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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明录
作者：卢隐
内容简介
 《香港新浪潮电影》作者、香港浸会大学电影学院总监、教授卓伯棠，香港著名编剧刘天赐联手推荐 晋江网发布连续盘踞首页榜数月 嘉靖年间，金陵城名医一家离奇死亡，刑部与孝陵卫介入调查。随着调查的深入，案情愈加扑朔迷离：医馆附近的石屋里藏着什么样的秘密，鱼纹洞天里进行着怎样不为人知的交易，孝陵卫千户列缺究竟是不是凶手，刑部侍郎聂贞为何对孝陵卫指挥使梅川赶尽杀绝 朝堂之上，各方势力正邪缠斗；江湖 之中，儿女情长命运翻覆。当真相大白之后，这一切善恶轮回，究竟会走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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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这是一个死的世界。
 
这才是地狱。
 
生死回望，满目皆伤。列缺被惊得说不出话来，一时数不出这里有多少具尸体。
 
层层叠叠的尸骨交错散乱地躺在谷底的淤泥之中，骷髅将空洞的双眼投望苍天，张着下颚似在呼喊，指骨绷开似在挣扎，胸骨无一例外皆缺损断裂，像无数只被扭曲破坏的木偶，以惨烈之姿诉说着非人的遭遇。列缺蹲到一具较完整的尸骨旁查看，胸口断裂处正对心脏之处，方便了乌鸦将巢穴布在其中。尸骨上覆盖着厚厚一层污秽的排泄物，骨胳颜色不尽一致，大多呈灰褐色，少数呈灰白色，因此死亡时间各有早晚。列缺将火把斜向泥水，见水上漂浮着莹莹碎屑，尸骨下还有许多钙化碎骨，应是焚尸后的残留。
 
“嘎——”一只乌鸦尖叫着飞向南方。
 
乌云缓缓移开，银辉一泻万里。
 
列缺忽觉一阵凉风吹到脖颈上，他扭过头，赫然见身后两道山峰之间隔着一道狭长的细缝，凉薄的月光从这一线天中射入，照亮了无数冤魂。
 
“因为其中一朵有影子。”耳畔响起旧日的话。
 
“你在哪里？”列缺焦急喃喃。
 
以尸骨的杂乱程度推断凶手并没有刻意毁尸灭迹，他太自信了，恐怕只是定期焚烧一次，而大多数严重折断的尸骨则是被直接丢下来的，很可能还保留着辨识身份的线索。
 
一定能找到他！
 
果不其然，残骸里还有头发、木簪、瓷片、衣服碎片……一只烂掉的玩偶被小巧的一具白骨抱在怀中，列缺在这只小小的骷髅头上拍了三下，脱下衣服将其包起来。
 
不知不觉间一路找到悬壁下，他转了个方向继续，走了不多时，蓦地，火光照亮了一朵浓烈如血的花。它石蒜般粗陋的根须深深植入石缝之中，傲然伸长纤细的茎叶，静静徘徊在幽冥地狱里。
 
花开叶落，永生不见，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列缺一瞬以为产生了幻觉，彼岸花只在夏末秋初开放，为何会在深冬出现？但当他注意到花下之物时，不禁愣在当场。
 
那里有一只断成两半的三弦。
 
为何？
 
为何？
 
是我为你白骨生花。

第一幕 三弦
究竟会走向哪里？这天地间无尽的善恶轮回。
 
明，嘉靖二十七年，腊月十八，冷得人骨子里发麻。黄昏时分，天色有些阴沉，压得金陵城一片死寂。家家闭户，街道上只有几个紧紧裹着衣服赶路的百姓和商旅，时而传出几声狗吠。天边积着成片乌云，飘来晚钟声。紫金山灵谷寺的钟楼上，小和尚乾元正抱着碗口粗的钟杵卖力地敲钟，时轻时重，那钟声就忽响忽闷地漾了出去。乾元约莫六岁，有一双澄净的大眼睛，很是讨人喜欢。钟楼下，扫地僧正清理庭院里的落叶，他抬头望了望沉郁的天色。“要变天了，乾元，你快去把庙门关了吧。”“哎，师父！”乾元放下钟杵，一颠一颠地跑下钟楼，跑去庙门口。他探头远望，冷风吹得落叶飒飒地落在长长的阶梯上。乾元抱着胳膊哆嗦了一下，关上庙门。
 
此一时，京城午门前更为肃杀。前任首辅夏言形容枯藁地跪在刑台上，双眼漠然盯着坐在监刑官华盖之下的严嵩，就算所有人都畏惧地跪下，他必骄傲地昂着头颅。严嵩迤迤然迎接夏言的目光，手中握着一个盛了热茶的玉杯取暖。“夏大人，时辰到了，还有什么话要留？”寒风吹起夏言满头花白的头发，他像突然惊醒了一样，呼吸间胸口颤动，愤恨地盯着严嵩的脸。“一心为国而已，只恨举朝百官，皆如妇儿！”百官的头更低了。严嵩闻言拉下脸来，见夏言自始至终不改傲气，不耐烦地大袖一甩，将玉杯摔出去。“杀！”玉杯摔碎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夏言黯然闭上眼睛，刽子手手起刀落。像天地轻轻一颤。百官之中，瘦小而不起眼的徐阶自始至终沉默着。刑台上鲜血蔓延着，几片白絮飘落下来，刹那便融化在血水中。徐阶探看天空，原来是雪花正纷纷落下，他紧紧咬住嘴唇，压低心中呜咽，望着高台上风头正盛的严嵩，假意一贯温柔地微笑。今日之仇，你犯之罪，来日我必将百倍讨回！千倍奉还！无人注意到，午门外不远处停驻了一辆马车，车中端坐着一位面容华贵、身材却略臃肿的青年，严嵩之子严世蕃。他挑起窗帘远观午门之下的一切，双眼微眯，似乎谨慎思考着什么。此时的他年华正盛，位列“天下三杰”之首，扶持其父严嵩一路染血，走至今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之位。论才智手腕，冠绝当世，却是个行动不便的残废。
 
美艳的宠姬聂氏倚靠在严世蕃身边，轻捶他患有风痹的左腿，纤细的手腕时而碰到腰间悬挂的一枚古朴别致的鱼纹玉佩。“大人夙愿已了，不开心？”“太无趣了。”严世蕃放下窗帘，聂氏竟感觉他言语间有着难以掩饰的落寞。马车徐徐驶走了。
 
雪一直下到夜里，静静的，没有声响。僧房里，乾元睡不着觉又翻了个身，看到身边正打鼾的扫地僧口水都流到了枕边的木鱼上，乾元轻轻叫扫地僧：“师父……今儿晚上三弦没响……”扫地僧睡得深沉，乾元见他没动静，轻轻起身走到窗口，擦去窗子上的雾气，将耳朵贴上去听，但没听到三弦声，便裹紧衣服蹑手蹑脚地开门走出去。怎料屋外，满院子的梅花竞相开了！乾元快步走到梅花树下，呆呆看着盛开的梅花和天上慢慢飘雪，心中有着难以言喻的兴奋，一路小跑着回到僧房，破门而入，推醒扫地僧。“师父！师父快醒醒！三弦没响！但是外面的梅花突然开了！还下雪了！佛祖来过了！佛祖显灵了！”扫地僧突然被吵醒，满脸怒火地盯着乾元，一把抓住他，抄起枕边的木槌，扒下裤子就打。“三弦！三弦！佛祖！佛祖！佛祖能救你的屁股吗？！”
 
此夜，紫金山灵谷寺下有一处医馆，名曰“仁义堂”，草堂中还亮着温暖的烛火。叶诚蹲坐在火盆旁，里头还剩一角白色麻布没烧完，火光映在他秀气似书生的脸上。父亲叶君行将锦盒盖上包好，放在高大健壮的女仆春梅手中。“千万小心，这是人家救命的药。”春梅谨慎地将锦盒抱在胸口，转身要走，叶君行想想又不放心地叮嘱。“早去早回！”春梅点头离去，关上了门。叶君行的夫人聂冰端了碗热粥放在他手中，叶君行活动了下酸麻的手脚，才喝了几口，突然响起几下敲门声。屋内三人乍惊，齐齐看向门口，不禁疑惑。“春梅这个死丫头，又忘带什么了不成？”叶诚抱怨着起身，敲门声却没有继续，他目光一凛，回头示意父母安静，拔出腰间匕首，轻轻推开门。
 
开门的瞬间，一阵劲风夹杂着梅花和雪花涌向屋内，叶诚差点没站稳，被风吹得晃悠了两下，只觉冰凉之物扑上脸庞。他伸手去摸，沾到一些细碎的雪花，还未及看清便在手中融化了。叶诚心下狐疑，握紧匕首出门探看，不知为何院门大敞，而院中静寂无人。
 
漫天飞雪如絮，满地梅花似血。
 
下雪后，天总是亮得很早，山中氤氲着蒙蒙雾气。金陵城大约已被积雪掩埋。
 
灵谷寺的后门开了一道缝，乾元机灵地伸出头先查探一番，四望无人，才背着木鱼跑出寺门。一行脚印留在身后光洁无痕的雪地上。
 
平素下山的小溪已经被冻住了，刚好供乾元行走。从林子里捡了根木棍当拐杖，小心地避开滑熘熘的山路，向山下走去。清早，紫金山的密林里还有几分阴森黯淡，乾元一边念经一边缩着脖子穿行，拐进竹林，走了片刻，见仁义堂就在前方。
 
乾元累得喘气，搓了搓冻红的鼻子，拎着木棍跑去。院门上挂着隶书牌匾“仁义堂”三字，门照旧是关着的，乾元敲了敲门。“施主，您在吗？我是山上的小和尚乾元啊！”敲了两下，谁知门没锁，虚掩着，一下就开了。乾元疑惑地轻轻推开门，见院子里已经积成一片无瑕的雪地，没有红尘足迹，仅点缀着几颗光秃秃的假石，仿如一幅水墨图。乾元颤悠悠地跨进门，走向草堂。“施主？施主……我进来了哦……我是山上的——”话未说完，一片血海骤然映入眼帘，如此猝不及防。是地狱吗？乾元几乎忘了呼吸。毕竟是孩子，脑中一片空白，只是傻愣愣地看着地上躺着的三具骇人血尸，手中木棍掉下来，一步也不敢挪动。“啊——啊啊啊——”乾元使出最后的力气大喊。
 
紫金山中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五人三马，不顾山路危险急躁前进着。
 
领头的是一位身穿刑部绯色制服的中年人，主事罗恒。他本就眉眼下垂，看起来亲切温和，但此时目光专注地锁着前路，眉心几乎凝成疙瘩，平添了些忧虑之气。紧跟在罗恒身后的是年轻的副手刘毅，他把乾元抱在胸口，身后背着把重剑，五官棱角分明，剑眉星目，颇有习武之人的英勇气势。大概他常年在外奔波，才被晒成小麦色。垫底的是仵作半瞎陈，这老爷子瞎了的右眼上蒙着块黑布，嘴里叼着水烟，身后载着快被他晃晕了的扫地僧。
 
半瞎陈见自己离那两人越来越远，不禁大喊：“罗大人！急什么？这死了的人活不过来！”刘毅回头眼神锐利地瞪了他一眼，半瞎陈这才乖乖闭嘴赶路。五人急停在仁义堂前，跳下马，从门外向内张望，院子里的雪地上确实只有乾元来回的两行脚印。半瞎陈深吸一口气，啧声大叫：“这血味儿比隔夜的屁还冲，聂大人就整我们几个来？不行！老头子要回去再叫十个八个兄弟！”罗恒思索片刻，抚摸了一下乾元的头，对师徒二人道：“你们最好在外等候。”扫地僧会意，拉着脸色泛白的乾元退到拴马处。罗恒这才带着刘毅和半瞎陈顺着乾元的足迹走进去。草堂门开着，积雪已漫入屋中，屋里原本放置的东西秩序井然，并无打斗的痕迹。三具尸体皆瞪大双眼望着前方，仿佛被什么惊吓到，又仿佛在对什么哀求，死不瞑目，神情骇人。不仅如此，他们的胸口处都被开了个洞，其中流出的血已经凝固发紫。刘毅探过三人鼻息，摇摇头。“大人，您见过这样的事吗？”“这年头啊，什么恶事都不奇怪。”
 
罗恒蹲到叶君行身边，见叶君行仰面躺在坐榻上，手边有一碗米粥翻倒了，稀粥与斑驳的血迹凝固在一起，宛如生出血丝的奇石。罗恒凑近他被打开的胸腔，探摸下去，发现心脏不见了，不禁眉头一皱。顺着血迹向下看，聂冰的尸体就伏在叶君行脚下，一只手还牢牢抓着丈夫的脚腕，是求助？还是痛哭？
 
罗恒检查过聂冰的胸腔，竟也是空的；微微思索，又疾步去查探靠坐墙边的叶诚的尸体，果然也失去了心脏。
 
叶诚身后的墙上留下很多指甲抓挠的痕迹，再看他那纤弱的身板，可想是怎样惨烈而无望的挣扎。
 
刘毅一脚蹬在墙上，借力纵身一跃跳上去检查房梁。
 
“大人，梁上无脚印。”
 
“挖心啊？”罗恒摸了下心口，苦笑，“看来叶君行大夫惹上了不得了的恶人啊。刘毅啊，我想起件往事，十年前，西城桥头不是有个牛肉面馆吗？那家厨子做的面绝了，一把细面、十二片肉、一勺香油……”
 
罗恒环顾屋内兀自回忆着往事，此时，房梁上的刘毅从高处俯瞰到叶诚尸体背后，那墙后面分明有一双眼睛正直愣愣地盯着一无所知的罗恒。
 
刘毅大吃一惊，身体本能快过了思考的速度，刹那拔剑俯冲下来。罗恒还没反应过来为何刘毅突然杀向自己，刘毅的剑锋已然刺在罗恒身后那堵墙上，铁石相撞，震颤声不绝。罗恒迅速回头，见一个粉红色的身影跌倒在地，翻滚了几圈，爬起来又继续跑。
 
“刘毅，拦住他！”
 
不待罗恒命令，刘毅已冲上去，飞脚将此人踢翻在地，抓住那乱麻一样的头发，强迫其抬起头。但此人体格强健有力，拼命挣扎，抬腿狠狠踢向刘毅面门，想趁机爬起身逃走，被刘毅闪身躲过，识破了般一笑，抓住其双手轻轻松松反扭在身后，当胸重重一掌，传出骨胳错位的脆裂声，此人便被刘毅死死按在地上。
 
然而，刘毅渐渐感到手中的触感不对劲，又摸了两下，霎时红了脸。
 
“大人，这……女的？”
 
罗恒拨开那团松散杂乱的头发。
 
“春梅？！”
 
春梅面色青灰，嘴唇惨白颤抖着，望着罗恒竟泪如泉涌：“罗大人……救……命……大夫……他们来了……”
 
“大人认识她？”刘毅虽疑惑，但见罗恒自然地点点头，也不多做解释，这才放心地松开手。
 
罗恒忙接住春梅抱在怀中：“谁来了？你为何在此？昨夜发生什么了？”
 
春梅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却断断续续，喉中苦涩干裂，张口几乎发不出声，眼一翻昏了过去。
 
“救人！大夫……唉，都死了……”罗恒急地一拍脑袋想起来，“仵作！半瞎陈！半瞎陈！”
 
罗恒见半瞎陈不知何时已不在屋里，赶紧去门外找寻。
 
半瞎陈正蹲在院子里，两手在雪地里刨着什么，捻起一撮，塞进嘴里吃得吧咂作响，似乎有滋有味。罗恒快步走去，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半瞎陈措手不及趴倒在雪地里。
 
“有本事你把这杀人现场全吃了！”罗恒呵斥道。
 
半瞎陈捡起掉下的眼罩，不慌不忙遮住空洞的左眼，依然蹲在地上对罗恒眉开眼笑，伸出一根手指在嘴里抠了几下，满意地舔舔嘴唇，好像在回味余香。“好吃，这家的土里渗过不少人血。”

第二幕 白灯案
同夜，这个深冬不同寻常的严寒已冻结整个江南。
 
城南郊外有处破落的朱雀堂，错过香火鼎盛的岁月，到后来连诗家都慨叹“金陵王气黯然收”，如今只剩佛堂的骨架了，门窗破败不齐。渐渐的，也不知哪朝哪代哪个人率先想到把这里变成弃置尸体的地方。没钱下葬的尸体常常裹个草席被扔在此处，还有一些人走投无路了就到这里躺着等死。
 
屋顶食腐的夜鸦盘旋不去。泥菩萨的头颅一半已经腐朽掉落成土灰，睁着仅剩一只的空洞的眼望着人间。佛龛之下，蜘蛛网掩映了层层叠叠的白骨和死尸，有耗子来回吱吱呀呀叫。
 
明净的月光从破窗、断墙和塌陷的屋顶那些豁开的洞里照进屋内。黑暗的角落里，列缺一动不动地盘坐着，像一页没有气息的剪影。他面无表情，穿着一身黑色麻布冬衣，外面裹着厚重的孝陵卫黑色斗篷，遮掩着大半面目。身旁立着一把狭长的带豁口的长刀，在暗中流出隐隐银光。
 
列缺的眼下有一片很深的阴翳，大概很久没有安睡过。被他这样的目光锁死之后，没有人能逃脱他的执着。他可以像狗一样匍匐在泥泞之间三天三夜，以甘露为食，就为了等待马蹄从眼前飞过的一瞬间，飞身掠起取下犯人性命。
 
可他的目光里是空洞的，如夜色一样深沉没有层次。因为他心里是一片荒野，从未有枝繁叶茂的填满。天生麻木的他却不觉得也不在乎。所以无论到哪里，他都像个打马而过的客人，悠悠天地之间，无处可停留。然而他喜欢这样清峭的夜，万物若非被冻死，就会进入冬眠，所以安静极了，连头顶的星空都不会闪烁。一瞬仿佛就是永恒。他将自己放空后，就成为了黑夜本身，绵延万里之远，听到千里之外。不需要刻意思考任何事情，只是集中所有力量等待那一刻。等待，不免是旷日持久的消耗，却总会有结果的，不是吗？远远的山路上，有人提着一盏白灯笼走向朱雀堂，看不清身影，因而那盏白灯笼像在黑夜里悠悠飘荡着。屋顶的乌鸦忽而尖叫着，挥翅窜向夜空，向南飞去。他知道他等的那一刻快来了。列缺抬起眼睛，眼光中露出警惕。他伸出右手握住刀柄，月光流转间，照亮他虎口处一块显眼的青黑色胎记。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破门被推开，一盏白灯笼飘进来，随后踏进一只穿着绣花鞋的脚。灯笼被插在地上的土里，惨白色的烛光照亮了一张毁容的脸，扭曲丑陋，令人惊惧。列缺眼神一闪，来人竟是个穿着破旧寒衣的老婆子。
 
老婆子丝毫未感觉到屋中还有活人，颤颤巍巍地四处看了看，卷起袖子走进尸体堆中四处翻找着，一边唱一首凄凉的歌。“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老婆子脱下尸体上的衣服，叠起来放到一边，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把剪刀，提起一具女尸的头开始剪下她的长发。列缺突然拔刀，从黑暗里杀出来，瞬间已将刀架在老婆子咽喉之间。老婆子吓丢了魂，尖叫着扑倒在地，碰翻了白灯笼。灯罩沾到火苗，燃烧起来，快烧到她收集的衣服和头发，她又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灭火，简直像要烧掉她的命。“啊—— 我的衣服！我的头发！你这个狗杂种！只敢抢我这个没力气的老太婆！好啊，你抢！你杀！老太婆我早死早超生！”原来她错把列缺当成普通的山野强盗。列缺收起刀，感到徒劳无功的疲惫。老婆子不依不饶地坐在地上蹬脚哭喊，抓住列缺的刀就要抹脖子，手中鲜血直流。可她豁出去了，瞪着眼睛，更显面目可憎。列缺揪住她的胳膊，轻易就将她瘦骨嶙峋的身体按在地上。老婆子这才看清楚列缺的脸和装扮，意识到是官府的人，立时不敢过分闹腾。“为什么装鬼？”“装？”老婆子撩起头发，将布满伤痕的脸凑近列缺，“我就是鬼，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列缺甩开老婆子，她哆嗦着坐在地上，双肩颤抖，口中气愤地喘着粗气，泪珠如涟从眼里滚落。“剪了他们的头发是去做假发的，反正他们也用不着了，拣这些衣服和头发去卖，我还能弄口饭吃。死在这儿的人以前肯定也干过这营生，他们都懂，他们会原谅我的。”列缺想了片刻，沉声道：“你走吧。”老婆子没想到列缺会放她一条生路，这才擦干眼泪不哭了，爬起身狠狠瞪了列缺一眼，捡起衣服、头发和余下那一截白蜡烛，仓皇离去，嘴里还不停低声咒骂着。列缺见老婆子走远，目光在堂内搜索，最后锁定在一具刚死去不久的男尸身上，举刀割下他的头颅。人世间悲哀的琐事他见过太多。但落叶飒沓，最终都会逶迤随北风而散。列缺拿块破布包起头颅，拎着走向山路，忽而感觉被人盯着，转身抬头，见朱雀堂屋顶上正躺着个人，一身灰衣在漆黑的夜色下分外醒目。
 
丝毫没有犹豫，列缺皱紧眉头飞身跃上屋顶，只见一个青年躺在屋顶，跷起双腿，望着夜空，眉眼狭长优雅，但一头长发胡乱披着。靠近才知他身着的并非灰衣，而是旧了的白衣，他腰间插着一把檀木折扇，但又不似书生。手旁边放了两坛酒，其中一坛已经开了。
 
青年感觉列缺走近，吓了一跳坐起身，待他看清列缺的脸，眼中滑过一丝迷惑，但随即尽力掩饰得若无其事。“你是人是鬼？”青年大概受了寒，声音有些沙哑。列缺见青年既无杀气也无古怪，只当是不相干的路人，转身就走。青年赶紧叫住他：“喂！告诉我名字，我请你喝酒！”列缺停住脚步，大概是在底下佛堂封闭太久了，光是听到“酒”就已感觉胸中干涸。
 
青年从身后扔给他那坛未开封的酒。列缺接住，在青年身边坐下了：“列缺。”他咬掉瓶塞，仰头咕咚咕咚如喝水，青年目瞪口呆地看着列缺在片刻之间就一气呵成地干掉了一坛酒。但是列缺扔掉酒坛，恢复了一些生气后，转看向一脸郁闷的青年，微笑着拔出长刀。“我在这下面待了三天两夜，却全然没觉察你近在咫尺，你一定是绝顶高手。我们来切磋！”“切磋？！”青年以为自己听岔了，摆着两手如拨浪鼓般拒绝，“高手没有，低手倒有，我从那边土墙爬上来的。”列缺全然不理会，挥刀就砍。青年见列缺没开玩笑，吓得脸色煞白，转身就跑，不小心一脚踩穿了破烂的屋顶，失去重心从屋顶往下滚，不禁大喊：“我不会功夫！”眼看着青年就要头朝下掉下去完蛋，直等到命悬一线，列缺才伸手抓住他的脚踝，将他拽了上来。青年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不悦地看着列缺索然无味地收起刀，纵身跳下去，捡起头颅就走了。“列缺！你缺的是心眼儿吧！”青年气愤地冲着他的背影嘶吼，然而嗓音都喊岔了，列缺也没回头。静静站了一会儿，北风吹得衣袂飘起，长发凌乱，青年透过屋顶的洞看到佛龛上的泥菩萨，只剩一只眼看着这一切。

第三幕 石房私狱
偏偏是三颗心不见了，可偌大的天地到哪里找这小小的丢失之物？
 
光是紫金山这座小小山头就找不起。罗恒忧愁地想着，一脚踏进紫金山下直没膝盖的草地中，用一支长矛翻找。身后不远处，十几个刑部士兵也稀稀拉拉地散在草丛里，躬身缓慢搜索。
 
山脚下有一座牧羊人的草亭子，成了他们唯一的休息之所。半瞎陈正照顾昏死的春梅，竹节般的手在她身上上下摸索，似乎对她男子般的身形很感兴趣。
 
罗恒令脚程最快的刘毅回去搬救兵，等刘毅好不容易将四队刑部士兵带到山下，下马却见他们或在打哈欠，或在喝酒，更有人甩着马鞭一脸无趣地看着四周风景。刘毅挑起眉头，强行按捺住不满：“封山！任何反常之人、反常之事都要报告！不可放过一处蛛丝马迹！”
 
见两队士兵慢悠悠左右分开前去封山，刘毅眉间的阴云更重了一层，口吻冷峻地命令余下的人：“你们随我搜山，务必找到消失的心脏。”“是。”士兵们有气无力地答应。整个搜山的队伍便吵吵嚷嚷地钻进密林里，找找停停，停停玩玩。其中一个才十七八岁的少年兵挤到一个瘦子身边，拿长矛捅捅他：“同哥，嫂子生了没？”
 
这一问，同哥反而气不打一处来：“我怎么知道！好好的公假，谁想来受这份罪，赶紧天黑，老子要回家！这回还生的不是男娃就全怪他！”他没好气地指戳向刘毅的背影，少年兵捂着嘴偷笑，岂料刘毅像听到这番话一样，转头给了两人一个轻描淡写的微笑。同哥和少年兵吓得赶紧低下头认真搜索草丛。
 
在刑部，谁都敢冒犯和善的老好人罗恒，却绝对不敢跟刘毅这颗硬钉子对着干。偏偏刘毅又对一文不名的罗恒死心塌地，这可真是天生万物、相生相克。“姓罗的主动请命，还不是想立功爬上去。”罗恒听到了士兵们不算低声的“窃窃私语”，可这些陈词滥调他早就听得麻木了。像在这片荒地里盲目寻找不起眼的线索一样，他已在人生的荒地里找寻存身立命的位置，找了四十多年，仍旧是一枚被人任意安放的棋子。年少时的锐气他已丢失，但在年老体衰之前，还想尽力守护一点公道。
 
即使在无人看到的角落苦笑，眉宇间也难掩失落。罗恒已有皱纹的脸上，浮现一种经久不息的沧桑。一分神，一脚踩空。“啊——”罗恒大叫着消失在荒草地里，其余人闻声吓得赶紧围上来，结果他又笑着爬起身露出头来。“踩进黄鼠狼的洞了！我没事！回去！大家回去继续搜！”罗恒擦了把脸，定住神，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头裂了，半个脚趾露出来，趾尖还粘着泥土。此时，少年兵从远方骑马跑来，呼喊着罗恒：“找到了！罗大人！找到了！”
 
少年兵带着罗恒和整队士兵从仁义堂向北边的山中走，七拐八拐地走了快一炷香工夫，再沿溪边竹林而行大约二里路，待大家见到这奇怪的建筑，不禁咋舌——密林深处藏着个四四方方的石房子。粗略一看至少三人高，墙外爬满青苔，两扇铁门紧闭，其上挂着一把大锁。
 
刘毅已经在门口等候许久。“大人，我们搜查仁义堂四周时无意间发现一条小路，每到拐弯处就刻意以大树做标记，方才一路跟到这里。”罗恒拿起铁锁，极为沉重，锁槽附近遍布划痕，也没有铁锈，看来经常使用。“罗大人，这么大一把锁，里面不会关着野兽吧？说不定有鬼怪！”少年兵企图大笑缓解气氛。“打开看看就知道了。”罗恒退让几步，对刘毅道，“把它砸开。”刘毅拔出剑砍下去，铁锁发出一声尖锐的震颤，但没开。刘毅握紧剑，铆足力气继续砍了几下，铁锁依然纹丝不动。刘毅瞪着那锁，满脸尴尬，难以置信。罗恒拍拍刘毅的背，才觉得这案子不同寻常。黑暗的墙内悄无声息，只见铁门颤动，门上灰尘纷纷落下，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撞击声，一声比一声高亢强烈。“一二三！一二三！”少年兵有节奏地喊著号子。撞击声伴随着回声越发可怖，再一下，铁门支撑不住倒下来。罗恒等人抱着大木头还没刹住撞击的动作，一个接一个飞扑在屋内的地上，呛了满脸灰。
 
“老天哪！”同哥望着屋内大叹一声。罗恒挥挥衣袖扫清视界看向屋内，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两边是三层一模一样的小格子房间，一个挨着一个，足有百个之多，塞满屋中的里外四周，好似一个个牢笼监狱。定睛一看，里面关着的并非野兽，也并非鬼怪，而是人，活着的人。活着的人，却没有活着的气息。他们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捂着眼睛，像麻痹自己隔绝外界。偶有几个抓着栅栏看着这些闯入者，眼中只有混沌不安的恐惧。罗恒和刘毅面面相觑，仰头看向高高的屋顶，那里有一扇小窗透着亮光，可光太弱了，照不亮这一整个房子浓重的黑暗。屋内弥漫着一股难以忍受的臭气，士兵们不禁捂起鼻子。罗恒走向他们，见牢中人目光浑浊、脸色泛黄，口中念念有词却也辨不清说着什么，时而做出一些古怪迟缓的动作。一个胖子眼神诡异地盯着罗恒，待罗恒行至，突然龇开牙齿，将某物向他砸去，幸亏刘毅眼疾手快地抓住罗恒闪开，却正中跟在身后的同哥的脸。同哥捡起那东西，原来是只沾了屎尿的破草鞋。“我干你娘！”同哥气愤得一抹脸，把草鞋摔在地上，冲上去要揍胖子。众人一看赶紧拉住，但这些牢中人仍旧沉默躲避着。
 
天色欲晚。一排囚车被拉到此处，士兵们费力地将牢中人从房子里拖出来押上囚车。罗恒在旁皱眉看着，不解他们为何要挣扎反抗、大吵大闹。不像被救，却像要被杀。刘毅从房子角落里翻出大量记录，也一并装上马车。他拿绳子捆着这些被老鼠咬得七零八落的书籍，时而看看罗恒干瘦的背影。这几年大人苍老得很快，脾气越来越温和，心里话也越说越少，可白发倒在不声不响之间多了几圈。天边，愁云晚霞如燃烧。
 
入夜后，紫金山的天空比思妇更阴郁。清冷无人的山中升腾起雾气，凉薄之意笼罩了原野。草亭子里，罗恒躺在地上闭目养神，刘毅怀抱重剑靠着一根柱子守夜，面前的火堆中还剩几点亮光，不远处扎了一排帐篷，士兵们已休息了。“大人在想什么？”刘毅问，他知道罗恒是不会睡着的，尤其在这样的夜里。罗恒翻了个身，叹息道：“头绪一大堆，反而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想了。这座山自古以来就是个大坟头，冤魂多得估计鬼差都忙不过来。我是老了，越发害怕活人，反而不怕鬼。你看这夜冷成这样，是不是冤魂正与百鬼夜行呢？若是叶大夫的魂还没走，不妨来提点提点我吧。”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刮过。风中传来几声奇怪的鸟叫，夹杂着过于轻巧的脚步声，罗恒勐地睁开眼睛，见刘毅靠着柱子一动不动，手中握紧了剑，随时准备出鞘，眼神向后瞟，向罗恒轻轻摇头。
 
罗恒会意，稍微侧身，只见刘毅身后的荒地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似人似鬼的黑影。
 
一阵寒意窜上心头，他再看刘毅，刘毅那目光好像正责怪他的乌鸦嘴。万籁俱寂。半瞎陈突然掀起帐篷，光着脚跑出来大叫：“那婆——”然而半瞎陈也看见了那黑影，脑子一愣，嘴呈圆形僵在原地，机械地转动眼珠看看罗恒，又看看刘毅，不免冷汗直流。三人目光交缠。罗恒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再望过去，黑影已不见了，刚想松口气，却见半瞎陈正对着自己挤眉弄眼。
 
罗恒一头雾水，半瞎陈更加面目扭曲地看着罗恒身后，嘟着嘴唇比画什么。罗恒正想骂半瞎陈，突然明白了，倒吸一口凉气，静默几秒，豁出去般勐转身，追向不知何时移到自己身后的黑影。
 
刘毅也疾步跟上去。“婆娘不见了！”半瞎陈跳脚大喊。两人追到黑影处，却什么也没有，喘息着茫然四顾。风吹过成片草地，月光下像一阵阵波浪。突然，罗恒悄悄拉了下刘毅的衣袖，刘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草地中正涌过一道逆风的波浪。刹那，两人双双拔刀追砍，而那道波浪更快速地冲向山上的树林，越来越远，最后从草地里窜出一个黑影，消失在树林的瘴气之中。等两人追至，见是去仁义堂和石房的方向，但究竟去哪一处？“分头！你去石房！”罗恒断然分兵。刘毅追向病人村，罗恒即刻跑向仁义堂。跑着跑着，烂鞋底支撑不住整个从罗恒脚上掉下来，他索性穿着一只鞋追，等跑到仁义堂附近的竹林，忽然神色一凛，停住脚步。耳边竹枝飒飒地响，罗恒握住腰间匕首缓缓转身，那黑影就站在近处，背对着自己，看不清面目，但无疑是一个裹在黑色披风里的人。“转过身，拿下帽子。”黑影不为所动，罗恒几乎听不见他的呼吸。“是人是鬼？不说话吗？”黑影却轻盈地跃上竹竿，准备飞身离开。罗恒越追越近，此时黑影扔出两枚青绿的竹叶，如暗器般直刺罗恒的眼睛，罗恒没来得及完全躲开，竹叶从脸颊划过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直流，趁罗恒在此分心的瞬间，黑影折断竹竿，旋转身体落向地面。罗恒伸手去抓黑影未果，却拽下他腰间某个冰凉的东西。然而黑影已落地遁逃而出，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罗恒站定，恼恨地跺着脚，张开手，是一枚古朴的鱼纹玉佩。
 
“不好！”
 
罗恒惨叫一声，不顾一切地跑进仁义堂。
 
春梅已仰面死在院子里，如出一辙的死亡方式：双目瞪大，面目扭曲，丢缺心脏。罗恒压住胸口苦闷，跪在春梅的尸体旁：“姑娘，罗某没用，没保护好你啊……”春梅的身旁燃着一堆纸钱，还没烧完，一只草鞋遗落在她手边。罗恒想，这傻姑娘大概是趁夜偷偷祭拜自己枉死的主人的吧？“大人！”刘毅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见到这一地的血污大惊。罗恒抚摸着春梅的脸，觉得有些不对劲，捏住下颚打开口腔查看，果然含着什么。罗恒掏出来见是一把大而怪异的钥匙。刘毅看了看：“是那把大锁的钥匙？”罗恒合上春梅的眼睛，捡起那只草鞋攥在手里，怒气冲冲地走出去。他记得一清二楚，这种草鞋是那些牢中人穿着的！营地的火把点亮了，牢中人的脚被依次拽出来检查，尖叫声、哀鸣声又依次打扰了平素安静的山。令罗恒意外的是，只有白天对同哥扔草鞋的胖子缺了一只，其余人穿的好好的。刘毅不免气愤地一拳砸在囚车上。

第四幕 孝陵卫
在前任首辅夏言被杀的同一夜，仁义堂发生了挖心案。此中详情诸方讳莫如深，查得不明不白，传言在暗地里兴盛，轰动金陵城。这个冷漠而敏感的年尾全无过年的热闹，街上行人反倒更少，沿街好多店铺关门，但凡有些年纪的石柱、树木旁无一例外供起了香炉，燃着香，云雾缭绕，远看像一座死去的城。
 
化雪了，街上湿淋淋的，不大好走，远方有一支黑色的部队走近。孝陵卫指挥使梅川一身官服、戴着面罩在这片青烟中骑马慢行，身后跟随着一支行动有序又沉默无声的部队。苍白的脸，黑色的锦衣，黑色的刀戟，仿佛从世外而来。行至石桥边，梅川举手示意停下，跳下马，走到桥边树下烧香的老头子面前，掀起面罩，露出白净英气的脸，举手投足别样的高贵洒脱。“老人家，请问您这是做什么？”老头子无端被人询问，抬头却看到梅川精致得肖似女人的脸，不禁愣了一下，这不凡的气质令他心中欢喜极了：“禀告大人，老朽在求神哪。最近紫金山上的厉鬼出来了，专挖人心呢！”“哦？何人说的？”“大人，大家都这么说，还会有假？世道不好的时候，那山上的妖魔鬼怪就出世害人，老朽活这一辈子见多了。”梅川见老头子煞有介事的模样，微微一笑。老头子继续碎碎念，待一抬头见到梅川身后那支严肃的部队时，登时吓得魂飞魄散：“神鬼部队孝陵卫！晦气啊！佛祖保佑！阿弥陀佛！”老头子爬起身飞也似的逃走了。孝陵卫，不仅是一支庄严的送葬队伍，也是一支处理牧野诡事的神鬼部队。此卫自明太祖朱元璋时设下，迄今已有三个甲子，专为皇家所用，凡夫俗子莫敢亵渎。梅川环顾四周的香炉，心中沉重，飞身上马，带着卫队向前飞奔而去。
 
城中萧瑟冷清，刑部大堂反倒吵得热火朝天。胖乎乎的南京刑部尚书钱斌百无聊赖地坐在高位，一边饮茶一边皱眉，看底下的官员吵成一团。他已近退休之年，特地从京中调来这清闲的南京，当个挂名的刑部尚书，就是为了躲避朝中你死我活、机关算尽，岂料耳根子还是没能清静。
 
钱斌斜斜瞥了眼右手边坐着的刑部侍郎聂贞，他仍一脸沉静，手中玩弄着一块光泽照人的美玉，透彻的目光却仿佛看进了底下每一个人心里。
 
当初钱斌初来乍到，前来接待的南京刑部的负责人竟是个刚过而立之年的“毛头小子”聂贞，乍一看，除了这副好看的皮囊，性子闷声不响，拘谨守礼，几乎一无是处。但时间久了，钱斌发现这小子不同寻常。
 
聂贞最大的不同寻常，就是钱斌吩咐他、为难他、折磨他的所有事情，没有一件他没办好。
 
想到这里，钱斌捏紧衣上一只纽扣，仿佛像要捏死心上一只臭虫，对堂下呵斥道：“行了！老夫整个头都在嗡嗡嗡响！你们吵得头破血流，凶手就能抓到了，还是那只鬼就自己出来了？”
 
众官员安静下来。罗恒跪下叩头请罪：“钱大人，此事闹得满城风雨，是属下办事不周，愿受责罚。”“你心里清楚就好！罗恒，你在刑部干了二十年，从没出过岔子，怎么这次把个活生生的证人给折腾没了？你让老夫以后如何敢用你啊？”
 
聂贞瞟了眼强作忧愁的钱斌，心中不由发笑：你钱大人分明开心得很，毕竟罗恒是我的人。这样想着，他收起美玉，缓缓起身行礼，语调一如既往的持重：“钱大人，罗恒是聂某的下属，此番他出了差错，应该怪聂某监督不力。”
 
刘毅一听就怒火攻心，不由低声辩解：“如果那天多派几个得力人手，也不至于如此。”他故意将“得力”二字拖长了语调。罗恒忙瞪了眼刘毅，示意他不要辩解。聂贞眼含深意地看着罗恒，罗恒知道但凡聂大人神色如此，心中大概已有应对计策，自己多说多错。“老夫就想知道你们如何收场！”钱斌看着这几人公然在自己面前眉来眼去，烦闷地一甩手，“聂大人，那叶君行的夫人聂冰可是你的妹妹，你心里没别的想法？”听闻此言，众人大惊，又是一阵窃窃私语和骚动。罗恒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查探聂贞的腰带，只系着一只颇为寻常的福禄玉佩，结绳色彩暗淡，一定已有些年头了。但聂贞纹丝不动。“全凭大人做主。舍妹与我虽不同父，却同母，实则血缘至亲。她自小心地善良，而今死于非命，做兄长的当然为之痛心，定当竭力追凶。若事与愿违，也是她今生的命，怨不得大人，也怨不得别人。”话音未落，厅堂外传来梅川凛然的声音：“聂大人这话，岂不和当今圣上一样，不信苍生，偏信鬼神！”
 
厅门骤开，梅川带着两队亲兵鱼贯而入，一并捎来晚间的寒气，令屋中傻愣愣站着的一帮官员忍不住打起寒战。梅川不等钱斌招呼，就在聂贞对面坐下来，冷鸷而有节制的目光依次扫过众人，最后停在钱斌身上，嘴角露出三分敬重的笑意。
 
钱斌斜眼看着梅川，心中暗暗叫苦，怎么会招来这个阎王！年纪轻轻，却能世袭高位，有一副纤弱美丽的皮囊作伪装，不小心点，可是会被他勾魂夺魄的。钱斌不自在地干咳了两下。
 
“原来是孝陵卫指挥使梅川梅大人，有失远迎！您不在下马坊喝喝酒、晒晒太阳、打打苍蝇，等着圣上百年之后召见，跑老夫这一亩三分地纳凉来了？”
 
“孝陵卫管神鬼之事，既然钱大人这里闹鬼，我怎能不来？”
 
嘿，小子嘴倒挺厉害！
 
聂贞道：“凡是有鬼，必是人为，不劳梅大人费心。于私，这是聂某的家务事；于公，这是刑部公事，梅大人不便插手吧？”梅川直勾勾看着聂贞，气场相撞，但谁也不肯退让一步。钱斌不言语，干脆坐山观虎斗，乐得个轻松自在。聂贞移开目光，示意跪了许久的罗恒起身。罗恒犹豫着，蹑手蹑脚站起，矮着身子，生怕惊扰旁人一样，就在此时，耳畔传来梅川的一声叹息。
 
“凛冬已至，你等还站在道义的高楼上，不冷吗？如今城中纷纷传言有厉鬼索命挖心，家家闭户，商贸凋敝，人心惶惶，长此以往，百姓如何生活？”梅川绕到聂贞身后，却盯着钱斌，“况且圣上陵寝破土动工在即，若此时传言到了京城，扰乱圣听，你要如何解释清楚这厉鬼是谁？”梅川凑近钱斌耳边，轻启红唇，“无名冤魂？或正巧是被弃市的夏言大人？那在场谁能独善其身？”
 
钱斌听到“夏言”二字，惶恐地瞪大了眼睛。
 
厅中刑部官员中有人小声规劝：“梅大人，可不敢提起这个名字啊……”
 
梅川不理，几乎是怒喝：“这不是家务事，也不是刑部公事，而是朝廷眼中的天下大事。这个鬼，抓还是不抓，你们刑部还要继续搪塞我吗？”钱斌被梅川言语中的戾气吓愣住。罗恒低着头，心中佩服敢如此坦言的梅川，古怪、执拗，却有股不容侵犯的刚烈之气。
 
想着，他不放心地瞟了眼聂贞，后者仍一脸事不关己的平静。聂贞本以为梅川是来找刑部碴儿的，方才明白原来是冲着自己来的。钱斌一咬牙：“那梅大人有办法？”梅川轻轻点头。“钱大人，这不妥——”聂贞忙阻拦。“无妨！”钱斌不耐烦地打断聂贞，满脸堆笑，“毕竟梅大人也想早日找到真凶，我们都是为了给圣上分忧，谁来接手都一样。”聂贞仍旧摇头：“但大人可细细想过，若将此案转交给梅大人，置我整个刑部于何地？”“这……”钱斌恍然，迟疑思索起来。罗恒在心里捏了把汗，然而梅川竟三两步走到他身边，扶住他的肩膀，那双手不着痕迹使出的力道竟令他动弹不得。“钱大人与其责罚此人，不如让他从旁协助，也算你我同心合力。我手下有一千户，最擅抓鬼，人称黑无常。他聪明无双，无奈杀气太重。有您的人跟着，你我都放心。”
 
话到此处，梅川忽然没由来地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这叹息令敏感的罗恒心头一颤。“黑无常？”罗恒曾经听过此人名号，想必不易相处，更忧心的是自己被放到这种如走独木桥的境地……
 
倒是钱斌抢先拍掌定案了：“好！这样最好！哈哈哈！黑无常！”罗恒迟疑着，仰头探询地看着梅川，梅川报以一个温柔而歉疚的笑，瞬间安下了他的心。

第五幕 无常
下马坊上刻着斑驳的古字。守夜的士兵蜷缩着坐在牌坊下瞌睡，列缺驱马至此，跳下马。黑暗中，斗篷遮住了他脸上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些微欣喜神色。屋顶上那个白衣长衫的青年定是个有趣的人，他想。楼牌上滴下一滴冰水落在他鼻尖，仰头望去，一个拳头般大小黑色的东西毫无预兆地朝他脸上砸来。他瞬间闪避，只听“啪”一声，那东西掉在了脚边，惊醒了守夜的士兵，握着戈矛四处大喊：“谁？干什么的？！”列缺拨了拨那团黑色的东西，原来是一只死去的幼小黑猫。传说黑猫有九条命，是往来于人间与冥界的渡魂使者，倒是和自己很像。列缺自嘲般想着，不禁握紧了手中拎着的头颅，其中传出的阵阵腐臭气味，虽在味觉不灵敏的寒夜也依然挥之不去。但是，列缺仰望向牌楼的木架之间，并未看到所谓“凶手”。所以这只猫是怎么在命运使然之间恰好此时此刻此地落在了列缺脚边？它是冻死了吗？抑或是自己选择毫无防备地跳下来自杀？猫也会感到痛苦而自杀吗？就像逐水的落花、随风的柳絮、浪尖的泡沫，什么都不想，任由自己这般坠落到一个地方去。列缺已经坠落很久了，他正要去见那个令他坠落的人，他的流水、清风和海浪。“把它埋了吧。”列缺尽量压低声音，告诉身边畏惧着他的守夜士兵。毕竟在他们看来自己这样的怪物实在不如小猫温顺可爱。
 
