梯中间的位置，挂在楼梯扶栏开始的地方，一条腿弯曲着盘在身下，另一条腿直直地伸向下面的台阶，她的人字拖就挂在大脚趾上。雪儿说道：“差一点就摔下去了。”
“你还好吗？”维斯塔突然感觉紧张、缓慢、衰老。她把购物袋放在地上，双手扶着两侧的墙壁缓慢地往下走。
雪儿已经坐了起来，展开她弯在身下的腿，揉了揉她的大臂：“哎哟。”
“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楼梯最上面的台阶上有什么东西。我踩在上面，然后滑倒了。”
维斯塔走到她身边，在她身旁坐下来。“这究竟……我没在楼梯上放任何东西啊。”
雪儿哼哼着，小心翼翼地活动一下她的腿。在她右脚放在地毯上时发出“咝”一声倒吸一口气。我不想希望任何人受伤，维斯塔心想，但谢天谢地是她不是我。如果是我摔下楼梯的话，那肯定就是髋部受伤，要叫救护车了。
“你还好吧？有没有摔伤？”
“没有，”她说道，“他妈的我伤着脚踝了，但我不觉得别的地方有这么严重。”
“别说脏话，雪儿，”维斯塔不自觉地纠正道。她拉着楼梯扶手站了起来，跟在单腿跳下台阶的雪儿后面走下楼梯。
雪儿背靠着墙，用肩胛骨把电灯开关打开。从楼梯地毯上滑下来使得她的大腿火辣辣地疼。“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
维斯塔抬头看着米灰色的楼梯地毯。楼梯顶的台阶上有一块肮脏的、湿乎乎的污渍，那污渍呈黑色，看着就令人作呕。“我不……”她的目光顺着楼梯看下来，低头看着他们脚下的地板。“哦，我的天啊！”
在她的脚边躺着一只老鼠。那只老鼠都快有一只博美犬那么大，黄色的门牙从它张着的嘴里伸出来，深色的毛发暗淡又油腻，光秃秃的粉色尾巴弯曲在身后，粉色的内脏纠结地挂在它肥硕但被踩扁的身躯上。
雪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紧贴着墙壁，使劲向后靠着，仿佛希望墙能开个缝让她钻进去。“哦。哦，天哪，哦，不，哦……”
“哎，我现在一头雾水。它究竟是从哪儿来的？”维斯塔的声音有些疑惑，还有些排斥。那只老鼠闻起来就像她的下水道，老旧且臭气熏天，而且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它的眼睛已经变成了奶白色。在她观察的时候，一只绿头苍蝇从它半张开的嘴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地顺着走廊朝厨房飞去。“它看上去已经死了很久了。应该不可能一直在那里，否则我会注意到的。”
“我不管，”雪儿抱怨着说道，“它实在是臭不可闻。是那只该死的猫，是它叼进来的。我就知道我不应该收养它。”
“小古怪？不，肯定不是小古怪。这是只腐烂的死老鼠，一看就是。它又不是鬣狗。我不明白，这老鼠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
雪儿心不在焉地抬起她扭伤的脚，朝脚底瞧了瞧。立刻用一只手捂住嘴，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维斯塔。她的脚掌上沾了一层血和黏液。
那死玩意儿内脏里的东西在她摔下楼梯的时候蹭脏了她的腿，绿色的、黑色的，还有……
当她移开捂在嘴上的手，话语匆忙地从喉咙里微弱地传出来：“哦，天啊，我快要吐了。”
维斯塔感觉到脖子的皮肤上有东西在爬。“不行！你敢吐在这里！你敢！来，我带你去卫生间。”
她抓住了女孩的胳膊，粗暴地拉着她经过走廊。雪儿一边单脚跳着走一边恶心作呕，她的腮帮已经鼓了起来。“你敢，雪儿。你敢！如果你吐在我的地毯上，我发誓，我会……我会……”
当她们经过厨房的时候，维斯塔惊讶地发现通往花园的门是开着的。她清楚地记得去商店之前她是锁上的，但她现在能想到的只有飓风把它吹开了。她搀扶着雪儿走进卫生间，一只手拉开女孩捂在嘴上的手，像倒一袋土豆一样将她放在马桶上，当雪儿的午餐——从样子和气味来判断，是一个汉堡和一些薯条——哗的一声吐进马桶里时，她的额头上由于恶心而冒出了冷汗。哦，我的天啊，她心想，那只闻着像下水道气味的臭老鼠在我的地毯上被压扁了。它看上去就像是被卡车碾压过一样，而它现在在我的地毯里。我还必须把它一点点清理出来。
当维斯塔快步走向洗碗池的时候，雪儿发出了一声类似牛羚困在鳄鱼沼泽的叫声，又为弥漫在空气中的气味增添了奶酪羊角面包和牛奶咖啡的味道，瞥见黏在马桶盖上的呕吐物时又一次吐了出来。然后她打开水龙头，胡乱洗了一把脸，然后背靠着浴缸瘫坐在地板上。
“哦，天啊，”雪儿嘟囔着。她用小臂擦了擦脸，拉下锁链冲厕所，爬回到维斯塔的身边。
“是啊，”她的朋友说道，这个让她在雪儿年纪时会挨打的词轻松地从她的舌尖溜出来。
“他妈的。”
“那玩意儿在我腿上到处都是。”雪儿抱怨着。
“我知道。我们待会儿用淋浴喷头冲洗干净。”
“那只老鼠可真恶心啊。”
“我就喜欢你这一点，”维斯塔说道，“你还真是善于观察。”然后两个人大笑起来。

第二十二章
“让我来帮你拎袋子吧，小姐？”
她从自己的神游中醒过神来，看到侯赛因就站在她面前。她没有看见他走过来，其实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她的周围。在她看来，就算是托尼做着鬼脸从她身边经过，她也不会注意到的。看望亚尼内使她筋疲力尽。每天在她看望她后回家的时候，实在是太疲惫了，哪怕从车站走到家的距离漫长得都能让她打个盹。
她眨了眨眼，脸上强挤出一个微笑：“不用，没关系，不是很重的。我可以自己来，谢谢。”
侯赛因啧啧地说道：“你们英国女人实在太独立了，这很伤人的。来吧，让我帮你拎袋子又不是说我会拿走你选举的权利。”
他面带微笑地伸出一只手，使她突然就释然地将这重物交给他。她从森尼维耳回来的路上终于决定去趟阿斯达买几套换洗的床上用品，而她十分惊讶这些东西有多重。包装袋是一个粉色人造革的女式大购物袋，但他很自然地甩到肩膀上，微笑着朝比乌拉果园走去。她步调一致地走在他旁边。
“你最近怎么样？”他问道，“你是去看你母亲了吗？”
她点点头。
“那她怎么样了？”
科莱特叹了口气，说道：“差不多还是老样子。”
“她现在记起你了吗？”
“没有。大多数时候她甚至都不记得我前一天去看过她。她倒是不拒绝巧克力。她每天都吃一整盒的巧克力，但她的体重一点都没有增加。”
“这一定很艰难。”他说道。
“是啊。”她回答道，然后两人便沉默着一直走到商业街。我需要换个话题，她心想。我们不能就这么什么都不说一直走回家，这太尴尬了。
当他们转过街角的时候，她开口说道：“所以你是伊朗人，对吧？”
“是啊。”侯赛因回答道。
“那在波斯，对吧？”
“某种程度上说是的。”
“那它是什么样呢？”
“很美，”他回答道，“它是个很美的国家。不像叙利亚，你懂的。”
“那你为什么离开呢？”
“因为掌权的是一群混蛋，”他说道，“而我一直大声地把这事实讲出来。”
“你是个政客？”连她自己都很惊讶她自己声音里透出的厌恶。她从来没有遇到过政客，也从来没想过她是否会遇到一个政客。
“我是教经济的。而且我还做一些新闻工作，写博客。当你的学生开始参与后，这些东西在当权者眼中便是眼中钉了。”
“哎呀，”她连忙说道，“对不起。那么你……那么你……”
“事情就是这样了，”侯赛因回应说，“我其实不是唯一一个。不管怎么说，现在我来到这里。而且很快——”他夸张地模仿着他自己的口音，弯曲另一只胳膊使一块精瘦坚硬的肌肉显露出来，“我会成为一个十分强壮的英国人，听天由命吧。今天的天气真不错，对吧？”
科莱特看看四周，就好像她是第一次见到。过去的几天里天气还是十分炎热，但她注意到一丝微风吹来，空气令人格外舒适。“是啊，真是个好天，是不是？”
他们走到布拉肯公园的街角转过去。“这是个泡游泳池的天气，”侯赛因说道，“你之前去过蛇形湖吗？”
“什么？那条河吗？”
“那个露天游泳池。”他发出的音是“Lee-do”，就像意大利人那样，而不是科莱特经常发的“Lie-doh”，所以她好一会儿才听懂。“我在想也许明天去那儿玩，下午的时候。”
“哦，天啊，”她说道，“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了。就在市中心，更别说那些鸭子屎。”
“我打赌你一定在海里游过泳。”
“嗯，是啊。”
“那你应该知道海里还有鱼和海鸥呢，对吧？”
“是啊，那是……哦，我不管。”
“反正我是会去的，”他说道，“那肯定很好玩。河的一侧是连上衣都不穿的老太太们，另一侧是穿着长袍的老太太们。吃着冰激凌，在干净的水域里游泳。还有什么比这还要好的吗？”
“就不怕沙门氏菌中毒而死？”
“你就是不想让头发弄湿而已。”他嘲笑道。
“嗯，说得对，侯赛因。我的头发看上去就像没有用对护发产品的蒲公英。”
“蒲公英？”
“没有关系。那是一种花。”
“我知道。”
“不是，那是——哦，没关系。”
“那么你会来吗？我们也许可以带上雪儿。”
“你觉得雪儿会游泳吗？”
“一旦她把鞋子脱掉，她就会像一只海豚一样下水游个不停。”
她感觉有些尴尬，稍微有些不自在。他是要同我约会还是仅仅为了表现得友善？“我得看情况，”她含糊地回答道，“得看我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侯赛因叹了口气，用棕色的大眼睛看着她。“好吧，”他说道，“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哦，不是的，我——”
他大笑着说：“让你尴尬还真是容易啊。”
“滚开啦。”她回应道。
“啊，现在我知道你喜欢我，”侯赛因说道，“英国人只对他们的朋友说滚开。这是个文化规律。”
他在比乌拉果园的街角停下来，把那袋子从肩上拿下来，递给了她。“好吧，”他说道，眼睛里闪过一丝甜蜜的光芒，“祝你今天过得愉快。”
“你不是回家吗？”
“哦，不是的。我本来是要去车站的。”
她直瞪瞪地注视着他。“你……？”
“哎，别说啦，”侯赛因说道，转身大步朝着布拉肯公园跑去。
她站在街角看着他离开，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情感涌上来。疑惑，开心，然后是害怕。她在过去的三年里避免和任何人有交集。我不可以的，她心想。他已经走到远处的转弯处，回头朝她挥了挥手，她想都没想就朝他挥了挥手。他是个可爱的男人，她一边想一边穿过街道，登上二十三号门前的台阶，但是我不可以。我交不起朋友的，我更交不起男朋友，尤其是我可能不得不随时离开。当你独自一人时已经够糟糕了，但如果还需要离开心爱的人……
她的手机在背包里响了起来。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情。她只把这个新的号码告诉了养老院，除此之外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这是一个未知号码来电，一定是森尼维耳。她走进门厅，接通了电话。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莉莎？”
她差一点脱口称是，但立即停了下来。事实是她用她的名字称呼她——而且不只是她的名字，而是她的昵称。她在处理森尼维耳的事务时用的都是伊丽莎白这个名字，而且他们也谨慎地称呼她为邓恩小姐，算是对付账单的人的一种尊重的姿态吧。“抱歉，”她回答道，“你应该打错电话了。”
她差点就要挂断电话，这时电话那边的女人说道：“莉莎，我是梅里。梅里·切恩。请不要挂断电话。”
科莱特的心为之一颤。她考虑了片刻是否要挂断。然后想到：她只会再次打过来。她已经找到了我，而且她知道这就是我。拒绝和她说话是不能阻止她的。“切恩探长，”她回答道，“你是如何知道这个电话号码的？”
她在名字前加上警衔颇有一丝无礼的意味，来加强距离感。然后她穿过走廊，紧紧地抓着手机，以至于指尖都变得发白。
科莱特能感到她听出自己语气的变化，因为她回答的声音已经变了，更加正式而少了亲密感。“我们比你想的要更擅长这个，莉莎。从你到达桑坦德码头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知道你回国了。这年代的电脑可不光只是用来插在墙上的。”
她打开她房门的榫眼，转动弹簧锁，将门大开以便在她进门之前检查房间内部，就像她通常做的一样。房间里又闷又热，她昨晚懒得刷的碗散发出异味，但是房间是空的。她走进去后关上了门，然后将门锁好并插上门闩，接着打开了窗子。
“那么你想要什么？”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费心去问这个问题，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答案。来自切恩探长的电话从她逃离俱乐部的几周之后便打给她了。
“和我一直想要的一样，莉莎。你是知道的。我只想重申一遍我们开出的条件。”
“不了，谢谢，”科莱特答道。
“你再考虑考虑，莉莎，”梅里继续说道，“这真的是你最好的机会了。”
“那真的不是，”她怨恨地回应道，“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好吧，那你也许会想……”
“我知道了。”她厉声说道。
一声叹息：“好吧。这样，你看，只是让你知道，我们还是保留为你开出的条件。我们还是想让你作为污点证人。我们还是会保护你，你现在就能把所有事情处理清楚。告诉我们你在哪儿，我可以来接你，在你打包的工夫就能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托尼·斯托特进监狱，而你的麻烦从此就结束了。”
他们不知道她在哪里。这是一个对她有利的优势。“你知道这并不是真的，”她说道，“这从来不会有结束的。托尼又不是活在真空里。他们总是会来找我的。”
梅里笑了，这笑声中有一丝嘲弄的语气：“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了，莉莎，但他们现在已经在找你了。”
科莱特叹了口气。
那个女警官继续着，乘胜追击：“而且记住，莉莎，我们也有足够的证据起诉你，你知道的。在我看来，这对你很不利；我们都知道斯托特用那个地方洗黑钱。当我们端掉他的团伙后，每一个在那个地方经手那些钱的人都要和他一起蹲监狱。所以到时候就不只是托尼·斯托特找你了，还有国际刑警。你的选择，莉莎。”
你个贱人。你个贱人。
“而且莉莎？”
“什么？”
“还有一件事情你需要考虑考虑，莉莎。如果我们知道你已经回来了，你觉得还需要多久其他人也会知道你回来了？”
科莱特按下挂断键，将手机重重地摔在床上。大声地吼出来发泄她的不安，然后咬住胳膊来阻止这吼声的继续，在皮肤上留下一个圆形的牙印。接着又吼出一声，重重地摔坐在椅子上，虚弱地用后背击打、击打、击打着棉垫椅背。我需要运动。我一直在这该死的房间里闷声一整天，或者盯着亚尼内，而且——她是怎么找到我的？她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我一直都这么小心谨慎。在我买这个电话卡的时候甚至都没有给出我的姓名。她是怎么找到我的？
不过，她以前也找到过你。就像她一直都能找到你。她还有托尼。他们所有人都跟在你屁股后面，每次你逃跑他们都能追上来。你就是容易成为目标。
她的头跳着作痛。门外的走廊上，她听到杰拉德·布赖特的门开了，听到他轻声走过门廊，站在她的门外，在那里站了半分钟。他一定是听到她的吼叫声。她开始讨厌这幢房子，讨厌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其他人的所有事。
她起身去接了一杯水，从一板布洛芬片上抠出四片，吞了下去。这房间就像是个监狱，四面墙在迫近，天花板就要压到她的肩膀。
她伸手按摩着太阳穴，尝试着思考。她不知道我在哪儿，她只有一个电话号码。而且就算她找到我，她也不能逼我做任何事，除非她要逮捕我。哦，天啊，我为什么要接受那份工作？为什么？我本可以在任何地方工作的。我本就应该知道没有那么高薪的工作会是合法的。我本来就知道的。你骗谁呢？我知道，但我还是留在了那里。
一阵音乐的声音透过墙传来，不禁使她跳了起来。天啊，又是那该死的《女武士的骑行》。他一定把扩音器调到了最大。住在像这样地方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扩音器呢？这简直是疯了。这不可能的。什么样的人会觉得这样对待和他住在一起的人是可以接受的？他又不是该死的15岁，他都是个成熟的成年人了。他也许认为这是古典音乐，因此每个人都应该赞美他高雅的品位，这个该死的混蛋。让别人知道他们打扰到他是没问题的。
她试着敲了敲墙壁，一直砸到她的拳头都痛了，但音乐还在继续。她的血压在音乐响起的时候就腾地一下升高了，她能感觉到。她的脉搏捶打着她的耳朵，她的脸气得通红。“闭嘴！”她吼叫着。你都快逼疯我了，她愤怒地对自己说，就不用管托尼·斯托特了。“闭嘴，闭嘴！”
她把自己狠狠地摔在了床上，抓过来一只枕头，盖在她的头上。又热又黑，还有一股难以忍受的窒息感，但她还是能听到音乐的声音：小号，小号，小号，然后是小提琴的尖叫声，还有她愤怒的心脏扑通、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
科莱特从床上跳了下来，抓起她的钥匙。受不了了，这实在是太过分了。她打开门锁，重重地摔开门，怒气冲冲地穿过走廊。咚咚地敲在门上，她的心脏已经快要冲出她的胸口。你不可以。你今天绝不可以这样对我。
音乐的声音被调小了，但没有人回应。她猜测他在听动静，但也不是很确定，刚才的音乐声音实在太大，他是不是真的听到了她的敲门声。她再次抬起拳头砸了砸门。“谢谢！”她吼叫道，“然后他妈的小点声！”发现自己已经气喘吁吁，还能听到心脏的剧烈跳动声。
他将门打开，站在门缝处以便挡住她看向房间里的视线，她继续大喊着，甚至没有发现他是半裸的。“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儿？”她继续吼叫着。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那声音听上去有些虚弱，有些神经质，那种不自然的优雅，好像是个花了太长时间给学校的孩子讲解语法的人。“有什么我能帮你的？”他问道。
“你认真的？什么？你听不见你自己他妈的音乐吗？”
他在脏话面前有些畏缩：“抱歉——”
“天啊，你是聋了还是怎么的？这算什么？把你的音乐小点声！他妈的给我小点声！你这个人怎么能他妈的这么自私呢？”
他朝她眨了眨眼睛。
“你知不知道这些墙有多薄？”她强调着，“就因为你觉得这是什么高雅的音乐，我他妈的就得分享每一个音符。赶紧把你的音乐他妈的调小点声。”
他又眨了眨眼睛。在楼上，她听到门吱呀打开的声音，还有一个脚步声轻轻地在楼梯平台响起。有人出来听热闹，但她知道他们是不会介入其中的。她的愤怒已经被燃起。切恩探长，托尼·斯托特，还有她愚笨、疯狂、醉酒的母亲，还有那个肮脏的老家伙在他来收租的时候冲她抛媚眼，觉得他有权力支配她的押金，仅仅是因为她在他的房产上加了一道锁，而且所有人都一直想要她的钱，她即将不再拥有的钱。
“对不起。”他说道。他满身是汗，好像是在这么热的天他还在锻炼身体，而且他的喉咙和胸部一片通红，眼睛也肿胀发红着。
她的怒火被充分燃烧，以至于她现在已经停不下来了。“对不起？要是只有一次的话对不起就算了。一直都是这样，一直他妈的都是这样。”
她竖起一根手指戳向空中，来强调她说的每一个字。她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攻击性。也许如果她知道的话，就不会决定逃跑是解决她现状最好的办法。“你听明白了吗？小点声。把音乐调他妈的小点声，否则我就进去把你那该死的立体声音响砸烂！”
杰拉德·布赖特就这样站在那里，任凭她毫无意义地在空中戳着手指。他的大臂上有很大一块瘀伤，是手指印，就像有人用老虎钳夹住他的胳膊一样。“我已经调小了。”他指出这一点。
“哦，少来这套。我一走你又会把音量调回去。”
她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尖叫。我的上帝啊，所有的这些愤怒是从哪里来的？我很快就要开始揍他了，而且我没办法阻止我自己。“你听到我说的了吗？你现在能听到我说话了，对吗？在你把那该死的声音关掉之后？”
“我们所有人都能听见你说话，亲爱的，”一个声音在她身后说道，“我应该认为在布伦特福德的人都能听见你说话了。”
科莱特在狭窄的走廊猛地转过身。维斯塔站在通往她公寓的楼梯间门口，用一条茶巾擦着手。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问道。
科莱特的愤怒瞬间崩塌了。忽然间她觉得虚弱无力而且傻透了，朝这个根本不在乎的男人吼出她的挫折感。她张开嘴想说话，然而眼泪却迸发出来。

第二十三章
如果每一个坐在这张沙发上哭泣过的姑娘能给我一英镑的话，维斯塔心想，我大概已经有足够的钱买一辆拖车了。这非常奇怪。她们所有人都有母亲在这世上，我已经听她们说得足够多了。但最终她们总是到我这儿来向我哭诉——而且也不都是女孩。这让你伤心至极，听到这些人的人生有多么悲哀，有多少她们想念的人，又感觉离家有多远。你本以为我们这些人会通过某种方式把这些事情处理好的。
科莱特正在痛哭着。她听到楼上杰拉德·布赖特房间的门打开，他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前门。她透过窗子抬头向外望去，只见前门被关上，他从台阶上走下来。还真是个奇怪的男人。每天下午拎着一个公文包出去又回来，另外隔一个星期的周末还会出去在麦当劳里同他的孩子团聚，或者现在这些人会选择去别的地方，而其他的时间他都会像隐士一样把自己关在那个房间里。每次当你在前厅遇见他时，他几乎都不直视你的眼睛，而且我敢发誓，有一半的时间他都看上去像是哭过，尽管那可能只是他眼睛的颜色罢了。这真的很可怜，在这世界上有这么多孤独的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开始并不想变成这样。
几个小小的错误，一个遗忘的瞬间，然后在他们意识到之前，他们就只有自己了。
她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等待科莱特自己平静下来。她和科莱特还没有熟悉到可以给她一个拥抱，像多特·科顿在电视里演的一样伸出胳膊拍拍她又觉得很奇怪。所以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时不时地递给她一张新纸巾。待会儿我会给她泡杯茶。茶总是有帮助的，尽管从她现在的样子看，她也许更需要一大杯白兰地。
大哭一场通常不会持续很久，如果你让他们发泄出来并不火上浇油的话。那本身就是不自然的方式，在内心承受那么多负担。在维斯塔的帮助下走下楼梯安顿下来之后，科莱特已经抽泣了三分钟，然后她的呼吸变得平缓些，一声声疲惫的哀叹预示着她开始平静下来。她通过用鼻涕塞住的鼻子呼吸，把鼻涕擤到一张褶皱的舒洁牌纸巾上，轻轻擦了擦她红肿的眼睛。“谢天谢地我没化妆，”她说，接着道歉地说道，“对不起，真是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怒气是从哪儿来的。”
你当然知道，维斯塔心想。你的意思是你想让我认为你不知道。“我应该想到你已经疲惫不堪了，”她安慰地说道，“你压力一定很大，你母亲的事情什么的。”
“是这个房子。我想是这个房子。你难道没有感觉到吗？这房子——让人压抑。好像有人在偷听你，好像有人一直盯着你。你难道没感觉到吗？”
“我得说我还真没感觉到，但我一辈子都住在这里，”维斯塔撒谎道，“就算这房子很压抑，我也住习惯了，很难察觉呢。”
但是确实有人，她心想。确实有人在盯着我，我可以肯定。那扇门不会无缘无故地自己打开，这都两次了。我住在这里已经不再觉得安全。但我不能谈论这个，我不能。我甚至不能太过认真地去想这件事。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他只是——最近晚上我都很难睡着，然后，你知道的，我想也许我可以眯一小会儿，接着他又开始了。这……”
“我知道的，”维斯塔说，“不过至少那不是这年头的年轻男孩子听的那些‘蹦吧嗒蹦吧嗒’的噪声，对吧？”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他每天把自己关在那里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维斯塔说道。
“你就不好奇吗？”
“住在像这样的地方其中一个秘诀就是别好奇太多，除非有人想告诉你。”
“真的吗？”
“别傻了，亲爱的，”她说道，“我们所有人都应该适当地有些隐私。你也不想每个人都问你从哪里来，对不对？”
科莱特看上去受到了惊吓。她的眼睛睁得老大，几乎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啊哈，维斯塔心想。我就知道，你的故事不仅仅是一个生病的母亲这么简单是不是？老实说，这就是一个秘密屋，这幢房子。
科莱特脸红起来，慌忙地道歉道：“不，不是的，我不是想要……”
“没关系的，”维斯塔微笑着说道，终于用她的手握住了科莱特的胳膊，“我只是说笑而已。”
突然，科莱特的话急促地说了出来，好像她已经把这些话藏在心里太久了。“只是——我……压力。对，就是这个，压力。我只是不能……人们就是不能让你自己好好待着，是不是？我以为如果我离开，如果我躲着不露面，他们就会完全忘记我，我就能得到片刻的安宁，但是……我不知道。我感觉自己被包围了。一直都是这样。就好像墙都向我压过来。而在这房子里，我谁都不认识，我感觉每个人都在看着我……好像他们是……你知道的……”
“我不会担心他们的，”维斯塔说道，“他们被自己的麻烦缠身，无暇顾及别的。那是怎么回事儿？你不必非得告诉我，但坦白讲，你看上去像是想和人倾诉的。债务吗？”
她再次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有些嘲笑的意味，然后又擤了擤鼻涕。“不是，不是债务。”
“没关系的，你知道，科莱特。你不是第一个用这个地方作为避难所的人，很可能也不是最后一个。”
科莱特胡乱扯着她手里的纸巾，环视着这个房间。查看着这个老太太的装饰，相框里的照片已经褪色成深褐色，维斯塔成功粘好的陶瓷狗摆在那里，一个陈设架上摆着一盆吊兰，网格窗帘挡住了外面的光线。她在心里试图判断着，判断维斯塔是否可靠。然后她叹口气，清了清嗓子。
“我遇上麻烦了，”她说，“而且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她从来没想过她可以告诉别人她的事。太多的因素阻止你这么做，害怕会感到羞耻，害怕对方会是间谍，或者单纯就是习惯的问题。从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亚尼内一直将这个习惯灌输给她。不许告诉其他人，不许和那些爱打听的老师交谈。太多想做好事的人想把你带走。他们会把你带走的。你想让我陷入麻烦吗，是这样吗？亚尼内训练了她，而从那之后的人生就是对这训练的实践。但是她太累了，过着秘密的生活和独自承受负担已经令她筋疲力尽了。
她很惊讶自己这么轻松就说了出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信任这个女人。她其实和其他她不信任的人没有什么区别。银灰色头发，穿着弹力裤，嘴边已经满是皱纹，就好像她一辈子都是皱着嘴唇的。就像别人的外婆。
尽管在科莱特看来，外婆都是将自己怀孕的女儿扔到大街上的女人。
在她讲述的过程中，维斯塔几次吃惊地睁大眼睛，但她没有惊慌，没有把她赶出去，最重要的是，她没有不相信她。
当她的故事讲完的时候，维斯塔开口说道：“哎呀，我想你应该想喝点酒。我知道我想喝！”
她起身打开电视机下面的小橱柜门，拿出一瓶白兰地——是那种科莱特还是莉莎的时候，她曾经常常用来做菜的那种——和两个老旧的雕花白兰地玻璃杯。她慷慨地倒了两大杯，端起来走回到沙发前。
科莱特等着她说些什么。她已经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了，实在是疲惫得没办法再向她解释什么，如果她有什么质疑需要解释的话。
“所以说已经三年了？”
她点点头。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还一直在找你？”
“因为像这样的人是不会停下来的，”她简单地说道，而且知道这是真的，“还有那些打来的电话。他在玩弄我，而且很享受。如果我当场就投降，承受一切后果，也许还有机会，也许……”
“我很怀疑，”维斯塔说道，“当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被抓到，他们的结果通常不会太好。我已经活了六十多年了，亲爱的。我知道的。他们不是那种‘厚颜无耻的公子哥爱着他们的老母亲’的类型，这些人，无论他们喜欢怎么说。”
“我想如果我……你知道的，消失的话……你瞧，当我在我公寓外看见马利克的时候……事实上他比我先到了那里。老天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而且那不仅仅是个目击证人的事，对不对？还有那笔钱。我都不敢相信自己拿了那笔钱。我差不多都把它给忘了，直到我突然发现它就在车里的副驾驶座位上，但那时候已经太晚了。我不可能再回去了，是不是？”
“不，不。我能理解。但是，你不应该回去。而且说真的，警察……”
科莱特用力地摇了摇头：“那个俱乐部总有警察来，来享用免费的酒水，开心地和别人勾肩搭背。我是知道的，因为是我必须保证一直有酒水供应给他们。如果我去自首的话，我觉得我连一个星期都撑不过去。我还不如直接去托尼的别墅来得痛快。那个切恩探长——她该死的什么都不知道。”科莱特喝了一大口白兰地。这酒很烈很呛，但感觉很不错。“有一点我不明白的就是他们是怎么查到我的电话号码的。一定是养老院，一定是的。我只给了他们我的电话。我是说，我把号码给亚尼内，以防万一，你知道的……但她不会的，不会是她的。”
“哎，”维斯塔说道，“警察是能掌握这些的。坦白地讲，如果警察知道了什么，这个国家的每个人只要花点钱就也能知道了。但是那个叫斯托特的男人很明显不知道你在哪里，警方也不知道。”
“所以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
“不。哦，不不不。”
她自己都很惊讶。直到今天维斯塔都把自己定位为守法公民的类型，认为选举是她的责任，总是信任当局，无论他们有多少次令她失望。“我见过太多邻居的孩子被警察拦在街上搜身而被送进监狱，所以我才会这么想，”她说道，“警察像所有其他人一样狡猾。而且同样地存在很多偏见，有着相同比例只为自己着想的人，也许可能会更多。起初想当警察的人基本上都是一个类型。如果你不想支配别人做什么，你是不会当警察的，对吧？只有他们得到权力的时候。真正的权力，而不是捏造出来的权力，而且每个人都想着他们是站在正义的一面的，所以很难使他们相信他们其实并不是。我跟警察打交道一直都很小心的。法律可不是为了像你我这样的人设立的。”
像你我这样的人？还真是可笑，这么多年我都一直努力工作，顺着台阶往上爬，想成为像他们那样的人。“所以我应该做些什么？”
维斯塔暗暗咬了咬嘴唇内侧。“我可不知道，”她说道，“我可以问一问侯赛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什么都知道。”
“不行！天啊，不行！你开玩笑呢吗？”
维斯塔轻轻拍了怕她的胳膊：“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只是……你知道他自己也是不得不匆匆忙忙离开家，是吧？他对很多东西都很了解。他已经躲避伊朗特务机关很多年了。”
“不行，”她再次说道，“不行，我很抱歉。我本不应该告诉你，这是我的错。你没必要卷到这里面来。”
“好吧，我现在已经卷进来了，”维斯塔说道，“我们谁也不能改变这点。我们必须得好好想一想。我料想你暂时在这里还是相当安全。想必他让你付现金，所以他不用做记录，是不是？”
科莱特一开始不知道她指的是谁，随即意识到她在说房东。她点点头说道：“是的。”
“好吧……”维斯塔呷了一口白兰地，眼睛盯着门口，“无论如何，我觉得你在做着正确的事情，对你的母亲。这是正确的事情，可怜的人。我们会帮你渡过这个难关，然后你可以自己决定接下来做什么。”

第二十四章
在花园的尽头有一间小屋。据他所知，这里已经有30年没人来过了。小屋是由和铁路线上铺的一样的混凝土枕木建成的——这些枕木也许本身就是用来建铁路的，据他所了解——用金属带扎在一起，屋顶是用波形石棉板覆盖的。他知道这是石膏板，因为很久以前，褪色的字母和长在上面的青苔可以证明，有人印制了一个指示牌，上面写着“石棉危险，请勿靠近”，并把它钉在了门上。这指示牌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没有其他的房客甚至是维斯塔冒险越过这细长的花园的一半，仿佛光是看到这个标志就会让他们得致命的肺病一样。所以只有那个情人知道，在小屋的背后，栅栏很久以前就已经破败不堪了，那里有一条径直的小路通往一个没人去过的地方。
那并不是一大块土地。地方太小，不适合在那里建什么，否则根据伦敦房产的价值，有人早就可能建造一排公寓，叫作“诺斯伯恩风景”或者“维斯塔公园”，尽管这里的景色只是路堤底端的铁道，而另一边则是作为公园边界的繁茂的美国梧桐。花园的尽头和用来隔离铁路、爬满田旋花的铁丝网围栏之间只有十五英尺，而这一小块无人之境有整个比乌拉果园的长度，成了荆棘、醉鱼草、狗尾草还有一家住在城里的狐狸的家园。这是他自己的秘密花园，是他的私人领地。
他喜欢在破晓的时候来到这里，乌鸦开始鸣叫来问候着新的一天。在每年的这个时候，黎明从五点便开始了，这时他的邻居们还都躺在被窝里睡觉，他非常肯定没有人在窥视他。所以他冒险提着通常情况下会显得蛮干的重物：爱丽丝，被肢解后塞进两个大手提袋中，最长的部分是她的胫骨，最笨重的部分则是她的头骨。他每走一步她都叮当作响：她的骨头被剔得光秃秃的，像瓷器一样在这凉爽、湿润的空气中发出声响。
有人会听到我的，他心想，有人肯定听到我了。这么热的天，所有人都开着窗户睡觉，而且天知道我自己也不会睡得太沉。他将袋子放在地上，腾出两只手提起侧边的门，顺着折页把门大开以避免发出刮蹭的声音，防止暴露他的行踪，然后他惊讶地发现侧门新上了油，打开的时候只发出一声微弱的私语。还真是有趣，他心想。这房子里有这么多需要修缮的地方，你不会想到他会从哪个地方开始。他再次拎起两个袋子，然后蹑手蹑脚地穿过草坪。
昨晚一定下了很重的露水，所以草坪湿漉漉的。露水浸湿了他的鞋子，打湿了他的裤腿。越过维斯塔·柯林斯的小花园，草坪长得又高又杂乱，缠在一起的杂草绊倒了他好几次。
那间小屋正用它假窗注视着他的临近。他常常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在那里面，是否连房东都不知道。从那个指示牌和用来锁着被粉刷的铁门的生锈的锁头来看，这门就这样关了好多年了。里面可能什么都有，废弃的家具，一个小车间——抑或是死尸？
他的长柄大锤还在那里，靠在小屋的后墙上，锤头是崭新的，有光泽。他笨拙地将锤子夹在胳膊下，弯腰穿过篱笆的一个缺口，然后长出一口气，释放了他的紧张和不安。现在没人能看到他了。花园的栅栏有八英尺高，田旋花是如此茂密，几乎都没有一个能透过来的缝隙。在篱笆的一侧，是一面邮局的空白后墙，而篱笆的另一侧则是一排小办公楼，自从经济衰退之后就再也没人使用。目前，他是安全的。
这里有一条小径，被各种各样的动物在这杂草的迷宫里踩出来。他转向他的右侧，走了大概三十英尺，来到二十七号花园的尽头。这房子目前是空的，被脚手架和塑料布覆盖着，被新的房主——好吧，是那斯洛伐克人的施工队——将原来的房子内部拆除重新装修。四个月以前，在这里的建筑工人像很多之前来这里的建筑工人一样，将这花园后面的长条地带当作垃圾站，而不是花钱租一个建筑垃圾箱，把卸下来的托梁、碎砖块和一些古怪的铺路材料扔在篱笆的这边。这对他的破坏工作来说堪称完美。
他打开袋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爱丽丝被哗啦一下全都倒了出来，在碎砖石上堆成一堆。那个情人低头看着这堆骨头，惊讶于他自己不再从这些拼图碎片、这些由钙和碳组成的脱了色的碎块，联想到那个搅动他心弦的女孩。她现在只是一堆垃圾，爱丽丝变成了垃圾。但是从她现在的状态看，还是能辨认出她曾经是什么——曾经是一个人。
狐狸、野狗和昆虫会迅速分解掉柔软的部分——古老的大自然的力量——但骨头就是骨头，都是一样的，即使所有骨髓都已经被煮出来。
她的头骨盲目地朝他微笑着。几块皮肤还黏在她的脸颊上，脑穴上还挂着一两缕头发。尽管在荆棘长高到覆盖在她上面之前不太可能有人来这里，他心想，但最好确保即使有人来，他们所看到的也只是一些大块的硬东西，混在一堆混凝土碎片、棕橘相间的瓷砖和暗绿色的卫浴套装中。
他将长柄大锤举过头顶，用力挥下去。