孝陵卫大营外灯光通亮，火柱上今夜的柴火烧得正旺，驱走了些许寒气。列缺提着头颅走进来，摘下帽子露出脏兮兮的脸。梅川正在灯下读书，暖黄的光影映在他身上，令他笼罩在一种平和的氛围里，明知道列缺走进来跪下，他头也没抬。“回来了？”“回禀大人，属下已查明朱雀堂白灯案，系人为装鬼，偷盗死人财物，犯人在此。”列缺将头颅掷向梅川脚下，血在干净的地上划出一路印记。梅川正踩在一张虎皮上，不禁缩起脚。列缺见到那张虎皮，眯起眼睛陷入沉思。见他如此，梅川皱着眉头瞟了眼那头颅，放下书不悦地盯着他，平和感刹那散尽。但列缺没解释，行过礼，转身就要退出去。梅川一拍桌子，突然拿起手边的鞭子甩向列缺。列缺觉察到攻击，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从身后飞来的鞭子，躲开这次攻击，转身见到了梅川怒不可遏的脸，忙放开手。梅川抬腿从桌案后跳出来：“第几个了？”列缺低着头沉默不语。梅川又挥舞着鞭子狠狠向列缺胸口抽过去。这一次列缺咬紧牙关没躲开，登时胸口一道血痕。“你已经不在乎别人骂你是疯子了？还是你真的疯了？正义也好，报仇雪恨也罢，滥杀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世间总有你的刀砍不动的东西！”列缺抿了抿嘴，干脆地承认：“是，属下有错。”“但你心里并不是这样想的！”梅川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列缺无言以对。梅川走到列缺面前，见他长发打结，胡楂也是乱糟糟的，衣服上还粘着不干不净的东西，不禁心里一动，又是叹息。梅川今天就为他叹了三次气，他痛恨不可控因素，偏偏列缺似乎越来越脱离他的手心。扶住列缺的手臂，梅川心软了：“再没有下次，收起你的杀气和臭气整理干净，明日去刑部接手挖心案。”“是。”梅川将一摞卷宗扔进列缺怀里，见他起身要走，又叫住：“刀。”列缺一愣，视线在刀和梅川严肃的神情之间来回游移，这才不情愿地解下刀置于刀架上，戴上帽子走出去。逐水的落花，那花的终点在哪里？随风的柳絮、浪尖的泡沫，生命都应该有终点，可列缺没有。他策马闯进黑夜里，漫无目的地前进，享受着马背上自在的片刻。梅川的命令他都一丝不苟地执行了，但列缺迷惑的是梅川心里到底在戒备什么。每当想到此处，胸口的鞭痕就火辣辣地疼。马高高扬起头颅，马蹄跃过一条宽阔的沟壑，飞般随风落地。列缺闭上眼，似乎这一跃带着他回到很多年以前。
 
十一年前，恰逢是杨柳抽丝的春天，十三岁的少年列缺骑一匹黑马狂奔在山路上。林间冰雪消融，河流两岸水落石出。彼时他已与刀做伴，不过当日他本是要去把这匹马送给父亲列风的。
 
香风扑在脸上，感受着身下黑马粗重的喘息和肌肉颤动，列缺开心地扬起嘴角。马蹄扬起，翻过眼前的山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排红黄色飘扬的旌旗，下面陈列着几处高台，其上有官员们身着明艳的狩服、头戴花冠观看狩猎，远望如一片攒动着的花海。
 
山上和树林里皆是打猎的队伍，声势浩大，仿佛不夷平这座山不罢休。列缺勒马慢下脚步，心想以父亲的身份地位不会在高台上，那一定混在打猎的人群里，便驱马进了猎场。
 
“爹！”列缺懒懒喊着，找了一会儿。马儿似乎不耐烦了，踱着步子，嘶鸣几声。列缺抚摸着黑马鬃毛笑笑，“少安毋躁。我不该来这里找，这种活动爹向来不爱参加，想来应该躲在哪个树荫里喝酒。”
 
突然，列缺本能地觉察到一阵疾风裹挟着杀气逼近，他微闪身，一只利箭擦过耳边，射进前方的草丛里。列缺跳下马捡起箭，见上面刻着一个精致的“钱”字。正迷茫间，四个年纪相仿的少年背着弓箭、骑着高头白马靠近。为首的是个穿着考究的小胖子，举着一把金光闪闪的弓，看来是箭的主人。列缺向他伸出手，想把箭还给他。然而小胖子上下打量了衣着寒酸的列缺，鄙夷道：“哟！我们没射中老虎，倒射中了个贱民，贱民摸过的东西本公子才不要！”
 
四个少年哈哈大笑。列缺不想被找碴儿，转身要走。“还敢背对我们？”小胖子立刻举起弓，又将一支箭射向了列缺，“去死吧！”没料到列缺像背后长了眼睛，毫不费力地单手接住。小胖子气得将贵重的鞋子往马鞍上毫不怜惜地踢着，大吵：“今天的魁王老虎是给我们准备的，你也敢混进来抢？告诉你，我爹是大理寺卿钱文山，不听本少爷的话，有你的好果子吃！现在给我学狗叫！你们穷人不是很擅长吗？”列缺面无表情地看着小胖子，眼神依然澄澈，似乎不理解这番长篇大论的意思。小胖子被他那黑而幽深的双瞳盯得发毛，正欲发作，身后传出一声低沉的野兽巨吼“嗷——”。脚下的土地在震颤，林中鸟儿尽数飞走。几人一惊，怔怔回头看着从树林深处走出来的老虎魁王，款款步伐，如巡视王国的统治者，在阳光下，双目发出璀璨光芒。
 
列缺盯着魁王的眼睛，那双倨傲而冷漠的食肉动物才有的眼睛，呼吸间能闻到它身上散发的血味。不知怎的，这血味令他血脉沸腾、异常兴奋！“钱少爷……你不是……射魁王，快啊！”小胖子的同伴们哆哆嗦嗦地怂恿他。“是……是啊……”小胖子牙齿打战，鼓起勇气举弓，已冷汗直流。魁王的目光在几人身上观察过后，先盯住了小胖子，也许判定他肉最多又最容易攻击。
 
小胖子正偷偷摸筒里的箭，突然被盯住，吓得愣在原地，不知所措。“不要动。”列缺低声提醒，“其余人射它的眼睛。”但吓坏了的另外三人趁着空隙驱马逃跑了，大喊：“射你个头啊！”魁王愤怒地咆哮一声向小胖子扑过去。列缺几乎未思考，跳起身飞扑向吓傻了的小胖子，抱着他重重滚落在草地里。列缺快速爬起身，握住刀，见白马哀鸣着被魁王扑倒在泥土里，混乱地蹬着腿惨叫，魁王不急不忙地踩上马肚子，张开血盆大口，咬下它的颈部。刹那，温热的血向天喷涌，溅满两人身上！小胖子刚爬起来就被溅了满脸血，脸色煞白如死人。列缺将弓塞在他手里，拽起如木人般的他向后退去。魁王甩着头，舔舐鲜血，发出短促的鸣叫。“不想死，就射它的眼睛。”列缺亮出刀锋。刀光令小胖子稍微回过神。“你疯了？你跟它打？你要害死我了！你就是想害死我！”小胖子哭着捶打列缺，却发现列缺盯着魁王的眼睛光芒闪烁如宝玉，这才明白这个贱民根本就是野兽！魁王仰起头又一声地动山摇的“嗷——”。列缺笑了：“不耐烦了？好，来玩吧。”魁王沉下脑袋，屈起前爪向列缺纵身扑去；同时列缺也举刀豁出性命踏进了野兽的攻击圈——小胖子射出了箭——电光火石间，敌我难辨。小胖子捂住眼睛蹲下身等待结局，脑中一片空白，竟听到魁王山崩地裂般的惨叫声，他吓得睁开眼睛，见箭正插在魁王右眼中，满身是血的列缺正骑在魁王背上，冷静地将刀直直插进森林霸主的头颅中！列缺此生杀的第一个对手不是人，而是野兽。
 
等大人们闻声姗姗来迟，只余满地尸骸和一片战斗后残留的惨样。
 
钱文山激动地抱住儿子，人们围在小胖子身边为他包扎清理伤口、嘘寒问暖。
 
小胖子看了眼远远坐在一边喘气的列缺，对父亲露出憨厚的笑容：“爹，是我把魁王杀死了。”“不愧是钱大人的儿子，虎父无犬子啊。”“没想到今年猎杀魁王的是个少年，将才！将才！”……
 
人们围着小胖子赞声不绝，但刻意遗忘了伤痕累累的列缺。好在列缺基本没有“疼”这种难于抒解的感觉。也是列缺此生第一次看清人间的真相，他抿了抿嘴没说什么，倒是撩起破烂的袖子时反而心里一惊，眼下最担心的事是回去会被爹骂成什么样。抹了把脸，拍拍身上尘土，将刀入鞘，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但人群突然安静了。两面红色旌旗暗示着有大人物到来，低微的士兵皆跪下。一人排开人群走出，待他抬起脸时，列缺才看清是个身量比自己娇小许多的少年，可他眼中已有超越年纪的沉静端庄，束着高高的头发，白皙，精致，一身鲜红铠甲，腰间配把黑色的刀，因而衣袂随风飞起时他便如一枚花瓣般单薄美丽。人世间的确有神明般的人，和自己的肮脏粗野截然不同，令人羡慕也令人害怕。列缺暗暗想着。“梅大人，是我杀了魁王！”小胖子急吼吼地告诉少年。少年敷衍地点点头，一脸笑意分不出是微笑还是讥笑，但眼神越过众人落在树下阴影里站着的列缺脸上。
 
列缺并未发觉一身是血、满身抓痕挠伤的自己有多可怕，在他以全身力量去对抗庞然巨兽时，目眦将裂的兴奋还留在眼中。黑的衣、旧的刀、狂乱的发、一身伤口、满眼血红……他像一只传说里的凶煞。
 
周围一阵窃窃私语，可那少年还是拔出腰间黑色的刀，无视众人劝阻向列缺走过来。“要试试这把刀吗？”少年灵巧地转过锋刃，将刀递给列缺。列缺注意到他手上也有习武特有的僵硬老茧，便不推辞，接过来掂了掂，真是一把昂贵的好刀。他一时兴奋，又找不到试刀的木头，便对着魁王三两下比画，抬手运力，灵巧又毫无损伤地切下了魁王的头。“你要吗？”列缺笨拙地问。他捡起魁王淌血的头，但又想起他这样地位的人应该也不缺，再说魁王可能原本就属于他吧？“你愿意给我的话我就留着。”少年咯咯笑着，“这把刀适合你，我送给你，你做我朋友怎么样？”列缺想了想，“但我没什么可以送你的。”少年指着魁王的头：“你不是已经送我这个了吗？”“这个？”列缺发觉自己在被他牵着鼻子走。林中阳光细碎地落在少年脸上，略显清癯单薄，然眉梢间肃穆不可侵犯，明亮绚丽得像从另一个世界降落。列缺不明白，这么美好的人，要是真愿意做自己的朋友那才怪了。但下一刻，少年毫无芥蒂地握住了他沾满血污的手。“我是梅川，孝陵卫指挥使梅川。”列缺以为“孝陵卫指挥使”是个古怪的姓，费心地想记住。“我叫列缺。”
 
“缺？你缺什么？”少年犀利的目光扫遍列缺全身，直摇头。“爹说他缺酒。”“这么说，你是百户列风的儿子？怪人的儿子也是怪人……”少年喃喃念叨着，回头一笑道，“毕竟血缘是最难以厘清的缘分。”少年抓着他的手沉着有力，列缺松开紧咬着的那口豁出命的气势，全身酸痛如麻铺天盖地而来，便放任和少年随意往何处走去了，也随意坠落。
 
十一年，大概那张老旧的虎皮已记不起当年的主人。这之后不久，默默无闻的列风被高官弹劾渎职而辞去百户职位，家传的工作落到了列缺头上。五年后，他因能力出众升任千户，仅十八岁。梅川盘坐在虎皮上，倏忽回忆起往事，意识到当年何等年少轻狂。他借着烛光查看当年送给列缺的刀，已然裂纹重重、刀口黯淡、一副疲惫之态。如同列缺被梅川的“光”所震撼，梅川也被列缺的“暗”所吸引。水潭上泛着朦胧的冷气，水波翻涌着，列缺洗净思绪破水而出，在除去满身灰尘泥垢后，终于显露出一张原本清俊的脸。他跳上岸，穿起衣服，系腰带时不慎碰到右手虎口的胎记，习惯性地张开动了动。

第六幕 诛心
清晨，紫金山灵谷寺的晨钟声就咣咣地响个不停。敲钟的和尚今日大概心情不好，列缺暗想。见青色的破晓之光已照进屋内，便吹灭油灯，视野倏忽明净了。在浩如烟海的犯罪典籍里，不乏复杂如蒙尘的蜘蛛网般难以查清的案子。相比起来，仁义堂挖心案太过平凡不起眼了。列缺翻完整个仁义堂的卷宗，如此断言。无非是恨，世间万种罪恶都以恨为母体，只是每个人恨的程度、方式和手段不同，也许恨极杀人，恰恰证明凶手正沉沦于最脆弱无奈的人生。
 
但梅川为何非让自己查？试探自己是否还听命于他吗？列缺曾以为梅川早已相信自己会是这世间对他最忠诚的人，后来才知道世事无绝对。列缺的手停在了卷宗上的“心”字之上，汩汩脉动的血流将他的心跳从指尖传到了纸页。
 
石房大门高半丈，墙高一丈有余，列缺试图踩着墙翻进去，无奈这高度令他试了两次都是摔下来啃满嘴灰，想必它的建造者不仅防止里面的人逃出去，也拒绝外界闯入。这说明什么？
 
将双手交叉放在袖筒里抱在胸口，列缺一步一步徘徊在从仁义堂到石房的山路上，以脚步丈量距离。但每走几步就会遇到转弯的路标树木，走向另一个方向。几回拐下来，终于，他抬起眼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刚刚算到多少来着？想了半晌记不起来，上午便过去了，列缺决定忽视掉这件事，从头再来。他转头走了一会儿，忽然听到不远处树丛里有人正低声交谈，立时敏锐地躲起来。“杀人，诛心，是不共戴天之仇。”“如今春梅一死，死无对证，从此逍遥法外了。”竹林里的言语声低沉却清晰，列缺听得头皮一麻，手摸向身后木刀，匍匐靠近。只见竹林斑驳的光线中，一个中年人和一个青年正侧耳交谈，那年轻人手中握着把出鞘的利剑，剑端移动，寒光凛冽，稳稳指向石房的方向，神色冷酷道：“可能还差一步，杀光那里的人。”列缺纵身跃出草丛，拔出木刀砍向两人，将中年人重重踢翻在地。年轻人惊诧莫名，挥剑迎战列缺，列缺举木刀迎击，谁知年轻人的剑噼下卡在列缺的木刀上。僵持间，列缺凭腕力硬生生将剑刃逼回年轻人胸前，趁他分心担忧地上倒着的生死未卜的中年人时，一肘击在他侧脸上。
 
山路上安静得透着几分尴尬。罗恒和刘毅一前一后走着，罗恒的腿一瘸一拐，刘毅则半边脸瘀青，平白破坏了他英气的脸，而罪魁祸首列缺低头跟在两人身后。“这年头连孝陵卫也敢嚣张！不就是个看坟的吗？一个愣头小子疯点儿就敢号称黑无常了？快给我们大人道歉！”刘毅擦着鼻血骂道。“并不是我一个人的错。”列缺淡淡反驳。“难道是大人和我的错？”“有错。”刘毅怒不可遏，拔剑出鞘：“带着你的骄傲和鲁莽去死吧！”列缺爽快地举起断刀：“求之不得。”硝烟弥漫，刀锋相对，意气之争一触即发。罗恒忙拖着瘸腿挡在两剑之间，好言劝阻：“年少气盛是好，但别浪费在无意义的斗争上。今日给我罗恒一个面子，都把剑收起来吧。”闻罗恒此言，刘毅只得不甘心地收起剑，愤然疾步往前面赶路。列缺拧着眉头想了下，掏出怀中一只瓷瓶扔给刘毅。刘毅敏捷地接住从身后扔来的瓶子，打开一闻是创伤药，不禁狐疑地瞪着列缺：“用完不会烂脸吧？”说着，把药膏往脸上抹。罗恒大笑：“小事，没大碍，年轻人血气方刚才做得成大事。不知千户关于本案有什么发现？”“仁义堂和石房之间的路很难走。”“废话！”刘毅怒目圆睁。“仁义堂好心收留这么多病人住在石房，却刻意把去那里的路修得七拐八拐，你不觉得奇怪吗？”罗恒思索着：“你的意思是叶大夫出于某种意图，有意隐瞒这些病人的存在？”“但他们都是疯子，妖魔鬼怪，牛鬼蛇神，为何要藏起来？除非……”列缺低声说着，像自言自语，“除非他们身上有我们并不知晓的秘密。”罗恒深邃的目光停在这个低头沉思的青年身上。他身上有极吸引人的特质，像一团黑雾，区别于武功高强、冲动执拗这些一眼明了的特质——列缺是个不快乐的人。因为不快乐，所以能感同；因为感同，才能身受。想来，无常曾是人，因缘所生，渐而破坏，最终沉冤，修成阴间神祇，才能引渡哀痛亡魂。
 
三人先后踏入灰暗阴冷的验尸房，尸体上盖着草席子摆在地上，散发出一股腐臭味。春梅的尸体头顶放着个盘子，里面盛有她口中所含的钥匙。刘毅不悦地靠在门边，盯着罗恒热心地带领列缺在四具尸体之间辗转查探。半瞎陈一边抽水烟一边解说。“照老瞎子的经验，他们大概死在前天夜半下雪之时。叶君行是金陵家喻户晓的名医，夫人聂冰是出身江宁聂氏家族的大小姐，她的兄长便是咱们刑部的冷面阎王聂贞聂侍郎。”半瞎陈激动地呛了口烟，“这案子和老婆娘做的茶水泡饭一样，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可办大，可办小，但究竟怎么办，事关重大，你们得心里有数啊！”
 
列缺无视了半瞎陈的整篇肺腑之言，一心扑在尸体的伤口上，从叶君行的胸腔看进去，伤口参差不齐，他索性将手伸进去摸。罗恒道：“他们皆被钝器撕开胸膛致死。”刘毅见列缺仍在尸体腹中摸索，难以形容的腐臭味直窜天灵盖，忙捂住鼻子：“你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摸了有三圈，究竟想做什么？”列缺瞥了眼刘毅，收回手，继续仔细检查叶君行的手脚，接着以同样的方式查完聂冰的伤口，又摸完叶诚的伤口，最后停在春梅的尸体旁，盯着她伤口奇怪的边缘发愣。半晌，抬头。“这个伤口不一样，像……”列缺迟疑着。半瞎陈接道：“像被生生撕开的？”见列缺点头，半瞎陈兴奋地跳起来，跑到他跟前用四肢比画：“凶手先将一把锋利的刀插进春梅的胸口，然后徒手撕开，最后取出心脏，春梅或许见到自己由生至死的过程。冷静，残酷，还缺乏美……”“按春梅的死亡时间推断，凶手极可能是模仿作案，目的大概是为也门惨案内幕而杀人灭口。”罗恒道。
 
“或栽赃陷害。也许这个叫春梅的女仆早就与人结怨，正巧也门案发，此人便模仿了挖心的手法报复杀人。可是……”列缺补充道，继续盯着叶君行的伤口，心中却涌起丝丝异样的感受。
 
“把话说完！”刘毅催促。“这里面心脏部分的伤口也有些不一样……”“那一片血肉模煳，根本看不清。”罗恒摇头。哪里不对劲。列缺闭上眼睛想象，杀人诛心的画面仿佛在眼前跳动。首先剖开胸膛，然后撕开伤口，最后取出心脏，如此简单，简单得任何人都做得到。但不对。叶君行的伤口绝对不普通，这种如被野兽撕咬拉扯过的蛮横伤口，显露着文明不会有的行为。野兽？！
 
列缺一个激灵，迅速跑回叶君行尸体旁。“春梅心脏的伤口尾端张大翘曲，是因为凶手硬扯而破坏了尸身，实则整洁有序。但这三人，这么乱的伤口倒像狗啃的。”“啥？！”刘毅翻了个白眼，一声冷哼。半瞎陈闻此言，突然想明白什么似的，激动得跳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扔下水烟杆，跑至叶君行尸体旁，对着豁开的伤口开始数数：“一，二，三……啊不，二……”罗恒脑中本已是千头万绪，此刻更添一头雾水。“千户的意思是野兽袭击了他们？这宗案子是意外？这不可能啊……”列缺慢慢走向罗恒，低头逼近他胸口，突然张大嘴，如一只老虎作势要咬，吓得刘毅跳过去抓住罗恒退后躲开。“你这个疯子！”但列缺平静地迎上罗恒的目光：“他们不见的心脏，可能被凶手吃了。”半瞎陈一拍大腿，对众人喊道：“三十颗牙，得，这家伙还长了两颗智齿！”
 
“你说什么？”
 
“因为三弦。”
 
“三弦？”
 
“嗯，三弦。”
 
“三弦是？”
 
“三弦就是三弦琴。”
 
……
 
列缺和乾元大眼瞪小眼。列缺请求罗恒带他见报案人，未料到对方只是个小孩子。乾元则仰酸了头，眼巴巴望着面前高大的列缺，不知为何这男人见到自己后就脸色阴晴不定。
 
“从小僧记事开始就有了，本寺在山顶，仁义堂在山腰，离得不算远。每到夜半，仁义堂那边就会飘来三弦琴声，这么多年都没断过，就只有那天没有，我睡不着，所以才一大早偷偷下山去探望的。”乾元机灵地瞅了眼坐在台阶上闭目念经的扫地僧，吐了下舌头。
 
“乾元，这么重要的事，为何不早些告诉伯伯？”罗恒慈爱地抚摸着乾元的光头，面带微笑，五内俱焚，难以相信这么重要的事他没早早交代！“施主你又没问……”乾元嘟着嘴把罗恒呛回去。“那是谁在拉琴？”列缺问。“是仁义堂的一位施主。”“你认识？”“认识！”“那你可能指认出他？”“我认识是认识，可是没见过。”“何解？”“我没见过他，叶哥哥说那位施主病得很重，不能见人，也不能见小僧。”“叶哥哥？”罗恒略一思索，“哦，叶诚哪，可惜他已经……”列缺看着乾元，越看越如雾里看花，辨不清他说的真假。
 
乾元低下头，两手局促地绞着僧服上的补丁，欲言又止，一抬头对上列缺那灼灼刺人的目光，便怕得闪躲起来。罗恒误以为乾元被列缺吓到，忙蹲下身安慰道：“乾元，别伤心。人的缘分会延续很远很久，现在不见了的，以后总能找到印证。我们一定会抓到杀害叶诚的凶手——”列缺打断罗恒，继续追问乾元：“还有呢？”“还有？”“没了？”“嗯……那位施主的琴声听起来很让人难过，小僧唱给你们听。”乾元不必思索，张开嘴就能哼唱出那熟悉至极的曲调。寺庙上空有暮鸦归巢，闻此盘桓不忍去。列缺极少听曲子，原来一只走调的歌也能传递无言悲愁，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在人海中川流不息。乾元哼着哼着断了气息，不禁低声哭泣：“前天半夜小僧突然听不到了，以为那位施主已经过世，所以想下山给他念几页往生咒，可是……”
 
“阿弥陀佛。”扫地僧终于开口，“叶夫人出身名门，却甘愿下嫁给一介庶民的叶大夫，夫妻二人自创建仁义堂起，一心悬壶济世，以清贫为乐，却落得如此结局。经书不写明，世人当自知，人间的事本不该如此的。”
 
“那晚可还发生了其他什么？”列缺趁热打铁。乾元一阵抓耳挠腮，歪头思索片刻，忽而双眼一亮叫起来：“噢！那晚佛祖来过了！还显灵了！”寺里晚钟声骤然敲响，列缺只能无奈地看着这小孩子，孩子的天真仍属于他无能沟通也无法理解的范畴，这也该是一种诛心吧。

第七幕 诳语
山路上传来一阵口哨声，刘毅轻声哼着乾元唱的曲子，有模有样，只少了几分当中悲凉。天色渐渐昏暗，列缺与罗恒两人道别，于岔路口分头回家。但列缺走走想想，又不安心地叫住了罗恒。“前辈！叶君行不是好大夫。”罗恒震惊回头。“你胡说什么？！”刘毅半是诧异半是质问。列缺举起自己的右手，罗恒见列缺右手虎口有一块青黑色胎记，满手老茧和刀剑伤痕，乍看不属于一个灿如朝阳的年轻人，而更像是位昏昏暮年的长者的。
 
列缺沉声道：“大夫们会因长年累月地抓药煎药，满手沾染黑黄污渍，无法清洗。但叶君行六旬开外，双手却白净细腻，既无皱纹也无伤痕，且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过得富贵，与我们不同。”
 
罗恒思绪翻腾，今日从遇到列缺开始，他就不曾平复过心情。列缺望着罗恒眼底深沉的焦虑，迟疑片刻，忽地询问：“前辈，可还有什么事是晚辈应该知道的？”
 
应该知道而没被告知的。罗恒心底一惊，迎上列缺固执的目光。难道他猜到了我有所隐瞒？！的确，我没有告诉他鱼纹玉佩之事。那枚玉佩正躺在罗恒胸口贴身的地方，玉性冰凉，此刻却烫得炙人。但转念又想，列缺大概只是随口问问，他根本不会看出蛛丝马迹。因为罗恒并未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与自己亲如父子的刘毅。他隐隐感觉这案子会走向他无法挽救的境地，所以宁愿独自承受。况且退一步讲，列缺是孝陵卫派来的人，自己作为刑部官员更无须对他坦白相待。
 
罗恒宽慰着自己，对列缺露出自然的笑容。“没有了。实不相瞒，罗某这几日毫无进展。”
 
列缺将信将疑地点点头，目送罗恒和刘毅离开。他抱臂胸口，不动声色地闭目仰望黄昏的天空，整理思绪。归巢的鸟儿在头顶盘旋，仿佛催促他这个不速之客快些离开。这时，列缺想起一个细节，转身跑回灵谷寺。
 
后门口，乾元正挥舞扫帚清扫石砌阶梯上的落叶，抬头见那个凶神恶煞的孝陵卫从山下飞奔而来，再细一看，他盯着自己的目光可不就像是一只扑向猎物的野兽吗？“啊啊啊——”乾元大喊着，扔掉扫帚就往寺里躲，手忙脚乱地关门，可还是被及时跑至的列缺硬生生从门内拽出来。“放开我！疼死了！放开！施主，你再这样，小僧就喊师父了！师父！师父救命哪！”乾元挥舞手脚，狂乱挣扎。列缺提着乾元，如提小鸡。“你师父要是知道你撒谎，会饶了你吗？”“小僧又不是故意的！师父不会怪罪的！出家人不打诳语！”“所以你确实撒谎了。”乾元情急之下说漏了馅儿，忙捂住嘴。“我没有！”“出家人打诳语？”“没有！就是没有！”“安静！”列缺突然大吼一声，丢下胡乱踢腿的乾元。乾元不敢再闹腾，泄气般蹲坐在门槛上，像个小老头般叹了口气。“小和尚也是有很多烦恼的。”“我不想听。”“呵！谁想跟你说？！跟你说有用嘛！”乾元鄙夷地瞪了眼列缺，“我看你的烦恼也不比小僧少。”列缺见乾元又开始不安地揪僧服上的补丁，也许这孩子自己都没意识到心中的挣扎。这样对待小孩子可能不太周到……列缺思索着，面带歉疚坐到乾元身边，很不熟练地勾住这小小的肩膀，“但我想听男子汉的烦恼。”乾元眨着明亮的大眼睛，认真道：“我说的叶哥哥不是叶诚，叶诚是大坏蛋！特讨厌！阿弥陀佛，出家人要气定神闲……”乾元飞快地拨着念珠，想平下火气。“但佛祖已经惩罚他了，你不要再生气。”乾元对上列缺罕见的温柔笑容，不由扁扁嘴，眼前霎时蒙上泪雾。
 
“叶白，叶哥哥叫叶白，他是叶大夫收养的徒弟，后来叶诚大坏蛋说他太好色，就让叶大夫把他赶走了！”他气鼓鼓说着，掐起一节小拇指比画，“虽然叶哥哥是比别人好色了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可是他对我最好了。唉，以后再没人给我买糖葫芦了……”
 
仁义堂果然有不为人知的故事。列缺嘴角一弯，抚摸着乾元锃亮的光头道：“你把叶白给我，要多少糖葫芦都可以。”
 
乾元眼睛一亮。
 
一个喷嚏，两个喷嚏，三个喷嚏。
 
叶白一脸痞笑，踩在月心楼二层最危险的栏杆边缘上，也不知谁在背后念叨自己，令他喷嚏一个接一个。
 
他的脚下是秦淮河畔最浮华悠久的温柔乡，秦楼楚馆无数，楼台画舫深藏，有佳人妆台倚镜，或翠袖凭栏，望不尽环肥燕瘦。莺歌燕舞昼夜不息，美酒在握，何人能不流连忘返？叶白愿在佛前求五百年，求佛将他的一生放逐在这地方。
 
忽然，一把扔过来的琴狠狠砸在他身上，将他连人带栏杆砸飞出去，重重摔在底下的厅堂之中，鞋都飞掉了。
 
街上往来行人和妓女们皆停下看他的热闹，欢笑声与丝竹声交杂在一起。叶白明知他们是嘘笑，却也跟着一起笑。爬起身，也不恼，揉了揉胳膊腿，见没什么大事，干脆斜卧在地上望着二楼吹了声口哨。
 
顷刻，栏杆处走出一位盛装美人，迈着轻灵的步子绕开地上的碎屑。然而这美人不仅不露笑意，反而柳眉倒竖，眼底下有颗风情万种的泪痣，斜睨着叶白，更显风情万种。
 
“茗津！”在场的客人们赞叹着。
 
她是月心楼的头牌茗津，秦淮河畔数一数二的名妓，千金难买一笑的女人，谁敢闹她的场子？
 
茗津以帕掩口：“叶白，嫌我这儿庙小，留不住你这尊大佛？”
 
叶白不慌不忙地收十着地上的古琴碎片。
 
“我皮糙，不敢当大佛，顶多是那供奉大佛的泥座儿，任踩任踏，姑娘怎么打骂都行，何必砸了这宝贝？”
 
茗津见他毫无悔意，气得一甩袖，轻巧地从楼上飞跃而来，如飞天入世般翩然飘至叶白面前，戳着他胸口一字一顿道：“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住我的，欠我的债还没算清，就敢夜不归宿，日日不知把心放在谁那里？！”
 
叶白一笑，凑近茗津的脸，悄声问：“我欠姑娘的，不都拿身体还清了？”
 
茗津艳若桃花的容颜霎时铁青，抬手刮了叶白一巴掌，怒斥：“不知廉耻！滚！”
 
看客们哄然大笑。
 
叶白二话不说，捡起鞋子穿上，掏出腰间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肩膀，散步般慢悠悠走了。
 
那就去朱雀堂喝酒，或许还会遇到那个古怪的人。叶白如此盘算。
 
夜静无人，刑部资料库前的荷塘里泛着隐隐波光，折出旁边小路上一盏红灯笼的影子。刘毅提着一壶酒而来，驻足望向纸窗上映出的躬耕人影，工作至夜半还不愿回家睡觉的，刑部也只有他了。
 
荷塘里枯萎的枝节透出深冬肃杀之气，手中灯笼的光在水中像一摊血。
 
未成年前，刘毅就杀过人，很多很多人。因为他是弃儿，与众多弃儿一起生活在丑陋肮脏的破庙里，平素以乞讨为生。他们像暗窖里关押的幼犬，十犬相争，九犬死，余一犬成獒。为了活着，刘毅将自己变成了那条最可怕的獒犬。
 
天地间万物要走向自然的凋败并不容易，要经历冬的蓄力、春的孕育、夏的蓬勃，方才得到秋的静美。但对拥有力量的人而言，尤其对刘毅这种通晓世间每一种最舒服的死法的人而言，人已脱离自然轮回，随意即可凋败。
 
“剑是杀人的东西，不是你这种小孩子的玩具。”这是罗恒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小孩子？！刘毅气愤极了。杀了那么多人的他在罗恒眼中还算不上男子汉？！刘毅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在责怪别人时还能笑得这般温暖和与世无争？何况自己还抓烂了他的脸。后来他遇的事多了，不再持剑杀人，而是以剑护人，但罗恒仍然是他心中的一道堤岸，拦住了他天性中疯狂嗜血的滔滔洪水。因此他讨厌有着相似气息的列缺。刘毅轻轻推门走入，将酒放到桌边。罗恒正坐在山一般的书籍里翻看从石房里运出来的册子和竹简，身旁仅燃着个小火盆取暖。听见刘毅的脚步声，他从书中抬头，招招手。“辛苦你了，结果如何？”刘毅拍着身上的尘土，摇头道：“大人，我都搜过了，没有三弦琴，也没有其他尸体。”“小和尚不会说谎，一定是我们漏掉了什么。”以一般经验来说，案子的第一发现者若是成年人，常常因惯性思维曲解细节或添加非客观的情绪；但若是孩童，除了难以沟通，还会因想象力太活跃描绘出离题万里的场景；所以少年人最佳，明智且客观。刘毅见罗恒手中拿著书册，越发感觉奇怪。“大人，这些你看得懂了？”罗恒面露尴尬。“我……随便看看……”罗恒指著书册上几乎散满纸页的数字，“七七，一，五……嗯……二，三……对不对？”刘毅看着满纸汉字，颇为头疼。“我要是识字，早考上武状元了。”师徒二人四目相对，屋内突然陷入诡异的安静。罗恒的爹不识字，罗恒继承祖业到刑部当个升斗小吏，自然也不识字，更教不会刘毅识字，照此下去，大概这不识字的血脉会一直流淌，千秋万代。两人尴尬地看着对方，哈哈大笑。“你还别说，其实我真看出了点门道。”“哦？”“姓，咱们看不懂，可你来看看这里面的人名。”刘毅再度看向书册，只觉得纸上画满了乱糟糟一片的柴草棍。“人名在哪里？”罗恒无奈一个个指出辨认。“七，一，五，二，三……到处都有，你发现了什么？”“嗯……”刘毅几乎将脸贴进书里，“发现我打心底里恨读书写字。”罗恒扇了下他后脑勺：“动脑子！满纸的数字，都是人名，所以石房里关着的都是些贫苦百姓啊。”刘毅铁打的心竟颤了一下。大明王朝出身低微的人无权也无钱上学识字，多以父母年岁相加的数字或者出生日期作为名字，或按行辈顺次排序，到最后穷人都成了一二三四……这些编号般的名字概括着他们蝼蚁般的一生。“明日我与千户相约，将于刑部大狱审讯那些人，你随我去，必须问出有用的线索！”罗恒盯着刘毅，语气坚决。

第八幕 折腰
“摘茶要摘两三皮，三日没摘老了哩。三日没见妹呀伊，一身骨节痛了哩。连妹要连隔壁娘，栅门一出好商量。伸手摸妹嘴边唇，老妹对丫笑扬扬……”淳朴的山歌声久久回荡在偌大的湛清堂里。
 
这里是庄严的刑部第一审讯厅。受审者张三麻子站在刑椅上高歌，毫不羞涩地将破裤子的光腚正对着罗恒等一众人青黑的脸。罗恒坐在大堂之上，又呛了口烟，手边不远处，半瞎陈正将一杆水烟吸得起劲，颇有兴致地欣赏着这场即兴表演，厅中云山雾罩。
 
嘉靖年间的审讯手段已很丰富，可单独成册。单是锦衣卫和东厂百年历史中发明的诡异手段，就足以吓得任何神志清醒的人赶紧招供。刑部也学了几招，然而不知这几招是学偏了还是学错了，半瞎陈提前灌的“诚言剂”没令他们吐出真话，却令他们更兴奋地发泄了一堆疯言疯语。
 
“张三麻子，五天前的晚上发生了什么？你又在做什么？”罗恒再次试图交谈。张三麻子挥舞起手镣脚镣，一脸沉醉其中，根本没听罗恒说话。“下一个，无名氏！”半瞎陈拖长声音喊道。罗恒擦了把汗，看着刘毅将无名氏押至刑椅坐下，此人便一动不动地坐着，安静得仿佛与周围的天地之间有一堵隐形隔墙，瞪着大大的眼睛，眼白巨大，时刻像翻白眼。“那你眼睛这么好，五天前的夜晚可看见了什么？”沉着如罗恒也焦躁地敲起了桌子。无名氏的双眼没任何反应，倒是毫无征兆地尿了。“下一个，七七！”妓女七七是这群人中为数不多的女子，待她走进厅中时，罗恒不禁松了口气——七七竟是个形貌美好的女人，双眼闪着神志清醒的光彩。七七一笑，扭着细腰走到罗恒面前，将手肘支在桌案上，托起腮帮微笑看他，眼神流露着出身于风月场所的女人特有的勾引。刘毅不免紧张地拽紧七七身后的锁链：“我警告你，别玩儿花样！”“我看见了。”七七突然道。罗恒吃了一惊：“你看见什么了？”七七凑近罗恒的脸，神秘一笑，沉声轻柔地说道：“鬼。”“鬼？”“是，我能看见鬼。”七七突兀地跳起来，指向罗恒身后大喊：“你背后就有一只啊！”
 
罗恒腾地起身看向身后，分明什么都没有。岂料七七依次指着厅中的士兵们癫狂大笑：“你身后也跟着一只。你，身后有两只。你不得了，身后有六只呢！哈哈哈哈哈……”七七正笑得几乎喘不上气，转头一见刘毅，忽的笑不出来了，捂着胸口痴痴打量他：“你身后没有鬼，只有你光明正大，他们都是龌龊小人。”罗恒叹息着低下头，刘毅见此，一拽链子，将七七拖走了。“下一个！屠夫初九——”“此人你们千万小心应付。”罗恒不放心地叮嘱。
 
不多时，屠夫初九被拖上来。他力气惊人，感到不安便会狂躁挣扎，脚上仅剩的一只草鞋也在途中掉落了。两个士兵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身躯伟岸的他按进刑椅里，特意换上粗链子以示特别招待。“大人，再这么审下去，咱们迟早得跟他们一样疯掉。”士兵抱怨着，不慎将还没捆好的锁链从手中滑落，在他弯腰去捡的刹那，初九趁机暴起，挣脱锁链，竟一掌将他打飞几丈。士兵们见状，迅速拔刀上前围住初九。初九被围在正中，作困兽之争，既分不清敌我好坏，亦不算神志清醒，脾气急躁起来，额上青筋爆出，双目渐渐充血，浮现杀意。“啊——”他发出语调怪异的呐喊，震得人耳膜欲裂。罗恒小心地走向他，试图安慰道：“初九，我们想救你，并非想加害于你——”话音未落，初九不耐烦地抓住一个士兵的手，单凭腕力便将这士兵甩出一丈开外，掀翻了其身后一排人。他夺过一把刀，拍着胸膛大笑起来，胡乱地挥舞着刀，想冲开面前重重阻碍，向外寻路逃跑。罗恒急得大喊：“此人放出去便是大患，绝对不能让他逃了！”正在内堂安置犯人的刘毅听到厅中巨大的骚动声，心急得提剑跑出，正撞见初九突然掉头跑回来，以快得看不清的动作直冲罗恒面门砍来。“不！”霎时心漏了一拍，刘毅嘶吼着冲向罗恒身边：“大人小心——”完了，罗恒眼睁睁见那刀刃已到鼻尖。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的瞬间，一把木刀拦腰挡住了初九的刀。罗恒颤抖着睁开眼，却见一头乱发的列缺挡住了初九。“不好意思，我迷路了。”列缺淡淡解释道，冷眼瞪着初九，腰部转动，集全身力量挥出木刀，勐推开初九，身躯庞大如初九也被逼退几步远，还没站稳，列缺已几步上前砍中其手腕、腿部几处紧要经脉。突然被击中弱处的初九颤抖着失去握力，无力地单膝跪下，刀也掉落在地。但初九没有得到任何喘息的机会，列缺忽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其过肩摔出，嵴背悬空落地，发出咯吱的骨胳碰撞错位声，震起满地灰尘，一时给人地动山摇之感。
 
简洁，高效，列缺的动作快得根本看不清。刘毅诧异地望着列缺。令他更不安的是，他本以为天地间没有多少移动能逃过自己的眼睛，但是列缺走进来时脚步太轻了，轻得他已赶到初九面前挥刀救下罗恒性命，才被人觉察到他的存在。
 
刘毅额上流下一行冷汗。他没想错，列缺也是獒犬。假如列缺是杀手，这厅里已无活人。那训练列缺的又是谁？此人该是怎样难以想象的强大？
 
此时，罗恒突兀的喊声打断刘毅漫游的思绪：“快帮忙抓住他！”初九正欲爬起身，却被拥上来的士兵们牢牢制住无法动弹。他瞪着血红的双眼，怨恨地看着迤迤然收起木刀的列缺。感觉到背后这一道凛冽的注视，列缺高束起凌乱的头发，平静地转过身。在列缺抬眼看初九的刹那，初九也看清了列缺的脸。倏地，初九眼中弥漫的怨恨褪得无影无踪，只是木然瞪大了眼睛，双唇颤动，脏乱的脸上分不清是无力、气恼、惊惶抑或悲伤，然后，扑通一声直直向列缺跪下来。
 
所有人都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列缺也一脸迷茫。半瞎陈捡起混乱中踩在地上的水烟杆，敲了敲锅头：“有意思。”列缺谨慎地走向初九，越靠近，越看不明白。初九流到眼角的泪水硬是被他逼回去，可他明明又很生气，怔怔地看着列缺，拳头紧握，仿佛随时会打过来。罗恒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十分紧张。列缺终于走到初九面前。“为何跪我？你认识我？”初九拥有力量，所以是强者。而无论时代或朝廷怎样拘束他们的天性，强者天生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力，所以要强者下跪并不容易，除非他真的愿意。列缺无疑是第一次见初九，他快速回顾着自己从踏入大堂至此刻的所有行为动作，确定不曾有一个瞬间足够令这种男人臣服。初九仰望着列缺，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沉默半晌，嘴角流出一行鲜血。列缺立刻一手抓住他的下颚，一边掐住他的喉咙制止：“他想咬舌！快来帮忙！”罗恒见状不妙，箭步上前，扒开初九的嘴巴：“不准咬！松开！快松开牙齿！”但初九已经把舌头咬断，吃进肚里，将满嘴的血吐了罗恒一脸。罗恒抹了把脸，难以相信这样一个心智全无的疯子竟然为了不回答问题而咬掉自己的舌头！罗恒难以不将其行为理解成隐藏真相！刘毅气得一拳狠揍在初九下腹，使劲踩初九的膝盖：“装好汉？！竟敢伤害大人！竟然侮辱大人！大人为你们辛苦劳累，可有哪一点对不起你？你若想死，我送你一程！”罗恒担心初九再度发疯，忙制止刘毅：“我没有关系，你先退下。”“前辈，你会想看看这个。”闻唤，罗恒转头见列缺正专注地捏着初九的嘴巴往里看什么，而初九并不拒绝列缺。罗恒小心地靠到列缺身边，一看初九的口中，震惊了：“钢牙！”不是一颗，是所有。他的牙齿全部是钢牙！列缺抽出腰间匕首敲了敲，初九的钢牙发出冷冷的金属碰撞声。“三十颗牙，下方有两颗智齿，看来你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列缺笑了。罗恒表情一滞，突然想起什么，起身急促地在厅中来回踱了几圈，混乱地拍着额头放声大笑：“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列缺难得见罗恒这般激动无措。“前辈，怎么了？”“以前有一个故事，我都快给忘了，今日又想了起来。”罗恒拍拍列缺，直指初九，“可以咬断吃下血肉的钢牙，钢牙！你还能瞒住什么？刘毅，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吗？十年前，西城的桥头有个牛肉面馆，那家厨子做的面绝了！一把细面、十二片肉、一勺香油，但可惜那不是牛肉，而是人肉！”罗恒撩开初九脸上的头发，“苍天有眼，今天可让我找到这厨子了。”
 
列缺一愣，迎上初九直勾勾的目光。罗恒道：“今日错过的人和事，就算在很久后也能得到印证。这就是命运，不是吗？”但初九只发出一声冷哼。“究竟与我有何关系？莫非他将我错认成了某人？”列缺思绪纷杂，只觉得初九像是一只缀网的劳蛛，以自己为中心向四周无限铺张着狩猎的网，试图将所有人都粘连进去。半瞎陈凑到相视无言的两人身边，举手在初九眼前晃一晃，没反应；又在列缺眼前晃一晃，也没反应。“你们是看对眼儿了？”“既然都是疯子，早就相互认识也不奇怪。”刘毅淡淡说出众人心中所想。厅中的士兵们窃窃私语，不免指指点点。“我不知道。”列缺道。“那你今日既然与大人相约共同审判，为何独自迟来这么久？”“我在刑部大院里迷路了。”“你是六岁小孩吗？还是你当我们是六岁小孩？！”“我没有！”列缺竟被逼得提起声调，再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起，众人看着自己的目光里已没了先前的温度，除了狐疑便剩怀疑，连罗恒也不能幸免。如同那日他杀死魁王后那些人的目光，一模一样，令人不快。列缺像在冬天饮下一盅雪水般，冷到心里。“我在刑部大院里迷路了。”列缺重复强调。只有罗恒点头相信了。列缺拿起一盏灯照亮了初九的脸，沉下脸道：“你以为咬掉舌头不跟我说话，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第九幕 我哀
“点——灯——”六盏灯笼忽地点亮，高悬于监狱走道梁上，照亮了屋顶雕刻的巨大狴犴，吊眉竖眼在阴影中忽隐忽现狰狞如恶鬼。微弱的光惊醒了牢房里的疯子们。列缺提着一盏灯笼缓慢走进来，是为照亮自己的脸。但一见陌生人靠近，他们仓皇遮住双眼，缩进光照不到的地方，除此之外毫无反应。
 
列缺继续往里走，灯笼的红色烛光落在七七身上。她正跪在墙角，双手合十无声地祷告，一见列缺，愣了一下，快速爬到栏杆边，伸手紧紧抓住列缺的脚腕不让他走开。列缺低头见她眼中有波光三折。
 
“你也在这个故事里吗？”列缺心想，除了屠夫初九，还有能够开口说话的人，那你就再哭得大声一点，告诉我更多一点。列缺任由七七依靠着自己，只觉脚下这女人似乎将自己身边的位置当作了可以安眠的摇篮，尽管对于彼此，他们都是彻彻底底的陌生人。
 
隔壁牢房的黑暗里传出地上茅草窸窸窣窣的声响，隐约见一孑独卧的侧影正爬起来。列缺把灯笼稍微挪开，照向那里。一见光照进来，那牢中的人便颤巍巍地走出来，原来是个瘦弱如竿的青年，他踩在地上的枯藁般的双脚令列缺不可遏制地以为他是墓中干尸。
 
但青年熟识地向列缺招招手，也轻轻跪下来。
 
冷静。列缺告诫自己，强压心中的惊惶与兴奋，蹲到青年身边。
 
“你是谁？”
 
“江二三。”
 
“你认识我？”
 
“我怎么能不认识你？”
 
列缺皱起眉头，眼角处依稀可见不远处罗恒和刘毅正守着。
 
“为何跪我？”
 
“不是我要跪你，是江雁要我跪你。”
 