第二十五章
我可以飞起来，雪儿心想，她转弯跑进巷子，黑夜中飞速前进，她能听见他气喘吁吁地咒骂从远处传来消失在黑暗中。我实在太快了，就像我的脚上长出翅膀。我发誓，如果我还能跑得再快一点，我真的可以飞起来，像鸟儿一样在空中翱翔。
她的一只脚踩在碎玻璃上，疼得她喊了出来。她踉跄着倒向一边，结果扭伤脚腕，重重地摔到墙上，头狠狠地撞在黑墙砖上。不要啊，她心想，不，不，不！她听到他已经转进巷子里，硬撑着站起来，尝试着一瘸一拐地单脚跳着逃离他的魔掌。哦，天啊，哦，天啊。我为什么没有检查一下？我变得越来越粗心了。我本应该检查一下的。
那片玻璃深深地嵌入她的脚底。她试着用前脚掌平衡身体，但脚踝已经软弱无力，不再能支撑她的身体。她又一瘸一拐地走了四五步，直到他追赶上了她，一拳打在她的后脑勺上。她面朝下跌在野草和烟头上。
他在她摔到地面上之前便骑在她身上，双膝紧紧夹在她臀部的两侧，一股臭汗味从他的皮外套里飘出来。“他妈的小——”他气喘吁吁地说，“你个他妈的小——”他再一次用拳头击打在她身上，一把夺回他的钱包。在他把钱包揣进他后口袋时，另一只手单手抓住她的双手。然后他将她翻过身来，坐在她的耻骨上，压得她的屁股硬生生摩擦在砂石地面上。他的身躯太庞大了。她本以为这会是她的优势，他不会跑得太快，但他的大块头很明显表明他是非常健壮的，就像是一个英式橄榄球运动员。哦，天啊，我现在遇上麻烦了，我现在遇上大麻烦了。
他张开手掌抡圆胳膊扇她的耳光，一下、两下扇在她的脸上。一把从她的头上扯下假发，假发上的发夹撕扯下来一些头发，随手扔到三步之外的下水道里。然后他用他粗壮的手指夹住她的下巴，把她的嘴唇像崔弟鸟一样挤到一起，使出全力啐到她的脸上。“你敢动一下。你他妈的敢动一下，你这个小混蛋。你他妈的敢动一下我他妈的杀了你。”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瞳孔在黑暗中放得老大，直视着他的脸。一个秃顶男人的平头，脖子后面像夏洛莱牛一样有几圈肥胖的皱褶，足足有两英寸的厚重的鬓角，嘴角还挂着星星点点的唾沫，三天没刮的胡子有一股炸洋葱和陈啤酒的气味，眼中满是纯粹的蔑视。他想做什么都可以，她心想，我最好在他愤怒到极点杀了我之前让他为所欲为。
当他完事之后，他又在她肚子上狠狠地踢了几脚，像垃圾一样把她侧身踢到墙上，朝着灯光扬长而去，手里还在扣着裤子的纽扣。雪儿蜷缩起来，将膝盖蜷在胸前，小心翼翼地合拢上她青肿的大腿。她的膝盖、脚踝、脚掌全都颤动着作痛，同她的心脏一起跳动着。她头部被他重击的地方像要爆炸一样地剧痛，嘴唇肿起来，一只眼睛完全睁不开。她能感觉到她脖子上的淤青正在蔓延开来，是10个由于挤压而迅速蔓延的手指印。
雪儿将头枕在手上，随即陷入了黑暗之中……
当她醒来的时候，街道是安静的。没有从车站传来的声音，路堤上没有从远方传来的火车的轰鸣。但是天色变得浅了一些，而在附近的屋顶上，一只夜莺正在迎接黎明。
当她睡着时曾起了露水，所以她的衣服和头发都是湿漉漉的。慢慢地，轻轻地，她展开自己的身体坐了起来。太疼了。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疼的——阵阵刺痛和猩红的跳痛，还有一束白光在她的脑袋里尖叫着。她没精打采地把脚抬起搭在膝盖上，低头检查受伤的脚底。那片玻璃深深地埋进她的脚跟，是用来做啤酒瓶的那种棕色厚玻璃，一个沃特尼斯牌啤酒的标签碎片还粘在上面。她用颤抖的手指捏住那片玻璃向外拽，当碎玻璃不太牢固而从伤口滑出来时，她由于疼痛倒吸一口冷气。天啊，她一边想着一边查看那片碎玻璃，它还真挺大的。肯定是扎入骨头了。
她想再睡过去，但她知道她不可以。她需要回家躲藏起来，清理干净自己然后熬过这一段。创伤对于其他人来说是奢侈的。实际上，雪儿并不存在。她知道这一点。这是她的选择，但并不会是永远。将来的某个时候她可以完全地暴露在这个世界里，但那个时刻不是现在。她呻吟着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她的人字拖，随后蹬在脚上。她受伤的脚踝疼痛难忍，用她的前脚掌着地来避免弄脏她本来就已经弄脏的伤口，不禁使她咝咝地倒吸冷气，但她还是做到了，而且至少现在她不再需要祈祷地上没有玻璃碎片了。她一只手扶着墙，低头寻找着她的假发。假发的一半已经浸在下水道里，发丝纠缠在一起变得破破烂烂的，发梢沾上脏水变成黑色。
不值得再弯腰把它捡出来。她需要用尽所有的力气让自己回到家里。
她花了20分钟才跛着脚走回到她放背包的地方，一路上扶着墙和路灯，时不时地停下来让受伤的脚休息，像一匹马一样。当她到达那里时，她又想在门后蜷缩起来，在这里没人能找得到她，然后一直睡到天大亮。她跌坐在地上，把自己紧紧地蜷缩在手肘里。你不能睡在这里，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如果他真的伤害到你，如果你真的需要帮助，没人能找到你，直到你开始发臭。她脱掉身上肮脏又满是血迹的妓女服装，直接丢在地上。她不会再穿它们了。她怀疑自己是否想再次穿上这样的衣服，但无论怎么说，这些已经被毁掉了。
她将手机开机来查看时间，惊讶地发现已经接近四点钟。她睡着的时候感觉像是只有几分钟那样。她发现了一小包湿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脸，吃惊地看着从脸上擦下来的黑泥和铁锈色的血迹。掏出她的小镜子检查自己的脸，几乎已经认不出是她自己。她的右眼肿胀得几乎完全闭合，嘴巴歪向一边，下嘴唇几乎不能听从她闭上嘴的命令。一条变干的血迹顺着她的右鼻孔流出来。她小心翼翼地轻擦那血迹，直到它被擦干净。她鼻子本身看上去还可以，但是疼痛来自内部，好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我的主啊，她心想，我得好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我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都会十分引人注目。
她穿上平时穿的衣服，全身被包裹上的感觉好多了。从头发里取出最后一个发夹，将头发散开。她受伤的脚缓慢地伸进一只雪地靴里，由于疼痛从齿间急促地吸着气，但穿上鞋之后感觉好多了，至少脚踝有了支撑，而伤口也能踩在柔软的鞋垫。
至少他没把我的包拿走，她心想，对这小小的仁慈心存感激。我还可以用我的牡蛎卡。
雪儿翻身跪在地上，像下犬式那样用手撑着地面站起来。
夜间巴士上满是喝醉酒的人。要么就是醉汉，要么就是疲惫的夜班工人穿着他们的荧光制服打瞌睡。每个人都陷入他们自己的筋疲力尽中，麻木地盯着他们面前几英寸的斑点，她对此很欣慰。她做到最后一排的座位，扭过脸不让司机看见，靠着窗户蜷缩着身子。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河边的天空呈现出肉粉色的条纹。伦敦，她心想，你本来应该是我的救命稻草。你还记得吗？我本不打算像其他的女孩一样，进进出出抚育院，每次回去都会在成为站街的妓女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深夜里被殴打，那就是一个让人最后成为瘾君子的地方。天哪，这实在太痛了。我记得我前几个月在一个包里找到一些曲马多。那药也许还没过期。至少我可以睡一觉，在我回家之后。
当车子行驶过旺兹沃思路，朝薰衣草山开去时，她意识到自己又要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也许我得了脑震荡，她心想。我的脑袋遭到太多重击。如果你得了脑震荡，你不会有意识地想睡觉。我必须保持清醒。我必须让自己保持清醒，直到回到家中。维斯塔知道应该做什么，当我到家……
她再次梦见那个阁楼，那个在楼梯间下面的阁楼。这一次，阁楼里堆满裁缝用的人体模特和黄铜的床架，床垫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在远处的角落屋檐的下面，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这东西又大又暗，十分苍老。雪儿想逃跑，但当她转身想要离开的时候，她发现她进来的那个楼梯已经不见了……
她被惊醒了。车上空空荡荡，发动机已经熄火，司机还坐在他的驾驶室，正闪烁着车灯引起她的注意。雪儿从角落里小心翼翼地坐起来，透过窗子望向窗外。她的眼睛和她刚刚睡着时一样几乎是闭着的，所以她用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巴士停在加勒特巷的最里面。她错过她的车站而被带到终点站图庭。从这回到诺斯伯恩需要一个小时，而且是用两条健康的腿来走。“谢谢。”她含糊地说着，尽管由于嘴巴干渴难耐而使得声音低沉沙哑，然后跌跌撞撞地下了车。
图庭贝克的报刊店刚刚开门营业，当她走到门口时灯光是亮着的。她买了一盒布洛芬和一罐芬达，收银台后面的人故意不去看她的眼睛，而后她取出四片药片，喝光那罐芬达来将药片冲下去。含糖的液体滴成一串顺着她的下巴流到领子里。但她不再在意。身上哪里都疼：脑袋，脖子，腹部，后背——所有地方。如果他最后杀了我也许会更好一些，她心想。那样的话我就不必受这个罪。一切都会变得安宁与平静。
她将背包搭在肩上，出发朝诺斯伯恩走去。她整个人都在颤抖，两条腿摇摇晃晃走不稳。她在想是不是应该停下来买点吃的，一条玛尔斯巧克力或者一条士力架又或者是什么满是糖分的东西，能支撑她走完这最后的一英里回到家，但她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咀嚼——甚至即使她能咀嚼，她也怀疑是不是会吐出来。
她在前往诺斯伯恩的半路上在一个公交站点坐着休息了一会儿，将她夹克的兜帽戴在头上，再次昏睡过去。当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小群穿着工作服的人中间，所有人都礼貌但冷漠地同这个长凳保持距离。我只是另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她心想，你们在脸书上谈论我比我在现实生活中要容易得多。
一个女人坐在长椅的另一头，一直紧紧地抓着她的手提箱。雪儿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差一刻八点。她又睡过去一个小时。没有人直视她的眼睛。哎，伦敦人。你们宁可在大街上跨过一具尸体也不想惹上事端。
她在一辆巴士进站的时候再次站起身，与她同道的通勤者们安静地涌向车门。她感觉到世界开始天旋地转，靠在车站遮雨棚上稳住脚步。当她拿开她的手时，看见自己在玻璃护板上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手印。她闭上眼睛深呼吸。现在离诺斯伯恩中转站不远了，只要穿过大公园，然后走过商业街就到家了。
布洛芬似乎没有起作用。她的头像被敲打般地疼痛，就好像在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试图冲出来。她顺着车站路一瘸一拐地前行，脚步越来越慢，摇摇晃晃地从遛狗的人和晨跑人中间穿过，职业母亲用推车送哭闹的孩子去小太阳托儿所。她在一个垃圾箱旁边停下来想呕吐。并没有真的吐出来什么，甚至连芬达都没有吐出来，但她嘴里有股旧食品罐头的味道。她的右眼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她把兜帽拉得更低些，来掩盖自己这张万圣节面具一样的脸。肯定有人，她心想，你们之中肯定有人心存疑惑。难道你们不疑惑吗？在利物浦，没人看见我这样的人会直接走过去，假装他们什么都没看见。
但这并不是真实的，不是吗？如果利物浦那么好，如果你家乡那些快活的家伙、勇敢接受苦难的人那么好的话，你就不会在伦敦了。这就是英格兰，是不是？这就是人们。他们只在觉得你要紧的时候才会帮助你。
商业街上还有一半的商店没开业。只有格雷格斯、经济小吃店、本地商店和蔬菜水果店显露出生机。
那些新商店——卖奢侈品的商店——直到十点才开门。如果你有钱的话就是这样，她苦涩地心想着。那些去外面吃午餐的女士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她们从来不起床吃早饭。她感觉悲伤、无力、绝望，可以感觉到鲜血从两腿之间渗出来，摩擦着她大腿上的皮肤。她正大量地出汗，尽管她感觉冷得发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盲目地蹒跚前行，一头撞进一个男人健壮的身体。
“对不起，”她咕哝着，试图躲闪到一旁。然后感觉她脚下再次失去平衡，伸出一只手扶住墙壁，“对不起。”
“雪儿？”
她抬头看着对方。是托马斯·邓巴，住在顶楼公寓的唠叨先生：手里拿着一条面包和一品托牛奶，一份卫报夹在他胳膊下。他的脸变得像纸一样白，嘴巴大张着都能接苍蝇，他的眼镜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光。
“哦，我的老天爷啊，雪儿，”他说道，在她摇晃着要跌倒的时候伸手接住她，“发生了什么？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第二十六章
有人在敲门。在床上，雪儿翻翻身喃喃自语，但没有醒。维斯塔把她的书放在被子上，蹑手蹑脚地穿过房间打开门。
是托马斯。他刚要开口说话，维斯塔将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安静。接着她把门上锁，走出来站到楼梯平台上，又把门从身后带上。
“她怎么样了？”
“终于睡着了。别把她吵醒了。”
“嗯。”他附和着。
“还不能让她睡得太沉，我们得观察她是不是得了脑震荡。科莱特过一会儿回来。她昨天晚上一直醒着，可怜的姑娘，一宿都没合眼。”
“好。”他说道。
“所以……”她开始问道。
“我明白，”他接着说道，“但我带过来一些东西。”
“东西？”
托马斯伸手递过来一管粉色和白色相间的药膏。“这是山金车，缓解青肿的。这管不是新的，我已经用过了。对不起。”
她接过来，试着看看背面的说明，但她的老花镜放在卧室她的书旁边，所以她只能不抱希望地眯着眼睛看。“这里面是草药成分，”他说道，“你只要把它揉进皮肤里。这确实挺管用的。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这是盲目迷信，但确实管用。”
“好吧，”她怀疑地说道，惊讶于这个落魄的男人还会涉猎盲目迷信的东西。
“我还带来了维生素C，应该也有所帮助。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但这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对不对？”
维斯塔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我想这一定对她有好处的。总比让她吃蔬菜要容易得多，是不是？”
他大笑起来，比她预料得笑得还要开怀。“我也这么想的。她……”他的脸发生了变化，马上变得阴沉，好像他被丢在外面淋过雨。她意识到他都快要哭出来了。“维斯塔，她还好吗？”
好吧，好吧，她心想。你永远都不会完全了解别人。这对他来说一定是个可怕的打击，在街上发现她变成这样。她试探着握住他的胳膊，然后发现她自己突然有股想给他一个拥抱的冲动。他的身体在她怀里僵硬着，似乎这感情的流露对他来说是个震惊。他花了整整五秒钟才反应过来，然后像少年在舞会上一样将双臂环绕着她，抱得她都喘不过气来。维斯塔突然充满想推开他的强烈的冲动。这感觉很不对劲，像这样被压在他身体里，闻着他紧张的汗水。“没关系的，孩子，”她结结巴巴地说道，“没关系的。你做得非常棒。她欠你一条命，她确实欠你的。”
他松开她，后退靠在楼梯扶栏上，似乎有些犹豫。“她只是那么……哦，我的上帝啊，什么人会做这种事情？她还只是个孩子。我以为她会死。我真的以为我来不及把她抱回家，然后她就会……我以为她就会那样死在大街上，死在我的怀里。”
“我知道，”她说道，“可怜的你啊——那一定十分吓人。”
他摘掉眼镜，混乱地用衣角擦了擦。去掉那淡色的镜片，他的眼睛大极了，呈淡蓝色，就像一只丛猴的眼睛。“她还只是个孩子，”他重复一遍，“我可以……？”
“不是现在，托马斯。她还在睡觉。最好让她多睡一会儿。我确定她晚些时候会想见你的。”
“我以为——我应该直接带她去急诊室。我根本没想那么多。我应该带她去的。”
她再次握了握他的胳膊。她需要让他冷静下来。雪儿是不能去医院的，不能见全科医生，不能留下犯罪报告。“不，你做了正确的事情。你确实做了。她不想去医院。如果她不想去你是不能强迫她去的。”
“但这太疯狂了，维斯塔。她不应该就……我的意思是，如果她有什么内伤呢？可能会存在内出血的情况，而且……”
“好吧，船到桥头自然直，”她说道，语气更像是在阐述事实而不是想她所想。她自己也担心在那女孩腹部的那个又大又严重的肿块，然而她根本没法用力去触碰，一碰雪儿就尖叫着躲开。可能最后真的得去医院，不管雪儿愿不愿意。
“而且她身上都脏了，到处都黏上了尘土。而且所有那些伤口……”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替她清洗过了，给她洗了个澡，而且我们在所有能涂的地方都涂上了抗菌剂，托马斯。拜托，别再担心了。我们在尽我们最大的努力控制住局面。”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她能判断出他是想问关于她打底裤上的血迹，但不知道应不应该问。尽管事实是是这个人把她抱回家，是这个人拂去她黏在脸上的头发，就好像她是个小孩子，维斯塔感觉证实他的恐惧好像是某种程度的背叛。她拒绝了他。“她还在睡觉。没有别的更好的药了。而且她已经服下侯赛因带来的一些药——青霉素，还有足够能击昏一匹马的曲马多。要感谢上帝我们住在移民社区，对吧？”
“我希望我能帮上忙，”他说道，“难道就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吗？我就不能帮忙吗？”
“你在帮忙了，你已经帮大忙了。她真是幸运撞进了你的怀里。我都不确定如果她没遇到你还能不能自己回来。走吧，我得回去了。我不想把她自己丢在那里太久。”
“好吧，”他怀疑地说道，“你可以叫我，如果……”
“没必要的，”她坚定地说道，“你可以在她睡醒后下来看看。”
“也许她想要读点什么东西？我想她得在床上躺一阵子。我有一些旧的《旁观者》和《新政治家》。我知道这可能不是……”
她强忍着没有大声笑出来。哦，保佑你，托马斯。你一丁点都不明白，是不是？“我觉得她不太会起来看杂志，”她安慰地回答道，“但这是个很好的想法。我现在真的需要回到她身边去。抱歉。另外要谢谢你。”
她留他一个人站在楼梯平台上，返回到卧室里。这里的空气弥漫着疾病的苦涩，还覆盖着一股滴露消毒水的味道。在床上，那个瘦小的身形正侧躺着，头发平摊在枕头上，那只猫蜷缩在她熟睡的臂弯里。自从托马斯把她带回家，它就没离开过她左右，那只猫。一直坐在或者卧在她身边，时不时发出呜呜声，好像它觉得这样就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帮助她痊愈。维斯塔尽可能安静地慢慢穿过房间，但雪儿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发出一声叹息后醒了过来。
“没关系的，雪儿，”维斯塔说道，“没关系，是我。接着睡吧。”
那个女孩在床上翻身的时候疼痛得呻吟着，那只猫起身走了几步蹲坐下来，邪恶地盯着她。维斯塔打算把它轰走，但雪儿抓着它颈后的皮毛把它抱在胸前。维斯塔只得作罢。它身上肯定不少的细菌，那只猫，但雪儿喜爱它，而就这只猫的表现来看，这种感觉无疑是相互的。天知道，雪儿的人生中没有喜爱过多少东西。为什么要把这只猫从她身边带走呢？
而且这个女孩已经得到了所有能得到的帮助。维斯塔的胃一阵搅动，当她看到那个人对她的脸做了什么，当她的嘴巴小心翼翼地亲吻着小古怪耳后的敏感部位。真是一个漂亮的脸蛋。她也许可以给那嘴唇缝针，但我可以做什么呢？我又不是护士。我只是个急救人员。我怎么能知道她那眼睛单纯是被打得乌青还是里面有什么确实被打坏了？
雪儿的脸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满是污泥的足球，被人泄了一半的气。她身上的青肿开始变成紫黑色，她左半边脸肿得非常厉害，很难想象还能不能恢复到本来的面目。她的右眼肿胀得睁不开，只有一小截粘着化妆品的眼睫毛从缝隙中伸出来。她歪向一边的嘴一直张开着，下嘴唇的正中有一道裂口。
“现在是什么时间？”
“将近四点钟。”
“我一直都在睡觉吗？”
“是的，”维斯塔说道，“你几个小时之前就睡着了。”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杯水，拿过来凑在那女孩的嘴边，耐心地等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你感觉怎么样？”
雪儿喝光一整杯水，向后跌躺在枕头上。
病床上只有孤单单的一个枕头——我回头一定要再拿上来几个。这样她至少能坐起来。可怜的小姑娘，等会儿我再上来的时候一定要给她多拿几个枕头和靠垫。她没有电视还真是遗憾。这段时间她一定会无聊得流泪的。
雪儿用舌头在嘴里面舔了一圈，仔细检查着。“我想我被打掉了一颗牙。”
“我并不觉得奇怪。身上的疼痛怎么样了？”
雪儿的脸色变得阴沉，一滴眼泪从她紧闭的眼睛里流出来。
“那你的肚子呢？”
“没事，我想那只是肿起来而已。肋骨才是最疼的。他更多地踢到肋骨，而不是柔软的部分。”
“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再吃一片药。”
“好的，”雪儿说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好的，那太好了。”
维斯塔去取来曲马多和青霉素片，又接了一杯水。“至少你没有对这两样药过敏。如果出现过敏反应的话，你必须去医院的。”
“谁说从没有好事儿发生在我身上？”雪儿说道，然后咳嗽起来。维斯塔将一只手放在雪儿的脑后，支撑着她再喝一些水把药片冲下去。在她的手掌下，维斯塔感觉到一个鸡蛋大小的肿块。哦，我的天啊，假如那是内伤呢？假如她的大脑正在流出来但我根本不知道呢？我们本应该把她带到急诊中心的。如果她有什么闪失，我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
“对，”她说道，试图使她的声音听上去更自信一些，“就这样。你很快就会感觉好一些了，我保证。”
雪儿终于忍不住啜泣起来。她一直都表现得特别坚强，但是她一定筋疲力尽了。维斯塔赶忙把水杯放下，将雪儿的手握在她的双手之间，轻抚着她的手背，感觉到她被擦破的关节上粗糙的疤痕。“哦，亲爱的，”她说道，“哦，宝贝。你会好起来的，你很快就知道了。”
女孩的嘴角向下撇着，啜泣声从嘴唇里冒出来。“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维斯塔！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嘘，”她安慰道，“嘘。你只需要安心把伤养好。”
雪儿的脸上满是泪水。咸咸的泪水一定刺痛了她的伤口。维斯塔从盒子里抽出一张纸巾，温柔地轻擦她的伤口和青肿的周围，试着把那泪水擦干。
“他会把我赶出去的，”雪儿说道，“我知道他会的。”
“什么？因为你生病了就把你赶出去？别傻了。”
“但是我付不起房租。我不知道我应该怎样……”
“没事，他绝对可以等。”
那个杂种，她心想。像那样直接涨房租，就因为他知道他不会因此受到惩罚。我要告诉他，他都做了什么，逼她承受那样的风险。我要让他亲自体会一下。我已经开始想去他那里，告诉他我的想法。那个好色、恶心、讨厌的家伙，就知道欺负年轻女孩子，也许还能免于受到惩罚。
“你不用担心这个，”她很惊讶自己发出来的声音会是如此平静，虽然内心充满着唾弃的愤怒。“我们会解决的。我会解决的。他可不想找我的麻烦。”
雪儿啜泣着闭上另一只眼睛，翻过身来，试图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她屁股上全是伤口——昨晚维斯塔和科莱特不得不把一个个碎小的玻璃碴从伤口里挑出来，在她泡完澡身上还是暖的并且相对安静些的时候。几乎就没有一个姿势能让她舒服地躺着。
维斯塔的心在胸膛里备受折磨。她想哭。她也许是老了，但是她记得60年代的时候年轻是什么样的，那时候什么都是新鲜的，那时候生活中充满了探索、冒险还有不会出错的事情。现在一切都糟透了，她心想，对雪儿来讲，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她从来就没有希望。在她这一生中没有人照顾她。对于像雪儿这样的女孩，这样的事情只不过是弱肉强食的世界的一部分。
她伸出一只手，将女孩的头发从她脸上拨开。头发在她手指下沙沙地响动着，有种粗羊毛的手感。我甚至不知道是她父母的哪一位给了她这头秀发，她心想。哪一个是黑人，哪一个是白人？据我所知，也有可能不是她父母遗传给她的。我知道她的祖辈是白人，因为我见过照片，但我不知道那是她父母中谁的母亲。哦，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其他任何一个人。这真的太不公平了。
门口又有人敲门。雪儿抬起头，随即倒回到枕头上，仿佛这样的努力就已经太费力了。“谁啊？”维斯塔大声问道。
“科莱特。”
维斯塔放心下来。她从早上八点就一直守在这里，她的后背和两胯在那破旧的椅子上坐得生疼。她慢慢走到门口，让科莱特进来。
“还好吧？”
“是啊。”维斯塔答道，然后转过身看向她的身后。“是不是啊，亲爱的？”她鼓励地问道。
雪儿没有回答，只是侧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床头柜。
“她刚刚吃过药了，”她告诉科莱特说，“而且她还睡了一小觉。希望她很快能再睡一会儿。”
“她感觉怎么样？”
“一直都疼痛不已。不过我觉得应该没问题。我觉得没有什么受伤的地方，至少没有特别严重的伤。”
除了她的皮肤，还有她的心、她的精神，她心想。
但所有的这些都会痊愈的。是的，会留下疤痕，但只要她想，都会痊愈的。
科莱特走进房间。她手里拿着一束花——一束康乃馨，是那种廉价的花，使维斯塔与墓地联系在一起——还有一袋罐头和一些小包的食品。“汤，”她说道，“我觉得汤应该是不错的。另外我还买了一些面包和一些葡萄。你应该吃点东西，雪儿。”
“我不饿。”雪儿说道。
“好吧，那就待会儿再吃，”她说道，“我还买了利宾纳。每个人都喜欢利宾纳，是不是？”
雪儿抬头看着她，眼睛里再次充满了泪水。“是啊，我喜欢喝利宾纳。”
科莱特的脸上露出笑容。天啊，她笑的时候真可爱，维斯塔心想。当所有的压抑和痛苦从她脸上消失后，她就变得——很漂亮。她走到洗碗池前，把品脱杯接满水，把花插在里面，还尝试着整理了一番。“侯赛因送来的。”她说道。
“你瞧？”维斯塔说道，试图让气氛显得轻松欢快些。“这是不是挺好看的？每个人都在尽他们最大的努力，是不是？”
“花里胡哨的东西。”雪儿说道，然后闭上眼睛。
维斯塔关上门，脸色立即阴沉起来。一整天要保持微笑还有这几个小时一直在安慰的负担让她筋疲力尽。那个该死的男人，她心想。我要休息几个小时，但在那之后我会直接去他那里。我不敢相信他这么大胆。彻头彻尾的杂种。我要去他那里然后告诉他，只是因为他们废除了房客的权利并不意味着他可以这么欺负人。我已经受够了，真的，我已经够了。
她的身体变得非常僵硬，使她不得不一直扶着楼梯扶手才能下楼，每次只迈出右脚，一级一级地慢慢往下走。
她今天体会到了衰老，而且她讨厌被提醒着70岁确实老了。她总是以自己能保持年轻而自豪，奋力反击着那些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出现的年老的态度，然而最终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想法令她恐惧。她真希望在她还在雪儿房间的时候记得吃一片曲马多，但是她公寓里还有好多布洛芬。吃几片药，喝一杯茶，再躺下休息一会儿，然后我就直接去他家，她心想。我一定要告诉他，他不能欺负人。
她打开公寓门的瞬间，一股臭味扑面而来。就像那只老鼠一样——腐烂，恶臭，老旧——却要严重得多。那是一股浓稠黏的味道，而且这股味道很强烈。
“哦，天啊。”维斯塔说。这回又是什么？难道我受的罪还不够吗？真的，就在今天，就在最近这几周？我受的罪还不够吗？
她打开楼梯间的灯走了进去，用她开衫外套的袖子捂住脸。是下水道的污水，她就知道会是下水道的问题。不难闻出来这是屎尿和肥油的味道，尽管这并不是你每天都能闻到的臭气。
在她脚下，地毯又湿又黏。维斯塔频频作呕，还是向前走去。是那些下水管道。她已经一次又一次地要求他来修理那些该死的下水管道。什么东西发生了严重的故障，而现在弄得她的厨房到处都是。

第二十七章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和你说过多少次叫你解决这个问题？现在你看看。”
房东坐起身来，戴上他的眼镜。
“你谁啊？”
“别假装你不知道我是谁。我是维斯塔·柯林斯！我的卫生间到处都是屎！我告诉过你，你需要处理那些下水管道！”
“冷静点，亲爱的。”他说道，随即听到电话那边愤怒的尖叫。
“别告诉我冷静点！你怎么敢跟我说冷静点！而且别该死地叫我亲爱的。我不是你的亲爱的。”
有人点着了她的内心，他心想。只要一有机会，我得把那电话从门厅拆除。我可不想付着月租听她朝我咆哮。
“你这个懒惰、贪婪的小男人，罗伊·皮尔斯！之前你就像你小时候一样，现在你变得更甚！我的公寓被毁了，被毁了！卫生间到处都是下水道的污水，现在都快漫进厨房了，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好吧，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怪在我身上的。”他乖戾地说道。
“因为你一直拖着拖着不叫管道工来修理，现在每当有人在楼上冲厕所，或者用水龙头，就有更多的污水从我的马桶里涌出来！你要给通下水管道的公司打电话，而且你现在就得打给他们。你听到我说的了吗？”
好像我就会照做一样，我又不是钱造的，尽管她觉得我是。
“我回头过去看看。”他说道。
“不，不，不！你需要现在就解决这个问题！侯赛因已经试着修理那个满是粪便的马桶一个多小时了，而他根本弄不了。好像是什么油腻的东西堵住了下水道。这需要专业人士拿着通管道的杆子，而不是你和一瓶漂白剂。”
“我说了，”他重复道，“我回头会过去。”
“那你叫我们在这期间要做些什么呢？没人能用厕所，即使用了冲下去的也会再溢出来。而且我不能再用我的公寓了，完全不能用了。我没法洗东西，我没法做饭。如果我试着在那里做饭吃，我很可能会被毒死。”
那也不会是场悲剧的，你这个讨厌的老太婆，他心想。照我看来你已经活得够久的了。
“我发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她说道，“如果你不把这个问题解决，我明天就给市政厅打电话。到那时候你就不仅仅是修理那些下水管道了，你还得换掉那些坏了的热水器，还有可能要安装暖气设备，还有消防设施。之后还要解决门锁的问题，清理楼下那一地的脏水，还有其他我让你侥幸逃脱没有解决的问题。我已经受够了这堆烂事。这是他妈的最后的通牒。在问题解决之前我会去住旅馆，并且要你埋单。”
“你先等等，没人和我说要住旅馆的事情。”
“好吧，那你想我怎么做呢？你想我去举报你？你想这样吗？我相信他们会感兴趣的。老鼠，下水管道的污水，还有楼上躺在她房间那个可怜的孩子，浑身上下都是伤，都是因为你。”
“你说什么？”
“哦，是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有你随便给房租涨价。”
雪儿·法雷尔，这里还有雪儿·法雷尔的事情。“你说的这是什么啊？”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她甚至都不能洗澡。这太令人恶心了！反正我已经下定决心举报你，你个贪吃的家伙。我猜你以为你可以让她做……做任何事。你让我觉得恶心，罗伊·皮尔斯。我不再忍受这个了。我现在就像住在贫民窟里。”
“好吧，你付多少钱就住什么样的房子，”他耀武扬威地回击道，“就你付给我那点租金，连贫民窟都住不起。如果你不喜欢，你随时都可以搬到别的地方去。随便你。因为我只会等我方便的时候再过去。”
维斯塔陷入了沉默。当她再次开口时，她似乎又获得主动权，好像有人按了开关一样。
“你能重复一遍你刚才说的话吗？”
“我说，”他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怕她会听错，“等我方便的时候再过去。”
“所以你拒绝让这个房子能住人了？”
“我没这么说。我是说在我去之前你得等着。”
“我可不会的，你要知道。我是不是应该自己给管道公司打电话呢？我可以这么做，然后把账单给你。只是我一点钱都没有。”
那么你为什么不用这么多年从你象征性付给我的那点租金里省下的现金雇他们呢？他心想。天啊，你怎么就不去死呢？
“哦，那你就去住宾馆吧，”他厉声说道，“随便你。再说谁在乎你做什么？”
“我确定市政厅会在乎的。”
“你似乎认为市政厅有神奇的力量，”他说道，“那就是个当地的市政厅，不是他妈的地球联合总会。”
“你还敢咒骂我！如果你想被登记在坏房东名单——”
“根本就没有这么个东西。”他再次厉声说道，随即挂了电话。
他摘下眼镜，用T恤衫的衣角擦了擦。该死的维斯塔·柯林斯。我都46岁了，她还用对待12岁的我那样冲我说话。到处多管闲事，命令我做这做那，也不想想这是谁的房子。
我希望她赶紧去死，他心想。她已经活得够久了，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她他妈的退休之后就永远待在那个地方。从来没去过任何地方，没做过任何事情，只是坐在我的地下室摇晃着她的手指。她在这个世上一点用都没有。该死的老女人，还有她舒适的鞋子和椅子外罩。她为什么就不能拿着那八千英镑赶紧滚蛋呢？没人想要她。她也没什么理由留在这里，没有家人，没有孩子，没有工作。什么都没有，只是纯粹的自私。
他靠回到沙发上，发出一声呻吟。最近他的体重确实开始困扰他。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去看过医生或是站在体重秤上。上一次他量体重的时候，体重秤已经过了二十英石的刻度，而且他知道从那之后他一点分量也没减少。很多年前他的足弓就被压平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膝盖活动得越来越慢。我很快就会需要一根拐棍，他心想，然而我依然要资助那个老太婆去伊尔弗拉库姆度假。说她没钱请管道工，但她从来都不缺钱在周三的时候去做头发，不是吗？
那个老贱人让他觉得消化不良。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卫生间里，直接从瓶子里灌一勺盖胃平喝下去，等待着广告里说的凉爽的感觉，虽然那感觉从来就没出现过，紧接着又喝了一口，打了一个饱嗝。好吧，他心想，我想我最好给管道公司打电话。我可不想她到市政厅举报我。
他走到电脑前，开始查找管道公司的号码，维斯塔在他的脑袋后面一直唠叨着。她似乎一个暗示都没能领会到，他心想。我在最近这几年给她的暗示已经够多了。蟑螂，楼上漏水的浴缸，入室抢劫，在她的香草植物上喷百草枯……那只老鼠可谓是神来之笔。她到底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呢？要是我就不会。我肯定几个月之前就搬走了。她就是顽固，就是该死的顽固。看来在我最后不得不花一千英镑给那个老贱人换热水器之前，我得升级我的小把戏了。
我希望她他妈的赶紧死，好从我的脑袋里消失，他再次想着，拿起电话准备拨号，而他的手指悬在拨号盘上。那个热水器，他心想，它早就过时了。那个柯基修理公司的人在他上次来维修时就这么说，说它差不多已经该换了。
也许，他心想，我可以让它派上用场。

第二十八章
维斯塔没有去住宾馆。她不能忍受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不能离开雪儿，甚至不能面对她的东西不在身边的想法。这是一个痛苦的傍晚，她尽量把没有被弄脏的财产搬离那个房间，用毯子堵住门缝防止恶臭味溢出，但那味道还是从门缝里飘出来。在卫生间里，马桶里满是冲不下去涌出来的脏水，地板上积了一英寸厚的污秽。甚至连浴缸都回涌了，积蓄了半缸混浊的污水。没必要试着清理这些。在下水道还是堵塞的状态，只要楼上的什么人忘记而冲了马桶，所有清理的工作都会毫无意义地被归回原位。这就好像在清理奥吉厄斯牛圈9，完全是字面意思上的。
她和雪儿一起吃的饭：一勺一勺地喂她亨氏番茄浓汤，配上一个被撕成小块的柔软白餐包，让她用舒服的方式把这些营养东西吃进她肿胀的嘴唇里，然后回到她臭气熏天的地下室，疲惫地慢慢走到她在沙发上铺的临时的床。她把前窗敞开，想让一些新鲜的空气流进房间，然后在午夜之前的某个时刻陷入不舒服的瞌睡中，尽管街道上传来一些不太熟悉的声音。
她梦到她还在楼上雪儿的房间，她俩用床抵在门口。有人试图闯进来。门把手被人用力转动着，手指的指甲抓挠着、抓挠着、抓挠着门板。而且她们听到呼吸声，呼，吸，呼，吸。
紧接着，在黑暗中，有什么在告诉她这些声音都是真实的。
她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惊醒。她仰卧着，膝盖在毯子下面靠在一起，用她渐渐耳背的耳朵搜寻着整个黑夜。她疯狂地环视着四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随即想起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关系的，她心想，又躺回到沙发的坐垫上。只是街上的一个声音和一个愚蠢的噩梦，有人路过而已。你还没习惯睡这里，你已经在同一卧室睡了太长时间，你一定是——
公寓的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不会错的，是她后门被打开的声音。
不要。不，不，不。这只是你的心理作用。只是——
厨房的地板发出吱呀的声音。有人进来了。
维斯塔的身体马上像婴儿一样蜷缩在沙发坐垫上，毫无意义地将毯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脸，好像这样就能保护她。哦，不要啊。哦，不要。我要怎么做？我不能出去。他就挡在我和外面之间。我又老又不灵活，如果我试图跑上台阶的话，在我还试着把门打开的时候他就会抓住我的……
慢慢地，慢慢地，她从沙发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至少，我也许能让门关紧点。如果他朝这个方向走来而我用我全身的力气倚在门上，那么他也许就不能……
她将一只耳朵贴在门上，屏住呼吸。她除了一件睡袍什么都没穿，她的晨衣还挂在卧室门的后面，她的衣服在黑暗中不知踪影。也许我应该打开灯，再弄出些动静？也许如果他知道我在这里，他就会跑掉？
或者也许他就会来这里找我。
他现在在厨房，但没有开灯。她之前清空了底层的碗橱，将平底锅、餐盘、蛋糕烤盘堆在台面上，以防泛滥的污水变得更糟糕。那里堆满了东西，一片混乱，很难从其中穿过来，尤其还是在黑暗中。她听到他的身体碰到什么东西，听到那东西掉在地板上，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似乎一直在回荡。
一片沉静。哦，天啊，他在听动静。
维斯塔一动不动，屏住呼吸，听到心跳声在耳朵里回响。别吵了，别吵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在这房子里，什么都没动。她甚至不知道科莱特是否还在，但是楼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从窗外吹进来的一丝微风暗示着天色已晚。没人听得到我，她心想。没有人醒着。哦，天啊，我为什么在那些窗子上加上这些护栏？我以为他们能把别人挡在外面，却从没想过会把我自己关在里面。
入侵者再次移动着，更加肆无忌惮。他一定知道没人听到他。他认为没人会来，就像上次一样。没人前来。那他们现在怎么会来呢？
他转身离开，朝着房子的背面走去。
他在干什么？那里只有一个卫生间。那里什么都没有。
一旦他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就会朝这个方向来。
突然，随着一开始的慌张消失殆尽，她感觉到内心一股想反抗的浪潮。等一等，她心想，这是我的家。这人和上次闯进来的是一个人，回来再偷更多的东西，回来再从这个小老太太这里抢走更多东西，从我的房子里。
好吧，他不会得逞的。如果他想他能这样就吓到我，那他无疑还要再三思一下。我的妈妈爸爸在这房子里经历过闪电战的。我刚住在这里的时候，这条街除了吸毒的和卖毒品的人什么都没有，有一半的房子都是空着的，时常有流浪汉去借宿——那时都没人敢试图闯进这里来。你这到底是怎么了，维斯塔？你的斗志都哪里去了？
她在房间里搜寻着可以防身的武器。被擦亮的黄铜火钩还放置在壁炉旁边，虽然那个壁炉在60年代就被煤气所代替了。我要给那家伙猛然一击，她心想，然后把他赶走。就用他拿来砸碎我母亲那些雕像的那根拨火棍。那就是我要做的。这个房子里已经有太多受伤害的女人了，不差我这一个。我要给他一个重重的耳光和骇人的惊吓，看他还敢再次尝试。
但是尽管她有这些奋起反抗的想法，她还是缺乏勇气穿过房间，而使房门无人把守。她幻想着在她在壁炉前弯下腰时，他闯了进来，在她还没来得及直起腰就已经扑到她身上。她紧紧倚靠在门上，搜寻着她从卧室带过来的东西，寻找伸手能够到的武器。她的目光定格在熨斗上，就放在那个折叠桌上，笨重、老旧但是个完美的武器。
她抓起那熨斗，将电线缠在手上，再次贴在门上倾听。是的，他还在后面的卫生间里。她能听到他朝那个方向移动过去，接着便是金属撞击金属的叮当响声，她也没分辨出到底是什么。她出门走进潮湿的走廊，偷偷地朝他走过去。
现在门都打开着，房间里弥漫着恶臭味。40摄氏度的高温和站在污水里可不是好事。
如果不是在这几个小时里已经习惯这个味道，她肯定会再次吐出来。我实在太恨你了，罗伊·皮尔斯，她心想。如果明天早上管道工人在八点之前没到这里，我第一件事就是直接去你家，砸你家房门直到你这该死的过来把它修好。
更多奇怪的声响发出。她现在看到他带了一个手电筒，放置在水池上，为他在房间后面做的事情照明。那里就只有一个老旧的热水器，又大又笨重，都用了40年了，挂在外墙上，这样它的排气管道就能伸到外面去把煤气放出去。他在干什么？他到底在干什么？
维斯塔光着脚缓慢地走进厨房，感觉到脚底那油腻腻的污水便缩回来。她踩到什么半固态的东西，感觉它在她脚趾间湿滑的触感，不得不将一声恶心的干呕强压回去。脚下又腻又滑，像是穿着皮底鞋走在冰上。现在她走近他，可以在黑暗中看到他那模糊但庞大的身形，她越发感觉不确定怎么做。紧紧抓着熨斗的把手，把它举在胸前作为盾牌。借着照进房间的微光，她可以看到这个男人的身形太大了：他的身体在卫生间里就像卫生间是一个壁橱。他脚边有一袋东西，手里拿着一个类似扳手的工具。现在我来了，她心想，除了睡袍什么都没穿，还想把他赶走。
有那么一瞬间她考虑转头回去。如果我保持安静，我还是可以做到的，她心想。从那扇敞开的厨房门出去，跑过花园，然后绕到房子前面，敲门把其他人叫醒，然后……然后让他们来帮忙。看在上帝的份儿上，维斯塔，你已经69岁了，不是39岁。
然后他转身从他的包里找着什么东西，瞥见盖在她大腿上的白色棉布。
时间慢得像是在爬行。维斯塔感觉她自己从身体里飘出来那么一瞬间，从背后看着自己，一个年老虚弱的女人畏缩着，那个巨人正在黑暗里站起身来。看到她自己即将死去，身边满是污水，明天早上被人发现，面色灰白，早已去世，已经开始腐烂。
她向前冲过去，像权杖一样挥舞着那熨斗，感觉到它撞在什么东西上。接着她听到从窃贼的嘴里喊出一句“哎呀”，吃惊地发现她挥动的手臂突然地击打在他坚硬的头骨上停了下来。
她的脚没有站稳而滑倒了。她像卡通人物一样飞进半空中，手臂胡乱扑打着，摔倒在地上撞到她的脑后。
世界陷入了黑暗。
<hr/>9    Augean  stables，奥吉厄斯为希腊神话的人物，相传舍内养牛3000头，30年未打扫，粪秽堆积如山，赫拉克勒斯引阿尔甫斯河水入舍，于一日内冲洗干净。

第二十九章
科莱特被恸哭的声音吵醒。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恐慌地高声喊着：“不！不！哦，天啊，不，不，不，醒醒！哦，天啊，醒醒！救命啊！求求你！来人帮帮我！”
科莱特穿着上衣和打底裤从床上爬起来——她逃跑时穿的衣服——在她完全清醒之前。她不得不停下，一只手扶着墙，等待血液瞬间冲进大脑引起的眩晕渐渐淡去，听到侯赛因的脚步声咚咚地穿过她的房顶。然后她把脚蹬进科迪斯运动鞋里，在楼梯底下同他相遇。
侯赛因的脸还因为没睡醒而松弛着，他那一头黑发一撮一撮立在头上。“发生什么了？”他问道。
“我不知道。”
“那是维斯塔吧？”
“我想是她。”
“我听到有人大叫。所有人都还好吧？”
他俩吓了一跳。托马斯随着侯赛因下了楼，脚步声如此安静以至于他俩都不知道他站在那里。他看上去和平时一样——格子花纹衬衫，黄褐色宽松长裤，稍稍着色的眼镜——好像他在晚上只不过是进入关机状态而不是睡觉。
“有人受伤吗？”
侯赛因皱着眉头，用波斯语说了句什么。大步从他身边走过去，用他的手掌猛拍维斯塔公寓的门。“维斯塔？你还好吗？维斯塔？”
不管她是否还好，她都没听到他，只是在黑夜中大声痛哭着：“哦，天啊，哦，来人帮帮我！醒醒！醒醒！我抬不动他！醒醒！”
科莱特转身看向身后，期待那个神出鬼没的杰拉德·布赖特从门里探出头来，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们，但是他公寓的门始终关着。她注意到电话从挂钩上被拿了下来，听筒挂在电话线上在半空摇晃着。奇怪，她心想，这是怎么发生的？
他们在昏暗的玄关里面面相觑。托马斯轻轻地转了转门把手，好像他觉得这扇门会神奇地自己打开。“后门？”
侯赛因摇摇头：“后门更麻烦。在那次入室抢劫发生之后，我就加固了门框。”
他抬起手再次砸着门。“维斯塔！”然后整个身子撞在门上，又被弹了回来，抱着他疼痛的肩膀，又试了一次。
“有人有门钥匙吗？”托马斯问道。
侯赛因睁大眼睛瞪着他，摇了摇头，那样子你会在夜总会看到，就在要开始起冲突之前。“有人有你房间的钥匙吗？”
科莱特说道：“去他妈的。”她从托马斯身边挤过去，眼睛盯着那扇门，然后单腿站立着，用另一只脚猛地踹向门锁。侯赛因听到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科莱特又踹了一脚。
她的身材只有我的一半，侯赛因心想。这太丢人了。“等一下，”他说道，把她替换下来。用他光着的大脚重复着她的动作，用尽他全身的力气。门锁在他的第三次重击下被踢开，门猛地被甩开，重重地拍在墙上。
科莱特从他身边挤过去。在他恢复平衡之前，她已经下到楼梯的一半。“维斯塔？”她大声喊道，“维斯塔，你在哪儿呢？”
侯赛因停下来打开电灯的开关。科莱特已经下到楼梯底下，疯狂地环视四周寻找着她。那股臭味像蒸汽火车一样朝他们席卷而来，粪便、尿液还有……什么已经死去的东西。芳香但已经死去，似乎已经这个样子很长时间了。侯赛因从她身边走过去，而她跟在他后面朝房子的后面走去，维斯塔的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
她在卫生间，瘫坐在地板上，有个像是蒸汽熨斗的东西从她大腿中间突出来。她满身都是棕色绿色的污秽，她的头发粘上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纠缠在一起。她的眼睛疯狂地恳求着。“帮帮我，”她再次说道，“哦，我的天啊。我搬不动他。他太重了。我没法——他会淹死的。”
在她身后，在没亮灯的卫生间的黑暗中，两半巨大的屁股从一条下坠的长运动裤滑露出来出神地盯着他们。那屁股的主人跪在地上，向前弯着身子做祈祷状，脸朝下浸在满是污水的坐便器上。他没有动。
“我袭击了他，”维斯塔啜泣着，“我袭击了他！我当时不知道是他。我怎么可能知道是他？现在可是大半夜。他在这里做什么？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然后我就滑倒了，在这……这……这些……很滑，之后我撞到了头。等我醒来的时候，他就……哦，我的天啊，我杀了他！我试着把他拉出来，我试过了。但是我没法把他翻过身来。哦，天啊，救救他！来人啊！救救他！”
“狗屁。”侯赛因说道。
没有更贴切的词了10。“你可以再说一遍。”科莱特说道。
维斯塔无望地拽着那个男人特大号T恤衫的背面。衣服被抻得老长，把肥肉都挤压在一起，因此裸露的屁股看上去似乎又臃肿又肥大。他的身体移动了一点，但头部上下跳动了几下还是跌回到坐便器里。
“那是房东吗？”科莱特问道。
“我想是他，”托马斯回答道，“看着像他。”
他们所有人都在生命的某个时刻跟在这个背影后面走上门前那段台阶。那可不是轻易能够忘掉的记忆。
“他在这里做什么？”托马斯问道。
维斯塔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们。泪水在她绿棕色的面具下蚀刻出几条粉红色的条纹，她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白色的光。“别只是……帮帮我，看在上帝的份儿上！”
托马斯看看侯赛因，侯赛因看看科莱特。科莱特又看托马斯，然后把胳膊交叉着抱在胸前。不自然地把重心从一只脚转移到另一只脚上。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去碰他的。假如要是有人决定他需要嘴对嘴人工呼吸呢？
“他像这样已经有多久了？”托马斯问道，呼应着她的想法。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好吧，那你昏过去多长时间了？”
维斯塔突然又变回她的老样子，翻了个白眼，啧啧地说道：“好吧，如果我知道时间的话，我就不应该是不省人事了，不是吗？”
“对不起，”托马斯说道，“那只是——哎，那就会有所不同。为了，你知道的，是否值得……”
趴在马桶上的男人没有任何活着的迹象。他埋在污水里的脸只露出耳朵，胳膊松弛地垂着，手指像香肠一样拖在地上。裤子的前端已经滑落下去，科莱特可以瞥见围裙似的肥肉一直耷拉到他大腿上。
“我很抱歉，”她说道，“但是你期待我们做些什么呢？”
“把他抬出来。救救他——做点什么。”
“我想他已经死了。”侯赛因简洁地说道。
“我们还是应该把他抬出来，”科莱特恳求地看着他。当我说“我们”的时候，我是指你们男人。在这种情况下，我完全赞成性别分工。“我们应该这么做，以防万一。”
“他在这里做什么？”侯赛因问道，“现在可是凌晨两点钟。”
“淹死，”维斯塔回应道，“我们能不能过会儿再谈论这个？”
“好吧，”侯赛因说道。然后深深吸进一口气，伸出手帮她从地板上站起来。她光着的脚板打滑两次才站起来，身子靠在墙上。她穿着睡袍的时候显得又瘦又小，那个强壮的女皇战士形象渐渐消失，而每一秒钟她将近70岁的气质便一点点镌刻在她的脸上。侯赛因把他的拳头支在胯上，盯着这具尸体。它确实很庞大，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独角鲸从下水道爬了上来，然后倒在那里不省人事。
“这里他妈的发生了什么？”一个声音说道。雪儿顶着青肿的眼睛和裂开的嘴唇站在厨房里，身上穿着一条打底裤和一件粉红色的凯蒂猫T恤衫，她的额头因疑惑而皱在一起，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帮她站稳，受伤的脚抬起悬在半空中。
维斯塔又开始哭泣起来：“我以为是那个窃贼。我怎么会知道是他呢？都这么晚了，他来这里做什么？”
科莱特克服她对污秽的恐惧，走过去将一只胳膊搭在维斯塔的肩上。在她的睡袍下面，她只有一身皮包骨，浑身颤抖着，仿佛这房间的温度骤然下降许多。可怜的维斯塔，她心想，我无法想象这是怎样的感受。
“我不知道，”侯赛因回答说，用脚踢了踢那个工具袋。热水器的底部已经被拆下来，靠在浴缸旁。“但我觉得不会是来串门的。”
“他身上都是屎。”雪儿说道。
“谢谢你指出这一点。”侯赛因回应道。
“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我用蒸汽熨斗袭击了他，”维斯塔说道，“我以为他是窃贼。”
“拜托，”托马斯开口道，“我们得把他抬出来。”
侯赛因的脸沉了下来，仿佛在说他宁愿回到伊文监狱也不愿意在这里，接着走过去给他搭把手。他们两个小心翼翼地用一只手勾住一个腋窝，用力举起来。坐便池里的液体呼噜噜地响着，像流沙一样吸住了他的脸，接着发出火山喷发一样的声音和刺鼻的气味。房东从坐便池里被解救出来，然后从他们紧握的双手间倾斜着倒了下去，面朝上躺在门口。
他的眼睛和嘴巴都是张开的，皮肤呈青紫色。
“哦，天啊，”雪儿叫唤着，“哦，天啊。哦，天啊。哦，天啊。”
他们安静地聚集在尸体的周围。他靠着墙砖躺着，身上还在滴水。下水道的污水缓慢地从他的嘴里和鼻孔里流出来，那绿棕色的口水像是僵尸吐出来的。他的眼镜不见了。一定还在坐便池里，但没人主动去把它找回来。而从他们把他拉出来之后，他的眼睛就一直睁着，很明显他不用再戴眼镜了。
“我猜没必要再尝试做心脏复苏了。”科莱特说道。
“是没必要了，”托马斯说道，“我敢说他已经死了好一阵子。你一定昏迷了挺长时间，维斯塔。你感觉还好吗？”
“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感觉？”
雪儿站在炉灶边，用手指玩弄着她自己脑袋上的那个肿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她问道。
<hr/>10    侯赛因刚刚骂出来的那句话为“shit”，还有“屎”的意思。

第三十章
沉默似乎持续了几个小时。五个人聚在一具尸体周围，忽然没人想与任何人对视，甚至维斯塔也垂下头来。她感觉不舒服：由于头上的重击，由于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由于在这本应该安全地流进地下的污秽里滚了一圈，由于她的世界瞬间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胳膊，但发现这只会使皮肤上的黏液铺展开来。她拿起一张厨房纸绝望地擦着她的脸。这永远也洗不掉了，这就是她麦克白夫人的污渍11。
她透过睫毛看着其他人。科莱特已经走开，站在炉灶旁边咬着她指甲上的倒刺。大概不应该那么做吧，维斯塔心想，但是没有指出来。侯赛因在他红色的衬衫里正在忧郁地沉思着，他那老式的条纹睡裤上有一条棉绳腰带。雪儿蜷缩在洗碗池旁边，看上去吓坏了。托马斯站在门口看着……什么？我的老天爷啊，她惊讶地想。他看上去很好奇，好像这是某种心理学实验，而他是策划者。
他们会把我扔进监狱里的。我杀了人，所以我会去蹲监狱。所以最后的结局就是：他总是要我离开这里，现在他可以心满意足了。
他要是知道他没有从中受益的话，一定会大病一场的。
她环视一周她被毁掉的家。妈妈死后也会不得安生的。她总是十分讲究家里的摆设，我也尽最大努力保持着她喜欢的样子，总是因我没有她的用心和眼光而伤心难过。但现在瞧瞧啊，这个家全被毁掉了。如果她知道的话，她肯定会以泪洗面的。她还在世的时候，每一天她都会清洗这地板，她无法忍受灰尘的存在，而且天知道我小的时候这里可比现在要脏得多。
托马斯开口说话了：“你想叫一辆救护车吗？”
“我不觉得那会有什么用处，”雪儿说道，“他已经死了，不是吗？”
“是的，但事情总是有一定的解决方式，”他回应道，“那就是通过正常途径解决。”
侯赛因离开房间，几秒钟后又折返回来，手里拿着维斯塔老旧的间棉晨衣。他伸手把晨衣递给她，她心不在焉地把晨衣套在身上，站在房东肿胀的脚边，紧紧地抓着自己贴在脖子上的衣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她重复道，“我不知道。我没想杀了他。”
“我肯定他们会理解的，”科莱特说道，“这只是个意外。你怎么可能知道他大半夜会出现在你的公寓呢？”
“我不太确定，”托马斯说道，“尤其他头上还有那么大一个凹痕。”
维斯塔再次放声大哭。在过去的几分钟里，她麻木地对待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但现在情绪向她席卷而来，让她感到刺骨的冷。“我不能，我不能进监狱。我不知道……他在我的卫生间走来走去。他有可能是任何人。”
“你应该会没事的，”托马斯再次说道，“人们确实会去蹲监狱，但通常都是因为枪支……”
“你这么说可并不是在帮忙，托马斯。”侯赛因说道。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他回答道，“现在我们都得现实一点。”
她能看到自己穿着灰色的制服，端着一托盘软塌塌的灰褐色食物，穿过一整屋子怒目而视的女人。她能感觉到煤渣砖墙向内迫近，在双层床的限制下感到窒息。“我不能。我不能进监狱。我会死在监狱里的。我这辈子都没有惹过任何麻烦。”
科莱特大声地说：“而且他们想审问我们所有人。”
房间再次陷入安静。
哦，我的天啊，维斯塔心想。我都做了些什么？
“他妈的，”雪儿说道，“那我大祸临头了。”
托马斯那好奇的表情更加强烈：“为什么会那样呢，雪儿？”
“因为我只有15岁，你个愚蠢的家伙。”她厉声说道。
“别说脏话，雪儿。”维斯塔不假思索地说道，根本就没有过脑子。
科莱特的嘴张得老大。
“你才15岁？”
“你也傻了是吗？”
科莱特的脑子里全是蜜蜂在飞。在那嗡嗡的声响下，她几乎听不清楚她的邻居在说什么。我必须离开这里，她心想。很快这里就会到处都是警察，而一旦警察来了，板上钉钉地就会有媒体前来，尤其他还是那样死的。那就是报纸喜欢报道的东西。如果警察不能根据事实做出推断，那托尼找到我就只是个时间的问题。只要有那么一个粗心的瞬间，在我出门倒垃圾的时候被守在外面的记者偷拍到，我就完蛋了。但是我要做些什么呢？我要拿亚尼内怎么办？我现在不能离开伦敦。我不能离开她，她都快要死了。我会一辈子心怀愧疚的……
“但是……”她说道，这声抗议本不是承接雪儿说的话。那个女孩把这当作对她所陈述的事实的回应，盯着她看。当然她只有15岁，科莱特说道。像那样的态度，她不可能是成年人。我到底为什么没看出来呢？
“你在抚育院待过吗？”雪儿问道。
“我……嗯，是的，是这样的。”
“那好吧，”雪儿刚开始说，随即看上去有些恼怒，好像科莱特偷走了她解释的机会。她单腿跳着走开，从她打底裤的后面掏出一盒万宝路香烟。站在通往花园的门口，用插在玻璃纸包装里的一个比克牌打火机点燃一支香烟。“第一个跟我说我还太小不能吸烟的人，我要把烟头掐在他的眼睛上。”她说道，手不停地颤抖着。
“罗伊·皮尔斯，”托马斯说道，低头看着房东，“你觉得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想让我离开，”维斯塔说道，“他这些年一直想把我赶出去。”
“好吧，在我看来，他好像在鼓弄你的热水器。”托马斯说。
“在凌晨两点钟？”
“我可没说他在这里做好事是不是？”
“他以为我不在这里，”维斯塔说道。“就是这样！我告诉他因为那些下水管道，我打算去住宾馆。就在今天下午。他一定是认为我不会在这里。就像那次入室抢劫，还有我的花园被毁掉的那次。每次他都知道我外出不在。”
侯赛因皱了皱眉，走进洗手间。他们安静地站在原地，听着他移动东西，在他翻开热水器外罩的时候，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瓷釉的叮当声。
“我不能在这里，”科莱特说道，“如果警察会来的话，我必须今晚就走。对不起。对不起，维斯塔，但是我必须离开这里。我想帮忙，你知道我想帮忙的，但是……”
“我知道。我能理解。”除去她脏兮兮的脸、老旧的晨衣和纠缠在一起的头发，维斯塔那高大的骨架忽然在她遭到破坏的厨房里显得十分庄严。她站直身子，把她的衣领拉紧一些，看向远方。认命，科莱特心想。她看上去已经认命了，好像她已经准备放弃。“这是我要处理的烂摊子。把你们卷进这件事里是个错误。”
“我们已经卷进来了，”托马斯说道，“你知道这是事实，是不是？”
“是的，”她说道，然后停下来强忍住泪水。“是的，我知道。对不起。”
托马斯叹了口气，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他奇怪地握了握她的胳膊。看上去好像这个姿势对他来说不是很自然。他看上去，科莱特心想，就像有人模仿电视上看到的表达出同情之情。我希望他别去抱她。她可能会尖叫的。“可怜的维斯塔，”他开口说道，“这不是你的错，你知道的。”
“我以为他是个窃贼。”维斯塔重复地说着。这句话现在不假思索就能说出来，好像她在排练自己的当庭陈述。
“他还有什么家人吗？”托马斯温柔地问道。
她摇了摇头：“没有了。曾经有三个姐姐，然后他爸妈在那三个孩子后又生了一个。我想这确实能解释很多事情，如果你仔细去想的话。为什么他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他小的时候被惯得不像样子。总是恨不得把脸都埋在巧克力里。天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零花钱，我每次看见他，他手里都拿着一本漫画或者一件小玩意儿，要不就是一些时髦的玩具。但他妈妈不允许他和其他的孩子玩，她觉得他们都是脏孩子，所以我觉得他没有什么朋友。以前他放学之后就来到这里，独自在花园里用板球拍玩击球。总是打碎我那种着植物的花坛。
“那时候，他的姨妈们住在这里，就住在楼上。从来没见过有什么人来看她们，除了罗伊和他妈妈。这挺不正常的，是不是？”
似乎没人知道要对此说些什么。他们敷衍地哼着声表示赞同。作为悼词，这可不是很长，科莱特想。罗伊·皮尔斯：他生前吃了很多巧克力，爱看漫画书。我想知道我的会写上什么呢？我想知道我是否会有墓志铭？只有有尸体埋葬的时候，你才会享有悼词。
侯赛因出现在门口。“维斯塔，你认得出这个吗？”
他拿出一件男式短袖衬衫，白色的衬衫已经旧得发灰，黏满了油腻的污渍。维斯塔看着那衬衫，就好像它在100码以外似的，然后摇了摇头。
“只是它是在……”他想不起来那个单词，眨了眨眼睛，那表情仿佛是在寻找合适的字眼，“……孔里。你知道的，在墙上，让煤气散出去的管状物。”
“排气孔？”科莱特问道。
“是的。排气孔。”
“热水器上的？”托马斯问道。
“是的。”
“你可不想那么做，”托马斯对维斯塔说，维斯塔还在慢慢领会着，“你还不如直接把自己锁在车库里，让汽车引擎发动着。”
“我想喝点酒。”维斯塔说道，接着又哭了起来。
<hr/>11    来自莎士比亚的《麦克白》，麦克白夫人杀人后双手沾满鲜血，她努力清洗干净，但总是能看到血迹还在手上。

第三十一章
当她们走下前门的楼梯时，雪儿由于疼痛倒吸一口冷气，科莱特这才想起来，赶紧抓住了她的胳膊。“你感觉怎么样了？”她耳语道。
雪儿单脚跳下一级一级的台阶，脸上呈现出痛苦的表情，当她跳下最后一级时，耳语道：“感觉就像我被打了一顿，谢谢关心。”
她故意口齿不清地说着，以防止声音在这漫漫长夜中扩散开来。这是在抚育院里口口相传的老把戏，同时还有像开锁和使用喷雾器这样的技能。但是她们两个紧张地盯着她们的左手边，看着临街的前窗，好像她们期待看到那个连他们在维斯塔门前大喊大叫都没出来的人正透过他的窗帘向外望着。但是杰拉德·布赖特的推拉窗是关着的，玻璃窗里一片黑暗。他一定是出门了。今天一整天都没有音乐从他的公寓里传出来，科莱特回想起来。也许他出门了，也许这个世界最终给了她们一个机会。
比乌拉果园一片漆黑。尽管所有楼上临街的窗户全部被打开，似乎维斯塔救命的喊声在二十三号之外就没人注意到。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在伦敦，只有被偷盗的威胁才会使住户从睡梦中爬起来。
“我可以自己做这件事的。”科莱特低语道。雪儿看向她的身侧。
“不行，”她回答道，“我们两个人更容易一些，另外我知道那东西在哪儿。你可不想大半夜在那里笨手笨脚地找东西。”
“好吧。谢谢。”
现在雪儿的脚踝真的非常痛。躺在床上的时候，她都已经开始觉得它有所好转了，但是现在当她一瘸一拐地走在大街上时，那脚踝感觉有些松弛，又热又站不稳，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一样。我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能跑步了，这是肯定的，她心想，然后感觉到一瞬间的放松，想到她抢劫再逃跑的日子即将结束。这是一个愚蠢的谋生方式，实际上比直接卖淫要危险得多。从她付出的代价得知，一个愤怒、被欺骗的顾客是这世界上最糟糕的顾客。她走的每一步都从头到脚刺激着她的身体。没时间小题大做了，她心想，然后咬紧她疼痛的牙齿，只能继续走下去。
“你感觉好一点了吗？”科莱特问道，“抗生素起没起作用？”
“希望如此吧。”她冷酷地回答着，不去想最坏的打算。即使是雪儿也知道抗生素是不能作用于病毒的。她的下腹部有痛感，但她并不在意；这也证明科莱特昨天早上在药店买的防止意外怀孕的避孕药起了作用。“不管怎样，头已经不痛了。所以感觉还可以。”
“那就好，”科莱特说道。
“很抱歉我没有告诉你，”雪儿说道，“你只是……在这里，你不知道你应该信任谁。”
“我知道。没关系的。我自己也没完全公开我的事情，是不是？”
他们到达了二十七号门前那个破旧的花园。这里堆满了碎砖石，一个树状曾经被当作支点翘起房前混凝土路面的小径，被砍断的切口未经加工便被涂上一层毒药。没有玻璃的窗户打开着，外墙上还是装有脚手架。新住户似乎把楼上的每一面墙都凿了。雪儿不太了解这是怎么做到的，但这对她来讲似乎整幢房子快要倒塌了。
她带头走进侧门，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盛水泥的桶子和一堆堆旧砖块。在花园的尽头，即使在黑暗中也很明显地出现一抹亮蓝色，一张叠起来的防潮膜靠在紧闭的房门上。雪儿几天前路过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还记得是因为她很惊讶这防潮膜没有被经过的吉普赛人拿走。也许这只是用剩下的，而且建筑工人不太在意，但对于她们的目的来说这绝对是完美的选择。
她用手指了指。科莱特点点头，走过去把它捡起来。“天哪，这玩意儿还真挺沉的。”她低语道。
“就是需要这种，”雪儿回应道，“房东可不是奇妙仙子。”
当她们从门廊里走出来，她抓起防潮膜的一端，然后她们两个开始往回走。“我还是不太明白那件T恤是干什么用的。”雪儿说道。
“啊，”科莱特说道，“一氧化碳。”
“你说什么？”
“煤气。”
“从热水器里？她肯定会闻到的，是不是？”
“不会。这是燃烧东西之后的副产物。这也是为什么这样的东西总是放置在外墙上，这样就能开一个排气孔把它排出去。
“你知道每年总有一个英国的家庭在塞浦路斯的度假出租屋里死去是吧？那就是这个。你闻不到它，你看不到它。而且如果你不将它及时排放出去，它就会越积越多，最终把你杀死。但到那个时候你已经睡着了，因为它能把你弄晕。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任何事情了，你知道的。”
“所以他是……”
“是的，看上去是这样的。很难想象他还可能是做什么别的事。令一个老妇人死在她的浴缸里。”
“我的老天啊，”雪儿惊呼道。她们在人行道的边缘停下来，左右仔细查看着街道。她们只需要再走一小段距离，但这个时候被人发现会给他们留下祸根。街道依然安静。没有一扇窗户亮着灯，没有一扇窗帘在动。三点钟，死寂的时间。她们出发向二十三号走去。“人渣，”她接着说道，“我真高兴他死了。”
科莱特没有说话。她不是特别确定，然而她和房东打交道的历史可没有他们长。雪儿的伤还是新鲜的，既有身上的伤口也有心灵的创伤，而且很明显她把维斯塔看作是奶奶的形象。她有资格感觉到愤怒。
他们飞快地经过二十五号，闪身躲进她们自己的门廊。当她们走进大门的后面，她们立刻松手放下那塑料布，花些时间喘口气。“那么你在抚育院待了多长时间？”雪儿问道。
“哦，断断续续的，你知道。每次只是几个星期。最长的一次也许有几个月吧。我妈妈不太能够处理好照顾我和她自己。有时候生活对她来说太过艰难，她就会把我送去抚育院。”
“是啊，我明白。”雪儿说道，但她感觉到一丝失望。她从来都不认识一个现实生活中的成年人有着同她一样的遭遇，一直希望她最终能遇到一个。
“可那里的生活太糟糕了是不是？我总是被吓傻了。那你呢？”
“自从我十二岁。”
“呀，”科莱特惊讶地说道，“那你的家人呢？”
“我妈妈去世了，”雪儿说道，“在我九岁的时候。我和我外婆住，那段日子还可以，她人特别好。”
“那你爸爸呢？”
维斯塔才会问的那种问题。雪儿不介意是维斯塔发问。她来自一个人们了解自己父亲的世界。她让雪儿想起外婆，那么善良，给她做蛋糕吃，时常不能明白这个世界上的黑暗。科莱特似乎是来自一个更宽广的世界，也许不是。雪儿耸耸肩：“谁知道呢？”
科莱特给了她一个同情的表情。她成长的过程中有太多的爸爸和叔叔，她都已经忘了有些人根本就没有爸爸。“对不起，”她悲哀地说道，“那很艰难。”
雪儿心里涌起一股出乎意料的愤怒。很好，她心想，同情。那就是我所需要的。她捡起塑料布的一端。“走吧，”她说道，“我们可没有整晚的时间。”
在维斯塔厨房外的那一小块区域，侯赛因已经尽最大努力用扫帚清理干净最难清理的泥浆。他和托马斯站在门口，留心着她们的到来，等着她们粗暴地拽着那重担走下楼梯，将它扔在地面上。“哦，这很好，”托马斯说道，“太好了。”
“防潮的。”科莱特说道。
这样就不会出现渗透的情况了。
他们打开防潮布铺在地上。尽管已经被对折起来，它还是能覆盖住大部分地砖。科莱特看了看她的手表。他们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就从受害者和救助者变成了同谋。“我把那个小屋的门打开了，”侯赛因说道，“那个锁头用砖块砸了几下就开了。那小屋一定在那里几十年了。”
“是啊，”托马斯说道，“维斯塔说她甚至都不记得那房子什么时候打开过。”
“里面有什么？”
“没多少东西。一个生锈了的老旧剪草机，一些花盆。还有一个扶手椅，看上去已经被老鼠当作世代的聚集地，上面还有一个烟灰缸。”
“维斯塔在哪儿？”科莱特问道。
“坐着呢。”
“我去看看她。”
男人们站在塑料布旁，双手叉着腰。“好吧，”托马斯说道，“我们最好继续干活。”
当女人们出去完成她们搜寻的任务时，他俩把房东抬进浴缸，用花洒把它洗干净。这一过程只成功地完成了一半，浴缸的地漏排水速度实在是太慢，使得他在四英寸的脏水里打着滚儿，但他的脸和身躯冲掉表面上的脏东西，还是比较干净了。他面朝天花板张着嘴，胳膊歪斜地摔在身旁，好像里面的骨头已经被剔除了。他面色苍白，就像生长在地窖里的蘑菇，他衣领下面的皮肤几乎是白色的，像海绵一样柔软。一只绿头苍蝇从静止的状态醒来，慵懒地从他头上嗡嗡掠过，寻找着一个可以爬进去的孔洞。侯赛因挥挥手把它赶走。
雪儿能听到低语的声音从前面的房间里传出来。她循着声音找过去。她心里的某个部分感觉移动尸体这样的活儿是男人的工作。她惊讶于做出决定后，现在所有人似乎都满怀希望。房东已经不再是房东：他已经是一个需要搬走的庞然大物，一个在黎明唤醒邻居之前需要解决的麻烦，他类似灵魂的东西早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
但是她不再想去触摸那死去的像马苏里拉奶酪一样苍白的皮肤，就像在他生前她也不想去触摸一样，而且光看着那皮肤就会让她全身发麻。
维斯塔坐在她前面房间的沙发上，目光呆滞面色苍白，身边全是她这辈子收集的纪念品。她一只手拿着一个白兰的玻璃杯，另一只手松弛地被握在科莱特的双手间，眼睛盯着前方。科莱特在说话，所以雪儿停在门口，不确定她是不是可以打扰。
“……照顾你，维斯塔。这不是你的错。你会好起来的，我发誓。我们会把这一切都清理干净，没有人会知道的。”
“你们太善良了，”维斯塔冷淡地说道，就像是女王在一天里收到第三十束水仙花，“你们所有人都太善良了。”
那么我们真的是这样吗？雪儿心想。是因为我们真的关心维斯塔，还是因为我们不希望人们来插手我们自己的事情？在这里唯一一个我想不出任何原因包庇这件事的就是托马斯，但天知道他在隐藏着什么，在他扮演一个好邻居的同时。我爱维斯塔。她对我来说就像是外婆一样，但如果我觉得她可能会导致我被抚育院带走，我马上就会丢下她逃走。而且这个人，坐那儿的那位：她正在逃离某个地方的某个人，她在躲着——这不能再明显了，我现在明白了，就像她穿着橘黄色连身衣裤那样明显。而且侯赛因还有好几个月才能通过他的政治庇佑申请，天知道《每日邮报》工作人员正在寻找制造事端的外国人。我们最终都是在保护自己，没有一个人是真的为了维斯塔。
维斯塔拿起酒杯，一口气喝掉一英寸的白兰地。雪儿可以听到她身后传来努力的咕哝声。“向左，”侯赛因说道，“不是，我的左边。那样就卡在炉灶那里了。不是，不是，退后，然后抬起来。”她走进房间。
维斯塔和科莱特抬起头来，就像小孩子被抓到偷吃糖。他们的脸在看见是她之后放松下来。“你怎么样了，维斯塔？”她问道。
维斯塔做出一个介于哭泣和微笑之间的表情。“哦，你知道的，亲爱的。我好多了。”
“他们现在正在把他搬走，”她说道，“他很快就不在这里了。”
“你们太善良了，”维斯塔机械地说道，“你们所有人都太善良了。我真应该帮忙的。我不应该让别人帮我收拾我的烂摊子。”
“没关系的，维斯塔，”科莱特说道，“他们都是强壮的小伙子。”
“但说真的，”维斯塔说道，欠了欠身子好像要站起来，“我从来没要求别人收拾我的烂摊子，现在我也不会这么做。”
科莱特伸出一只强壮的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将她按回到座位上。这实在是太奇怪了，雪儿想到。明天——今天的晚些时候——我醒过来之后，会觉得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罗伊·皮尔斯在洗手间的地板上死掉了。这本身就感觉像是一个梦了。
“也许你应该上楼，今晚就在我的房间休息一下。”科莱特说道。
“哦，不行，我不可以，”维斯塔说道，依然像是自动驾驶仪一样不假思索地说着话，坚持着已经消逝的独立，“我不想再打扰你们了。”
科莱特冷着一张脸看着雪儿，用她空闲的那只手示意她离开。这里交给我吧，那个表情说道。你在这里帮不上忙。我所能做的也只有让她保持冷静。
“这不算是打扰，维斯塔。”她说道，雪儿转身回到那两个男人那里。
他们已经把他弄到塑料布上。他侧躺着，身上的赘肉像融化的烛蜡一样摊在地上。汗珠从他们的脸上滑落下来，他们的衬衫紧紧地贴在胸膛上。
在黑暗中的某处，在临近铁路的地方，一只狐狸在嗷叫。在外面的街道上，有汽车引擎的声音呼啸而过。这里到处都是人，雪儿心想，在伦敦，无论什么时间都是有人的，即使是这死寂的黑夜。也许住在一号公寓的那个男人正躺在那里，听着他自己的心跳，心想我们拆掉维斯塔的门做什么。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外出，也许他只是太过害怕，不想承认他在家。她盯着挂在厨房墙上的那个太阳时钟，极细的指针正指示着秒数。将近三点半了。一个小时或者不到，天就亮了。在每年的这个时候，人们都会早起去诺斯伯恩公园的池塘里钓鱼，然后再去上班。孩子们会被他们闷热的卧室热醒，然后看着朝阳的升起，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下水道污水的恶臭和温热的男性汗味，她能闻到房东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那股味道混合着发霉发酵的气味，还有三天之前吃的咖喱，这些味道充斥着她的房间，使她好几个月以来都提心吊胆。我以为那是世界上最难闻的味道，她心想，但他很快就会比这还要难闻，然后她不得不努力憋住异常兴奋的笑声。我的天啊，我才十五岁，她心想。我本应该和我妈妈吵架，攒钱去听单向组合演唱会。我本应该去选择普通中等教育证书的课程。
托马斯抬头望向天空。在他的变色眼镜下，他看上去觉得自己很重要，好像他在经历着一生最重要的冒险。但是谢天谢地我们有他，雪儿心想。他似乎是我们这里唯一一个看上去准备好计划一切的人。“来吧，”他说道，像战时一样催促着自己的队伍往前冲，“最后加把劲，我们就完成了。雪儿，你觉得你能帮着抬一个角吗？”
雪儿哽住了。是啊，用我扭伤的脚踝、青肿的肋骨，还有我这张一用力就裂开的脸，好啊。
随时待命。她乖乖地弯下腰，抓住塑料布的一角。总要找个解决的方法。度过今晚，吃几片药，然后再睡一觉。这怎么可能会更糟糕呢？
托马斯弯下腰，将房东翻过身来仰躺着。一撮又长又黑、梳在头顶的头发散下来，缠在他肥肿的脖子上。托马斯用两根手指将它拿起来，轻轻地放回原来的位置，那动作近乎温柔，头一次有人透露出对罗伊·皮尔斯的尊重。没有为他准备的葬礼仪式，没有芳香的液体或者百合花，没有教堂的蜡烛被谨慎地燃起以掩盖甲醛的味道。
雪儿想起她的外婆，躺在她涤纶缎子内衬的棺材里，身上穿着她最好的衬衣式连衣裙，纽扣一直扣到她的脖子上，她的嘴角上扬着，脸上的痕迹被化妆师奇迹般地遮盖住。然而雪儿就站在那里，身边有两个社工，仿佛她随时可能崩溃，而后所有那些老年人走过来，告诉她她的外婆常常在退休俱乐部里谈论她，嘴里含着太妃口味的硬糖，把这葬礼当作是一天中的旅行。突然，她特别想哭，想朝着月亮大声喊叫，我的外婆去世了，再也没有人来爱我。她用力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强迫自己摆出一副冷酷、平静的表情，就像她身边这些人一样。只有小孩才会哭，她心想，只有愚蠢的小孩子才会。你现在是和成年人待在一起。
托马斯拿起塑料布的一角，拉过房东的身体来隐藏那张松弛又目光呆滞的脸。那动作似乎在刺激它们恢复生机。他们跨过房东的身体，把塑料布完全拉过来，像睡袋一样掖在他身下。托马斯和侯赛因抓住另一边，朝她的方向拽过来，忽然间他就不再是房东了。
他不再是那个用流氓一般抽搐的嘴唇来暗送秋波的罗伊·皮尔斯，他那向上提裤子的方式显得又可悲又猥琐。现在他只是裹在肮脏的蓝色防潮膜里笨重的一捆东西，一个花园里的麻烦事，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他身上还是脏兮兮的，”侯赛因说道，疲惫使他的口音更加浓重，所以那个单词说出口来像是“猥琐”。12“我们不能就这样把他扔到后面。”
托马斯有些近乎期待地搓着两只手。“我明天去工具租赁商店，”他说道，“租一个动力喷嘴。只要我们通了下水道，我们就能把这一切都清理干净。我们可以用水管把他冲洗干净，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了。来吧，不要浪费时间了。”
侯赛因看上去有些怀疑，但弯腰去抬他的那一角。“记住要屈膝，”托马斯说道，“我们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就是有人伤着后背。”
他们围着尸体转悠，试图想出最好的方式抬起来。最后，他们决定由托马斯抬脚，侯赛因和雪儿一起抬上半身。托马斯倒数着：三……二……一……然后他们一起站起来。雪儿由于他绝对的重量和从脚底传来的剧痛而发出一声惊呼。他就是一辆叉车，一辆加固的救护车，一台超大号的手术台。他不再是个人，雪儿心想，然后感觉她吃垃圾食品长出来的肌肉在她所抬的那个角下紧绷起来，汗水顺着她的头皮流下来，就好像有人打开了水龙头。这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定是这样的。一只鲸鱼，一大堆水泥。但她看到一条水母的触手从折叠起来的塑料布里伸出来，而且她知道这不是真的。
他们似乎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走上花园的台阶。尽管他们向上拉紧塑料布，但塑料布还是在他们经过时剐蹭到每一级台阶的边缘。她的牙齿快要被咬碎，挣扎着控制住疼痛，至少她那被打掉的牙齿发出来的抗议把她的注意力从来自腿部愤怒的咆哮里转移出来。他们停下三次，把这包裹放在砖块台阶上，这样他们能喘口气，伸伸酸痛的后背。她现在明白人们用死沉这个词的含义了。即使是罗伊·皮尔斯生前也不会像现在这么重。她眩晕了几次，什么都感知不到，只有她身体内部核心处深红的剧痛，但最终，尽管她早已不在留意自己的周围，当她的人字拖踩在柔软清凉的草地上时，她知道他们已经暴露在外面。
“继续前进，”托马斯催促着，他的声音里满是急迫。现在已经没有隐蔽的机会了，再也不能假装他们不在这里。一个失眠症患者随意从窗帘缝隙里一瞥就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快点。没多远了。加把劲。”
她一瘸一拐地向前走着。她的脚似乎已经放弃，决定疼痛的抗议是没有用的，渐渐变成严重的脉动似的疼痛，她知道明天一定会变得非常糟糕。他们现在走在平地上，可以稍稍放松他们酸痛的胳膊。他们笨拙地穿过维斯塔的花盆，然后像螃蟹一样横着蹒跚穿过那片没人修剪的草地，时不时地被绊一下，摇摇晃晃地失去平衡。她很想知道在那黑暗之中，我们看上去是什么样子的。但她知道答案是什么，便不再问自己这个问题。
小屋逐渐临近。二十步……十……五……她能听到耳朵里的脉动声，感觉到皮肤下面血管像树根一样突出来。侯赛因脖子上的肌腱像是粗缆绳一样醒目。托马斯看上去就要爆炸了。他们到达敞开的门口，接着放松的感觉倾泻在她的身上。托马斯已经倒退着走进黑暗中。我们很快就到了。我们很快就——
他卡住了。门实在太窄。罗伊吃了一辈子的巧克力、香肠卷和当夜宵吃的比萨致使他的身躯太宽，从门里进不去。
“该死，”雪儿说道，然后扔下她的那一角。一个声音从小屋里传出——一个重重地摔倒在地面上的声音——她马上明白是托马斯，由于没有意识到这突然的暂停而失去重心，向后摔到地上。
“不，”雪儿说道，“别是现在，去他妈的。”
她听到他哼哼唧唧地爬起来，然后另一端又被拉起来。雪儿和侯赛因打起精神，奋力向前推。他们的负担只是在门框处挤作一团，越挤越厚，木制的门框越加嵌入他的身体。
“停下。”托马斯的声音在夜晚的空气中出乎意料地响亮。他们屏住呼吸，停了下来，等待着警报的声音。现在肯定有人听到他们了，走到他们卧室的窗户前，查看他们的邻居在做些什么。她环视着四周，抬头看着有钱人家那好几百英镑的遮光窗帘，但是没有声音从这些花园里传出来，没有人影出现在窗前。
他低声地再次开口说道：“把他翻过来侧躺。”
不明白这会有什么帮助，雪儿心想，但他们照做了。身体依然卡在那里，像是瓶子上的瓶塞。但是那都是软组织，没有皮肤下的髋骨那么坚硬。
“把他塞进来。”一个声音传来。
“什么？”
“把他塞进来。抓紧时间。”
哦，天啊。她看着侯赛因，而侯赛因也在看着他。他就在另一边下垂的肚子那里。他可以伸到那边去拉，但是那就意味着塞进去是她的任务。她哽住了。我十五岁，她在心里再次想着。在这之后就容易多了。
他的身子已经进去一半，肚子被门框挤得快要上翻到他的胸部。雪儿把她的双手紧握成拳头，闭上眼睛用力推着。她从来没有揉面做过面包，但她觉得这大概是一样的感觉吧。
<hr/>12    英文“filthy”和“feelthy”的发音相近，前者意为“肮脏”，后者意为“猥琐”。

第三十二章
隔壁的有钱人家正在开派对。在下午两点钟，侯赛因正用托马斯信守承诺从HSS租赁公司租来的管道疏通器冲刷下水道，嬉笑的声音开始从篱笆的另一边传过来，空气中弥漫着周六烧烤的诱人香味。街上停满了SUV，托马斯那辆破旧的本田就像平房在高楼大厦面前那么显眼。
侯赛因无法相信有人会愿意在传来的阵阵恶臭之中吃东西。但是他发现英国人是一个奇怪的民族，哪怕做好准备忍受任何事情也不愿意和陌生人打交道。这是在他刚来到这个冷酷阴沉的城市时令他沮丧和困惑的事情之一。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不把这种态度看作是针对他个人的。但是现在他已经习惯了，而且他能看出这态度的优势。当然，这给了他信心，相信他们处理罗伊·皮尔斯尸体的计划应该能够成功，至少是在短时间之内。房东的邻居将很可能花几个月啧啧地抱怨，用纺必适喷雾清新空气，也不会去按他的门铃，担心不得不处理潜在的无礼和粗鲁。
他弯腰继续手头的工作。他们的全部计划最终都取决于这些下水道是否通畅。他们需要给皮尔斯洗个澡，使他在换上干净的衣服之前不再是脏兮兮的，确保他不会弄脏最终丢弃他的目的地。然而使这个计划能够实施的唯一办法就是确保他们清洗他的地方本身是干净的。在那之后，如果他们还住在这里，一切如旧但很长一段时间不用付房租，他们会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在这热闹的人群里……
侯赛因是被训练出来的经济学家，是有声望的闹事者。他一直得意自己的能力。但是坐在电脑前和为伊朗的绿色运动游行对他来到伦敦之后所需要学习的技能一点帮助都没有。有一个像皮尔斯这样的房东，本身就是个吝啬和懒惰的结合体，就意味着除非自己亲自动手，房东是不会来修理任何东西的，他必须集木匠、水管工、锁匠、玻璃工匠于一身才能生存下来。现在看来，他似乎是一个下水管道清理的专家。
他想知道罗莎娜会把他看成什么，看到他蹲在一个下水道检修孔旁边，手里拿着一根不锈钢软管，等待着任何情况发生的迹象。她曾经取笑他卷袖子的方式，假想出一种展现强壮能力的感觉，尽管这感觉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他曾经有段时间非常厌恶她这一点——但是现在他愿意付出一切来换回那段时光。她漂亮的双手，她机敏的反驳，她的勇气，她反抗束缚的方式。他一直试着不要太过思念她，因为每次思念她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孤独席卷而来。
他承认修下水管道并不是他的专业领域，但是尽管如此，这样的堵塞似乎非常令人匪夷所思。当他揭开检修孔的井盖时所看到的东西和他预想的一汪发黑的污水似乎完全不一样。
在那里的的确是下水道污水，但是那污水很油腻，仿佛混进了一两加仑的食用油，而管道的內膛好像是结结实实地凝结了看上去像是猪油的令人恶心的东西。即使这房子里住了六个人，每个人都用他们的小厨房做饭，他也很难相信会制造出这么多的脂肪。在这些都被清理干净之后，我必须和他们每个人都谈谈，他心想。他们也许不了解脂肪：油脂凝固之后会变成类似石头一样的东西，覆盖在下水管道的管壁上。他自己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在他刚刚成为新闻记者的时候，曾跟随一队管道工人下到城市的肠道里亲眼所见，看着他们从墙上把那些东西刮下来，就像在刮附着在船底的藤壶。
“这有点奇怪？”
他抬起头来，发现科莱特站在厨房的门口。
“你看着觉得奇怪吗？”
“是啊，”科莱特说道，“那是脂肪吗？看上去是脂肪。”
“我觉得是。”
“那它动没动？”
“我不知道。感觉像是没动。”
“小心，你可不想反吹回来溅你一身。”
“谢谢，”他略带讽刺地说道，“我尽我所能吧。”
隔壁爆发出一阵欢笑声，男人女人欢聚在一起，用自信响亮的声音聊着天。他注意到，这个国家受到良好教育的人似乎连声音都变得不同。不仅仅是口音，而且是实际的音色。好像金钱能赋予你额外的底气，女人们的声音更加深沉，而男人们的发声方式就好像他们的喉咙一直深入到腹腔里似的。
“听上去有人正在度过欢乐时光呢。”科莱特说道。
侯赛因看着她。他知道他们在想同一件事情。这可不是他们计划中考虑到的因素。
“没关系，”科莱特并不确定地说道，“他们在晚餐之后就应该结束了。”
“但愿如此吧。”侯赛因说道，随后弯腰继续他的工作。
在地下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塌了下来。他能通过他的手感觉到：不锈钢软管猛地震了一下，随后那顽固的硬物些许软化些。管道内能看到的部分突然迅速地排空，就好像另一头有一张巨大的嘴将它吸走。在四周的管壁上，那些油脂还附着在上面，呈略微灰暗的白色，一块一块地凝结。
“太好了！”科莱特说道，“通了吗？”
“看上去是通了。”侯赛因回答说。
“谢天谢地。”
“我想我还是让这玩意儿再工作一会儿，”侯赛因说道，“如果那些玩意儿全部都粘在管壁上，我觉得我们需要尽可能从管壁上清除干净。”
“那是什么？”她走过来蹲在他身边，有些厌恶地向下看着那沉淀物。他突然猛地感觉到她的靠近，她从背心裙中露出柔软圆润的肩膀，她脖子的光滑曲线，垂在她耳旁的金色卷发。她很好闻：像是新熨过的床单和烤过的面包。他感觉自己脸红了，随即故意将眼神转移到下水道上。“这些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
“这不像是任何我曾经……我们应该把它挖出来，你知道的。我们不能直接把它留在那里。这东西还会再次堵住下水道的。”
侯赛因突然有股想破口大骂的冲动。这油脂看上去有种莫名其妙的邪恶感，很不自然。而现在那些液态的污水排空之后，他更加不想再去触碰这玩意儿。但是他知道科莱特说的是对的。在这地下室外平台的角落里有个旧塑料桶，表面覆盖着油漆。如果他用维斯塔厨房里的长柄勺去挖的话，那塑料桶也许能作为一个容器。他们可以把它倾倒在花园的尽头。挖个洞倒进去，如果他们还有力气的话。
“其他人都去哪里了？”科莱特问道。
“雪儿和维斯塔正在花园里——而且我觉得杰拉德·布赖特回到他的房间了，我今早听到他回来的。托马斯，我不知道。”
“维斯塔怎么样了？”
侯赛因耸耸肩：“我想就像你所料想的那样吧。”
“是啊。”她用手抓了抓颈后，不安地盯着下水道。“我去拿塑料桶。”她说道。
“哦，不用，”侯赛因说道，“没关系的。我能搞定。”
“别傻了。”科莱特说道，给他一个像阳光般的甜蜜微笑。
他再一次推了推不锈钢软管，发现他又能把它往下水道里塞进三英尺。
在阴凉处围着那些污水转来转去，侯赛因和科莱特都不知道外面的天气变得多么炎热。坐在太阳底下就像是待在烧烤架上。那小屋的里面一定热得就像是烤箱一样，里面的东西就像是正在慢烧锅里烘烤的烤肉。维斯塔和雪儿坐在帆布躺椅上，背部坚定地朝着阳光，安静地闭着眼睛。维斯塔看上去很苍老，就好像她在一夜之间苍老了10岁，深深的皱纹蚀刻在她的嘴边，她的皮肤灰白没有血色，尽管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夏天。
雪儿用一副熊猫眼形状的太阳镜遮住她的眼睛，但她脸上的青肿在太阳镜的边缘还是隐约可见，开始渐渐地变成青色。她的嘴唇已经结痂，看上去比托马斯把她带回家时要严重得多。她这个瘦弱的小东西，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小鸟穿着印有枝状花纹的棉布背心裙，脚上穿着带防水台的坡跟鞋。她们两个都没有动，但是都没有在睡觉。
篱笆另一边的派对渐渐活跃起来，就像所有英国中产阶级的派对能达到的活跃程度一样，碰杯的叮当声和自信的说话声在这炎热的空气中响起。女人们的笑声听上去好像是教堂的钟声。如果他们知道，维斯塔心想，躺在那水泥地上的东西就在距离他们几十码的地方，他们的声音就不会再那么确信他们所在的这个世界了。那一定很棒，生活在一个没有什么能暗中破坏你自我信念的世界，在那里退休金和房屋抵押贷款之于你十分重要，因为你觉得自己会一直活到90岁。在那里，你对夜晚的预期不过是喝醉或者带着白天晒伤的皮肤睡去，可能发生的最糟糕的事情也不过是下周上班的时候感觉疲惫不堪，而不是搬着一具尸体走在黑暗的街道上，将尸体塞进汽车的后备箱。
阳光呈现出奇怪的黄金色，这只能在城市里面看到。大概是污染吧，但是眯着眼睛看还是挺美的。维斯塔转过她的头，吸收着这阳光。她听到管道疏通器被关掉，它那嗡鸣声随即被一阵有节奏的刮擦声所替代。哦，亲爱的，她心想。我知道我应该去帮帮他，但是我做不到。人们看着我认为我可以掌控一切，他们总是那么想，但是他们想错了。
现在发动机的声音消失了之后，她能更清晰地听到隔壁的谈话声。一个女人正在讲述一个又长又无聊的故事，是关于他们去泰国一家套餐式度假村酒店的经历。“哇哦，那里好极了。全天都供应优质品牌的酒水和食物。我们基本没离开过游泳池，除了吃饭的时候。而且我们的房间里有一个瀑布，想象一下，你拥有一个瀑布！”
“你有没有去哪儿逛逛？”
“那里有个去大象自然保护区的旅行。我们参加了那个旅行，但是除此之外我们就是睡觉和晒日光浴。”
“好吧，我们都非常努力工作呢。有时候我只想牺牲一切换来一段时间的休整。”
“我知道。完全是这样！而且说真的，当那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被酒店安排好，似乎就没有什么意义去做那些游客才会做的事，对不对？”
“甚至都没去购物？”
“哦，不，很显然去购物了！”
食物闻上去棒极了，又香又干净又新鲜，就好像是直接从农场里运过来的。当一阵阵令人愉悦的香料味从篱笆那边飘过来，飘进她的鼻孔里，维斯塔的嘴里开始流口水。这个世界的变化还真是奇怪啊。我是吃着布丁卷长大的，那时候欧芹酱还被认为是异国的食物，还有你在星期日的烤牛肉上放辣根，如果你有的话。妈妈和爸爸曾经在亚洲人搬进这条街之后整个花园都是咖喱味的时候，真的就在脸上裹上湿毛巾，但是那味道之于我就像是奇异的经历。我还记得第一次吃加勒比烤鸡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好像是在天堂里。所以真有趣。放在从前，从篱笆那边飘过来的味道是你在社会最底层人身上闻到的味道。而现在这些食物连同他们自己和他们巨大的家用客车一起回到了这里。他们做饭的时候已经不能不放蒜，就像不能不放盐一样。
我想知道，她心想，当我回首往事的时候，我会怎么看待这一天？它那不真实感，那被强迫的迟钝，我们所有人都在等待夜晚的降临。这就是人们在杀死某人之后的感受？没有不安，没有害怕，没有悲伤，只是麻木？
在他高高的阁楼里，托马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隔壁正在开派对，而他能从阁楼的天窗看得清清楚楚：小孩们穿着那种棉布围裙和彩色的工装裤，就像是你会在《星期日泰晤士报》里夹着的小册子上看到的那种，有的小孩在一个充气的儿童游泳池里嬉戏，另外一些则在一个围着网布的蹦床上蹦蹦跳跳，而成年人们则站在一旁倒着白葡萄酒，葡萄酒都被冰镇在一个满是冰块的旧搪瓷洗脸盆里。花园里的每个人都在肩膀上系着一件开衫，就好像在他们进门的时候，这就是他们每个人的名牌一样。那就是某种形式的制服。当然，和棒球帽或者套头衫一样容易辨认。这使他们知道在大街上冲谁微笑，向谁问路，或是穿过马路躲避着谁。六只一模一样的可卡犬在一棵梨树的阴影下喘着粗气。
他对事情的发展感到出乎意料地放心。对他们今天晚上要做的事情还是有些紧张，但是如果一切都进展顺利，维斯塔·柯林斯帮了他一个大忙。其他人也许对下水道的堵塞感到困惑，但他看了第一眼之后就知道那究竟是什么。而且如果房东按照那个愚蠢的老女人一直要求的去做，叫来一个专业的管道清理队伍，他们也很可能猜测出这是什么。毕竟在伦敦的近代史上这又不是第一次了，下水道被皮下脂肪所阻塞。
我实在太粗心了，他心想，愚蠢自大、粗心，觉得因为我的泡碱在消融那些东西上做得如此漂亮，就觉得它可以把这些东西一直带进下水道。想一想，因为当今你可以花费比一顿咖喱还要少的钱就可以买一个搅拌机，你就可以直接把这些内脏一杯一杯地倒进马桶里。百分之六十的大脑都是由脂肪组成的。我以为它会去到哪里呢？
他需要一个新的计划——这很明显。当他意识到罗伊·皮尔斯死了，而警察很快就会聚集在这幢房子里的时候，他几乎快要吓死了。如果他的思维能敏捷一些，如果他能够少考虑当前的状况而多关注他未来的发展，他就会冲出那间厨房，离开那具吓人的尸体还有那些愚蠢的邻居，懒洋洋地倚靠在那里等人去告诉他们如何去做，然后逃回到楼上去，赶紧把他的女孩们藏起来。现在爱丽丝已经不在了，床箱里有足够的空间容纳她们两个人，这样很好，但整间公寓到处都是他懒得去找储存地点的工具，而更甚的是，尽管他近距离地生活在这样的气味之中，他也知道这个地方的所有东西都还存在着尼基转化过程中气味的痕迹，我不能就这样把我的弱点暴露出来，他心想，我还真是个傻瓜。
他踮起脚尖，从窗户探出身子，去查看天井里的情况。那个伊朗人侯赛因似乎已经使用完管道疏通器，正在把下水道里的剩余沉积物舀进一个桶子里。他找到一块布系在脸上，看上去就像是西部片里的土匪。他的动作十分从容，很讲究方法。根据托马斯了解到的他的历史，他是个在秘密需要被保守的时候能坚守秘密的人。托马斯在他邻居搬进来的时候，会在网上进行一番调查，只为了确认一下，而且他发现的东西很少能使他感到吃惊。但是侯赛因·赞贾尼很明显不是一个受欢迎的人，至少在伊朗当前的政权下。实际上，他不受欢迎的程度足以使特赦网站上完全没有他的名字。他并不担心这会危及侯赛因的庇护请求：他只是不想那些人拿着刀或是枪或是带毒针的雨伞，又或者是任何今年穆拉们流行用的东西，知道到哪里来追捕他。他很有趣，托马斯心想，是一个律己的男人。在其他的情况下，他也许永远不会去做这件事，但就算是受欢迎的英雄在他盯着AK47的枪口时，也是会改变初心的。
像二十三号这样的房子里的房客很少出现在网络上。据他所知，他是搬到这里来的所有房客中唯一一个有电脑的人，但侯赛因似乎时常为一些政治网站写文章，这就意味着他最起码有一台能够使用的电脑。杰拉德·布赖特只是简短地出现几次，都是当地报纸里没有重要新闻的时候出现在头条——基本上都是一个私人学校的音乐老师犯了滑稽的错误，当地报纸刊登出戏弄他的头条——但除此之外他的中提琴和他自己只是在几个十分业余的音乐会项目里有些特写，那些主办方从来都没抽出时间来把那些照片从网页上删除。实际上，这周他似乎在伦敦的东南部当地场所里举办一系列廉价的室内音乐会，幸运的是最后一场就在今晚。天知道如果他昨晚在这里的话会发生什么，或者如果他今晚在家的话。一系列新的后果简略地闪过托马斯的想象。他赶忙把这些想法摒弃掉。不能去想那些事，他心想，我有太多事情要处理，有太多事情要安排。
网上也有几条提到维斯塔·柯林斯，但是她出现在诺斯伯恩广告商每次的大赦年刊里，戴着一顶晚会礼帽勇敢地笑着。他吃惊地发现他查不到任何关于雪儿和科莱特的任何信息，但现在他追查到了雪儿，或者说至少是那个可悲的寻找谢里尔·法雷尔的脸书页面，是由社会服务部建立的，这似乎是所有人寻找她所做的唯一努力。页面几乎还是18个月之前更新的，那个阴郁的12岁（很明显这是最近一张有人费心去拍的照片）的脸穿着学校制服紧盯着镜头，几乎不能认出来是她。谢里尔·法雷尔曾经是一个矮胖的黑人小孩，头顶卷曲的黑发用橡皮筋扎成两个羊角辫。
她根本就不像现在这个腿长、棕色皮肤、留着螺旋卷发的女孩，那女孩正坐在花园里的帆布躺椅上。
他感觉自己在他们分享经历之后更加了解他们了。他现在确定而不是怀疑，科莱特在逃离某个人，而且他们所有人准备好听从他所安排的一切，只要不让别人找到他们。昨天晚上他讲话的时候观察了他们的脸，在他控制住局面的时候看到宽慰的感激之情流露在他们的脸上，然后他便知道他们会做他想要的任何事。我现在是他们的朋友了，他心想。他们曾经见到我都躲着我，为他们不得不去别的地方而寻找借口。但是现在我是他们的救世主。在今晚之后，当所有的一切都完全结束，每个人都安全地回到家，细数他们的幸福时，我将会是他们中的一员。我将会被接纳，到他们之中。一房之父，而维斯塔则是祖母。
我真的获得了一个幸运的解脱。他们永远都不会讲这件事，永远都不会告诉别人。他们将会把这一切清除干净，而我则会更加谨慎，再次和我的女孩们安全地在一起。
他转身回到房间，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感觉到无比轻松。他还有事情需要解决——尤其是如何处理掉冰箱冷藏室里的那些东西，很明显搅拌机已经不能再用了——但是他觉得自己被赋予了另一次生命。
女孩们并排坐在他的小沙发上，中间留了一个人的位置。尼基已经从她40天的沉睡中粉墨登场。身上有一点皱纹，而且她的嘴巴比我们理想中喜欢的样子稍稍张开一些，但是除此之外她完美无瑕。她们平和地坐在一起，睁大的眼睛，卷曲的头发，涂上亮色指甲油的指甲，好像在等着他的加入。他看了一眼手表：四点钟，派对进行到高潮阶段，楼下的所有事情都在控制之内。
今晚等到天黑之后，等客人们都散去，灯光全部暗下来，不再有火车运行的时候，他们将有任务去完成，但是现在一个慵懒的下午正朝他迎面走来。
他轻轻地坐到沙发上两个美人的中间，将双手分别握住两个女孩的一只手。把他的头靠在沙发靠垫上，从一个看向另一个，为她们安静的美丽而着迷。这快要成为一个精彩的夏天。