“江雁是谁？”
 
江二三指着自己的心口：“江雁就是江雁，他在我的身体里，我们住在一起十几年了。”
 
“那江雁为何要你跪我？”
 
江二三咧嘴笑道：“我怎么知道，你去问江雁，他又不是每件事都会告诉我的。”
 
“那我如何才能见到江雁？”
 
烛光跳跃在江二三眼中，显出几分俏皮。只见他低下头，沉寂片刻。
 
列缺紧张地握紧拳头，此时，江二三再度抬起头，眼神已变得沉静而深邃，笑容斯文，仿佛突然间换了个人。“在下江南贡院秀才，江雁。”“你为何跪我？”江雁扶住列缺的肩膀，轻声吐出一声叹息：“他让我们在此等你，他没食言，你来了。”刹那如被无名的幽灵扼住咽喉，列缺久久说不出话来，但江雁只是真诚地看着列缺。列缺面色一沉，突然越过栏杆抓住江雁的衣服，勐一下将他拉到自己面前：“说清楚，你说的他，是谁？！”
 
江雁从极近处凝视着列缺的脸，微笑着不再说话了。并且列缺知道就算再多苦等，也遇不到他再次愿意开口的机会了。这么想着，心中竟升腾起某种奇怪的感应，他快速提着灯笼走到七七牢房的另一边，果然栏杆上贴著名字“屠夫初九”。
 
屠夫初九、妓女七七、秀才江二三，三人既然恰巧联系在一起，那么与案件的可能性至少有三种。第一，他们可能从所关的牢房里看到了只有这个角度才能看到的东西。第二，他们可能以某种方式参与或制造了谋杀，并相互隐瞒真相。第三，有另一个人存在。而且至少在“脸”这件事上与列缺有关。列缺正在脑海里飞速思索答案，此时，江雁忽地吟起诗歌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一向安分的疯子们闻声竟然渐渐骚动起来。罗恒以为这跪下的两人又要咬舌，紧张得立刻带人冲进来，将铁牙套往七七和江二三的嘴上粗暴地一箍就拖了出去。那诗还没吟完就骤然断了。
 
列缺看着渐行渐远也并不挣扎的两人，七七回望时流下了眼泪。他手中的灯笼即将燃尽，火苗剧烈跳动两下，“倏”一下熄灭，列缺终于隐没在黑暗里。罗恒狐疑地对刘毅使了个眼色。
 
夕阳几缕染上列缺幽深的双眸，近看似跳跃的火苗。心突然如脱缰的野马般不受掌控，直到现在也无法平复心情。真相咫尺之遥，差一步他就能触碰，而横亘在面前的沟壑不是任何人，而是列缺自己，但他全然想不到与自己有何关系。
 
列缺看起来木愣，实际心底里比谁都好强。一旦感觉到无能为力，就会无限焦躁、黯然自伤。很久以前他就知晓自己心中残缺了一块，不知缘起，不知所终。他迷茫着，任其长满荒烟蔓草，最后放逐那一块变成幽深地狱。但今日，其中关押已久的恶鬼好像要爬出来。他非神明，也有所畏惧。他最畏惧的是他自己。木屑蜷曲着纷纷落在地上，列缺坐在树上雕琢一块巴掌大的木头块，随着刀尖移动，木头块逐渐显出佛像的轮廓。灵谷寺的晚钟声响起，乾元也在认真地念经吧。列缺远望见城郭里炊烟飘起，农妇们正收十衣物准备晚餐，想起今日还有场绝不能忘记赶赴的约，列缺暂且忘记种种不快，深吸一口气，一刀下琢，点出左眼。“如果佛像是为了给人祈祷……”刀尖如流水般琢出了右眼，一气呵成。“……那雕琢佛像的我是否能得到善报？”列缺将佛像举到眼前，见佛的目光落在遥远处，不知在沉思什么，乍看下有几分狰狞。
 
看久了，搞得列缺也分不清自己刻的是佛还是魔。“你怎么不回答我？对了，你的工作就是听听而已。”列缺将佛像塞进胸口，从树上一跃而下，向约定之地走去。
 
外城住屋拥挤低矮，却有很多空置的破房子，如今世态越发荒芜，很多人赶着逃回乡下混口饭吃。仁义堂挖心案刚过去不久，余温还在，村中的大树下点着一炉一炉的香火，真以为这青色的烟气能保佑天下太平。
 
列缺穿梭其中，见天色暗得很快，怕误了约定，便拐了个弯走进一条窄巷，想抄近路跑去村口，没走多远，忽听到屋后传出奇怪的人声，依稀混杂着女人的哭泣。这是间废弃的屋子，难道有人？列缺好奇地凑上前，穿堂进院，岂料极端惨烈的一幕景象刺入眼中。满地撕碎的衣裳，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正将一个纤弱少女压在肮脏的泥土中施暴。“混账！”列缺大喝一声，怒目圆睁。中年男人慢悠悠回头见到闯入者，陶醉地咧开嘴，竟当着列缺的面更疯狂地进犯少女。周身的血液一瞬间凝固，列缺冲过去揪起男人，一脚踢进乱草丛中，不顾他后知后觉的尖叫，一刀砍掉祸根。鲜红的肉块掉在泥潭里，男人哀号着在地上痛哭打滚，疼得抽搐成一个肉团。列缺忙去探看少女，已在崩溃边缘的少女因恐惧、疼痛而浑身颤抖。全身到处是青紫瘀痕，双目失神，像被野兽践踏的猎物一样木然坐着，任细白的胴体完全裸露在冷风中。“姑娘？”列缺轻声唤她。少女触火般醒过来，泣声恳求：“我不要被他杀死，我想活下去！求求你救救我！”她纤弱又惨烈的声音震荡到列缺心里，脸庞幼嫩而倔强，才不过十五六岁。列缺脱下外衣裹住她的身体，将她拉进怀里：“嘘……没事了，你已经没事了。”“可是我想活下去……但我怕不能再活下去了！”少女大声哭出来。列缺将少女打横抱起，快步离开此院。他得找条不引人注意的小路送她回家。夕阳余晖渐渐消退，已有渐起的夜幕遮掩。他抱着少女从高墙上跳下，悄无声息地来到她家中后门，将绵软的身体轻轻放下。“从今而后，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你就当做了个噩梦。”“可你……”“我不存在。”“他好恶心，我也好恶心……”少女想起那张扭曲的脸，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姑娘，别带着愧疚和悔恨继续生活下去，你并没有错。”“但别人都会看不起我的，是不是？”少女将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对上她希求的目光，列缺不敢轻易回答，想了想，蹲到她身边。“我不太会安慰人，漂亮话也说不上来。你心中的痛苦，我连万分之一都难以体会。可是我刚才在雕佛像，我问它说诚心雕佛像的我能否得到善报，它没有回答。”列缺指着腰间的佩刀，“因为我杀过很多人，已不值得被原谅。但是接下来我就遇到了你，所以是上天注定要我帮你。上天站在你这边，你会长命百岁的。而你能长命百岁，就是允诺我最大的善报。”
 
少女紧紧攥着列缺的手，点了点头，泪珠如涟掉落。幸好他出现，但又多想他没见到自己最不堪的样子。“我叫秋月，我想记得你的名字。”“我不存在。”列缺微微一笑，抽开手摸摸少女的头，跃上屋檐，很快消失在重重屋宇中。他没由来地相信她会努力活下去。至少，身处绝境中她没有呼天抢地，没有羞愧自尽，更没有你死我活，而只是拼命想活下去。但列缺骗了她。事到如今自己怎么还会想得到善报？都是安慰小丫头的随口胡扯。
 
列缺快步跑回废弃屋子。中年男人一手抓着血淋淋的老二，正脚步蹒跚地往外走，胯间的血一直淌到脚踝。一见列缺去而复返，男人狰狞地拔出腰间短刀欲报大仇。“我正愁去哪儿找你，你倒自己回来了。”“事情没办完，回来善后。”男人淫笑道：“那小丫头真不错，又嫩又甜，爷很久没遇到这种好货色了！虽说代价大了点，也值。明儿爷就买了她，好好回去玩几天，然后扔进窑子里也给别人快活快活，你说怎么样？”“不怎么样。”“挺实诚，你想留着自己玩儿？”列缺的长刀突然挥至男人眼前，男人忙举短刀迎接，但才接触到刀刃的力道，已震得双手发麻，他没料到列缺身手如此好。三五个回合下来，男人毫无招架之力地被撂倒在地。“我在金陵城里说个一字没人敢说二！甭管你是谁手下的兵，惹了我，就算天皇老子罩着，也休想善终！”列缺踩上男人的胸口，从上而下俯视着他。
 
“哦，正如我所愿。”言罢，列缺将刀尖对准心脏冷静地刺进去。刀尖依次缓缓穿过皮肤、骨胳、胸腔，精准地掠过跳动的心脏旁边，刺穿后背，最后停在男人身下的土地中。“啊啊啊——”男人尖声号叫。“好好反省。”列缺抽出刀，转身想走。“老子不过就是玩儿了只嫩鸡，何必玩儿命，况且女人不就是给人玩儿的吗……”列缺闻声回头，见男人脸色惨白地躺在地上，断断续续念叨着，神色稀松平常。而最无解的就是“平常”。能将世间的“不正常”认定为“正常”并至死无悔，证明已烂到骨子里。列缺冷笑一声回头，再次将刀尖悬高，这一次对准的是心脏。“我有一个秘密，从没告诉别人。那就是，我喜欢杀人。尤其是你这样的渣滓。我对人间毫无留恋，却对死亡趋之若鹜。”男人难以置信地仰起脸，未及感觉到刀刃掠过身体的快感，列缺的刀锋已刺穿心脏，死亡已至。但列缺看不到自己的神情，抿紧着嘴，眼中痛苦，根本不是在欣赏死亡降临的乐趣。鲜血溅染了佛像，列缺突然不知今日该如何赴梅川的约。

第十幕 神明
像一只墨砚研磨之后的样子，墨池中的汁是一湾水潭，池上的雕刻是坐在潭边一动不动的列缺。圆月外环绕着一圈光晕，列缺不知不觉已等至深夜。潭水缓缓流动着溢满出来，流向下面的瀑布，飞声如雷鸣，激起下方湖中的水卷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映在列缺眼中。他弯身向浓绿色的水潭中看去，看清了自己僵硬而愤怒的脸。我又杀了一个人吗？杀戮是无法脱离的旋涡，他知道自己已经被这愤怒支配身体的快感所占领。慌忙用潭水洗刷佛像上的血迹，那血水映在佛像眼中好似哭泣的血泪。湖水粼粼，令列缺的脸模煳不清，变得自己也不认识了。他忽然浮现一个想法，假如自己牵扯在挖心案中，与牢中三人原本相识，并与真相息息相关，那自己现在就一定记得吗？
 
不一定。冷了要穿衣，饿了要吃饭，疼了要大叫……绝大多数时候人们的行为是没有经过思考的，仅仅像习惯一样。但对于自己，愤怒会杀人这一条是不是无形中也成了一种习惯？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但是，列缺牢牢记得每个死于自己刀下的人，没道理忘记这么大一件案子。再细细思量，人能对自己有多深的了解？在那些被遗忘的空白时空里，自己完全可能是另一个人，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据说人在濒死之时可见一生的回忆。我为何不印证一下？列缺快速脱掉衣服，用腰带将双脚双手绑起，绳子的一端拽在自己手上，另一端咬在嘴里奋力打了个活结，探头看向不见底的水潭。“这是对的……”列缺默念着，深吸一口气滚入潭水中，穿越溅起的水花继续下沉。水中冰冷，他仰头见头顶的光圈渐渐缩小，憋住的气息将到极限。但是还不够，要沉得更深，更深，至少到看不见光芒的地方去。水压在胸口越发沉重，列缺连连呛了好几口水，呼吸间心肺像即将撕裂般，五脏六腑都在颤动抽搐，绑住的手脚不住挣扎。
 
自己给自己绑得还真结实，列缺想。眼睛无法睁开，光也消失了。湖中极深之处纯然黑暗，令他恍然以为漂浮在虚空中。但眼前的色彩忽然绚丽如流动的琉璃。他已没有了呼吸，胸腔充满积水，神智还留在体内做最后的抗争，片刻混沌，片刻清醒。
 
列缺看到一个陌生的粗陋窗口，窗台上积着灰尘，年幼的自己正蹲在窗户边向外望着什么，窗外是一片俗世嬉闹的景象，如蓬勃春日；屋里却冷清极了，映在幼小的眼里，如白雪皑皑的冬天。
 
这是什么时候？水中的列缺紧闭着双眼，伸直手脚漂浮着，向水底继续沉沦。零碎的记忆变得不同，这次是在一间屋顶漏光的房子里，地上架着一口锅，年幼的自己正在煮粥。我会煮粥？列缺走到年幼的自己身边轻声呼唤，却被当作空气。突然，耳边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列缺歪头看向门口，此时记忆突然移换。这一次，列缺站在门帘后面，看着一个瘦弱的男人带走了年幼的自己。原来我从小就是这么一张僵硬的脸。下沉停止了，列缺的头轻轻碰到一只水中生物，这一撞，突然从过去的记忆中抽身回来，双眼睁开一道细缝，他看向手里绳子的活扣，无力地动动手指。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解开它，就能活下去，解开它……然而浸水的活结变成了死结。大意了，这次真的会死，没想到我的结局是这样，有点出乎意料。列缺不甘心地闭上眼，等待死亡降临。他听到了汩汩流水声，闻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花香，瞬间天地豁开成黑白两界，他在生死交界之处。就在列缺一只脚踏进黑暗之时，一人从水潭岸边跳下，拼命游过来抓回了他。列缺感觉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了，暖得他不大愿意动弹，便从黑暗的那端收回脚，想再多留一会儿。
 
梅川拽着列缺的脚拖上岸，拔刀挑开绑住他手脚的绳子，急忙捶他的胸膛：“列缺！列缺！”
 
“哗”的一下，列缺吐出一大口水，咳嗽着醒过来，歪过身躯趴在地上拼命吐水。吐完水，捂着胸口直喘气，嘴唇青紫，脸色苍白与死人无异。但他注意到梅川衣裳凌乱，长发湿淋淋地垂在身后，不禁面露迷惑。转而，终于回忆起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来捡我养的野猫，岂料它正没骨气地寻死。”梅川噼头骂道，“你又发明了新的自我折磨的办法？我真是不得不佩服你的脑子！”列缺躺在地上发愣，一时半刻没回过神来。梅川腾一下背过身，狠狠拧着衣袖里的水，两颊通红。“你还不快把衣服穿起来！”
 
正是深夜结霜的时候，两人只得凑在一堆柴火前取暖。
 
“我以为大人今天不会来了。”
 
“每年都来，为何会今年不来？我的人生里没有例外。”
 
十年前的此夜，列缺被一群少年偷袭重伤后扔在下马坊无人问津的后山泥潭里，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这棵梅花树下，伤口已被清洗包扎好。梅川正闭目倚靠着树干，似在沉睡，然两颊依稀泪痕斑驳。列缺吓了一跳。神明般的人也会有伤心事吗？
 
两人相对无言，静坐了一夜。后来列缺才知道那日是梅川的生辰，也是令他最坐立不安的日子。第二年的这一夜，列缺又偷偷去了梅花树下。梅川真的在，静静横躺在树干上合眼休息，只是眉宇间愁云惨雾挥之不去。列缺以为梅川没发现自己，便自作多情地躲起来守了一夜。
 
往后的每一年两人都会在此碰头，像一个没有约定过的约定。如此相聚，时光的流逝仿佛能触摸到，列缺见证了这棵巨大的梅树快速衰老死亡，也见证了一块棱角分明的巨大岩块被两人切磋的刀剑削裂。至于这在梅川心里到底是不是约定，列缺也说不清楚，更说不清楚梅川流泪忧伤的理由，他怎么敢问。
 
“这里是一个人的葬地。”当他在某年终于鼓起勇气提问时，梅川如此敷衍地回答。
 
至于是谁，为何葬在这奇怪的地方，以及在脚下的哪里，列缺始终无法问出来。这里葬着一个谜，梅川的回答亦如一个谜，连带这棵树、这座山以及山上的一草一木都在他心里弥散成了一个触手难及的谜。
 
偶尔列缺也会觉得，梅川对他认真地注视像是透过他看着其他什么人，远的尽是难以理解的悲愁。相识甚久，长大后知道距离更重要，血亲之间尚有不能体谅之情感，何况梅川是上司，只要他不主动提起，列缺再也不会问了。
 
想着，列缺从胸口摸出洗干净的佛像，递到梅川眼前：“喏。”
 
“祝寿要送礼，谁教你的人情世故？”
 
“我爹。”
 
“说谎。”
 
“……我在路上看到的。”
 
“这才是真话。”梅川把玩着佛像，笑容变得凝重，“你雕的佛像，怎么像魔？”
 
列缺连连摆手：“不，它只是丑了些。”
 
“刀法能看出人心，你的心都刻在这上面了。但我有些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我不明白你。”
 
列缺忽地抬头，对上梅川玩味的目光，不禁问：“我？”
 
“杀人，杀人。你用不断杀人的手雕刻佛像，究竟想在其中注入怎样的心绪？你用不断杀人的手虔诚祈祷，究竟想抚平怎样的感情？你用不断杀人的手拥抱别人，究竟想要别人怀着怎样的心情爱护你？佛像脸上的血迹擦不掉。但这不仅不丑陋，只会让世人更加迷恋。”“你跟踪我？”“出于对你的好奇。”列缺站起身，焦躁地来回踱步：“我又做错了吗？你仍然不会相信我。但如果是你——”“——结果不一定更好。”“不！你一定与我不同。既然他人都说我是疯子，可能我真是疯了，而自己一无所知。”列缺指着自己的胸口，“大人，这个疯子有可能在无意识时杀了更多人！他沉醉于取人性命，挖人心脏——”“啪——”
 
梅川抬手给了列缺一个巴掌。“我让你去查案，你不查线索，反倒查自己？”“我自己就是线索。”再一个巴掌。“你是天上地下唯一的线索吗？查案者慌了神，竟然一心一意论证自己是凶手，我对你极其失望。”“所以我想知道濒死之时，有没有我不记得却在脑子里留下痕迹的回忆。难道直至今日你才知道我是一个令所有人都不舒服的人？”又一个巴掌。“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梅川瞪着愤怒的眼睛，几近失控。心尖被他击中而颤动，列缺傻愣了。梅川在说什么？朋友？我们是朋友？“我想见朋友，才来此地赴约，所以收起你自暴自弃的嘴脸，我不会再潜入水下将你拉出来第二次。”赴约？可这是哪门子的约定？！列缺焦躁的心安静下来，略带无奈地揉了揉脸，感觉脸红肿得厉害：“疼……”梅川抓住列缺，拖到水边逼着他往下看：“你见过成百上千的罪犯，所以你自己看，这是杀人凶手的眼睛吗？”“你的，还是我的？”这次的一巴掌拍在头上。“疼……”列缺又抱着头小声喊。“知道疼，那说明你还有一点点人性。被一片树叶吸引，就看不到树； 被一棵树吸引，就看不到森林，而你现在狭隘到只能看见你自己了？列缺，既然生而为人，就再努力一点，嗯？”列缺望着梅川眼中一如既往的光彩，凝重地点点头。看来无论如何反叛，人都只能被神明玩弄于股掌之中。

第十一幕 鱼纹玉佩
晨经之时，乾元有节奏地敲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
 
佛堂里，住持在列坐整齐的和尚之中来回走动，待他缓缓走过乾元身边，乾元立马打了个哈欠，悄悄睁开眼偷看身边的大和尚们，一转头，定睛一看，唉？挨靠着自己的怎么有点像那个凶神恶煞的孝陵卫？
 
“啊……”乾元吓得低声叫了一声，见住持目光幽深地看过来，忙继续念经，“阿弥陀佛，陀佛？陀佛，陀佛……”乾元的眼睛在经卷上乱瞟，忘记刚才念到哪里。“第六行下面。”列缺低声道。“咳……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乾元偷偷看列缺，他也在念着，装得跟真的一样，但包在僧帽里的头发不安分地蹦出来了。乾元用手肘捅了下列缺：“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找叶白，找叶白，找叶白……”
 
“不也，世尊！”
 
“没叶白，就不走。有叶白，立刻走……”
 
“不也，世尊！”
 
“糖葫芦，在这里。我一走，就没有。跟我走，大大有……”
 
列缺念着，看向轻烟笼罩的佛像。乾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差点没气得背过去，只见佛像拈花的手中插了一只糖葫芦。“啊啊——”乾元大叫着从蒲团上跳起来。佛堂里突然安静了，众和尚齐齐抬头茫然地看着乾元。乾元愣站了一会儿，瞪了眼若无其事的列缺，尴尬地摸着光头解释。“悟！小僧刚刚悟道了！”“哦……”众和尚欣慰地点点头，继续念经。“走不走？留不留？跟我走，不要留……”“如是！如是！”乾元泄气地一屁股坐下。
 
这一日其实是难得的公休。罗恒很久没回家了，他提了一袋白面和一篮蔬菜往回赶，春风得意马蹄疾。
 
挖心案过去半月有余，不曾再出现新的受害者。集市上渐渐恢复生气，往来走动的商贩也多了。无数惊天动地的冤案就是这样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人遗忘，最后在历史长河里成为一粒沙子，真相如何终究无人知晓，亦无人在意。
 
但对于罗恒而言，任何解决不了的案子都是心头顽症。本以为经过初九之事后就能顺藤摸瓜揪出一切，但无论如何刑讯逼问，甚至列缺在场，这三人都不再开口。尤因原本神志不清，更难于理解他们断断续续所说的话。而案件的另一个突破口列缺本人亦不知情，罗恒私下查遍他的身世故事也未找到任何能与挖心案联系起来的疑点。
 
刘毅跟踪列缺半个月，报称没有异象。这令罗恒更头疼。难道三个疯子故意装疯卖傻、制造假象迷惑别人，诱导自己深入去查并不存在的内幕？最复杂的案情往往答案最简单。刑部尚书钱斌已经对这个案子失去耐心，催着罗恒交结案文书，意图以三个疯子挖心杀人论罪，从此尘埃落定。罗恒问列缺时，列缺只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他想都别想。”那孩子般执拗的神色令罗恒不禁笑出声。
 
家中三间草屋，中堂烧了三只炭盆，炭炉上放着一只热水壶，壶嘴咿咿呀呀地鸣叫着喷出水雾气，罗恒推门进屋时因这场景而心中温暖，但同时夹杂着忧虑。
 
看样子，一定是昕竺又病了。罗恒焦急地走到女儿床前，本是二八年华的少女，此时双目紧闭，嘴唇龟裂而无血色，双颊也因疼痛而变得苍白。他忙倒了盆热水，拧块热毛巾给女儿擦汗。她自小患有痨病，这几年病发作得更频繁了，一发病就出热汗，体内却反而因寒冷而不住颤抖。
 
刚生下来时她就虚弱得无力哭泣，罗恒四处求神拜佛，灵谷寺的老住持心生怜悯，便给她取名“昕竺”。昕，乃晨光；竺，乃远方。老住持站在舍利塔前说着此名寓意“遥远之光”，凭着这一点福泽，她撑到现在。
 
妻子披着一件厚棉袄盘腿坐在卧榻上，一边纳鞋底一边语速飞快地唠叨：“我这回再纳厚点，要不然你没穿几天又坏了。我没出阁的时候大家就夸我手艺好，怎么嫁给你，这鞋底甭管怎么纳都不禁用呢？天天忙，光烂鞋底了，你真是劳碌命！罗恒，你在听我说吗？”“听着，你继续说吧。”“昨天聂大人知道昕竺生病了，让人送了三两银子来。要是没这钱，我得拿西北风去给昕竺看病买药了。你啊，好好给聂大人卖命，不求做多大的官，能过活就行，他那么通情达理的一个人是不会亏待我们的……”天地间的风吹着抖动的树枝一下下砸在窗框上，罗恒专注照顾女儿，故意没注意听妻子的话。感觉到额头上的温暖触觉，罗昕竺微睁开杏眼，见到是父亲，心中欢喜。“爹，你可回家了，累吗？案子查清了？”“还有你爹查不清的案子？你别担心，好好休息。”罗昕竺虚弱地点头，抓住罗恒的大拇指攥在手心里，拉进被子里抱着，方才像婴儿一样安心睡过去。妻子低声叹息：“昕竺这病是好不了了——”“谁说的？！是病就有药能治！”对于罗恒这一点的固执她不予置喙，干脆问：“昕竺长得寶獅，性格也温顺，现在到了年纪，最要紧是找个好婆家，你怎么就不担心？”“今天不想谈这件事。”妻子白了罗恒一眼：“你总是这样煳弄我，那究竟什么时候能谈？！”“什么时候都不谈。”妻子掀掉棉袄，快步走到罗恒身后低声警告：“我告诉你，我就算死也不会把昕竺交给刘毅那种粗人，一没前途，二没出身，而且连个家都没有，这个主意你别打，想都别想。”“我何时说过要把昕竺嫁给刘毅？”“那小子看我家昕竺的眼神，他心里想什么，你真看不出来吗？”罗恒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原来如此，不过刘毅倒是个不错的孩子……”妻子气愤地拍打了下罗恒的嵴背，他疼得挺起身子，切切笑着，握住妻子的手道：“我只是开个玩笑。刘毅的确不错，但照顾不了昕竺，咱们的女儿咱们自己照顾，你别担心，昕竺嫁不嫁、嫁给谁，那得随缘分。”妻子撒着娇戳了下罗恒的额头：“你啊，也就只敢拿我开玩笑！”她从贴身棉袄的口袋里掏出个东西，神神秘秘地抓在手中晃了晃，放到桌上。罗恒吓了一跳，竟然是鱼纹玉佩。“这宝贝是你给我买的，还是聂大人赏的？干吗偷偷藏着，非得等我给你洗衣服时亲手摸出来？”妻子拿起玉佩爱惜地抚摸着。“这东西可不是——”“可不是给你的！”妻子嗤笑一声，“你啊，藏在胸口这么隐秘，还说不是给我的。”罗恒急了。都怪自己大意！这么重要的证物竟没有及时存放起来。但他又不想伤害妻子，只得结结巴巴地解释：“这是聂大人赏的东西，但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明天我就给他还回去。”说着就想从妻子手中夺过来。妻子笑着一扭腰跑掉了。“快给我！”“聂大人赏的为何要还？”她紧紧攥着玉佩放在腰间比画来去，臭美了片刻，最后才一狠心塞进罗恒手里，“你别还回去了，驳了聂大人的面子不好。但这么贵重的东西挂在我这件破衣服上也有点糟蹋。最近家里急用钱，不如你把它当了吧？”罗恒握住玉佩，望着日渐苍老的妻子发愣，胸中充斥着身为男人的无力感。当了？可是他在心中反复念这两个字，转念思量起来，如果鱼纹玉佩再度出世，他的主人会有什么行动？在茫茫人海里寻找凶手，就像在一望无垠的大海中寻找一条特定的鱼，最容易上钩的饵就握在自己手里，再冒险也值得一试。罗恒心生一计，忽而笑起来：“好，听你的。”
 
“快！跑跑跑！”乾元拽着列缺狂奔过几条街，正从一条小巷冲出来，只见一个少年敏捷地跳过一辆木板车，如离弦之箭般向远方逃遁而去。一个怀孕的女子呼哧呵呵地停住脚步，扶着腰，指着少年的背影无力大喊：“抓住他！大家帮我抓住那孩子！他抢了我的东西！”围观的人无动于衷，列缺忍不住独自跑去追逐少年。“傻子！”少年转头对列缺做了个鬼脸。列缺纵身一跃，蹬上土墙，几步轻功甩到少年面前拦住去路，拧住脖子压在地上。“你干吗多管闲事？烦死了！别来惹我！”“你抢就抢了，也张大眼睛看看，没见那女子怀着身孕？”少年奋力挣扎：“她怀的又不是我的种，怎么不能抢？”“她是弱者，强者不该打劫弱者。”“我呸！你算哪根葱，少跟我讲大道理。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今儿认栽了，你要打随便打！赶紧的，老子还等着回家吃饭！”“家？你家在哪条街的破庙里？”列缺目光炯炯地审视着少年，“一头蓬松脏乱的头发，大冷天穿着单衣，脚上满是伤口但没有鞋，是孤儿？还是乞丐？”“我去你姥姥的乞丐！”是孤儿吗？少年气得双目含泪，作势要踢列缺的要害却被轻松躲过。列缺长腿一抬轻松将其撂倒在地，拧紧少年的手腕脉门，接住手掌心掉下来的赃物，是一根银链子。乾元扶着孕妇姗姗来迟。孕妇见列缺已抓住少年，可担心少年狂躁而不敢上前，纠结着，从菜篮子里掏出一块豆腐向少年递过去：“小孩儿，这根银链子是我丈夫娶我时的聘礼，我不能给你。但这块豆腐请你收下吧。”“给我？”少年惊讶地指着自己。“你很饿吧？不嫌弃的话就拿去吃。”少年惭愧地低下头：“但我抢了你的东西，你为何还肯给我吃的……”“你别误会，对于你做的事我仍很生气。但我丈夫是个善人，不会介意我多照顾了一个孩子。”孕妇抚摸着大肚子道，“吃了东西，有力气就去劳作，讨口心安理得的饭，别再被人按在泥里打，靠卖皮肉生活。这不仅让人生气，更让人看不起。”两行不甘的清泪从少年眼中流出，他爬起身转头就走，然没走多远又跑回来，一把抓过孕妇手中的豆腐大口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大哭，宛如吃下苦药，满脸粘上白色碎渣。
 
平头百姓的街道狭窄而拥挤，行人总是不多的。有几家小店门口竖着高竿，上面悬挂白色引魂幡以辟邪。幸或不幸，这都是你我日夜生活的城。“快！让你多管闲事！叶哥哥跑了你可别怪小僧！”乾元将列缺带到一家关门的酒肆前，门口屋檐下睡了个潦倒的酒鬼。本朝自太祖起为保存粮食实行禁酒令，至今天下酒铺关了九成，剩下一成大多这样偷偷营业。毕竟人没有酒喝可不成啊。昏暗的屋内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乾元牵着列缺走向一张靠墙角的桌子，桌旁一个长发散乱的男人背对来者酒醉半酣，试图从空了的酒瓶中再倒出几滴。“叶哥哥。”乾元轻轻喊道，喊完忙躲到列缺身后。男人晃悠悠转过身，长发掩盖了半边狭长优雅的眉眼。灰布长衫，月光下的一坛清酒，好久不见啊，朋友。

第十二幕 拳头
“你究竟是人是鬼，为何阴魂不散？”叶白眯着眼迎上列缺锐利的目光，掩去笑容，有些不耐烦。“若上回我不曾失礼地忘记问你的名字，现在就能省掉很多无谓的折腾了。这次我得还你十倍的酒。”列缺向掌柜的打了个响指，欲坐到叶白身边，刚抬脚就被叶白摆手制止：“你不要过来。”“我保证不拔刀。”“什么！拔刀？！”乾元在列缺大腿上狠掐了一把。“我今日不是来找你切磋的。”“那一定是比切磋更糟糕的事情，你更加千万不要过来。”“我仅仅想和你再喝一次酒，顺便问你一些话。”“不！人的事情太麻烦，我懒得管。”叶白断然拒绝。他似乎不愿见到列缺，索性趴在桌上装作睡觉，少时，又忽然转身对躲在列缺身后的乾元勾勾手指，微笑道，“你，过来。”乾元立刻丢下列缺，蹦蹦跳跳地走到叶白身边。叶白呵呵笑道：“这个人印堂发黑，满脸晦气，腰里还别着一根滑稽的木棍儿，我看他得去医馆治病，你为何带到我这里来？”乾元低声地凑到叶白耳边道：“叶哥哥，医馆没了，他是查那个案子的孝陵卫，我是说漏了嘴才被他逮住的。”叶白一巴掌拍在乾元的光头上：“你小子竟敢把我卖了！”
 
酒肆外一片祥和景象。“砰”一声，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踢飞。列缺铐住叶白的一只手，闷头将他拖拽出来。叶白借着酒力一边骂骂咧咧，一边醉步蹒跚地被列缺拉着往前走，本想找机会转身逃跑，岂料列缺像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一样，将手铐的另一端直接铐在自己手上，随意地将钥匙甩进了路边的臭水沟里。
 
“你想跑的话，最好先打死我。”列缺晃动手铐，挑衅地看了眼叶白。
 
“信不信我剁了你的手臂！”
 
“乾元，带路！找个安静的地方！”
 
行人纷纷避让。
 
乌衣巷中的鸟雀被来人凌乱的脚步声所惊扰，扬翅跃起飞向高空。列缺将叶白拖到巷子尽头的青砖墙下才停下脚步，冷冷看着他。叶白愤怒地指着列缺，刚想破口大骂，忽觉腹中一阵恶心，陡地靠在墙边吐了起来。乾元小跑跟上来，好心地为他拍背。“你这酒还喝得心安理得吗？”叶白喘着气，一双凤眼瞪着列缺，不露瞳仁而怒光逼人：“我非偷非抢，为何不能心安理得？”“叶君行一家三口被杀了，春梅也被杀了。”列缺对着自己胸口做了个挖心的动作，“同样姓叶，你感觉不到？”
 
“他们把我像一条狗一样赶出家门时，这里可曾感觉得到什么？”叶白冷笑着同样指着自己的心脏，假意向天祈祷，“天哪！师父、师娘、师兄冤死，但徒弟无能报仇，还被这个凶煞的孝陵卫缠上，找到真凶的任务就交给这位仁兄了，你们千万别来找我！托梦也不要！改天徒弟一定去灵谷寺多烧纸钱，供你们在那边好吃好喝！”
 
“家族恩怨常常也是杀人动机。”
 
见列缺一脸严肃，叶白只觉得好笑：“我演不来眼泪，也装不出心痛，所以是凶手？”
 
“叶哥哥才不是凶手，你瞎说！”乾元在列缺跟前跳起来。
 
“十八日前的深夜，你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你与仁义堂是否还有联系？仁义堂可曾与人结怨？若有，对方是何人？真正的叶君行又是一个怎样的人？”列缺连珠炮般问出一串问题。“我什么也不知道。”叶白晃了晃手铐，“你既然已经把我铐上了，那快抓我进监狱，我刚好今晚没地方睡。不过你为何多管闲事？此案，非你罪；此事，非你责。”叶白的话如针一般刺着列缺的神经。列缺并不懂如何妥善与人沟通，能动手就绝对不动口，面对能言善辩的叶白不免显得笨拙粗野。他悄悄设想，此时如果梅川处在自己的境地，他会怎么做……灵台忽的一片清明，列缺学着梅川谆谆教诲的方式沉声道：“叶白，那日深夜你我在朱雀堂偶遇，今日又再见，即是缘分，我本以为你是性情中人，却没想到你只会装疯卖傻地敷衍我。你听过仁义堂的三弦吗？”
 
叶白没料到他突然这么坦白，叹息道：“列缺，我离开那里三年了，乾元都长高了这么多茬，我却从没能回去过。”“那这几个名字你可曾听过？江二三，妓女七七，屠夫初九？”叶白摇头。“那仁义堂秘密建造的石房呢？”叶白仍旧摇头。说谎的人不会有他这样干净的眼神，列缺直觉他眼中的迷茫是真的，只好从腰间掏出真的钥匙，解开手铐放他自由，自己失望地走往巷口径自离开。蓦地，他想起一首极贴切的诗。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叶白望着列缺的背影，眼眶一红，露出些许伤感神色。
 
乾元拽了拽叶白的衣袖，劝道：“阿弥陀佛！叶哥哥，你别生气，其实他不是坏人，毕竟他也不是为了自己呀。”
 
叶白垂下眼帘：“行了，你别走了。”
 
列缺的嘴角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缓缓停住脚步转身。
 
叶白沉重地看着列缺，暗暗握紧拳头，像在下定某种决心，等了好一会儿，他大步走到列缺面前，正冲鼻梁给了他一拳。
 
列缺的脸立刻青了一片，鼻血直流。
 
“哈？”
 
没等列缺明白过来，叶白又一拳，这回拐了个弯儿打在自己脸上，四脚朝天倒下去。

第十三幕 洞天
远方，一条小船行驶在狭窄的河道里。两岸目力所及之处全是绵延至远方的枯萎芦苇荡，一支一支姿态怪异如乱舞。河水中桨声不绝，列缺站在船头撑篙，身边是相依坐着的叶白和死活要跟过来的乾元。
 
“少年时我跟踪叶诚去过一个地方。传言那个地方只在地狱里轮回，我们装作为乾元看病求药，多余的事情嫌麻烦，别做。”
 
四周的芦苇随风摇摆，列缺有时会烦恼真正的人太少了，而世上的人太多了，过于吵吵闹闹，但身处这无生命的旷野之中又心生不安。
 
“你一定没记错路？”列缺问。
 
“你若去过那地方，今生乃至下一世都未必忘得掉。”叶白摩挲着乾元的头，“所以我要怎么处理这颗泛光的脑袋呢？”
 
叶白想了想，扯下列缺的披风将乾元由头到脚地包起来。
 
小船渐行渐远，芦苇荡里钻出一个人，猫着身子靠近河岸，警觉地伸长脖子查看，原来是一路跟踪三人走到这里的刘毅。他远远地等着小船拐了弯，才又钻回芦苇荡里，沿着河岸追溯上去。
 
水声变小了，竹篙伸进河水之中时，列缺感觉到河中的水流不知为何正紧缩成暗流。这河流应当是长江下游的支流，尽头处汇入了这一带的山脉中，分成三道岔口，叶白指向最狭窄弯曲的那条。
 
列缺将竹篙顶入河中勐推一把，令船头调转方向，拐过弯，见不远处一个黑暗的山洞横跨在河上，洞口豁开。
 
列缺无比诧异地看了眼叶白，叶白轻轻摇头示意此地芦苇荡中已有危险。列缺心领神会，便放慢速度划动竹篙，将船小心地送进山洞中，仰头见洞口的石壁上刻着一圈奇怪的鱼纹。
 
刘毅追踪至尽头时心中忽地涌起不妙的感觉，眼前的芦苇荡里必定埋伏丛生，他不敢继续上前，但眼看着列缺的船已经拐过弯消失不见，不得不伏下来放轻呼吸原地等待。
 
小船越往里行驶，视界便越黑暗。幸而对列缺来说这不算难事，他能听到涟涟水声从山洞旁流过，这是与河流不同的另一条活水。黑暗是列缺的铠甲，隐匿其中的任何轻微呼吸和味道都会被他察觉到。周围有人躲在黑暗里监视。列缺警惕地盯着前路，继续顺着山洞向里行船。不久，小船拐过最后的马蹄形大弯，明亮的光毫无预兆地刺进三人眼中。到了！洞中景象豁然开朗，列缺乍一眼望去，只见一个高不见顶的巨大山腹横亘眼前，其下掩藏着一个世外之地，山腹的悬壁上层层叠叠地盖着竹屋，家家门柱上悬挂风灯，繁如星海，幽美而吊诡的氛围令人窒息。“阿弥陀佛……”乾元喃喃念道。
 
河畔有六个蒙面守卫在等候。见列缺将船驶到岸边，其中一个守卫主动上前接过缰绳，将船拉入其余几排小船之中的空隙处停下，引三人走下桥头的下客之处。叶白率先跳下船探路，列缺背起乾元跟上去，正巧遇上另一队蒙面守卫前来交接班，两队人相遇，其行动安静、利落，应该出身于训练有素的组织。“看来他们并非特意在此等我们，而是为接待众多外来人的巧意安排。”列缺心想。三人走入繁华的街道。洞天里的城镇比远望时更显庞大，悬壁上的竹屋几乎是层层叠叠、宛如蜂巢，随处可见雕刻着的鱼纹。来往行人匆匆赶着路，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不一而足，但最多的是背携货物的商旅，他们遮着面目在昏暗的市集上安静做生意。穹顶之下的一切井然有序，如被一只看不见的圣手操纵着。
 
金陵城郊外藏着这样一个神秘的山中世界，生于斯、长于斯的列缺却一无所知。叶白凑到列缺耳边悄声道：“你回家了。”“什么？”列缺不解。“你不是渡魂的黑无常吗？这种鬼气森森的阴曹地府岂不就是你家？说不定我们刚刚已蹚过黄泉，回头都来不及了。”乾元吓得哆嗦着揪住列缺肩头的衣服。列缺心中突生疑窦，黑无常这个名号他从何得知？叶白盯着列缺被打歪的鼻梁，不免叮嘱：“虽然你我现在看起来狼狈如狗，但未必不会被人认出来。我的命就交到你手里了，若发生意外，请你牺牲自己也要保护好我。”“还有我。”乾元忙补充。
 
走了大概半里路，用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叶白引着列缺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前。
 
守门的是个面相凶恶的干瘦老头，身后站着四个蒙面守卫。叶白向众人行过礼，老头见是两个年轻人带着一个小孩儿前来，抬脚拦住门，精明的目光扫视着三人全身，最终停在列缺腰间的木刀上。
 
叶白一把抽出木刀扔掉：“哈哈，这是个玩具。”守门老头确定三人不构成任何威胁，便放下脚示意可以过去。叶白松了口气，与列缺并肩走到门前。只见四扇大门紧闭，从左到右分别挂着蛇纹、草纹、刀纹、书纹。叶白翻开草纹的牌子，守门老头便打开第三扇门让路进去。列缺抢先走进来，门一关，屋内立时暗了。他小心打量这屋子，四壁是摞到屋顶的百子柜，抽屉上密密麻麻的挂着药名标签。其下，一瘦小的老人正坐在地上捣药，他嵴背佝偻、形态如虾，穿着宽大的棕色直裰，在宏大背景映衬下更不起眼。再细一看，这老人全身仿佛没有毛发，皱巴巴的脸上更是连眉毛、睫毛都没有一根，白晃晃的很是瘆人。
 
“老夫无眉，你们有什么事？”
 
“我们来求大夫看病。”
 
叶白说着，跪坐到无眉面前的垫子上，列缺便依样做了，让装睡的乾元枕在自己膝头。
 
“什么病啊？”
 
“肺痨。”
 
无眉放下捣药杵，抬起干枯且极长的食指指了指乾元。
 
列缺会意地拉开裹在乾元身上的衣服，让其查看被遮盖的脸。恰巧乾元怕极了，嘴唇紧抿、脸色铁青，活像个无可救药的绝症病人。“这么个小不点儿，治了也白治。”无眉又指向挂壁上的一把古朴长刀，“不如拿那个送他走吧。”叶白道：“大夫，这万万不能，娘的在天之灵绝对不会原谅我们两个做哥哥的。”“你三人是兄弟？”无眉古怪地端详着叶白青紫的眼睛，又看看列缺歪曲流血的鼻子。列缺模煳想起叶白罕有一双丹凤眼，面相秀气得跟个女人似的，自己真的和他像？叶白灵机一动，一把勾住列缺的脖子嬉笑道：“兄弟嘛，难免一言不合就打架。您仔细看看我们这鼻子、这眼睛，本来是一模一样！”乾元听得眼皮一跳。大概因为屋内光线不好，无眉竟然点头相信了，起身打开百子柜拿出一只棕色陶瓶放在叶白面前，瓶上贴着一张字条，上书“保真汤”。“该汤益气补血，滋阴降火，能治虚劳气血两亏之症。”叶白摇头。无眉换来一只白色瓷瓶，上书“秦艽鳖甲散”。“该散祛风清热，补血养气，能治外感风邪、骨蒸劳热之症。”叶白仍旧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只透亮的玉簪轻轻放在桌上。“大师，我们是诚心来救命的。”无眉眼睛一亮，拿起玉簪从头到尾闻了一遍，又伸长舌头舔了两口，笑得满意极了。这次，他从坐着的凳子底下拿出一只红色锦盒放到叶白手中。叶白佯装感激地接过来，迟疑了下，先递给列缺。锦盒落在手里是沉甸甸的，列缺轻轻拿起盒盖，待看清盒中之物，不禁心中一怔——盒子里放了一只人血馒头，四壁还沾着干掉的血渍。他手里端着的并非什么灵丹妙药，却是一盒谋杀人命的物证。列缺眼前无眉的脸刹那变得扭曲如夜叉。他在心里拔出了刀，杀意便从眼中流出。无眉因列缺的目光而不自在地皱了下眉头。叶白顿感大事不妙，一把夺过锦盒盖上，抱在自己怀里，急忙对无眉行了个大礼，扬声道：“谢大夫搭救小弟的性命，我们兄弟无以回报，来世结草衔环报答！”“规矩都清楚吧？”“清楚！清楚！”叶白比画了个封口的动作，轻踹了列缺一脚。
 
列缺强压怒火，抱起乾元，与叶白一起毕恭毕敬地往门外退。眼下，从这间屋子到小船的路上至少会有五十个守卫在徘徊，屋内这个老人亦看不出功夫深浅，真要闹起来只会把自己三人的性命都搭进去。
 
列缺是明白的，告诫自己不可轻举妄动。虽然心里明白，但为何仍然感到这么愤怒？就在列缺一只脚跨出门时，乾元放了个响屁。叶白差点晕过去。无眉老人使劲嗅了下气味，快速对门口的守卫使了个眼色。几人目光交缠，时间像在刹那静止了一般。但不是，杀意已如墨汁滴入水中一样迅速蔓延开来。没等守卫的手摸到腰间的刀，列缺一脚踢开门。“跑！”三人拔腿往河岸跑去。无眉老人指向他们的背影，悠然道：“杀了吧。”
 
“活菩萨！响屁不臭，臭屁不响，你怎么又臭又响？！像个病人吗？”
 
“不是我放的！明明是你放的！出家人怎么会放屁？！”
 
“出家人怎么不放屁？！连佛祖都会放屁！”
 
“阿弥陀佛，污蔑佛祖你会遭天打雷噼！”
 
“那求他快来噼死我，至少比被砍死舒服！”
 
叶白拉着乾元边跑边吵，列缺在前面孤军奋战地开路。身后，追兵们手持棍棒刀械越追越近。三人好不容易闯过街道上重重阻碍，跑到岸边一看，来时的小船正熊熊燃烧着。城镇的光未能照亮作为边界的这里，墨黑色的河水看不出水下河床的深浅，但从拍敲着河滩的水波猜测，绝不是双脚能蹚过去的程度。蒙面守卫们在河边拦成一排，后面追兵赶到，已成两路夹击之势。列缺不得不停下，捡起地上的一根竹枝作为武器。叶白护住脸色煞白的乾元，笑道：“看来这就是我们的葬身之地了，因为你的一个屁。”乾元哭着指向列缺：“都怪他给小僧买糖葫芦吃！把糖葫芦插佛祖手里果然遭报应了！”列缺记得刚才承诺了要保护二人，他不能做不到。何况他们涉险也是因为自己。他试着挥舞了两下竹枝，虽然轻了些，但也挺顺手，便笑了。
 