第三十三章
当他们打开后备厢，一股臭味——屎味儿、卡芒贝尔奶酪味儿、卸甲油的味儿和烤榴梿的味儿——从封闭的空间里爆发出来，仿佛这味道是活的。它像雾一样弥漫在他们的四周，使得他们大口喘着粗气快要窒息，把手放在嘴巴上强迫自己不要发出声音来。科莱特的眼睛被呛出来的眼泪模糊得看不清楚。她疯狂地环视着四周，感觉这味道也扑在侯赛因的脸上。托马斯已经将他的眼镜摘掉，野蛮地用他的衣角擦了擦。只有雪儿还保持着毫无感觉的样子，只是站在那里，脸上浮现出一丝类似冷笑的表情。她不耐烦地晃了晃脑袋，走上前去拿起塑料布的一角。
他像面糊一样塞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今天下午他还因为尸僵的缘故而身体僵硬，但12个小时待在闷热不通风的小屋里，尸僵已经消失了。他像没有骨头一样陷落下来，最终像蛋糕糊倒进模具里一样软塌塌地摊成一片。
但是把他抬出来就像是在移动果冻一样。四肢、头发、肚腩、肥厚的大腿、滑靠在后备厢边缘耷拉着的脑袋，都在拒绝回应他们的拉扯。他们奋力挣扎一小会儿，怕吵醒邻居而保持安静，互相碰着对方的手肘，将他们的胳膊像《启斯东警察》13中演的一样挽在一起，但是房东很快就卡住了。
托马斯嘘的一声，握了握科莱特的大臂，接着摇了摇头，示意她退到后面。她温顺地按照他说的去做。她又惊讶又释然地看着托马斯承担起权威、委托的任务——当他们其他人都在惊慌中茫然失措时，他就知道应该做什么。她轻轻拍了拍雪儿的手肘，用大拇指指向胸部示意她移开。
托马斯站在车子后面，一只手搭在后备厢的箱盖上，俯视着这具尸体，仿佛这就是一个逻辑谜语。然后，只用了一个简单流畅的动作，他双手抓住塑料布的一角，用力向上拖拽。就像是《行尸走肉》里的临时演员，罗伊在他的塑料包装里坐起来，侧过身来重重地摔在后备厢的边缘，就像是一个玩偶盒。一开始很慢，但随着他重心的转移逐渐加快速度，最终他从后备厢里滑出来，跌落在柏油路上，像是一只蓝色的蛆。
他们将他颠簸地拖下台阶，每一次塑料布的刮蹭和鞋底的摩擦都吓得他们立刻安静地站住。我们现在已经走了这么远，科莱特心想，上帝保佑我们千万别在这个时候被抓到。除了一直往前走，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她希望他们可以加快速度，但他们不得不谨慎行事。四个人和一具发臭的尸体：你根本不可能将自己从这件事里解脱出来。在门口，托马斯翻找着他们从波尔斯潮湿的口袋里找到的一串钥匙，寻找着能打开房门的那一把。科莱特又登上几级台阶，巡视着街上。现在随时都有可能出现一群晃悠着手电筒的房主们，她知道那会发生的。一盏灯光亮起，接着另一盏灯，然后一个声音会质问他们在干什么，然后……
然后门开了，托马斯弯下腰，开始将皮尔斯拽进屋子里。
科莱特飞快跑下楼梯，加入其他人之中。
今晚就是混合着各种异味的夜晚。她能感觉到他们已经直接走进了一个房间，有着坚硬地面和墙面的闷热房间里弥漫着油炸食品、洋葱、汗和陈酒的味道，就像是房东活着的时候他身上的那股味，只不过房间里的味道更浓烈，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在她脚下的是强化木地板，而在她的左手边有一个类似储藏间的小屋。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吸收声音，他们恐慌的呼吸和拖曳的脚步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
拖拽着她肩膀的重量忽然变沉，接着她意识到托马斯已经放下他手里那份重担。她也照做了，听到房东的头骨重重地磕在地面上。门被关上了。
“灯在哪里？”雪儿小声说道。
“等一下，”他用正常音量说着话，很自信他们不会被人偷听。她听到他穿过房间走到窗前，卷帘被放下来之后，他们便陷入一片黑暗。
他的一只手触碰着她的手，紧紧地握住。在这房间和死人的味道之上，她闻到侯赛因身上一丝干净的檀香味。他一句话都没说，但她感觉到了安慰，忽然觉得更加安全了。她现在更加镇定地等着托马斯摸索着回到门口，伸手在墙上寻找着电灯开关。
他打开灯，他们立刻沐浴在明亮的光线下，科莱特赶紧把手抬起来挡住眼睛。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看到她的三个同伴眨着眼睛，他们的身影在光线的照射下褪了色，由于害怕和疲惫面色苍白，睁大眼睛检查着他们的四周。雪儿还抓着她那一角的塑料布，当她意识到只有她还这么做的时候放开了双手。她看着这四周使她遭受苦难的人的巢穴，说出了她的评价。
“什么鬼地方。”
科莱特看向四周。这是一个挺大的房间，有整幢楼的宽度，也许有这房子一半的纵深。墙壁曾经是浅紫色的，是那种在哪里都受地产开发商欢迎的颜色，但是现在已经随着时间变成深褐色。油腻的黑手印遍布在电灯开关的周围，看得出他曾经在黑暗中摸索着开关，但从来没费心用湿纸巾擦干净。
一个毫无特色、毫无乐趣的房间。她根据这缺乏装饰的空间来猜测，这房间应该是在80年代特干夏顿埃酒流行的时候装修的，那时候每个人喜欢去想他们渴望拥有一间极简主义风格的公寓，但却忘记他们需要储藏间来实现这一点。这是一间单身汉公寓，她心想，在现实生活中的一间，而不是你听到这个词之后应该想象到的那些时尚的宫殿。这个地方住着一个从来都不费心使他看上去漂亮一点的男人，因为那是女人才会做的事情。他只是在生活继续的时候买些东西回来，直接把旧的丢在角落里。
这里甚至都没有一件普通人称之为家具的东西。相比之下，她的那个小公寓简直设备齐全。他已经住在这里多久了？她很想知道。什么时候都有可能，但从堆在原本是壁炉的地方的那一堆音响设备来看，他已经住在这里很多年了。他把买的东西随便摆放，但从来没想过找些东西放在上面作为装饰。
一个沙发摆在她面前，管式桩腿和黑皮表面，铬合金的框架满是刻痕，污迹斑斑，沙发坐垫的中间深深地塌陷下去，是他在千万个夜晚坐在这里看电视的痕迹。沙发的对面有三台电视，似乎分别接通DVD播放器、录像机和天空电视台机顶盒。为什么一个男人需要不止一台电视，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但她不是男人。在沙发和电视的中间距离沙发只有一脚宽的地方，有一张漆成黑色、台面是烟灰色玻璃的中纤板茶几，这样坐在沙发上的人不用伸手就能够到茶几上的东西。
是的，80年代，她心想。他直接从开发商那里买了这公寓，然后去MFI家具商店买了一些男人用的东西，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装饰过这间公寓。沿着墙边排列的是贮藏空间的大杂烩：在汽车修理厂里才能见到的那种金属架子，还有曾经风靡一时的深色胶合板梳妆台，那还是在宜家那些桦木的调色板涌入市场之前的事了。几个靠垫明显只是用来使他靠着舒服些，而不是沙发的装饰品，涤纶面料的窗帘也是黑色的。在原本应该放桌子的空地上，一辆健身脚踏车放置在那里，旁边还有一个看上去曾经是划船机的东西。这些都是罗伊·皮尔斯值得纪念的瞬间，在他还觉得自己能够重塑身材然后娶老婆的时候，但在很久以前，那里就变成了放脏衣服的地方。架子上一排一排地放置着多媒体产品。最远处的一端放的是录像带，旁边是一堆一堆的DVD光盘，完全没有整理过的痕迹，也不在乎看上去乱不乱。大多数的光盘盒上都没有封面，但是她能在一些有封皮的光盘盒上看到以前看到过的封面，知道房东躺在沙发上看的可不是言情剧。
侯赛因一脸厌恶地接受着这一切，看了看茶几的下面。那里散落着一个单身汉忽略的存在的垃圾：铝制外卖包装盒的四周还粘着一道道咖喱的痕迹，吃了一半的烤肉串还放在泡沫塑料包装盒里，揉皱了的灰卡纸，散落在四处的硬纸盒，几个遥控器，一个银色外壳的安卓平板电脑，一瓶婴儿润肤乳，还有一盒舒洁纸巾。在茶几的下面，科莱特看到一个露出一角的垃圾袋，半满的袋子里都是一样的东西。侯赛因礼貌地看向一边，好像这样做能在某种程度上尊重死去的男人。
雪儿说出他们所有人在想的事情。“呃。”她说道。她俯视着脚边被覆盖的形状，做了个鬼脸。
不要，科莱特心想，别说出来。我们所有人都在思考着这件事。我们不需要谈论这个。
“三台电视，”雪儿说道，“他究竟为什么需要三台电视呢？”
“我不知道。”科莱特说道。
“你不认为他以前都是三台一起看吗？呃，天啊。”
“够了，雪儿。”她坚定地说道。她确实不愿意再去想这个了。
雪儿看上去在沉思。“我想我没……”她开始说道。
科莱特知道她想说什么。“不行。我们不会带走任何东西的。”
“但是我需要一台电视，”雪儿抱怨道，“你知道我需要一台电视。”
“我说了不行，”科莱特回答道，然后她忽然想到：哦，我的天啊，我听上去就是她的妈妈。她马上就会反击说她后悔出生在这个世上了。
“但是——”
“不行，雪儿，”侯赛因说道，“我很抱歉。但是不行，那是不会发生的。”
雪儿看上去很不高兴。瞧瞧现在的她，科莱特完全能够相信她才15岁。如果你仔细观察她的话，就知道她世故的外表是多么脆弱。她现在正在犯罪，然而她脑子里实际在想的居然是指甲油和睫毛膏。“好吧。”她说道，声音里满是“你会后悔”的语气，科莱特记得她还是青少年的时候会用这种语气。她向上扬了扬她的下巴，做了一个鬼脸。“那就赶紧的。我们可没有整晚的时间。”
在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动身的时候，她已经跨过尸体，猛地一拉塑料包装布松开的一边。房东像从地毯里钻出来的怪物一样滚了出来，侧躺着撞击到了墙上，然后停下来盯着他们的脚。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暗淡，他的皮肤在他们把他扔进车里之前已经用管道疏通器冲洗干净，开始渐渐变成黑色。
雪儿开始将塑料布折叠起来，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做完，她开始感觉到安全。“那么走吧。”她说道，开始朝着门口走去。
“等一下。”托马斯说道。
雪儿停下来。“还有什么事？”
“我们不能就这样把他丢在这里。”他说道。
雪儿双手叉着腰。“现在说些什么‘尊重死者’有点晚了吧，”她说道，“我们不得不把他压扁才能把他塞进后备厢里。”
“不，”托马斯说道，“不是那个原因。瞧瞧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一齐看向那具尸体。一个像是膨胀了的鲸鱼的男人背靠着壁脚板躺在地上，他那八层的下巴从托马斯给他买的绿色T恤衫的领口耷拉下来。一条舌头从松弛的苍白嘴唇里伸出来，他的脚和胫骨上血液停止循环之后的地方覆盖着片片剥落的粗糙死皮。
“什么？”雪儿问道。
“看看他的颜色。”
他们全都看过去。正面是灰白色，然而他们注意到背面是红色的。从他们能看到他皮肤的部分，从褶皱的衣服下面肥肉被挤出来的部分，罗伊呈现出两种色调。他变成了一块巴腾堡蛋糕：一面呈现出柔软苍白的质感，另一边则呈现出粉紫色。他看上去像是有人拿着擀面杖站在他身上，从头到脚将他的肉敲松。
雪儿摇了摇头，皱着眉头：“那他妈的是什么啊？”
侯赛因清了清嗓子。“尸斑。”他说道。
“肝脏14什么？”
“尸斑，”他说道，“那是人死后血液停留的地方。血液是不会留在血管里的，它会……流出来。然后就会在皮肉上呈现出这种颜色，在血液停留的地方。”
“天啊，”雪儿说道，“你他妈的是怎么知道这样一个单词的？”
“这是拉丁语，”侯赛因说道，“在任何一种语言里都是一样的。”
“好吧，”雪儿说道，“那么你想让我做些什么？把我的化妆品拿出来？”
侯赛因摇了摇头：“托马斯是对的。我们不能把他就这样丢在这儿。”
“那就继续说啊，教授。为什么不可以？”
“当他们发现他——”
“如果他们发现他。”
“他们最终肯定会发现他的，雪儿，”他说道，“然后当有人发现他的时候，他们就会知道他被移动过了。”
“他们怎么知道的？”
“血液流向重力的方向。”他说道。
“你现在是在英国。”她说道。每当她觉得自己又蠢又无知的时候，她总是会变得粗鲁和无礼。这是她很久以前学会的防御系统。“说英语。”
“哪里是身体的最低点，哪里就是血液流向的地方。在你死以后，血液是不会留在死时的地方的。”
“这样啊。”她说道。
“所以他们就会知道他曾经是躺着的，”他继续解释道，“所以他们就会知道有人移动过他。”
“那又怎样？有他头上的那个凹痕，他们肯定不会以为他是心脏病发死的吧？”
“不，他们是对的，”科莱特说道，“如果我们就这样把他丢在这里，他们就会知道这不是入室抢劫。他们就会知道他不是在这里死的。”
“那不管怎样他们都会知道他不是在这里死的，对不对？”
“为什么？”托马斯问道。
“妈的，没有血迹。”
“他的头皮并没有裂开，”托马斯说道，“你注意到他在维斯塔的地下室里有没有流血？”
“没有。”
“那就是了。”
“那么赶紧的，”科莱特说道，“一起把他翻过来。”
<hr/>  13    Keystone Cops，1914－1920年年初由美国启斯东影片公司拍的默片喜剧中经常出现的一队愚蠢而无能的警察。  14    侯赛因说的“尸斑”英文为“Livor mortis”，与“肝脏”一词“liver”发音相近，所以雪儿错以为是“肝脏”。

第三十四章
星期天。维斯塔通常非常喜欢星期天。她喜欢街上安安静静，喜欢这房子在上午时分渐渐恢复生机和喧闹。她每个星期天的日程都是一样的：睡懒觉到九点钟，丰盛的早餐是溏心蛋配马麦酱抹烤面包，之后前往诺伍德路的诸圣教堂参加圣餐颂唱礼拜，在教堂的小礼拜堂里和教友们喝一杯雪利酒，然后在回家的路上改道去莫里森超市，看看打折品冰箱里有什么可以买的东西。在下午两点钟的时候，他们常常会觉得星期天午餐的消费人群已经散去，便将剩下的几块肉打折到半价。这是现在这年月的好事之一—超市里的块肉大小都有，包括足够一个未婚老女人吃的分量。她喜欢花费一整个星期日的下午在厨房里闲逛，做些烘焙，确保所有事情都准备好迎接下一个星期的到来，然后期待着她的晚餐。
这个星期天，她早上六点钟就醒了，闻到了下水道的臭味——侯赛因已经清理干净，但这味道散去还需要一段时间——而所有这一切猛烈地撞击着她的思想。两天前，我杀了一个人，她心想。我不能带着这一身的罪恶去教堂。我不能混在那些好人之中，同他们一起吃圣餐，不能再笑着谈论干酪片了。那一切都结束了，我从前所了解的一切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仰卧在自己的单人床上，干涩的眼睛盯着天花板。那个悄悄出现裂纹的天花板已经是她近三十年来每天早上欢迎她的第一个景象。它已经成为她的安全感和满足感。不是举足轻重的一生，但是很美好的一生，尽管我从来都没有结婚，没有孩子，还有那些孤独的瞬间。这比很多人的生活都要好很多，而且我尽我最大的努力活得精彩。但现在这些都不复存在了，永远不复存在了。
我不会再在这里感受到快乐，她心想。我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但现在我的家已经不在了。
她坐起身来，穿上她的晨衣。最好还是起床吧，她心想。躺在那里毫无意义。躺着又不能让任何事情自己做完。
她脑海里这措辞使她突然间感到悲伤的痛苦。这是她母亲会用的措辞之一，那些稍微曲解的陈词滥调用她自己的方式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其中的区别。你不得不去做必须要完成的事情，你不得不面对现实，别听他的：他是上帝的杏子15。每次她说这些的时候，即使是在她的脑海里，她听到的也是她母亲的声音，然后她母亲在那一瞬间回到这房间里同她在一起。她亲爱的母亲。她那常去教堂、讲究家里的陈设、令人愉快的母亲，穿着印花的围裙，头发坚硬花白。她一定会以我为耻的，她心想。一定会为她房子里发生的一切感到羞愧。
接着她的眼泪流了出来。
科莱特睡不着。她不得不像往常一样去探望亚尼内，保持常态的行为同平时一样，就像他们所达成的协议一样。她希望有那么一天，如果她拜访的次数足够多时，亚尼内会记得她。但今天将会使她筋疲力尽。她昨晚一整夜都没睡，前一天的晚上也几乎没有睡，现在她感觉就像是骨头里的钙质都被抽了出去，哪怕最轻微的一击都能使她散架。
我应该逃走，她心想。我应该马上打包逃走。她甚至都不认识我是谁，我留在这里之于她没有任何区别。我现在的所作所为只会使我变成更易寻找到的目标。但是，哦，上帝啊，哪怕我能再和她聊一次天，哪怕我能再见到她看我时眼神发亮，知道她记得我是谁。她并不是个糟糕的妈妈，她真的不是。她并不愿意变成那样的。我在大半生中都在埋怨她，但是我们之间也有美好的时光。在那些叔叔、新爸爸还有她“他拿走了你的午餐钱”的抱怨之外，还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我们深爱着对方。我好高骛远、决定走捷径赚取可观的收入又不是她的错。而且现在我已经离开了三年了。我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抛弃了她，我不能再让她孤独地死去。
她记起其中一段美好的时光，那时候她还是年幼的莉莎：她们去马尔盖特度假，用的是登在报纸上的一个降价套餐。亚尼内花了三个星期每天都去图书馆剪下打折券，最终她们得到度假村里的一间小屋。那时阳光暴晒着肩膀，在她去玩滑梯和转盘的时候，亚尼内和其他的妈妈坐在一起，然后在一个非常大的公共游泳池里教她游泳。她还记得看着她妈妈在才艺大赛上站起来，唱了一曲《支持你的爱人》，准确地唱出了每一句歌词，她看上去是那么闪闪发光，莉莎为她骄傲得快要爆炸了。我不能离开她，她心想。我不能。没有人应该孤独地死去。而且如果我不打算离开的话，除了这里我还能去哪儿呢？
我还能找到什么地方没人想知道我是谁，没人会将我登记在案留作记录呢？
但是他们会找到你的。你疯了，待在伦敦，哪怕只是很短的时间。如果托尼没有找到你，切恩探长也会找到你的，而那基本上是一样的，只不过更加曲折一些。他想要我是因为他知道她想要我，而她想要我是因为她觉得我是扳倒他的途径，但是无论是哪种情况，我都死定了。你只需去看看《新闻国际》就能知道伦敦警察厅有多少漏洞。一旦他知道我检举了他，再多的证人保护措施也不会保证我的安全。我需要离开。我必须这么做。这是我能活下来的唯一方法。
但是亚尼内，她心想。我不能离她而去。我在她去世之前都不能离开。
侯赛因像被钉住一样躺在床上，为他死去的妻子而哭泣。将近五年了，她出门去参加妇女小组集会，再也没有回来。然而每天他醒来，仍会为她不在身边而哭泣。基本的情形对他来说并不是秘密：一定是秘密警察将她带走，而秘密警察永远都没有把她送回来。剩下的事情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而那痛苦通常都比他觉得自己能承受的要强烈得多。
有时，他会在他的空房间里同她对话，好像这样做会将她带回到他身边。他说着她的名字，“罗莎娜，罗莎娜，罗莎娜”，像是一句魔法咒语。然而当房间安静下来，当没有温柔的声音回应他时，他痛苦地跪伏在床上，用手掌去揉搓着自己的眼睛，为逝去的过去而啜泣。
我宁可，他对她的鬼魂说道，我宁可被带走的是我。我宁可我们当初一起去，宁可我当初跟着你。
如果我知道失去你是什么滋味，我宁可和你死在一起，我的爱人。对不起，对不起。我是那么爱你，但我没办法保护你。我的勇士，我的美人。我的罗莎娜。
自从他从庇护中心搬到这里已经超过一年了，这里更好一些，毋庸置疑更好一些，但是这房间是那么无精打采，而他没有心思想着去改善一下。他想起他们在德黑兰的公寓，那些居家的东西，那些小地毯和陶器，她种在阳台的玫瑰，那呼罗珊的阳台比周围的树都要高。他很想知道她会怎么看这乳白色的墙壁、深蓝色的床单还有他那只有两个锅的厨房。
他只留下两张照片：来自他们建立起的生活的两张照片，只有这两张照片陪伴着他一直到他旅行的终点。一张正式的照片拍摄于他们婚礼当天，两个人都那么年轻，肩并肩坐在一张华丽的王座上，十指相扣，当时他们正在等待落座，然后开始他们的喜宴。另一张是他最喜欢的一张照片，由于这一路旅行他都放在胸前的口袋里而有些褶皱。照片里她穿着西式的服装——短衬裤和一件干练的白衬衣，衬衣蕾丝绉边的领口一直延伸到她的耳垂——倚靠在里海边的白色栏杆上，一缕风将她浓密的头发吹到她的眼睛上，她转过身朝他莞尔一笑。罗莎娜从黑色头巾的束缚中摆脱出来，正在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将她的皮肤、她棕色的柔软嘴唇、她健美的身姿和她优美的双手暴露在空气中。照片里她戴的金耳环和她的结婚戒指都已经踪迹难寻，什么都没有剩下。他小心仔细地给这两张照片裱上相框，保护它们不再受到侵害，但四年过去了，他依旧无法直视着它们而内心不会感到痛苦。
我必须活着，他心想。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不会一直在这儿，不会永远困在这等待的牢笼里。总有一天我的申请会排在最前面。一天天过去了，那个日子越来越近，但是然后我要做什么？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呢？任何我写的书、我的演讲、计划、旅行、示威游行能够再把你带回我的身边吗？假如我们有孩子的话，罗莎娜……他们说痛苦会随着时间消失，但是时间除了把痛苦沉淀到心底什么都做不了。我思念你。哦，我想你。如果你和我在这里的话……
雪儿在哪里都能睡觉，这是她不得不学会的一项技能。她在刚刚黎明的时候回到家，在清晨的微凉空气中钻进她单薄的被单中，立刻就睡着了，那只猫在她睡着的时候偷偷溜进来同她一起睡。她需要睡觉，睡觉会治愈一切的，但是在睡梦中他们还是会回来。她已经发现你可以摆脱任何事情，除了在你睡梦中的时候。
她在睡梦中喃喃自语。她冻僵的肌肉紧绷着，她准备逃跑，准备战斗。有时她在下午的早些时候从睡梦中醒来，会觉得全身又酸又痛，仿佛她刚刚跑完马拉松一般。
微弱的晨风吹拂着她轻薄的窗帘，吹凉了她滚烫的额头。在她的脑海里，她又回到了那个阁楼。她再一次设法进入房东的壁橱里面，爬上台阶，接着她便置身满是灰尘、用布遮盖的家具中。只是这一次，她外婆的家具也在那里。她能看到那些老旧熟悉的形状，便特别想哭：威尔士餐具柜上排放着不成套的瓷器，别人不要的餐具已经过时了，光亮印花材质的柔软沙发被外婆保养得像新的一样。那张褪了色的小松木桌子放置在厨房的墙边，是雪儿吃每一顿饭的地方，挂钟的指针后面的表盘上画着旋花植物。一只红嘴椋鸟塑像在外婆的小屋花园里洗澡，女神的雕塑怀里抱着一个海螺壳而不是从中半裸着走出来，许多滑稽的猪凌乱地摆在所有表面上。
雪儿正躲在一张铺着落满尘土的桌子下面，因为她听到她父亲走上楼梯的声音，而这是她外婆叫她躲进去的地方。别出来，她说道。发生什么事情也别出来。我已经报了警，他们正在来的路上。千万别出来。
星期五的晚上，雪儿向科莱特撒了谎。她确实知道她的父亲是谁，并且她也知道他在哪里。他因为谋杀她的外婆而被关进了监狱。
哦，不，她朝着闷热的卧室喃喃道。哦，不，不，不。别再重复了。别再是外婆。哦，救救我。她的双手慢慢抬起盖住脸，她开始在睡梦中发抖。
现在在她的梦境里，他们甚至不再说话。当雪儿还是12岁的时候，梦里有很多的交谈。那是来自她父亲的吼叫和来自她外婆的哀求。她叫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丹尼。哦，丹尼，别这么做。等你酒醒的时候再来，也许那时候你就能见她了。但是过去这么多年，每次她在梦境里再次体验，序幕变得越来越短。现在直接进入主题。她外婆的黑鞋子，那矮小的鞋跟，那带扣的皮带，然后是他的运动鞋，被外面下的雨打湿呈灰色，大步跨过干燥的地面站到她面前。
然后便是各种噪声。单调的硬拳击打在脸上的声音。然后一次又一次，她外婆的脚跟从地面上升起来，无助地胡乱蹬踢着，而他就像拳击沙袋一样将她抓在空中。她的外婆一遍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丹尼，哦，丹尼，不要啊丹尼，丹尼，求求你了。”雪儿用手指完全堵住耳孔，但她还是能听出击打的声音仿佛击碎了什么，接着声音变得好像击打在稀泥上。然后当那双脚不再乱踢，她看到一双脚踝在他放下外婆的时候瘫软下来。她的外婆瘫倒在厨房的地板上，她的脸湿乎乎地撞在地面上，因为她的胳膊已经没有力气支撑住倒下去的身体。而后她便不再是她的外婆。
她是一张满脸是血的古怪面具和被击碎的骨头，她的所有牙齿都不见了。但是，当他向后抬起腿准备踢她的时候——那双运动鞋现在已经染成红色，鲜血深深地染红了鞋上的网眼——她举起一根手指贴在她裂开的嘴唇上，用她受伤的眼睛看着她。
然后是她父亲的声音，平静得就像是参加一场茶话会。“你现在可以出来了，谢里尔，”他说道，“爸爸在这里。”
在那床单下，雪儿胡乱地抓着空气，嘴里呢喃出一声安静的惊呼。然后那个梦境消失不见，她蜷缩在那只猫的身边再次睡去。
这实在太奇怪了，托马斯心想，一个简单的经历是如何永远改变你对某个人的看法。五天以前，她还只是住在楼下愚蠢的小姑娘，大声说话、态度生硬，行为还有些不检点，总是惹是生非——然而现在他理解她，第一次真正地理解她。
她就像我一样，他心想。她是那群人里唯一一个真正能保持冷静的。我都不能相信她是那么年轻，那么年轻而没人保护，而她却能像女王一样控制自己。即使是我在大街上发现她受重伤，也没有一滴眼泪。没有一丝的犹豫，没有任何害怕的迹象。她只是做着必须要完成的事情，而她做得很出色。
他坐在自己的扶手椅里喝着咖啡。他曾经更加享受星期天，那时他知道第二天便是市民建议服务中心的工作日。但是现在那只不过和其他的日子一样，等待着他履行在这个世界里的唯一职责的两天。那些预算削减不仅悄悄夺走了对他弱点的保护，还悄悄带走了他的自我感知。他想成为的仅仅是：一个好邻居，一个有用的朋友，一个为社会做贡献的公民。我可以肯定在这周末已经做到第一点，他心想，还有第二点。求求你，上帝，让我在这周变个帽子戏法吧。
她挺漂亮的，他心想，当她没有把头发染成现在年轻人十分崇尚的那种又亮又假的颜色，当她的头发只是松散地堆在她的头上而且她忘记化妆的时候，她是自然真实的美。那美丽的皮肤，那么细腻，那么无瑕——好吧，曾经是，但是我肯定还会恢复的，在那皮肤痊愈之后——除了她那短扁的鼻子上星星点点的雀斑。那是完美的茶色。多么幸运啊，他心想，在她生命的初始，她并没有得到太多的东西，但至少她生了一张漂亮的脸蛋。
今天又是一个金黄闪耀的日子，一缕舒爽的微风吹拂着成荫的栗子树上的叶子。他的女孩们面对着他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都穿着绿色的衣服。那是个很适合夏天的颜色，既高贵又精致。尼基的连衣裙是亮绿黄色，对于红头发的人来说是个罕见的选择，但是效果非常好，突显了她金黄色的高光，使得她的眼睛闪闪发光。玛丽安娜又穿上她橄榄绿色的丝质连衣裙，他最喜欢的裙子。那条裙子穿在她身上显得那么优雅，那么平静，那么泰然自若，那么……干燥。
托马斯坐起来向前倾了倾身，他的眉毛之间出现两条皱纹。这个周末他实在是太忙了，没来得及给他的女孩足够的关注，但是玛丽安娜看上去很明显变干了不少。在那裸露的衣服下面，那在他眼里给予她超模一样身材的优美骨架上，皮肤看上去明显地变薄，仿佛就要剥落下来。他放下咖啡杯，走过去近距离地观察。在他弯下腰检查她的胸骨时，玛丽安娜平静地注视着他。是的。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如此仔细地查看她是什么时候，但是她的皮肤比过去要粗糙很多。那里的皮肤呈鳞片状，就像是一条蛇开始脱皮一样。
<hr/>15    原谚语为“He&#39;s the devil&#39;s advocate”，意为“他是恶魔的律师”，比喻某些人假装反对大多数人支持的观点，目的是为了人们讨论和思考问题更加全面，但维斯塔的母亲显然误将“advocate”听成了“apricot”。

第三十五章
当她在房间的时候，她总是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即使当她路过接待处那个尖酸刻薄的贱人时，不得不面对她的评判、她手里咄咄逼人的订书器，也许还有她粗心地保管电话号码，她也能绷着脸走过去。但是每天来看望亚尼内使她很想哭。那张空洞的脸，那褪了色的皮肤，那氧气管夹在她的脸上，用胶带固定住以防她胡乱抓弄的手有可能会扯掉。天知道，亚尼内，我曾经是多么恨你，但我从来都不想你会变成这个样子。
当她走到阳光里，她很想仰天长啸。那是我的妈妈，我妈妈，那个派对女郎，那个能使每个人都开心的人。她怎么会变成这样？这怎么会发生？哦，天啊，她怎么会不认得我？
她想打碎东西，撕扯自己的头发，但是每天她的尊严都约束着自己，眼泪顺着脸流下来，从那双接待员的冷漠双眼注视下走出来。别回头看，别去看，只是一直走下去。一只脚接着一只脚。只要往前走就是了。柳兰和知更草，道路的边缘碎成白垩的尘土。一直走。只要一直走下去。她从包里掏出太阳镜戴上。
她不想陌生人看到她在哭泣。
亚尼内在渐渐死去。他们告诉她的就这些。每过一天，心脏跳动得更加缓慢，肺部积水越来越多，而且她不让我握着她的手。我看着她的手指撕扯、撕扯、撕扯着她椅子上那个棕褐色塑料外罩，而当我伸手去抚慰那双手的时候，她就迅速抽走，责难地看着我，仿佛我要伤害她一样。她现在几乎不再说话，大部分的时候只是偶尔含糊地说出一些音节，她的脑细胞正在死亡，由于缺氧而枯萎。我想她死去，她心想，但是我不想失去她。不想是这个样子，不是在我不被允许同她告别的时候。不是……
马利克正站在克莱斯特彻奇路的科斯特卡特便利店外面。
她全神贯注于自己的想法，以至于她直到快要走近他时才发现。然后他举止的某个细节——穿着阿玛尼西服，修长的身材，但她凭经验知道那西服下面全都是结实的肌肉——突然引起了她的注意，然后她钻进维斯塔酒吧，把自己藏在盆栽的棕榈树后面。
她的心脏怦怦地跳动着，接着她听到了海的声音。在很远的某个地方，玻璃器皿撞击的哗啦声从洗碗机里传出来，一个尖锐但有礼貌的声音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她转过身朝酒保摆了摆手，酒保摇着头转身走开，用一块布擦拭着一个玻璃杯。
科莱特慢慢地走到那扇关着的酒吧门前。她甚至不确定那是他。他的发型有很大的变化。她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留着平头。现在他的头发长得都能弯曲着垂到领口，被他用什么闪亮的美发产品梳理整齐。
是的，那就是他，好吧。尽管今天是这样一个热天，她颤抖不已。他在这里做什么？他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马利克仿佛透过他的太阳镜观察着街道，用那双激光束似的眼睛来回扫视着。
地铁站就在100码之外，但也可能会是一英里。她不能从他身边走过去。她的外貌变化很大，但还没足以使他认不出来，尤其是他很可能是来找你的话。
也许不是这样的呢，科莱特。这也许是个巧合。伦敦到处都是肌肉男，几乎每个街角都会出现一个。你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在为托尼工作。据你所知，你也许正站在那个人的酒吧里。
是啊，她心想，想去检验一下这个理论吗？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酒保再次问道。他很快就会把我赶出去的，她心想。然后她穿过木制地板买了一杯苏维翁葡萄酒。这个时间喝酒还有点早。整个酒吧都是空的，除了两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戴着太阳镜，吃着帕尼尼。酒保安静地给她倒出一杯酒，放在吧台上推到她面前。
“等着见什么人吗？”
“不是，”她说道，“躲着什么人。”
“这样啊。”他回应道，然后走回去继续擦那些玻璃杯。他并不感兴趣。她只是另一个酒鬼，为她开始喝酒的一天而寻找借口。
她走回到门口。他还在那里，还站在科斯特卡特便利店门外，双手叉在胯上，就像是足球运动员等着罚点球一样，依然盯着街上。他扫视街道的方式就像终结者一样：缓慢地、180度地扫视过来，扫视过去，再扫过来、扫过去，整个扫视的动作大概要用十秒钟。
瞧啊，整个地方都是人，她心想。他能做什么呢？
跟踪你。
她必须离开了。她知道这一点。他改变他的优势观察点只是个时间的问题——他可不是毫无理由地站在从森尼维耳到科利尔斯伍德地铁站的半路上。他可不是在等女朋友。
她的头发已经长长了，从他们上一次见面之后又长出来不少，而且她已经不再烫直头发，就这样让自然的卷发长出来。另外她也长胖了许多。当你经营一家酒吧，里面都是靠脱衣服为生的二十多岁女孩子，像其他人一样要用咖啡和可卡因保持清醒的时候，自然你的体重很快就会变得像惠比特犬一样，但是那从来都不是她大吃特吃的时候能够维持的体重。自从她离开之后，她所穿的衣服已经大了整整两个尺码，尽管如此她还是穿着12码的衣服。还有她穿着平跟凉鞋——除了超高跟的高跟鞋之外他没有见过她穿任何其他的鞋子。从背面看，她为自己打气，心想着，我看上去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当她观察着他扫视的模式时在心里数着秒数。是的，10秒钟。如果她在他的眼睛看向另一头的转弯处时离开，她应该可以在他的眼睛看到她背影的时候走出二三十码。那距离足以让他认不出来她，足以使她变成街上的另一个女孩。她朝餐厅的小酒馆另一边关着的门走过去，将她手里的葡萄酒原封不动地放在一张桌子上，等待着，数着秒，然后走出去。
别流露出恐惧。他们希望你流露出恐惧。只是一直走下去，用平时的速度走，别回头看。即使他的确看到了你，他现在也不会采取任何措施的。一直待在人群中你就会很安全。当他们发现你住在哪里的时候，你才真正遇上麻烦了。
她告诉自己这些话，但她自己都只是半信半疑。她沿着克莱斯特彻奇路走着，她的脚步声在她听来异常的刺耳，好像她是走在一个回音屋里。呼吸，呼吸，科莱特。他们想让你害怕。你害怕，就会不知所措。你不知所措，就会犯错误。
她听到他走上人行道，开始跟随着她……
在克莱斯特彻奇小巷的入口处停着一辆亮黑色的宝马。着色的玻璃窗，铬合金的装饰，无疑是今年的样式，完全是托尼的风格。她能看到有人坐在驾驶位上，在深色的玻璃窗上留下一个深色的阴影。除非托尼换了手下，几乎可以肯定就是那个阿尔巴尼亚人布里姆。强硬的作风，总是一副他会用匕首解决一切争论的态度。马利克二号，但是他从来不惧怕采取行动。
他们现在就能把我带走，她心想。他们两个。冒个险在大白天把我拉进车里面。他在哪儿？马利克在哪儿？我希望我能冒险快速看一眼，看看他已经追上我没有。听上去他离我特别近。他的鞋跟敲打摩擦着地面。鞋钉。她记得每次他把鞋买回来都会往里面钉鞋钉。他说那样穿起来更好一些。但是之后她才意识到如果他需要用脚踩向什么人的时候，那些鞋钉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她不能判断出那辆车里的身影是否能够看到她。她低下头穿过马路。如果布里姆想抓住她的话，她需要让他离开那辆车，并给她一个警示。没有安静的遥控开窗的声音，也没有一双坚硬的手掌伸出来抓住她的腰。她将背包从肩膀上拿下来，越过头顶来斜挎在身上。如果她将不得不反抗或者逃跑的话，她需要两只手没有任何负担。
今天的阳光是如此明亮，尽管她戴着太阳镜，那光线依然刺痛着她的双眼。迈步，呼吸，迈步，呼吸。
远离地铁站附近的商店，人行道上的人越来越少，但是幸运的是，街道上满是中午时分嘈杂的声音。如果他们试图带走她，就会有人看见的。她已经走上另一边的人行道，她停下来决定要怎么走。去公交车站点还是回去？你也许会从他身边经过，他也许只是转过身跟着你从自动扶梯上下去。每天的这个时间，这些城郊的地铁站完全是空的。她差不多是独自和他站在站台上，你和你的跟踪者之间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
好吧。公交车。我去乘坐公交车。
他们可以跟踪公交车的。我可以一直坐到图庭。那里因为有家医院、一个市场和那些商店，通常都是很繁华的。去图庭，然后转乘地铁。如果你穿过森宝利超市，从后门出来的话，你也许在他意识到你已经不见了之前到达地铁站。
她在脑海里搜索着可以回家的路线。也许我应该去市中心。维多利亚，滑铁卢——那两个地方通常很繁华。有很多公交车和出租车可以通过但私家车禁止通行的地方。如果我能去到那里……然后坐回到克拉珀姆中转站，这个国家最繁忙的公交站。当一辆火车离开那里之后，那条铁轨下面长长的隧道就像是《惊变28天》里的一样。如果马利克跟着我的话，我可以在他没有看到我朝哪个方向走之前换到另一个站台上，躲藏在某个商店里。然后从轿车下客区的出口出去，大部分人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那里有一个门，因为他们都匆匆忙忙地赶往主要的闸机口。是的。克拉珀姆中转站。如果我幸运的话，我可以第一时间乘坐诺斯伯恩的地铁回家。
但是如果你不幸运的话，你将会把他直接带到你的家门口。
她看到前方有一辆公交车正在进站。站点离她只有100码，不是很长的距离。公交车前面的指示牌显示这辆车将开往温布尔登，但是这是一辆单层的公交车，意味着也许会绕很远才能到那里。但是这是辆公交车，车上还有人，而现在有人的地方才是安全的地方。温布尔登的车站附近总是很繁忙。如果他现在跟踪她的话，她可以在那里甩掉他。
没有转身查看，科莱特抬起脚全速奔跑起来。

第三十六章
“打扰一下！”
如果有另一种生活的话，这个女人可以去管理空军女子辅助队了。她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响而尖的嗓音，身高和身材都是世世代代吃着丰富的肉食才会有的。托马斯便坐直了身子，她推着一辆三轮轻质童车朝他走来，一个穿着奥什科什童装、刚刚学步的小孩尽力保持手中的粉红猪小妹不掉到地上。她走到适合谈话的距离，但是她的语气还是一样的，好像他们隔着一个运动场在交流。她身上有一点点晒红。那中世纪式的高额头在一条彩色宽发带的装饰下显得更突出，那种发带他80年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而她的额头即将被晒脱皮。“你别去喂我的狗，好吗？”她喊道。
他换上他那无害的笑容，朝她眨着眼睛。轻轻拍了拍他这只黑色西班牙猎犬的新朋友耳后，放开了它。“莫莉！”她嚷道。那只狗无视她的呼唤，绕着托马斯坐着的长椅一圈嗅着地面，希望他或许已经丢下一块珍味，然后跑回来坐在他的脚边，期待地注视着他。
“对不起。”托马斯说道。他故意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对那个女人说道：“那只是一小块肾脏，不是什么有毒的东西。”
“莫莉！”她再次嚷道。那只狗继续无视她。它的眼睛恳求着，他都能够看到边缘的眼白了。“是啊，但是它吃的都是全天然的食物，你知道。”她告诉他说，停在10步之外，好像她再走近一些就会觉得紧张。
这个公园里满是晒太阳的人、野餐的人、慢跑的人和酒鬼，一整个夏天都是这样的。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和你最近的邻居间隔20步之远都已经是奢侈，她没有可能会受到任何伤害，除非她吃了从那没有营业执照的拖车里买的热狗。但是总有这么一种女人陶醉于她们的脆弱感，他已经发现了这一点。有人想伤害她们的想法莫名其妙地使她们觉得自己很特别。
“没有什么比一块上好的肾脏更天然的了。”他说道，然后露出他那最讨人喜欢的微笑。
那个小孩开始继续靠近他，她猛地拉住小孩后背的宝宝牵引绳，不情愿地按在她的腿上。
“那不是什么腌制的东西，”他说道，“只是一块肾脏。我正在清理我冰箱的冷冻层，不想那块肾脏浪费了。”
那个女人不屑地哼了一声。“莫莉吃的是鸡胸肉、米饭还有蔬菜，”她说道，“不是垃圾。”
“都没有奶制品？”他戏弄道，她看上去被惊到了。然后他发现她怀疑他也许是在戏弄她，又看上去被冒犯了似的。
“不管怎么说，请你别喂她吃的了，”她再次重申道，试图夺回主动权。你好，自恋型人格障碍，他心想。连你的狗都是特别的。“你介意别人喂你的狗吗？”
托马斯思考了这个问题片刻，觉得他也许不会太过介意，接着想到这也许是个错误的回答，转而再次道歉。“它是只可爱的狗，”他告诉她说，“特别友善。”
她并没有特别友善地接受这赞美：“走了，莫莉！”
托马斯嘘的一声将那只狗赶走，而它有些不太高兴地走开，直到距离她足够近，使她得以将遛狗绳扣在它脖子上。她暴躁地拽了遛狗绳几次，然后朝着车站路的方向离开。那个小孩在那里站了片刻，一边咬着粉红猪小妹那硬壳的耳朵一边盯着他看。他分辨不出来这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但是他觉得是男是女都无所谓。这小孩将很快学会成为妈妈想要他成为的样子，如果他还有自我保护意识的话。他用手背朝那小孩挥了挥，那孩子在他妈妈再次拽了拽牵引绳之后转过身离开。
托马斯向后坐了坐，展开双臂搭在长椅的椅背上，抬起头看着蔚蓝的天空，享受着下午晚些时候的时光。没关系，很快就会有别的狗出现的。这是诺斯伯恩大公园。诺斯伯恩的所有狗在过去的几天里开始特别喜欢托马斯。他是带着零食的那个人，那是特别的珍味，是从切好的肉里精挑细选出最好的肉。他都不相信他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个方法。
就像他预测的一样，他没有等太长时间。下班之后的闲逛十分活跃，这个公园就是狗狗的海洋。他朝着小路上的一只杰克罗素梗抛去一条心脏的薄片，又将一块精选的肝脏薄片放在一只威玛犬探求的鼻子下。
埃及人相信死者需要把他们的内脏带在身边，如果他们将要在来世生存下去的话。一旦脏器从身体里被移除之后，它们会被保存在卡诺卜坛里，用香料和蜂蜜来保存，再用松香密封，然后放置在近处以便他们将来要用到。托马斯是相信现代科技的人。他知道他的女孩们哪里都去不了。
而且古埃及人是没有搅拌机或者冰箱的冷冻室的。
起初，他觉得这个新的解决方式也许会是一个麻烦——每周一次的“解冻—混合”的仪式似乎十分麻烦——但是他发现情况是完全相反的。他特别享受逗留在公园的时光。这使他从那房子里出来，走进新鲜的空气里，另外为他制造了看似持续不断的社交机会。在过去的几天里，那间公寓给人感觉难以忍受的狭小，尤其是他现在开始渐渐失去对玛丽安娜的爱意。他不喜欢她剥落的皮肤带来的耻辱感，感觉她在评判他，发现了他的不足。那不是我的错，他充满愤恨地想着。是这该死的天气，使一切都变得干燥。光是看看这公园里的草坪，就好像这是在戈壁沙漠。
他的手轻轻触碰到一块冰凉金属的坚硬边缘，他回头去看看到底是什么。那是一块黄铜的小匾牌，被螺丝钉牢固地钉在长椅椅背的横栏上。“纪念约翰和莉齐·布鲁尔的爱情记忆，”上面写着，“1922—1996，1924—2005。他们爱这个花园。”
那真好，他心想，手指摩挲着上面的文字，同时一股令人窒息的悲哀冲刷着他的内心。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他心想，一点点爱，一点点终身的陪伴。那不可能这么难。你只需要看看所有这些手牵手散着步、无足轻重的人就知道了。为什么那从来都没发生在我身上？这个公园里的每条长椅上都有这样一个匾牌，大部分是他们的孩子们、遗孀挂起来的，或者悼念他们的朋友。谁将会为我做这些呢？
他像他刚刚喂过的那些狗一样摇了摇头，摆脱掉这悲伤的情绪。然后站起身，经过演奏台开始闲逛，将那情绪抛在脑后。那里有个咖啡吧，它的主人已经在长椅中间放置了一些桌子和椅子。
那里是这个公园的许多常客经常去的地方，去见朋友、打招呼，再一同度过这时光。托马斯还不算是常客，他只在过去的几天里每天都来。但是他有希望。总有那么一天，他非常确定，有人会微笑着认出他，朝他友好地点点头。
两个遛狗的人站在咖啡吧旁聊天，往他们的热饮里加甜味剂，而他们被托管的狗——三只苏格兰梗，一只博美，两只哈巴狗，还有一只斑点狗——在很多条遛狗绳的另一端漫无目的地乱转，来回嗅着一个垃圾桶的底部。就在那里有一个绝好的机会。他慢斯条理地走过去，在他们中间倒空了袋子里的剩余物，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地吃着这些意想不到的美食，注视着那些抬起头看着他想要更多的明亮眼睛，享受着这些带给他的愉悦感。
他蹲下身子，抓挠着博美脖子后面的颈毛。它舔了舔嘴唇，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而他则奖励给它最后一块切得很细致的内脏。它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那条肉，一边疯狂地左右摇着尾巴，以至于差点摔倒，然后抱有期望地朝他喘着粗气，他再次站起来。托马斯喜欢狗，那么容易轻信，那么忠诚。他有时会想，假如他有另一种生活——比如那里的房东允许养宠物——他也许完全不再需要他的女友们。
“对不起，宝宝，”他友好地告诉那只博美，“今天已经够多的啦。也许明天再见？”
他在穿过小径上的阳光下走回家。他觉得没什么必要在这里混日子。这周他会每天都来这里散散步。冰箱的冷冻室快要挤爆了，而且他怀疑他也许很快就需要腾出一些空间来。

第三十七章
她彻彻底底地想清楚了，决定白天的时候前往。一个青少年夜晚时分搬着一台电视穿过街道就是自找被拦下来盘问的机会，然而在商店开门之后，你可以拿着任何东西走在大街上。她有一次搬着一辆上着锁的自行车从特威克纳姆走到肯辛顿，人们的眼睛眨都不眨。可以肯定，一个穿着随意又没有明显嗑药迹象的女孩子胳膊下夹着一台电视机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雪儿心心念念那台电视机很久了。她从来没有拥有过一台自己的电视，甚至从来没有完全掌控一个遥控器的权利。所以天知道她多么渴望一台电视。一台电视可以彻底改变她的生活，而房东有三台他再也不需要的电视。另外，他欠她那么多。她是这么理解的。
她在大街上与几个人擦肩而过，大胆地朝他们微笑。秘诀就是总是看上去你属于这里，看上去你在当时有权利待在你想待着的任何地方。看上去不诚实，那么人们就会假定你是不诚实的。微笑地瞧着他们，大声地说出“早上好”，在像这样的城市里，十有八九人们会缩在他们假想的大衣里匆匆走过，喃喃地回应一句尴尬的问候。剩下的要不就是一些欺骗的回应，要么就是有点神经质，所以这两种人就不作数了。
她自信地跨进房东那间地下室公寓的台阶，蹦跳着走下楼梯，戴上了她的手套。从她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是她那晚在回家的路上从托马斯身上拿的，从这串钥匙里翻找着。她很快就找到了那几把钥匙。无法相信托马斯当时找了那么久，尽管她猜测在他找钥匙的时候的确是很暗的。它们在比乌拉的那些钥匙里十分显眼，因为它们又新又亮，而且每一把都有三个以上的钥匙齿。她打开榫眼，转动打开弹簧锁，高高兴兴地走了进去。
进门的瞬间她开始干呕。她从车子的后备箱里闻过这个味道，而且已经预料到不得不去适应，但是八天的时间无限加重了这股恶臭，以至于使她完全无法呼吸。她的喉咙完全闭合，感到一阵阵反胃。她从来没有闻到过这样的味道。相比之下，维斯塔卫生间里那难闻的排泄物简直就像是花香。她的肺似乎不想吸进这腐臭的空气。每次她尝试着去呼吸，肺部都强烈地反抗着，只有一点点的空气被吸进去，然后会厌恶便强行关闭，呼吸系统不再工作。
邻居怎么可能闻不到这臭味？她心想。这不可能。也许是……天啊，我从来都没闻到过这样的味道，这么臭的味道。也许他们只是不知道这味道是什么。
她打开电灯的开关，发出一声巨大的咳嗽，那种咳嗽很容易变成呕吐反射。但是一旦这咳嗽放出来，她发现她能够呼吸了。并不是正常的呼吸，远远不是正常的呼吸，而且她不得不保持嘴唇紧紧地闭上，但是足以使她不必逃离这个房间。
房东一直都在渗着体液。地板上由于那些液体而变得黏稠。
那些体液在山毛榉的复合板上蔓延了几英尺，在他右胳膊紧贴的墙壁上留下污渍。现在第一波的恶心已经过去，她开始觉得感兴趣。他不是她第一次见到的尸体。但是在她见到她妈妈和她外婆的时候，她们才刚刚死去，而且她并没有多长时间去仔细研究，她们就被法医清理干净并带去做尸体解剖，然后被一个送葬者用化妆品做了美化。等到下葬的时候，她们看上去就像是蜡像，被过分地粉饰，她们的容貌就像是细致地缝上了蒙娜丽莎的微笑。
房东看上去完全不是那个样子的。八天的时间里并没有善待他。他巨大的肚腩已经膨胀成弹跳球那么大，他所有的四肢都肿胀不堪。它是怎么没有劈裂开来的，她不知道。那只是个时间的问题。上一次她见到他时那些灰白的皮肤，现在已经泛出绿色，而且像大理石地面那样斑驳，星星点点的深红色或铁青色的斑点从他的皮肤渗透出来，而他的皮肤不夸张地说已经开始从下面的肥肉上脱落。原来呈紫色的部分现在变成了毫无光泽的乌木黑色。他的T恤衫被拉伸得太紧，以至于接缝都要被撑开了，似乎正在波浪起伏着。一开始她以为那一定是某种错觉，直到她注意到有个又小又白、大概有几粒稻谷那么大的东西从他肿胀的嘴唇里爬出来，掉落在地上。
“真他妈的见鬼了。”雪儿说道。
雪儿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被深深地吸引住了。她的身体依旧抵抗着本能的强烈反感，突然抽搐的喉咙阵阵发作刺激着她，以至于她必须一直用手捂着嘴，但是她的头脑是清醒而好奇的。她总是这么喜欢钻研。如果她好好学习阅读，并且去到一所学校，在那里教师渴望成就他们的学生，而不是在游戏之前控制着他们不引发骚乱，她到现在为止肯定会被一直鼓励学习科学的。所以这就是你被埋葬之后会发生的，她心想。我宁可被火葬。
她花了几分钟盯着那具尸体，观察着其中的细节——那个睁得老大、模糊不清的灰色眼睛像是《行尸走肉》里的僵尸，那渗出物似乎集中在头部的周围，上帝保佑我们，那扁平的屁股，大理石一样的花纹——如果那是文身或者说是人体彩绘，而不是腐败的话——精致得可以说近乎优美。我不会很快就忘掉这些的，她心想。真遗憾我没法将这一切告诉别人。也许永远也不会有机会的。
街上的一辆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把她从沉思中拉回现实。她记起此行的目的，看向她的猎物。那台大电视是她心仪已久的，正好位于尸体头部的位置，它的电线延伸进一摊令人不悦的黏稠物中。也许不要那台了，她心想，然后绕过茶几朝另外一边的小电视走过去。
这是一个小巧精致的设备，才用了几年的时间。银色的外壳上有个索尼的商标。实际上，这个更好一点，她心想。将来的某个时刻我不得不搬走，当他们找到他或者是什么其他的情况下，而那个大家伙不是特别轻便，是不是？她弯下腰，从天线插座上拔下插头，切断电源之后从地上的插线板上拔下电源插头。踮起脚尖，跨过它下面的多媒体橱柜去抓住它，从支架所在的位置将它抬起来。它看上去像是要掉下来，所以她小心地保持着平衡，确保当它被抬下来的时候不会掉到地上。
那电视没有动。由于这突如其来的意外，雪儿前脚掌着地摇晃几下，不得不抓住电视的边框才防止她自己失去平衡。她呼吸之间小声咒骂着——在她现在的情形来看，做任何需要深呼吸的事情都是没脑子的——脚跟着地，她受伤的脚踝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声，提醒着她本身还需要别人的照顾。她弯下腰去寻找一个挂钩或者碰锁，又或者是其他日本公司的用来稳定底座的精巧装置。她发现的东西让她再次咒骂着，从她的嘴里更大声地说出了那个词。一个螺丝钉从一个小孔里被拧进了铁架上，牢牢地将这机器固定在底座上。
“他妈的，”雪儿喃喃道。就知道不会这么简单的，她心想，好像这宇宙曾经给过我一次机会。
“你个杂种，”她冲着浮肿的尸体说道，而后她可以发誓那具尸体放出另一股沼气作为回应，“我打赌你觉得你笑到了最后，对吧？”
她站起身来环视着这个房间。各种色情片都能推动泰坦尼克号了，但四周没有一件可用的东西。桌子上剩下的那串烤肉串已经变得发绿并且开始长毛。“呃，”她朝着房东说道，“你还真是个肮脏的笨蛋，不是吗？你要是把你的精力用来散步的话，你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房东没有回答。她努力翻找着多媒体橱柜的抽屉，但只找到一堆没有标签的DVD和几捆没用的电线和插头，似乎被秘密地饲养在每幢房子的暗处。
“讨厌，”她小声说道。她得走到公寓的里面，看看能不能找到可以拧开螺丝钉的工具。一把刀也许就可以用，如果他有刀的话。看上去他吃的大多数东西都能直接用手吃。
尽管在毫无遮蔽的电灯泡照射下，走廊里还是很暗，而且有些闷热。她的左手边有两扇门，另外一扇在走廊的尽头——没有镶板的门，褪色剥落的白色光泽涂料，那些上岁数的人才会用的半月形拉手——都是关闭的，既没有灯光也没有空气渗透出来。地面上铺着更多同样无聊的复合地板，除了一排半满的回收垃圾桶和挂在衣钩上的几件脏外套，什么装饰都没有。这是个无趣的地方，她心想，走进了她认为是厨房的门。他根本没有过愉快的生活，是不是？除了吃烤肉串。
她有一整套如何装饰她自己家的计划，在她最终站稳脚跟之后，那些都基于她看到的橱窗或者杂志的页面。如果你生活的全部只是必需品的话，那么你的脑海里就充满着所有那些漂亮闪耀的东西来弥补。粉色纸质灯罩。一系列展开的纸扇钉在墙上。纱丽材质的褶皱窗帘挂在窗帘杆上。地板软垫，蒂凡尼灯饰，那种看上去像是扁行李箱的化妆箱，一系列印有标语的马克杯挂在满是茶叶罐的架子下。墙壁上的格言，用巨大的金色字母拼写。她不确定要写些什么，但她喜欢那个样子。一床人造毛皮的床罩。没有像动物纹一样低俗的东西。要上等的，狼皮，或者貂皮。
她发现很难想象怎么会有人像房东一样有钱——曾经有钱——可以住在看上去像是储藏室的地方。就算加上维斯塔支付的很少的租金，他每个星期可以稳赚一千英镑，而且其中的很多——不管怎么说，她的和科莱特的——还是现金支付的，这样就不用缴税了。雪儿可以完全理解为什么有些被上帝保佑、和足球运动员一样富有的人，会把他们的房子堆满高规格的电子产品，所以她对那些电视并不感到意外，但是公寓的其他部分、稀少的家具、一堆堆多余的玩意儿都在暗示他实在是懒得将它们扔掉，这完全是令人失望的。她曾经想象着他坐在黄金的沙发上，穿着黄金的休闲运动服，手里玩弄着他黄金的项链，然后从黄金的电视上看《新朱门恩怨》，用他施华洛世奇水晶外壳的手机发短信。相反地，只有巧克力牛奶的瓶子扔在塑料回收桶里，一小堆木材的边角料堆放在门厅的护墙板上。
厨房就像是在船上的那种，两边的墙面上排列着那种90年代宇宙飞船内部风格的橱柜，不锈钢的表面布满刮痕，橱柜门的把手是铬合金的，油布整理到一起，看上去就像是那些你能在人行道上发现的钢板。我永远都不会用那个，雪儿心想。为什么你要用那个？你永远都别想将这些来回移动的东西保持整洁。没有人会想要这样一个厨房，如果他们想在这里做饭的话。这是个靠着外卖活着的人才会用的厨房。
尽管如此，还是有一堆油腻的盘子堆在洗碗池里，旁边还有一个令人作呕的垃圾桶。她飞速地查看了所有壁橱和抽屉。盘子、品脱玻璃杯、餐具：但是刀刃太厚，就像是儿童学校用的那种。她怀疑这些刀刃是否适合螺钉头。好吧，他肯定有螺丝刀放在什么地方，她心想，否则他当初是怎么把螺丝拧进去的呢？
她继续寻找。几口锅看上去是继承来的——锅的外面有凹痕，锅把上满是熔痕和刮痕——而且没有用过。一抽屉的钥匙。一个壁橱里堆满了煤气账单和市政催税单，使得她打开之后很难再关上壁橱的门。一整套茶巾呈现出纪念品那种怪异的样子。应该还是继承的，她心想，就像挂在墙尽头的围裙和烤箱手套。一个软木钉板上用图钉钉着两打外卖菜单和两张迷你出租汽车的名片卡。清洁用品，她对此扬了扬眉毛。她可没看出任何这些东西被用过的痕迹。一只桶的边缘外耷拉着一块灰色老旧的破布。
一只高压锅。一个慢烧锅里满是特百惠食盒的盖子。一个烤三明治机。
没有什么可以当作工具的，没有什么可以帮到她的。她沿着走廊往回走，把头探进洗手间看看。玻璃淋浴屏风的边缘已经发霉，一根头发黏在香皂上，一个纸盒放在马桶的水箱上，里面装满了从药店买的非处方药：轻泻剂，止泻药，博姿舒缓胃灼烧片剂，镇咳合剂，保治灵。她只是匆匆地瞥了一眼便不再费心仔细看。没有人会把工具存放在卫生间，除非他们一直在卫生间里做着什么。
一个记忆的瞬间闪过。维斯塔卫生间地面上的工具袋。
“哦，该死，”她大声地说道。她的声音撞击到墙壁产生回音，嘲笑着她自己。他们之前扔掉剩下的防潮布的时候把那个工具袋扔在了建筑工地。某个斯洛伐克人现在应该将其中的一些捆在腰带上吧。
她闷闷不乐地从卫生间出来。她本打算回到厨房去拿把刀试一试，与此同时她发现了一个壁橱。那是一个很大的壁橱，那个空间曾经是通往一楼的楼梯。出于某种原因，她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走廊的狭窄和走廊尽头的急转，因为维斯塔的地下室就是这样，走廊也许更窄。哦，现在这样就对了，她心想。我应该想到即使是像他这样的人也应该有个吸尘器藏在什么地方。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这个门是怎么开的，一直用她的指甲抠着门缝，直到她试着推了一下，门打开了。这里足够大足够深，足以改造成一个衣帽间，如果他想要一个的话，尽管像他这样体形的人应该不能轻而易举地使用它。相反的，这里堆满了更多堆在客厅的那种垃圾：戴在胳膊和腿上的沙袋，一个熨衣板，一个老式的留声机和一盒黑胶唱片，一个真空吸尘器，一个旧的轻便扶手折椅。一系列狭窄的架子钉在墙上，在门里面有很多盒小玩意儿：电灯泡，螺丝钉，钉子，强力胶，保险丝，电池：而在靠后面的地板上，出现了另一个工具箱。
“啊哈！”她得意扬扬地叫道，快乐地冲过去，把它拽到有光的地方。工具箱有着那种可以分成两半的箱盖，箱盖下面是一个塑料托盘，托盘上隔开的小格子里有更多同架子上一样的垃圾。她拿起塑料托盘放在地上，期待在下面的空间里发现一些工具。回头再看向里面——接着惊讶地深吸一口气。
那不是工具，是钱，很多很多的钱。十英镑、二十英镑、五十英镑的纸币，按照面额整齐地堆叠起来。雪儿看着这些钱，瞳孔都放大了。现钞几乎堆满了这个箱子。这里一定有成千上万的英镑，就在这个壁橱里。
“他妈的太好了。”她说道。
她几乎不能忍受伸手去触碰它，以防它像一些童话里的微光一样在她手掌下消失。然后她还是伸出手去，感觉到那是真实的，发出一声惊讶的叹息。充满负罪感地回头看了看，忽然期待有人进来发现她在这儿，接着又一次触摸着它。
她重重地坐在又硬又冷的地面上。她现在毫无疑问地理解了人们说头脑发热是什么意思。这里真的有上万英镑，她心想。成千上万英镑。这就是为什么这间公寓看起来像是个鬼地方，为什么这里的一切看上去马上就要土崩瓦解一样：他一直把收来的租金存在这楼梯下面。
她捡起一沓五十英镑的纸币。一大把，也许有三英寸厚。她仔细看着它，就像一位昆虫学家看着某个他们听说过但没见过的昆虫物种一样。
这纸币完全是真的。她不知道她手里拿着的是多少钱，但是她怀疑这些比她从出生到现在所拥有的钱要多得多。漂亮又柔和的红色，女王安详整洁印在一面上，戴着假发的家伙们印在另一面上。纸张的质感本身就能让人感觉到奢华。
我不能，她心想。我不能。我不可以。哦，天啊，我可以用它们来做的事情。我们所有人可以用它来做的事情。但是我不能这么做。这可能会破坏我们的计划。我们所做的一切已经是个错误了。我知道的。但是那是个我能接受的错误，那个错误可以阻止一系列其他的错误发生。但这个？
她将纸币展成扇形，将它们贴在鼻子上嗅着。它们闻起来像是——钱。绝妙的钱。无比绝妙的钱，所有自由的根源。那些真的相信“金钱不能买到你的幸福”的人都是那些生来就不会为钱发愁的人。
透过客厅那扇开着的门，她能看到地板上那具正在融化的尸体。悲惨的一生，悲惨的死法。没有人为他哀悼，没有人关心。他死掉是因为他到最后都非常贪婪，因为他对他自己东西的喜爱使他觉得一个老妇人的生命无关紧要，而且他甚至都没机会花这些钱，从没享受过他的生活。只是把钱藏在箱子里，靠着坐在他的沙发上看着电视机里别人过着他们自己的生活而过活着。
她不情愿地把那沓纸钞放回到那堆钱上，轻轻抚摸着，仿佛这些钱是活的。它们是属于别人的，不是我的，我不是那种人，她心想。如果我拿了这些钱，我就变成我用逃离去极力阻止自己成为的那种人。我现在做的那些事情是为了糊口。但拿了这笔钱我就会去追求奢华。我正在跨出我自己的底线。
她不能阻止自己从最上面抽出来半打钞票。她不是圣人。她将这些钱塞进她的乳罩中，感觉好多了。
就称之为保证金退还吧，她心想。这等于几周的辛劳和杂货、几双鞋和一件好的冬衣——作为我不能工作的这段时间的补偿。
她将塑料托盘放回原处，盖上箱盖，将工具箱推回到壁橱的后面。终有一天会有人找到这些钱的。也许他们会坦承，也许不会，但那个人不会是我。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太长时间。如果她不继续干活的话，等她回到诺斯伯恩商业街的时候就会赶上晚高峰，而且她知道，说来也奇怪，你有时候在人群里会更加显眼。人们更加警惕，更加能意识到潜在的威胁，而且那种不同会变得越来越明显。她关上壁橱的门，返回到客厅。
那台电视奚落着她，用它那根螺丝钉自鸣得意着。啊，去他妈的，雪儿心想。我也许在做着正确的事情，但我他妈的还不是那么神圣的人。她的双手放在外壳的两个边缘，一只脚支撑着墙开始摇晃。几秒钟之后，墙里的纤维管不再坚持，电视被她拽了出来，连同墙上的托架、石膏和所有的一切。

第三十八章
他不喜欢浪费东西，所以便将他的密封塑胶袋对折两次，揣进裤子口袋里。今天，大公园里的狗狗们比平时要早些享用完他带来的零食。把事情混在一起做总是好的，使一个人的生活多元化。另外，玛丽安娜开始使他心烦意乱，不得不看着那剥落的前胸就像和烦扰生活在一起一样。
今天是星期三，而他短暂的工作周已经结束，至少在他星期五那半天的工作到来之前。在他之前全职工作的时候，他总是叹息留给他自己的时间是多么少。但是现在他有大把的时间去画廊、博物馆和电影院，或者只是坐在街边的桌子上，看着经过他身边的世界，然而他没有钱去享受这些。他甚至不能长时间地用上网作为消遣，因为给他的适配器充值似乎变得越来越贵。靠着兼职的工资生活涉及大量的看电视、超市的大量苹果酒和极少的夜生活，但他的社交生活从来都不是太精彩的。托马斯从来都不明白为什么，但是他似乎会使别人感到不舒服。
甚至在市民建议服务中心全天候开放的时候，他的同事在计划下班之后去喝一杯的时候总是忘记问他，而在几次理事会之后，家具回收商店的合伙人在他讲话的时候都不去看他的眼睛。
今天他想款待一下自己。他的经济状况终于在房东死后缓解许多，而且有一段时间不会有人来收房租了。午餐高峰时间已经过去，朱利安啤酒屋即将结束它那让客人必吃美食的时段。他想来一杯卡布奇诺，要加很多的奶泡，上面撒上巧克力，然后坐在婴儿推车的中间。这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看着来往的女孩子一定会很棒——她们穿着薄夏日连衣裙在人行道上经过的时候是那么自然——坐在啤酒屋遮阳棚的阴影里欣赏，从敞开的窗户吹出来的空调风还可以使他保持凉爽。在那之后，他会去商店买点吃的，买一提四瓶装的啤酒，回家在沙发上和尼基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
商业街处在它下午的慵懒时分。它有着繁忙的时段——第一个时段是在早上，还有差不多晚高峰的时候——但是剩下的时间你可以看到伦敦还是十分萧条的。人们不再像从前一样去商店里闲逛甚至只是随便看看，太过担心到最后会买点什么东西。那才是托马斯待在家里的原因。大部分的艺术画廊还是免费进入参观的，但是从它们的咖啡馆里买一小瓶水就能很快抵消掉。啤酒屋似乎是唯一一个全天的生意都很好的地方。它甚至直到上午十一点才开门，但是它提供物美价廉的食物，从开门到关门一直都很繁忙，迎合着每一个前来的不同群体：从健身房回来的妈妈们，吃午餐的人群，像他自己这样慵懒地打发时间的人，上班期间来喝酒的人，还有尴尬的初次约会的人，这些情侣都是来寻找一个没有当地大多数酒吧那种吓人感觉的地方来见面。
他失望地看到所有街边的桌子都有人坐了。但是在接近赌场的尽头，有一张桌子只坐了一个人。那是个样子很专心的女人，将近三十岁，他心想，正用一种专注神情阅读着一部亚马逊电子阅读器，暗示着她根本就没在阅读。被人放了鸽子，他心想，或者在会议前打发时间。不管是哪种情况，她看上去都不像是会在那里久坐的。
他走过去询问是否可以共用一张桌子。她抬起头，而他看到她相当漂亮：精灵短发，一双非常大的眼睛，一张小但丰满的嘴巴，还有可爱的尖下巴。如果不是眼镜、裹身裙还有她穿在裙子下面用来遮住她乳沟的抹胸，她看上去就像是日本漫画里的人物。我可以为她挑选衣服，他在心里幻想着，就像他通常对在大街上邂逅的女人所做的一样，沉浸在他闲适的幻想中，通常那些女人都穿着紧身胸衣或者紧身长裤。她有着一对小胸部，在她衬衣下面隐约可见窈窕的腰身。托起她胸部和修饰她腰身的衣服一定会很完美。
他看到她在打量着他。“我正在等人。”她说道。
“好吧。如果——当——他们来的时候我再移到别处怎么样？我今天特别想坐在外面。”
她耸耸肩。“可以。”她说道，然后将她的椅子转向侧面面向桌子，很明确地表示她不想聊天，低头继续盯着她的屏幕。
他坐了下来，朝服务生挥了挥手，服务生举手示意他待会儿就过来。托马斯将他的椅子朝向街道，翘着二郎腿，按照他在神经语言学指南上看到的内容解读着她的肢体语言。“真是美好的一天啊。”他说道。
“嗯。”她说道，眼睛没有离开电子阅读器。
“抱歉，”他说道，“真傻。现在每天都是美好的一天。”
“是啊，”她说道，点击了一下按钮来翻页，随即又点击了向前一页的按钮。托马斯看向街道上。街上并不是一个特别惹人喜爱的景色。他们坐在邮局分拣仓库的对面，邮局的后墙紧邻着铁路路堤那里的无人之境。仓库是正方形，由黄砖砌成，毫无特色，一条残障人士通道的斜坡一直通往红色的铁门，那里就是未送达包裹领取窗口所在的地方。一个女人身着绿色束腰休闲衫和黑色打底裤，脚上穿着罗马式凉鞋，头上绑了一个松散的丸子头，从他们身边经过。打底裤是恶魔的杰作，他心想。女人们觉得打底裤可以隐藏她们的身材，但是真的不是这样。如果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打底裤强调了她们的身材。
他转过身看着他的同伴：“一本好书？”
她抬起头看着他。“瞧，”她说道，“真抱歉。我要是知道你要试着和我聊天的话，我就不会告诉你可以坐在这里了。对不起。但是我可没打算交朋友。”
托马斯感到血液都涌上他的脸颊，而她很明显地再次低下头去看她的书。“对不起，”他伤心地说道，“只是想要友好一些。”
她翻了个白眼，又噘了噘嘴。接着眼睛继续盯着她的电子书，拿起她的咖啡呷了一口。戴上她苹果音乐播放器的耳机算是最后表示不予理睬。
他尴尬地站起身来离开。他知道他什么时候不被希望在场。好吧，当然，他其实大部分时候不知道。这就是他的问题之一。他成长过程中一直被灌输着这样的观点，那就是一切都以男人为主，女人只是等着被挑选，而男人需要做的就是选择。发现这些法则更加复杂是很糟糕的。他从桌边起身跨出几步之后，便匆匆离开走上街道，想和让他蒙羞的人保持距离。他走到日出咖啡馆，发现它还在营业。哦，好吧，他心想。他们大概也有卡布奇诺。现在这年月所有地方都有。
再来一个葡式卡仕达蛋挞。蛋挞总是很不错的选择。
“滚。”他身边的一个声音说道。
托马斯惊讶地看向四周。这似乎是有些随机的对话。他看到一个男人，尽管这么热还穿着风雨衣和冲锋裤，盯着一个默不作声的女人，她穿着一条宽松的花呢裙子、一件正式的白衬衣和一件淡紫色的针织开衫。她紧握着一沓传单，其中一张悬在他们中间，很明显她想递给那个男人一张。
“对不起。”她说道。
“你可以有你自己的信仰，”他说道，“但别强加到别人的身上。”
“我没有！”她反驳道。她有着戴安娜王妃的发型，大概是她在新英格兰幼儿园时期的那种发型，一个穿在链子上的小十字架挂在她脖子上。美丽的蓝眼睛，脖子就像是天鹅的一样。他偷偷看了一眼传单上的内容，瞥见一行大写的黑字“好消息”和一个手绘的、有些孩子气的十字架。“我只是——”
“想方设法和我谈谈上帝。是啊，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但是我只是——”她说道。
“你们这些人让我觉得恶心。”那个男人说道，同时打掉了她手里的传单。那些传单像是瀑布一样散落在人行道上。
托马斯看到了他的机会。跃过他们中间的空隙，飞快地拾起这散落一地的传单，而那个攻击者仍然气冲冲地越过他朝着街道离去。
“对不起，对不起，”那个女人说道，英国人还真是钟爱道歉啊，“谢谢。对不起。谢谢。”
她有着尖锐的、有点像女校长的声音，而这个声音之于她本人老了许多。而且她有着美丽的肌肤。雪一样洁白，完美无瑕。低敏性香皂和润肤膏，他心想。
没有现代的那些化妆用品。你只有用润肤膏才能得到那美丽的英国玫瑰般的肤色。惹人喜爱的肌肤。是那种你想去触碰的肌肤，因为你知道那肌肤之前并不总是被人触碰。
“不会，不会，”他说道，“我很抱歉。他完全不需要表现得像理查德·道金斯一样去对待你。完全没有必要。”
他终于把传单整理在一起，戳了戳将它们弄整齐。是的，这些都是基督教的传单。传单的下面有着当地福音教派教堂的名字。他时常能在星期天看到他们从谷仓一样的建筑里出来，红润的脸庞对他们自己感到满意，男人们穿着灰色的西服和V字领的毛衣，女人们穿得和现在这里这位差不多。他将这沓传单递给她，她面带感激而腼腆地微笑着接了过去。“你不得不预料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她说道，“有些人只是不想听到圣言。”
“那‘圣言’是什么？”他问道，尽管他知道是什么，然后他看到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希望。很明显，她今天的运气不是特别好，光看她的传单还剩多少就知道了。
“我在传播圣言，”她说道，强调出“圣言”二字，仿佛它特有的存在非常重要，“关于我们的教堂。”
托马斯装作一副很感兴趣的惊讶表情：“教堂？真好！”
“我不认为……你是否已经有所属的教堂了？”
他能感觉到他衣服下面阵阵兴奋的微弱刺痛。多么美丽的肌肤。如果我和她单独在一起，我就可以触碰到这肌肤了。“好吧，我……”
“我猜测你甚至都不住在这附近，”她说道，看上去有些闷闷不乐。很明显她觉得没有叫她滚开的人也许会对上帝感兴趣。
“哦，不，不，我只是……我无意中遇到你真是有趣，”他说道，“我刚刚搬到这附近，而且……”
“哎呀，从哪里来呢？”
他飞速思考着。第一个进入他脑海的名字脱口而出：“科林代尔。”
“科林代尔，那可是非常远的。”
而且我从来都没有在那里待过。那才是我选这个地方的原因。诺斯伯恩没有人去过科林代尔。那地方还在地铁北线最远的另一端，而天知道从这里去北线就像是远足一样。
“是的。是啊，是挺远的。”
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在阳光底下待过。我几乎都能看到你肌肤下面的鲜血，他心想，我几乎都能看到你的动脉。
“你一定是有一点……”
“是的，那不是……不管怎么说，我现在还没找到一间教堂……”
她看上去十分得意：“所以我正在为改变信仰的人传道咯！”
“大概不是，”他说道，看到她脸上的疑惑，“传道——你不是在传道。上帝啊，你怎么看？”
她大笑起来。像珍珠一样洁白的小牙齿，一点都不是他有些期待的兔牙。当她大笑的时候，她向后仰着头，向他展示了她又长又白的喉咙。真美啊。他再次感觉到皮肤的刺痛，而且这么一览无余。没有结婚戒指，他注意到。说明没有人等着她回家。

第三十九章
小古怪抓住了一只甲壳虫，正在草坪上折磨它玩。真有意思，侯赛因心想，每当它最恶毒的时候，那只猫总是看上去棒极了。它总是有着光泽和又瘦又长的肌肉，用像舞者一样的腿悄悄接近倒霉的虫子，尾巴弯成牧羊人的曲柄牧羊棍，时不时抬头看看，查看一下它的观众是否还在为之着迷。
“我敢肯定那只猫以前叫作托比。”他说道。
“确实是呢，”维斯塔说道，“在那之前它还叫作史努基，诸如此类的。还有一次，它被叫作斯酷基先生。”
“斯酷基先生？”
“我知道。我想你大概猜到那个家伙过去是什么样子了。”
侯赛因微微一笑。有那么一瞬间，他那双杏眼和他金色的光辉使得他自己看上去和猫没什么两样。“小古怪更好一点，我觉得。”他说道。
“是啊，这名字适合它。提醒你一句，我觉得它不关心你叫它什么，只要你叫它吃晚饭。”
“说到晚饭。”他说道。
“是啊，”维斯塔说道，“我猜我应该开始做饭了。”
但是她没有动，而是看着延伸到她厨房的那些台阶，满脸哀伤。
“现在这一切都被毁了，你瞧。”她说道。
“哦，维斯塔……”
“我知道。对不起。在你做的所有工作之后，所有那些帮助，还有你们所有人……你们为我冒险做的那些事……但是我做不到。每次我在那里，我看到的一切就是……”
他匆匆瞥了一眼隔在他们和有钱人家之间的篱笆。不只是隔墙有耳，隔着篱笆也是一样的。维斯塔看到他眼神的游移，便安静下来。“对不起。”
“不要这样，我理解。”
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永远都不会有人理解的。“我再也不想留在这里了。”她说道。
侯赛因点点头。“我理解。罗莎娜之后……尽管那一切都没有发生在那里，我再也不能待在那公寓里了。我不断地看到她，消失在角落里，站在阳台上……有时候，这些地方……它们都像是遭到了毒害一般。”
“但是我不知道如何离开。”她说道。
“你只是……离开，维斯塔。人们一直在做这样的事。”
“‘人们’可没有将近七十岁，又没钱又没存款，他们拥有的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一份安全租赁合同。如果不是安全租赁合同，我很多年前就搬走了。”
他安静了片刻，思考着。“所以在某种程度上，那变成了一个牢笼，而非幸事？”
她开始思考，好像这是她第一次想到这一点：“好吧。天啊……傻透了是不是？”
侯赛因耸耸肩：“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这是人的本性，停留在某个地方。变化令我们感到害怕，因为我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总是看到有些国家关押的人质和人民一样多。
“大多数人不得不到他们没有选择的时候才会改变些什么。我曾经读到过，说我们惧怕改变甚于我们惧怕死亡，而且我相信这个说法。”
她害羞地看着他，这个穿越了整个世界的男人。“如果你可以选择的话，你想去哪里呢？”
他叹了口气：“我厌倦了，维斯塔。厌倦了一直悲伤，厌倦了害怕未来，厌倦了等着去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没有一个特别想去的地方。我只想要安宁。安宁，平静，还有一个我能预见的明天。当我拿到我的永久居住权可以工作之后会好很多。工作之于灵魂是十分有益的。”
“那就是我曾经拥有的一切，”她说道，“至少那是我以为我拥有的，而且我知道你的意思。自从我退休之后，我总是觉得有些……毫无意义。”
“那么你呢？如果你可以选择的话，如果你能去任何地方的话？什么地方都可以？”
“哦，那太简单了。伊尔弗拉库姆，我会像子弹一样直接动身去伊尔弗拉库姆的。”
“维斯塔？有人在吗？”
科莱特的声音，从公寓里传出来。他们朝前坐了坐，朝房子的方向看去。“在花园里。”维斯塔大声说道。
她出现在厨房的门口：穿着一件夹克和一条牛仔裤，运动背包跨在肩膀上。“你的门是开着的，”她说道，“对不起。”
“没关系的。”维斯塔回应道。很奇怪，入室行窃使得她更加疏于安保，而不是更加注意。她不再觉得那还有多少意义，当人们似乎轻而易举地就能进来。“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她走上台阶，他们看到她穿上了骑士短靴。全副武装，准备好离开。她走到草坪上，将背包扔在他们面前那晒干的草地上。小古怪被那响声吓了一跳，立刻飞快地钻进了矮树丛里。
“我是来说再见的，”她说道，而他们看到她的眼睛都哭红了，“我要离开了。”
“离开？”
科莱特点点头，赶紧移开了目光。“你能替我向雪儿说再见吗？我谁都没找到，但我想即刻动身。”
侯赛因几乎是跳着站起身来。“不行，”他说道，“你不能这么做！”
维斯塔看到一丝红晕爬上她的脸颊，拒绝去看他的眼睛。哦，瞧啊，她真的喜欢他，维斯塔心想。而且我都没意识到他也喜欢她。你要多盲目才能看不出来啊？
“怎么了，亲爱的？”
她犹豫一下，瞥了侯赛因一眼，很明显不确定要吐露多少。最终，她只是强挤出一个快乐的笑声，说道：“哦，没什么。你知道我的，总是要四处奔波。”
“那你要去哪里呢？”
她再一次犹豫着。“哦，你知道的，”她最终开口说道，“我想我只是去维多利亚，看看有哪些票在出售。”
“你要远远地离开？你妈妈怎么办？科莱特，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哦，你瞧，”科莱特说道，“她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谁。她不会想念我的。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当——你知道——”她瞥了一眼那个空着的小屋，“——所有这一切发生之后。但是现在……对旅行的渴望吧，你知道的？你还能做什么呢？”
显而易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科莱特看上去就像是见到了鬼魂一样，好像她的鬼魂正在追捕她。“这几乎都是晚饭的时间了，”她说道，“你打算去哪里呢？”
科莱特长叹一口气。“交通几乎会运行整晚的，”她说道，“也许就睡在公交车上，先下手为强。”
“我以为，”侯赛因说道，“我们所有人最近一段时间都要静观事态的发展。”
“是的，”科莱特说道，“没人真的知道我曾经在这里待过，不是吗？如果我再次离开的话，不会有任何不同的。”
“科莱特，到底发生了什么？”维斯塔问道，“你还好吗？”
“不是，”科莱特说道，“我只是想换个环境。”
“是你以前的老板吗？”侯赛因问道，“他找到你了？”她那虚张声势的态度立即土崩瓦解，就像空气从被扎破的气球里爆出来一样。她转向维斯塔，脸上满是震惊。
“你告诉他了？”
“是的，我告诉他了。”
“上帝啊，”科莱特说道，跌坐在她背包旁边的草坪上，“我告诉你要保密的。”
“我还告诉雪儿了。”她说道。
“什么时候？”
“大概就是你告诉我的那段时间，科莱特。”
“什么？而且你也告诉其他人了？是不是也告诉隔壁的人了？是不是告诉他们了？也许还告诉了果蔬商店的人？还有一号公寓的那个家伙？我确定他很想知道这个，这样他就能一直锁着门。”
“对不起，”维斯塔说道，但她的声音听上去并没有歉意。“又不是侯赛因或者雪儿会带着这个信息去告诉警察，是不是？而且坦白地讲，如果有人会出现在门口找你，我更希望人们知道来的都是什么人。”
“去他妈的，”科莱特说道，完全泄了气，“好吧，谢谢。太谢谢你了。”
“不客气。”维斯塔说道，而科莱特用纯粹邪恶的眼神盯着她。
“我不敢相信你这么做了。我是谁？小鹿斑比吗？”
“对不起，”侯赛因说道，“我不应该说出我知道这些。她叫我发誓要保密的。”
“是啊，”她冷笑道，“好吧，保密在这里很明显是非常要紧的事情。”
“你想来杯茶吗？”维斯塔问道。
“不，不，我不想来杯茶。那能解决什么问题？”
这是个很有道理的问题。自从房东死后，维斯塔每个小时都要喝一杯茶，但是她还是觉得她的心好像被碾碎了。
她从帆布躺椅上坐起来，朝着房子走去。“我去给你泡一杯。不管怎么说，我们俩都应该喝点东西提提神。”我把他们留下去讨论这个问题，她心想。她现在正生着我的气呢。无论是什么惹她伤心，她都会发泄到我头上。如果有人能够使她理解的话，侯赛因会做到的。他可以和她探讨她的软肋，而我就不可以。
她迈进厨房的门，她自己的鬼魂猛扑回来，萦绕在她的身旁。实际上，这间厨房已经恢复常态。如果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比常态还要好，侯赛因成功地让煤气炉灶的指示灯再次亮起来，那个灯大概在90年代的某个时候就已经坏了，而且他还换了水龙头的垫圈，这样就不再一直滴水。但是她几乎不能忍受待在这里。每当卫生间的门敞开时，她的脑海里就不断地闪现房东的身影，跪在地上脸朝下浸在马桶里。当那扇门关着的时候，她又听到里面有人在走动。使用卫生间变得更接近这极大的痛苦。她曾经喜欢一边泡个澡，一边读书；现在她每次都急匆匆地洗个淋浴，而且当她坐在那马桶座上时都不得不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她用水壶烧上水，在洗碗池里把洒水壶接满，这样她就能在水壶烧水的时候去给她的香草浇浇水。这只是个离开那个房间的借口。
这实在让人无法忍受，她心想。我现在可以来浇浇花，但是冬天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她能听到花园里的阵阵低语声。听上去科莱特至少平静到可以谈话了。
我这一生，她心想。我这一生都住在这里，现在这一切全毁了。所有那些记忆——妈妈烤蛋糕，那些洗衣日和用夹子晾衣服，爸爸穿戴着他那件屠夫的外套和硬草帽回到家，拿着他那切肉刀在花园里追逐我，假装是童话故事里的怪物，而我半兴奋半害怕地尖叫着，在他们生病之后日夜照顾他们，还有在他们临终之时的那句“我爱你”——全都被一个瞬间掩盖成了黑色。我知道这是前期的反应。我知道我还处在震惊中，而且我害怕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当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但我感觉好像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了。假如我80岁的时候还住在这里，所有这些人早已离去，而我还是匆匆进出卫生间，好像地狱的猎犬在追赶我？
水壶咔嗒一声烧好了水，她回到屋子里面。现在似乎在这里更暗了一些，她心想。这从来都不是一个明亮的房间，但现在好像有一个阴影时刻悬在她的肩膀上。我想离开这里，我想离开。