守卫见他无端笑起来，以为有机可乘，便挥剑杀来，岂料起手之时，看似毫无防备的列缺却先以竹枝击中了他的腹部，弹性十足的竹枝将震颤之力倾泻于胃部，守卫顿觉胃里翻江倒海，疲软地跌倒在地，不停呕吐。其余人见状纷纷不敢轻易上前，看不清列缺手中的竹枝里有什么秘密。
 
刀可破，剑可破；铁可破，木可破。天下功夫，唯快不破。这是以前父亲列风喝醉时候的狂语，没料到是真的。
 
双方僵持之际，无眉坐于辇上被抬了过来。守门那老头畏畏缩缩地跟在辇旁，全然没有当时的神气。见三人被围困得如刀下待宰的牲畜，无眉阴森森笑起来，遽然拔剑当众斩杀了守门老头。
 
一颗鲜血淋漓的脑袋猝然落地，仆人连忙上前将头颅踢进河中。扑通一声，草菅人命。
 
“你们骗了他走进我的门，他是因你们而死啊。”无眉感慨道。
 
叶白也出离愤怒了：“你这人讲不讲理？！”
 
“讲，不过不讲常理，只讲歪理。”
 
列缺挡在叶白和乾元身前。一人对抗百人，外加保护两人，意味着他只要出现一个破绽就会白白送命。天下功夫，唯多破快，醉汉的话还是不能信。“给我杀！”守卫们齐齐举起武器。叶白下意识握紧腰间的扇子。“慢着！”列缺突然扔掉树枝示意停战。他解开包在乾元身上的披风，唰一下展开，甩到背后。孝陵卫银线所绣的图腾在黑暗里流光溢彩，小船燃烧的火光映在列缺眼里，杀气腾腾。“大夫，你卖东西，我付账，和我做生意总归是划算的。情况紧急，稍后再跟你们老大打招呼。”“那我不买账呢？”“你伤他们一根手指，我屠你满门。”乾元正拽着叶白的袖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哀鸣，闻言一下子不哭了。无眉狠狠瞪着列缺，两人如两只凶兽在博弈前衡量着彼此的力量，在看似无尽头的胶着之中，无眉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但列缺仍没有些微移动。无眉以染血的剑端指着列缺，道：“怪不得你一进门我就闻到了血腥味，我中意你！让他们走！”守卫们听闻号令齐齐收起武器退下。列缺似感激地点点头，但无眉又道：“你今日离去，他日也必回来找我。”“我允诺不会再打扰你。”“不，你还不懂。”繁若星海的红灯笼一个接一个灭了，无眉不再解释，转身隐没在黑暗里。他显然话里有话，但列缺一时琢磨不透，带着更茫然的叶白和乾元跳上最近的小船，快速撑篙离去，胸中如有鼓擂。
 
小船悠悠，一出洞口，夕阳从山顶泄下。冷风吹着无际的芦苇如波浪般涌向远方。脚下的湖水波纹荡漾，令三人恍惚感觉踏入另一个世界。一直面对着强敌的压力，此刻稍微放松下来，列缺发觉自己的精神已极度疲惫。洞中不过数个时辰，却好像错过人间千年。
 
“他不怕你带人回来把这地方掀了吗？”叶白问。“我就算带上整个孝陵卫大兵压境也毁不了这地方。这里既然能屹立于世，成为诸多人绝口不提的公开秘密，想来其势力已无人可撼动了。”叶白四仰八叉地在船上躺下来：“不如我去替代了西苑里头那个成天修道不问政事的皇帝，然后御驾亲征？”列缺冷笑：“你不嫌麻烦？”“嫌。”“噗——”乾元又放了个屁。

第十四幕 心鬼
萧萧落木在风中鸣动，稍晚时，天空又飘起了小雪。“年前第二场雪了，这寒冬真难熬啊。”叶白假意望向灰色的天空，实则偷瞄列缺的反应。三人踩着城门关闭的最后一刻回到城中，叶白悄悄牵起乾元，准备趁列缺不备时逃跑。“啪”，一只镣铐铐上叶白不安分的右手，他一愣，另一端已铐在列缺手腕上，不由分说就被拖着往刑部走。“你究竟想怎么样？！”乾元踢了列缺一脚：“再不回寺，小僧就来不及敲晚钟了！”话音刚落，晚风中传来悠悠晚钟声。近日开始冬歇，南京六部官员们陆续回家过年，本就清闲的刑部大院更是稀稀拉拉只剩几个守夜的人。列缺拖着叶白在偌大的院子里七拐八拐，拐到天黑，才找到去大牢的路。监狱前，两个值班士兵正躲在檐下玩骰子，一见列缺到来，忙爬起身。“罗主事呢？”“向晚时有人报案说在西城的废宅里发现一具男尸，罗主事带人去查看了。”士兵机灵地看了眼叶白手上的镣铐，“不过钱大人和罗主事都交代过，千户您随时可以进去。”两个士兵打开牢门，列缺点头以示感谢，把乾元托付给他们，径自将不情不愿的叶白推入腐臭的牢中。禁闭室内仅有一只烛火的光亮，叶白被列缺逼着走入，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觉得异常崎岖滑腻。再抬头一看，见房梁上高高吊着不成人形的三人，不禁心里发毛，急忙别过脸去。“已经三天了，你们宁可这样也不肯跟我说话。”江二三正闭眼休息，一见列缺到来便睁眼笑了。列缺将怀中的锦盒拿出来放到桌子上，敲了敲盒盖。一瞬间的惊慌恐惧从江二三脸上浮现又消失，但都落在了列缺眼里。初九低头将脸埋进头发里不作理睬，七七见此脸色青黑，选择装睡。列缺一拽链子，强硬地抓住叶白的头压到三人面前：“仔细看看，你认识他们吗？”“被你们折腾成这幅鬼样子，别说是我，他们的亲娘都认不出来。”叶白发觉七七在颤抖，大叫道：“这是个女人，女人！还是美人！你都不手下留情？你还有没有人性？！”七七突然睁开眼，正与叶白四目相接，目光却游移到了叶白身后的虚空之中。列缺轻轻抬起七七的脸：“七七姑娘，你能看到鬼是吗？那你看看我身后可跟着什么冤魂？”七七摇头。“那烦劳姑娘再看看——”列缺直指叶白，“他。”叶白正侧身躲避，勐回头遇上七七探寻的眼睛，她的目光清澈美丽，仿佛在黑暗里发着光，能看进人心底里最隐秘的地方。他倍觉处境不妙，只得如雕刻般一动不动地站着，在心里恨起了列缺的冷酷。七七看了好一会儿，有气无力道：“有鬼……”“哦？是怎样的鬼？”七七像被问住了，她见叶白忽地眯起狭长的凤眼，一种不怒自威的距离感弥散开来，令她不敢逼视，慌忙摇头道：“我不敢说。”但列缺不明白亦看不到，在他眼里，身边的叶白仍然弓着身子，一贯颓唐的模样。此刻叶白惊恐地松了口气，抚着胸口道：“你真相信人能看见鬼？啊，不，你真相信有鬼？”
 
列缺曾想过很久关于七七口中“鬼”的含义。二十年前猝逝，本朝才情倨傲却疯魔伤世的大文豪唐寅写下过“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的坎坷诗句。因为疯话未必是假话，但看如何去解。列缺在专事鬼神的孝陵卫待了十多年，唯独有一件事毫无疑问——人间本无鬼，鬼在心中藏。此刻他不由得好奇起来，叶白的心鬼如何与众不同，令七七不敢目视，亦不敢开口呢？
 
他疑惑地问叶白：“你从何得知黑无常这个名号？”
 
叶白顿了下：“这……整个金陵城还有人不知道你这个煞星的？”
 
“不，恰恰相反，整个金陵城极少有人知道我。”
 
“总之我是听说的，不行吗？”
 
“当然行。”列缺从怀中掏出买药的玉簪，拎到叶白眼前晃了晃，不知在一片混乱中他怎么偷得到手的。“你说自己无家可归，却随身带着这么贵重的红粉之物，不可疑吗？”
 
“我还真是帮了条会反咬人一口的疯狗！我不可以有红颜知己？！”叶白气得跺脚，抢过玉簪，甩袖就走，但忘了镣铐还牢牢扣在列缺手里，他拽也拽不动，只好狞笑着变着法儿气他：“女人的东西你没见过吗？或者，你根本不受女人欢迎吧，列缺。”
 
列缺见他已气急败坏，反倒想更逼近一步，抬手将桌上锦盒的盖子揭开，端着那只散发着血腥气味的人血馒头大步走到三人面前：“知道这是什么吗？”“呵呵呵呵呵……”江二三傻笑着。“仁义堂好心收留你们，说要为你们治病，但等你们住进去才发现被骗了，名医叶君行是个满嘴谎话的伪君子，他背地里干的是人血馒头的生意！他给你们一口饭吃，是为了拿你们的命去卖。对！就跟养一只猫、一只狗或一头猪没什么两样！仁义堂不仁也不义，所以你们怀恨在心，杀其全家，挖其心肺，食其血肉——”
 
话没说完，一直沉默的初九发出暴怒的喊声，不停蹬着双脚，将脚链甩得哗哗作响。“我说错了？”列缺道。“错错错！你的故事里没有鬼！全错！”七七叫道。“那我是那只鬼？”“不…… 不一样……”“那你让那个鬼出来，到我面前来！否则我不会相信一个妓女！婊子无情，一个字都不能相信！”“——你太过分了！”叶白不忍抢话。“——那为什么是我？！”叶白咬紧牙关，直视着列缺通红的双眼。七七看着列缺决然的神色，眼眶通红，竟流下泪来。初九更用力地甩着脚链，令房梁震动，余音环绕。众人再一次陷入沉默，呼吸如琴弦般紧绷着。终于，江二三开口打破死寂。“大人少安毋躁，在下江南贡院秀才江雁，为大人讲个故事吧。”江二三变了个人，动了下被吊得麻木的身体，缓缓道，“从前有个书生，一日神游太虚，见一棵梅树盛开。树笑道：‘公子若能数对我身上有多少朵梅花，他日必能金榜题名。’书生听了开心地数起来，春去秋来，他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遍，最后数出五百五十五朵。树听后，苦笑道：‘又一个数错的人，其实是五百五十六朵啊。它指向大地，因为其中一朵有影子。’”
 
叶白拍着列缺干巴巴地大笑：“这个笑话很好笑哎！你怎么不笑？！”
 
“在我揪出全部真相前，你们可别死。”
 
列缺说罢，拖着叶白离开。
 
天色已黑，但列缺的面色比天色更黑。叶白已放弃挣扎，随他拖着走。雪下了不久，在地上铺成薄而干燥的一层，北风吹起时便随着风浪飘飞，落满三人眉上肩头。列缺蹲下身，脱下披风围在乾元身上。
 
“施主，你干吗不高兴？”乾元捏捏列缺的脸。
 
“孝陵卫也是有很多烦恼的。”
 
“喂！”叶白抱着手臂还在生气，“我要去东城花枝巷，但这路好像是去西城的。我要去东城，不是西城，东城西城，是东不是西，道不同不相为谋。”
 
“小僧也要回山上，是上不是下。”
 
“乾元，今日内城城门已关，没有通行令牌不可出城，明日我送你回去。”列缺又转对叶白，“至于你，案子没查清之前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行，那你跟我一起去花枝巷。”
 
列缺闷头往前走：“不必了，都回我家。”
 
“你家？！”叶白和乾元齐声惊呼。
 
列缺正欲发问，拐角处挤出来一拨人，红衣青衣混在一起，吵吵嚷嚷。
 
队首的罗恒正仰头向高头大马上一位头戴梁冠，身着青色镶边、绣云霞鸳鸯纹长袄的胖子说着什么，身后，半瞎陈与刑部士兵抬着一副担架，其上的尸体盖着竹席。继续向后看，两个大理寺卫兵一左一右抓着个上了手铐脚镣的女人，待看清她散乱长发下遮住的脸时，列缺愣在当场。
 
秋月。
 
罗恒没料到遇见列缺，面色沉重地迎上来道：“千户，又发生命案了。”
 
今日晚些时候，罗恒吃饱晚餐来刑部值夜班。平素烟灰缭绕的阁房里只有主事陈谦一人在看戏曲唱本。陈谦此人，人不如其名，很不“谦”。每逢和他一起值班，他便能将一生遇到的大事从头到尾给罗恒吹一遍，吹完后一言蔽之曰“这世道真他娘的无常啊”。接着，他会从头再讲一遍……如此循环反复，连忍耐力非凡的聂贞都不愿与之独处片刻。
 
根据惯例，刑部值班由十八位主事分两人一组，每三日一换。抽签那天，工作认真、一丝不苟的罗恒罗主事“偏巧”迟到，并“偏巧”抽中与陈谦一组。
 
但要罗恒不去值班，他也断然不肯，谁也算不到是否今夜会有紧急的案子。罗恒打了声招呼，硬着头皮走进屋子，屁股还没在垫子上坐热，半瞎陈拎了个担架冲进来大喊：“走！出大事了！”

第十五幕 告白
据报案的行僧称，今日天色将晚，自己本想在西城的这处废宅里落脚，岂料在院子里发现了一具腐烂的男尸，急忙来刑部报案。
 
刘毅不在，罗恒只得带着半瞎陈和陈谦二人直奔现场。走入院内，见一具男尸仰天死在这僻静之处，面容扭曲，嘴巴张大如死鱼，罩裙下的裤子狼狈地褪到膝盖处，性器官被切断，胸口有两处被刀刺穿的伤口。他体态肥胖，又因已死去数日，尸体腐败使得体内瘴气发酵，令腹部高高隆起，好似要炸开，众人不敢轻易上前。
 
陈谦不过就看了男尸的脸一眼，捂着嘴蹲到一旁呕吐了好一阵儿，道：“这人是朱经冒，圣上亲封的靖江恭惠王朱邦苎的子侄！他虽无官衔和世袭爵位，却是金陵城出了名的霸主，并非寻常百姓可比。怎么死在了这里？真是他娘的世事无常啊！”
 
“致命伤口是刺穿心脏的一刀。”半瞎陈从衣下摆撕下一块布，嫌恶地包起尸体手中抓着的老二看了看，继续道，“切口平滑整齐，这凶手刀功凌厉，估计这老家伙还没什么感觉就被阉了。”
 
院中打斗痕迹杂乱，却没留下有用的线索，这种似有若无的踪迹感令罗恒直觉凶手清理了现场。
 
“从现场推断，多半是情杀。”
 
陈谦道：“这可不一定，他这种人仇家肯定不少，死于什么都不奇怪，现场也有可能是伪造的。”
 
“你找找看。”罗恒不理会陈谦，对半瞎陈道。
 
陈谦不明白两人打什么哑谜，只见半瞎陈心领神会，屏住呼吸在尸体下身摸索了好一会儿，竟从臀缝里拉出一块污糟糟的红色绸缎物，差点没让陈谦又吐出来。
 
罗恒接过一看，是一块刺绣精细的麻布肚兜。
 
“此非富贵人家之物，那就容易找了。”
 
半瞎陈对陈谦露出诡异的笑容，解释道：“这种人总有些恶心癖好，看来凶手不够了解男人的下半身，露出这么大马脚。这老畜生死前肯定在干女人，把肚兜儿藏屁股里，亏他想得出！”
 
罗恒随即派人通知朱夫人，殊不知朱夫人的家世背景在大理寺，闻讯后蛮横无理地要求刑部把案件移交大理寺，并火速查出凶手，摆明了想掩盖丑闻。半个时辰后，大理寺派来左寺丞钱瞻，官大好几级，令罗恒等人无处插手。
 
钱瞻接手了现场，立刻派一队士兵挨门挨户地搜查，不到两个时辰的工夫，这块肚兜的主人就被找到了，一户农家的十四岁少女周秋月，家距离案发现场仅仅三条街远。
 
怒不可遏的朱夫人当即带上十几个家仆，浩浩荡荡地冲进农家，把周秋月抓了出来，当众剥去衣服，一见她满身青紫痕迹还没消退，朱夫人便气急败坏地扑上去，揪着她的头发边打边骂：“小贱人！狗生的杂种！不要脸的破鞋！谁让你勾引老爷的？！长得骚里骚气！缺男人怎么不去当婊子？你害死老爷，我要你偿命！”
 
周秋月一言不发地跪在地上，捂着瘦削的身体，像一只脆弱的蝉，眼中的绝望和冷酷令罗恒难忘。
 
钱瞻很快判定周秋月勾引朱经冒，谋杀后取其钱财，令铐上带走问罪。但罗恒推断这小姑娘不仅无罪，还极有可能是受害者，若被大理寺带走，定当没命，实在看不惯他们草草结案的态度，跟着钱瞻争辩了一路，接着便遇到了列缺。
 
听罗恒大略说完前缘，列缺望见秋月神情恍惚，衣冠不整，脸上遍布触目惊心的爪印，双脚努力支撑着颤抖的身体，死死咬着嘴唇。当一个人心中冷到极点时，就不会选择哭泣去发泄痛苦了。眼泪很轻，而心很重，况且世间已不值得她流泪。
 
他本想救她，却害她更加万劫不复。
 
列缺从未想过两人会再次相逢，而这之间隔着一重孝陵卫、一重刑部、一重大理寺，天网恢恢，插翅难飞。
 
秋月一眼就认出了列缺，欣喜自眼中一闪而过，很快愧疚地低下头。这聪慧的女孩已看透此刻的处境，列缺再厉害也救不了自己第二次，而她不愿连累他。在得知那恶贼死讯之时，真相她了然于胸，被保护着的欣慰感完全压过了大祸临头的恐惧，反而松了口气。钱瞻坐在马上盯着列缺细瞧，一只手若有所思地捻着小胡子。“大理寺打算如何对她？”列缺低声问。罗恒摇摇头。列缺慌了。佛像上的血迹并非洗净就能当作不存在的，他用杀人的手雕刻佛像，还冠以慈悲为怀，终究得到了恶报。列缺决定自首，握紧拳头向钱瞻走去。“公子！”秋月忽然柔声唤道。他停住脚步，见她忽地笑靥如诗，几使人错觉脸上的伤痕本是装饰，透着危险的美，沉着地推开一左一右两个守卫，向他跑来。列缺等着。秋月跑近了，调皮一笑，擦肩而过。列缺遽然回头。秋月扑进了他身后叶白的怀里。
 
叶白正神游着，突然被温香软玉紧紧抱住，一张小巧的脸庞倚贴在胸口不愿挪开，刹那呆若木鸡。众人不知就里地看起了热闹。“公子。”秋月又唤道。“我？”叶白迷惑地指着自己。列缺转过身，听见秋月答了声“是”。“姑娘想对我说什么，不妨好好说。当街这样搂搂抱抱，我倒无妨，只怕有损姑娘清誉。”叶白无辜地看向列缺，一边温柔地抱住了她颤抖的身体。列缺走到秋月身后，握住她纤细的手臂，试图将她从叶白身上拉开，甫一碰到，秋月更紧地抱住了叶白，然后侧过脸偷瞧着列缺，眉眼弯弯煞是可爱，终无任何责备之意。
 
“公子，抱歉我如此失礼。其实在第一次遇到你时，我便对你一见钟情。但我出身低微、身躯残破，配不上你，却还是不由自主的想念。当日能相遇，也许是一场美梦吧。我不知你的名字，不知你身在何处，更不知你为何会对我说雕刻佛像的事，但你是对我最温柔慈悲的人。我一直记得，因为你，支撑着我在最痛苦时活了下来。”
 
秋月抱着叶白，静静地对列缺告白着，“莫怪我不知羞臊，可是今日不说，我就再没有机会说了，所以我想大大方方告诉你。秋月，爱慕着公子！”列缺的心撕裂般疼痛着。叶白听得鼻子一酸，眼泪簌簌流下来：“我还以为与姑娘是素昧平生，没想到姑娘对我有如此深的情意，我无以为报啊！”秋月松开双手，恋恋不舍地离开叶白，走向大理寺官兵中，朗声道：“凶手是我，我杀了那个恶贼！”钱瞻挥手示意抓住秋月，大理寺的官兵们傻傻吆喝着带疑犯回去。见那一行人渐行渐远，叶白哭惨了，追上去喊道：“姑娘，在下名为叶白！”可秋月没有回头。钱瞻勒马走至列缺面前俯视着他，刻意扯动了两下青色镶边、绣云霞鸳鸯纹长袄官袍，悠悠问道：“你还记得我吗？”列缺迷惑地上下打量钱瞻。“不记得了？不过像是你的作风。当年的少年豪杰，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过如此，是我赢了。”“你是谁？”钱瞻跃马举弓，突然向他射出一箭。箭身迅疾地擦过列缺身边，被他稳稳抓住，只见尾端刻了个金漆的“钱”字。
 
“这样一来，你总该记起我了吧？在下大理寺卿钱文山之子钱瞻，现任大理寺左寺丞。牢牢记住这当年你不屑于问的名讳，以后见到了、听到了，不妨绕路走。”钱瞻欣赏完列缺失神的表情，得意地策马飞奔而去。
 
“莫非千户与钱大人是旧相识？”罗恒问。
 
“算吧。”
 
罗恒高兴得拊掌：“那太好了，千户！这姑娘的生死还有转机！”
 
厨房的地上架着一口热气腾腾的锅，乾元正就着这个在地上挖出来的简陋土灶煮粥，不时抬头看看面前端坐着的两个大男人。“阿弥陀佛。”列缺盯着火苗沉浸在自我的思考里，而叶白失神地敲着扇子。乾元盛了一碗粥放到叶白手里：“叶哥哥，别想了，该吃饭了。”又把勺子塞进列缺手里，正色道：“施主，你自己盛！”
 
叶白捧着粥，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碗里：“我在无意中伤了多少女人的心哪……那女孩儿说爱慕我，而我不仅想不起来在何处遇到她，对她做了什么，雕刻佛像又是什么狗屁情话，还眼睁睁让她被抓走，我真是混账！”
 
列缺拍拍他的肩膀。叶白抬起朦胧的泪眼：“我们这是在哪里？”“我家。”列缺道。叶白看向屋外，发觉是一间青砖灰瓦的江南小院，斜靠一座低矮的山坡，面朝潺潺小溪流水，漆白的院墙外植着几行翠竹，月光下的斑驳竹影照进了如水的庭院地上，院里收十得整洁干净，倒有几分雅致。叶白拭去眼泪，转问列缺：“你难道不住在义庄里？或者坟墓外面？你们是孝陵卫啊！守墓的人住在这么亮堂的地方算渎职吧？”“家不都是这样子吗？”“但你家不应该是这样子！”列缺疲累得不想辩解，正为自己盛粥，忽觉背后掠过一道寒光，他敏速张开筷子夹住一支射来的利箭。“别慌。”列缺先稳住吓愣的两人，迅速跑去屋外查看。庭院中寂静无声，雪停之后，月色比寻常更明亮，人影与脚印皆无法隐藏，可见此箭是从远方命中屋内，且避免伤人。此人箭术高超可见一斑。列缺见箭镞的光芒干净柔和，并无毒性，这才解下箭尾扎着的布条。打开一看，他怔住了，额上青筋暴突，几将筷子拧断。叶白好奇地凑过去，见布条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朱字：汝乃竖子宵小之徒，穷极欺诈之能事。

第十六幕 火凤
列缺仰头喝掉了一碗粥。
 
叶白笑道：“不追吗？”
 
“他人的玩笑何必当真，又不是第一次。”
 
列缺黑着脸转头往屋里走，突然，一只光脚丫踢在他后脑勺上，将毫无防备的他踢飞出去，重重落地。“疼……”列缺抱头埋怨。叶白惊恐地看着一瘦削的老头突然出现在院里，走路虎虎生风，背后插着一把不求人，光着脚丫踢翻了列缺后，长驱直入屋内的锅旁坐下，舀起一碗粥美滋滋地喝起来，颇熟络地招呼大家：“你们怎么都干站着？趁热，凉了就不好喝了。”“爹。”列缺撇嘴。“爹？！”叶白惊叫。“你又不是我儿子，叫什幺爹？”列风讥笑完叶白，转盯着列缺，“小贼！七八天没人影，回来就偷吃的！不会煮粥还浪费粮食，得亏这顿没给你烧煳喽！”乾元抗议道：“这是小僧煮的。”“你还不如个小孩子。”列缺脸上阴晴不定，沉声道：“这是我爹列风。”此人能克列缺！叶白激动地凑到列风身边打趣道：“伯父你怎么取了匹马的名字？”“不好吗？”“好极了！”“然也！”列风高兴地拿筷子敲敲列缺和叶白之间的铁链，“小兄弟，你是嫌犯还是证人？”“晚辈叶白，既是嫌犯也是证人，就被请来您家做客了。”一道犀利的目光掠过叶白全身，转瞬即逝。叶白一惊，再看向列风，他仍一副嬉笑的模样。叶白暗暗捏了把汗，他想错了，此人绝对比列缺更难对付。不料列风摇头道：“非也！你不是凶手。”叶白煞是惊诧：“为何？”列风笑道：“你心中洒脱，毫无所求。不求财，不求色，更不求仁义道德，身在桃园外，兀自笑春风。做人到这份上还谋害人命干什么？”叶白肘击列缺：“听到了吗？你这般愚笨，一定不是伯父亲生的。”列缺毫无反应，叫也不答。叶白奇怪地看他双手分别握着碗筷，专注地对烛光下的影子比画着，瞳光灼灼，一副从未见过的入神之态，殊不知他心头无数纷乱的线索正在这光影里渐渐缠绕到一起—— 杀人，诛心。不知面目的病人，悲伤的三弦琴声。七七看得见心鬼。初九下跪。人血馒头，鱼纹洞天。
 
……
 
列缺一时头脑充血，耳畔回荡着过往无数话语，杂乱声中渐渐浮现出最清晰的一句话：“因为其中一朵有影子。”影子，因为有影子，所以不止是我看到的这一部分。列缺将筷子的一端搭在碗沿上，而另一端与它自己落在地上的影子相接。现在他俯身向下看，真正的碗筷与它们的影子串在一起。假如仁义堂挖心案是这只碗，三个疯子就是碗的影子。假如我是筷子，那么我的影子是谁？“他让我们在此等你，他没食言，你来了。”难道我是“他”的影子？“你是人是鬼？”仿佛骤然被扼住咽喉，列缺如梦初醒：“有鬼。”屋里其他三人只觉毛骨悚然，如坠云雾中。列风一巴掌扇在列缺脑袋上，道：“鬼？哪里有鬼？谁教你的有鬼？你爹还没死呢你就敢翻天？！看你一脸被人玩衰了的样子，梅大人也不嫌弃你？不常扇扇你，让你清醒清醒，你不会知道天性和教养哪个更管用！”乾元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施主说的有理。”“我一直都错了，这确实是个有鬼的案子。”列缺激动说罢，拔腿往外跑。他一起身，叶白也被拖起来，刹那失去平衡以脸着地，手中的粥洒了一身，烫得直叫唤：“你又忘了我们锁在一起！不然你放了我，自己去发疯！”“既然你不肯告诉我真相，不如看着我把真相找出来。”列缺扶起叶白。
 
感觉到脚踝处一阵突如其来的暖意，初九半睁开眼，见列缺去而复返，正抓着自己的脚。初九扭了两下脖子，没好气地咳了两声，继续闭上眼睡觉。“你有一身神力，兼有一生不幸，你杀人、食人我都不意外，意外的是你为何给我线索？”初九不理睬。“我是鬼吗？”初九仍不作声。“那我是故事里的梅花落在地上的影子？”初九的眼球动了下。“你发狂抖动脚链，并非因为生我的气，对吗？”列缺的手从初九的脚腕慢慢移到那条碗口粗的脚链，仔细看上面刻着编号“壹壹零柒”，他又依次看了七七和江二三的脚链，分别刻着“壹壹零捌”和“壹壹壹零”。那壹壹零玖呢？你想告诉我这个吧？列缺望向初九，见他已睁开眼，在黑暗里绽开笑容。叶白百无聊赖地坐在地上看他俩来回兜圈子，颇不耐烦道：“这是我的好师父特意打造的链子，专用来锁失控的病人，小时候我也领教过。不过这刑部也太寒碜了，入了这道门，铁链也不给人换一条？”“那编号会不会缺失？”叶白闷头想了一会儿，陡然合起折扇，“莫非……”“莫非什么？”
 
“一般病人来看病时，姓叶的会为其写一张编号病单，而后积攒成册。若其有幸痊愈或没命死了，病单会被归到库房去，册子中的编号便会缺失。”“走！罗大人今晚值班！”
 
列缺兴奋地跑出大牢，长久以来他终于不必再沉溺于迷雾中，唯一一次真正触摸到真相。寒夜干燥的风拂走了一身热气，他却因心中激荡而颤抖。他清楚记得拐出大牢后沿着高墙一直向南跑是刑部门房，旁边就是罗恒值班的阁房。
 
他拽着气喘吁吁的叶白从侧门钻进院子。院中人声嘈杂，一团混乱，刘毅绷着脸，匆忙带了一队人拎着瓢盆、木桶甚至尿壶跑出去。“资料库着火了！快救火啊！”叶白呆呆望着被熊熊火光照亮的夜空，“这一出是烽火戏诸侯？”笃信命运的皆是弱者，所以列缺不信命。可笑的是，一切可能会发生的便注定会发生，或早或晚而已，只是这次印证得仓促了些。列缺着急地跑向冲天火光之处。资料库门口浓烟滚滚，大堂已全然陷在火海里，满院子泥浆，焦灰弥漫天空，呼吸间都是呛人的焦煳味。刑部救火的众人在地上踩出重重叠叠的脚印。“快！跟上！平时你们不用心值班，如今可出了大事！”罗恒崩溃地大喊。“前辈，这是怎么回事？”“我一转头就着火了，仁义堂的证据都在里面存着啊！有人冤情未了，我们却……我有何面目……”罗恒气得头昏，一下子无力地跌坐在地掩面叹息。列缺二话不说脱掉衣服，夺过路过士兵提着的两桶水，一桶浇在自己身上，一桶浇到叶白身上，由头到脚透心凉。叶白打了个寒战，没来得及抗议便被拉进了火场。闯过门口的火幕，屋内已被烧得七零八落，烟雾浓烈，两人赶紧拿湿淋淋的袖子捂住口鼻。“快找！”列缺道。叶白一看这火势，吓得转头就跑，但列缺死死不愿松手。“我要出去！你要送死别拉着我！我有眼无珠说要跟你做朋友，但没说会给你陪葬！”“少废话。”列缺在火苗四溅的书堆里翻找。“从这里出去咱们就绝交！我若是死在这里，一定在阎王面前狠狠告你一状，你下辈子甭想来人间混！咳咳咳……”两人在散乱的纸堆里快速翻着，这屋内至少有二十排书架，书籍、纸册、竹简……皆混杂在地上，如何火海捞针？烟雾迷花了叶白的双眼，他见火声毕剥作响，听到头顶的房梁发出断裂声，直叹大事不妙。“列缺，真的不能再待了，我们得出去！”列缺仍埋头寻找，全然不死心的模样。“有也早烧光了！”叶白欲抓住列缺逃走，反被列缺拉着继续往里走，扑向另一个书架。火场外的罗恒怔怔地看着大堂门口，等待两人归来，却一次次等到喷涌而出的火舌。列缺扔开燃烧的纸页，不小心被其下一方烧红的砚台烫伤，右手霎时血肉模煳，眼前依稀闪过一个模煳的孩童笑脸——那一刻，他见到火海化为凤凰，展翅腾入夜空。列缺感到晕眩，扶住书架，勐晃了几下脑袋试图保持清醒。叶白注意到列缺的不对劲，见摇摇欲坠的书架向他砸过来，忙扑过去抱着他滚开。“你给我醒一醒！”叶白急得打了列缺一耳光，列缺被打得歪头磕在地上，脸旁散落了一些册子，正巧写着“壹壹零捌”。
 
向晚下的雪还未融化，正结夜霜，因而天气异常干燥，火势蔓延成这样已无法补救，为避免整个刑部被烧掉，刘毅即将拆掉档案馆四角梁柱，使其倒塌成一个巨大的火堆燃烧至灭。他令兵丁们继续向出口浇水，为两人争取片刻退路。
 
罗恒敲起一只铜盆，焦急地呼喊：“千户！千户——！”
 
通红的火光里闪出两个灰黑色的人影，随着滚滚浓烟一起跑出来。
 
徒劳。平板车上放着一堆零落的纸册，已被众人乱七八糟地翻找了几遍。火海继续顽皮肆虐，列缺失落地站着，静成了一片灰暗，仿佛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看。

第十七幕 隐瞒
月。
 
挑灯。
 
捣衣声。
 
幼子待哺。
 
观棋新煮酒。
 
鸡鸣狗盗夜行。
 
独坐书斋手作妻。
 
秦淮画舫锦瑟长笛。
 
野渡无人苦行僧入定。
 
……
 
这是嘉靖年间寻常人的夜晚。
 
列缺仿佛化为石头一般独坐在高楼上，待在那里一动不动。被烈火灼伤的手肿胀着，火辣辣地牵引神经，而焚花断玉的冷风则如针一般刺痛肌肤。他失去了思考，也不知自己究竟多么荒唐才在失望中放走了叶白。许久，他才懂这种感觉叫作煎熬。
 
他追逐凶手，凶手便反噬他。他杀人，人便摧残他。这就是他这种人的结局，囚牢。不久，他蓦然抬头，粗粝的手抚上身旁的三弦琴，如待女子般轻柔地拨弄起来。
 
时光再次回溯到稍早的时候。刘毅看着列缺将刀刺进一个男人的心脏。将一具温热的尸体留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却连眉都没皱一下。冷静、残酷，不带一丝多余慨叹，仿佛执行一场事先计划好的处罚。
 
有长达十年之久，刘毅遗忘了杀人的气味。但这一幕在逼他全部想起来，包括他曾对生命消散瞬间的痴迷。在初九向列缺跪下的一刹那，刘毅觉得自己不能再信任列缺。而到这一刻，刘毅对列缺的信任土崩瓦解。无须费心理解列缺是为救那可怜少女，还是出于纯粹的嗜血本能。刘毅简简单单地相信，一个置天地王法于不顾的私刑制裁者，无论出于多么正义的动机，其导致的结果都是罪恶的。
 
自审讯那日发现三个疯子的异常举动之后，刘毅奉罗恒的命令已跟踪列缺近半个月。这些日子里，列缺若不在家发呆，便在下马坊孝陵卫大本营练剑，或是在外奔走查案，生活如藁木死灰，并无异常。
 
直到今日。
 
谁能猜到列缺冷峻的面具下暗藏多少祸心？
 
谁能料到一起查案至今，自己是与虎谋皮！
 
今晨途经道观，刘毅进去烧了一炷头香，一见他眼角眉梢的苦闷憔悴，松蕉师太甩过拂尘道：“先生眉间凝重，恐怕牵挂的是生死大事。”
 
刘毅抓起毛笔，在白纸上画下仁义堂四位死者的容貌。师太拿起这些寥寥数笔的涂鸦看了看，闭上苍老的双眼，摇起招魂铃铛念念有词。不久，她勐地拍下铃铛，往毛笔上吐了口唾沫，龙飞凤舞地写下一行字。
 
“唉，你是知道的，我不识……”
 
师太无奈指着纸上的字，一字一顿道：“人心之恶，何疑鬼神。”
 
“上仙也认为这并非恶鬼作祟？”
 
师太又往笔尖吐了口唾沫，画起符咒：“先生你不必烦恼，上仙自会惩罚恶人，我都给你画上。”刘毅伸手拦住：“别想再卖符咒给我。”师太悻悻收起纸笔。刘毅突然伸手粗鲁地撕下她白色道袍的一角，又道：“不如你帮我写张骂人的字条，大概意思说这人是卑鄙小人！是无耻骗子！”师太只敢腹诽心谤几句，又一阵龙飞凤舞，将布条举到刘毅眼前，咬牙切齿地念道：“汝乃竖子宵小之徒，穷极欺诈之能事！”“文绉绉的，狠不狠？”“狠！”“好！”刘毅摸着脑袋，又问，“那，能换成大红的字吗？”
 
当罗恒和钱瞻苦苦周旋时，刘毅正俯卧在芦苇荡里。等。阳光从沉落到消失，他没有动过分毫。列缺的船驶进洞里快一个时辰，他远望着那豁开的洞口，黑压压深不见底如魔鬼之口，甚至觉得他们出不来了。
 
但列缺毫发无伤地回来了。当罗恒与列缺于街边乍然相遇，刘毅正躲在隔街的布庄里远观无知少女对杀人凶手的生死告白。他以为再心肠冷漠的人也会为之动容而主动自首。但列缺没有。刘毅怫然而怒，将布条绑在箭尾，远远地射进了这个懦夫家里。骗子能谩天昧地，但最怕被人戳破虚伪面具，这会刺激他编织更多谎言，而每一个都充满苍白无力的细节。但列缺没有，他甚至连追出来一探究竟的欲望都没有。刘毅从高高的树梢上跃下，蹚过列缺家附近的小溪回内城。忽然，他瞧见对岸有一个步伐矫健的老头，双手负于身后，手里握着一把不求人，正光着脚丫在寒冬的溪水边行走。晚间下过小雪后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刘毅细一看，这老头正是走在这层冰上。刘毅备觉惊奇。老人玩够了，从冰面上走下来，轻抬手腕挥动那把不求人，将天空缓缓飘落的一枚枯红枫叶打向刘毅，恶作剧般一笑。几无任何声息的，枯叶轻柔地贴在刘毅脸上，叶脉上还滚动着它从树上掉落时带走的露珠，而对岸已无人影。刘毅瞬间明白了训练出列缺的是谁。懒度庸人意，且拂明镜台。我自拈花笑，清风徐徐来。老人瘦削的身体像一座横亘在面前的巍峨高山。
 
火烧到后半夜才熄灭，天空笼罩于灰色雾霾中。刘毅在废墟之中找到了罗恒，他正拿根棍子在瓦砾里挑挑拣拣，想翻出些还能用的东西。“大人早点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善后。”罗恒翻出一块金属，原来是他常用的火盆被烈焰烤化了。“刘毅，我膝下只有昕竺一个女儿，原就把你当作儿子对待。”罗恒诚恳道，“我快退休了，最近总担心你的前程。你资质好，埋没在此太可惜，所以我想给你攒一笔钱，送你进京考个武官。京城不同于金陵，谋个一官半职也大有前途。”刘毅剑眉顿挑：“为何突然说这些？大人想让我从这案子里抽手？”“你不愿意？”“这案子不结，我不走！”罗恒笑呵呵地拍拍他的肩膀，道：“今日搞出火烧刑部，既烧光了线索，也烧光了钱大人的面子，我罪责难逃。这案子是没法查下去了。”刘毅不满道：“线索还有，列缺就是线索，初九的那一跪我还没忘。”“他是赤子心性，虽不通人情，断然不会行凶。何况梅大人是何等人物？能瞒得过他？”“也许他有梅大人也不知晓的另一面！我们协助他破案，但他根本将我们当摆设，独来独往，比仁义堂的真相还难以捉摸。”刘毅顿了顿，不露声色道，“他若是凶手，自然不希望我们插手。”罗恒一愣，见刘毅目光坚定，并非开玩笑。“你是刑部的人，应小心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大人不觉得巧合吗？案发当晚，神秘黑影杀春梅灭口，没几天列缺就顺理成章地插手了案子。接着，他断言凶手吃掉了被害人的心脏。然后我们审讯疯子时发现初九是消失多年的食人魔，恰巧与吃心脏一事对应！由此推定初九等人是凶手！大人，我们一直被列缺牵着鼻子走。你真的没有片刻怀疑过？”
 
刘毅说到情急之处双眼充血。罗恒勃然变色：“你一直以来对他有敌意和偏见！他若是凶手，可以有一百种方法能栽赃初九，何必让他下跪？这不反而引起别人怀疑自己吗？”“因为就算别人起疑，也不会认为他是凶手！他正好利用疯子不可信这一点来洗白自己。今日，他又找到了被叶君行逐出师门的徒弟叶白，更形迹可疑！而我们连叶白这个人的存在都不知道！”“你这是诡辩！他只不过没放弃彻查真相！”见罗恒仍不愿相信，刘毅心如刀锉，强压心中激荡道：“夜晚睡前望见窗外是朗朗夜空，次日早起却见窗外银白一片，我虽未亲眼见到下雪，但不可否认夜间确实下过雪。这是大人教我的，虽未见凶手杀人过程，却可间接推断出凶手。更何况……”刘毅欲言又止，“我见到了下雪。”
 
罗恒响震失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见到了下雪。我见到了列缺杀人。”刘毅低声重复着，“但大人可以不相信我。”罗恒呆愣在浓重的夜色里。怀疑就像是藤蔓一样顽固的生命，一旦落下种子就难以根除。
 
秦淮河两岸，花枝巷与江南贡院隔水相望。
 
月心楼华灯初上，二楼茗津的房间却隔绝喧嚣，静得像间闺房，倒不像头牌的住处。正对秦淮河的木窗被打开了个缝，凉风吹起层层纱蔓，叶白轻手轻脚地跳进来，走到床边，见茗津似猫一般缩成一团沉睡着，手中抓着一只舞乐貂蝉面具半遮脸庞。
 
她的美极富攻击，睡颜却很天真。今日一定是早早喝醉了，盛装未解，和衣而卧，凤尾裙紧缚住温暖柔软的胸口。酒会令男人想到女人？是否会令女人想起男人？他除去外衣和靴子，钻进暖香的被子里，从身后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感觉到脸颊上的啄吻，茗津迷煳着睁开眼睛，见是叶白便往他胸口钻，不忘嗔怪：“你名白，心倒是黑的。这回又是跟谁厮混去了？”叶白浅浅一笑：“男人。”“哟，转口味了？”“我对他隐瞒真相，还送他去了地狱。不过，我会带你去天界。”叶白将玉簪插进茗津发髻间，抛开她手中碍事的面具，狭长的双眼藏着火一般的热情。他找她一定会做一件事，一件能令她快乐、他也愉悦的事。

第十八幕 穷途
“啪！”一声，一支离弦之箭正中院中的草靶心。
 
钱瞻有每日晨练的习惯，此刻他穿着一身昂贵的绸缎袍衫于家中后院练箭，稳稳举弓，沉着地瞄准靶心——在这短暂的注视里，箭靶好似魁王吊睛白额的脸，令他如饥似渴地想杀戮—— 放箭！
 
再一次命中红心。钱瞻高兴地坐回石桌，吃着一块甜酥休息。今早醒来时见院墙上罩了一层冰霜，天色突转阴沉，看样子今冬的雪会下得绵绵无尽。忽而，一人凭空腾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进院里，大步走到钱瞻面前。钱瞻先是一惊，发现来人是列缺，笑了。“我叫你以后见到我绕路走，你倒好，直接翻墙跳到我跟前来了。”“我以为你在等我。”列缺看了眼石桌，钱瞻明明准备了两副碗筷、两份食物、两张凳子。“对，我在等你来求我。”“为何？”“因为你学不会见死不救。当年连我都救，你难道不是无可救药？”钱瞻走到箭靶边，勐一把拔下两支箭，箭靶上又多了两个丑陋的窟窿。列缺无暇琢磨钱瞻阴阳怪气的态度。“我今日来，是想求你救秋月一命。”钱瞻突然撩起前襟，潇洒一甩，大腹便便地坐回凳子，昂然道：“可以！你给我磕三个响头！”
 
血直冲理智的顶点，列缺瞪着钱瞻，以他的骄傲怎能忍受此般屈辱。十一年前他救了钱瞻，却只换来怨恨；十一年后他救了秋月，却只带来死亡。不甘、愤怒、自责……如洪水冲刷着列缺的心堤。
 
见列缺僵持未动，钱瞻斜眼道：“你不会在乎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的屁话吧？我可以为你冒险救她一命，毕竟她并非凶手，该活！此事的真相你我心知肚明。三个响头换一条命，还嫌不划算？”
 
列缺的瞳光令人不寒而栗，简直令人以为下一刻他会愤怒地杀死钱瞻。但钱瞻盯着列缺的眼神更凶恶，他引以为豪的箭术曾在魁王面前溃败，流年以来，这只错失的猎物激励他不断向上。现在，他要让一只更难以驯服的野兽低头！
 
“跪，有命。不跪，杀头！”钱瞻简短说罢，居高临下地瞧着列缺。“砰”一声，脚下石板微微震颤，列缺真的咬牙跪下了。一，二，三。完毕，钱瞻乐得从凳子上跳起来仰天大笑。一抹笑意也出现在列缺冷削的唇边，这样的时刻，不知何故反而泛起了笑容。“不准食言。”列缺直起身子叮嘱罢，迅速起身，轻巧地跃上院墙绝尘而去。钱瞻几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他真跪了…… 哈哈哈……这只无常鬼！”蓦地，身后传来清亮的声音：“你演得太入戏了。”一袭黑衣的梅川从前厅里稳步走来，飘飘束发的结绳上绑了朵素净寒梅。钱瞻见此，立刻停止疯笑，欣喜地迈动小胖步，跑到梅川身边，一如当年。“梅大人，你让我狠狠折腾列缺一番，我办得可好？”“你也乐在其中吧？”梅川笑道。梅川是那种会对所有人施展温柔笑容，但谁也进不去他心里的人。唯独有一个例外。钱瞻愤然想起列缺那张散发不幸气息的臭脸。“但钱瞻不明白大人为何这么做？”“因为有一件事我始终无法教会列缺，但你可以，因为你二人从小就水火不容。”“能冒昧地问大人是什么吗？”梅川站在列缺跪下的石板处，转身笑道：“屈服。”钱瞻顷刻僵住。世代为官、宦海沉浮了八年，他才明白这两个字的分量。梅川想教给列缺生存规则，他却乐呵呵地以为梅川特意处罚列缺的叛逆，禁不住大声抱怨：“大人若是像对待列缺一样对待我，我会为大人粉身碎骨、肝脑涂地，做任何事都可以！”
 
梅川打量着他的胖肚子：“我能让你做什么，难道让你以身相许？”
 
“……”
 