第四十章
现在他将要表现得像是个父亲，她心想，拉扯着她皮肤下面的草地。维斯塔把我和他单独留下，这样她就可以给我一些父亲才会说的演讲。因为我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男人告诉我这个愚蠢的女人我的想法是错误的。
侯赛因看上去有些尴尬。
“我觉得她想让我劝劝你。”他说道。
“好吧，要是我的话我不会费那个口舌的。”
“是啊，”侯赛因说道，“我也觉得我不会。你是一个成年人。我确定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她十分惊讶，突然觉得有些受伤。这还真是好啊，她心想。很高兴知道你还关心。
“又不是我想离开，”她说道，“我别无选择。”
那些匆匆忙忙从各个藏匿点翻出来的现金，正藏在她衣服下面的背包里，还有1000英镑放在她的肩包里以备不时之需。现在只剩9.5万英镑了，在交了房租和押金还有亚尼内最近一份账单之后，那份账单昨天才交给她。当然可以提前支付。还是有很多的钱的，但是只有你不是随时等待逃跑的时候这才算得上是一大笔钱。
“你有没有想过大概会去哪里呢？”他问道。
“没有。我在离开维多利亚长途汽车站的时候再去想。”
“所以很可能是东欧咯？”
“尖刻。”
他点点头承认道：“我觉得如果换作我逃跑的话，我大概会想去某个温暖的地方。”
“很明显啊，”她回应道，“所以你才来的英国。”
“你说的有道理。我来这里是因为美国太远了。另外，你们这里没有大陆性气候的冬天。而且如果你有一本欧洲护照的话，你会有更多的选择。”
她最终克服了她的愤怒，抬头看着他。他的脸很平静，却很友善。没有迹象表明他想告诉她要怎么做，也没有迹象表明他在等待着他的机会。
“你可以借用我的电脑，如果你想的话，”他提议道，“上网查一查目的地。就这么着去车站似乎有些太随意了。”
“随意很好，随意非常好。如果我都不知道我接下来要去哪里，别人想知道就更困难了，是不是？你有台电脑？”
“别告诉别人，”他说道，“否则他们都想要用的。最后就会变成去易趣网买东西的渠道。但是，是的。我用它写文章，另外用我那个小无线适配器在网络上制造事端。你的钱还够用吗？”他问道。
她谨慎地不去看她的背包：“是啊，我暂时还有钱。”
“因为，你知道，如果你需要的话，我……”
她吃惊地看着他。他自己不会拥有很多钱的。她这一路逃跑所遇到的慷慨的穷人令她感到十分吃惊。所有她见过的上等人似乎都觉得帮助别人解决困难是软弱的表现。
“不，侯赛因！我是坚决不会要你的钱的。别傻了！”
“好吧，”他举起双手，“只是……你知道的。这样你就知道了。”
“我没事的，”她说道，“真的。钱是我最不担心的事情。”
“那么在你准备好了之后，我陪你去车站。”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他耸耸肩：“如果你要逃跑的话，我想至少要保证你离开的时候是安全的。我推断你确实不是一时兴起是吗？没有决定要离开的人不会提前几天通知我们的。”
“我真不敢相信她告诉了你。”
“是啊，我知道。我也气坏了。”
“天啊！”她厉声说道，“别这么该死地善解人意。”
“好吧，”侯赛因说道，“如果你想的话。所以你就这样离开你的母亲咯？那个，她怎么样了？”
她感觉自己被扇了一个耳光，声音哽在喉咙：“我别无选择。”
他现在将要告诉我每个人都是有选择的，她心想，然后我就不得不揍他一拳。
“发生了什么？请问我可以问吗？”
她觉得筋疲力尽，单纯地疲惫不堪，摇了摇头。
“所以是你以前的老板，是不是？”
“是。不是。哦，天啊，我不知道。很可能是他。”
他等着她继续说，没有刺激她。
“我看见一个他的……手下，马利克。就在昨天。我想那是他。不，我确定那就是他。”
“哦。”
他考虑着这个事实，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思考着。“那么他有没有看到你？”
附近的某个地方，传出一声女人的尖叫。只是单单一声尖叫，声音尖锐而短促，听上去好像在呼吸之间被切断了一样。他们紧张起来，抬头看着，像城市里的人一样安静搜索周围的环境。由于每一个人的窗户和门在这高温下都是敞开的，他们甚至不能分辨出这声音是来自某个房子里还是外面。
“这太奇怪了，所有地方的窗户都是大开的，”科莱特说道，“你完全不知道人们通常情况下会发出多少噪声，是不是？”
“是啊，天啊，星期六的晚上更甚，”他说道，“我很想知道那些人有没有意识到当他们在大街上发出那种声音的时候，有多像是他们被攻击了？”
“他们根本就没想那么多。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已经喝醉了。”
“是啊。但还是太有趣了，不是吗？你总能在报纸上读到在这座城市里，人们是怎么无视别人尖叫着求救的，但是他们似乎永远不会把这两样事情联系在一起。要不然我们在星期六的晚上还不得拿着球棒出去四五次，而且这还是一条安静的街道。”
“还有狐狸，”科莱特说道，“它们听上去就像是有人被掐死了。”
“哈。至少他们玩得很开心。”
她从脸上吹开一缕头发。“至少有些人是这样的。”
“哦，我知道，”他说道。他们的眼睛对视了片刻，随即两人都匆匆地看向别处。哦，天啊，她心想。我觉得他也喜欢我。他知道吗？知道我一直做着关于他的蠢梦，就在关于托尼的梦境之间？这不会是那么明显的，对不对？上帝啊。这就像回到了学校里，试着隐藏你对足球队队长的迷恋，以防任何人发现。
“不管怎么说，”他说道，“那就是你要离开的原因？”
她点点头。
“科莱特，”他说道，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听上去像是诗一般。她抬头看到他眼里的善良，非常想大哭一场。
“你在你母亲将要去世的时候离开她，就是因为你觉得你看到了什么人？”
“别用这种高人一等的态度同我说话。”她疲倦地说道。
“抱歉。”他说道。
“我确实看到他了。当时他离我的距离就像你我现在这样。”
“好吧。”
一步走错，他心想，她就会离去。我不想让她走。不想她在这样的混乱中离开，留下那些未了结的事情，她今后永远不会再知道结果，而且因为我喜欢她。我确实很喜欢她。她有一种态度、一份独立，是我一直钦佩的。
“也许我可以同你一起去。”
“啊？”她深深地沉浸在对马利克的回忆中，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在她听来好像他刚刚在问是否可以和她一起逃跑。
“去看看你的母亲。我可以同你一起去，确保你不受到任何伤害。我在这里又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办。”
她的腹部有个洞在撕裂开。不，不，你瞧，如果你那样做了，就意味着我同意留下来。然而我决定了，我已经决定了。这实在太傻了。我不得不离开。
“科莱特，那可能是个巧合。”
她竭尽全力地摇了摇头：“在科利尔斯伍德？在星期二的下午？别胡扯了。你觉得可能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
“侯赛因，”她说道，“如果你在德黑兰，类似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你会怎么想呢？”
“这不一样。”
“天啊，”她说道，摇晃着她的脑袋，“我喜欢你觉得这个国家是某种他妈的安全港湾的方式。
“这里也有坏人的，你知道，真正的坏人。他们还不是那些掌权的人，但他们仍旧是坏人。这不是什么跟踪狂的事情，侯赛因。这不是——你知道的——拿到一封限制令他就会远离我。这是……他是个坏蛋。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人们在他周围死去，而没有人采取过任何行动，因为他们要不就是太过害怕，要不他们本身就是他的人。不，不，我不会这么做的，我不会。他正享受着这个的。他喜爱着每一分钟。每次他给我打电话，我都能听到他声音里是多么喜欢这样，而且每次我换电话号码他都能再次打过来。他不会就此罢休的。我不能。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我宁可放弃我的右臂来远离这一切，但是我觉得我永远都不会的。”
侯赛因在阳光里伸了伸腰，向她展示了一条狭长平坦的棕色腹肌，一细条毛发指向他的下半身。她忽然被一股性欲的浪潮拍打得不知所措，几乎惊起了她的警惕。这是恐惧，她心想，只是让我认为是欲望，我全身都是肾上腺素。我误把肾上腺素当作激情。人们一直都是这样的。他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冲维斯塔微微一笑，后者正端着茶杯走上台阶。
“好吧，考虑一下，”他说道，“为了你的母亲。”
“她可不是个好母亲。”科莱特怀疑地说道。
“尽管如此，”侯赛因回答道，“你永远都不会再有第二个。”

第四十一章
他的爱在泪水中渐渐模糊。当她们为那最后一口呼吸而挣扎的时候，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涌出，当他的手还停留在她们的脖子上的时候倾泻在他的脸颊上。当他看着那光芒渐渐消失，那些惊讶、恐惧、痛苦变成虚无，他感觉胸口紧缩，好像他的心脏将要破碎。有那么一瞬间，在眼泪倾泻而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很难吞咽了。他将双手从她们身上拿开，按在自己的脸上，弯下身子让悲伤发泄出来。
“对不起，”他告诉她说，“对不起。哦，真的对不起。”
我失去了控制，他心想，我再也不能控制它——控制这个——这份爱。这感觉对我来太难以控制了。孤独感是如此强烈。我曾以为我的女孩们会治愈我，如果她们不会离去的话，就会阻止这渴望、这痛苦、我内心这空洞。
但是所有这一切都像是回放一样，他的这份爱。都是按照正确的方式开始的，每次都是，就像所有人开始时一样。一个偶然的相遇，一个相互吸引的瞬间，当她不在的时候一直想着她，慢慢建立的兴趣，似火的激情。但在那之后，一切都不对了。在激情变作哀痛之后，接下来的就是满足、爱人的关系、那些容易亲昵的瞬间。
然后，一天一天冷漠朝他侵袭而来。他现在对玛丽安娜已经没有感觉了。他看着她，几乎已经不记得仅仅几周之前他对她的那种热爱。她只是另一个憔悴干瘪的失望，而他那令人痛苦的空虚感与日俱增。
他看着那个信奉上帝的女孩，感觉到另一股悲伤的急流席卷而来。我的天啊，他心想，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知道你的名字。我失去了控制，我真的失控了。如果我将要做这个，如果将要做这些……爱的牺牲品，至少我欠她们的、欠我自己的，是一份先发制人的温柔。我从来都不是那种人，那种去迪斯科舞厅寻找刺激，挑选又抛弃女人的人，好像她们是昨天晚上的垃圾。当我与人结伴的时候，我是想要共度一生的。我总是这么想的。但是现在你瞧瞧。
她比玛丽安娜和尼基挣扎得要厉害得多。其实并不奇怪，因为他的女孩之前都认识他，至少足够了解他而使她们卸下防备，坐在椅子上，放松而没有准备。这个信奉上帝的女孩在传教的需要和独自来到陌生人的公寓之间来回拉扯着。她没有坐下，没有背对着他，但是靠在沥水板那里站着，她的《圣经》拿在手里，一直谈论着耶稣，直到他想要对月长啸。最终，他不得不要求她画出一张她的教堂所在地的地图，才使得她的眼睛从他身上移开一会儿而转过身去，然后她一直在反抗，还发出了一声尖叫。这是第一次有人做到。
像是骑在一匹难驯服的马身上，他心想，回忆她的力量。对于像她这样瘦弱的人，那是令人惊讶的强壮。
即使是头上罩着一个塑料袋，他的双手紧握着袋口将其封死，她还是将他左右摇晃着，好像她是泉水做的。
从来都不温柔，他心想。这从来都不温柔。我希望它能温柔一些。我希望有什么办法能使她们安静地睡去。这样她们的转化就只会是一瞬间安静而忧郁的平静。
她的嘴张开着。托马斯擦了擦他的眼睛，将塑料袋从她的头上揭下来，紧盯着那双充血的眼睛。淡褐色，他心想。那才是它们应该有的颜色，而不是醋栗的绿色，根本和那皮下充血的红色不相配。她青色的血管已经非常接近表皮，向外突出着，动脉的路径蜿蜒在她美丽的外表上。她的鼻子对于他特殊的品位来说过于大了些，而且他意识到那鼻子已经被破坏了。
她被毁了，完全毁了。所有那些苦楚，所有那些悲伤，而他什么都没有得到，只是一个无用的丑八怪，一个扔进篝火里的盖伊·福克斯，对于任何男人都是无用的。
他将她扔在地板上，沉重地坐在了他的椅子上，就坐在她浅灰蓝色的人造革手提包旁边，包里的眼镜和祈祷文的小册子露在外面。他就用手盖住脸，开始啜泣起来。

第四十二章
这次，她直到回家的半路上才发现了他。
他们在地铁里扶着拉手吊带，面对面站在一起，侯赛因的存在使她十分安心。不仅仅是令她安心，她现在已经将她的安全托付于他，她感觉自己能向他敞开心扉。她知道这样很傻，也知道这几乎是个错误，但是她就是想一直盯着他看，不得不将自己的视线拽向别处，紧张地感受着他的存在、他的气息。他们将头低下来贴近对方的头，以便在车厢的哐当声中能听到对方的声音。当火车越过某个信号灯而发生颠簸时，她踉跄着失去平衡，瞥见一个男人的身影站在通往隔壁车厢的门口，随即闪进车门窗户的亮光中。
那是马利克。千真万确，马利克。不会弄错，不是想象。
她的嘴半张开，脸上霎时没了血色。她退缩回去，躲到从窗口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做，因为只有唯一的一个理由他会出现在这个车厢上。
“怎么了？”
她背朝着门口的方向。“别看。”她说道。
他皱着眉头：“看什么？”
“他在这里，就在隔壁的那个车厢里。”
他本能地想转过头，但随即阻止了自己。“你确定？”
“不确定，我瞎编的。”
“别……”
她背靠着车门口的玻璃屏障，感觉到他靠得更近些，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炽热。他们左右看看整个车厢，查看还有什么人和他们在一起。下午三点钟左右，在伦敦北线靠近终点的地方，只有另外几个乘客跟他们在一起：零星几个读书的人，有麻烦的话什么忙也帮不上。
“我们不能下车。”她说道。他们已经快到巴勒姆了，本应该在那里换乘到地上地铁，穿过那又长又空荡荡的通向郊外的站台，还有那缓慢通向商业街的自动扶梯。
他点点头，睁大眼睛。在火车进站减速的时候，他伸出一只手，保护地扶住她的胳膊。“没关系的，”他说道，“深呼吸。”
当他这么说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完全停止了呼吸。深深吸了一口气，听着它战战兢兢地呼出来。振作起来，科莱特。你咬着拳头大喊大叫是不能帮你逃避这件事的。
“你有没有注意到这是哪种火车？”
她摇了摇头。当他们一直待在南边的话，通往市中心的北线支线的火车对他们来说是无关紧要的，而且他们跑过站台钻进车门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看。“我们怎么会没有注意到他呢？”她问道，但是随即知道这是为什么。侯赛因这辈子都没有见过马利克，而她这个傻女人一直在盯着侯赛因看。
“不要紧，我们现在知道了。”
火车开进车站，他把头从打开的门探出去。“西部支线，”他说道，“我们一直坐到滑铁卢再下车。”
他们就这么乘着车，谁也没说话，紧紧地握着扶手吊带。科莱特看向车厢的另一头，她想象着马利克的眼神都要在她后背钻出洞来，不禁后背僵直。她讨厌这些读书的人，讨厌他们的全神贯注，他们舒展的姿势，他们随意地把包放在身边占着空间，直到车厢里挤满了人。讨厌他们，因为他们下车之后可能遇到的最糟糕的事情也不过是一个快速而简洁的抢劫罢了。
侯赛因的眼睛眯了起来，放大的瞳孔使得这双眼睛看起来毫无生气和光泽。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害怕，她不耐烦地想着。他平静得就像这只是棘手的社交性相遇。他们随着火车进入克拉珀姆南站，往身旁站了站，为一群缓慢上车的乘客让路。几个背包，一个三轮婴儿车，一个艺术作品集。她抓住机会装作随意地转过身，瞥向车厢之间的门。没有马利克的身影。他当然不在那里。他现在正等在站台的边缘，以防他们随时逃跑。
车门关闭，他们随列车离开车站。伦敦地铁的节奏：刺耳的鸣笛声，当他们驶出车站的时候灯光简短的闪烁，还有扩音器里令人费解的声音。刚上车的乘客已经散开，为他们自己找到了角落里的座位坐下。每个人都喜欢角落的座位，因为坐在那里就只有一个人坐在他们身边。
克拉珀姆公园。车站里狭窄的站台夹在两侧的铁轨中间，两侧的地铁同时进站便会是极度令人头疼的事情。涌进来一批时髦人士：在这最炎热的夏日依然戴着的毛线帽，参差不齐的胡茬，苹果平板电脑，苹果音乐播放器，苹果手机，曾经挎在报贩身上的文件包，现在在复古服装店里能买到，50英镑。
方格衬衫，骑士短靴，打底裤外搭配棉布连衣裙。抓着扶手的人，希望通过缩紧他们的腹肌来消耗一些卡路里。
克拉珀姆北站。人种的混合开始发生变化。伦敦喜欢把自己看作和美国城市不一样的整体，但是你还是能在坐地铁的时候通过肤色来判断正在经过哪个区。现在车厢里一半是黑人，一般是白人，每个人都在斯托克韦尔气氛变得凝重之后开始紧张起来。斯托克韦尔，奥沃尔，肯宁顿，象堡：这些地方一直都没有摆脱80年代团伙抢劫的名声。这些地方的房价早就超过百万英镑，但从它们下面经过的人们还是会在路过克拉珀姆之后把包缓缓移近他们的身体，检查他们的钱包是否在内侧的口袋里。
现在要是来个团伙抢劫就好了，她心想。一大排吓人的青少年挤进车厢里，引起一阵混乱之后，去向马利克索要他的劳力士，这样在他把他们都撂倒的时候分散他的注意力。
这些人没有来。地铁在肯宁顿停了下来，车厢里挤进来不少从上一辆地铁里下来的通勤者，因为那辆地铁是通往银行站的。她看了看侯赛因，看到他已经开始往车门处移动，准备下车。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不想给他们的追捕者他们准备下车的警示。
“棕色线路。”侯赛因说道，她点点头。往北走，去市中心，去挤满人群的地方。在人群中更容易甩掉跟踪的人，躲在标语牌后面，钻进一扇门里。
地铁进站了，他们被人群极大的压力挤了出去，从城外来到市里的人根本不理解这大规模交通的规矩，在所有人还没有完全下车的时候，便试图挤到车上去，所有主要路线的车站都存在这个问题。她把包挂到一个人的拐棍上，在他们咒骂她的时候猛地脱身，短暂地瞥见马利克的身影，比人群要高出一个头，但是足够敏捷而神力，使得人群避开他让他经过。我曾经很享受这个，她心想，我曾经在夜总会的时候喜欢把他当作冲击夯来用。我那是有多傻啊？然后她避开障碍，匆匆紧跟在侯赛因的后面。
人群一直走进了隧道里。他们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科莱特对抗着心里渐渐升起的恐慌而努力呼吸。如果我大声喊“失火了”，她心想，这里一半的人都会死在慌乱中的踩踏上。他们到达扶梯大厅，匆匆穿过灰色凹凸不平的瓷砖地面往贝克鲁方向走去。一辆地铁正在进站，他们加快脚步，沿着站台跑向一处没有人的空地，在车门关闭的瞬间钻进车厢里。
他有没有追上我们？他看没看到我们往哪儿跑了？车厢里挤满了人：萨里来的体面人前往牛津街吃点午饭并购物。一个法国的家庭整齐地坐成一排，脚踝交叉在一起，盯着这些凌乱而邋遢的英国人。一些日本人咧开嘴微笑着，冲着每一个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人点头微笑。当车门在堤岸站和查令十字站打开，大部队挤进车厢的时候，科莱特和侯赛因被挤到车厢的中部。他们距离每个门都很远，他们将会是在牛津圆环站最后下车的人。
她与侯赛因的目光相遇，他朝他的左侧歪了歪下巴。他和我们在一起，那个表情说道。他还在这里。她身体前倾，从一个讽刺地穿着剑桥大学T恤衫的美国兄弟会的男孩胳膊下面看去，证实了这个事实。他在这里，距离他们两个门的位置，一只手抓着他头顶上的金属杆，他身边有一些空间没有人站。
她在心里咒骂着。走开，马利克。现在已经够久的了。难道你就不厌倦吗？难道你就不想想托尼是不是该放手了？
牛津圆环站，人群从车厢里倾泻而出，就像是香槟从被摇晃的瓶子里喷出来。人群眩晕地围绕着他们，一股匆匆忙忙的人流带着他们朝着出口的隧道走去，不管他们是否愿意。她感觉到侯赛因的手伸进她的手心里，在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想要闯入他们中间的时候紧紧握住，喊出一声像是责备的“抱歉”。人群走得很慢，实在是太慢了。他很有可能正在我的背后接近我，但是我一定不能去看，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他也许不知道我们知道他在这儿。她确定她能听到他鞋跟上的鞋钉摩擦地面的声音，知道这只是她的幻觉，但还是能听见，淹没了其他脚步声。
隧道，楼梯，隧道，扶梯。地铁站里的楼梯刚刚好陡峭到使得你倒吸一口冷气，同时又没陡峭到将你上升得太快。扶梯的底部出现一片混乱，人们唉声叹气，查看着手表，从别人的身边挤过去想要争取那么一秒钟的优势。实践着那伦敦人看向空中的表情，使他们从陌生人身边推搡着走过去可以装作没有看到他们。她走在侯赛因的前面，走进楼梯井上了楼梯，从他熟悉的感觉知道他就在她后面。他们缩在楼梯的右侧，让急匆匆赶路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没必要加入他们引起注意，没必要现在就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待会儿他们也许需要逃跑。她无法抑制住自己，看向她的身后。
他不在那里。天堂的上帝啊，他不在那里！她感觉脖子的紧张正在消散，在她肌肉放松的时候涌入一股疼痛的热浪。在他们再次紧贴着彼此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就在平行的楼梯10步之后。
登上楼梯的顶端，在他们往前走的时候掏出牡蛎卡，飞快地穿过闸机口。有那么一瞬间她迷路了，迷茫了，不知道从这上百个出口中的哪一个出去，接着侯赛因碰了碰她的胳膊，他们一起躲避着一群群停下来查看旅行指南的游客，匆匆走向最近的一个出口，跑上台阶，向左转弯朝圆环走去。
即使之前她住在伦敦的时候，她几乎没有来过牛津街。这条街使她感到害怕。无论什么时候她走进这些庞大又令人心烦意乱的人群时，她所能想到的只有自杀性炸弹。每次都是这样。她的脑海里满是在他们前面的男人敞开大衣，大喊着“真主伟大”，接着便是光、硝烟和身体残肢。无论什么时候她来到这里，她总是想用胳膊抱住头来保护她的脸不被飞来的玻璃伤到。他们在挡路的人群中穿梭过去 ，然后机敏地朝着摄政街走去。
他再次拉起她的手，像小孩子一样拉着她沿着街道前进。在这里，人行道更宽并且人群相对没那么挤，但是他们的前进速度还是慢得令人抓狂。我们现在往哪儿走呢？进苏活区里面去？那些街道的迷宫里，一个转弯就能让你突然处于孤立无援的困境，独自一人不会被人看到？还是前往梅菲尔那些利己的街道，所有临街的门都是一个锁着前门、挂着“请按铃后等待”牌子的画廊？他们经过老旧的迪金斯和琼斯百货商店的大楼时，她回头望了一眼背后，看到马利克已经走到亚皆老街的街角。他一定知道我们知道他在跟踪，她心想。为什么他就是不放弃呢？他不可能觉得他能在这里做什么，而且我们也不太可能引领他回到我们的家。
他们到达大万宝路街，沿街走进去，路过马路对面利伯提百货那绚丽的都铎伊丽莎白式临街大门。不，这太疯狂了，她心想。这条路是一条伦敦人用来躲避牛津街上的游客的街道。街上几乎都没有人：一个交通管理员和一个酒鬼，300码以外的地方还有一个极瘦的小伙子在办公室外面吸烟。
太疯狂了。我们应该待在人群所在的地方。她开始往回拉他，但是侯赛因拉着她继续向前走。“没关系的，”他说道，“我知道怎么走。”
“但是——”她匆忙中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她太缺乏锻炼了，过着这样东躲西藏的生活，一直躲藏在室内。
“没关系，科莱特，”他说道，拉着她穿过街道，引领着她经过那些高档商店的门口。马利克现在一定非常接近这边的街角了。我们现在成了非常容易攻击的目标。他们向右转入卡尔纳比街上酒吧、咖啡馆、游客的陷阱中。又走了五步，他迅速改变方向，引领他们挤进一扇极其隐蔽的门里，那是一扇简朴的黑门，是不管她什么时候来到这里都不会发现的门。
他们在一个集市里。在他关上门之后，她的眼睛花了一段时间去适应瞬间变暗的光线。地毯、镀金相框、镜子，花样和孔雀羽毛。他们在利伯提百货商店里，从一个她从来都不知道的后门进来的。到处都是漂亮的东西，都是漂亮、闪耀的东西，店员看着他们匆匆穿过。他们看上去不属于这个地方。他们曾经在看到我前来的时候觉得我有钱来买他们的东西，但是现在如果我的手稍一离开体侧，他们就会泰然自若地按下无声警报器。
然后他们回到了阳光下，接着跑回摄政街。她完全不知道马利克在哪儿：他是否走入了卡尔纳比街，还是他已经发现他们掉头而追了上来。他们一路跑到主干道上，侯赛因一只手伸向半空中拦住一辆出租车。摄政街上总是有出租车。但是如果你被跟踪的话，你可不想追你的人马上跳上后面那辆。她猛地坐到后座上，慌乱地环视着四周。没有迹象，没有马利克，没有另外的冷酷男人叫停后面的出租车。她大口喘着气，向后把头靠在了座椅的靠枕上。
他们在出租车转过弯进入马多克斯街的时候还是气喘吁吁的。他也把头靠在座位靠背上，面色憔悴，那张漂亮的嘴巴边上的皱纹镌刻得更深了。
“好吧，”她在呼吸间结结巴巴地说道，“对于一个渴望安宁和平静的男人，你还挺喜欢挑战的，是不是？”
他转过身，侧身越过他们之间的空隙，吻了她。

第四十三章
现在她迷失了自己，而她知道她一定会迷失自已。
她被前门的关门声吵醒，发现自己躺在别人的四肢中，闻到他美丽的皮肤，忽然很想哭。我不可以。哦，不，这不应该发生的。不是现在。发生在以前，或者永远不要发生——但不是现在。
他的双臂将她揽在怀里，一个膝盖搭在她的两腿间。即使是晚上他们睡觉的时候，他们也是紧靠着彼此，尽管炎热的天气本应该使两人远离彼此。从他搂在她肩膀上的胳膊上，她感觉到无比幸福，感觉到他的气息吹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而她想对天长啸，想指责命运的不公。她的身体由于昨晚他们热情的翻云覆雨而僵硬但欢愉地酸痛着，那双手，舌头，嘴唇，还有皮肤，耳语的情话，欢笑声，相扣的十指，他美丽、不可思议的阳物那么坚硬似火，而她很想哭。
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侯赛因。我不能。
她握住他的手，亲吻着手掌心，他便睁开了眼睛，睡眼惺忪地朝她微笑着，眯着眼睛，双唇亲吻着她的脸颊。翻过身来压在她的身上，她的身体放弃抗拒，对他敞开心扉，因为她从来，她从来都不知道这会是这种感觉。她之前生活在一个性与爱并没有密切联系的世界。但现在他在这里，那么美丽，那么完美，是她的奖赏和救赎——而她不能和他在一起。
他将垂在她脸上的头发轻轻拨开，发出长长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紧贴在他的身上，她能感觉到他开始悸动，而她的身体也开始慢慢发热以作为回应。“现在几点了？”他问道。
“不知道。”她转过头去找手机，而他阻止了她，抓住她的手腕按在枕头上，用他的吻融化了她。“没关系，”他说道，“我其实不在乎。”
只要再有一次，她心想。在我告诉他之前，只要再有一次：美好的回忆，可以带进我孤独晚年的记忆。你可以靠一段简单的回忆过一辈子吗？我从来没有和别人做爱的时候感觉到对方的留心，在他做爱的时候知道这是我在这个房间里，而不是别人。
她把手腕挣脱出来，将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而他用头摩擦着她的手掌，就像是一只希望引人注意的猫。亲吻着她的手腕，钻到她的怀里，发出一声急促但愉悦的笑声。“哦，天啊，那还真是最美好的感觉呢。”他说道。
“我知道，”她叹息着，她的脑海里满是幸福。
他们另一个基本的需求最终将他们从床上拽起来。他们两个想要去洗漱，而她既高兴又放心他没有提议共用一个卫生间。她总是觉得那很奇怪。想在你全裸而脆弱卧在浴缸里的时候进门的男人们：总是似乎那样做有些故意失礼的姿态，似乎是所有权的声明。与之相反，侯赛因陪她走过走廊，在楼梯下面亲吻了她无数次，轻抚着她的脸颊，保证一会儿就回来。她走进那间破旧的卫生间，尽情享受着淋浴喷头里流出来的热水，思考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她奇怪地感觉到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能感觉到她的皮肤、她的脉搏和她两腿间的温热，这感觉她过去完全没有经历过。所以这大约就是紧张不安，她心想。我以为我身经百战，但我只不过是一个和很多男人上过床的人而已。她本想泡一个长长的、温暖的澡，仔细想一想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她不想错过他回来找她，不想错过任何一秒钟。她抬手抚摸着她的喉咙，他吻过的地方，然后闭上了眼睛。哦，天啊，侯赛因。为什么这非得发生在现在？
她听到门的另一边脚步声在临近。有人试着打开卫生间的门，她马上全身紧绷起来。现在，她在任何地方都能看到潜伏者，知道她再也不会在伦敦感到安全了。脚步声转过身走开了，然后是砰的关门声。只是杰拉德·布赖特，想要进来小便而已。不是每个尝试旋开门把手的人都是要伤害你的。她离开花洒的流水，将尼基的一条粉红色旧浴巾裹在身上。
回到房间里，她先是把凌乱的床恢复原样，接着烧开水来煮水煮蛋。她没有太多的食物——只有鸡蛋、一些面包、奶酪和一些成熟的李子。她第一次翻找出一堆以前房客留下的拿不出手的餐具，试着展示出好客的可怜姿态。她有三个盘子和一对碗，其他什么都没有。但是她将这些东西放在她能找到的地方，停下来想了一会儿，将床单铺在地板上，再把碗碟放在床单上，就像是野餐一样。
他尊敬地敲了敲门，而她飞快地跑过去让他进来。他干干净净，刮了胡子，乌黑的头发光滑地梳到脑后，散发着一股洗发水的味道，他的呼吸是清新的牙膏味道。他朝她微微一笑，而她感到有些紧张不安。她突然在这个男人面前感到害羞，虽然这个男人已经抚摸过她每一寸肌肤，她甚至都觉得他们会真的结为一体。她把他领进门里，在他前面穿过房间，看着地面。然后他走到她身边，双臂环绕着她的身体，亲吻着她的脸颊、她的眼睑、她的嘴唇，而她像孩子一样觉得安全。
“我带来一些东西，”他说道，“没多少东西，但是……”
他递给她一个棉布购物袋，正面印着一些奇怪的字母。她猜测那是波斯语，但据她所知也有可能是阿拉伯语。购物袋里有开心果、哈尔瓦、一瓶好像是自制安巴酱的东西、几小瓶漆树粉和黑辣椒粉，还有一罐橄榄。她对着这礼物微微一笑。
“真好笑，”她说道，“你说这没多少，但要是在克拉珀姆买这些东西会花费你很多钱的。真不敢相信你还有安巴酱，你知道的，就在你房间里。”
“你知道安巴酱？”
“当然。最近这几年我去过很多地方的。”
“你在哪儿吃过这个？”
“以色列。”她告诉他说道。
侯赛因在齿间咝的一声倒吸一口气，然后笑着说道：“我都不知道在那个伟大的撒旦国家里还有安巴酱。”
她疑惑地看了他片刻，随即明白他是在开玩笑。“好吧，我也不知道你们伊朗还有伊拉克的调味酱。”
“你说得有道理，”他说道，接着盘腿坐在床单上。她坐在他身边，这样她的胳膊就能碰到他的，这样她就不必看着他的脸。她还没准备好，尤其是在她如此渴望能感觉到他的手抚摸着她的胸部。
他将一颗鸡蛋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在他的手指尖揉搓几下后将鸡蛋壳剥开。
她抓起一小把坚果，一个个将果皮打开。他们在她嘴里散发着美妙的新鲜，有些甜有些咸。我不能让这一切就这样继续下去，她心想。我不知道他正在想些什么，但我必须要告诉他。
“侯赛因？”
她闭上眼睛一会儿，感觉到一股悲伤袭来。
“我们不能这么做。”
他叹了口气，把没有吃的鸡蛋放下。“我就知道你会要这么说的。”
“但是你能理解的，对不对？你一定看到……”
“是的，我看到了。但那并不意味着我觉得你就是对的。”
“我不能留在这里。”
他像小孩子一样摩挲着自己的脸，看上去就像他的手指被门夹住了一样。
“你应该留下，科莱特，”他说道，“你真的应该留下。”
“不是在昨天发生的一切之后。拜托。你一定看到发生了什么。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这里不再安全。”
“他不知道我们在哪里，科莱特。我们甩掉了他，你不记得了？”
“暂时是的。但是你瞧啊，他距离我们那么近，我……”
“并没有那么近。他是守在养老院的。他一定是。我们只是没有看到他。对不起。我本应该可以做一个更好的保镖。”
“不是你，这不是你的错。但是你不明白，一旦他们嗅到我的踪迹，那就只是个时间的问题。他们在巴黎找到我，还有在巴塞罗那，在突尼斯，在布拉格……我实在是太傻了。我就不应该回来。”
“但是你母亲怎么办？”他问道，“真的，科莱特。你打算现在离开？”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流出来，顺着她的鼻翼流下来。
她急躁地一把将它抹去。“她甚至都不知道我是谁。”
现在她哭起来便停不下来了。一只手捂住嘴，扭头不去看他，而且很感激他知道这时候不要去碰她。她不想要别人的同情。她想要离开。
“有时候，我会去想，”他说道，“想独自死去。这是你在异国他乡肯定会去想的事情。”
“我知道，”科莱特说道，“但是大多数人就是这样的，你知道，在他们生命结束的时候。所有那些窗户里面独自待着的人，所有发生意外的人或者最终在医院去世的人，都不会有人陪在身边。”
“我曾经结过婚，你知道的。”
她猛地回过头来看着他：“不，不，我没有结过婚。”
“罗莎娜。”
“发生什么了？”
“我不知道。我觉得她死了。我假定她死了。她有一天出门就再也没回来。这就是发生的事情。前一天她还和我在一起，第二天她就不见了。”
“我很抱歉。”她说道。
“可怕的事情是，我希望她是独自一人的，不管她在哪儿。因为如果她不是独自一人，那么情况也许会更糟。”
现在是他看向别处，手里玩弄着床单边缘的流苏，嘴角向下撇着，目光呆滞。那就是这样，她心想。我知道我们现在感觉如此亲密、如此相爱，但是我们并不了解彼此。我们对对方所知甚少，几乎完全不了解。
“但是每天我都希望我能和她在一起，”他最终开口说道，“她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觉得不再有希望了。”
“我真的感到很抱歉。”她说道。
“那并不是你的错，”他说道，“但是我想说的是——我也不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科莱特。那只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独自死去。”
“我宁可将来独自死去，也不想现在就死掉。”
他拿起一颗橄榄放在他美丽的唇间，深沉地咀嚼着。“好吧，”他说道，“我又不是没有自己一个人过。你觉得你会去哪里呢？”
她摇摇头：“我听说挪威在每年的这个时候非常漂亮。”
“但冬天的时候可是非常黑暗的。”
她笑出声来。他终于伸出手抚摸着她的颈后。“昨晚真的……”他说道。
“哦，别这样，”她说道，“哦，天啊，又不是我想离开。”
“我知道，”他说道，将自己的脸紧贴着她的脸。“假如有另一个世界，你知道的？我知道的。我也是。我明白。”
他的皮肤散发着洁净和檀香的味道。她垂下眼睛看着他的嘴唇，那嘴唇半张着，准备好来亲吻她，她又抬起眼睛看着那双美好的眼睛和周围开始长出的皱纹。我觉得这是个极好的男人，她心想。我觉得这个宇宙在嘲笑我，向我展示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美好的东西。
“但不是今天，”他说道，“如果你确实想离开的话，我明天会帮你，而不是今晚。”
“不会是今天，”她说道，双手捧着他的脸，像抹大拉的玛利亚一样跪在他面前。亲吻着他的嘴，呼吸着他的美好。

第四十四章
他的失望几乎令他痛苦不堪。他已经将她的衣服脱掉——难看的裙子，蕾丝边的衬衣，朴素的内衣裤——发现这是无可救药的。这个信仰上帝的女孩很明显过去曾经减掉了她身体一半的重量，而且减得非常快。如果他准备研究她内脏的话，他都怀疑他会找到一个束胃带，或者他们在胃里充气的那种气球。她身上几乎没有肥肉，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她的皮肤看上去就像是教堂的蜡烛燃烧过整个大斋节，像是祭坛布被扔到圣器收藏室的地上，等着被送去清洗。
她无可救药，一点用处都没有。没有什么他能做的，任何做法都不能修复她。她只是一麻袋又白又丑的赘肉，一个对他梦想的侮辱。
甚至都不值得去保存她，如果他最后唯一想做的就是把她扔掉。他站在浴缸前，责备地看着她。她正在迅速腐烂，臀部和大腿后侧由于凝结的血液呈现出黑色，她的瞳孔变成了白色。而且她确实已经开始散发臭味。他清空了超市里纺必适和清新剂的货架，并且将布基胶布封住通风砖，以防气味流通出去，但是他知道这只是个时间的问题，楼下那些人很快就会开始怀疑这气味是从哪儿传出去的。他必须对她做点什么，他知道这一点，但他不会浪费他的技术和时间来服侍这么不像样子的东西。你到底为什么要引起我的注意呢？他心想，如果你像这样让我失望？我很高兴不知道你的名字。我不想记住你。
她尸体的僵硬已经过去了，她的小臂耷拉在浴缸的外面，在他注视着她的片刻，她的手和手指几乎变成了黑色。他拎起那只手，松手让它落下去，观察着她大臂下面垂下来的松弛皮肤摇晃着，在他们头顶那裸灯泡的昏暗灯光下令人恐怖。不管我要做什么，我必须抓紧时间做了，他心想。还真是浪费时间。
他没有肢解新鲜尸体的经验，但他知道那将会比爱丽丝或者她的前任更加困难。新鲜多汁的软骨会更难切断，而且几乎不可能用任何他能合情合理带进公寓的工具去敲碎新鲜的骨头。
“呸，”他大声地说道，转过身面向水池，用冷水拍打着他的脸，将他的眼镜戴上去，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多么温和的一张脸，一撮头发浮夸地松垂在额头上，他的胸肌和肩膀在开领衬衫里显得又短又粗。没有人，他心想，会认为我的卫生间里有个死去的女孩。他们怎么都不会想到我，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他们只是对我视而不见，甚至不会注意到我在那里。当然，这是个好事，如果你将要把切断的四肢扔到垃圾桶里。但是上帝啊，还真是麻烦。为什么她不能像被施了魔法般地消失呢？
他叹了口气，手里拿着他的切肉刀跪下身来。
首先很明显的一步同往常是一样的。理性地讲，他需要除去体内脏乱的部分，那些会流得到处都是的部分，在那之后他再考虑如何分割那具松弛的尸体。
他如此接近她的脸，被一种被她那蛋壳般的眼睛盯着看的可怕感觉困扰着。他从水池旁边的吸盘挂钩上抓过来一条毛巾，扔到她的脸上来挡住她的眼睛。然后他向前探着身子，割破了那个膨胀的肚子，在一阵腐臭的空气冲出来时咳嗽不止。这从来就毫无快感。以前的几次，他因为实验的乐趣忍住了恶心的感觉，而最近几次则是因为对他自己工作的自豪。这只是一件又脏又累、令人厌烦的工作，就像处理他的税务一样。