“大理寺该点卯了，钱大人还不准备上班？”梅川笑眯眯说罢，翩然离去。
 
一只穿着新鞋的脚在地上紧张地敲着节拍。罗恒一身行脚贩的打扮，坐在当铺偏僻的隔间里等待当铺老板仔细检查鱼纹玉佩，心中忐忑。少顷，老板搁下放大镜，轻声道：“禁宫之物，非同凡响。”罗恒怔住：“你没看错？”老板断然摇头。罗恒在脑海里快速盘算着后果。他在困顿中发现本案疑点最多的嫌犯却是一同查案的伙伴，因此他不能再等了，一定要让鱼纹玉佩出世！一定要抓到凶手的切实证据！但是此物与禁宫相关，若是钓上来一条他拖不动的大鱼，反倒可能被拖进水里吃了。最惨不过是玉石俱焚，对真相的渴求瞬间压倒了恐惧，罗恒一狠心将玉佩交了出去。老板小心地将玉佩放入怀中，临走时叮嘱道：“罗大人自己小心，我若是回不来，您就举家逃跑吧。”
 
罗恒脚底发软地走出当铺，他握紧手掌，只觉衰老无能，站在风口浪尖之上连控制局势的力量都没有，不仅如此，他已经开始后悔刚才将全家性命押上去的赌博——一场赢了也没意义的赌博。家对他来说才是最有意义的。可意义这个词，本身就没有什么意义。
 
他走进下马坊的牌楼，往孝陵卫的大营走去。
 
这条路上荒草萋萋，靠近一条三丈宽的曲折河道，粼粼河水缓慢流向东方。毕竟是皇陵所在之处，一派山明水秀之姿。走了不久，他忽然望见列缺一个人躬身探向水面，手里拿着一根竹枝好像在水中捞什么。枯树下系了匹马。
 
“千户！”
 
列缺闻声回头，见罗恒高高招着手走来，道：“前辈，我遇到了一只飘儿。”
 
“怎么会！”
 
飘儿是民间对河中浮尸的代称。罗恒快走几步，果见河岸边的杂草中依稀掩盖着一具小孩的浮尸，瘦骨嶙峋地裸露在冰水里。“每年冬天雪一化，上游饿死的尸体会随着这条河飘下来，运气不好就会卡在草丛里，直到被鱼虾吃得只剩骨头。这两年的飘儿越来越多了。”“真可怜啊。”列缺用树枝顶住飘儿水瓢般凸起的后背，轻轻一推将它送入水流中。飘儿又一次踏上旅程，随着河水缓缓向东流去，它将路过沿途的村镇、山丘、洼地和荒原，最后汇入滚滚长江，流入烟波浩渺的大海。“早日成佛。”列缺合掌默念道。他扔掉树枝，翻身跳上马，向罗恒伸出手，“我本该早点出发去见聂贞大人，不料在此耽搁了，还劳烦前辈来找我。上马！我们跑着去！”一只年轻有力的手，手指间缠着绷带。昨夜的火光依稀在罗恒眼前跳跃，不知怎的，耳畔最先浮响起刘毅的话，“我看见了列缺杀人”。杀人，也渡人，他是名副其实的黑无常。罗恒也是一只飘儿，人生与案情一起卡在穷途末路，若是也能遇到一只好心的手将自己推回正轨，罗恒必将感激不尽。他这样想着，握住了列缺的手。
 
聂府，金陵城最有权势的府邸。列缺和罗恒跟着仆人从侧门入府，走进一条幽长的走廊，两侧高高的朱墙串起了六个门户紧闭的大院。观此铺陈的气势，不愧是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
 
行至拐弯处，列缺抬脚与一台绣花轿子狭路相逢。仆人忙驻足，示意列缺和罗恒退到角落等待。此时，轿中传来一句悦耳的女声：“停轿！”轿夫们小心地放下轿子。罗恒正纳闷儿，见轿帘被一只纤手挑起，里面端坐着一位容颜美艳的陌生少妇。“这位是三夫人。”仆人小声提醒。聂贞一向只有糟糠之妻，连二夫人都没有，何时娶了三夫人？罗恒自然料不到她是严世蕃的宠姬聂氏，也来不及细想，尴尬地躬身行礼道：“在下是聂大人的刑部下属罗恒，见过三夫人！”然而聂氏似笑非笑地望向了墙角的列缺，发觉这年轻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一张俊脸面无表情。众人陷入诡异的沉默中，仆人暗自捏了把冷汗。罗恒微微转头，瞥到列缺这古怪的眼神时不免倒吸一口凉气，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容易被美貌所迷惑，但也得分场合啊！罗恒急得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岂料列缺不仅没理睬，干脆走过去把手伸向了聂氏的脸。“列缺！”罗恒跺脚大叫。聂氏暧昧地笑着，下一瞬，列缺捏住了她纤细的脖子，将脸轻轻侧向自己。
 
她耳垂上挂着一对古朴的玉环，列缺凑到近处这么细细一看，其上所雕花纹果然与山中洞天里随处可见的鱼纹一模一样。但怎会出现在这深宅大院里？他出神地打量着。
 
罗恒看到耳环上的花纹也脸色一变，一见聂氏已然唇齿僵硬，急忙上前掰开列缺的手，扑通一声跪下：“三夫人，是我们冒犯您了！求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这年轻人是穷乡下来的，脑子有点不好使，不懂礼仪，也没见过世面，哪里见过夫人这般天姿国色，他吓傻了！绝非想伤害夫人！”
 
聂氏干咳了两声，摸着耳环问列缺：“你喜欢这个？更感兴趣这个？”列缺点头道：“请问三夫人，这鱼纹有什么来历吗？”聂氏想了想，招呼他到跟前来，神神秘秘地凑近他脸庞，却轻声问：“你更感兴趣一只耳环，而不是我？”温热的香气扑在他脸上，她挑起娇媚的尾音说出“我”字时，竟让列缺红着脸退后一步躲开。见此，她不屑地笑起来，摘下一只耳环放在掌心作势要递给列缺。列缺伸手便想接。“妾身还以为你是什么英雄好汉，却还是怕我嘛。”聂氏突然眸色一沉，冷着脸翻过手掌将耳环扔在地上。轿子一颠一颠地走了。列缺长舒了一口气，利落地捡起耳环塞进腰间，似乎对刚才所发生之事不以为然。罗恒暗自琢磨着列缺的脸色，脑中一时间千头万绪难以厘清。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查到了鱼纹的疑点？还是他知道我在查黑影的鱼纹玉佩而故意演这出戏给我看？罗恒读不懂他的无表情，强装笑脸打趣道：“我也是过来人，你的心思我明白！此事暂且不提了，你先跟我说说什么鱼纹的事？”
 
仆人偷偷翻了个白眼。
 
聂府庭院中有一座仅容一人过的汉白玉袖珍小桥，碧池青石、回廊翠竹，层次掩映着，颇为秀致迷人。聂贞今日着一袭墨绿色长衣，正在桥后的亭子里喂一群家养的猫。他把鱼食往地上轻轻一撒，一只大黑猫立刻从两丈高的独峰太湖石上跳下来，挥舞着爪子跳进猫群霸占了最大的鱼干儿。聂贞总能被这样的场面逗得哈哈大笑。
 
仆人引着列缺和罗恒过桥而来，没等两人行礼，聂贞先开了口，语调照旧不急不慢。
 
“今日叫你们来，是想问问为何迟迟不见挖心案的结案文函？”
 
罗恒道：“大人，此案还有漏洞，请再宽限些时间。”
 
“哦，漏洞？说来听听。”
 
“叶君……”话到嘴边，罗恒突然想起聂贞与叶君行一家的关系，忙改口，“我们认为杀死叶大夫一家的凶手与杀死春梅的凶手并非同一人，初九等三人确有嫌疑，但他们被关在石房中，石房从外面上锁，若无外援，断不可能逃出来杀人。所以，我们怀疑黑影是——”
 
聂贞突然打断道：“那三个疯子还吊在我刑部大堂吧？装疯卖傻妄想逃过一劫，杀人的代价何时如此低了？聂某无法视而不见。你把疯子的不可理喻当成疑点，你的心境也变了啊，罗恒。”
 
“属下无能。”
 
“听闻昨夜刑部档案馆被烧了，可与此案有关？”
 
罗恒答：“起火原因陈谦等人正在调查，是天干物燥自燃起火，还是人为纵火暂无定论。”
 
这时，一直沉默的列缺幽幽道：“大火与此案有关。”

第十九幕 争端
“千户为何如此断言？”
 
“初九、七七和江二三之间缺了一个编号壹壹零玖的人，此人被七七称为鬼，被江二三称为影子，就在我要寻找此人资料时，恰巧档案馆被烧光了。我不得不怀疑有黑手作祟。”
 
聂贞将目光移到列缺身上。这个不苟言笑的年轻人散发着疏离的气质，冷削的嘴角惯常紧绷着，眉宇间萦绕忧愁，应该是个外表冷酷实则心软的人。他瞳光透亮，身形纤长有力，手指骨节线条分明，给人以阴沉的压迫感。这，就是梅川所说的黑无常。
 
不过，他在聂贞眼中并不特别。
 
“此案已经查进死胡同了，暂时放一放。来月，京城工部尚书严世蕃大人将来南京主持修建严首辅的千岁祠，不要再将命案闹得满城风雨。还有，罗恒，你值日当天刑部着火，我可以不追究，但钱大人那里就未必了，要保住饭碗还是得去求求他。”
 
聂贞话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希望两人在严世蕃来之前快速结案，否则后果自负。罗恒既不甘心又不敢当面顶撞，只得闷声不吭地低着头。
 
列缺道：“仁义堂与郊外山中的洞天黑市有关系，聂大人可知？”
 
聂贞料到列缺会咬上自己，遂对脚下的黑猫一笑，道：“不知。”“但叶夫人与大人乃是同母异父的兄妹，仁义堂拿一些人的命去为另一些人续命，可能因此招致仇杀，大人可在意？”
 
“不在意。冰儿离开聂家二十年从未回头，她早已不是我聂家的人了，是生是死与聂家再无瓜葛。何况她若是因为掺和不义之事而招致横祸，九泉之下，想必她自己也无话可说。”
 
“但她毕竟是大人的家人啊。”“家人？”聂贞好像听到什么荒诞话语，訾笑地看着列缺，“你和我想的不大一样，竟没有威慑力。”“列缺只是一介凡人。”聂贞撒出一把猫食，大猫小猫拥上去抢成一团，口中发出野兽争斗的嘶叫。大黑猫似霸主般满身毛发倒竖，霸占了最佳食物，令其他猫不敢接近。突然，一只小白猫气愤地纵身跃起，直扑黑猫面门，令众猫仰翻成一团。聂贞嗜好俯瞰它们一个个倒在脚下的场景。“世人大多自私冷漠，愚蠢软弱，只要遇到于己有利的机会就会咬住不放手，所以为了活下去，不论那三人真疯假疯，他们什么都不会招供。许多案子看似真相呼之欲出，却往往定不了罪行，最终只能徒劳放弃。相反的，威慑创建在恐惧之上，惩罚带来的恐惧永远有效。你明白吗，列缺？”
 
“杀人诛心的凶手能被威慑？威慑就能被控制？控制就能带来赎罪吗？”“何须威慑凶手？逝者如斯，去就去了。我是要威慑世人！这河清海晏的天下，还轮不到无名之卒来指手画脚、暗自杀人！”聂贞的余音久久震荡，他是有意将这番话说给列缺听的。可如今道义崩坏，贪官污吏横行，国事日益亏损，招致民不聊生，刑部侍郎却想以高压酷法来维持统治？那这一切是民众自己的罪吗？
 
列缺笑了，逼近一步，语气急促道：“人在明处，鬼在暗处。再亮的光也有照不进的幽暗之地，那里人鬼穷途，因为太多的苦难压迫，人心里生出的恶才比鬼更可怕。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们挣扎于泥泞之间，大人不愿搭把手，却想将他们推到更深的地狱里去？”
 
聂贞仍冷静如常：“本就在地狱里，何劳我费心。莫非你对他们怀有慈悲之心？”“地狱的第一层和第十八层也是不一样的！”眼见这场争执渐成燎原之火，罗恒赶紧和稀泥：“聂大人，千户年少气盛，并无恶意，请您不要见怪！”罗恒拼命向列缺使眼色。若今日求不到刑部放宽结案期限，还得罪了聂贞，这才是得不偿失！列缺僵硬地低下头：“大人，属下并无意冒犯……”聂贞拍干净手中猫食的污渍，闲庭信步走向小桥，边走边意味深长地警告道：“话虽说得漂亮，是人是鬼总要抓点什么回来吧？聂某并不像梅大人那般好心肠，他既然放心交给你们，你们大可继续查，但最后查不出来，即使是梅大人保你们，也休怪聂某心狠！”墨绿长衫的背影消失在曲径圆门之后，园中只余二人站着。列缺极目远望，竟看不到这深宅大院的前门在何处，正担心没人引路怎么出去，罗恒绕到他跟前，气得扶额训道：“你这不知好歹的后生崽子！若不是聂大人脾气好，换成钱大人早把我俩丢进玄武湖喂鱼去了！还查什么案子？！”列缺指着聂贞离去的方向，嘴角一弯浅笑：“我知道他脾气好才敢这么说。这样他才不会责罚前辈，而只追究晚辈的放肆。”
 
心里咯噔一声，罗恒不禁动容，与之而来的是倍觉惭愧。心中尴尬了片刻，他拍了拍列缺的肩膀：“除夕你可有何打算？若不嫌弃，不妨与令尊来我家一起过年？我妻儿皆在，刘毅每年也来，人多热闹些嘛。”
 
见过聂贞后，列缺更肯定自己的直觉是对的——聂贞越讳莫如深，越有可能了解仁义堂惨案的内幕。下马坊牌楼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列缺陡然瞪大双眼想起另一件事，那梅川呢？梅川为何插手此案？
 
这么多年来对梅川生死追随，列缺自恃了解他的为人，他有一颗罕见的七窍玲珑心，自己想三步远，他至少会想五步。这意味着他把自己当作棋子而走的每一步路都有理由。抛开此案的性质而言，孝陵卫强硬插手刑部事务对梅川绝无好处。那他为何逆流而上？仅仅是为了真相？
 
这仅仅是一个凶杀案吗？不，梅川的动机可能与聂贞有关。列缺豁然贯通，这么浅显的事情竟然没有一早发觉！
 
但是聂贞乃南京刑部侍郎、江宁聂氏家族的现任家主，聂家是书香门第。梅川乃孝陵卫指挥使，亦是梅家家主，而梅家世世代代是承袭祖制的守墓人。表面上两人既无关联，也无利益冲突。梅川为何要将矛头指向聂贞？
 
列缺迫切想找梅川问个清楚。明日是除夕，梅川必然俗事缠身，不会在孝陵卫和梅家两地之外。
 
他大步跑向营地，来不及通报便掀开梅川的营房门冲了进去，但屋中并无人影。
 
刀架安静地立在屋内一角，他走去，取下梅川送给他的刀拔开，寒光迷眼，刀鞘虽破烂不堪，但梅川已为它换了新的刀刃，并打磨如新。
 
列缺欲将刀带走，一转身，眼前又浮现那夜梅川令自己交出刀时的绝然神情，如今一想，他那神情和诀别有何两样？
 
难道那时候他就算计了一切？
 
可笑的是，自己在那时还只会抱怨逐水的落花不知终点在何处，可终点由不得花，而由流水决定。他的终点不由自己，而由梅川。
 
我被你的光所蛊惑，而成了棋子。
 
在营帐中被梅川的气息满满环绕着，列缺蓦然感到蚀骨的寒冷，便放下刀走出帐外。刚踏出门，一只白鸽盘旋着降落到他的手臂上。
 
列缺狐疑地抓起一看，白鸽的脚掌被涂成了朱红色，下方系了只传书竹筒，信鸽蜷缩着羽毛，满身灰尘，应该历经长途飞行而很疲惫了，它来找梅川总不可能是为了当除夕夜的下酒菜。若列缺没记错，朱红色代表皇城大内的情报。
 
列缺找到梅川时，他正在溪边洗衣服，袖子高高挽起，双手浸在冷水里冻得通红，手中的拍板有节奏地打在浸湿的脏衣服上。孝陵卫上上下下皆知他有此怪癖，一向嫌恶别人碰他的私物，连贴身婢女和侍卫都不可以。
 
列缺硬着头皮走过去。
 
“大人，京城来了飞鸽传书。”
 
“念。”
 
列缺谨慎地展开竹筒中的纸条，上书两个方正小字：“在否。”
 
“回复，在。”
 
列缺将“否”字撕掉，把余有“在”字的半张纸条塞回竹筒，绑在信鸽脚上再度放飞了。信鸽扑棱着翅膀飞上旌旗顶，盘旋了几圈，头也不回地往北方飞去。梅川与京城高官有往来并不令列缺意外，却很好奇对方是谁。梅川像看破了他的心思，耐心解释道：“是文渊阁大学士徐阶大人的来信，看来京中出了事。”“我不在乎什么徐大人，倒想知道梅大人和刑部侍郎聂贞聂大人有何过节？”“你为何这么问？”“大人为何要插手仁义堂挖心案？”“此案有关鬼神，是我孝陵卫职责所在——”“——你不要敷衍我。”列缺焦躁地打断梅川，“我不忙，有一生的时间可以听大人慢慢说清楚。”梅川一愣，倏忽回头看向列缺，见他目光镇定得非同寻常。“一生？”“是。”两人固执地盯着对方，不过，单是比耗耐性，梅川必然比不过训练有素的列缺，好一会儿，梅川微微一笑站起身，活动起酸麻的胳膊来。列缺已做好准备迎接他的另一顿鞭子，但梅川仅仅俯身端起洗净的衣服，平静地走去衣架旁晾了起来，唇间轻轻吐出两个字：“夏言。”
 
列缺没料到是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答案。
 
梅川继续道：“严嵩父子以意欲谋反的罪名冤杀了前任首辅夏言，如今把持朝政，权倾天下，却弄得四海萧条、民不聊生。他已成气候，动不得了。可越说他动不得，我越想动！圣上沉迷于修道，以父子不可相见为理由将太子囚禁于东宫，南京失去了监国的太子，大权旁落，实际掌权者就是他小小的刑部侍郎聂贞。江宁聂家乃严嵩的走狗，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不信聂贞没有弱点！也不信严嵩父子能嚣张一世！更不信世上已无最基本的道义！”
 
天色越阴沉压抑，梅川眼中越光彩熠熠，一番话令列缺幡然明了。原来聂贞的冷并非冷静，而是冷酷。不知为何，列缺想起了庭院里那些被圈养的猫。“列缺，陪我出去走走吧。”梅川抓住列缺的手便往外走。
 
等列缺再度回过神来，两人已驱马在荒废的田垄间慢行。
 
贫穷和饥饿迫使农民抛弃土地四处流亡，南京郊外的田地荒了三成，满目是枯黄的杂草。不远处的一亩田地里，州府衙门的十几个士兵正骑在马背上来回勐踩田里的肥土，四周围了许多衣衫褴褛的百姓，传出号啕大哭声。
 
“照这么踩下去，这亩田地明年就耕种不了了。”列缺想策马前去阻止，但被梅川拦住。“你阻止不了的。今年国库亏空上千万两白银，仅仅严世蕃统管的工部就超支了六百万两，钱去哪里了，你能猜到吧？为弥补巨额亏空，朝廷下令将江浙两省的这些良田改成桑田，只因桑田收益比良田高了三成。就算你能救得了这一亩田，能救其他的吗？”列缺无言以对。百姓中发出一阵骚动声，一个老头气愤地冲进混乱的马队中，挥动拐杖想赶走这些官府的家伙，受惊的马儿们发出嘶鸣，其中一匹马高高撩起马蹄，直冲老头的脑壳踩下来，就在列缺也以为他必死无疑的瞬间，一个白影从人群中掠起，抱住老人滚开。人群发出惊呼声，救人的白影抬起脸，不是别人，却是叶白。他一边护着老人慢慢退出去，一边戒备着马上的众吐司兵，像猫一样敏锐的眼神从尘烟中直射出来。列缺隐约听到叶白劝着老头：“四海之内皆是土地，你有命、有力气，还怕开垦不出新田来嘛……”以列缺对叶白仅有的了解，只知他是一个会在深夜赏月喝酒的慵懒青年，一个会在遇到危险时玩命推脱逃跑的傻子，一个嗜色如命的流浪汉，却不知他还有这样义气的一面。“叶白！”列缺喊道。叶白闻声回头，看见列缺，也看见他身边身着官服的梅川，也许是误解了他们和官兵是一伙儿的，便瞪着那双美丽的凤眼，平白生出些不怒自威的神气，傲然转身走了。梅川哑然失笑：“这人有意思。”“叶白是三年前被叶君行逐出家门的徒弟。仁义堂倒卖人血馒头一事是据他提供的线索查出来的，然而最后弄得刑部档案厅被烧，难得的突破口灰飞烟灭，此案也搁浅了。”列缺本以为会迎来梅川的一顿臭骂，却意外见梅川笑得一脸灿然，扯动缰绳掉转马头，问道：“你看不出来？此人完全不信任你，又怎么会和盘托出。”

第二十幕 除夕
再一年。
 
列缺盘坐在家中屋檐下记载最近的事情，他偶尔会将生活写下来，因为人生本就没多少能被记住的光阴，若再不停遗忘就太可惜了。眼下，他用惯常拿刀的右手拿起了笔，字迹却意外优雅，似乎不符合他残酷的个性。
 
明嘉靖二十七年仁义堂逸事。
 
［腊月十八］
 
深夜大雪，仁义堂发生挖心灭门惨案。死者大夫叶君行、其妻聂冰、其子叶诚。无目击者。
 
［腊月十九］
 
灵谷寺小和尚乾元报案，罗恒与刘毅于查案中救得藏身屋内的女仆春梅。刘毅带兵搜山，发现关押有一百二十二名疯子的石房，并运走石房中书籍资料。深夜，不明黑影出现，以同样的挖心手段杀春梅灭口。判断：虽动机不明，但怀疑黑影乃凶手。
 
［腊月二十一］
 
城中传出紫金山上恶鬼出世杀人的风言风语。梅大人前往刑部，刑部尚书钱斌将案件移交孝陵卫。
 
［腊月二十二］
 
我往仁义堂查看，后往刑部验尸，发现叶家三口与春梅的被杀方式有微妙不同，猜测叶家三口的心脏被凶手吃掉，仵作称此人有三十颗牙，其中两颗智齿。乾元称仁义堂每夜传出三弦琴声，乃一身份不明的重症病人所拉。但查无此人，无尸体，无乐器。我从乾元处得知叶君行有一废徒叶白。判断：黑影杀春梅，但杀叶家三口的凶手另有其人，目前最大嫌疑人是叶白。至于三弦琴声之事真假难断。叶君行并非仁医，仁义堂背后藏有内幕，可能是招致灭门的最大原因。
 
［腊月二十三］
 
联审石房内的疯子时，屠夫初九对我下跪，并咬舌拒绝招供。妓女七七和秀才江二三行为诡异，江二三称有人让他们在此等我。判断：虽动机不明，但确定初九不仅是杀死叶家三口的凶手之一，也是失踪已久的食人魔。七七和江二三作用不明。我一度怀疑自己是凶手，企图自溺找回记忆，然无异常。
 
［腊月二十九］
 
乾元为我找到叶白，引我往山中洞天寻找线索，得知仁义堂暗中贩卖人血馒头。我回家后有人射暗箭，并恶语相向，极可能是与本案无关的恶作剧。我再次审问初九、七七和江二三，发现缺少编号壹壹零玖的病人，但刑部资料库恰巧发生大火，资料尽数被烧。判断：仁义堂豢养众多疯子，以便暗中从事人血馒头的买卖。这可能是初九等三人挖心杀人的动机，壹壹零玖可能是此案帮凶。案发后，黑影杀春梅灭口以掩盖人血馒头的真相。那么壹壹零玖是生是死？他是黑影？是叶白？是深夜拉琴的神秘病人？是否与我有关？难道此人是我？
 
［腊月三十］
 
刑部侍郎聂贞令快速结案。
 
梅大人令深查，因叶君行之妻聂冰乃聂贞同母异父之妹，而聂氏乃严氏走狗。
 
列缺写罢一页纸，感到指尖结了一层冷霜。
 
除夕夜被淹没在寂寞的灯海里，远不如往常热闹。罗恒家的院墙外响起一串尖锐的爆竹声，院中一棵上了年纪的大柿子树下摆着一张圆桌，已放着些家常菜。罗昕竺抱着一摞碗筷走出屋子，正巧遇见列缺父子低头走进大门。
 
列缺第一次见她，她安静地站在挂着一盏红灯的树下，将澄澈的目光投过来，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挽成桃花髻，顶上簪了一支流苏簪，配一身青色布衣更衬得玲珑素净。他估摸她不过十七八岁，眉眼与罗恒一样低垂，也一样温柔。
 
见这陌生的二人走来，罗昕竺羞涩行礼道：“是列伯伯和列大哥吧？小女罗昕竺。”一屈身，怀中一只碗滑落下去。罗昕竺忙伸手去抓，一时间大概昏了头，竟松开怀中所有碗——在一串刺耳的碎裂声后——她抓住了滑落的碗，却笨拙地将其他碗摔碎在地。列风毫不留情地哈哈大笑。罗昕竺懊恼地抬起头，发现列缺已走到身边，正拨弄地上的碎碗，他也禁不住笑起来。“你看，你对大家的饭碗干了什么？”罗昕竺丧气地摇头。列缺捡起几个还算完整的碗放到桌上：“这样也还能吃。”他深深嗅了一口气，好奇问道，“好浓的药味，你病了？”罗昕竺垂下眼睛不吭声，大约因他这句话而受了伤。列缺正不解，有人当头一掌向他噼来，但被他敏捷躲过，回身一看，是怒气冲冲的刘毅，他端着一碟热气腾腾的腊肉挤到两人中间，刻意将罗昕竺挡在身后，对列缺道：“滚远点！竺妹不是你这无耻之徒可以调戏的！”见刘毅不同寻常的愤怒，列缺以为两人关系非比寻常，便摇手退后。身后，罗恒拎着几瓶酒走到院中，见这一地碗筷狼藉，直摇头。在他们的头顶，一轮烟花骤然绽放，照亮天际。在这一瞬的寂灭中，嘉靖二十八年，一个更为冷酷艰难的年岁来临了。
 
刘毅非要挨在罗昕竺身边坐着，罗妻则非要列缺挨在罗昕竺身边坐着。折腾一番，列缺和刘毅分别坐在了罗昕竺左右手边。及至开席，罗昕竺已羞得满脸通红。乖巧少女喜欢亲近男子是本性，但她自幼抱病、深居简出，哪里见过世上风格迥异的男人？何况是突然杀出来的列缺，她禁不住偷偷瞅他清冷的眉眼。
 
列风和罗恒喝罢一轮，酒醉半酣，两人搂着肩膀东倒西歪的。
 
罗妻忽道：“你们有没有听到最近流传的一首童谣？”
 
罗恒醉醺醺道：“又有童谣了？”
 
“我给你们念念！”罗妻观望过四周，压低声念道，“万人头上葬英雄，血染山河紫金川。金陵自有真知子，八千神鬼乱朝纲！”列风口齿不清地笑道：“油……有……点黄乎……”罗恒回味了片刻，骤然直起身子，脸色一变：“谁写的，不怕杀头？！”骨子里因醉酒而绵软，他差点摔下椅子。
 
罗妻忙抽手扶住他：“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说这天要变了！严嵩打算在紫金山的龙眼位给自己修千岁祠，让他家瘸子来南京监工。那严世蕃是什么人？可不得翻手万人下葬、覆手血染山河？就说对面街上的老黄家，顶梁柱被官府抓去出苦力，没熬过这冬天就死了，他家女儿就把自己卖到妓院去了……”
 
这一席话说得众人心中寂寥，连尝在嘴里的年味儿都淡了。列缺正神游，依稀听到严嵩父子的名字恍然回神，见刘毅正在幽暗的烛光中盯着自己。罗恒推开妻子的手：“捕风捉影的事儿就别说了。”罗妻反驳道：“这么多人说，我看不是子虚乌有！”列缺又在心里将童谣念了一遍，只觉可笑：“紫金山是龙脉，在龙眼位建千岁祠，严嵩他不怕破了风水局而改朝换代？”话音未落，罗恒和列风遽然酒醒，齐齐扑到列缺面前捂住他的嘴。一晚上都沉默着的刘毅也皱眉瞪他。罗妻更是吓得直翻白眼，哆哆嗦嗦地盛着汤。罗昕竺坐近列缺轻声提醒：“列大哥，小心番子。”番子是默认对东厂和锦衣卫密探的代称。自从城府极深的嘉靖皇帝登基，这位喜欢将他人当成提线木偶玩耍的年轻皇帝就从未放松监听天下，因此东厂和锦衣卫的潜伏范围遍及各个角落。列缺无心的话，如一点夜风，吹得桌上的烛火微微晃动，众人的影子在地上恰如风中枯叶般摇摆。列风趁这间隙又一碗酒喝下肚。
 
列缺低声道：“放心，四下无人。”
 
罗妻夹了块肉放到他碗里，继续念叨：“这挖心案让我心里不踏实，叶君行的夫人是聂大人的胞妹，天下间能有这么巧的事？聂大人是江宁聂家的大当家，听说前任当家那一代就和严嵩关系匪浅，蚍蜉能撼动大树吗？你们啊趁早收手！”罗妻戳了下罗恒的额头，又语重心长地告诫列缺，“你还年轻，前途光明，可别荒废了大好机遇！”
 
列缺摇头淡淡道：“仁义堂被灭门之日正是夏言被严嵩所害之日。一报还一报，岂非天意？”闻言，罗昕竺将欣羡的目光投向列缺。刘毅借口去热一壶新酒而离了席。他快步躲进厨房的角落。即便罗恒对他恩同父母，罗妻也向来嫌弃他的出身而不肯将竺妹托付给他。她那番话看似对列缺说，实则警告自己断了痴心妄想。他从窗缝里偷偷看树下的一桌人，嫉妒占据了全部思绪，在无数次午夜梦回时的想象里，家，就是窗外这一桌人和睦的模样，慈父严母，更有一双儿女。
 
为何偏偏是列缺？！那个取代自己位置的人正堂而皇之地坐在她身边，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实则是个十恶不赦的凶手！
 
纵然他们欢声笑语不断，刘毅却好似被抛入无边无际的寂寞里，恐惧地发现自己是多余的。在被亲生父母抛弃后，他不想再被罗恒一家抛弃。想到这里，刘毅从怀中掏出一只白色瓷瓶，将其中透明的液滴倒入酒中，端了出去。就让诚言剂引发点什么，他亟待着破坏，期待着当众撕开列缺伪善的面具。
 
无色，无臭，无味，刘毅自然地将这瓶热酒放到罗昕竺手中，她却乖巧地先补满了列缺的酒杯。刘毅向列缺举杯道：“你我性格相似，查案中意见不同，多有不快，但你我都不是为了私心，喝完杯酒以后还是朋友！我先干为敬！”他在桌下偷偷向罗恒做了个手势。罗恒立刻明了，配合地举杯，道：“千户，给我们爷俩一个面子吧？男人所求的无非是知己和酒，不多啊！”列缺未料到刘毅主动对他敞开胸怀，况且他非刻薄之人，便举杯一饮而尽。列风晃着脑袋笑道：“说起知己，你家昕竺芳龄几何啊？”这一问正中罗妻下怀，兴奋道：“虚度十七。”“不多不少，刚刚正好。”罗恒瞥了眼列缺：“你家千户呢？”列风掐着手指算起来：“二十一？二十二？还是二十四啊……我给忘了。”罗妻一拍大腿：“多多少少，差不多少！”两人齐齐看向坐在一起的列缺和罗昕竺。罗昕竺无措地捏着手指，羞赧地时而去看列缺。幸亏夜色弥漫，无人注意到刘毅苍白的面色，他拳头紧握，激愤之情如排山倒海般淹没着他的理智，却还强压自己留在座位上，如坐针毡。这杯酒下肚，列缺绝对不可能保持镇定。当然，列缺也发现了。视界变得不对劲。他原本盯着烛火出神，一度游离在众人的言笑之外，但眼前的烛焰正慢慢分裂成两个、三个……

第二十一幕 幻象
列缺按住汩动的太阳穴，惊觉指尖如一团棉花般酸软无力。他今晚并未多饮酒，这感觉不似醉酒乏力，却像被毒箭封住了脉门，神智如琴弦般紧绷，脑中痛感越发剧烈。第一度幻象，头痛欲裂，难以忍受，叫作“痛不忍”。烛火变作了四个……蜡烛在他脑中被生生拆解成了零碎的片段，火焰、烛芯、烛台……能看清一切细节，却无法联想成一个整体。列缺的目光失去焦点，张开嘴却无力言语，瘫倒在桌面上。第二度幻象，手脚麻痹，四肢无力，叫作“动不能”。“列大哥？列大哥！”罗昕竺略担忧地唤他。但在他耳畔，天地之间的声音正如潮水般极速向后退去。冷，好冷，这辈子没有这么冷过。仅仅过了片刻时间，他却以为有半生那么漫长。第三度幻象，丧失自我，无知无觉，叫作“知无我”。“你们看这孩子喝醉了！”罗妻笑道。列缺想发怒，但不知为何怒意传到嘴角却变成了善意的微笑。罗昕竺盛了一碗清汤，推到列缺手边，正对上他如幼子般无助的眼神。“我给大家弹琴助兴吧。”罗昕竺羞着脸跑进屋内，取出一把三弦，轻拨之，以歌和之。“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长跪读素书，书中竞何如？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低幼的歌声染上了动情的苍凉。悠悠琴声中，罗恒闷了一口酒。身体的疼痛感渐渐被过度愉悦的刺激所取代，列缺极力想捏起拳头找回一丝力气，像在手中攥紧一道无形的命线，右手虎口的胎记在夜空下更像凝固的一摊血。他困极了，但不敢睡，害怕一旦神智离去就会引出心中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但，指尖触及掌心的刹那，如天地初开，山河颠倒，玉石迸裂——光与暗的混沌被撕开了。罗恒骤然起身：“别唱了！”琴声忽断，罗昕竺茫然握着琴弦，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揽到身后，迷惑地回头见是刘毅。“爹，刘大哥，你们怎么了？”“嘘！”罗恒直勾勾地盯着一动不动的列缺。此时，从醉中清醒的列风敏锐地感到不对劲，未及阻止，列缺腾一下直直地坐起了身。第四度幻象，再度清醒，再无谎言，叫作“醒有真”。
 
“刘毅，从现在开始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罗恒道。
 
列风瞥了二人一眼：“你们把刑部的小伎俩用在我儿子身上？”
 
罗恒负手道歉：“罗某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请前辈切勿责怪。”
 
列风伸手要拉走列缺，被刘毅疾步拦住。列风的笑容更和善了。他越痛恨某人，对其的笑容就越和气，罗恒和刘毅得到的礼遇仅次于当初害他丢了饭碗的大理寺卿钱文山。罗恒估摸自己制不住列风，只得道：“罗某以刑部主事的身份命令你不许插手！我只求真相！他清者自清！过后我自会把人毫发无伤地还给你——”“——别吵了！”列缺竟啪一下将毒酒杯扣在桌上。列风冷哼一声。
 
“千户，我想跟你谈谈。”罗恒道。
 
“但我不想。”
 
列缺看似从容如常，加之一贯冷静的气场，令罗恒暗中惊出一身白毛汗。
 
“那你愿意跟我谈谈梅大人吗？”
 
“他乃正人君子，我怎敢在背后妄议？”
 
难道药效还没起作用？罗恒迟疑了一下，又见列缺的眼神正变得恍惚，便问：“千户？你可还好？”列缺不回应。两人头顶的柿子树枝上悬挂着红灯笼，夜风起时烛火闪烁，为院中再添了几分不安。“千户？”“改日再谈吧。”“为何？今日最合适不过了。”“我今晚不想说话。”“你头痛吗？是不是刚刚喝多了？”“也许。”列缺端起罗昕竺放在手边的清汤慢慢啜饮，他看似不想说话，却又不急于迅速结束这场交谈，正当罗恒百思不得其解时，“啪”一声，列缺手一软摔掉了碗，痛苦地抱住脑袋呻吟起来。“你头痛得厉害吗？”“嗯……”“我让昕竺给你倒杯热水，好吗？”“不……不要……”树枝上的红灯笼霎时被夜风吹灭，院子顿时陷入半明半暗之境，见列缺焦灼地抱着头，坐在黑暗里如一团阴翳，罗昕竺大气也不敢喘，她已经明白父亲对列缺做了什么手脚。罗恒欲转移列缺的注意力，便起身拿了根竹竿挑起灯笼罩，原来是红烛燃尽了。“去换蜡烛来，该重新点灯了。”罗恒吩咐妻子，转身又问列缺，“千户，你可会点灯？”“闭嘴！不要吵！！”列缺暴起，猝然一拳砸在桌子上，他在幽暗里抬起脸，露出一张前所未见的邪恶笑脸。仅仅一瞬间，这笑容消失了，宛如恶鬼掠过，令罗恒毛骨悚然。然而列缺似又恢复正常，抱着脑袋哀痛道：“前辈，你刚刚问我什么？我没听清楚……”罗妻崩溃大叫：“疯子！他是疯子！真是知人知面不——”“——不要插嘴！”罗恒厉声道，快步冲到列缺面前，揪住他的衣领将他压在饭桌上，“千户，你信任我吗？”“当然。”“很好！可我不信任你！我们距离仁义堂的真相越来越远！为何？因为我的伙伴也就是你一直在欺骗我！”“我没有。”“放屁！”罗恒勐一下掀开饭桌，汤汤水水的摔了一地。“我没有骗你！我没有！”列缺推开罗恒，冲到树下，毫不怜惜地将头往粗糙的树皮上撞去，一下又一下，很快额上鲜血淋漓。“说实话！记得周秋月吗？那姑娘没有杀朱经冒，杀人的是你吧？”罗恒步步逼近列缺身后，“你是王法执行者，怎能私自杀人？！今日我要你老老实实承认罪行！因为再罪大恶极的人，你都无权制裁！”列缺听到这话反倒安静了，靠在树干上笑了一声，道：“前辈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啊……”“少装蒜！刘毅亲眼看到你杀人呢！”“我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承认，前辈却认定我是凶手？”列缺无辜地看向众人，额上的血沿着脸颊流进了嘴里。刘毅投向他的目光冷漠且坚定，看来他和世人一样笃信亲眼所见。如果服药后的列缺显露的是本性，那么他也许真的无辜，否则在身心都毫无防备之下亦不露马脚，此人就太可怕了。罗恒想着，不寒而栗。“孽障！你到底跟初九有什么关系？！你到底隐瞒了多少仁义堂的事情？！莫非你就是凶手，伪装成查案者来迷惑我们？！干扰我们的判断力？！罗某不得不怀疑此案是梅川指——”
 
列缺眉头一拧，勐地转身扼住罗恒的脖子，变得癫狂暴躁：“少他妈的像疯狗一样乱叫！咬我无妨，但诬陷梅大人，我现在就掐死你！我不懂你想逼我承认什么？你这个孬种，为什么不低头可怜一下自己？！”
 
他当真变了个人。被死死掐住脖子的罗恒伸长了舌头，刘毅掰开列缺青筋暴突的手，怒气冲冲地将他踢翻在地，谁知列缺大笑着爬起身，向门外跑去了。列风紧跟着追出去。刘毅也想追，但被罗恒轻声制住，哀叹道：“够了，已经够了。”罗恒一辈子都没弄明白，为何好人也会做出可怕的事情？“你给他下了多大的量？”他问。“十倍。”柿子树上的一枚枯叶落在罗恒手边。生命，就像这落叶一样，在不同的风中以不同的轨迹滑落，谁也无法助谁再度飘起，最多擦肩而过，而此刻就是他们最近的距离。列缺坠落得太快，快到罗恒来不及拉他一把。
 
只有罗昕竺义无反顾地跑了出去。她踩在满地鞭炮燃尽后的火红碎屑里，对除夕的喧闹充耳不闻。走不多久，见幽长的巷子里，列缺正晕眩地扶着墙喘息，列风神情凝重地守在一边。她提起脚步轻轻走去，怕惊扰了他的平静，掏出怀中手绢擦拭他额上的伤口。
 
列缺却道：“谢谢你。”
 
“对不起，我爹和刘大哥太心急了，不该行此背后伤人之计。”
 
列缺望向罗昕竺清澈的眼睛，悄声道：“但你倒给我的清汤里有解药，不是吗？”
 
你什么都懂，却那么单纯。
 
罗昕竺怔住了，像被发现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样。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为何又甘愿饮毒？
 
“新年快乐。”列缺拉起披风的帽子，搭在列风肩膀上脚步蹒跚地往巷子口走去。
 
夜风吹起竹叶萧萧作响，刘毅猫身进竹林，窥视着灯火俱无的列缺家庭院。不久，屋旁的小路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刘毅闪身至土堆之后，望见列风拖着几乎不省人事的列缺走进家门。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养个小贼劳白头……”列风哼唱着，将列缺扔上床，为他拖鞋，盖好被子，撩起他额上被浸湿的碎发，拿袖子擦去他满脸的冷汗。感觉到触碰，列缺无声地动着嘴唇，似乎在梦中呢喃。列风看着儿子的脸好一会儿，抚摸着他的臂膀。他的手臂已经这样结实了吗？他的个头已经这样高大了吗？他的身体已经这样沉重了吗？他从何时长这么大了。为父者一时恍惚。
 
呆了一阵，列风弯身拿出了列缺藏在床底下的东西。一只三弦。无声地走进厨房里，点燃炉火，将琴扔进火中烧了，木器毕剥作响，列风望着火光出神。怕你和鬼打交道太久，连自己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楚。房间里，躺在床上的列缺缓缓睁开眼睛，瞳色澄净如常。他静静看着自家低矮的屋顶，嘴角浮上一抹微笑。你们都骗我，那我就骗你们。
 
在叶白的记忆里，这条路并非如此荒芜。沿竹林行三里，过一片梅林，便是仁义堂。这好似隐居的院落却因卷入冤冤相报的旋涡而人去楼空。牌匾上的隶字苍劲古旧，像一个食古不化、埋汰今人的穷酸文人，被刑部贴上了朱红封条，扔进滚滚往事的尘埃中。
 
除夕令叶白久违地感到孤独，天下之大，没有一处栖身之所，家于他的印象只剩山中那个破落的小村庄，皂角树下年轻美丽的母亲总是一脸淡漠地面对幼小的儿子，整日不愿说一句话。她最珍惜自己那头如瀑的黑发，从来是小心翼翼地挽着，将一支玉簪斜斜地插在发间，一颦一笑，皆有分寸，丝毫不像个村妇。
 
大概母亲是不甘心只做一个村妇的，只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九岁时，村庄被一群流窜的山贼洗劫，那日他抱着一篮子辛苦采摘的野菜往家走，望见门前停了一排沾血的马蹄，虽然门窗紧闭，还是传出那种罪的声音，他捂着耳朵瑟缩地躲在树根下不敢出声，恐惧像一条船，牵引他在波涛汹涌之中上下颠簸。不久，山贼们一个接一个走出房门，得意地跨马离去。“活下去……”母亲拔下玉簪递给他，黑发像一团缠绕的丝，覆盖着淹没在血污里的身体，恶臭溢满床铺。他不敢确认她死去的那一刻，抓起玉簪头懦弱地跑了。活下去，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重要。他在荒野上游荡了七日，时而呕吐，时而大笑，时而泣不成声，直到遇见聂冰，把自己活成了叶白。山上钟声齐鸣，落在耳里像丧钟。叶白行到仁义堂门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而后站起身，戴上了舞乐貂蝉的面具。最残酷，人间了无牵挂。

第二十二幕 暗香
这一夜无声。日光露头的时候，刘毅才走进渐渐生雾的竹林里离开。他前脚走，后脚列缺家的屋顶上就冒出半个人头来。叶白戴着面具，锐利地扫了眼无人的竹林，像猫一般安静地避影敛迹，移到列缺房间正上方。
 
从刑部档案馆大火之夜开始，叶白便跟踪起了列缺，彼时列缺已有了刘毅这条小尾巴，令他颇觉碍手碍脚。就像今夜，他在屋后埋伏了近两个时辰，手足俱僵，却念及这间房子里还有个更怪物的老头而不敢稍微喘息。
 
叶白缓缓从怀中掏出一物，捏在掌心里，轻轻揭开房上瓦片作势要丢进去，却见屋里床上空无一人。不好！叶白顿时起身欲往檐下跳去。霎时，列缺高高跃上屋顶拦住去路。一见他眼神凛冽、面若寒冰，叶白毫不犹豫地掉头逃跑。列缺紧追不舍。一前一后，一白一黑，飞步踏过小溪，乍看之下像两只外形相似的狗在细雨纷飞中奔跑。列缺惊觉此人轻功非凡，自己竟追得越发吃力。不仅如此，此人非得把踩起的水珠往他脸上撩，而他又无暇躲开，性格之恶劣可见一斑。
 
追逼至悬崖边，此人不得不站住了。崖上崖下是两方青翠如碧的水池，崖上池中的水漫溢出来，如瀑布般向崖下的水池飞去，天地之间一泄如幕，轰声隆隆。列缺见他慢慢挨到悬崖边，便谨慎地停在池边三步远之处恶狠狠地盯着他。
 
三步距离，可进可退，可攻可守。“从这里摔下去，你会粉身碎骨的。”此时此刻，没人能逃开列缺的追捕，除非死。面具后的人笑了笑，没有说话。“你是那个黑影吗？特意来杀我的？”叶白忍住笑意摇了摇头，轻弹下手指，让手心里的东西闪现了一刹。列缺发现他手掌中握着的原来并非是凶器，而是一截拇指大小的竹筒，茫然不解。“你是……有话要传给我？”话音未落，叶白护住面具，仰身向背后的百丈悬崖倒去。列缺飞扑到崖边向下望去，一时无法置信，但飞溅如雾的水花已掩埋了他的身影。半途杀出来这么个莫名其妙的人，既不言明动机，也不露出真面目，让列缺凭空胡猜许久，一时如坠云雾中。崖下没有找到他的尸骨，所以他多半还活着。除了等他再次寻上门来还能如何？列缺一边思索着，一边拧着湿淋淋的衣服走入家中院门，还没缓过神来，被列风迎面一脚踢翻在地。列缺扶正鼻梁，仰头看着列风裹着棉被一脸不爽地杵在院子里。
 
“大年初一，一大清早，你来我往，飞来飞去，在我家屋顶上唱戏哪？！”列风掏出不求人，直指向竹林里，“那边的后生崽子，偷看归偷看，呼吸重得跟头牛一样，不知道会打扰我老人家休息？”又指向列缺，“还有你！那种三流脚程你也追不到？”
 