第四十五章
他们把她安排在靠边的病房。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过了一个星期——仅仅几天而已——距离她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在这段时间里她似乎减轻了一半的体重。她躺在各种管子中间，被淹没在似乎是从巨人国带来的一张大床上。科莱特徘徊在门口，病房医生就在她的身后。她想转身离开，大步经过被丢弃的轮椅和那些免洗手消毒液，从这丑陋的医院走廊的尽头离开，好像这样做就能使这一切不复存在。而她一旦迈过这道门槛，这一切就变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哦，对不起，亚尼内，她安静地对着床上这个陌生的母亲说道。我本应该去看你，本应该再赌一次马利克不会在那里。如果我知道你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我是不会孤零零地丢下你，不会在这一周的时间里和一个男人躲藏起来，假装我还没从惊吓中走出来。
“她现在感受不到任何痛苦。”那个医生说道。她告诉了科莱特她的名字，但这个细节就像吹过的风一样穿过科莱特的脑海，同其他她所说的内容一样没有留下痕迹。她只知道很快她便不会再是一个女儿。“我们尽量使她感到舒服些。”
她尝试着迈出第一步，但是她的脚似乎粘在了地面上。她朝着那个医生投去请求的目光。推我一把，把我带进去。那个医生只是站在那里，耐心地等待着。他们一定非常习惯了，她心想。这些病房里住满了老年人。说真的，他们是如何管理这一切使得走廊里没有挤满哭泣的家属的，那本身就是个奇迹。
“没关系的，”她说道，声音里很自然地把同情和鼓励融入行动的需要里。我必须走进去，科莱特心想。亚尼内不是今天这里唯一的病人。整个医院里得有成百上千的人，而这个可怜的女人还有许多家属要安慰。进去吧，科莱特。做就是了。
“至少她在睡觉是吗？”她问道。“那一定是个好征兆，对不对？”
那个医生摇摇头：“不是。对不起，恐怕她已经陷入昏迷状态了。”
这个词像是一盆冷水泼在她的身上。昏迷。你永远不想听到的词之一。昏迷，癌症，心肌衰竭：这些词能够使你完全不能呼吸。
“那么说我来得太晚了，”她悲伤地说道。没让他陪我一起来是对的，她心想。这里没有他的位置，会被问及太多的。但是天啊，我实在太孤单了。我不知道我要怎么熬过去。
“不会。你没有来得太晚。她还在这里。她也许也会知道你在这里。而且有时候他会恢复一些，会从昏迷中醒过来一会儿。你在这里依然很重要。”
她记起之前侯赛因说过的。我希望我可以一直陪着她。
她需要我在这里，她心想，尽管她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在这里。
她跨过了门槛。
亚尼内像她正躺在上面的床单一样苍白。一支吗啡点滴刺入她满是脉纹的手背，一个氧气面罩挂在她的脸上。她的身上满是导线和监控器，她的生命随着刺耳的“嘟、嘟”声悄悄消散。那个医生拿起紧靠在暖气旁边的一把椅子，放在病床的旁边。“也许坐在她身边，”她说道，“握着她的手。她会喜欢这样的。就在这里有个呼叫按钮。其中一个护士会来照看你们的。”
科莱特像僵尸一样服从着。伸手拿起她放在毯子上的一只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掌里。那只手冰凉，好像她刚刚从下雪的室外走进来。她用手掌来回擦热那双手，就像是一个母亲在为自己的孩子暖手。抬起头来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接近十点了。自从她接到电话告诉她亚尼内被送到医院已经过去三个小时。我本应该早些来这里，她心想。我本应该在今早就去看她。也许如果我在那里，我就会注意到的。我可以在事情变得糟糕之前就阻止它发生。
这不是你的错，科莱特。她已经生病很长时间了，也许比你认为的时间还要长。而且你怎么能冒险回到那个养老院呢？你不可能第三次从马利克手中逃脱。但是他们不可能知道她在这里的，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们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监视着那家养老院的，不是吗？
亚尼内。你现在在这里，比我刚回来的时候更像你自己。紧皱的眉头已经消失了，还有嘴边怀疑的皱纹，生气地否定我是谁，我是干什么的。她上一次看着她母亲入睡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还是她仍是莉莎的时候，在莉莎的花园里，那天不像今天这样，并不闷热，也没有升高的气压，但是有着一张加厚日光浴躺椅安心的陪伴，还有一杯金汤力，那个石板石棚水景令人舒心的流水声，那时候她觉得这是个高雅的崇拜。也许是10年以前吧，尽管从她母亲的样子来看像是过了30年。她那时候还有金色的头发，她的脸在面霜和化妆品的掩饰下饱满圆润，一脸的满足。有多少人真的知道一个女人在她临终卧床上的样子？她很想知道。我从13岁就开始化妆了。我猜测没多少人见过我自然眉毛的样子。
我想不想让她醒过来？摇晃着她直到她睁开眼睛？也许我并不想这么做，不想她醒过来再次变成那个陌生人。那个女人以为我是什么狱卒。也许我只是想要她平静地离开，这样我可以假装她还在这里。
她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尝试要说点什么，但又感觉有些奇怪。她想着人们在电影里是怎么说的，但是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内容，清了清嗓子开始说道，声音刚好压过从她母亲肺部传来的咕噜声。“妈妈，是我，我是莉莎。”她说道，又开始摩挲着那只手。
这是我最后一次是莉莎，她心想。在这一切之后，莉莎将永远在这个世上消失了。
“科莱特。”
她看了看四周，意识到她在握着她母亲的手时走了神，时间模糊不清地流逝，而维斯塔正站在门口。
“侯赛因告诉了我，”她说道，“我能进来吗？”
“当然。”科莱特说道，感觉到泪水又开始涌出来。
她轻轻放下那只手站起身来，任凭维斯塔拥抱她，抱紧她，将她的力量赐予她。一个那么善良的女人，一直帮助着陌生人。本应该是我的妈妈，她心想，本应该是别人的母亲。如果你成我的母亲，我就永远不用离开了。
“哦，亲爱的，”维斯塔说道，“这很难，我知道。但是现在我来了，我不会离开的。”
一声抽泣从她的胸口发出来，维斯塔把她抱得更紧了。接着她将她放开，为自己找了个座位。
凌晨两点钟，科莱特听到亚尼内的呼吸发生了变化。她的思绪游离了几个小时。保持她的注意力停留在这一刻需要艰难的努力，使得她甚至想就这样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她过去都没意识到临终之时的经历里厌倦会和悲痛同等重要。护士们的脸从门口探进来查看，变成了受人欢迎的分心。
她又回到了帕克汉姆，回到了她的童年，穿梭在房间里、一排排的房子里、母亲的男朋友们中间。从沙发上将亚尼内拉起来，扶她到床上去睡。跑到街角的商店去买一包乐福门牌香烟，因为那时候孩子们总被派去做这个差事，然后用找回来的零钱给自己买一板奇巧巧克力。一天下午亚尼内穿着高跟鞋跌跌撞撞地走着，不得不扶住学校门口的栏木才能保持平衡，这使得她觉得火辣辣地羞愧，还有坐在电视机前吃鱼条三明治。还有那张餐桌，亚尼内时不时就坚持要像个体面家庭一样坐在一起吃饭，只是她自己从来都不坐下，只是在地毯上来回踱着步，抱怨莉莎使用刀叉的技巧。和隔壁墨菲一家“你看什么看”的交流。还有她享受莉莎用她的薪水为她买的那些蠢东西的样子：宽屏电视，雅乐炉，记忆海绵床垫。
她听到那呼吸的变化，坐起身来，眨眨眼睛，又用手揉了揉。亚尼内的眼睛在颤动，她的嘴唇在面罩下抖着。科莱特心无旁骛地盯着她，再次握紧她的手，让她知道她在这里。她是不是回来了？是不是？
维斯塔也坐起来观察着。在外面的走廊上，有个人经过病房走过去，留下矫形鞋底的沙沙声。瞧，她心想，她并没有要死去。她的脸上有了血色，至少她颧骨上有些许红润。你即将死去的时候是不会变得更加红润的，对不对？
亚尼内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她的面罩后面眨了眨，游离地看着自己的四周，然后她的呼吸变得更加吃力。
“没关系，”科莱特说道，“没关系的，妈妈。你在医院里。”
她的手似乎一点力气都没有。它就像一块瓷器放在科莱特的手里，冰凉而静止着。但是她的头慢慢移向一边，直到她的眼睛落在科莱特的脸上，她的面罩里升起一层白雾。
“莉莎！”
她的话被一声咳嗽打断，接着又是一声咳嗽。发出呼噜声的微弱咳嗽一点力气都没有，她的身体太过虚弱，不能将自己撑坐起来。维斯塔迅速站起来，在科莱特僵住的时候前来帮忙。她赶紧走到床的另一侧，拿起一个纸盆，将面罩从她的脸上拿下来，接着将她的胳膊伸到亚尼内的肩膀后面，温柔地抬起她的上身，直到她的嘴能够到那纸盆，轻轻抚摸着那瘦骨嶙峋的后背。一块棕绿色的痰块出现在亚尼内的唇边，但那咳嗽实在太虚弱了，不能将它完全咳出来。维斯塔朝着床头桌上的一盒纸巾点点头。科莱特从震惊中醒过神来，抽出几张纸巾去清理她母亲的嘴巴。
感觉到眼泪再次刺痛她的眼睛。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她曾经替我擦过屁股，她心想，我这一生她都在我身边。
咳嗽的发作渐渐平息，她们在她咳嗽的间隙扶着她再次躺回到枕头上，将氧气面罩恢复原位，尽力使她觉得舒服些。在她们做着这一切的时候，亚尼内一直盯着科莱特的脸，眼睛睁得老大，满眼都是疼爱。在她被安顿好之后，她又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她的嘴半张着，胸部明显地上下起伏着。科莱特从水壶里拧干一块布，轻轻地擦拭着她灰白色的额头。哦，亚尼内，她心想。我爱你。除去这所有的一切，我爱你。
心脏监护器开始慢慢减速。心跳之间的间隔变得特别长，特别不可预见，以至于科莱特发现她很难相信没有人前来查看。但是这就是他们所期待的，她心想。她很多年以前就签署过的，充血性心力衰竭、急性肺炎，拒绝心脏复苏：她所有的器官将慢慢衰竭，直到她停止心跳。这个想法又带来另一股悲伤，她赶紧忙着坐回椅子上，抓起那只无助的手，一直轻轻抚摸着，直到她再次挣扎着苏醒过来。
“我没想到你会来，”亚尼内低语道，科莱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她探过身去看着她的母亲，看到她的眼睛是清楚的。她认得我了，她心想。她认得我了。
“我不会一直在外面的，”她回答道，“你知道我最终会回来的。”
亚尼内的嘴唇开始露出一丝疲惫的微笑。“真好，”她说道，“我们又在一起了。”
科莱特强迫自己微笑，同时紧紧攥住她的手。
“你还好吗？”亚尼内问道。
“我很好，”她说道，“我很好。”
“那托尼呢？托尼怎么样了？”
她僵住了。“谁？”
“托尼。你知道的。英俊的托尼，俱乐部的那个。”
哦，不，亚尼内，她心想。哦，不，你不会的。
“真是个不错的男人，”她说道，“总是带鲜花给我。总是问候你。总是弄丢你的电话号码，傻瓜。”
现在我知道了，她心想，但是努力迫使自己保持怜悯的表情。我本应该自始至终就知道是这样的。傻女人啊，总是被漂亮的脸蛋欺骗，而且当然托尼早就知道她在失去理智，而千里之外的我只是觉得那是醉酒的原因。
心脏监护器安静了整整三秒钟，接着嘟的一声像是哈耳庇厄的尖叫打破了凝重的气氛。就要结束了，她心想。我不会告诉她的，不会冒险让她伤心地死去。
“他——他待会儿就来，”科莱特安慰她说道，感觉维斯塔在她的椅子上欠了欠身子，“他送来了他的爱意。”
亚尼内的眼睛开始变得暗淡。我正在失去她，她心想。我需要说出来，我需要说再见了，告诉她我爱她，告诉她我原谅她，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我现在就需要告诉她。我需要……
“那首歌叫什么来的？”亚尼内问道。她缓慢地眨着眼睛。每次她的眼睛再次睁开，都会花费更长的时间。
“哪首歌啊，妈妈？”
“你知道的。史蒂夫·马丁。”
那是从何而来的？史蒂夫·马丁？在你临死的时候？
“我特别喜欢那首歌，”她说道，“你不记得了？我们曾经唱过那首歌，在你小的时候。”
她摇了摇头。
“我想听那首歌，”亚尼内说道，“它也出现在《南太平洋》里。以前特别喜爱那部电影。你不记得了？我们曾经唱过那首歌的。”
什么歌？什么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亚尼内。我在这里，我会为你做任何事情，而你将让我在你临死之际让你失望。
“《竹子树下》？”维斯塔一直站在吊瓶架的后面，尽量使她的存在保持低调。但是她看到科莱特费力地想着，决定插句嘴来帮帮她。
枕头上下轻轻地起伏了一下，亚尼内脸上露出了笑容。
科莱特慌乱了。一段模糊的记忆，一些含糊杂乱的歌词，但是她没有想起任何具体的内容。
“我可以为她开个头吗？”维斯塔问道，“她害羞了。”
“不需要在我面前害羞，莉莎。我是你的妈妈。”亚尼内低语道。
维斯塔向前走了一步，开始唱了起来。她唱歌的声音有些尖、有些嘶哑，和她平时说话时柔和的嗓音完全不一样，好像她不常用这嗓子唱歌一样。但是曲调很清晰，而且在她开始之后，歌词便如潮水般涌进了科莱特的脑海里。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我们一样地喜欢对方。’”维斯塔开始唱道。
而她回到了帕克汉姆。四岁，也许是五岁的时候，那时的亚尼内还没有完全开始酗酒，她依然很漂亮，世界也是那么年轻。她们在休息室里，背景里放着电视，莉莎站在沙发上，亚尼内坐在她面前，双手扶着她站立在柔软的靠垫上。然后她们随着电视一起唱歌，她现在想起来了。《绝智奇才》，亚尼内最喜欢的电影，而且默认也是她最喜欢的。亚尼内甚至还在花盆里种了一株杜鹃花，每次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都会发笑，但莉莎从来都不明白这个笑话。她还记得这是亚尼内曾经哄她睡觉的歌，那是在她还会唱歌给她的时候。她漂亮的母亲：光亮的头发，紧身的毛衣，领口还有露华浓香水的味道。
她曾经在给我掖被子的时候给我唱歌。我已经忘记了。过了这么多年，我已经忘记了。
她跟着一起唱：“‘在这个特殊的日子，我想要说。我想改变你的称呼。’”
“是的，”亚尼内说道，“就是这首歌。没错，我亲爱的宝贝。”
然后她闭上眼睛，永远没有再醒过来。在夜晚剩下的时间里，她们和她坐在一起，握着她的手，唱着歌，直到她永远离开。

第四十六章
现在，她将要离开这里，维斯塔心想。可怜了那成熟的侯赛因。他和我一样想念她的，或许比我还要想她。独自一人也只是他近些年不得不学会的东西。
她感到空虚，头晕目眩。她迫切需要睡眠，渴望那不省人事带来的麻醉的幸福感。她还记得她父亲临终时她在床边守了一夜之后回家的场景，乘坐的也是和这辆差不多的出租车，疲惫的尼日利亚司机，空气清新剂悬挂在后视镜上，电台里播放着伦敦广播电台的节目。当她母亲去世的时候，她磕磕绊绊地从那房间里走出来，躺在她位于房子前面屋子的床上，一直睡到丧事承办人来敲门才醒来。那个时候地下室的门还是临街开放的，直到罗伊·皮尔斯把那扇门彻底关上了，据他所说是要保护她免受入室抢劫的危险。我想在家里去世，她心想，只是家再也不是我现在住的地方了。
科莱特靠在窗户上，看着伦敦南部的街道匆匆掠过。出租车司机将一张混合灵魂音乐的CD放进了播放器里，将音量调得稍微大声了一些，这是一个体贴的举动，为她们提供了一点点隐私。在他们停在图庭贝克等红灯的时候，她看到他在后视镜里看着她，路边的纱丽商店和糖果店刚刚为早晨的生意而开门。我需要一个培根三明治，她心想。真是有趣，死亡似乎总是让你觉得饿。
酷暑期终于在夜晚时分被打破，豆大的雨点落在挡风玻璃上。维斯塔打开她这一侧的窗户，深呼吸着龟裂的土地和晒干的叶子散发出来的芳香。雨中的伦敦闻上去是泥土的味道，尤其是这么长时间没有下过雨，落在街道上、汽车上、建筑上的一层烟尘和粉尘被冲刷到地面上，使得人行道肮脏不堪。很快就是秋天了，她心想。接着便是另一个伦敦漫长的冬天，一直下雨，严寒莫名其妙地就钻进你的衣服里，而住在乡下的人永远想象不到是什么样子。但是那时候科莱特早已经离开，而侯赛因将会伤透了心。我注意到他看着她的样子，在他觉得她看向别处的时候。但是他不可以一起离开，是不是？不是现在，将来也许可以。他的未来在这里。他不能一直在逃跑中度过余生。
科莱特自从离开医院之后就一直安静着，没有眼泪。还在震惊中，维斯塔心想，尽管她知道这迟早都是会发生的。这永远都是个震惊。我和妈妈在一起度过了18个月，帮她换床单，擦拭她的前额，用一块海绵将她擦洗干净，那时她已经瘫痪在床了，但是当那最后一刻到来的时候，我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感觉依然像是我从悬崖一直坠落下去。我还记得：直到葬礼，我都感觉看着这个世界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所有的一切——声音，气味，触感——都是苍白而阴暗的，好像有人把我感官的标度调低了一样。那就是她现在即将感觉到的。只是——空白。
当她们在图庭贝克路等着右转的时候，她注意到一辆亮黑色轿车，烟色玻璃车窗，在她们隔着两辆车的后面，闪着指示灯。为什么你想开着一辆像是灵车的轿车四处跑呢？她很想知道。
这个世界上已经有足够多的死亡，不需要在路上的每分每秒都提醒着你自己。那辆车在红绿灯转换的时候继续前进，从迎面而来的车辆前径直穿过，好像法律根本就不存在一样，惹得一阵怒吼的喇叭声的齐鸣。科莱特似乎从她神游的状态中缓过神来，盯着巴勒姆商业街上那些司机挥动的拳头。
“该死的梅赛德斯，”她们的司机说道，“总是梅赛德斯，不是吗？他们认为路是他们家的似的。”
科莱特的头再次落在座椅头靠上，生机从她的眼睛里渐渐逝去。维斯塔等了片刻，接着说道：“你今晚做得非常好，科莱特。”
科莱特泪眼婆娑地看着她：“谢谢。”
“你感觉怎么样了？”
她满面哀容，耸了耸肩。“你知道的。”她说道。
不妨继续就这个话题说说话，维斯塔心想。“我很抱歉，”她说道，“关于她说的话，关于托尼。那一定是……是个震惊。”
“我早就应该知道的，”科莱特说道，“我真不敢相信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她可以为赢得一个男人的注意做任何事。我只是没想到他找到了她。拒绝接受，我猜测。他们是这么说这种情况的。”
“你不可能知道所有事情的，科莱特。尽管如此，你还是非常善良的。我很钦佩你，你为此所做的一切。”
“谢谢，”科莱特说道。
“你一定不要对此耿耿于怀。我猜想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是啊，我猜也是。”科莱特说道，但声音里有一丝邪恶的怨恨。
维斯塔试着用另一个途径来安慰她：“我们到家的时候，侯赛因一定在等着我们呢，所有人都是。”
科莱特叹了口气：“我想我还是直接去睡一会儿吧。”
“是啊。我也一样。在你开始处理事情之前睡一会儿。”
科莱特的眉毛皱在一起，好像她没想到大概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处理。
“你也许想给丧葬承办人打个电话，”她说道，“他们给了你一些名片是不是？”
“嗯，”她拿起她的包打开，仿佛这就能组成某种答案一样。“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会不会想念她，维斯塔。”
维斯塔将一只手握住她的手。你想要我说什么呢，亲爱的？别担心，心痛很快就会发作的。
“你得一点点去接受这件事情。”她说道，惊恐地发现死亡逼迫一个人说出的陈词滥调。她这些年已经听过太多好心人说的那些“和天使在一起”的辩解，以至于她想设立一项法律来禁止他们。
她们路过公园向右转，然而维斯塔注意到那辆梅赛德斯还跟在她们后面。也许那就是一辆灵车，她心想，或者是一辆葬礼用车。开着这样一辆车的人在大白天的来这里做什么？“我恐怕伤心会在某个时间袭来的。你避免不了它的到来。它只是——就是这样的。”
“也许我不会的，”科莱特说道，“她已经离开很长时间了。我也是。我真不知道举行葬礼是否还有什么意义。我都不知道她的朋友是谁，甚至她有没有朋友。她过去只想谈论《东区人》，在我过去常常去看她的时候，或者是抱怨市政厅。”
“哦，科莱特，”维斯塔说道，“你必须得办一场葬礼啊。”
她表现出一闪而过的反抗：“我不会，你知道的。”
她们的司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能感觉到他非常渴望调低音乐的音量，这样他就能听得更清楚一些。科莱特的头再次倒在窗户上，她再次噘着嘴盯着窗外。他们开到了诺斯伯恩公园尽头的三岔口，司机转向了右手边的岔路。
维斯塔探过身去：“不是，对不起。我们需要走另一条路，路过车站的那条路。”
他踩下刹车，将车慢慢停到路边准备掉头。那辆黑色的梅赛德斯从他们旁边悄悄经过，开进了50码之外左侧的支路上。突然，科莱特警惕地坐起身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辆车远去。哦，天啊，那不是，对不对，维斯塔心想。我不可能一直没有注意到，对不对？
那个司机来回移动了三次才掉过头，朝着车站路往回开。科莱特伸长脖子看着后挡风玻璃。她的牙齿正在打战。如果它现在出现的话，维斯塔心想，我不知道我们将要做什么。去盖特威克吗？
她们被红绿灯拦下，不得不等待足足一分钟。在她们后面排起了一支小小的队伍：一辆福特嘉年华，一辆菲亚特熊猫，还有一辆像是有钱人家的SUV，尽管那可能是任何一辆SUV。毫无特色、没有灵魂、喝汽油的酒鬼，在这个为资源而担心的世界谜一样地存在。没有黑色的车头从那条支路驶出，没有立起衣领的羊绒大衣来阻挡着大雨。
在她们转过街角的时候，科莱特坐了回来。“我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她说道，“被影子吓一跳。每当我见到有色车窗都要躲起来。”
“是啊。”维斯塔说道。
“我是时候离开了。”她说道。
“侯赛因会非常难过的。我也会非常难过的，到了那个地步的时候。”
科莱特紧闭着嘴唇，再次看向窗外。
“他会的，你知道，”维斯塔说道，“你是第一个……好吧，我从来没见过他对任何人感兴趣过……”
科莱特试图不去理会她。“我不认为任何人到现在还想待在那幢房子里，”她说道，“他一旦有机会就会马上离开的，相信我。但是我不能将他硬拉到这件事里来。他不应该受这样的罪的。我在这里是因为……”她不得不停顿一下才能继续说下去。现在她很快就会哭的，维斯塔心想。她觉得她像钉子一样坚强，但是她今晚就会开始崩溃的。“……因为她。我真是笨。我不应该卷入你们所有人的事情中。上帝啊，还真是混乱。他值得拥有比那更好的生活。他曾经在这里很好，和你们这个惬意的小家庭，在他知道我的存在之前。在我离开之后他也会很好的。我们不是什么罗密欧与朱丽叶。那只不过……是本来应该是的东西。你们所有人都会很好的。你们真的会生活得更舒适。过几周的时间，你们所有人都会忘记我曾经在这里过。”
维斯塔扬了扬眉毛：“你认为我还想待在这里？在那件事……之后？”
科莱特不再说话。
“老天爷啊，我该恨死这个地方了。如果那个……家伙当初给我一些现金的话，我早就像子弹一样离开这个地方了。”
这对科莱特来说似乎是个新消息一样。“真的吗？”
维斯塔朝她使了个眼色。这段对话在公共场合来说太过私人化了。“是的。”她说道。
科莱特细想着她的话。“四处奔走的生活实在是糟糕透了。真的。你不想那么做的。”
“不，不，你说得对。我曾经更多地考虑去海边，就我自己。开一间咖啡馆，喂一喂海鸥。但是现在我已经毁了这个机会，是不是？我将要困在那个地下的洞穴里，只有潮湿、下水道，还有……鬼魂陪伴余生。”
科莱特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我的上帝啊，维斯塔。我可以做任何事。我实在太累了，我实在是太累了。有时候我觉得我太累了，我只想去死。”

第四十七章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到底是怎么发生的。猫就是这样。都是寻求你的爱，爬到你的身上想要抱抱，然而一天它们会用锋利的爪子挠你的脸。也许它身上有个地方感染了她没有注意到，也许只是糟糕的心情，因为它通常的横行霸道被大雨剥夺了，但是小古怪，这个她生命中的挚爱，突然开始翻转身体，将它的肚皮朝向她，然后猛地攻击了她。
它的一只爪子抓到她鼻梁上的皮肤，距离她的眼睛只有半厘米，接着他们两个突然挣扎起来，雪儿由于疼痛和愤怒尖叫着，那只猫受到惊吓，爪子便抓得更深了些，然后猛烈地摆动着它的身子，试图从她手里脱身。接着它被放开了，在她将它抛出去的动力下飞掠过房间，重重地撞到了墙上。它落在地毯上，受到惊吓地蜷伏在那里，满是责备地盯着她。
雪儿将一只手猛拍在鼻子的伤口上。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渗入到她的眼角，发出阵阵刺痛。“他妈的，”她对那只猫说道，之后由于疼痛开始发作，大声喊出来。“他妈的！”接着疯狂的愤怒充斥着她，她跑到它的身边，抓着它的颈背将它拎起来，几近狂怒地拍打着它的屁股。小古怪在她的紧握之下扭动着身子，但是它没有反击。即使在她打它的时候，她还在想：哦，天啊，这是个意外。我这是在干什么？但是疼痛是惊人的，而她则本能地被大脑所控制着。
她拎着它来到门口，打开门将它扔到楼梯平台上。待会儿，她至少可以安慰自己去想，她至少没有失控到将它顺着窗户扔出去。小古怪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四肢着地落在了地毯上。它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满是伤心。没有和猫生活在一起的人不会知道这一点：如果你足够了解它们，它们的情绪全部写在它们的脸上，如果你在意地观察的话。它耷拉着脑袋像是一条被打了的狗，摆动着身体。
“是啊，滚蛋，”她咆哮道，“我他妈的不想看到你，你这个杂种！”
她颤抖着砰地关上门，走到镜子前去检查她的鼻子。伤口只有几毫米长——并没有再次伤到她还在恢复的伤口，但是它差一点就伤到她的眼睛这一事实令她感到后怕。想象突然朝她袭来，使她从她的身体里跳出来看着她自己，猫抓到了她的眼睛，眼膜被抓破，多汁的胶状物像瀑布般倾泻到她的脸颊。她不禁浑身发抖，一只手盖在她的眼睛上。洇湿了一小块卫生纸，那卷卫生纸还是几周之前她在一间酒吧偷来的，她轻擦着伤口。
那只猫挠着她的门。它不喜欢被排斥在外面，正在试图道歉。“滚蛋。”她大声说道。天啊，真是幸运他们还都在医院里，她心想。我的吼叫声肯定会把他们吓得半死的。
小古怪号叫着，一只可怜的小爪子出现在门下面的缝隙里。
她已经不再生气，但是她想再小小地惩罚它一下。它可以待在那里，等我准备好。小家伙。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朝着伤口喷了一点香水。鼻子上有个伤口是一回事，感染了鼻子就是另外更糟糕的事情了。
疯狂的抓门声持续了几秒钟，然后停了下来。雪儿能够透过木门感到被抛弃的感觉袭来。哦，可怜的老家伙，她心想。它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它不是故意的。她从科莱特在她生病的时候拿上来的盒子里选出一个圆形的小创可贴，贴在伤口上。现在伤口只是往外渗一点点的血。当时感觉到那疼痛一直渗入骨头里，但是很明显没有那么严重。她走过去打开了门。
小古怪在生闷气。它退到紧靠房东壁橱的角落里，将它自己像是茶壶罩一样隆起身子，它的下巴缩到胸口，湿漉漉的眼睛满是责备。“哦，对不起，亲爱的，”她说道，“没关系。我不再生气了。”
她走过去准备将它抱起来。它算好她前进的时间，一下子蹿到楼梯平台朝着卫生间的另一端。上帝啊，猫啊。你永远不会冷落它们而不被它们冷落。“哦，拜托，小古怪，”她试图用她温柔的语气说道，跟在它的后面，“你也伤到我了，你瞧。”
它停在卫生间的门口，恶毒地盯着她。“说老实话，”她说道，“如果你有张合适的嘴巴，你现在应该是在噘嘴的。来吧，让我来补偿补偿你。”
她试着朝它眨眼睛，但它只是急速甩动着尾巴作为回应。现在她唯一想做的就是将它坚硬的小身体揽在怀里，亲吻着它的头顶，直到它原谅她。她很爱那只猫，近乎愚蠢地爱它。它是第一个她能够去爱而不用担心的生物，单是想想她可能会毁掉这一段关系就令她心痛不已。“哦，小古怪，”她说道，走上前去抓住它。它朝着后面溜走，急忙弯下腰从她的指尖滑落，冲向楼梯平台的另一端。停在托马斯的门口盯着她，然后伸出一只爪子将门打开，消失在阁楼的楼梯上。
雪儿犹豫了。托马斯不是那种热情友好的人，尽管她觉得自己比以前更了解他一些。除了维斯塔的地下室，他有着他们所有人里最大的公寓，但是从来没有人进到里面去过。有音乐从楼梯传下来，这个声音惊到了她，因为她的屋顶没有传出来任何声音。她很难想象罗伊·皮尔斯会在改装这幢房子的时候在隔音上花钱，但是现在你瞧。她时不时会听到一些高声的噪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弄掉或者被拖拽，但她从来没有听到过音乐的声音。她总是假设他只是一个安静的邻居。
他会生气吗？如果我就这么走上去？或许我朝着楼梯打声招呼呢？如果他的门没有栓门闩的话，我也没办法是不是？
她吱呀一声打开门，把脑袋探进去。但米黄色的地毯，非常漂亮。尽管楼梯有些窄，但这里又漂亮又明亮，被曾经用来照亮整个楼梯平台的彩色玻璃窗照亮。“有人吗？”她喊道。
楼梯顶端还有另一扇门，只是开了一条缝。比吉斯组合的《活着》，出自《周末夜狂热》。也许这就是我没有听到的原因，那音乐里几乎没有低音线，就现今的标准来说。不管怎么说，大部分时间一定是被楼下那透过我地板传来的古典垃圾压过去。这完全不是我期待从托马斯的公寓里传出来的音乐。如果我期待从他的公寓里听到音乐的话，也应该是尖锐的女声和小提琴。我猜在这音乐的掩饰下，他应该听不到我的。
她爬上台阶，一只手压在隔着房东那舒适的小房间的胶合板墙面上。
那扇窗户非常漂亮。从外面看它又黑又暗，但是从这里，她能看到漂亮的花朵图案被染成绿色、蓝色、红色。真是浪费，她心想。如果我有那样一扇窗户的话，我会把玻璃置物架一直安装到房顶，再用玻璃装饰品来让阳光照进来。他只是在墙壁的挂钩上挂了几件大衣，一排看上去很无聊的书摆在窗台上。
而且空气闻上去也不是很好。有着在房子里越来越浓烈的奶酪和蘑菇的味道，好像由来已久的干燥似乎只是集中在这里，同时还混合着一股浓烈的化学合成的花香。雪儿心想，也许你应该打开窗户？她停在楼梯的一端，再次大声打着招呼，但是没有人出来。
该死的猫，她心想。我就应该让它在那股恶臭里窒息而死。它准备好了会自己回来的。但她不想离开它，尤其是他们之间发生了如此的不愉快。它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的，如果我没有恰当的道歉的话，而如果它不再回来，我就会伤心死的。我房间里应该有些茄汁沙丁鱼。如果我能把它带回房间，它很快就会一口鱼味地跑过来拥抱亲吻我。她走到楼梯的顶端，将门推开。
倾斜的屋顶，一股强烈的味道使她几乎要干呕。她对屋檐下有多少空间而感到惊奇。本应该是挺漂亮的公寓，如果它没有看上去如此无爱的话：肮脏老旧的灰褐色三人沙发，一排磨损的厨房家具是绿色和棕色的，就和她自己的一样，地毯上铺满了塑料布，好像他不想让地毯弄脏一样。三人沙发两端的靠垫上都有着棕色的污渍。人工晒黑的产品，她心想。真是奇怪，那看上去像是大腿的痕迹，还有一个瘦骨嶙峋的屁股印，就好像是阿德里安娜·马鲁夫在《比弗利娇妻》里一直弄得别人的沙发到处都是一样。
我想知道，用婴儿湿纸巾能否真的擦掉那些污渍呢？在我看来应该擦不掉的。那些污渍看上去已经深深地渗进坐垫里面，好像无论是谁喷了人工晒黑喷雾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音乐是厨房工作台面上的一个老式留声机传出来的。唱片机是那种能从旧货商店淘到的盒子，橘色和灰色相间，上面有个很高的轴，能将单曲一张一张摞在上面。她从来没有见过一台可以正常使用的，现在她明白为什么音乐没有传播出去：唱片机上没有扬声器，只有细小单调的假声从留声机本身的前面传出来。
唱片上的音轨已经播放结束，取而代之的是老唱片的咝咝声和噼啪声。现在她能听到卫生间的流水声。哦，天啊，这太尴尬了。他正在洗澡。我最好在他出来之前，抱起那只猫赶紧溜走。我敢打赌他并不想抓到我偷看他一橱子空气清新剂的收藏。这太邪门了。我知道这里有一股臭味，但他肯定有上百瓶空气清新剂。
她抬着头看着那些空气清新剂，《你的爱有多深》的第一句歌词从留声机里传出来，再次掩饰住她的存在。他成功地用这些空气清新剂作为装饰。它们摇晃地悬挂在房梁上，他用图钉固定住将它们穿在一起的线，在混有松树、玫瑰、小苍兰和海风的像糖浆一样腻的空气中飘荡着，这股甜腻的味道扼住喉咙的后面，灼烧着鼻孔的内部。雪儿能感觉到她的胸口和脖子开始刺痛，是过敏反应的前兆。她有时候会在公交车上有这种感觉，尤其是当空气是湿润的，当有人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坐在她身边，而那衣服在香水味道的洗衣粉里洗过。他怎么会没有注意到呢？她在心里怀疑着。他肯定不会觉得这是好闻的味道吧？
然后她看到了小古怪。它跳到位于房间另一头的一张桌子上，坐在一堆奇怪的装饰品中间，快速摇摆着它的尾巴，假装自己是个雕塑。她朝它眨了一下眼睛，而它绿色的眼睛也简短地朝她眨了一下。它将一只爪子举到嘴边，用它精巧的小粉舌头舔了舔之后，用那只爪子蹭了蹭它的耳朵。哦，谢天谢地，它原谅我了。最好在它打碎什么东西之前把它带到楼下去。
她一边朝它走过去，一边向它低语着，而它则抬起头来给她一个微笑。它坐在一副太阳镜——香奈儿或者山寨版的香奈儿，看那张开的眼镜腿上黄铜色的圆圈就知道了——和一个挂在链子上的项坠之间，旁边还有一个带关节的珐琅中式鱼，被漆成蓝绿色和红色。这是一堆奇怪的收藏。一串钥匙的钥匙链上有一个陶瓷的小鞋子，很小的一本皮质封皮的《圣经》，一支原子笔被笨拙地包在油灰里，在油灰干燥之前嵌进几个闪亮的珠子：是那种小孩子在母亲节会准备的礼物。一个马克杯架的支杆上挂着一些项链。
“哦，小古怪，对不起。”她说道，伸出一根手指蹭了蹭它的头，冲它张开了双臂。小古怪用它的后腿站起来，趴在她的胸口上，开始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她抱起它的时候，它向上蠕动着身子，将前爪搭在她的肩膀上，湿漉漉的黑鼻子压在她的耳朵上，而她将它抱得更紧了。“哦，我的猫咪，”她说道，“我们再也不吵架了。”
当她转身原路返回的时候，她还在亲吻着它的头，无意中瞥见了敞开的卧室门。接着被吓了一跳，因为卧室里还有人，一个极瘦的女人，全身覆盖着皱缩的皮肤，瞪着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的旧餐椅上。雪儿脸红起来，张开嘴打算道歉，为自己辩解，但随即猛地闭上嘴。她感觉好像有人用强力胶将她的脚粘在地板上，想要慢慢后退，转过身拼命地跑下台阶——因为那个女人是尼基。
曾经是尼基。哦，天啊。
尼基全身都干透了，是一个用皮子做成的尼基。她燃烧的红头发依然能够被认出来，但是被梳理整齐、喷上发胶、做成卷发，最终整理成了奥斯卡颁奖晚会明星发型糟糕而生硬的复制品。她是尼基，但好像是和加拉帕格斯乌龟杂交过一样，全身坚硬而粗糙，并且非常非常非常瘦。假指甲被修锉出形状，涂上猩红色的指甲油，黏在她皮包骨的手指上，颧骨完美地突显出来。身上穿着一件绿色的宽松直筒连衣裙，而双脚、脚踝、跟腱像是钢缆一样突显出来，每根骨头都被依附在上面的又薄又硬的皮肤勾勒出形状，全部挤在像电影明星穿的那种过紧的尖头细高跟鞋里。
她终于可以再次呼吸，大口吸进辛辣的空气，转身想跑出门去。
托马斯站在卫生间的外面，挡住了她的去路。他穿得像个外科医生一样，身上的围裙沾满棕色的污渍，手里拿着一个小圆盘锯。

第四十八章
她没有犹豫。把那只猫扔向他，因为她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扔了，冲进卧室里，砰的一声关上门。
一个很小的房间，一侧被断开为隔壁的卫生间提供空间。雪儿紧靠在门上，紧紧抓着门把手，疯狂地环视着四周寻找什么可以帮助她的东西，一件武器，什么能阻止他进来的东西。这里什么都没有。一件恐怖万分、毫无陈设、干燥的小房间里只有一张沙发床，一个五斗橱放置在另一侧的墙边，一个镶嵌在屋檐下的柜子，一个杂乱的平板衣柜。他要来了。哦，我的上帝啊，他要来了！
尼基坐在她的椅子上朝她阴森地微笑着。几秒钟之后，她发现她还有另一个同伴。那个同伴紧靠在她身旁的墙上，脸朝下被丢在那里，好像是一个娃娃的主人移情别恋到另一件塑料玩具上。深色的头发褪色成发蓝的颜色且极易破碎，头皮裸露在外面，皮肤已经变成灰色，开始从她的身躯上剥落下来。胳膊弯曲着，好像它们是为宝座的扶手而设计的，手指呈鹰爪状。雪儿可以看到裙子下面，看到精致的内裤穿在褶皱的屁股上。
她看上去一点都不重，但她是能够得着的唯一东西。
雪儿将一只脚支撑在门的底部，伸出手来去抓住她，握住她的脚踝便开始将尸体拽向她自己。皮肤在手中的触感是油腻的而不是干燥的，正如她预期的一样。它从她紧握的手中滑了出去，那些鹰爪状的干枯手指刮住了地毯，将她卡在那里。雪儿降低她的腰身，双手抓住那个脚踝用力拉扯着，发出一声努力的尖叫。那些手指里的什么东西突然折断，接着那具尸体自由地飞了起来，尸体落在雪儿的身上，而尸体干燥的头发落在雪儿的嘴里。她将尸体堵在门口，跌坐在地上向后退去，喊出了她的厌恶。
在门外，留声机上响起了《不只是女人》的音乐。她大笑起来。他是不是故意放这首歌的？这就是不论他在卫生间里做什么都会播放的特殊音乐？这就是那些下水管道堵塞的原因？他也许已经将那些东西倒进厕所好几个月了，将他从这群女人身体里取出来的东西冲走，堵塞了……哦，天啊，罗伊·皮尔斯淹死在尼基里了。
门把手转动起来，他用力推挤着那扇门。她看到门被撞开，卡在门后的尸体上。那不会保持太长时间的。他已经顶在门后，并反复晃动着门，她从地板上跳起来。
雪儿跳到床上，从打开的窗户冲了出去。
她撞在了瓦片上，发现她自己在往下滑。这里有四层楼高，而她正在迅速下降。屋顶表面由于燥热的天气已经积起几个月的灰尘、花粉和交通粉尘，在雨水的冲刷下形成一个光滑的表面，光滑得像冰面一样不可预料，而且正如冰面一样致命。她廉价的人字拖在表面打滑，她的双腿不断变换方向，同时她在寻找一个可以牵引的东西。她的右手平放在屋顶上，被什么东西勾住，一直插到她的掌心上。她疼痛地尖叫着，赶紧拉住以停止下滑，感觉到她脖子底部的什么东西折断了，翻过身来面朝下，将她的膝盖卡在瓦片上。
她距离屋檐的边缘只有两英尺。大量黑色的叶子落在排水槽里，越过排水槽，在稍微远一些的地方就是人行道。她的手被卡在一颗钉子上：一颗三英寸、生了锈的铁钉夹在她和那长距离的坠落之间。她能听到他现在在卧室里，不知道她从那里能去哪儿。但是她将她的膝盖放在她的身下，缓慢地向上移动着身体，直到她的手掌不再承受自身的重量。她的胳膊好像出了什么问题，似乎失去了全部的力量，而且她的胸口传来难以忍受的、灼热的剧痛，好像某个东西折断的两端正摩擦在一起。一阵眩晕朝她袭来。她像狗那样摇了摇自己湿透了的细长头发，抵抗的尖叫声传遍她的全身，将她带回到现实世界里。
那颗钉子深深地嵌入她的感情线上。雪儿撑着膝盖站起来，盯着那从她手腕一直横穿过手掌的参差不齐的裂口，钉子从那个裂口划过，阻止了她身体的下落。那钉子避开了她手腕上的大血管，不得不说是个奇迹。鲜血蔓延到瓦片的青苔上，但是只是蔓延，没有像水泵一样涌出来。
窗口那里传出声音，距离她的脸只有五英尺远。她突然抬起头来，看到托马斯正倚靠在窗台上，在他有色眼镜后面眨着眼睛。
“哦，雪儿啊。”他说道。
“他妈的离我远一点。”她说道。
“你正在这里做什么呢？”他问道。
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实在出乎意料，他和蔼的微笑如此令人震惊，使得她完全不知所措。
她再次低头看着她的手掌。不管我要做什么，都不能像这样坐以待毙，她心想。然后用左手握住那只手，咬紧牙关倒数三下，在她变得胆怯之前猛地向上一拉。接着感觉到整个世界在她身边游走着，惊叹了一声之后，那只手被解放出来。
她开始慢慢从窗口移开。她的人字拖在雨中打着滑，使得她的双脚在她的身前打着滑，她挣扎着向下滑去，看到排水槽正在向她靠近，由于疼痛再次惊叹了一声。一块瓦片折断后被推了下去，从屋檐的边缘飞掠而过。雪儿僵住了，心里默数着“一、二、三”，接着听到那片瓦摔碎在下面坚硬的路面上。
“你应该从那儿进到屋里来，”托马斯说道，“那不安全。”
“滚开！”她厉声说道。忽然记起她在城市里，在下午的晚些时分，便开始大叫起来：“救命啊！有没有人！救救我！”
拜托，拜托。应该有人听见我的。
另一块瓦片折断了。这个屋顶又老又破，就像这幢房子里的其他东西一样。
托马斯将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嘘的一声叫她安静些。这个男人有什么毛病啊？他似乎觉得这是某种派对游戏。“来吧，”他说道，“进来吧。”
是啊，对啊。那样你就可以把我也变成一个呆头呆脑的娃娃。“救命啊！”她再次大喊道，“天啊，求求你们，来人救救我！”
托马斯耸耸肩，双手撑在窗台上。他要出来抓住她。
她踢掉那双没用的人字拖，向上攀爬着，瓦片在她的紧握下飞了出去。用一只手向上爬是非常困难的，那只受伤的手臂笨重地拖着，好像有人剪断了它的提线，但是绝境之下使得她充满力量。如果他抓到我，我一点机会都没有。他的身形有我两倍大，而且这只手还这么没用。所有人都在哪儿呢？他们都去哪儿了？他们所有人不可能都在小憩或睡觉吧，不会在叫喊声这么大的时候都听不见。
她爬到了屋脊上，跨坐在上面。弯下腰去瞧一瞧街道，寻找听到她的声音的任何人。有钱人家的SUV不在车道上，所有孩子的玩具都被拿到室内了。别告诉我他们都走了。那个该死的女人。
从这上面来看，诺斯伯恩看上去很美：所有屋顶的瓦片和树顶，华丽的烟囱上有着砖砌的装饰，你从那些纵横的塑料招牌和广告牌中间是看不到的。街上没有任何东西在移动。她能看到车站的屋顶，但如果有人在那儿的话，他们也应该躲了起来，等待着大雨停下来。在远处的树干中间，她能看到几个孤独的身影在公园里走动。他们绝不会看到她。如果他们抬头看的话，也只能看到树叶。
托马斯站起身来，摇晃了一会儿才恢复身体的平衡，然后紧抱着双臂，像骷髅一样朝她微笑。
“别再靠近。”雪儿说道，然而能够听出自己的声音是多么可悲，像是青少年电影里的某个女孩即将要被砍掉脑袋。哦，他妈的，她心想，但那就是我现在的处境。那完全就是我现在的处境。“我是认真的。”她临时补充道，但是听上去不是很令人信服。
“雪儿，”他说道，“你没有多少选择的，你知道。”
“去他妈的，你个疯狂的杂种。”
出乎她的意料，他看上去很伤心。就好像他没有意识到她所看见的事情有什么古怪的。好像在他的心里，她才是那个犯错的人，是个闯入者。
“我要上去了，”他说道，“我想你应该需要帮助。”
雪儿胡乱地摸着那些瓦片，成功地将她的手指插入一个的下面，将它撬动松开。朝着他挥舞着那瓦片。
“哦，别这样。”
“我会的。你再往前迈一步，我就会那么做的。”
他朝前迈了一步。雪儿将那瓦片朝着他的头扔过去。他侧身避开，那瓦片飞了过去，根本就没有砸中他。他挺直身子走上来，脸上浮现着快乐的微笑。“好吧。”他说道。低头看了看他的双脚，接着自己扑到屋顶上，速度快得使她震惊。她只有一瞬间将她的身子向后靠，双腿像是马术演员一样夹紧屋顶的防水板，在她不能动的胳膊笨重地落下时惊声尖叫，她的锁骨由于承受着自身的重量而完全断开。
托马斯朝着她的脸刚刚还在的地方扑去，但只抓到了空气，摇晃着想停下，他的重心越到房梁的另一侧。他晃动着站不稳，像喜剧里的酒鬼一样摇晃着臀部，雨滴从他胡乱挥舞的手臂间落下。
她抓住了她将拥有的唯一机会，猛踢他的腿。