“然也，然也。”列风打了个哈欠，裹着棉被往屋里走，道：“梅大人刚才遣人来，令你速去梅花山相见。”
 
明，洪武三十一年，太祖朱元璋病逝，葬于紫金山南麓山下的孝陵，遂有孝陵卫。其后，守陵人的子孙们陆续修缮东吴大帝孙权葬地、增扩六朝梅园，遂有梅花山。每年早春二三月，漫山开着骨红、照水、胭脂、长枝……狂飙过尽绝胜处，凌寒飘香九千里。
 
一年之初最纯粹的清晨，列缺不意梅川竟有闲情赏花。山中冷香沁人，侵入唇齿之间。列缺往梅林深处走去，一路走来，却一直寻不见梅川的身影。黑子落。列缺张开耳朵倾听，隐约是清脆的落子声，莫非梅川找他来下棋？这就怪了，毕竟自己棋艺糟糕至极。白子吃。列缺循着声音一熘烟拐进坡底，没看到梅川，却看到那株千年“别角晚水”梅树下坐着一个身披褐衣的干瘦老人，煮着茶，自己与自己下棋，倒是一派悠然自得的光景。听闻陌生的脚步声，老人抚须抬头，笑道：“你来啦！”列缺一脸茫然。“你到这里来，陪我坐会儿。”老人指着棋盘对面的垫子招呼道，看似等列缺自投罗网很久了。
 
但这老人眉目慈蔼、气宇非凡，列缺绝对不可能忘记这种过目难忘的人，只得暂时坐下，观望棋盘上杀得七零八落的局势。老人笑了笑，继续摆他的棋子，伸手时袖口露出了一点仙鹤云纹，列缺的目光兀地再度扫过老人全身，急忙敬重地低下头。
 
“莫非是徐阶，徐大人？”
 
老人目光透亮：“哦，你如何得知？”
 
“大人衣服上有鹤纹，乃朝廷一品文官。再观大人神色气场，还有……”列缺犹豫着。
 
“说吧，没事。”
 
“大人鞋小，个子不高。朝廷一品官中也只有徐阶大人了。”
 
“有意思。”徐阶毫不介意地开怀大笑，转向梅林中唤道，“你还不肯出来相见？”
 
列缺向林中望去，见梅林深处款款走出一人，身披一件素色披风，将脸庞藏在帽子里，只露出嘴角那一抹笑容，列缺看出几分眼熟却也觉得陌生。因这一身白色，红叶斑驳的梅林更显扎眼。
 
单凭那轻巧的脚步声列缺便能认出是梅川，但觉他今日有些不同寻常。列缺望了又望，顿时目不转睛。当日他束发高系，今日她翡翠珠冠，眉梢间仍肃穆不可侵犯，端丽的容颜如幻似真。列缺只看了她一眼，万般回忆，涌上心头。
 
遥知是雪，暗香方来，原来不是红梅，而是白梅。梅川褪去颜色，返璞归真了。列缺愣愣地望着眼前人，脑中一片空白。是自己无可救药的愚蠢？还是对她演戏至今的责怪？“我……”他别过眼不愿对视，瞬间忘了来这里的缘由。“见我如此，你就不能寻常说话了？”梅川轻轻抖掉披风上的花瓣，坐到茶桌前筛起了茶叶，两颊绯红，那表情仿佛在说回头整治你。列缺落空的目光回到棋盘上，半晌说不出话来。“年轻人，你看得懂我棋盘上的形势吗？”徐阶问道。列缺勉强提起精神，道：“此局于黑子有利，白子的棋被黑子重重包围，看似无力还手，但黑子外盘被白子杀得零落，毫无优势，因此白子还有翻盘的机会。”“那你会怎么做？”“直攻心脏。”“一定如此？”“对待胜败的方式，或对待黑白的态度，又怎么会因为所处形势的不同而有所迁就？”
 
“话没错，一点没错。”徐阶像一眼看透了列缺，对梅川道，“像当年的你。”梅川笑道：“我早说过他棋艺不精，一向喜欢孤军深入，直冲向前，最后被围殴致死。”直截了当的说话方式，轻笑漫谈的言语词句，在列缺眼里还是熟悉的孝陵卫指挥使梅川。但有些事一旦在心里变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列缺不禁记起最初相遇时的疑惑，这么美好的人，为何愿意做自己的朋友？自己总归在她手掌之中，列缺闷头将放在棋盘上的手缩了回去。
 
这时，仆人走来报道：“大人，那秀才回来了。”
 
“快让他过来。”
 
不久，一个书生背著书箧快步走来，他穿着一件灰布圆领襕衫，一看便知久未清洗，偏偏又在胸口处打了个褐色补丁，乍一看很是滑稽。书生也不在意众人奇怪的目光，放下书箧，从层层叠叠的画卷里掏出一幅递给徐阶，席地而坐擦起了汗。
 
徐阶得画，激动万分地展开，岂料足有一丈长。
 
列缺见画轴左上方提了五个狂放不羁的大字：钟山梅花图，更叫人诧异叫绝的是，这幅画似乎是从山巅俯瞰而作的，遍览整个紫金山，层层山脉逶迤，细节绝佳，气势恢宏。画末，作画人还颇得意地题了一首诗：皓态孤芳压俗姿，不堪复写拂云枝。从来万事嫌高格，莫怪梅花着地垂。这诗一笔写就，浑然天成，气势逼人。
 
徐阶震惊地看了眼书生，抚掌大叹。天下间能令徐阶震惊的人已不多了。半月前，徐阶随严世蕃来南京，名义上是一同监工千岁祠，实则想看看严世蕃在金陵经营多年都玩儿了什么花样。然而，他始终查不清严世蕃带进山中三千兵马的意图，一日路过集市，见这穷酸书生在卖字画，灵机一动，就聘这秀才去山里把兵马形势画下来。“秀才，你叫什么？”书生开口便是一口浓浓的浙江调子：“在下徐渭，字文长，绍兴府山阴人。”徐阶为官多年，不料今日发现一奇才。“你快跟我说说这幅画。”几人起身，随徐渭依山脉走向而行。“龙蟠胜地，春风十里梅花。沿山而行，从麒麟门至沧浪门，东南处山下共布有一千人，山上五百人，三里为一营。靠近太祖墓处五里的山头集结有一千五百余人，在下画了褐红色。看似是士兵，实则是民工，大概在施行一个大工程。”怪不得画上偶有墨色深浅不同，列缺这才明白这是一幅隐藏在水墨里的军事地图，实在令人拍案叫绝。徐阶又问：“那这只关东南角的事情，你为何要把整个紫金山画下来？”“我自然不想画，多画一尺，大人又不会多付我一尺的工钱，可不画又怕误了大人的事，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徐渭刷拉一下把整个画卷铺开，问道，“大人看看这山脉像什么？”梅川走至画卷尾端探身纵观全图，山脉宛若蛟龙游向东海，不禁面色一滞。徐渭又指着褐红色那处问道：“大人再看这一点在什么位置？”梅川的目光停在画上的朝阳门那里。徐渭一拍大腿，道：“对！他们施工之处正是紫金山龙眼位！但是东南山上山下的防线收缩起来便可直扑内城，夺走朝阳门啊！”
 
徐阶怔了一刹那，随即镇定地摇摇头，笑道：“你这小儿只是想多了。”
 
“也好。”徐渭懒得辩解，坐到桌旁一杯接一杯地喝起了茶水。
 
徐阶又问：“文长，你怎么不去考个功名？”
 
徐渭摇头叹息：“不瞒大人说，在下乡试三次，屡试不第，去年妻子又贫病过世，这才靠卖画过活。”
 
去他娘的乡试。徐阶心中骂道，撕下袖子一角放到徐渭手里，道：“你拿这东西立刻启程回乡，呈给浙江府中的御史季本大人，他乃王阳明先生之徒，自当收你为学生。”
 
徐渭开心地把半截袖子往怀中一塞，笑嘻嘻道：“这倒是好事！可在下身无分文，如何能回家？”
 
这书生真是既令人不快，又令人愉快。梅川低声笑着，从袖中掏出钱袋整个给了他：“我以千金买你这幅画，可好？”
 
“莫怪梅花着地垂啊……”徐渭喃喃念着，感激地从梅川手中接过钱袋。他背上书箧不敢再耽搁，但走了不多久，又远远回头对梅川喊道：“姑娘，待在下学成归来，必定娶你！这千金便是聘礼！”
 
徐渭摇着钱袋一颠一颠地走了，列缺冷着脸盯着那背影消失。
 
待徐渭不见了身影，徐阶才一瞬变脸，严肃地指着画中褐色之处，对列缺道：“直攻心脏，就助我除掉一人！”
 
忽一阵东风袭过，吹落花瓣如屑。
 
列缺脑海里迅速浮现一个名字。
 
徐阶似洞悉了他的心思，指棋盘解释道：“严世蕃是黑子，你我是白子。如你所说，黑子只手遮天，困死白子，我们动不了他。但黑子外围民心涣散，怨声载道，所以还有机会。”
 
南京便属于棋局里的外围，严世蕃在南京经营多年，助纣为虐的正是江宁聂家。列缺终于抬眼望向梅川，暗自感慨她的伏笔埋得可真够长。
 
“恕属下愚笨，未能猜透大人的打算。”
 
徐阶指着东南方向，道：“很简单，暗流涌，顺水推舟。他拥兵山中，此举看似危险却毫无破绽，我照旧无可奈何，只能等待。但除去聂贞的引子就握在你手中，牵一发，我必能动其全身！”大概徐阶和颜悦色的外表下悄悄藏着一种力量，叫作埋葬。
 
列缺又想起聂贞府中后花园里那些肥硕的、却已为食物而同类相残的猫。
 
“这些年，有些事一直在错，但没人敢说出口。是什么，你我心中有数。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世道堕落至此，无人能独善其身。”徐阶敲了敲自己灰白的头顶，“他这长歪了的人头也该挪挪地儿了。”
 
梅川始终专注地看着列缺：“列缺，你可以拒绝。”
 
列缺的目光落在她纤瘦的手上，若有机会，他确信她会亲手将鞭子卷成绞索套上聂贞的脖子。不，这种粗活更适合自己这种粗人去干。他走至徐阶跟前，甩襟跪下道：“属下没有大人的高瞻远瞩，也没有大人的远见卓识，唯愿供大人驱驰，生死不渝。”
 
“人皆可为尧舜，你有这份勇气，又何须妄自菲薄？”徐阶欣喜地扶起列缺，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放到他手中，叮嘱道：“此物能助你在危难之时毫无阻挡地去往任何地方，如何使用，留待君自裁。”
 
这句话，至少当时的列缺和梅川都没听懂。
 
凭着半截袖子和一枚令牌，徐阶收下了两个怪才。他欣慰地踏上回京之路，然而等待他的却是更可悲、可笑、可叹、可怨的现实。
 
待到日斜东方，三人才散去，归途沉默无语，梅川静静走在前面，列缺远远跟在身后。她走过之处便会留下两行泥泞的脚印，是如飞鸿踏雪泥般的痕迹。列缺于千愁万绪中回过神来时，双脚已不由自主地踩着她的脚印往前走，一步，一趋。
 
是梅川？走一步想。
 
不是梅川？走一步怀疑。
 
是梅川？走一步转念。
 
不是梅川？走一步又否认。
 
……
 
但不论从前还是今日，在他心里，她都像这地上的霜雪一样，令人觉得寒冷又遥远。“列缺，你究竟想在我身后戒备地跟到什么时候？”梅川忍不住停步。“不知道，但，是大人戏弄属下在先。”梅川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望着面色凝重的列缺。“戏弄？我是这么教你用词的？你这口无遮拦的性格真让人讨厌。没有看穿我的本性可是你的眼力问题啊。”列缺苦笑了一下，怎么倒是自己的不是了？“并非此事。相反，大人是男是女、是猫是狗、是花是草、是天下间任何事物都可以，属下管不着。可属下有一件事必须问明白，否则已不懂自己舍命陪的是怎样一个君子了。”列缺故意说重了君子二字，绷着脸，严肃得可怕。梅川懂他的敏感之处，遂轻声问：“你觉得自己被欺骗了吗？”“是！大人赋予属下的一切，是为将属下摆布成一个听话的杀手、一个顺从的棋子吗？”列缺的心狠抽着，以灼灼视线攫住梅川。
 
雪白的衣袂轻轻飘起，她像一枚随风离心的花瓣，慢慢道：“列缺，你天性纯粹而野蛮，习惯性躲避旁人，像一把粗暴的刀，稍微碰一下就会被割伤，宛如无常转世。你我相遇时，你既没经历过岁月沧桑，也没经受过礼乐熏陶，仍然保持着人之初的模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上天的杰作，也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杀手，我别无选择。”
 
“属下听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梅川顿了顿：“我的意思是，列缺，是啊，我欺骗了你。”
 
也许有半刻那么久，列缺傻愣愣地望着她，在被愤怒冲昏头脑之前，先被痛苦淹没了。
 
“彻彻底底的欺骗。”梅川垂下眼，“我这么说，是否已经失去你了？”
 
“哈！”列缺突然大笑一声，“好，好，好！”
 
他将梅川从头到脚又仔细瞧了个遍，仍瞧不透。一双专注而疏离的眼睛，两片凛然而严肃的薄唇……列缺可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份英气和高洁移接到女子身上并不违和。比之世间男子，她的睿智不遑多让。可她太聪明了！他对她的憧憬竟是一种泛着血光的情感。“从何时开始？”“也许是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吧。”列缺气得疾走几步，勐一拳砸在树干上。被惊醒的金甲虫吱吱作响。但他好似被梅川套上了引魂索给绊住，又不甘心地走回她面前。“你不会非常生气吧？”梅川问。
 
“我还不够生气？！”列缺陡地提高了声音，“难道你指望我因你的欺骗而兴高采烈、手舞足蹈？！”
 
“我的确欺骗了你，但我从不曾辜负你。如果你以为在过去的十二年里我良心得安的话，那就错看我了。我也是一介凡人，何能麻木不仁？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只有这件事，我绝对没有骗你。”
 
列缺瞪着梅川，不敢相信在她将他的人生整个扭转方向后，还能说出这么厚颜无耻的话来，嘲笑道：“首先，大人的话没有可信度了；其次，属下怎敢劳大人费心？属下不过是只可被随意摆弄的木偶，以后也只会履行木偶的职责。一叶障目，而不识其根本，我是看错了，你这花言巧语、自私自利、狂妄自大的孝陵卫指挥使！”
 
列缺抬脚便走，被她一把紧紧抓住手臂，两人端端僵持着，梅川并不急于挽回，秋波微转间反倒浮现深邃的笑意。“列缺，你一定猜不到我多么羡慕你。”“羡慕我愚蠢吗？”梅川仰头看向列缺的侧脸：“羡慕你的一切。我没有你这样高大的身材，没有一双如此有力的大手，也比不上你强韧的生命力，可我身负孝陵卫的百年图腾，在这个位置上，女人太不容易了，太不容易了啊。”列缺迎上梅川的目光，眼中怒火遽然熄灭，他本就不擅长说心里话，此刻更难以启齿。“大人聪明一世，怎么煳涂一时？我没法否认自己野蛮粗暴、神经敏感，只因我害怕别人靠近，以为耀武扬威地赶走他们就好。说到底，是我害怕人。”他顿了顿，沉声又道，“虽然我不害怕你。”“我不会看错人的。”“将我这块砖头当成璞玉，大人你错远了。”“你我完全相反，但何其相似，所以我被你的气味吸引。我羡慕自己不能变成你，所以想得到你。”
 
乍一听列缺都想多了，更不明白梅川的心思。神明般美好的她和无常般肮脏的他，一指天，一指地，天上地下十万八千里的距离，怎么会有半点相似之处？两人四目相对，他眼中的沉重与她眼中的真诚缠绕在一起。他很快意识到梅川并非在说服自己，更多的是恳求——今日她没有说谎。列缺脑海里一瞬闪过这个念头。
 
“属下实在对大人无可奈何。如果是朋友，就别再对我处处隐瞒，让我为你分担些。”梅川拂开披风，露出腰间别着的黑色刀，正是当年的赠刀，她再次拔刀出鞘，递给列缺。“那你还会接受它吗？”列缺盯着刀刃上折射出的一尺寒光，模煳看到被斩杀的亡魂们正化作一滴滴鲜血从刀刃上流淌下来，他能看清他们每个人的脸，有人骂他是无常，有人骂他是鬼，有人骂他是凶煞…… 但所有罪人都不肯反思错在何处，只会一边舔舐自己的伤口，一边责怪他的冷酷。“如果天堂和地狱真的存在，我早就该下地狱了。”列缺再度从梅川手里接过刀。“若真存在那样的地方，”梅川微微一笑，伸手抓住列缺的脖子，仰头吻上他冰凉的嘴唇，“就让我陪你下地狱吧，列缺。”

第二十三幕 阵雨
大年初一的早晨，罗恒贪睡了半个时辰。起床之时，天朗气清，妻女已在劳作。他先清扫院中昨晚的狼藉，扶正桌椅，将门厅到大门之间的空间整理出来以便拜神。昨夜他翻覆至凌晨，最终决定今日就去见聂贞，呈上结案文书。因而在做这些事时，罗恒心里恢复了异常的宁静。罗昕竺拎着一只饭篮走出厨房。“怎么一大早就出门？”“娘和我熬了一锅热汤，想送去给列叔叔他们赔罪。”她呵出的热气扑在脸上红彤彤的，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爹的那份留在锅里了，刘大哥的也是！”怪不得说女大不中留。罗恒呵呵笑着，挥手让女儿快去快回。罗恒家挤在密集的民居区里，屋子坐东朝西，佛龛便被摆在正厅的长案上。待女儿脚步轻巧地走出家门，罗恒点燃了今年第一炷香，跪在蒲团上，合掌而拜。“佛祖，保佑我一家平安啊。”他虔诚地念了九遍，起身将香火插进香炉。转头走向屋外之时，心中忽然涌起极为不祥的感觉，仿佛被人从身后死死盯着。罗恒缓缓回头，伸手颤抖地打开佛龛的门扉，霎时面如死灰。佛龛中端端正正地摆着一颗人头，死鱼般浑浊的眼睛正看着罗恒。
 
猝不及防地对上两颗涣散的眼珠，罗恒大叫一声，摔倒在地。
 
是当铺老板！罗恒认出他来。眼前的场景残忍至极，他快速从地上爬起来，惊恐地瞪着家中各个角落，挂画、水壶、茶杯、几案……他慌了，身边每件东西映在眼里都像杀人凶手的脸。佛龛中不见了原本供奉的泥菩萨，但昨夜守岁时分明还在。一夜之间，有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家中，以头颅替换佛像，又了无痕迹地离开。若此人不是来献头的，而是取头的，会如何？罗恒只觉嵴背发凉，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谁有这种本事？罗恒极力恢复冷静，眼前浮现出那个来去无踪的黑影，但他马上想起来，列缺也可以。刘毅说过，如果列缺是杀手，天下间也许没有他杀不了的人。
 
难道列缺真的一边装出慈悲的面孔，转眼就化身恶鬼？！十倍剂量的药效下没吐露只言词组，莫非不是因为他无辜，而是因为他太擅长伪装？罗恒紧绷的身体不禁颤抖起来，耳畔回响起当铺老板的临行叮咛：“我若是回不来，您就举家逃跑吧。”
 
“逃？天涯海角，我能逃到哪里去？”
 
身为丈夫和父亲的本能被唤醒，罗恒决不能让妻女受到伤害，此念长存于心。他急急走上前去，想合上佛龛的门扉，只听身后传来“哐当”一声，罗恒一惊回头，见妻子正面色苍白地扶着门框，眼一翻吓晕在地。
 
旋涡是一旦卷入其中就难以抽身而出的！罗恒匆匆安置了妻子，给女儿留下口信，策马将当铺老板的头连同佛龛一起埋在了东城门外一棵橡树下，掉头跑向刑部大牢。他背光而跑，须发倒竖，像一只坏脾气的猫。牢门前两个守卫正在打盹儿，见他突然气势汹汹地出现，吓醒了，“开门！”一向温和的罗恒连声音也透着冷峻。守卫们不敢耽搁。
 
牢内弥漫着污浊气味，原本吊在屋檐上的三人早先就被放了下来，现在分别被关在囚笼中，已经奄奄一息。罗恒快速扫视后，先将江二三拖了出来。“告诉我，我究竟错在了哪里？”罗恒掐住他的脸愤然问道，“我只是想破案，想还仁义堂的被害者们一个公道，想将这场风波平息下去！可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与我作对？”江二三不耐烦地睁开眼睛，见罗恒正火冒三丈，便别过脸想躲开。案发以来的轮番折腾让他本就枯瘦的身体变得更嶙峋，几乎轻得人一只手就能提起来。“罗某求求你，你隐瞒了什么就说出来吧，就算我上刀山下火海也会为你们求得公道！罗某虽是一介小吏，也知这世上至少还有善良值得坚守。”江二三翻了个白眼，茫然问：“公道……公道是什么？善良是什么？”罗恒耐住性子，扶住江二三的肩膀道：“如果你们因为害怕某人而不敢开口，不用怕，我一定护你们周全。只要真凶落网，你们就自由了。”“可是我该睡觉了。”江二三打了个哈欠，丢下罗恒，径自往笼子里爬去。罗恒记得那日列缺与江二三谈话时，江二三中途突然变了个人，如果同一躯体内存在两个不同人格，很可能其中一个并不知道真相。于是罗恒拽住江二三的脚将他拖回来按在地上。“你是谁？”“江二三啊。”他用手指比画自己的名字。“叫另一个出来。”“谁？”江二三的眼珠滴熘熘地转，“噢，你想见江雁那浑蛋？我叫不动他，他自己想出来的时候自然就出来了。而且我才不想把身体让给他，上次我回来的时候全身是伤，疼死了……”
 
罗恒打断他无休止的絮叨：“以前聂大人教过罗某一个词，玉石俱焚，说得是有一种人不惜赔上性命也要将别人拉下水。今天我收到一颗人头，明天可能自己也身首异处，你觉得你能躲得过去？被这么明目张胆地警告，我当真不怕吗？我怕得快要疯了啊！即便如此我依然在坚持！今天是你最后的机会，再不招，就只好跟我搭伴儿走这条黄泉路了。”罗恒从怀里掏出折叠的文书，扔到他脸上，“认字儿吗？”
 
江二三捡起文书，左看右看看不懂，一抬手扔了，嘿嘿笑道：“江雁认字，我不认。”
 
罗恒冷着脸蹲下身，拿文书敲着他的脑袋：“这是结案文书，凶手写的是你们三人。”
 
江二三吓得捂住耳朵。
 
罗恒比画了个砍头的动作，靠近江二三耳畔轻声道：“会死的。”
 
“不是我！我没罪！我不认！”江二三大喊大叫起来，哭着往罗恒怀里钻。
 
罗恒抚摸着江二三的头：“乖孩子。我是唯一能救你们的人，只要你肯招供，告诉我，列缺与此事有何关系？除此之外我也没办法了。”“我说，我说……列缺他，他是……”江二三陡然大笑着跳起来，“他是谁？跟我们有屁关系！你真好骗！”
 
罗恒颓败地闭上眼睛，脑中充斥着江二三无知的吵闹声，从未有过的愤怒冲散了理智，霎时眼眶中血丝缠绕，他一下暴起狠狠踢向江二三的腹部，一脚将他撂到几步外。江二三疼得满地打滚，罗恒还不解气，追着一脚一脚地往他身上招呼，吓得两个守卫面面相觑。
 
江二三捂着肚子癫狂大笑，似乎很享受。“打！继续打！还不够狠！哈哈哈——！臭老头儿越来越没力气了！我想起来了！凶手是你！对！凶手是你！”“今天我就打死你这条疯狗，替天行道！”
 
江二三的嘴角溢出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身下的地上，他捂着腹部，疼得脸皱成一团。
 
两个守卫一看不对劲，真弄出人命自己也难辞其咎，忙拉住罗恒。“不要拉我！他一心求死，我成全他！”江二三喘息抗议：“你就会欺负老实人！你打不动初九，也不敢打七七，所以只打我！咳咳咳……”说着，吐出一口浓血昏死过去。罗恒握紧拳头，几将骨节拧碎。
 
“我都说了八百遍了，我是仵作！伺候死人的！你们瞎了眼才老把我当赤脚医生使！要不要我给你们来一刀！”半瞎陈破口大骂，被两个守卫急匆匆扛进牢房。罗恒独自站在牢门口，周遭的空气像凝固了般。日斜午后，他丝毫感觉不到太阳下的暖意，还沉浸在刚刚的愤怒里。既无法忠于本职，也无法忠于本心，罗恒正彷徨着，陈谦领着一个一身华丽锦缎的太监走来。“罗主事！新年一切如意啊？”陈谦诡笑着行了个礼，闪身介绍太监，“这位是宫里来的冯公公。”
 
宫里来的，莫非是东西二厂？罗恒的心迅速提起，紧张地盯着冯公公圆润光亮的下巴。这年头有两种人不常见到，但一旦见到，可能离死期就不远了，一是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二是怀揣腰牌、头戴冠帽的东西厂太监。
 
冯公公一步上前，拱手笑道：“罗主事，工部尚书严大人遣咱家来给您送个请帖。”他从袖笼中拿出一张考究的红帖递向罗恒。工部尚书严世蕃？！罗恒恐慌地看了眼陈谦，见他轻轻点头，只好接过红帖，打开一个字也看不懂，又尴尬地合上，局促问道：“敢问冯公公，严大人为何给在下送帖子？”“咱家只负责送，其余事一概不知。”冯公公攥起手干站着，带着台面上的笑容，并没有立即离开的意思，这令罗恒更慌。陈谦一目了然，从怀中拿出一只刺绣钱袋躬身递给冯公公。“劳烦公公您走一趟了，乡野之人不懂礼数，这点儿车马费还请笑纳。”罗恒嫌恶地垂眼瞟了下卑躬屈膝的陈谦。冯公公一边推说“这怎么好意思”一边接下钱袋掂了几下。其实在某些俗事上，陈谦比罗恒看得更透亮。“罗主事，这帖子寻常人可收不到，咱家先行恭喜了！”冯公公通完气，乐呵呵离开。待其背影消失在画壁后，陈谦急急勾住罗恒肩膀：“真是人不可貌相啊！陈某看你平日里老实巴交的，竟然有本事搭上严世蕃的路子？这可是条通天大道，世事真他娘的无常！”罗恒心里的疑问一点不比他少，忙展开请帖让他念念。陈谦无奈啧了一声，念道：“谨择今夜酉时，红馆与众一聚，敬请候教。”“什么意思？”“让你今晚酉时去红馆见他。”陈谦拍着罗恒的胸口，凑近耳边低声道，“罗主事，古老命题，苟富贵，莫相忘啊！”罗恒哆哆嗦嗦地抓着请帖，指甲像死人一样泛白。“有一件事我早点告诉你，你得心里有数。火灾一事查完了。”陈谦吞了口唾沫，盯着罗恒焦虑的双眼，“是人为纵火。起火点是东北角，顺著书简蔓延成灾。你可记得东北角放的是什么？”
 
“刑部早年结案文档？”
 
“对，那个角落长年累月没有人迹，干冷阴暗，连个烛台都没有，竟能烧这么快，烧到砖石尽裂。这些痕迹说明犯人极可能泼了烛油。”
 
天边骤然响起沉闷的雷声。
 
夜幕刚落，罗恒便裹着蓑衣急匆匆走过石桥向红馆赶去。树梢上如涟般滴着水珠，秦淮河笼罩在一层白雾之中，眼前的万物都看不真切。
 
红馆是金陵城达官显贵的顶级去处，坊间传闻这座九层高的朱红色楼台连门槛都比寻常人家高一些。二十八年前，年幼的嘉靖皇帝以地方藩王身份入主天子之位，即位之初，曾为改换父母的问题与权倾天下的四朝老臣杨廷和争执不下，群臣哗然。嘉靖幸得小小南京礼部侍郎张璁相助才赢，而张璁那封名震天下的“继统不继嗣”上疏便是于红馆内写就的。那是金陵城的辉煌时代，那时罗恒也年轻，佩服这位少年天子即便立于九天之上，亦不嫌弃出身根本，除旧立新，天下幸矣。反观今日朝政腐朽，前尘种种如过眼云烟，令罗恒唏嘘不已。
 
雨点为红馆内的鼓点伴奏。
 
罗恒拘谨地踏入门槛，一位衣着华贵的歌姬微笑着迎上来，领着他往里走。
 
厅中彩灯通明，不闻窗外雨声，已有许多官员在此等候，言笑晏晏，都是熟人面孔。罗恒不愿引起别人注意，连忙低下头，靠着墙边往里绕，忽的被一具肥胖的身子拦住，抬头一看是顶头上司钱斌。

第二十四幕 繁花
闷热的汗水从钱斌层叠的下巴滑落，浸湿了华服的衣领。自打严世蕃来南京，他这日子就没舒坦过，不仅整日陪个瘸子东游西荡，还需笑脸迎接各方心怀鬼胎之辈。无妨，不过是官场的无奈。但眼见刑部最老实巴交的罗恒也走进红馆，他耐不住急促地挥着折扇，似乎想把这馆内的乌烟瘴气扇走。
 
“回去。”
 
“禀告大人，属下是因为——”
 
“——滚回去！”
 
罗恒回头看了眼大门口高高的门槛，笑容冷淡。“今日对大人来说，可能过得稀松平常，但对属下来说，却经历了几轮生死。属下好不容易能站在这个地方，非得进去一看。”
 
“少跟老夫耍嘴皮子，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那敢问大人，属下的容身之处在哪里？”
 
“反正这不是你站得住脚的地方！”
 
罗恒亮出手中红帖，几声苦笑：“钱大人要属下走，严大人要属下来，究竟想让属下怎样？”
 
“你！”钱斌“啪”一声合上扇子，指着罗恒鼻尖。
 
“属下无权无势，身不由己啊。”罗恒睁大清亮的双眼死死盯着钱斌。
 
两人四目相对，僵持不下。厅中觥筹交错，也没人在意这角落里的风风雨雨。领路的歌姬识得风月，接下红帖笑道：“两位贵客好端端的怎么就聊急了呢！再大的事，还能大过这红馆的天顶不成？都消消气，奴婢听闻严大人温了一壶新酒在等着，可不好怠慢了。”“属下正是为此而来，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你说你！难道老夫会害你？！”钱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甩袖而去。笑意浮上罗恒的嘴角，他擦去额上冷汗，竟感到一丝平生从未有过的畅快。
 
楼道三尺见宽，墙面泛着汉白玉的冷光，雕有飞禽走兽、持节权杖。石墙森寒，越往高处越不胜寒，爬上顶楼时罗恒已累得喘气。八扇朱门拦在面前，歌姬自左侧门前跪下，柔声报道：“大人，刑部罗主事来了。”罗恒攥紧泛白的衣角，低头探看自己全身，好在鞋是新的。这时，面前的门无声地打开了。一道金色的亮光照亮脚下，骤然传出高亢明快的乐声。他小心翼翼地望向屋内，满目是纤细的少女腰肢，裙裾飞扬、舞态生风、起停进退，伴着交错喧闹的乐器声。头被震得生疼，罗恒像螃蟹一样侧着身子坐到席末，不自在的目光最终落在上席里沉默饮酒的聂贞身上。聂贞大约感应到这道目光，饮罢一杯，斜眼定定地看向罗恒。一声铜磬响起，歌舞乍然停歇。舞女们揽袖散开，如花蕊绽开般托出当中一位男子来。罗恒好奇地望去，男人身着艳丽湖罗布襕衫，踩着一双左右大小不一的粉底皂靴，略带蹒跚地走出美人丛，发髻间簪着的一支孔雀翎随步伐乱颤。是他了，罗恒心想。传言他天生残疾，因而身形臃肿扭曲，原来不假。但即使是远观，也可见他面容雍容，一派高昂之姿，又不像是传言中丑陋如恶鬼的祸首。“来鼓！”严世蕃张开手，歪头笑得像个孩子。歌姬很快呈上一只精巧的手鼓，严世蕃抱进怀中快活地击打起来，不几下，竟随着乐声跳起了舞。他像鱼一样舒展着身体，随性跃动。即使东歪西倒、滑稽可笑，也无一人敢露出一丝一毫嘲笑之意。“好！好步法！”“看严大人跳得这般得劲，老夫也跃跃欲试了！”
 
……
 
罗恒几乎因宽忍他的残疾而忘记他潜在的可怕。
 
古琴声急促如乱石中的流水，严世蕃顺手牵过身边一位红衣歌姬的手，击鼓高歌道：“卿云烂兮，糺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明明上天，烂然星陈。日月光华，弘于一人。”
 
红衣歌姬顿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旋身离开严世蕃的怀抱，反抱琵琶附歌道：“日月有常，星辰有行。四时顺经，万姓允诚。于予论乐，配天之灵。迁于贤善，莫不咸听。”她垂下眼睫，余光仍留在严世蕃身上，轻轻揭开面纱丢入人群，回头嫣然一笑，颠倒众生，正是茗津。席间霎时传来此起彼伏的深呼吸，众人心潮荡漾。
 
只有被干晾着的罗恒不知秦淮名妓茗津的名号，更无心欣赏美人歌舞。难道严世蕃特意送他一张请帖只为了赏赐一顿盛宴？罗恒止不住烦躁思虑时，一只精巧的绣花鞋闯入视野，抬头意外见到那位巷中相遇的三夫人。
 
聂氏今夜头戴流苏金冠，身披凤舞祥云纹绸衣，更显得仪态万方。罗恒忙屈身行礼：“属下见过三夫人。”
 
“免了。”
 
聂氏在罗恒身边坐下，罗恒拘谨地拉回自己的衣袖，不敢僭越一分。
 
“红馆之中见到罗主事这样的人，妾身还是头一回。”
 
“禀三夫人，属下收到请帖才来的。”
 
“罗主事听懂此歌了吗？”
 
罗恒惭愧地摇头。
 
聂氏浅笑道：“此歌名为《卿云歌》，传舜帝功成身退，禅位给治水有功的大禹。禅让时百官齐唱此歌，祈祷日月昌盛、黎民幸甚，这也是千年来君主们的美梦。妾身可说清楚了？”“清楚，很清楚。”“那就好。”聂氏解开腰间一只小巧的锦囊推到罗恒手边。罗恒愣了下，慢慢打开袋口将东西倒出，当一枚冰凉的鱼纹玉佩稳稳掉在掌心时，顿觉五雷轰顶。“家兄聂贞托妾身问句话，这样的好东西，罗主事为何给当了？”罗恒的脸色像死人般苍白，他酸涩地望向聂贞，后者正面带愠色地远远盯着自己。是聂贞多疑不肯信自己？抑或是聂贞才是杀死当铺掌柜的凶手？罗恒惶恐得不敢细想，俯身极力解释道：“不，属下没有……属下当掉这枚玉佩是为钓出挖心案的凶手，查清他们和鱼纹洞天的关系，绝非为一己之私！”
 
舞池中又一阵潮水般的喝彩。“鼚乎鼓之，轩乎舞之。精华已竭，褰裳去之。”茗津长袖飞展如鹤翼。罗恒心如乱麻地跪着。聂氏侧身至他眼前，掩面笑了一番，轻解盛装，微露半边香肩—— 白皙的肌肤上文着一只血红色鱼纹刺青，它扎进罗恒眼里，像扎进一根尖锐的倒刺。罗恒惊呆了，对上她美艳不可方物的笑容，一刹那得到了答案！缓缓望向舞池中的严世蕃，又望向一如看戏而置身事外的聂贞，彻骨的严寒冻结了心脏。但聂氏似乎不觉尽兴，目示婢女端来一只锦盒，放到罗恒膝前。“听闻你在刑部兢兢业业四十年，这算是给你的犒赏吧。”“啊……”泪水止不住从罗恒眼中滴落，他认得此物与列缺从鱼纹洞天中夺得的锦盒一模一样。真相、谎言，坚强、软弱，天真、虚伪，勇敢、恐惧…… 一切的一切，江河倒转，岁月飞逝，他错放了的人生灰飞烟灭。聂氏合上交领，仍然笑着，然这笑容空无一物，透着完全的轻蔑。罗恒再度茫然四顾，看到的只有一个个腐朽的鬼魂在声嘶力竭中狂舞。忽然，琵琶弦断。茗津的长袖绊到了严世蕃风痹的左腿，几乎令他尴尬倒地。她立时如惊弓之鸟般蜷缩跪下。她一跪，厅中顿时陷入死寂。“大人，奴婢毛手毛脚地碰伤了大人，请大人责罚！”“你啊。”严世蕃躬身捏住茗津的脖子。茗津绝望地闭上眼，纤细的脖子在他手里脆如枯枝。她服侍惯了高官，知道一旦触到逆鳞必死无疑。谁知严世蕃兀自笑了，手慢慢移到她弧线优美的下巴，戏弄般一碰，仿佛触水的蝴蝶点了下水面。“卿本佳人，奈何无心。”严世蕃累了也倦了，挥手唤道，“瓶儿呢？”
 
聂氏款步回到严世蕃身边，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屏风之后。
 
自始至终，严世蕃都没有看过罗恒一眼。
 
乌云笼罩着月光。罗恒走出宴会厅，站在九层楼台前远望金陵。天边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夜空下纷飞的细雨。他悲切地拍着栏杆。钱斌握着扇子从身后走来。烛光明灭里，他眯着眼打量罗恒，似在欣赏他的绝望。雨声掩盖了罗恒的叹息。钱斌走至罗恒身边，指着城池问道：“你可有看到什么？”“属下看到了家乡。”钱斌嗤笑两声，指向秦淮河左岸：“那是什么？”“百姓住的西城。”钱斌再指右岸：“那里呢？”“……豪门。”聂贞的府邸也在那里。秦淮河两岸，破败与繁华的界限清晰无比。扇子“啪”一声敲在栏杆上。“你站在这样的高处却还看不清世事，你的眼虽未瞎，心却是盲的。”钱斌毫不留情地呵斥着，“别人赞赏你耿介正直你就信了？屁！你在这个高处能看到的，那帮人当真看不到？！九天之上的那个人也看不到？！自以为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我就是见不得你这种愚蠢傲慢的样子！世间事，是非全凭势力，公道不在人心，而你罗恒不过是个无用的好人罢了！”
 
不久以后，刑部主事罗恒突然得了种怪病，腰肢疼得直不起来。一场花雨将他湮没成了一个佝偻老头，一夜白头。

第二十五幕 落尽
一双玉足踩在雪地上，风雪中，梅川披着红色纱衣从梅林深处走来，温柔地勾住列缺的脖子，她将戴着面纱的脸贴近他冰凉的脸庞。他被这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所征服，情难自制地抚上她光洁的肌肤。
 
“列缺，就让我陪你下地狱吧。”梅川倚在他怀中，凌乱的黑发缠绕住他的手臂，露出从未有过的媚态。他引以为豪的自制力一瞬间溃不成军！勐一下扯去红裳，将唇埋向胸口，享受着一份全无防备的纯真。
 
……
 
列缺陡得从梦中惊醒。他捏紧跳动的太阳穴，一时蒙了。人确实还躺在自家屋檐下，心已不知飘去哪里。梦境真实到可怕，温香软玉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指尖，他使劲甩头想抹灭掉满脑子肮脏龌龊的妄想。列风在院子里埋锅煮粥，干柴烈火烧得正旺，见列缺突然起身傻傻坐着，倍觉奇怪。
 
屋檐下种着一簇二月兰，年后回暖便陆续开放，列缺出神地盯着那片娇艳的紫色，脑海里不停浮现梦中梅川的笑容。这笑容出现过，只是被他遗忘很久了，自己也惊愕为何在梦里再度想起。
 
嘉靖二十年，南京曾发生过一件惊天动地的大案。起因是白鹭洲旁的乌桥村丢了一位十八岁农家女兰心，刑部搜索后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半月后，守城卫兵在城门前的路障处发现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袱，里面装的正是兰心的头颅。随后四日，城中六处不同地方相继发现兰心的尸体碎片，皆被切割整齐放在包袱中。验尸时，半瞎陈也免不了倒吸一口凉气，道：“凶手刀功之精细不在我之下。”
 
那段时间里城中人人自危，更有传言说邪教现世作乱，使得盲目的百姓拖家带口逃出城，十室三空，震惊朝廷，惹得嘉靖火冒三丈。州知府不得不下令封城排查，刑部和大理寺相互推诿，斗得你死我活，谁也不愿接手这块烫手山芋。最后，梅川挺身而出。然而所有的线索将凶手指向了一个人，一个谁也奈何不了的人——时任刑部尚书曾祁贵之子曾玄。
 
那日暴雨如注，雨水砸在脸上的力度列缺记忆犹新。当梅川带着人马围住刑部大院时，面对的却是刑部一字排开的刀剑火炮。曾祁贵宁可与孝陵卫拼个你死我活，也不肯交出罪孽深重的儿子。两方队伍在雨中静静对峙。
 
“列缺，你说我们该怎么做？”梅川问。
 
“冲进去，铐起来，抓回去。”
 
“正合我意。”
 
列缺盯着刑部紧闭的大门，如离弦之箭一般撕开刑部脆弱的防线，踢门走入，在一阵惊心动魄的厮打声和尖叫声之后，他将浑身是血的曾玄提熘出来，抬手丢进牢车。冲出大门时，他无意间看到回廊一角放着把油纸伞，也顺手拿走了。“照你这锋芒毕露的玩法，绝对活不过三十岁。”“无所谓，怎样都是一生，坦荡就行。”列缺将伞在梅川头顶斜斜地撑开，雨水全落在自己肩头。“不，不只要坦荡，还要精彩啊。”梅川笑着问，“若是有一天我无家可归了，你会收留我吗？”列缺愣了下：“哦，好。”梅川揭开面罩，回头对满脸血污的他露出了那样的笑容。如今想起来，列缺忽然感觉一阵温暖。列风拎着勺子尝了口粥，见列缺还没回过神来，不禁问：“做噩梦了？”列缺摇头。“总不会是好梦吧？”列缺又摇头，眼神更迷离。列风凑过去拍拍他的右手：“难不成是……春梦？”感觉列缺僵了一下，快速和衣倒下，背对列风蜷缩起身体。列风心中了然，拍着他的肩膀笑眯眯问：“那，梦里的姑娘是谁啊？”列缺捂着耳朵不肯理睬，他继续追问：“是不是罗家的丫头？还是你揣怀里那个鱼纹耳环的主人？”“不是，都不是。”列风撸起袖子在院中踱步，大笑道：“你爹我这辈子就剩三个未完成的愿望，一是要活得比钱文山那老贼长。”列风拍着胸口，“这毫无悬念。二是看你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三是教我孙子习武。可你这小贼不解风情，我一直担心能不能讨到媳妇，现在好了！”列风一掌拍在列缺屁股上，“你爹的第二第三个愿望本是一体的，得一起操作，所以你看何时操作操作？”
 
“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列缺跳起身，坐到锅旁一连闷喝了几口热腾腾的粥。
 
“少岔开话！那姑娘是谁？看上了我得赶紧提亲去啊。”
 
“爹，不是这样的。”
 
列风见他目光闪躲，忽的两眼一瞪叫道：“难道是男人？！”
 
“噗——”列缺含在嘴里的一口粥呛在嗓子里。
 
列风气得跳脚：“疯了！疯了！真是疯了！”
 
列缺无奈一声叹息：“梅大人。”
 
“啥？！”
 
“是梅大人。”列缺低声道。
 
一股杀气忽然弥漫起来，列风扯起嘴角，将双手骨节拧得咯吱响，脚带劲风地向列缺扑来：“看我不打死你这逆子！”
 
过完年乾元就七岁了。按照灵谷寺的寺规，小沙弥到了七岁便要择一依止师受业，设立戒坛，举行受戒，正式成为僧侣。可是，乾元固执地想选择寺中最严苛的武僧文载长老。自从鱼纹洞天一游，见识了列缺一夫当关的气概，童稚之心便被点燃了。与其做一个翩然出世的高僧，何不当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乾元渴望像列缺一样行云流水地挥舞刀剑。出于如此肤浅的理由，文载自然不肯收他。“你师父是扫地僧！你也去扫地吧！”原本就被地位低微的扫地僧收养，又被文载长老拒绝，寺中的小沙弥们嘲笑了他好几天。无奈的扫地僧亲自带着乾元去求文载，文载仍不肯松口，只说了一句：“此子尘缘未断，六根不净啊。”
 
乾元扁着嘴冲出文载的禅房，跑上钟楼，拽起钟杵一阵乱敲，边哭边喊：“师父真没用！只会扫地和敲钟！”他跑出寺门，靠着一口悲愤之气毫不停歇地跑到山脚下。可是，能够去哪里？在旷野上极目远望，小小的人影快被四周杂草淹没。乾元首先想起叶白，可叶白是一片无根的浮萍，并不容易找到。思来想去，他只能依赖那个凶神恶煞的孝陵卫，于是掏出木鱼，一边乞讨一边往城中走去。
 
近黄昏时，乾元终于找到列缺家。院门关着，但见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少年正趴在门上就着门缝往里看。“阿弥陀佛！”乾元快速敲了几下木鱼，想引起他的注意。少年一惊回头，见是个小和尚，极不耐烦地挥了两下手：“去，一边儿去！”“施主，你这样偷看别人家是不对的。”“我说我在偷看了吗？哪儿来的小和尚多管闲事，烦不烦？！”少年抬起漏风的袖子，“讨饭去其他地方，没瞧见我比你还穷？去去去！”乾元不理睬，径自走去敲门：“施主！你在家吗？我是山上的小和尚乾元啊！”少年奇怪地问道：“你认识这家主人？”“那自然。”“太好了！”少年一瞬变了张笑脸，“快带我去找他！”
 
列缺捡起脚下一块朽木，飞身跳上溪边的千年树，在碗口粗的树干上屈身坐下。刀尖在朽木上划出不尽如人意的刻痕，他的心亦不在手中的工作上，幽深的目光时而落在不远处石桥对岸的公告栏上，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百姓和看客。
 
被围在中间的传令官打开告示文书，朗声念着：“仁义医馆，灭门惨案。死者已矣，生者尤追。屠夫初九、妓女七七、秀才江某，智力不足，痴缠癫狂，害人性命。人命至重，不可复生，三覆奏毕，秋后处决。”完毕，又用浅俗的方言解释了一遍。
 
人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百姓们争相庆幸此案了结。千年树下，祭坛里的青烟已经散去，木屑纷纷落进树边的水里随波远去。列缺紧紧攥着朽木，装得波澜不惊。他料到是这样的结局，孝陵卫无实权，死刑复核权属于刑部，对那三人的处决无可避免。这案子如一条不系之舟驶向深渊，他从后紧紧拽住缆绳，也不过是稍微延缓了出发。
 
传令官将白底黑字的文书贴在告示栏上，依稀可见左下方刑部尚书钱斌的鲜红印章。竟是前辈先妥协放弃了……列缺不甘地想，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放松手中的刀。在确定人头落地之前，他必须怀抱一线生机。眼下没时间妄自菲薄，判决书上写“秋后处决”，但那三人能不能活到秋后都是问题，保不准被人在牢里黑了，这类事向来见怪不怪。
 
这半个月来，列缺默默查探了许多事。
 
最先，他想到化身送菜的小贩潜入聂府打探。近来严世蕃居住在聂府别苑，聂府守卫森严，女婢仆人皆训练有素，一点口风也探不到。不过守菜园子的老伯嫌日子无聊，几杯酒下肚还是走漏了点消息。列缺那天在聂府巷子遇见的三夫人闺名聂瓶，乃聂贞亲妹妹、严世蕃宠妾。聂冰名义上是聂贞和聂瓶的族妹，实际是偏房妾室带进来的孩子，与聂家并无血缘关系，下嫁叶君行后偶尔回府，与本家关系更是若即若离。
 
聂瓶嚣张跋扈，但聂冰生性温婉，自幼体弱，八岁时曾大病一场，幸得一游方道士画了只鱼纹道符烧了冲水喝才救回性命。此后，本家仿照符文雕了只一模一样的玲珑鱼纹玉佩给她作护身符。
 
列缺在地上画下鱼纹，老伯红着眼一看，正是。
 
可以确定聂冰不简单，至少郊外鱼纹洞天和人血馒头与她有脱不开的关系。
 
顺着这条似有若无的线索，列缺以治痨病为由独自排查城中的大小药铺，然而人血馒头仿佛一夜间从世上消失了。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他遇到一个在街角摆摊的赤脚神医。神医称有这神药，约定第二日在后街小巷带钱交货，但到了第二日，神医却带了七八个流氓堵住列缺抢钱。列缺不敢打草惊蛇，只好佯装不懂武艺被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临了，神医嘚瑟笑道：“仁义堂都完了，哪儿还有神药？！肺痨鬼早点死算了！”
 
一身伤痕至今都没痊愈，列缺倒不觉得疼痛，可迟迟抓不到聂家的马脚，镇定如他也不免渐渐心急起来。
 
不过在父亲列风看来，儿子这几日出奇的乖，一点也没乱走。因为列风也是列缺的监视对象之一。
 
一阵微风吹得树上的枝条簌簌作响，列缺抬头往自家院落望去，没看见父亲，却看见乾元和一个少年正沿着河边斜坡向自己飞奔而来。

第二十六幕 花灯
“施主——”
 
乾元招手呼喊，喘着粗气跑到树下，憨笑地望着列缺。以前讨厌列缺的时候，不论他做什么都觉得凶神恶煞；如今发现了他的好，连他倚靠在树干上的样子都显得分外潇洒。
 
“小和尚不在庙里念经，在花花世界里瞎跑什么？”
 
岂料乾元扑通一声跪下来，叩首叫道：“师父！”
 
列缺一听，眉头直跳。
 
“施主，你收小僧做徒弟吧！小僧这么讨厌你都愿拜你为师，你当然得收下小僧嘛！”
 
“不对不对！”一旁的少年大叫起来，“你一个和尚拜什么师？！赶紧给老子滚回庙里去！”说着，他也扑通一声跪下，“喂！我叫小绀！你不要收他，收我好了！根据我的观察，读书会变贪官，不读书只能讨饭，所以习武最有前途，只好跟你混了！”列缺盯着小绀的脸，半晌才记起来他是那日当街抢劫孕妇的孩子。乾元和小绀瞪着彼此，像两只着火的蟋蟀。“小僧先来的，所以是大师兄。”“呵！”小绀仰头长笑，“谁会瞎了眼收你做徒弟？瞧这细胳膊细腿儿的，你几岁了？断奶了吗？”“等小僧长大，你就老了。况且是小僧带你找到了施主，你受小僧恩惠，自然应该让一步，所以施主收下我吧！”小绀指着列缺，大声问：“喂！你收谁？”列缺懒得听两个孩子无趣的争辩，此时暮色正浓，夕阳倒映在河水里染出一池血红色，他远远望见列风正过河回家，纤瘦的身影如鹰般从河水上空掠过。列缺立时从树上迎风跃下，将刀收回腰间，追上去。但乾元抓住他的衣袖大哭起来：“施主！你不收我，我就无家可归了！”
 
两个孩子死死拽住不让他走。列缺将刚刚雕琢的东西往乾元怀里一塞，僵硬地拍了拍泛光的光头。乾元惊喜至极，拿起来一瞧，却是把削得歪歪扭扭的小木剑，登时气得往地上一摔：“我没有开玩笑！我要当武僧！”“哦？”列缺泠然回头。刹那间刀光划过两人鼻尖，列缺长刀出鞘，正插在乾元和小绀之间。刀刃发出轻灵的震颤声，吓得两个孩子一步也不敢挪动。“长得还没刀高，是你挥刀？还是刀挥你？刀是杀人凶器，功夫是杀人术，不是玩笑。想明白了就赶紧回寺里去。”列缺将冷漠的目光移到小绀脸上，“你也一样。”
 
小孩子吓一吓就会知难而退吧？列缺如此想。岁月是一弯浅滩，记忆如水被滤过抽干，几乎没留下一件难忘的童年往事，更枉提能懂得他们的天真烂漫和远大幻想。他将乾元和小绀晾在身后，飞奔回家，推开了虚掩的院门。院里空无一人，列缺先跑进厨房。灶膛里余烬已灭，摸了摸，灶台和灶壁暖着，列风必然出门才不久，便转身跑进他房间。列风屋里只有一张老式木床、一只自制衣箱和一套藤木桌椅，放了什么一眼看得到底，应该藏不住秘密。列缺环顾房间，掀开床单查看床底，但在看清楚的刹那呆住了。佛像。床下整整齐齐摆着上百只木雕佛像，神色迥异，姿态各异，散发出诡谲之气。列缺一向随手雕随手扔，没想到都被父亲好好收藏着。他拿起其中一个，一时记不起来是何时所刻。天地间也许只有父亲才愿意多年来每日睡在这些奇怪的佛像上，念及此，他难受地笑了下。
 
可是，总觉得屋里还少了点什么。闷闷地想了片刻，列缺脑海里恍然浮现一个字，酒。他左右寻找了一番，的确没见到父亲最宝贝的酒葫芦。那，在哪里？他抬头仰望幽黑的房梁，突然抬脚勐踹了下地板，震得整个砖木结构的房子抖动起来，房梁上落下的细碎灰尘在夕阳余晖中缓缓飘荡，他踩着墙壁跃上高处，伸手钩住房梁，点了火折子探看。
 
房梁上积了几层灰尘，正中间宽阔的横梁上果然留有一处圆形痕迹。如果列风拿走了原本放在此处的酒葫芦，那他最可能去逍遥的地方只有一个，玄武湖旁小市街。列缺松手落地，快速跑出屋门，迎头撞上乾元和小绀，一时人仰马翻。
 
“疼疼疼……”乾元揉着屁股爬起身。列缺冷着脸道：“你们还不肯回去？”“这么回去不符合老子的作风！”小绀将两手一摊，“你不收我做徒弟，我能回去？你要是收我做徒弟，师父你说一句回去，徒弟我二话不说麻熘儿地滚。”
 
“阿弥陀佛！今天元宵，城里有花灯节，城门早就关了，反正小僧回不去，施主收不收下小僧，小僧都得在这儿住一晚上，善哉！善哉！”乾元一屁股在屋檐下坐下，小绀见此，也死皮赖脸地留下来。
 
两双不谙世事的眼睛齐齐盯着列缺。可他们来的时机不巧，列缺无暇思考其他事，更不愿承受这份纯粹的信任。眨眼之间夜幕降临，他不管不顾地跑到大门口，身后又像被这四道目光牵绊住而不得不停下脚步。
 
“厨房锅里有热粥可以喝，左边屋里有棉被可以盖，不准进竹林撒尿。天黑了，别乱跑。”两人乖乖点头。列缺忧愁地望了眼阴云笼罩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不祥之感。当他聚精会神于一件事时，感知危险的神经便极度敏感。此刻站在风里，嗅着全城弥漫的刺鼻烛火味，这不祥之感越发挥之不去。他盯着乾元别在腰间的小木剑，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乾元。”“哼！”乾元噘着嘴别过脸去。列缺取出放在胸口的青铜令牌，小心地塞进乾元宽大的僧衣里。“守好它。”乾元没见过这物什，好奇地摸了摸，怪重的，还带着体温。他迷惑地看着过于郑重其事的列缺，还以为自己终于被当成男子汉，便扬扬得意地点了头。“你们在此等我回来。”列缺轻拍他小小的胸膛。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一只硕大的酒葫芦在拥挤的人群里蹭来蹭去，列风欢快地游走在灯海里。两侧店铺林立，人来车往，食物飘香，好不热闹。南京十三道城门，其中紧挨玄武湖北畔的神策门离郊外乡村最近，此地最是民风淳朴，往来的农夫和商贩喜欢在此做生意，到嘉靖年间已形成了一条贸易街，俗称小市街，都说此处没有买不到的货物，包括列风最爱的私酿。
 
但是列风今夜并未买酒，在集市里慢悠悠逛了两圈，拐进了南边相连的百灵街。
 
列缺不紧不慢地跟上去，虽有花灯与人海做掩护，他依然不敢靠太近，而是谨慎地拐进最近的暗巷。不动声色地查探列风的秘密太难了，列缺又怎敢确定列风不是已发现自己这条尾巴而故意玩弄自己？
 
高大的身影甫一消失在暗巷口，一位头戴粗陋花帽的年轻行脚商就从人群里闪出来，他侧过脸，目光炯炯地追随着列缺的背影。是刘毅。
 
烦躁地揪下花帽，灯光照亮了刘毅拧成疙瘩的眉心。他实在看不懂这父子俩玩什么花样！列缺一旦行动起来举止毫无章法又快速敏捷，几乎无法跟踪，再加上拂花一笑的列风，简直是噩梦！刘毅甚至怀疑列缺早已发现了自己而刻意甩人。
 
少顷，刘毅探头查探暗巷，见列缺拖在身后的影子消失在巷口，便猫身跟上去。
 
等刘毅走入黑暗，暗巷正对的小楼屋顶上又冒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一身灰衣，戴着舞乐貂蝉面具，几乎与花灯璀璨的街道融为一体，面具下微眯的凤眼里透着不同寻常的光彩。俗语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焉知黄雀之后还有秃鹰？
 
叶白极目远望，将人烟稀少的旧街尽收眼底。列风在一家不起眼的酱油摊前停步，将几个铜板和酒葫芦递给了看摊的老头儿，老头儿忙从地上的坛子里偷偷摸摸地舀了些东西倒进酒葫芦。就在这时，隐身了一路的列缺大步走向列风，身后留下一株被捏碎的二月兰。
 
叶白捂住嘴强忍笑意。
 
“爹——”
 
列风正乐不可支地抱着酒葫芦，手一抖洒了好几口，他僵硬地回过头，一张熟悉的冷脸映入眼帘。
 
“不是……我买了下菜的。毕竟酒比酱油好嘛！”列风心虚地辩解。
 
“借口我听过不下一百个版本，因而全无可信度。”列缺直直地向酒葫芦伸出手道，“给我。”
 
“我是你爹！偶然一次都不能通融一下？！”
 
“不能。”
 
“……”
 
列风干脆把酒葫芦塞进袖子里，抱臂无赖道：“行！小贼，你有本事就来拿！”这父子俩的交流向来是能动手就尽量不动口。果然列缺眸光一沉，手伸向了酒坛上放着的木舀。他不想拦着，可不得不拦。虽然记忆里列风只醉过三次，可回回称得上惊世骇俗。
 
第一次，列缺把他背回家，他一路都在耳边讲解功夫招式，路经隔壁时见到大门前看家的小白狗，他突然闭嘴，如脱缰的野马般冲出去将它紧紧抱住。后来，这只小白狗离家出走了。
 
第二次，列缺找到他时他正绕着一亩农田狂奔，嘴里高喊些含煳不清的话语。一队闻讯赶来的城卫兵将他重重包围，准备逮捕关押，却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抓住领队，扛上肩头，一熘烟逃走了。他脚程飞快，整个巡逻队疯了般追过半个城，愣是被远远甩开。最后列缺疲惫地追到瀑布时，领队已经脸色青紫，因为列风扬言要把他丢下瀑布以体验飞鸟般的感觉。
 
第三次，他狂笑，一整个清夜狂笑，笑到金陵城为之颤抖，遂得一诨名——列风，列疯也。
 
列风稳稳护着袖中一坛酒，虽未出手，已在战中。列缺抓不到足以进攻的弱点，从父亲稳操胜券的神态便能猜到被袖子掩住的双手已做好万全准备。他盯着那袖子，半晌，忽道：“啊，漏了。”列风一惊，低头看酒葫芦。这一分神，列缺敏捷地一挥木舀，趁势向他小臂袭去，眼见将要打中，半途冒出来一支不求人钩住木舀，拦下攻势。双木相交，列缺失去上风，木舀弯成弦月状，震得掌心发麻。“学会使诡计了？该不会是梦里的姑娘教的吧？”列风翩然一笑，直戳列缺眉心。列缺也不废话，先一步以右手轻弹起木舀，落至胸前，左手一抓，拦下列风。“让爹看看你进步了多少！”列风一瞪眼，进攻突然大开大合，迅如雷雨，似乎全然凭本心操纵。列缺被他教导长大，青出于蓝而不能胜于蓝，眼见他嬉闹般将一把不求人舞出锋利的残影，心下更惭愧。数尺距离之间，两人一斩一钩，你来我往。好在是纸上画刀，无关痛痒。凑热闹者越聚越多，看摊儿的老头儿生意也做不成，不禁急得额上冒汗。恰在此时，一个老婆子暴躁地拨开人群挤进来，声嘶道：“滚开！你们这群狗杂种！呸！”

第二十七幕 追逐
围观者一见她走来，立刻像蚁群一样惊惧地散去。但老婆子依然不依不饶地驱赶怒骂：“滚！都给老娘滚！有什么好看的？！一个个贱犊子天天吃饱了撑的，尽盯着别人嚼舌根！老娘还怕你们？！”
 
眨眼间街道恢复了一贯的萧条。老婆子绕至摊后，斜眼瞪向列缺父子，可当她看清楚列缺时，忽然瞪大双眼，摇摇晃晃地扶住泥墙。“是你！是你……”她盯着列缺，半是讶异，半是凄凉。这张因毁容而扭曲僵硬的脸，列缺记忆尤深，她是他那夜在朱雀堂抓住的小偷。上次放过她，这次又遇上，是否也算孽缘？不知为何，列缺记起了朱雀堂中终年萦绕不去的腐尸味。老婆子刻意不理睬父子俩，背过身将几个铜板塞进老头儿手中，道：“今天又麻烦你了，谢谢啊！”“哎，没事儿！都是邻居，有事儿你就叫我！”老头儿推托着不肯收下，戴上旧草帽快步走开。许是不愿卷入麻烦吧。列缺猜想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才对陌生人如此戒备抵触。他将木舀放回她手边，低声问道：“朝廷颁布了禁酒令，你还敢卖私酿？这可是杀头重罪。”“少废话！你想抓就抓！反正你这种公家养的走犬只会欺负穷人！”“上一次偷盗，这一次卖酒，我该放过你两回吗？”列缺冷静地把手伸向腰间。走投无路的老婆子突然拿起木舀狠狠敲在酒坛边缘，蛮横地将之折成两半，扔在脚下，她低着头，因气急而双肩颤抖，豆大的泪珠簌簌落下。“你真是我的煞星啊……”“坏了坏了！”列风把不求人往背后一插，弯身捡起木舀，正巧见地上有些茅草，便抽出一根，三下五除二把断裂的两半缠在一起，“好了好了！”“万恶穷为首，可穷不是推脱一切罪责的理由。”“你怪我穷？你怎么有脸说这话？！”老婆子倏忽抬头瞪着列缺，整张脸在灯火里忽明忽暗，仿如鬼魅一样令人避之不及，“你这狗杂种！我真是后悔——”“非也——”列风突然高声打断，一步上前勾住列缺的脖子，“酒是男人的浪漫，这小贼不懂！咱们都是老主顾了，何必较真呢？”一粒碎银子被推到老婆子手边。原来适才列缺伸向腰间的手并非为了拔刀，而是为了施舍。趁她愣住的间隙，列风赶快拽走列缺，挥动酒葫芦作别。“下回见！”“下回？”列缺挑起眉毛。“嘘。”列风忽然指着暗巷，眼含深意地看了眼列缺。
 
原本期待看场好戏的叶白望见父子俩并肩离去，无趣地歪倒在屋顶。这时，戌时钟声响起，在全城之上回荡，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变得密集起来，大有响彻云霄之势，城中很快升腾起一处处红烟，是放花灯的吉时到了。
 
先有一只，后来有无数只。大街小巷里陆续飞出了孔明灯，擦过叶白头顶，向半空飘飞，汇聚成浩浩荡荡的大军，宛若一片从人间飞向天际的绚丽灯海，凭借各自微弱的光亮冲散了黑暗。
 
无月也无妨。几只夜鸦无意间闯入阵中受到惊吓，扑腾着乱飞。叶白望向红馆，那里一如既往地灯火通明，细听，依稀还能辨出歌姬的笙箫之声。面具掩盖了他的神情，只可见月牙形的唇线紧抿着。他再去看列缺父子，不由得心中一惊，适才那两人大约停下看了会儿花灯，此时遽然掉头往暗巷走去，而暗巷里的刘毅猝不及防，转身奔向出口。
 
刘毅暴露了！
 
列缺轻声往巷口走去，万千孔明灯照亮了原本黑暗的巷子，也将跟踪者狭长的身影照落在地上。百灵街四下无人，无遮无掩。刘毅埋伏在巷口附近专注听着巷中的脚步声，甫一侧过头，便惊恐地看到自己落在地上那清晰无比的影子。跑！身体先于理智反应过来，刘毅像只逃命的兔子般窜向小市街。往人海去！列缺紧随其后冲出巷口，一眼见到这位行脚商模样的跟踪者。妄想摆脱我！叶白猫身等待着，直等到列风闲庭信步地走出巷子追过去，即刻披上夜行衣跟上三人。真是一群傻子！四人各怀心事彼此追逐，如炙热的流星一样划过天地。
 
空气里弥漫着火一样的紧张，跟踪者凌空跃过矮墙，抄近路跑向小市街，顺手将两侧的晾衣竿一个个放倒，横亘在巷子中拦住列缺的去路。列缺皱着眉头跳上杆子，借其柔软的弹力更快地扑向跟踪者，过了拐弯，整条街刺目的烛光骤然闪得眼前一片雪白。
 
待视力恢复过来，跟踪者已闯进小市街中，只见他身影一扭，躲进重重花灯之后掩去踪迹。街坊四邻、老弱妇孺嬉笑着走过列缺身边，丝毫没察觉发生的争斗。列缺慢慢低头，清晰地看见石板街上一串泥泞的脚印往人群中延伸而去。多亏冬日土地结冰，花灯的热度融化了霜雪，跟踪者踏雪留痕，来不及掩盖。
 
关于这位跟踪者的身份，列缺心里早有猜测。他不急不慢地跟着脚印，专注之际，耳畔的欢声笑语化作空荡的回声，但在这些回声里，有一个声音极为明晰，似乎近在咫尺。“列大哥？”有人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列缺警惕地捏住这只手，扬手准备将其过肩摔出去，但就在失重的一刹那，他对上少女惊慌的双眼，顺势拦腰托住将她拉回身边。看飞起的孔明灯原来飘得这样缓慢…… 她的眼睫害怕得颤动，双手死死揪住列缺的手臂，实则毫发无伤。莲花灯从她手中掉落，飞溅的火星眨眼间将之点燃。罗昕竺深吸了口气，终于又闻到他身上冷风的味道。“罗姑娘！是我失礼了！”列缺忙放手，也就在此刻彻底丢失了跟踪者的身影。见他飘忽四望，罗昕竺白皙的脸庞微微含起，好似看着他，又好似不看，耳廓通红，似乎在生闷气。少女易冲动的复杂情感总是挂在脸上，年后就没能见到他的身影，可巧今夜在茫茫人海里撞见，却又为何对自己视而不见？“列大哥为何总是来去匆匆？”“我在追人。”“你总是这样一个人……”
 
列缺想了想，却无法反驳。“昕竺！”“小贼！”此时，罗恒和列风分从两头齐齐跑来，四人打了照面，气氛加倍尴尬。“前辈也来逛庙会？”现在列缺不只觉得巧合了。“噢……昕竺想写灯谜，我特意陪她来买一盏。可惜烧了。”罗恒看着地上的灰烬道。良久沉默。昕竺心中燃起的快乐又渐渐被熄灭。她在四处飘飞的灰屑里怔怔望着列缺，可惜不知如何开口，更无力做什么。就算伸长手臂，她和他之间仍然隔着一些距离，只好紧紧捏着十指，十指连心。列缺拦住一位路过的小贩，最终挑了只鱼灯，递给她。“这个赔你，好吗？”昕竺红着脸点头，伸手去接，却被另一只突然伸过来的手打断。刘毅夺过鱼灯毫不留情地扔远，将自己提来的莲花灯放到她手中。列缺看向刘毅沾满淤泥的布鞋，悠长笑道：“我正在奇怪怎么没见到你。”“大人和竺妹都在这儿，我怎么可能走远，要是遇到某些心怀不轨之徒怎么办？”昕竺分别瞪了两人一眼，跑去捡起鱼灯，小心地擦去污迹。刘毅满心不悦道：“竺妹，那鱼灯多丑，还是我的莲花灯好看！”“哪里丑？鱼不是吉祥嘛。”昕竺的笑中带了几分娇俏，“驿寄梅花，鱼传尺素。懂吗？”“鱼吃什么？”刘毅皱着脸问。
 
好一个环环相扣的修罗场！趴在屋檐上的叶白捂着肚子差点没笑出声，就在此时，列风抬头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
 
叶白当即像被一把刀刺透僵在原地。是错觉？他再望去，列风明明正把昕竺逗得捂嘴笑。叶白不敢停留，即刻旋身翻下屋顶，落在屋前巷子里，正欲庆幸逃过一劫，万万没想到屋檐下睡着一只大狗，见有陌生人跳下自家屋顶，二话不说就张口狂吠。
 
“前辈，列缺有一事相求。虽然初九等人难逃死刑，但秋分之前尚要关在狱中，还请前辈尽力保全他们的性命。”列缺道。“你放心，人在刑部大牢，出不了岔子。”列缺注意到罗恒佝偻着腰，不过半月未见，他变得好苍老。
 
这厢，叶白正连连向狗张牙舞爪地解释，狗大约觉得他欲行不轨，叫得更欢，哈喇子流了一地，夜色里瞳孔散发出莹莹绿光。列缺敏感地注意到狗吠，并不远，正好与自己间隔一幢小楼。人走，狗便追。而此人脚程不同寻常的快，狗没占到便宜便兽性大发，叫得更惨更瘆人。不多时传来一声呜咽，一切又归于宁静。列缺疑惑地看着罗恒和刘毅，两人一样茫然不解。难道猜错了，跟踪自己的并非此二人，而是另有其人？无奈的列风只好干咳一声。一旦被印证，列缺毫不迟疑地追去，拐至屋前，见那只狗已四肢痉挛地躺在地上，一个黑影正跃过屋顶往南城跑去。列缺几步踩上高墙，穿越万千孔明灯向那人追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之上，秃鹰盘旋。焉知螳螂会咬住秃鹰？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城墙下，被守城部队设下的藩篱拦住去路。这里是金陵城方寸土地里的天涯海角了。叶白思量着自己若不停下，列缺绝对不会半途而废，结局一定是两人都累死在奔跑途中。
 
貂蝉面具的嘴唇从下巴翘向左耳，月牙形的弧线中浮现着一种妖异的美，令列缺追得筋疲力尽的人就隐藏在这美丽的掩护之下。“转过来。”“我以为你喜欢从背后看人，毕竟你一向目中无人。”“何必戴着面具装聋作哑？想要跟我切磋，拔刀就是。”列缺抽出刀逼近了。“放你娘的狗屁！谁稀罕！”叶白揭开面具回过头，夜风似刀，吹起他的长发，他眯着狭长的凤眼，眼神幽深地看着一动不动的列缺。

第二十八幕 叶白
原来是你。列缺叹了一声：“你为何要这么做？”“我闲来无事练练身手，看你跟块木头一样好戏弄，特意来作弄作弄你，不行吗？犯法了？”“你不是有话要传给我？”“少自作多情了！”叶白举手否决，“鱼纹洞天，刑部大火，你两次让我差点送命，我还不能给你下点泻药以解心头之气？”说罢便走。列缺拔刀拦住去路。寒锋映在叶白脸上，他几乎翻了个白眼，展开扇子勐扇起风来：“不准挡我的路！孝陵卫还没厉害到能入我的眼。”
 
列缺却笑了：“当时刀山火海，以你的功夫大可独自一走了之，可你没有。你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家附近，杀我应该不费太多力气，可你也没有。你轻功不在我父亲之下，能轻易甩掉我，你还是没有，反而戴着这么显眼的面具跟在我身后，不是特意要被我发现又是为了什么？”
 
“还能为什么？为了保护你啊！”
 
列缺一时震住。
 
“这就信了？”
 
叶白陡然变脸，将扇子甩向列缺，扇骨端的矩形利刃极速旋转，精确地刺向列缺的咽喉，但被敏捷闪过。两人相距不足九尺，叶白接住转回来的扇子直扑列缺胸口，而这边刀锋掠起，兵刃飞舞，发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寒光，电光火石间，扇刃和刀同时停在对方脖子上。“我现在轻轻抬手一刀了却你，你觉得如何？”叶白道。“只怕你也难逃一死。”一瞬间，死寂蔓延开来，两人凝固在静谧的夜景里。兵刃的寒意自脖子传遍全身，血脉奔流着戒备，肌肉也随之变得僵硬。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列缺，叶白是需以命一战的对手。
 
武者，观其武器可知其性格。梅川使鞭，借力打力，知其天性灵动。刘毅使剑，剑刃承两边之重，知其敦厚可靠。列缺使刀，以一边承八荒之重，知其缜密固执。然叶白使的扇子既算武器也不算武器，无形无痕，他擅隐藏。
 
列缺数次想要抬起刀锋，但怎么也下不去手。疾风卷起地上的枯草落叶，风头过后，它们又徐徐落回大地，地上没有溅一滴血，他更深信叶白的杀气不过是无可奈何的伪装，便收起了刀。
 
“你有这么快的功夫，混市井太可惜了。”“我自逍遥，要你来管？”叶白未移开利刃。“如果你对我无话可说，那烦请以后不要再跟踪我，也别来找我，我无暇陪你游戏。”列缺斜睨着扇子上闪烁的幽蓝毒光，小心将其移开，转身离去。“看坟的你给我站住！别把话说得跟负心汉一样！”叶白气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和那帮狗官差混在一起，你果然也是个狗东西！”列缺扭头不解：“是你被狗咬傻了吧？什么官差？”他隐约明白过来叶白兜兜转转是因为不信任自己。“别装了，年前我亲眼见到你和那帮踩踏良田的狗官兵混在一起。”“孝陵卫只渡死人，从不找活人麻烦。那日梅大人与我不过是恰巧在那里。”“那周秋月呢？”忽然听到她的名字，列缺的神情由讶异而变得无限悲愁。他站在遍布钢索的藩篱边，蓦地多了几分脆弱。
 
叶白收回扇子，甩袖走开几步，道：“我以为自己辜负了她，不惜满世界寻找，可找到才知道自己根本被骗了！你怎么不辩解了？”“那是我的错。”“一句错了就能挽回吗？是，她没有死，可钱瞻把她扔进教坊为奴了！你清楚教坊是什么地方吧？为一时意气葬送了一个豆蔻少女，你拿她的一生为代价来成全所谓的惩罚，多可笑！”“是你，你会怎么做？息事宁人？朱经冒会放过她？不会，道义和王法对他们这种人不存在，他们没有底线，唯一的底线就是命，我无法纵容他们。”“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我不信！”“人皆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有难以启齿的渴望和欲求，我的你都窥探到了，还怀疑什么？”叶白沉默着望向浩渺天空的万千灯火，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仁义堂之事，你迟迟不肯说穿也是顾及他们对你的恩情吧？”“你瞎了眼才会觉得姓叶的于我有恩。”“他们给你一粥一饭不是恩？他们养育你多久，十年？二十年？你的功夫也是他们教的？为了看家护院？”列缺顿了顿，“还是杀人？”叶白捏着面具的手抖了下。列缺恳求道：“叶家背后有聂家，聂家背后有严家，严家背后有西苑里不可说之人，天下乌云密布，你我的刀刃比一根针还渺小。可我对一个人许下了承诺，即使罔顾性命也要追查到底，因为这可能是撕开乌云的唯一机会。你有多少痛苦？把你的痛苦加以十倍就是我的感受。所以，我求你帮帮我。”
 
褪去懵懂的心，列缺已经能稍微看清世事。叶白口是心非，软硬不吃，本质上绝非恶徒。正如列缺期待的，半晌后，叶白垂下肩膀，慢慢卸去防备。“真烦啊！”叶白大喊一声，“我不想帮你。我没有，也不想有朋友。我只要一个人静静发呆，一个人忘情地过日子，你也一样吧？可为何要逼我做这么多无谓的思考！”叶白抬手将竹管扔给列缺，“反正不论我如何选，注定都是不忠不孝、无情无义之人。”列缺忙不迭打开其中字条，上面仅仅八个字：壹壹零玖，西城小亮。“他叫小亮？”“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不明白你为何出现在仁义堂里？”“我？”列缺又添了一头雾水。“很久以前，我在仁义堂见过一张脸，跟你极其相似。”列缺惊呆在原地，眼前的天地骤然褪色成黑白。脑中充斥杂乱无章的思考，他恍惚想起一个孩童的笑脸，在这无限延伸的黑白里，仅这张笑脸有阳光明媚的色彩。它也曾在陷入火海绝境时浮现过。列缺略颤抖地举起字条：“有多相似？相似到令初九以为我是他而跪下？”叶白摇了摇头，道：“相似到那夜我在朱雀堂遇见你，以为你是鬼。不记得了吗？你我第一次见，我问你是人是鬼。”
 
陈谦披着袄子急匆匆地走出值班室，将两只风灯挂上大堂屋檐。“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他正摇头晃脑地哼着小曲儿，院墙外被一排火把照亮，大门忽的敞开，两队卫兵鱼贯而入，让出一条甬道引严世蕃长驱直入，其后跟着一堆熟人。陈谦忙退至屋檐下行礼，瞧一双瘸脚迈进大堂，却见罗恒也跟了过来。深更半夜兴师动众，绝对不简单，陈谦忧心地直向罗恒撇嘴，可罗恒仅仅挤出个笑容。
 
大堂烛火点亮，仆人们端上火盆。未等衣上的寒气散尽，严世蕃坐上高处沉声道：“说吧。”
 
坐在右侧的钱斌冷漠地看向罗恒和刘毅。
 
罗恒只得跪下，道：“启禀严大人，从去岁案发起属下就——”
 
严世蕃抬手打断：“说结论。”
 
罗恒如临深渊，冷汗涔涔，如今多说一句多害死一人，只好含煳其词：“列缺可能有问题。”
 
“我听不得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严世蕃一眼看穿了罗恒。
 
“我说！”刘毅走上前来。
 
“刘毅！”罗恒震惊。
 
“启禀严大人，罗主事心软，心狠的话我来说。”刘毅倔强地跪到罗恒身边，“列缺乃杀人凶手，看似与常人无异，但稍微试探便知其疯狂可怕！”他指着自己的脑袋发誓说道，“他这里有问题！仁义堂挖心案他也是疑犯之一！”
 
“是吗？”严世蕃将目光投至钱斌身边饮茶的大理寺卿钱瞻，最近似乎又胖了，大有赶超钱斌体型之势。
 
感觉到这道目光，钱瞻放下茶杯笑眯眯答道：“没错儿！目击证人周秋月我给藏在脂砚坊了。”
 
“那你们等什么？”
 
钱斌道：“列缺是梅川的人，不便动啊。他若是凶手，梅川为何把真凶送上门？不是傻就是故意，依属下对梅川的了解，后者可能性更大。再有，他若不是凶手，我们动了孝陵卫的人，百年之后连陪葬陵都进不去，我这把老骨头还想生生世世为陛下效忠哪！”
 
一个个只想明哲保身。一只褐蚁爬到严世蕃病弱的左脚下，他沉默地看了会儿，忽将其一脚踩扁，继而一拍一拍地敲打，直至踩成齑粉，看得厅中众人既惊且惧。天生残缺亦不见得对凡间生命有多余的慈悲，罗恒握住一手冷汗。
 
沉默的聂贞放下手中美玉，慢条斯理道：“严大人，这事属下来办。”
 
“那梅川呢？！”钱斌问。
 
“他不来，我应付谁啊？”严世蕃笑了。
 
徐阶的车队顺着官道返回京城，行至半途，京城传来一个个晴天霹雳。
 
初七，俺答可汗率蒙古兵兵临北京城下，严嵩早年收其贿赂而不敢上报，要求诸将坚壁勿战。
 
初十，蒙古兵打至东直门，德胜门和安定门外城镇村落皆被毁，损失惨重。
 
初十四，俺答向嘉靖上国书，严嵩仍粉饰太平，坚称俺答乃强盗，抢完自然撤兵，不足为患。
 
初十五，俺答继续纵兵抢掠人口牲畜数百万，百姓死伤无数。堂堂五万禁军立于北京城上，不战而败，眼睁睁看着大好山河被蒙古兵践踏成一片废墟……
 
奸臣误国啊！
 
徐阶握着字字血泪的书信，不禁气血攻心，一拳砸在桌上。他快马加鞭才赶到山东境内，可惜身不在朝中，又如何拯救万民于水火？！这元宵的夜晚对他来说已无丝毫花好月圆之暖意。烛火不安地晃了两下，徐阶警觉地看向帐外，忽听到些奇怪的脚步声，不多时，一个陌生的低矮人影映在帐壁上。刺客？！他一惊，佯装不知，抽出抽屉中的匕首向人影走去。这时帐篷被小刀划开一个洞，一只毛茸茸的脑袋伸进来。徐阶拔刀便刺，但被随即伸进来的脏手拦住。“大人，莫慌！是我啊！”徐渭撩开蓬乱的头发，露出蜡黄的脸。

第二十九幕 西城
徐阶悄悄地将徐渭拉入帐中。“文长，才分别不久，你怎么落魄成这模样？”徐渭抬脚挠了挠腿肚，抱着点心胡乱往嘴里塞，一顿风卷残云吃光，又灌下半壶茶，这才长吁一口气活过来。擦了把嘴，凑近徐阶耳边轻声道：“大人，有人要杀我。”徐阶一愣。看他如乞丐般光着脚，小腿肚上沾满泥巴，依稀可见道道鲜红伤痕，又不似说谎。“万人头上葬英雄，血染山河紫金川。金陵自有真知子，八千神鬼乱朝纲。大人听过吗？”“这是严世蕃到南京后流传起来的童谣？”徐渭点头：“正是，但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诗是我写的。”徐阶沉思片刻，道：“谁让你写的？”“那个天下闻名的瘸子。”徐阶默然起身，在帐中低眉负手走了几步。此诗颇有造反的隐意，寻常人避之不及，他本以为是民间高人编出来骂严世蕃的，岂料是严世蕃自导自演的独角戏？那严世蕃究竟在筹谋什么？“你给老夫详细说说。”徐渭谨慎地向帐外瞟了一眼，将桌上的烛芯拧灭，令帐中陷入昏暗。“大约二十日前，我在集市上卖字画，忽然来了个娘娘腔老头，让我写这东西，出手就是十吊钱，人穷志短，我岂有不做这生意之理？但此诗极为不祥，写完我便去庙里求签了，得！下下签！血光之灾！果然没几日，这诗就在城里传开了。我心中害怕，此时恰巧遇到大人，便借机收了摊子躲进山里几日。但大人猜猜看，我在山中发现了什么？”
 
徐阶听着，心中如有严霜渐渐降临。“此事与严世蕃屯兵山中有关？”“不愧是大人！”徐渭放下茶杯道，“我看到那个娘娘腔毕恭毕敬地跟着一个瘸子走入营中，穿的正是东厂服饰，绝对没错！这诗就算不是严世蕃搞的，也跟严世蕃脱不了关系。”“后来呢？”“我深知大祸临头，把画交给您就准备跑路了。小本生意靠信义嘛！”徐渭又倒了杯茶，“走到自家附近，看见一个带刀的鬼鬼祟祟地在门口晃悠，我转头就逃了！他们正在追杀我，我九死一生才找到大人，只因我已别无选择。”
 
“那你为何不早来见我？”
 
徐渭走至徐阶耳边，摇头小声道：“大人的队伍中有鬼。”
 
徐阶对上徐渭的灼灼目光，忽觉小看了这个年轻人，连严世蕃布下的眼线也被他看出来，其心思之细腻、行动之敏捷、洞察力之深远绝非凡人可比。
 
“纵观严世蕃的动作，盛传反诗，山上屯兵，傻子都能猜到他想干什么。”徐渭恳切地握住徐阶的手，“大人，快回金陵！要出大事啊！”
 
徐阶没有回应。
 
京城的烂摊子等着处理，最怕是又一场土木堡之变，当世可没有能挽狂澜于既倒的于少保了！不仅如此，徐阶隐隐觉得不对劲，以严世蕃的权谋水准，他要翻天，怎么会露出如此多的马脚？官场上一向是太过简单才有鬼。他久久沉默着，翻来覆去地思索其中含义。
 
龙蟠胜地，春风十里梅花。沿山而行，从麒麟门至沧浪门……
 
东南山上山下的防线收缩起来便可直扑内城，夺走朝阳门……
 
莫怪梅花就地垂……
 
梅花！
 
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徐阶瞬间像被厉鬼攫住呼吸，低沉的嗓音里充斥着暴怒：“严世蕃布下的东南防线不是冲着朝阳门去的，他与朝阳门之间还隔着一道屏障，是孝陵卫。严世蕃费尽心机营造假象，是想引孝陵卫出手，好将其一网打尽！”
 
徐渭几乎僵立在原地，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仅剩一个念头：“我……我得回南京通知梅姑娘！”
 
徐阶见他木愣愣地往帐外走，忙拉住道：“不，不能回去。回去才正中他下怀。”
 
“我躲得过追兵，也绕过了您帐外的重重守卫，大人放心吧！我能活着回南京报信，一定赶得上！”徐渭红着眼眶指向南方。
 
徐阶不由得被这穷秀才的淳朴所感动，思索片刻，他脱下披在肩头的外袍，连带匕首一起郑重地放到徐渭怀中，叮嘱道：“文长，此去南京必然有天罗地网等着你送死，报完信，即刻走，浙江也不能去，你往江西走。”
 
“我记住了。”
 
纵有千万担忧，徐阶也不能多说，在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强大对手面前，徐渭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目送着他义无反顾地消失在黑暗里，感受着深夜的凉薄温度，徐阶被一种强盛的精神力所填满。
 
但心底有另一个声音告诉他，也许已经晚了。
 
宁静的苍穹下呈现薄纱印染般的青色。叶白将视线移到藩篱之间，那里，列缺仍闭目坐着，几使人错认是一尊久经风雨的灰色石像，迎着晦暗天光的高耸城墙向他微微倾斜，在天地的无限浩瀚与你我的无限渺小之间，他仿佛巧妙地站在了刹那崩塌与一瞬永恒的分界点。
 
那一夜，列缺在城墙下待到破晓，在无声流逝的时间里，叶白眼中的山河都变得那么寂寥。怎么会有血肉之躯真的了无牵挂？列缺心里一定存在着他都没有意识到的感情，即使发乎梦境，这份感情也一定会闯进心里，渴望着，呼唤着，压抑着，自我残杀着……即使他不承认这是爱。在叶白怜悯的眼里，此刻的列缺如同一页被浸湿的宣纸，一点即破。
 
回忆是没有灯火的鬼城，照见丑陋，就扭曲成美好；照见罪恶，就篡改成善意。最终，回忆多是一场虚伪的自问自答。在回忆里美化自己，一边说忘了吧，昨天的感伤；一边说不能忘，太宝贵。所以我的回忆里有多少真实？列缺逼问自己，心潮起伏之际，血脉翻涌灼热如火，他几乎想要发泄地高喊，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无数回忆里，只有那个孩童的笑脸是维持平衡的点：在一个陌生的粗陋窗前，他正蹲在窗边奋力往外看，将幼小的手扒上积满灰尘的窗台，倾听外面的欢声笑语。
 
“走。”列缺睁开眼，对叶白说。
 
找不到那个孩子，但可以找那扇窗户。
 
两匹快马跃过城南，一熘烟向西城跑去。叶白的睫毛沾着潮湿的雾气，迎风化作水珠落下，他抬袖擦了把脸，冲前方一马当先的列缺喊道：“走哪里？”回答他的只有嗒嗒马蹄声。顺着石板街往西直走，走到泥泞地方，就到了西城。这是城中最穷困之地，三教九流、疾病肆虐、人间地狱。列缺跳下马，将缰绳绑在马鞍上，拍下马屁股令其自由离开。叶白如此照做，斜眼瞥着面色冷峻的列缺。他越沉默，他越不安。“先偷守城部队的马，现在又闯进这里，你还清醒吗？”“你不必跟来的。”列缺拉上披风帽，转身走进低矮交错的村落里。“你不仅过河拆桥，还自相矛盾。别忘了，是你让我看着你把真相找出来的。”叶白说着，点亮火折子跟上去。
 
此时夜雾未散尽，西城一盏灯火都没有，安静如墓。列缺迎着迷雾闷头前行，如幽灵走入一幅浓墨重彩的浮世画。叶白跟着他往深处越走越远，发觉他并非在寻找某户人家，而像在寻找某个特定的东西。
 
夜晚飞速流逝，列缺徒然找了几条街都没有结果。不知拐了第几个弯，柔和的朝霞浮现，将列缺长长的影子照在叶白脚尖。两人在这条脏乱的巷子里走了片刻，一团霜雪裹着茅草从屋檐砸落，列缺忽的眼前一亮，快步走至窗前，可看了一眼又失望地敲了下窗棂，扭头走开了。
 
叶白拦到他面前，道：“列缺，让我帮你。”
 
“那是一扇很旧的窗户……”列缺迟疑却道，“算了。”
 
“什么样子？”
 
列缺一向波澜不惊的眼里显出罕见的纠结：“算了。我不知道它是否存在。”
 
“是做梦也无妨，两个人大海捞针总比一个人强，告诉我它是什么样子。”
 
从没见过他这样的人。列缺心想，用手在窗前比画着解释道：“两扇合一，没有花纹，很旧，像柳木的颜色，右边一扇缺了底下一角，切口像被砍的。”叶白点头，两人便分头寻找。随着一声鸡鸣，灵谷寺的钟声悠悠响起。村落在朝阳的照耀下露出本来面貌，了无生机，连一棵像样的树也看不到。偶有早起的老人出门汲水，拼命拿警觉的双眼瞟这两个不速之客。“早啊！”叶白熟络地招招手。他又找了几条街，担心此地黑势力盘根错节，滞留越久越麻烦，遂欲撤手。不料拐进一个一人见宽的死胡同，定睛一看，被最里面那扇窗户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他匆匆跑去，手抚过右窗下粗暴的切口，像斧头所噼，形状正契合列缺的形容。就在他欣喜若狂地打开窗户时，屋内乍然传出一声醒木响。
 
叶白慢慢转头看向屋里。
 
光线暗淡的屋里围坐着几十人，仅有的一只烛台照亮了他们的脸，眼下，这几十双眼睛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了叶白。
 
“早啊！”叶白笑道。

第三十幕 醒木
天未降雪，日初升起，正当天地浸没在灰色之中，列缺轻轻推开了古旧的屋门。
 
屋内众人忽见两个陌生人神色凝重地杵在门外，不禁发出一阵不安的低声碎语。唯独烛台边一个光头男人镇定自若地面南而坐，手起醒木一拍，朗声道：“来者即是客，两位客官请进！”
 
列缺正欲走入，被叶白抬手拦住：“且慢！你如此鲁莽地闯进去，怎么令我想起某次不愉快的械斗？”
 
“这里只有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百姓，比起来，你我才是亡命之徒。你能带我到此地我感激不尽，但前路灰暗，别再跟着我了。”列缺漠然说着，瞥了眼那扇窗户，径自走到光头身边坐下。
 
叶白转头便走，可没几步又一咬牙回头，终还是跟了进来。他拂袖坐到列缺身边，狐疑地问光头：“你是什么人？”
 
光头面露不解：“我？就是一个说书人。”
 
又问众人：“那你们呢？”
 
怀抱婴孩的少妇见状咯咯大笑：“这位少爷可真煳涂呀！他是说书的，我们自然是来听书的呀！”
 
一阵笑声在看客间漾开。
 
叶白啪一下合起扇子，笑道：“说书？听书？我看你们都活得不耐烦了。城里住着个混世魔王，街上的阉宦眼线比路人还多，你们竟然还敢聚众集会？若是被一窝端了，恐怕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你们这么多条命还不是给阎王徒增麻烦？”
 
光头也笑道：“东厂怎么会跑这儿来？一穷二白，又捞不到油水。今夜恰逢元宵一聚，各位父老乡亲来捧场，我这说书的当然得说到大家尽兴了！不知不觉天都亮了，不如请您二位点最后一出送客戏？”
 
少妇即刻将一只瓷碗推到列缺和叶白面前，里头已装了半碗铜钱。
 
“点哪一出好呢？我这儿还有《薛仁贵征西》《乌鸦告状》，哎，这个好！……《花柳记》《翻身记》《五女兴唐传》……”
 
“我要听的故事不在折子上，不在纸上，也不在词里。”列缺将袖中最后的十几枚铜钱尽数抖进碗里，指向布满蛛网的房梁道，“我想听这间屋子的旧事。”
 