第四十九章
科莱特梦见自己在恒河的岸边，岸边摆放着许多葬礼柴堆，她的身边围绕着哭号的送葬者。她的身上覆盖着一层灰烬，头发与淤泥纠缠在一起，一直哭啊，哭啊，哭啊。她捡起一块石头，猛地砸向自己的发际线，感觉到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将断裂的指甲深深地嵌入肮脏的手腕里。在她的周围，人形都是白色的，由于烟雾而模糊不清，在家人中间大声喊出他们的哀伤。只有我是独自一人的，她心想。我是唯一一个。
一个穿着粗亚麻布宽松衣服的男人停下来看着她。他打着赤脚，手上戴着几个大金戒指。“你在哭泣，女士，”他说道，“你是来参加葬礼的吗？”
“是的，”她回答道，她脑海里的怒吼声变得更加响亮，“我母亲，她去世了。我想要和她说再见。”
“那么哪一个是她呢？”他问道，一只华丽的手掠过燃烧的景象。她的眼睛跟随着他的手势，看到河水的边缘放置着上百个火葬堆，深红色的火焰中飘起黑色的烟雾，遮盖住整个天空。“我不知道，”她说道，“我不知道是哪一个。”
“好吧，你最好抓紧时间，”他说道，“你不想错过的。”
接着她站起身来，被她过长的印度绣花百褶长裙的褶边绊倒，将她的围巾拉过来遮盖住她的身体，因为她觉得在人们死去的时候，穿着如此裸露的衣服是不尊敬的。她从一个火葬堆跑到另一个火葬堆，在千百代人踩踏过的泥土中不断地滑倒，一边哭泣，一边拉住过路人的胳膊哀求着。“我找不到亚尼内了！哪一个才是亚尼内？我找不到她了！哦，天啊，亚尼内在哪儿？”
紧接着，她醒了过来，那悲痛的感觉使她无法呼吸。她的喉咙已经关闭，她挣扎了片刻想呼吸。最终，她克服了泪水和吸气的障碍。这不是真的，她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但接下来她记起来，仿佛这一切又发生了一遍。
她盯着天花板，聆听着打开的窗外雨水持续的哗哗声，感觉到泪水刺痛着她的眼睛。这太糟糕了。我不能这么做。我必须起床做些什么事，让自己忙碌起来。她查看了手机上的时间，接近五点钟了。她已经睡了四个小时。侯赛因应该结束了他在内政部的签到任务，很快就会到家的。如果她允许自己再睡一会儿的话，那么她整晚都会睡不着的。
她从床上爬起来，为自己接了一杯水。伦敦的水管里流出的铜味温水，但是它的味道好极了。她一定是有些脱水，但她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她记得晚上的时候接过几塑料杯的茶，那是维斯塔去一楼大厅的自动贩卖机里买的，为了补充能量每一杯都加了糖，但是她一杯都没怎么喝。她又接了第二杯水，一口气喝了半杯，然后走到窗前。真是令人惊讶，诺斯伯恩的这些后花园在雨中看来是多么不同。绿色植物更加翠绿了，而她本以为砖墙是褪了色的赤土色，但是现在发现尘土被冲刷掉之后是黑锈色的。她拉开窗帘，观察着这个世界，思考着人们可以简单地消失的方式，仿佛他们从来没在这里。
有人在哭泣。她觉得自从她醒过来，他们就一直在哭。那是某个年轻人悲惨的啜泣声，显得很脆弱。
科莱特朝着窗外窥视。那哭声好像是从外面传来的，但是实在很难分辨出来。尽管这炎热的天气已经消散，但每个人都敞开着窗户，让清凉的空气流通进去。这哭声可能是从任何地方传来的。
那是雪儿吗？那声音听上去好像是她。她从窗户探出身，朝楼上望去，但是那个女孩的窗户紧紧地关闭着。当她从窗框下面钻进来的时候无意中向下看去，看到几个屋顶的瓦片落在地下室的平台上，摔得粉碎。谢天谢地我要离开了，她心想。这个地方在冬天的时候就会土崩瓦解，如果这点小雨就能让瓦片掉下来的话。
那啜泣声还在继续，微弱的声音痛苦而绝望。时不时的“哎咝”打断了哭泣的节奏。那声音听上去像有人遇到麻烦了，她心想，听上去好像有人受伤了一样。
我是不是还在梦中？我是不是进入那种你觉得你还醒着的梦境？我是不是听到了自己梦中的哭声，然后觉得是从室外传进来的？我实在太累了。也许我永远都不会再醒过来。
她穿过房间，悄悄地走出房门。走廊里，杰拉德·布赖特模糊的音乐声使她平静下来，令她觉得安全。如果我是醒着的，那音乐声会非常响，她心想。我在模糊的睡梦中听到这个声音，将它融入我的梦境是因为音乐就在那里。她站在楼梯的底部，朝着楼上看了很久。楼梯平台一片寂静，只有雨点拍打玻璃的滴答、滴答、滴答声。那里的光线发生了些许变化。尽管天空是阴沉的，但是楼梯平台比她任何时候见到的还要明亮。她走到楼梯的一半才发现，那是因为托马斯的门敞开着。
啜泣的声音消失不见了。她停在楼梯平台上，贴在雪儿的门上聆听着动静，但是没有听到里面传出任何声音。她敲了敲门，喊着雪儿的名字，但没有人回应。
某种东西吸引她朝着托马斯的房门走去。看见这扇门大开着实在太奇怪了。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那扇门开着，甚至从来没有瞥过一眼楼梯井。一股可怕的味道顺着楼梯飘下来，是一股混合着腐烂和化学制剂的味道，使得她内心充满了恐惧。然而她却发现自己正在走上台阶。这一定还是在梦里，她心想，一只手扶着楼梯井的石膏板墙面向上走着。在现实生活中，这股味道已经足以使我转身下楼，去寻找其他的人。所以我也许可以一直走上去，至少我知道这不是真实的，不像是刚刚我在恒河河岸的时候。那感觉太真实了，我都觉得我将要死去。
她走到楼梯顶端的门口，发现这扇门也是开着的。她试探着向屋内打招呼：“有人吗？托马斯？有人吗？”然后走了进去。倾斜的天花板，到处都是污渍，一纸箱极其刺鼻的空气清新剂用图钉钉在倾斜的天花板上，好像这是一种华丽的装饰，电视柜上有一台电视，一台留声机的唱臂在一张旧密纹唱片的中央来回移动着，移动着。她走过去将唱臂收起来，实在不能忍受看着老旧的东西自行损坏。
雪儿的黑猫从满是污渍并且下陷的沙发底下蹿了出来，朝着她小跑过来，接着在接近她的时候飞奔而去。“你好，小古怪。”她说道，同时伸出一只手。它躲闪开来，从她的腿边溜走，猛冲进房子里。她摇了摇头。它从来都不是一只友好的猫，尽管它专注于雪儿，雪儿去哪儿它去哪儿。
现在她能够再次听到那啜泣声。那声音有些听不太清楚，好像声音的发出者被关在一扇门后。她再一次大喊出来，这次声音更加响亮。不管托马斯去哪里了，他都没和他散发着恶臭的工艺品在一起。“有人吗？”
那哭声止住了。一声喊叫回应着她。“有人吗？有人吗？哦，我的上帝啊！有人在那里吗？”
是雪儿，就在这间公寓里，声音听上去很虚弱，既害怕又绝望。“雪儿？”她大声喊道。
倾斜的屋顶传来一声响动，有人在屋顶上面移动，一块瓦片松动的声音，从她的头顶滑下去，在下面的石板路面上摔个粉碎。“哦，天啊！科莱特！哦，天啊，我在这里！”
“哪里？”
“在屋顶上！”
她差一点就要问她在那里做什么，但是思考片刻改变了主意。“哪里？”
“屋顶上，我下不去了。求求你，救救我！”
她开始意识到她是醒着的，完全清醒过来，身处一个让她感觉非常不舒服的地方。她不想等到托马斯回来——他可不是那种对不速之客报以温和态度的人。
“你是怎么上去的？”
“从卧室的窗户。哦，不要，科莱特，别……”
“等一下。”她大喊道，走进卧室。
不，我是在做梦。我一定是的。那看上去像是……
她停在门口，目瞪口呆地凝视着屋内。她的头皮开始觉得发麻。哦，我的上帝啊，那些都是女人。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位皮质的埃及王后，还有一个躺在门后的地板上，一只胳膊蜷曲在她身体下面，另一只伸直垫在她的头下面，像是庞贝古城的居民一样一片片地剥离。一袋袋的盐，一瓶瓶的精油，一横杆的连衣裙。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雪儿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科莱特？科莱特！”
她做了她通常会做的事情，就像她一直训练自己的一样，心想道：我现在不去想这个，我回头再去想。在紧急情况下，行动总是胜过思考。她小心翼翼地跨过地板上那个女人干皱的棕色大腿，爬到了床上。双臂撑在窗台上，将自己的脸伸到雨中。
雪儿在她的上方，靠着烟囱蜷缩成一团，她的衣服紧贴着身体，她的头发在脸旁卷曲着。她正在颤抖，打着赤脚，身上只穿着一件薄上衣和牛仔裤，都已经完全湿透了。她正用左手抓住右胳膊，她的手晃晃悠悠地耷拉在两腿之间，眼睛周围出现了黑眼圈。科莱特靠近些去看，发现她的牛仔裤上血迹斑斑。鲜血从她没用的手指尖滴下来，混合着雨水穿过屋顶，慢慢地流走。
“你还好吗？”她问得有些多余。
“好极了，”雪儿咬牙切齿地说道。
她的脑袋由于没睡醒而有些困惑。“这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是什么……？”她指向身后的房间。
“你介不介意我们待会儿再聊这个？”雪儿说道，声音很微弱，她的语气出乎意料地谦逊。她的身体正因寒冷和震惊而瑟瑟发抖，她开始在她栖息的地方来回晃动。“我需要一些帮助。我好像伤到我的肩膀了。”
“你是怎么——托马斯去哪儿了？”
“他……”雪儿摇摇头，“他去了。”
“去了？去哪儿了？”
“他……”她似乎有些困惑，有些头晕，将头靠在砖墙上。“我觉得我杀了那个人渣。他过来追我，所以我就推了他一下。”她向后扬了一下她的头，接着倒吸一口冷气，紧紧抓住她的肩膀。“科莱特，”她说道，“这样聊天的确很好，但是……”
科莱特在内心里拍打着自己，使自己保持清醒。“好的。是啊。坚持住。”
她将自己撑到窗框上，向前倾斜着身子，抓着打开的窗格来避免自己掉下去。看到街对面的树朝她摇晃来摇晃去。“小心，”雪儿大叫道。
“是啊，谢谢。我尽量。”
这个卧室里有几具死尸，她心想。这么长时间，他们都住在一堆死尸的楼下。看上去他在将她们做成木乃伊。她们不可能自然地变成那个样子是不是？而且，哦，天啊，我希望维斯塔没有醒。她卧室的窗外又多了一个摔碎的头骨，我觉得她会接近崩溃的边缘的。
“哦，科莱特？”
“怎么了？”
“我很遗憾，关于你的妈妈。”
她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她。在这种情况下，这似乎是向别人诉说的令人惊奇的正常事情。她还真是个古怪的孩子。“还好吧，”她说道，因为她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更合适的回应。
她将一条腿勾住窗框，缓慢地将自己的身子放低。高度从来都不是她的长项。从边缘向下看总是使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耳后的肌肉收缩紧。哎，别往下看，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只看你要踩在哪里，看着雪儿。一旦你上到那里去，你就别无选择，只能保持冷静。别去想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否则你也许完全不能去做了。
怪不得他对房东的死那么镇定，怪不得他对我们要做的事情如此了如指掌。天知道他已经做了多久了。就在这里的屋顶下，依偎在他的尸体中间。
哦，我的天啊，这里太高了。从街上向上看怎么没有这么高啊？她以俯卧的姿势沿着窗框慢慢移动，直到没有窗框可以倚靠。
她抬起头来看着雪儿。这个女孩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淡淡青色，并且她身体的颤抖停止了。她将要陷入休克的状态，她心想。我需要把她带进屋子里，让她暖和起来。我怀疑是不是那个裂口阻断了她的循环？我发誓我看到她锁骨上有个肿块。那锁骨完全地断成两截。她一定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坚持住，”她说道，“待在那里别动，雪儿。”
她将前脚掌踩在屋顶的瓦片上慢慢向上移动，但那些瓦片在她的身下打着滑，仿佛这是在冰面上溜冰一样。科莱特再次紧紧抓住窗户，大口地喘着粗气，恐慌朝她席卷而来。我将要……我要进到屋子里去。我要去找人来，别人会知道怎么做的。别人会知道怎么做的。侯赛因。上帝啊，该死的杰拉德·布赖特，如果不得不找他的话。任何人。我没有那么勇敢。我做不到。她将自己的头探进窗户里，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女孩的大腿，如此平静，如此瘦弱。哦，那个可怜的孩子，她心想。他完全可能也那样对她，而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在这幢房子里的所有人会继续生活，所有人都忙碌于自己的事务，我们会伤心那么几天，询问着彼此她去哪儿了，接着……我们会忘记她。每个住在这里的人都会一个接着一个被和他们共用同一个空间的人忘记。整个伦敦都是一样的，我们所有人都珍惜的匿名：那注定会通往遗忘的道路。
她振作起来。从来没有人思念雪儿，或者为她感到哀伤。她不会成为令雪儿失望的人之一。她将一只脚踩在窗台上，利用打滑的瓦片缓慢向上移动。一只脚踩在窗户的合页上，再次向上一蹬。
现在她的头距离屋脊只有五英尺远，她的脚距离窗框的顶部只需要一个屈膝的动作。她感觉到她的髋部由于角度的问题而尖叫着，脸朝下趴下来，她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的躯干上，接着她的脚落在窗框的顶部。她站稳脚跟，将另一只脚抬起并过来，像兔子一样跳起来抓住了防水板。
雪儿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在屋顶这里，没有什么可以避风，雨水水平地吹打过来，像鸟屎一样落在她的脸上。真难相信昨天他们还在酷暑期，今天他们就进入了秋天。在北极圈边缘的奇怪的、乱糟糟的小岛，她心想，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之一，而我们还会将银行家的第二住宅优先考虑给像她这样的孩子居住。如果她消失不见，除了他们没有人知道，更不用说关心了。她已经失踪很多年了。
她伸手碰了碰那个女孩没有受伤的胳膊。雪儿吓了一跳，睁开眼睛，发出一声呻吟。现在她靠得更近，科莱特能看到她怎么伤到自己的。她的锁骨在皮肤下形成缺口，黑色、棕色、卡其色的阴影在她的胸口蔓延开来，消失在她的上衣里。她的手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裂开，伤口又脏又宽，还在流血。这次，她需要去医院。如果科莱特在她死于休克之前将她从这个屋顶弄下去，她将不得不再次被纳入系统里。这已经超过他们所有人的能力。
“来吧。”她说道。她很庆幸至少雪儿又小又轻。如果她就算是维斯塔的身形也是不可能的。“这会有些疼。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能使它不疼。”
雪儿虚弱地笑道：“那我待会儿只好杀了你。”她还能讽刺挖苦人，这一定是个好征兆。她咳嗽了一声，身体僵在那里，试着抑制住另一声咳嗽。
科莱特握住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帮助她缓慢地沿着防水板移动。每一次撞击，她都能听到雪儿的牙齿紧紧咬在一起，便鼓励地同她谈论着勇气和未来。她们移动的时候仿佛过去一千年，然而她们只听到一辆车经过。现在，科莱特和这个女孩一样湿透了。她的双手变得很滑，而她担心如果她开始摇晃的话，这双手无法抓紧。
在窗户的上方，那几英尺看上去像是千百万英里一样。我做不到，科莱特心想。我们将开始往下滑，而我不能抓住她。一阵风吹打着她们，将雪儿滴水的头发从她脸上吹开。淡青色从她皮肤上消失了，但棕色的皮肤也是。雪儿已经变得苍白。
“勇敢一点，甜心，”科莱特说道，双手捧住她的脸，“我们现在就下去，好不好？”
雪儿像机器人一样点点头。我不喜欢她这么安静，科莱特心想，应该大吵大闹才对。当她思索着的时候，雪儿开始在屋顶梁上左摇右摆，向后，向前，向后，向前。在她们面前是打开的窗户，在她的身后，则是长长的坠落。
科莱特没有时间做决定。她抓住雪儿的双腿往下拉。在雪儿四肢无力跌落下去的时候将她从屋顶的尖角上拉下来，在她们一起往下滑的时候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科莱特的牛仔裤被窗框勾住了。雪儿现在在她的身上，她的重量无情地将她们往下拖。雪儿的眼睛是睁开的，一双瞳孔盯着科莱特的眼睛。我支撑不住她，她心想。她将要带着我们一起摔下去。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能护住她的肩膀。我能做到最好的就是——
她们从窗户落下来，身体摔到床上，而后雪儿醒了过来，开始尖叫。

第五十章
他们站在尸体的旁边，在雨中沉默着。
“我们别无选择。”维斯塔说道。
“是啊。”侯赛因说道。
托马斯的头先着地的。维斯塔想象着，他像水上公园的寻求刺激者一样从屋顶往下滑，他的双手像海星一样在他身前挥舞着，毫无希望地努力使他减慢速度，他的嘴巴大张着喊出一声安静的尖叫。然后他穿过湿透了的空气急速下坠，在碎石路面朝着他迎面而来的时候，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紧接着便是一片黑暗。你感觉到那一切了吗？她恐惧的经历总是那样，会永远持续下去。每一毫秒都被拉得很长，每种感觉，动作、视觉、嗅觉、声音都蚀刻在她的意识里，那种感觉她再也不会从任何其他的状态下感受到了。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你感觉到你的头骨摔得粉碎？她很想知道。
“嗯，”维斯塔说道，“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们一开始觉得我们能侥幸逃脱掉这件事。”
“也许他们会觉得是他杀了皮尔斯，”侯赛因说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一点？”
“他们不会那么笨的。你确定？”
侯赛因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告诉她，她唯一需要知道的就是他是如何认为警察的能力的。“楼上有三个死掉的女人。”他说道。
她点点头接受了他的观点，随即悲伤地摇了摇头，低头看着那个破碎的脑袋。托马斯的头骨没有简单地从中间劈开，它被摔得粉碎。碎石路面成了脑浆、鲜血、骨头和头发的拌饭。“那真是一团糟，”她说道，“我觉得那些东西永远都不能清理干净的。那看上去就像是有人摔碎了一个鸵鸟蛋。”
侯赛因惊讶地看着她：“你接受得很好嘛。”
她鼓起腮帮，从嘴角吐出一口气。“你知道吗？我觉得我再过一段时间会用尽所有的反应。就算你现在在我身后点燃一颗炸弹，也不会使我吓一跳的。”
侯赛因盯着她的身侧。
“别拿那副‘维斯塔阿姨需要躺一会儿’的表情看着我，”她说道，“我的岁数足以替你换尿布了，而且我的岁数也当然能扇你的耳光。另外，我也没见你有什么恶心的反应啊。”
“我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吐出来了，”侯赛因说道，“在我发现那个卫生间里有什么之后。”
“他怎么能一直那么快乐呢？”她问道，“我的意思是，你知道的，如果你的公寓里都是死人，你不应该是语无伦次的吗？”
“我猜那就是为什么我们之中没有人那样，”侯赛因回答说，“你必须是某一类特殊的人，我猜。”
她转过身退回到她的公寓，打开水龙头的热水来洗洗手。“检查一下你的鞋子，”她大声说道，“我不想你把任何那些东西踩到地毯上。”
他们一起上楼去雪儿的房间。音乐依然从杰拉德·布赖特的门内传出来。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维斯塔心想。他可能在躲着我们，因为他觉得我们太普通了，觉得我们大家会使他感到厌烦。天啊，他接下来的几天将要接受太多东西了。
门是开着的。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在这房子里已经没有必要再锁门了。雪儿躺在床上，她的脸开始发青，科莱特坐在她的身边，用一块洇湿的法兰绒布擦拭她的额头。
“她怎么样了？”侯赛因说道。
“谢天谢地有曲马多，”她说道，“我给她吃了两片。我不知道那会不会止痛，但至少能使她的痛苦减轻些。”
“你觉得这么做明智吗？”维斯塔问道。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假如那个……如果医院里的人会给她什么其他的药呢？”
“不！”雪儿嘶哑地喊道，“我他妈的不去医院！”
“哦，看在上帝的份儿上，”维斯塔说道，“瞧瞧你自己。你当然是要去医院的。”
“别他妈的把我当成小孩子一样跟我说话！”她尽量恶声恶语地说道。
“好吧，那就别表现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那个女孩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求求你别这样，”她说道，“我不能回去的。”
“我很抱歉，”维斯塔更加温柔地说道，“但是瞧瞧你自己，雪儿。你受伤了。这不是我们用偷来的抗生素和止疼片就能治愈的。”
“那只是个锁骨，”她说道，两个锁骨的末端又磨在一起，她抑制住了疼痛的尖叫声。天啊，这个孩子太勇敢了，侯赛因心想。你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很勇敢。但是没有人的手变成那种蓝色还不去医院的，如果他们想活着的话。
“我很抱歉，”维斯塔说道，“我真的很抱歉，雪儿。你已经做到你能做的最好了。我们会尽我们所能帮助你的。”
雪儿开始抽泣。
侯赛因拍了拍科莱特的肩膀。她从他们进来就一直坐在那里，她的头发遮盖住她的脸。“如果你想离开的话，你需要尽快动身了，”他说道，“我们需要尽早做决定。”
科莱特抬起头看着他们，而他们所有人惊讶地发现，她的脸就像圣母马利亚的脸一样平静。“我一直在想。”她说道。

第五十一章
他们走上台阶，一个接着一个。一个行刑队，阴沉而安静，他们的受刑者沉着而庄严。外面已经开始变黑，由于下雨的缘故黄昏来得更早些。但是秋天即将到来，季节即将变换，而莉莎·邓恩即将死去。
真是个好去处，她心想，而且是通过这么个方式。历史上的一个脚注，另一个失踪的人。到圣诞节的时候，第一本记录这件事的书就会上架。森尼维耳的人会仔细检查亚尼内悲哀的小盒子，找到她悲哀的一小沓照片，将它们卖给《太阳报》，然后去度假。
那味道现在已经比她之前上来的时候消散一些。敞开的门和窗激起一阵穿堂风，至少将原本在这里糖浆似的空气吹散。但是，这里依然是一个恐怖的地方。她环视自己的四周，看着曾经有人生活在这里的那些凄惨、单调的证据，有那么一瞬间感到有些同情托马斯·邓巴。墙上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任何小小的炫耀暗示着他是爱他自己的。只是远处墙边的桌子上那个小小的圣地，他值得纪念的收藏。
她走过去站在桌边，思忖着这些战利品背后逝去的生命。这里一定比他们今天发现的三具尸体还要多，她心想。天知道那些耳环的主人发生了什么，一个渴望鲁布托的女孩只能负担得起一个挂在她钥匙链上的假冒产品。她们的家人知道她们失踪了吗？他们是否依然盼望着她们终有一天会回家？
她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表。亚尼内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最后一件精致的礼物——其实也是第一件。她21岁的生日礼物，而且不是品牌的东西，一件有着金色铰链和珍珠母表面的古董。亚尼内一定花了好几个月攒着现金才买下的。她记得亚尼内递给她的时候脸上的自豪，给她展示背面的刻字。很小的字母，但戴在她手腕上16年之后依然清晰：献给莉莎，我的爱不变，亚尼内。
她解开表扣，在她手上掂了片刻。一个很舒服的重量，很结实，她这一生自始至终无论有多少缺陷，这块手表都是曾经被爱过的证明。亚尼内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她没有任何别的东西了。
她将它放在桌子上，就在原本属于房东的那一大串妄自尊大的钥匙旁边。深呼吸后，她抬起头。“好了，”她说道，“我们把事情处理完吧。”
他们决定把卫生间作为最终谢幕的地点。那似乎符合逻辑，考虑到那里有他利用那个惊人华丽的贵妃浴缸作为藏骸之所，他所做的所有切割工作都是在那里完成的。他的最后一个受害者除了骨头几乎没剩什么，皮肉同这强迫的献身一起从身上剥离下来。只有一条腿还未被清理干净，可怜地置身这已经被肢解的骨架中间。无论她是谁，她曾经很喜欢贝壳粉色的指甲油，很可能还花过一段时间去欣赏它，转动着她的脚让阳光照在指甲上，很快她便邂逅了这个戴着有色眼镜、喋喋不休的男人。
科莱特艰难地控制着她的呕吐反射。这些可怜的残肢令她恶心。她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俯下身去靠近那尸体。接着她感到害怕，害怕疼痛，害怕死掉，害怕她所要求他们做的事情。她转过身去，看到侯赛因面色苍白，维斯塔的脸冷酷得能够吓退恶魔。不单单是我，她心想，你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想做这件事。总有人不得不去做。这是唯一的方法。
她跪下身子，低垂着头。
他们两个都在哭。侯赛因和科莱特都在哭。除了所有他们在过去几周里做过、见过的事情，这最终一幕使得他们几近崩溃。侯赛因麻痹地站在她身边，冒失地走上前来，下定决心要坚持到底，而现在他在她身边，能够看到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肩膀，他完全崩溃了。他像小孩子一样坐在卫生间的地板砖上摇晃着身子，紧紧握住他的鼻梁，眼泪从他的眼睛里不住地滑落下来。
“对不起，”他说道，“我做不到，我就是做不到。”
“求求你！”她乞求道，“求求你，侯赛因！你必须做！求求你！”
“我也想做。哦，天啊，科莱特，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他不再说话，闭上眼睛深呼吸，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侯赛因，只管动手吧。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雪儿还在楼下呢，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你想让她失去那条胳膊吗？只管去做。只管——求求你，侯赛因，我自己做不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举起切肉刀挥舞下去。但是那只是一个半心半意的举动。他在最后一刻畏缩了，将刀刃砍到了墙上。
科莱特大声尖叫，因为愤怒，因为挫败，因为恐惧。她也不想去做这件事情，每次她一想到将要发生什么，血液都会在她的血管里奔涌着，而她需要付出所有的努力使自己保持不动。“侯赛因！”
“哦，我的天啊，”维斯塔说道，“你这是在折磨她！”
“对不起，”他再次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维斯塔发出一声老太太不以为然的哼声。
“哎，”她说道，“我猜还得由一个女人来完成男人的工作。”
她从他的手里夺过那柄短柄小斧子，将他的手推开，大胆地将它挥舞下去。
科莱特再次尖叫起来，跌倒在地板上，将整个身子蜷缩起来抱住她受伤的手，用她的手掌紧紧抓住手指被切断的地方，尝试着止住鲜血的流出。两根手指是什么？怎么失去两根手指的疼痛刺穿了我身上所有的神经呢？
维斯塔抓起一条毛巾，将她的指纹从短柄小斧子的斧把上擦掉，将斧子扔进浴缸里。“我告诉过你我爸爸曾经是屠夫，对不对？”她说道。

尾声
伯克探长陪同她走向停车场。这是漫长的一天，而他想休息一下。他也许可以抓住这个机会溜到十字钥匙酒吧去喝一杯，然后再回来处理一些收尾工作。那个女孩已经完成她的使命，说出所有她知道的，而她费劲而稚嫩的签名潦草地签署在她20页陈述的每一页的下面。这个案子并不用加班。这是个一目了然的案子，没有需要审判的人，每个人都有些愤恨，因为并没有可以耀武扬威地去逮捕的人。
“这些连环杀手的问题就在于……”他大声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到最后总有人抱怨我们没有履行自己的职责，因为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哦，我了解，克里斯，”她满是同情地说道，“我的意思是，克里斯，就是弗雷德·韦斯特也是等到我们抓到他之后才自杀的。我不知道我们还能做些什么，每个人的房子里又都没有监控。另外住在那里的人也没有注意到不是。”
“哈，”他笑着说道，“你可别想着让《每日邮报》指出这一点。”
“你确实还是会寻思的，是不是？我是说，有时候你不得不去想这些人是不是装糊涂。”
“不是，”克里斯·伯克说道，“只是单纯的愚蠢。面对现实吧，住在那样一个地方超过21岁的人都不会成为这个社会的精英，是不是？”
“我以为你说过住在一楼的那个男人曾经是音乐老师？那可完全不愚蠢，对不对？”
“在我看来，那家伙有阿斯伯格综合征。在音乐家当中并不罕见，这是事实。这才使得他们集中精力练习曲目，而且并不擅长于同时处理多项事情。你显然不记得了，但他在去年夏天成了报纸上的一个大笑话。被奇姆的某个私立学校解雇，因为他专心鼓弄音响系统，没有注意到他一半的学生都爬到屋顶上去了。不管怎么说，从那以后他就开始走下坡路。老婆把他赶出家门，获得了孩子的抚养权。他总是在下午出门去教一些私人的钢琴课，但是他再也找不到别的工作了。我想他只是一天到晚坐在那里随着古典音乐CD弹着钢琴，等待着周而复始地探望他的孩子，并没有注意到时间是怎么流逝的，从来没有关心过其他的事物。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隔壁的住户从尼古拉换成了莉莎，认为她们是同一个人，只是染了头发而已。”
“啊呀，”梅里说道，“那还真是不善于观察啊。不过话说回来，我猜测总有人把他们的宝宝放在车里呢。我很想知道他是怎么做的。”
“做什么？”
“他对房东做的事情。肺里都是脂肪组织和下水道污水。那又是为了什么？”
“一定是某种报复的行为，”伯克说道，“也许他发现了那些录影带？他肯定不是为了钱，是不是？那一整工具箱的现金，就那么放在壁橱里。”
她考虑了一下这个可能性，摇晃着她的脑袋：“那是真的。也许吧。你确定是他，是吗？”
“他那辆车的后备厢里全是皮尔斯的DNA，而且那台还在雪儿小姐的房间里的电视机，她说是邓巴送给她的，其实是从皮尔斯的公寓里拿走的，上面还有客厅墙壁上的石膏。哎呀，你不会觉得是她做的吧？”
他假装恐惧地向后退去，然后他们两个人都由衷地大笑出来。
“尽管如此，”她说道，“对我们来说还是挺方便的。我觉得不用再做太多的审问和笔录。然而莉莎·邓恩：三年了，我们找了她三年。至少我们现在可以从名单上将她剔除了。只是很遗憾那张光盘在结束之前就录满了。如果我们能看到她洗完澡的话，应该是个很便利的死亡时间。”
“是啊，”他说道，“对此很是抱歉。你一定非常生气。”
“哦，你瞧。她本可以是个很好的证人。哎，当然，我们确实不知道她会不会是个好证人。如果我们之前找到她的话，她也许会跟我们装聋作哑。但是她不是我们唯一的途径。托尼·斯托特是个善于游戏的人。他总有一天会自掘坟墓的，不管有没有莉莎·邓恩。”
“但愿如此吧。”他说道。
“我敢打赌其他的人一定气坏了，没有可以控告的嫌疑犯，”她说道，将话题带回到原点，“本应该是很大一笔钱，为这一切所做的补偿。也许给我们的谢里尔一个单间的公寓，在她长大之后。”
“有赔偿金也会让她挥霍在毒品上，我认为。要我说，最好别给她那些钱。这些人啊，根本不能相信他们会做正确的决定。你我都知道这一点。”
“你我都知道的。所以她在这之后会怎么样呢？”
“回到利物浦去，”他说道，“由全副武装的社工护送回去，回到抚育院里，直到他们可以再次将她赶出来。”
“又多了一个三年以后我们要处理的人，”她说道，“她那么笨还真是遗憾。如果她的下巴不一直那么摇晃的话，她本应该挺好看的。”
“是啊。还是挺悲哀的。糟糕的父母，不可救药的孩子，然后剩下我们去收拾烂摊子。”
“你知道吗，克里斯？”她说道，“如果我为他们所有人流泪的话，我的泪水一定早就流干了。最终，人群当中总是有那么一定比例的人是无可救药的，而且将一直都是这样。这就是为什么有我们的存在，保证其他人的安全。”
他们走到她的车旁边，她用遥控车钥匙将车门打开，开启后备厢后将她的案卷卷宗放到里面。
“好吧。”他说道。
她打开车门，转过身来冲他微笑着说道：“好吧。谢谢你，克里斯。我们很感谢你为我们提供的所有帮助。”
他鼓起勇气，抓住这最后的机会放手一搏。“我猜，”他说道，“你应该想出去喝一杯，对吗？我是想去喝一杯的。”
切恩探长看上去迟疑了片刻，随即露出微笑。“今晚不行，”她说道，“对不起。太忙了。”
“哦。”他垂头丧气地回答道。
“或许改天？”
他再次高兴起来：“哦，好的，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好吗？”
她脸上的微笑更加灿烂。“好啊，”她告诉他说道，“那太棒了。但不是接下来的几周。我手中要处理的案子简直是噩梦。”
“难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好的，几周之后打给你。”
“太棒了。我很期待。”她说道，透过她的睫毛向他抛了个媚眼，简短得令他怀疑她是否真的那么做了。
她坐进车里，将车开出去，他站在停车场目送她离开。黑色的铁门滑动着打开，由控制室里的一只无形的手操纵着，而她颠簸着开过人行道，抬起一只手来说再见，他则抬起一只手作为回应。他走回到警察局里，为他这一天的工作感到高兴。几周之后，他心想，有些可以期待的东西。
切恩探长转向左边的单行道，又朝着主干道开了三个街口，然后靠边停在一个计时的停车位上，掏出她的手机。叹了口气，拨通了号码，铃声响起三次之后被接通。
“是我，”她说道，“是的，那是她，毫无疑问。那个孩子确认了这一点。她可愚蠢得可以，但是在她胡说八道了十分钟之后，她认出了照片。而且毫无疑问他们在冰箱冷藏柜里找到的是她的手指，绝对是她的，还有一块手表。金色的手表，在那些战利品中找到的。上面刻着是她母亲送给她的。我的意思是，我猜可能还有别的亚尼内和莉莎，但是概率似乎非常小，是不是？另外，还有几个小时她洗澡的视频，从房东的东西里找到的。”
她聆听了片刻，微笑道。
“是的，”她说道，“是的。我想你不用再担心他们了。莉莎·邓恩已经被别人杀掉了，我们永远不必去做任何事。看上去你不再有阻碍了，托尼。至少目前来说没有。”
他在电话的另一端说了些什么，她大笑起来。“好啊，”她说道，“我这周六过去。只需要保证我到的时候水晶香槟已经冰镇好。”

后记
那个青少年工作者喜欢每个人都叫他史蒂夫，但在他背后孩子们都叫他“好极了”，因为那是他最喜欢的词。她在每星期一和星期五的午餐时间去见他，有一个好处就是当她离开学校去见他的时候没人会问她去哪儿。她养成了从那里回学校的路上闲逛的习惯，去一镑店或者普雷马尼商店逛逛，或者只是去塞夫顿公园的一个鸭子池塘边抽两根烟，而且她发现“青少年工作者”这个词似乎足以阻止别人继续盘问，只要她不会真的旷课一下午。不管怎么说，学校已经将她划分为“特殊学生”，而就她来说，“特殊学生”似乎意味着“没什么必要去管她反正我们知道她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所以偶尔去闲逛就无关紧要了。
在她进门的时候，他正伏在一张纸上写些什么，抬头看看她，说道：“谢里尔。好极了。我一会儿就好，你先坐。”就像他经常做的一样，然后低头继续在表格的方格处打着钩，就像他经常做的一样。
雪儿重重地跌坐在靠着办公室的墙放置的加垫长椅上，开始抓弄着座椅泡沫的碎片，这么多年被等候的同龄人揪得裸露在外面。她已经抓弄这座椅两个月了，而在她等待着“好极了”的时候，她已经成功地抠出一个将近六英尺宽的洞。这间办公室很小——与其说是办公室，其实叫作小隔间更确切些，临时的墙板上贴满了微笑的青少年和告诫不要感染衣原体的海报——而且杂乱地摆放着一堆堆的文件和档案盒。她将她的粗呢背包踢进长椅下面的空间，双腿在背包前交叉盘在一起。
“然后……好了！弄完了。好极了，”史蒂夫说道，从他的桌子上取过写字夹板，走过来坐在长椅的另一端，一只脚放在地面上，另一只脚收拢盘在膝盖的下面。一个手肘支撑在长椅的靠背上，将他的太阳穴倚靠在指关节上，给她一个同情的微笑。史蒂夫喜欢自始至终和你对视。他喜欢那些能让你觉得无论你在房间的每个角落都能觉得画中人在看着你的图片。但这实在令人感到心烦意乱，尽管他大概以为这能使他让孩子看上去很酷。
“那么最近怎么样，谢里尔？”他问道。
“还好。”雪儿答道，拉扯着座椅泡沫。
“好极了，”他说道，“了不起。”
她继续低头盯着她拉扯的手指，因为她怕她自己笑出来。他在一个方格内打了个钩。他的眼睛游移到她活动的手上，但是他克制住没去责骂她。她已经发现，这些日子里每个人都克制着不去责难她。最后一个斥责她的人还是维斯塔，她怀念那段时光。她一开始就受够了那些远远没得到足够斥责的男孩。“那学校呢？你适应得怎么样了？交朋友了吗？有没有死党？”
“死党？”她朝他投射出她那凶狠的目光。别跟我谈死党，白人小子。你都36岁了，而且你有一个社会学的学位。
你接下来就该问我是不是喜欢我的小窝了。你以为你是谁啊？昆汀·塔伦蒂诺？
她耸耸肩。“还好啦。”她再次答道，尽管学校基本上分为两种人，一种是因为她是从谋杀屋里逃出来的而躲着她，另外一种则是觉得这样的经历值得接近她。不管是哪种人，她都不感兴趣。她12岁的时候就已经和一群15岁的孩子混在一起了。
“酷毙了，”他说道，“那你的老师们呢？”
“他们试着教我阅读得更好一些。”
“真不错！”他又打了另一个钩。
“不见得。我学不会。阅读使我头疼。”
“哦。”刚刚打的那个钩被划掉了。他将写字夹板放在膝盖上，真诚地探过身子。“那需要时间，谢里尔。那不会一夜之间就学好的。只要一直努力，你最终就会学会的。而且那确实很值得去付出。不为别的，有个目标也是好事，对不对？你不想没有什么目标地度过一生，是不是，嗯？”
她再次耸耸肩：“无所谓。”
“你有没有想过当你离开之后会做些什么呢？”
“没想过。这里又没有什么工作机会，不是吗？”
“哦，现在，”他说道，“永不言弃啊。”
这一次，她抬起头来注视着他的眼睛。“三个月之前，我看着一个男人死去，史蒂夫。你知道当他从那个屋顶上失足掉下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他很吃惊。就是那样，只是很吃惊，一直滑落到屋檐的边缘都是那个表情。我猜他曾经也是永不言弃。但是他还是死了，不是吗？”
一点点红晕出现在他的脸颊上。没有什么能在你的表格上打钩的，她心想。继续啊，对这个也说“酷毙了”。
“哦，”他说道，然后接着说，“如果你想的话，还是有辅导的，谢里尔。这个条件还是开放的。”
“不，你不用费心了，”雪儿说道，“我以前也参加过辅导。”
他再一次打了一个钩，这次是在表格的右手边。无论他在找寻什么，她都失败了。哦，好吧，她心想。管它呢，反正它也只是放进抽屉里而已。
“那么抚育院呢？抚育院怎么样？你在那里还好吗？”
“好极了。”她说道，为了鼓励他。
他看上去很开心：“酷！”
“我有了一个新室友，”她说道，“西尔维娅。她快到16岁了。她真的很胖。”
他是如此沉溺在他的俚语之中，以至于他自动地将“F”放在词首，满脸堆着笑容。“真好！”他说道。
“是啊，”她告诉他说道，“她是个游戏玩家。”
在她的苹果音乐播放器上放单向乐队的歌，只要她一有机会就去玩《愤怒的小鸟》。吃着她那个胖哥哥送来的火星棒和薯片，用她红肿的眼睛盯着雪儿，试图同她聊天。西尔维娅想成为理发师或是美甲师。雪儿个人认为美发可能是要站很长时间的，而那些美甲的隔间都非常狭小。
他的笔移回到页面的左手边，他又打了一个钩。“好极了，”他说道，查看一下手表。她规定的五分钟已经结束了。“酷毙了。很好，嗯。很高兴见到你。那么星期一照旧？”
“哦，好的。”雪儿说道。
“也许，”他补充说道，好像是刚刚记起什么事，“你和西尔维娅也许某个晚上可以来青年活动中心？就在切斯特街。我常去那里，因为我差不多是和别人合作运营那个地方，所以那里都是友善的面孔，如果你担心的话。”
比如说愚蠢的人，雪儿心想。“到那里都做些什么呢？”她问道。
“哦，特别酷，”他说道，“年轻人特别多。那里有一张台球桌和乒乓球桌。而且只需要，你知道的，找个地方坐坐，放轻松。和你的同龄人在一起。每个周五的七点开放，而且那里会播放音乐呢。”
“我想为今晚获得外出的许可可能太晚了一些，”她说道，用她无辜的眼睛看着他，“我需要监管员的许可才能在七点之后外出。然后他们——你知道的。因为我之前逃跑过一次，他们会……”
史蒂夫看上去很同情她，将头歪向一侧。“我明白，谢里尔。你是要我给他打个电话吗？我能保证会想办法让他们满意的，如果你想来的话。”
雪儿朝他露出灿烂的笑容：“你会吗？哦，你会吗？那可好极了！那可超级酷！”
他看上去很欣慰。雪儿第一次向他流露出热情，而且这很管用。他又在表格的一侧往下打了三个钩，转过身来给她胜利的微笑。是“放轻松”，他正琢磨着，我用“放轻松”赢得了她的信任。
“好吧，太棒了！”他说道，“那我就这么做啦！”
“酷毙了，”她说道，将她的背包从长椅的下面拉出来。当她回到利物浦并且被安置好之后，她的书包同她的校服、几件朴素的睡衣被发放给了她。她没有在里面装太多的东西，不想引起任何怀疑。“星期一再见啦！祝你周末愉快！”
他看上去很吃惊。她能看到他一想到自己可能有了突破之后，脸上浮现出快乐的表情，这使她感到一点点悔恨的内疚。只有一点点。“谢谢你，谢里尔，”他说道，“你也是。”
她将背包放在肩膀上，从楼梯跑了下去，离开办公大楼之后向左转，向上拉了拉衣领来抵御屋外的寒冷。
这里距离学校有半英里远，而上课的铃声还有40分钟才会响——还有很长的时间。空气中正在下着令人厌烦的毛毛雨，但是星期五午餐时间的街道依旧到处都是人。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圣诞节了，然而节日的恐慌已经开始弥漫在空气中。上班族不耐烦地向前挤着，走进博姿去搜寻作为礼物的香水、泡沫浴液和直发夹板。五个穿着荧光制服的男人站在砖匠的手臂酒吧外面，手里抓着啤酒和香烟，依然戴着工作手套来抵御这天气。她看到四个同年级的女孩，嬉笑着从Top Shop里走出来——下贱的女孩们，全都是油亮的头发和耳朵上戴的心形小耳钉，她们就是一见到她走过来就会向后退的人，好像她会传染疾病一样。这个周末有一场学校的迪斯科。雪儿从来不参加这样的活动，现在更加怀疑以后也不会参加了。
她朝着学校继续溜达，路过麦当劳那起雾的窗户，看到更多的同龄人大口地吃着巨无霸和奶昔，两个男孩正在将一把把的薯条扔在对方的身上，明摆着等店员将他们赶出去。在离开这里那么久之后，周围她所听到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像是外星人说的话。突然她明白，她自己在南方的时候听起来是什么样的：所有“D”发成“T”的音，“E”听上去像是说话的人闻到了十分难闻的气味。她甚至都没注意到她发不出利物浦的那种“GH”音，直到克雷格·卡菲，一个看上去有点像刚从泥子机里被挤压出来一样的男孩，转过身来叫她“时髦女孩”，就在他尝试将她按在墙上并且将他的舌头塞进她的嘴里之前。
我再也无法适应这里了，她心想。我不再是一个自信的利物浦人。我失去了“我们受难但我们含着泪水大笑”的精神，而我不知道是否能将那精神找回来。那么我能适应任何地方吗？我不是一个伦敦人，不完全是。我想我会成为伦敦人的，但是现在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再到那里了。但是这里？除了市政厅想要我回来，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眷恋的。甚至市政厅都不是真的想要我，他们只不过是必须接我回来，憎恨我，最终将我变成统计数据。但是这里每一个曾经爱过我的人不是去世了，就是在监狱里，而且除了我的外婆，那些爱意从来都不明显。
现在刚刚一点钟，但夜晚已经开始悄悄降临。白天的时候完全没有阳光透过雾雨，而本应有光芒的地方早就已经放弃穿透厚厚的云层。一个漫长的北方的冬天：从默西河吹来的海风，慈善机构举办的圣诞晚宴，一个被别人挑选的简单礼物，而挑选礼物的人是接受薪水来做这件事的。可口可乐和西尔维娅哭喊着想过新年的声音，然后是漫长沉闷的等待，等待着学年的结束，16岁的到来终于使她重获自由。我不能待在这里，这没有意义：只不过是更多消逝的时间，走过很长很长的路却一无所获。
雪儿走到通往学校的路口转角，站在那里查看着通往学校的街道。我可以回去，她心想。至少在特殊需求大楼里是很暖和的，而且他们通常在星期五的下午会让你睡一下午。我可以回到那里，忍受着那里的一切。
她低下头走过转角，径直走上了幽暗的街道。她一边走一边将条纹领带扯下来，将这浸湿了的、有些下垂的领带挂在她路过的栏杆长钉上，在蔬果店外停留了片刻，在她的背包里翻找着牛仔夹克。然后她脱下校服的西装上衣，将牛仔夹克代替它穿在身上，接着随手将那西服上衣丢在英国老人慈善商店外的衣物回收桶里。她背靠着赌场的黑色玻璃墙，踢掉黑色的制服运动鞋，换上一双红色的坡跟单鞋。
接着她把伯顿服装店的玻璃窗当作镜子，将自己的嘴唇涂成深红色。再次将手伸进包里，找到她紫红色的钟形毛毡女帽，在太阳穴的地方有一朵紫红色的玫瑰花，将帽子戴在头上。当她外婆为她过最后一个生日时，这顶帽子还特别大，但是她从那时起就一直带在身边，现在戴上正合适。当她再一次转过街角的时候，谢里尔将永远消失了。
她加快了脚步。现在距离车站只有几百码。他们不会来寻找的，她心想。你不必担心。距上课铃响还有很长的时间。但是她依旧回过头去观望，害怕一个老师在校外徘徊着寻找外出未请假的学生，害怕“好极了”史蒂夫会头脑发热护送她回到学校的大门。路上空荡荡的。在这远离人群的地方，就她身边陪伴她的一切来看，她也可以说是在乡间。
车站的灯光隐隐约约出现在面前。单调的城郊小站，除了一个垃圾桶、一个列车时刻表和空荡荡的灰色站台，什么都没有。她登上车站的人行桥，低头望着下面的铁轨。哦，好吧，她心想，来得快去得也快，便走下通往南行站台的楼梯。
站台上的一扇门通往一个停车场。雪儿穿过那扇门，站在人行道上左右张望。在远处停车场的出口，一辆旧厢式客货两用车停在那里，通身漆成白色，保险杠上锈迹斑斑，打开了车前灯。当她朝着那辆车走去时，一侧的车门被拉开，露出黑暗、满是箱子的内部。她没有犹豫，也没有思考，只是走到车前钻了进去。
维斯塔砰的一声关上门，爬回到车前座上。“我们还以为你永远不会来了呢。”她说道。
“我知道，”雪儿说道，“他妈的社会福利工作者。一直说啊说啊说啊的。”
“别说脏话，雪儿。”维斯塔说道，而雪儿感觉到幸福的微笑蔓延到她的脸上。
“你好呀。”她说道。
“你好。”科莱特说道，将车发动引擎。
“你的手怎么样了？”雪儿问道。
“特别恐怖，”科莱特说道，“我再也不能弹钢琴了。你的锁骨怎么样？”
“没完全断开，”雪儿说道，“多谢问候。”
“太好了，”科莱特回应道，开始倒车，“坐下，这才是好姑娘。我们到达目的地之前可不想你弄死自己。”
“我们这次去哪里啊？”雪儿问道。
“伊尔弗拉库姆，”维斯塔说道，“你会爱上那个地方的。”
“你说怎样就怎样吧，”她满足地说道，“我听着像是个烂地方。”
她坐在维斯塔的一个沙发坐垫上，身边是科莱特带在身边三年的运动背包，然后心满意足地长出一口气。
“顺便说一声，”维斯塔说道，“你的猫在那个板条箱里。它还真是个该死的噩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