光头忽停下翻折子的手，哑然看着列缺。
 
屋中陷入诡异的静寂，只剩烛火摇曳的咝声。一位白发老人缓缓低头抚须，似有所感。
 
“你不会讲？”列缺问。
 
“休得胡说！这天下就没有我讲不出来的故事！”光头愤然反驳，“可这并不是个好故事啊……”
 
“不管是什么，我都洗耳恭听。”列缺道。终于得以窥探真相的激荡使他的内心如烈火般燃烧，而对真相的忧虑不安又令他面若寒霜。列缺不再“空”了，反被思绪所淹“满”。在旁人眼里，这张多了几分忧郁却不减冷峻的脸庞无疑更有魅力。
 
光头熟知形形色色的人，而这位气度非凡，绝不简单，便决定赶紧讲完拿钱闪人。
 
“好！”
 
醒木一声响。
 
少妇纤细的手指在三弦上捻动，琴声嘈嘈切切不算讲究，如沙哑的低语缓慢流淌。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光头唱罢开场词，接着道：“说起关于这间屋子的旧事，在世的恐怕没几个人记得喽！嘉靖三年，圣上即位不久就搞起了大礼仪之争，和权倾天下的杨廷和大人斗得你死我活。那几年朝政紧绷、四海萧条，金陵城的百姓们也怨声载道。也就在那一年，一对新婚夫妻搬进了这间屋子。”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叶白问。
 
光头尴尬地摸摸脑壳，道：“唉，客官有所不知，那时我就住在东边路头的桥洞里，那地盘现在被小乞丐们占了去了。”
 
看客们哄然大笑。
 
“继续说旧事！这丈夫乃是个跑江湖的镖师，妻子在家纺织，郎才女貌，佳偶天成，日子虽清贫，倒也美满。可俗语说，依山傍水房树间，行也安然，住也安然；一条耕牛半顷田，收也凭天，荒也凭天。这天，说变就变了！天一变，人可怎么活？那年冬天冷极了，先是冻死好多人，后来寒症爆发，家家门口挂白灯笼，丈夫也不幸染上病。各位看官都知道，寒症一旦染上，那是生死由天啊！城里的大夫们都死绝了，一介弱质女流能怎么办？妻子只好给丈夫喂酒止痛。”
 
“酒能止疼吗？”一个小男孩问。
 
“能啊。”光头说着，又摇头，“天命便是丈夫赢了寒症，却输给了酒瘾！自此他品性大变，喜怒无常、六亲不认，甚至对妻子拳打脚踢。那处地方，就是丈夫拿斧头追砍妻子时砍掉的！”
 
他所指之处正是窗上缺角。
 
看客们齐齐回望惊呼。尽管历经岁月流逝，刀噼斧凿的蛮横痕迹仍未褪去，依稀可猜当日之骇人。列缺微抬双眼，眉睫在颤抖。晨光透过那道缺口照到他脚边，也照亮了他惨白的脸色。
 
“老天啊，难道他将结发妻子砍死了？！”一妇人高喊。
 
光头摇头道：“非也。她没死，还在嘉靖五年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兄弟，哥哥唤作小光，弟弟唤作小亮。丈夫抱着新添的一双儿子幡然醒悟，决定戒掉酒瘾，终于一家人又过上了和平日子。只是……”光头渐渐流露出悲切之意，“只是这对被寄予厚望的儿子终于没能引来光亮，却引来了灾祸。”
 
“够了！”叶白陡然起身打断。
 
“继续讲。”列缺道。
 
“别讲了！这种俗气的故事有什么好听的？！”
 
列缺纹丝未动，硬生生将叶白拽回来。
 
“真相就那么重要吗？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过去的是非恩怨已经过去了，真相在我看来明明一文不值！”叶白甩开列缺的手。
 
“你怎么想不关我的事。”列缺看向光头，“先生，请继续讲下去。”
 
光头来回瞅着两人，不得不又一次在喧闹声中拍下醒木。
 
“刚刚说到灾祸，那灾祸是什么呢？原来这兄弟俩虽一母同胞，却各有天性！哥哥小光聪明伶俐、乖巧懂事，但弟弟小亮三岁不能言，目不敢视生人，偏偏是个天生的愚痴儿！丈夫带着小亮遍访名医，掏空了家底，可惜还是无药可医！多了这么个拖油瓶，好不容易过起来的日子又变得艰难了。妻子日夜纺织贴补家用，独自苦撑着艰难的年岁，生生从一个娇弱妇人熬成暮雪白头啊！”
 
“真可怜……”小男孩又说。列缺分不清他说的是谁。
 
“一晃六年后，嘉靖十一年，天行无常，数月无雨，麦浅叶枯，四海饥荒，各位看官还记得吧？那年惨啊，白鹭洲的树皮都被人啃光了。妻子也撑不下去了，为了给小光省一口饭，她背着丈夫把小亮卖了。丈夫得知后岂肯罢休，夫妻俩大打出手，丈夫夺门而去，自此鲜少回家，听说又堕进酒坛子里去了。”
 
再一声醒木。
 
“家的凋败，那就像花谢，一瓣儿接着一瓣儿毫不留情地往尘土里掉，还带着些血气。最后，疯了的妻子拿织布梭子砸烂了丈夫的头。我记得是秋天，小光独自坐在血水之中，和父亲的尸体待了一夜。那光景历历在目，所谓地狱大抵不过如此吧。”
 
看客们已然听得浑身冰冷，一分神丢了手里的烟锅。
 
“就这么结束了？那妻子呢？”
 
“跑了，也有可能自杀了，谁在意呢？一个母亲被逼得卖掉亲生骨肉，想来她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小亮呢？”
 
“当时正值恶薄年份，多的是鬻妻为妓、卖子为食的人，小亮的下落诸位大概可以想象。”
 
“后来小光怎么样了？”
 
“再没见过了。再后来，世间的事我也越来越看不懂了。”光头唏嘘摇头，伴着三弦唱起了结束词。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听醒木一声收，三弦琴终，故事结束。
 
屋顶沉默的蜘蛛忙着织网。有人顾影自怜；有人枉流眼泪； 有人梦进了隔世经年的故事里，以为看到了自己的曾经……
 
列缺默然起身走至窗前，透过斑驳墙壁，再度回溯起那些偶尔出现在脑中却意义不明的片段。窗外还是蓬勃春日，屋中仍旧冷似寒冬，他好像又成了十多年前趴在窗口的孩童，无力地捏着右手虎口的青黑色胎记，努力像蜘蛛一样将所剩无几的记忆残骸编织起来，可是，失却的部分终归烟消云散了。
 
“列缺？”叶白叫了他的名字。
 
但现在他知道这个名字也并不属于自己。
 
列缺沙哑道：“小光还活着，他被前来处理此案的百户收养了，就是我。”
 
众人一时震住，面面相觑。
 
烛火突然快速左右摇曳，没几下便彻底熄灭了，屋内笼罩在一片晦暗里，列缺的身影也变得模煳不清。
 
“啊——”光头指着列缺，猝然惊慌大叫起来，“啊啊啊—— 鬼啊！有鬼啊——”他忙不迭将瓷碗塞进怀里，几乎撞开屋门扬长而去。其余人见状立时乱作一团，尖叫着、推搡着往外跑。
 
走吧，都走吧。列缺感受到撕裂般的痛苦。他明白的，这些人并不在乎他，他们的悲悯表情不过是未经受过灭顶痛苦之人的无聊感伤罢了。感同，谓之慈，感同且能身受，谓之悲，慈悲是圣人才能做到之事。他不渴望得到慈悲，他渴望的仅仅是恻隐之心——从这里滚出去，然后把这片废墟安安静静地留给自己。
 
列缺绕到倒塌一半的土墙之后。沉入水底时他记起的零碎片段里，其中一个就是看见自己蹲在这个角落守着一只热锅。列缺在那个角落蹲下，手抚过被烟熏得乌漆麻黑的墙面，泥土成块状纷纷落下，抬头，屋顶已塌陷得更严重了。虽然人去楼空，但是透过斑驳印记依然能看出这里是间小小的厨房，地上应砌了口锅。从此处看向屋门口，他不禁想起另一幅画面，一个瘦弱的男人带走了年幼的自己。如果六岁时的回忆是真的，为何那个男人不是列风？列缺恍然想通了一件事，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叶白，你的记性如何？”叶白没有离开，正躺在一块破竹席上，眯着纤长的眼睛注视着列缺的一举一动。“我的记性向来与众不同，越想忘的反而记得越清楚。怎么了？”“如果你在回忆里看见我，我是什么样子？”“一张臭脸。”叶白脱口而出。“那如果你在回忆里看见你自己，又是什么样子？”“那必须……”叶白张开嘴，竟迷惑地想了好一会儿，“……风流倜傥？”两人沉默下来。隐隐觉得不对劲，但这种似有若无的感觉又难以捕捉。这里似乎存在一个所有人都知晓却极其容易被忽略的死角。叶白腾一下坐起身，恍然大悟：“难道你还记得小亮？”列缺点了点头，道：“回忆的主观视角里看不到自己。我的眼睛看到了你，所以你会留在我的记忆里。但我不可能看到我自己，因此我记得的不是我，而是跟我一模一样的弟弟。可笑的是我一直以为那是关于我的回忆啊！”

第三十一幕 归人
多年以后，烛台还记得那个灰蒙蒙的早晨，它被挂在白灯笼里，主人提着白灯笼穿过百灵街走向通往家门口的凋敝小巷。
 
透过灯笼纸上的破洞，烛台随心所欲地欣赏着外面的景象。巷口住了个暗门子，她是插在来往客商帽冠上的俗艳之花，抽烟时的烟雾比烛台头上的蜡烛还呛人，公鸭般的大嗓门隔着街都能辨识出来。再往里走，有一间年久失修的草房子，屋主是个孤寡老头，每天早晨准时噼柴烧水，但某日，他一斧头下去忽然瞪大双眼直直倒地，之后烛台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再走几步，主人会停在一间旧衣裳铺子里，烛台喜欢看着铺子里的年轻男女倚门回首，眉目传情。不知从何时起对面搬来一间书坊，几个落魄秀才成天印刷一些奇怪的书，烛台偶然瞥见其中一本，名字叫作《三国演义》……
 
烛台记得最开始主人不住在这里，原来回家的路往西，要经过一座桥，桥头有一间牛肉面馆。为何要搬家呢？烛台一直不知道原因，正思索着，主人拐了道弯，它远远看见家门口的屋檐下站着个年轻人，接着感觉到主人的手颤抖起来。
 
烛台刚出生时，泥匠在它底座打上了“弘治”二字，不久“弘治”变成了“正德”，“正德”又变成了“嘉靖”，算如今烛台来到世上已有一个甲子，身上青色的瓷釉已风化成暖黄色。它照亮过许多脸庞，但没有一个像他。他眼下有一片病态的阴翳，此刻沉默地笑了笑。
 
隔着几步远，列缺看清楚了老婆子脸上的疤痕，像被篦子所划，层层叠叠，深深浅浅，令整张脸坏死后向下塌陷，难以分辨出当年容貌。她径直地走过列缺身边，打开屋门走进去。
 
“进来！别站在门口丢人现眼。”她摘掉灯罩，端起烛台放在桌上，因一时心烦意乱而忘记吹灭蜡烛。列缺走进屋时，她正铁青着脸摊开一个布包袱，麻利地往里装衣服，不时戒备地瞥他。
 
屋里鲜有陈设，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最昂贵的大概是那只烛台了。“你真是我的克星，最后还是来抓我了。等会儿吧，我收十好东西就跟你走。”“我不是来抓你的。”“那你来干什么？拿老婆子我寻开心？滚！”她毫不客气地挥手送客。列缺慢慢走到她身边，温柔地握住她粗糙的双手：“我已经离开得够久了。”他瞳光幽深地看着她，“真的，太久了。”老婆子霍然抬头，一时失神。“你还记得我们俩的名字吗？”老婆子踉跄着摔倒在凳子上，瞠目面对着列缺，眼泪倏忽从眼中涌出。结痂的伤痕却像一张人皮面具罩在脸上，使得所有情感最后都变成了一种面无表情。“你……你都知道了？”“我好不容易才想起一些事情，但不知道怎样跟你解释。”列缺搜索枯肠想不起她的名字，也找不到适当的称呼。老婆子笑了下，哆嗦着伸出手抚上他的身体，令他一惊，僵在原地。她许是想从他身上搜寻旧日痕迹，却只找到了陌生。不多时，她抱住列缺的脸，像严冬里取暖的姿态。他的脸冰凉，她的手亦如此，但肌肤是何等奇妙，只要相触就会取得温度。原来母亲是这样的触感，列缺不敢乱动。“是吗？最后你还是想起来了。当初列风带走你时我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你迟早会找回来的。他把你照顾得真好啊，比我好多了。”列缺愣了下：“这么多年来你一直知道我身在何处，却不来找我？”“你是列风的儿子列缺，孝陵卫千户，少年得志，意气风发，与老婆子我有何关系？我从没认过你，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她放下手背过身去。温暖消失了。“这些我不在乎，难道我们不能相互原谅吗？”她没有说话，只是摇头。列缺如坠冰窟。但她又有什么错？自己于她来说跟个陌生人并无二致。重新面对她并不容易，他想令她稍解宽慰，谁知彻底想错了。他也刻意忽略了一个事实，这个女人曾犯下滔天大罪逃遁，她对自己还会剩下多少感情？
 
“我并无恶意，只是来看看你好不好。”
 
“你想原谅我吗？”
 
“你画地为牢这么多年，已经在偿还自己的罪孽了。”我没有恨你的立场，但要说我原谅了你，那是自欺欺人。这话列缺无法说出口，他向她张开右手虎口，顿了顿又道，“我会马上离开，只是还有一件事想问清楚，小亮在哪里？”
 
乍听到这个名字，老婆子一愣，茫茫然回过头。
 
“你说什么？”
 
“小亮是坏孩子，所以要抛弃他？”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告诉我你把小亮……给谁了，好吗？”列缺费力地舍去那个字眼。
 
“小亮？小亮？！”她好像听到一句笑话，“我以为你已经变好了，可原来还跟当年一样！真是天性难改！”
 
“我必须找到他，他是仁义堂挖心案唯一的线索了。”
 
列缺将竹筒递给她。她打开筒中字条，见白纸黑字上清晰地写着个“亮”字，禁不住双手一抖，接着发出一阵瘆人的低笑声。
 
“问错了问题，怎么找得到答案？”
 
列缺不解。
 
“你不应该问小亮在哪里，而应该问小亮是谁。”她直勾勾地看着他，仿佛洞穿了他的心思，“你要小亮？小亮就在这里。”
 
列缺感到战栗。
 
老婆子擦去泪痕，大步走到列缺面前，突然恶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还不明白吗？小亮就是你啊！”
 
“胡说！”列缺恼怒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顶着你哥哥的名字生活了十多年，连自己原本是谁都忘了？真以为自己是小光？不，你是我的傻儿子小亮啊！”她戳着列缺的脑袋冷酷地笑着，“你哥哥教会你装成他，教会你活得像个人，我全然没发现，还把他当成你给送走了。”她捏起列缺的嘴角扯出一道丑陋的笑容，“笑一点吧！说过多少次让你笑！你们俩笑起来才一模一样！”她掐住列缺右手的虎口，“就只有胎记不同，所以你哥哥给你烧了这样一道伤疤。他那时不过六岁，聪明吧？”
 
列缺像做梦似的看着她，异样的眼泪忽然落下。她却面露鄙夷。
 
“哭什么？该哭的是你哥哥啊，他把整个人生都换给你这个废物了！他在乎你胜过我这个亲娘！而你呢，就像丧星转世，定要把身边所有人害死才甘心，如果没有你，我们一家不会落到这个地步！”老婆子瘫坐在列缺脚下，揪住他常服的衣角哽咽道：“所以你不配，你不配啊……他才应该是这样……”
 
“啊——”列缺嘶吼着推开她，大步后退。
 
天外传来一阵轰隆隆的惊雷声，电光闪在两人脸上，一切都丢失了真切的细节。
 
叶白终于按捺不住破门而入，拦在两人之间。
 
一见多了个人，老婆子戒备更甚，捡起手边的东西一股脑儿往两人身上招呼，衣服、剪刀、茶杯、瓷碗……列缺没避开，一只破碗砸中他的额角，一道鲜血从发间流至下颚。
 
“住手！惨兮兮的给谁看？！”叶白大声道。
 
“把他还给我，你把他换回来吧！求求你去把他换回我身边……”她每一个眼神都令列缺绝望。列缺是爱她的，从得知往事的时刻开始他几乎就归属于她了，这是血浓于水的天性，可惜被她生生推开，扯烂了心。
 
回忆和普通瞬间并没有区别，除非它们真的留下伤痕才会被记住。那些伤痕不仅留在他的回忆里，也在她心里盘桓不去。她越像孩童般哭闹耍狠，就越虚弱，绝对的弱者什么都恨，最恨的还是自己，而他是她唯一的倾泻口。
 
“好，我去换他。”列缺低声道，头也不回地走出去。“真是天大的玩笑，为何要你原谅我？是我！是我从来没有原谅过你！”她冲着他的背影喃喃念着。可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她又像散尽最后一口气般悲伤地瘫软下来。叶白默默将地上的东西一一捡起，扶她坐到凳子上。他蹲在她身边，盯着她的眉眼看了好一会儿，竟看不出仁义堂里那张温柔的脸孔究竟像谁。他笑时，天地晴明。叶白怀疑那个人心里究竟抱有多少光明，才能笑得那么美好。“我是个外人，在我看来，给了他们生命的虽是你，但令他们活在地狱之中的，也还是你啊。”叶白拍拍她的手背，推门而出。
 
蜡烛倏一下燃到尽头，烛台模模煳煳想起来一些往事。曾经主人身边有很多人，她的脸被名叫眼泪的水浸泡久了才变成现在的样子。曾经住的房子里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孩子，温柔快乐的哥哥，冷漠无神的弟弟。
 
有一天，烛台惊讶地看到哥哥抓住弟弟的手塞进锅底炽热的炭火里。
 
“忍一忍，很快就会好！我们一模一样了才能骗过娘。”
 
“疼……”弟弟忍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哥哥一定会回来接你，假如我没来，你就来找我。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疼……”
 
“很快就好了，没事的，再忍一忍！”
 
……
 
弟弟迟钝得不懂哭闹，只会喃喃念疼。眨眼手被火舌舔舐得鲜血淋漓，任他咬紧牙关倒抽冷气，额上冷汗直流，哥哥也狠着心没有放手。在渐重的抽泣声里，烛台只听清了“会再见的”这几个字。
 
不久，哥哥穿着弟弟的衣服走了。再不久，被留下的一个习惯趴在窗口等另一个回来。后来，烛台见证了一场谋杀。如今，烛台又见到了那个孤寂的孩子，但不是归人。烛台以为自己还能活下去，见证更多事，窥视更多风景。就在这时，它被一双冰凉的手抓住，在一阵天旋地转中撞在墙上，顷刻摔成碎片。为何主人要抛弃自己呢？烛台想不明白。看来没有多年以后了，烛台迎来了安息。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清脆的童声伴着木鱼声在院子里回荡，乾元至少将《金刚经》 念了十遍，可列缺仍未回来。乌云遮蔽了午后阳光，他忽听到一阵脚步声，正要兴奋地跳起来，原来是列风提着一篮冬笋回来了。
 
列风一进院子便瞧见两人齐齐坐在屋檐下，头更大。“还不走？”“师父让我们在此等他。”小绀道。“他怎么可能肯收下你们？他是能自己死在角落里就绝对不麻烦别人的性子，岂会为了你们两个毛头小子费神？小小年纪净说谎！”“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非也非也，知子莫若父！”列风连连摇头。小绀笑道：“师父亲口说收我们为徒，他既认了我们做徒弟，我们自然要尊称您一声师爷爷。现下师父不在家，师爷爷再不相信也得等师父回来问个清楚。不过，师爷爷总该赏徒孙们一口饭吃吧，否则饿死了我们，师父回来也不好交代，对吧？”“饿不死你们！”列风从簸箩里抓起一把茱萸果走进厨房。
 
小绀得意地望向天空，此时乌云涌动，如浪潮般在金陵城上空翻滚，雷声隐隐，大雨在即，颇为骇人。他伸出一只手指戳戳乾元的肩膀：“喂，佛祖让你帮我一起收十院里的东西。”谁知乾元甩开手臂不理睬，鼓着腮帮子似乎在生闷气。“不帮拉倒！只要你不念经就成，整天嗡嗡嗡跟苍蝇一样没完没了，我头都快炸了。”小绀正欲端起簸箩回屋，乾元摸出怀中的青铜令牌，憋着劲儿勐一把扔向竹林，啪一下砸在竹竿上，掉进窸窸窣窣的落叶堆中。“哟，这生的哪门子气啊？”小绀抱臂笑道。“骗人！他一定不想收下我们，骗我们留在这里，自己跑了！”竹林里传来几声纤弱的呜咽，时近时远，似弱还虚。两人愣着听了会儿，循声找进竹林里，见落叶堆中倒扣着一只小小的鸟巢，令牌压在其上，声音便是从其下传出的。小绀仰望四周竹竿，果见其中一枝上留着清晰的伤痕。大概令牌不幸砸中了这只鸟巢，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乾元蹲下身，就在他想捡起鸟巢的刹那，呜咽声停了。小绀按住乾元颤抖的肩膀，道：“念吧。”
 
此时在两人头顶的天空里，一只爪上涂有红漆的白鸽拼命挥舞翅膀，冲破墨色云层飞向孝陵卫大营，降落在梅川手中。信曰：东风已动，望君保重。落款是一枚嘉靖通宝的图案。严世蕃已按预想行动，钱瞻不负所托。梅川借着烛火将信烧干净，转身令下：“整兵。”没有鼓声号令，没有炮火为援。大营登高望远，天地轰鸣，雨水泛滥，一切在沉默无声中有条不紊地进行。

第三十二幕 离魂
天下起寒雨，列缺策马在山路上狂奔，雨水打湿全身，迷得他睁不开眼。紫金山完全笼罩在蒙蒙水雾之中，北风吹来时，广阔山麓下的所有草木如潮涌动，似乎会被即刻席卷而起，他心中亦风雨飘摇。
 
马蹄一滑，老马长嘶一声翻倒在地。
 
此时风停住了，万物敛迹，周围的一切静谧得令人恐慌。叶白见列缺翻了马，忙跳下马前去相救。谁知老马刨着前蹄独自爬起来，而列缺已无踪迹，唯留下两行泥泞的脚印延伸至山中。
 
“好极了！”叶白大叫着，几乎想弃他而去。
 
石房大门开敞，刑部封条被雨水泡烂了粘在铁门上，门口有两行湿淋淋的脚印。这里已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地，闹鬼的传闻甚嚣尘上。叶白追至时，列缺正仰望着漏雨的天窗，脸色在黑暗中更显阴沉。
 
“太黑了，光透不进来。”列缺道。
 
叶白点燃一支冷烟火，微蓝的光照亮了黝黑的四壁，更觉屋中冷气瘆人，站在重重叠叠的栅栏之中，好似身处囚笼里。
 
“你很熟悉这里吧？”列缺问。
 
叶白环顾四周，微微一笑道：“正相反，我第一次来这里。”
 
列缺也笑笑。
 
“别不信我，你都这个处境了，我没必要骗你。”叶白被铁门上手腕粗的锁链所吸引，眼中光芒暗淡，“我是被夫人捡回来的孤儿，她一向不喜我过问堂里的事情，更禁止我来此地，我绝对不会违背她。”
 
“你可真乖。”
 
列缺走进小光被关的狭窄牢房，左手正侧方乃壹壹壹零江二三，从此处看去，壹壹零柒初九被关在左侧斜对面，其隔壁也就是自己正对面关的是七七，编号壹壹零捌。他试着向对面伸手，但走道宽于双臂展开距离，接触不到。
 
列缺开始在牢房里仔细摸索。
 
“你在找什么？”
 
“尸体。”
 
叶白吓得提起脚退后一步，好似踩着了不该踩之物。
 
“谁的？”
 
“哥哥的。”
 
叶白一怔，道：“他如今只是下落不明，你如何断定他已死了？也许他正悄悄躲在某个地方躲避危险，也许他不得不遁世消失，又或者他正在来寻你的路上？”
 
列缺直摇头，理智驳斥了情感。
 
“不可能了。初九对我下跪是将我错认成了他，他们对他如此尊重，以至于以命相搏也不肯招供，所以导致这场惨案的契机还会是什么？”
 
答案早已在呼之欲出的近处，只是被众多迷雾般的线索掩盖了。
 
人血馒头。
 
叶白默念着答案，望向列缺孤清的侧脸。
 
“那夜乾元听不到三弦琴声，是因为叶君行卖了他的命。因他的死亡使得初九三人暴走，以心易心，以命易命。”命之一字从列缺削薄的口中轻轻吐出，似有千斤之重。他趴在地上摸索泥土，刻意埋头掩饰神情，“挖心案凶手的确是初九、七七和江二三，但被害者同时也是加害者，只有春梅因为某种缘由而逃过一劫，最终被黑影杀人灭口。因此黑影熟知仁义堂内情，他是来善后的，这个帮凶至今逍遥法外。”
 
“喂！”
 
“嗯？”列缺见叶白凝视着自己，唇边泛起柔柔的涟漪，带着莫名无力的笑意。“三弦声断的那夜你在何处，还记得吗？”列缺忽然被点醒了，似被刀在胸口剜了一下。“朱雀堂……如果那时我认出她，想起他，也许……原来上苍给过我最后的机会，可是我转身离去了。”他为曾做的一切感到徒然可笑。“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所有生命都会离去，该告别的告别，该放下的放下，想明白了就不必活得太累。”“不，世间事也许每一件都是闲事，只除了生死。”“孝陵卫怎么也看不穿生死？”“正因为是孝陵卫。”
 
雨水从天窗滴滴答答落下，悲伤与愤怒在列缺心中交替升腾，死气沉沉的前半生因想起他而回光返照。列缺迫切地想保护他，即使他只剩一堆白骨。在这幽暗之地，小光是唯一心智正常之人，若不装疯卖傻必定早遭毒手。他在绝境中熬过了这么多年，不仅不露马脚，还使疯子们心悦诚服，这份发自心底的纯真尊崇连刑部重刑也不能妄加改变。那他留下了什么？又改变了什么？他是怎样的“光”才能照亮如此漫长的黑暗？
 
找到尸体才能将惊天罪行公之于世，可是你在哪里？列缺感应不到。何事悲酸泪满巾，浮生共是北邙尘。他时不见北山路，死者还曾哭送人。远行的灵魂回头吧，此间有人牵挂。当初罗恒带了一队人马像篦子一样将石房翻来覆去篦了一遍，几乎掘地三尺亦无线索。
 
列缺失望起身，就这一抬头纵观到了屋内全景。他愣住了。他快步走至门口，往屋内看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幽长的走道，两边是一个个小格子房间，其铺成的风格布置正与聂府完全重叠。他遽然回头盯着天窗。“怎么了？”“那不是天窗，那是一块镇山海。”“这里既没有山也没有海，只有人命，有什么好镇的？”“但凡死者煞气很重的陵墓，都需开一出纳口作为气的出口，以趋吉避凶，否则离魂不去。这出口需以通透之物制成，位在大门正对面，或者压一块泰山巨石来威慑。”列缺轻笑一声，“原来你叶君行也怕鬼吗？”
 
天欲晚，雨渐停。列缺和叶白勒马停在一处泥泞的山路上，遥望紫金山宽阔平缓的南麓，山峦层叠，云雾缭绕，夕阳从浓厚的乌云后射出漫天燃烧的金光。叶白扬鞭指向南方山腰，道：“那里竹林密集之处就是仁义堂。”他微移到上方，“那里松柏呈枯黄色之处应该就是石房。”列缺也望见了山顶灵谷寺的耀目佛塔，青山已被暮色埋葬，宁静中依稀传来悠悠牧笛声，将天地伪装得深沉安详。“《葬经》有云：魂而有灵，无不知也，山南山北，永不相见。山南……”列缺望向南方的仁义堂，又转向北方的山坳，“山北……”不可相见之地，便是葬地的方向。两人策马向北方驰去。
 
纷乱的马蹄踩在石板街的水潭中，刑部官兵打马而过，溅起的污水令行人避之不及。
 
厨房里香气蒸腾，藤盘上放满了饺子，个个饱满晶亮，列风兴致勃勃地煮好了汤底，举起勺子正要尝，却见汤水中震荡起层层涟漪。他闭目窃听，一阵气势汹汹的马蹄声已快到家门口了。老了，若是二十年前他们一到溪边他就会觉察到。列风蓦地睁开眼，双目凌厉。
 
“开门！”
 
罗恒带着两队官兵踢门闯入。
 
几间屋门都开着，一缕缕白烟不时从厨房的烟囱里冒出来。刘毅拔出剑拦在罗恒身前，谨慎地推开厨房门，率先冲进去。锅里的浓汤正沸腾四溅，饭桌的砧板上盛气凌人地竖插着一把菜刀，人已不知何处去。刘毅试着将其拔出来，但菜刀就像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厚黑的云层遮蔽了星光，风声里夹着凄厉的虫鸣，紫金山被锁在阴森可怖的浓雾中。远远可见两支火把微弱的光，列缺和叶白牵着马沿着山腰并排而行。仁义堂背山、面水、向阳，是风水上的极佳之地，所以列缺要找的葬地应是一处面山、背水、避阳的低洼之地，一处极凶之地。“你在仁义堂待了多久？”“一年。”“那你何时见到……见到他的？”“四年前。”列缺越发猜不透叶白的来历，继续追问：“你说聂冰不允许你去石房，所以没有去过，但你又说见过他，这不是自相矛盾？”“这并不矛盾。”叶白闷闷地笑了，“我不能去石房，他却可以从石房里出来啊。”列缺诧然停步。“我跟踪过叶诚，我也可以跟踪其他人，比如春梅。”叶白一向淡漠的脸孔上浮现些许忧愁。他不愿想起往事，尤其是面对列缺这张一模一样的脸。列缺追根究底的目光仿佛正剥除他的铠甲，令他连牙齿都在发颤，腰间的面具随着夜风不安地摆动。“我不是有意戳你的伤疤，但我急着知道关于他的一切！”列缺焦躁道。“嗯。”叶白低声道，“这世上多的是男人强暴女人，但偶尔也会有女人强暴男人……就是这种事吧……”一瞬间，列缺直瞪瞪地看着叶白，浑然失去力气。“对不起，我没有出手相助。一直套我的话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你我都经历过旁人无法想象的残酷，应知最重要是保全自己，可你非得往上撞，撞到头破血流，在我眼里你还是个迷途不知返的人。”叶白从他面前走过，朔风吹来，树枝咯咯作响，将他的话吹散在空中。
 
列缺望着山顶，声音酸涩地叫住他：“等等，我们到了。”叶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此处山坳坐北面南，被四座山峰环绕，呈一只天然闭锁的铁桶状，山脚下有一片枯萎的白桦林，枝条嶙峋伸向天际，这光景好似无数恶鬼在地狱中挣扎求生。
 
“行煞，枯树杂陈；理煞，双数主死；气煞，四季阴冷；光煞，磷火盈盈；色煞，腐色玄黑。”列缺捡起一块石头勐砸向石壁，回声交错撞击，令人聋溃，“声煞，回声不绝。六煞皆全，没有比这更不祥的地方了。”
 
列缺不敢肯定叶君行会如此大胆地藏尸，但这是唯一的希望。不仅如此，他怀有更深的不安。仁义堂行医三十年，究竟制造了多少人血馒头？葬地里将会有多少白骨？但叶白茫然四望，一具尸体也没看到。“所以在哪里？”“你脚下。”叶白悚然连退几步，下意识将火把迎向前方。夜幕遮掩了危险，就在距他脚边不到三步的地方有一处巨大的洞穴，漆黑的洞口宽三十丈开外，如魔鬼之口般朝天大开，其下幽幽，深不见底。洞中之物被脚步声惊醒，成群的乌鸦突然之间窜出洞口，直上天际，哌哌叫着盘旋不去。

第三十三幕 白骨
列缺点了支冷焰火扔下去，未触底便如微弱的荧火般被黑暗吞没。他又往下丢了块石头，石头撞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发出明晰的回响，顷刻落到洞底滚了几下没了声息。列缺摸着边缘处的石头俯望，感受到苔藓的丝丝凉气。
 
“不妙啊，这崖壁没有一百丈也有五十丈深，我恐高，绝对不下去。”叶白道。列缺兀自解下马背上的缰绳，扯碎外衣拧成绳索接在其尾端，将缰绳一端系在最近的枯树上，另一端扔下洞底。他把刀和干火把别在身后，只抽出短匕首插在石缝间便欲往下爬。叶白忙抓住他：“万一你死了，有什么遗言吗？”“不是被你摔死的就好。”列缺指了指系着绳索的枯树，“所以你最好看好那里。”他在石壁上一蹬，轻巧地顺着绳索熘了下去。洞中阴暗潮湿，石壁上光滑异常，列缺只能四肢并用顺着凸出的岩石利角慢慢往下爬，才行了十几步，已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仰望洞口，除了叶白身边暖黄色的火光昭示着人间存在，天地之间混沌一片，他已漂浮于幽冥之中。“死了没？”叶白大喊。“活着！”列缺应道。眼睛逐渐适应了纯粹的黑暗，脚下的黑色浓稠如墨汁，他伸出脚在虚空中划了两道，依稀可见漂浮着的灰色雾珠匆忙闪避。
 
又行了约五十步，底下传来的腐臭气味越发强烈，盖过了苔藓的腥气。列缺喘息着攥紧石缝，不得不像壁虎一样纹丝不动地趴在岩壁上。耳边传来乌鸦沙哑的悲鸣，清楚感觉到蜈蚣正爬过脚面，手已被石缝磨破了皮肉，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冷酷的黑暗，心因不停攀爬而怦怦直跳，但一想到即将见面的人，他按捺住了。
 
短暂停留后爬得更快，然不多时绳索便到了头，但洞底还没见到。他毫不犹豫地放开绳子徒手攀爬，这一摸，发觉手中石块的触感不同寻常。下方的石壁不如之前寒凉，表面也无苔藓，却像覆盖着一层粗糙干燥的沙土。列缺摸索了一阵，捻起一些沙土在手中搓了搓，又嗅了几下，心里咯噔一声。叶白正悠闲地拽着绳子，突然失去牵引力，忙扑到洞口大喊：“这下你不会真死了吧？！”“是！”列缺费力地仰头应了一声。他将匕首插进石壁缝隙中，整个人单手吊在匕首上，腾出另一只手擦亮一支冷焰火照向四壁，借着微弱的蓝光看到石壁上覆盖着一层黑色焦煤状的尘土，其上有烟熏火燎过的痕迹。莫非下面是个焚场？匕首忽然一滑，列缺剧烈摇晃了几下，敏捷地扒住一块石头才勉强稳住，但手中的冷焰火不慎掉了，火光落地，原来已距离地面不到一丈。如果下方是个焚场，那么被高温烧烤过的石壁极容易在这潮湿幽冷的环境里开裂，所以悬壁底下可能十分脆弱。
 
就在列缺想明白的瞬间，石缝像开裂的嘴唇般吐出了匕首，列缺失重掉向洞底。落地的瞬间，脸磕在烂泥里，污秽之气由鼻翼直冲心肺，他头晕目眩地爬起身，见冷焰火正在静静燃烧，照亮了手边一堆白骨。
 
列缺匆忙爬起身，点亮火把，举高查探。当冒着黑烟的火光撕破黑暗，他见到了一幕触目惊心的景象。
 
层层叠叠的尸骨交错散乱地躺在谷底的淤泥之中，骷髅将空洞的双眼投望苍天，张着下颚似在呼喊，指骨绷开似在挣扎，胸骨无一例外皆缺损断裂，像无数只被扭曲破坏的木偶，以惨烈之姿诉说着非人的遭遇。他蹲到一具较完整的尸骨旁查看，胸口断裂处正对心脏之处，方便了乌鸦将巢穴布在其中。尸骨上覆盖着厚厚一层污秽的排泄物，骨胳颜色不尽一致，大多呈灰褐色，少数呈灰白色，因此死亡时间各有早晚。列缺将火光斜向泥水，见水上漂浮着荧荧碎屑，尸骨下还有许多钙化碎骨，应是焚尸后的残留。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死的世界。这才是地狱。生死回望，满目皆伤。列缺被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一时数不出这里有多少具尸体。“嘎——”一只乌鸦尖叫着飞向南方。乌云缓缓移开，银辉一泻万里。列缺忽觉一阵凉风吹到脖颈上，他扭过头，赫然见身后两道山峰之间隔着一道狭长的细缝，凉薄的月光从这一线天中射入，照亮了无数冤魂。“因为其中一朵有影子。”他想起江二三的话。以尸骨的杂乱程度推断仁义堂并没有刻意毁尸灭迹，他们太自信了，恐怕只是定期焚烧一次，而大多数严重折断的尸骨则是被直接丢下来的，很可能还保留着辨识身份的线索。一定能找到他！果不其然，残骸里还有头发、木簪、瓷片、衣服碎片…… 一只烂掉的玩偶被小巧的一具白骨抱在怀中，列缺在这只小小的骷髅头上拍了三下，脱下衣服将其包起来。
 
不知不觉间一路找到悬壁下，他转了个方向继续，走了不多时，蓦地，火光照亮了一朵浓烈如血的花。它石蒜般粗陋的根须深深植入石缝之中，傲然伸长纤细的茎叶，静静徘徊在幽冥地狱里。
 
花开叶落，永生不见，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列缺一瞬以为产生了幻觉，彼岸花只在夏末秋初开放，为何会在深冬出现？但当他注意到花下之物时，不禁愣在当场。
 
那里有一只断成两半的三弦。
 
为何？
 
为何？
 
是我为你白骨生花。
 
列缺急得挥舞火把查看四周，但只看到了无数零碎的骨头，连一具完整的尸体也没有，更遑论分辨出它们分别属于何人。他颤抖着捡起三弦，终于为这长长的离别打上句号。手中的琴既无血肉也无温度，沾着水汽，似腐化的尸骨。这就是小光仅存于世的痕迹。
 
“他让我们在此等你，他没食言，你来了。”
 
可我来晚了。列缺痛苦得笑出声。
 
“列缺！”
 
叶白的声音忽然近在咫尺。原来他迟迟听不到动静便下来查看，正撞见列缺颓然跪着收十残骸，火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拉在身后，显得很落寞。殉葬的花？他难得生出几缕多愁善感来。
 
“你来得正好，帮我一把，我要把这里的所有白骨都带上去安葬了。”列缺道。
 
叶白露出完全不理解的神情：“首先，我们只有两个人。其次，这没有意义。再看看这罪孽深重的地方，你我麻烦大了！一没有证据，二没有证人，三没有证词，仅凭我的一面之词和你模煳的记忆就找到了这里，这么离奇的事天下人会信吗？怀疑你我是真凶倒更可能。”
 
“的确，你我已经走到了最危险的地步。但又如何？王法只告诉查案者如何对待凶手，但没有要求死者必须宽恕罪孽。如果有，那是王法错了。这些人，他们生前被关在石房里，就因为口不能言、目不能示，姓叶的不把他们当人，他们就不算人了吗？我能做的就只有将他们好生安葬，抓住逍遥法外的人，把真相公之于世。他们不该被留在这里化成土灰。”列缺激动得有几分神经质，“每个人脑中都有一生的记忆，天下有千千万万的人，蛛丝马迹可能就存在于人们生活的某一瞬间里。罪孽逃不过别人的眼，今日亲手所酿的悲剧他日必将反噬自身，这就是法网，这就是理。”
 
叶白愣愣地听了会儿，摇头把这些话忘掉，道：“不如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保持安静？”
 
“那个黑影，他一定没有走。”
 
“什么？”
 
“我嗅到了最危险的气息。这里也许有上千具尸骨，杀了这么多人，会对凶手的心理产生什么影响？说凶手非人，可能更恰当。春梅宁可冒险藏在凶案现场也不去找黑影，为何？因为她不敢肯定黑影会救她还是杀她。从黑影娴熟地取走春梅的心脏便知他擅长这种杀戮，极可能是帮凶，而这种人一旦逃脱追捕会怎样？逃亡？不，他根本不会逃！他会留在最靠近我的地方，观察我的一举一动，揣测我的表情心思，看我抓耳挠腮查不出真相，再一个接一个抛出诱饵，将我引到葬身之地，以此得到无上的快感。他必定看似一位谦谦君子，才能完美地掩藏不为人知的一面。对吗？”列缺遽然转头盯着叶白。
 
他灼热的目光压迫得叶白移不开视线，两人相望沉默着，列缺的一身冷漠如风暴向叶白袭来，令他不能呼吸，气氛如坠冰霜。
 
叶白心里一动，明白了。
 
“你……怀疑我？”
 
“我什么也没有说。”
 
“那你是试探我吗？！”叶白怒道。
 
列缺凄然一笑，转过头去：“不，不是你。如果是你，此刻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若非当着这些尸骨，叶白几乎想一脚踹翻他。他狭长的凤眼瞪得滚圆，气得拂袖走远，远远骂道：“黑无常！你真是罕见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纯黑的疯子！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咚——咚咚——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掉，叶白好奇地捡起一看，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果子。他举起火把向上望去，发现头顶四五丈处斜斜地长着一棵井口粗的大树，苍老遒劲的枝节上零星地挂着些果子，还残有几片枯叶。“喂！这里有棵菩提树！”列缺远远看了一眼，忽然缓缓起身。“你再转头看看。”叶白冷哼一声扭过头去，石壁上一枚巨大的鱼纹图案扑入眼帘，像一只鬼气森森的眼睛俯瞰着谷底，透出蔑视众生的狂妄。佛祖早就不在了，因为被拽进了这地狱。列缺向鬼眼送上满是嘲讽的微笑。

第三十四幕 珍珑
殉葬之花开合有度，菩提之果奏响空山，一段沉香在花旁燃放，苦涩的青烟袅袅升起。列缺撕下一段衣袍下摆，将其虔诚地绑在花根生长的石块上，向南方天空射出红色信号。
 
余下的时间里，列缺和叶白又将整个山谷检查了一遍，但除了那枚用桐油画成的巨大鱼纹外再无其他线索。这只能证明此处与鱼纹洞天关系匪浅，列缺急切地想找到与仁义堂相关的证物，但除了一些烂掉的草鞋外，并未发现一张纸、一片竹简或一副手铐脚镣。因此他面临的处境是叶白将是唯一的人证。
 
两人背着尸骨从谷中爬出来后，列缺说明了此意。“我不行。”叶白摇头坐下。“事到如今你就算想打退堂鼓，我也会掐着你的脖子扭送到刑部去的。”“并非我不愿意，而是刑部不愿意。我是黑户，是个没户籍资料的人，你懂了吗？”叶白两手一摊道，“我可能是达官贵族的私生子，或是某位被花前月下而蒙蔽的小姐未婚所生，当然，最可能是被贫贱夫妻扔了的。按《大明律》我这个人根本不存在，更无权利掺和案件。”
 
列缺想说什么，被叶白举手打住。叶白继续道：“不要怜悯我，我享受法外逍遥的日子，行走天下全凭直觉，才没有落得这种结局。”他指向谷底。“这么说，叶白也并非你的本名？”叶白仰望着混沌的月色，往事如烟，转瞬即逝。“我没有名字。叶夫人遇见我那日，天上同时有太阳和月亮，阳光太过强烈，使得月亮苍白如一张宣纸。她因噩梦缠身而认定此为上苍的某种昭示，遂将我当作她的救赎，取名叶白。”
 
列缺在离叶白不远处坐下，将头埋在膝盖间陷入了沉思。他将近三天两夜没合过眼，意识却空前清醒。冬夜万物凋零，冻土冰封，水落石出，他听见风在白桦林中肆虐呼喊，眼角浮现隐隐绿光，先是一个个虚弱的斑点，接着一片片陡然燃烧起来，绿光中出现无数亡灵，他们通身纯白，仿佛穿着殓衣，凝视着他，似乎等待他亲手燃起引魂的沉香。
 
“你见过鬼吗？”
 
“遇见你就差不多等于见鬼了。”叶白提起袖子使劲闻了闻，“在你的煞气笼罩下，我闻起来也是一股悲剧的味道。”他嫌恶地往远处挪了些距离，却注意到列缺正两眼发直地看着前方。叶白朝那里望去，远远的只望到一片迷雾，但列缺深邃的眼神使他心中发毛。
 
“你在和谁眉目传情？”
 
列缺没有回答，又过了会儿才收回神，低声道：“混沌之初，天地不分，只有黑暗，没有时间，后来天地分离，时间流淌，才开始有了记忆。时间令我们深陷其中，使我们无法脱身，那些看似消散在时间里的人真的离去了吗？我想没有吧……”
 
叶白皱着眉头露出迷惑的神情，道：“这些话你对别人说过吗？”
 
“没有。”
 
“很好，至少世上少了许多嘲笑你的人。如果你继续这么胡思乱想、胡说八道下去，我恐怕你活不过而立之年。”
 
“二十八。”列缺看向叶白，“我猜你二十八岁。”
 
叶白先是一愣，随即笑道：“错了！我苟活于世不过二十六载罢了。”他知道列缺在审视自己，就像读一本摊开的书那般自然，并对自我的观察力莫名自信。遗憾是叶白最痛恨被人窥探。
 
“等我下次猜出你最钟情的颜色。”列缺展颜笑道，迎着朝阳站起身，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壳。
 
在与此案的角力里他还不会认输，回去后，首先要重新审问初九等三人，弄明白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鱼纹的秘密牵涉鱼纹洞天和江宁聂氏，他无疑需要梅大人的力量。对了，梅川……列缺想起她清澈的双眸，不禁用手摩挲了下嘴唇。
 
距离信号发出两个时辰有余，天已亮，她还没到？
 
白桦林中寒鸟乍惊，突然成群结队地窜上天，地平线上升起一片灰尘，接着从灰尘中飞来一支马队。
 
马背上的却是刑部官兵。
 
三五十人持刀奔来，于荒地上一字排开，人人脸上皆有倦色。罗恒拨开队伍下马，只带着刘毅走到列缺面前。他瞥了眼黑魆魆的洞口，费劲地笑了下。
 
“千户，这是何处？”
 
“说来话长，这谷底是仁义堂的抛尸之地，够前辈和我忙活几年了。不过前辈如何得知我在此处？”
 
“我找了你一天一夜，幸而望见了你的信号。”
 
“哦，有急事？”
 
“是啊……”罗恒神色一敛，高声道，“孝陵卫千户列缺！现已查明你为仁义堂挖心案首要疑犯！立即逮捕！”
 
一时死寂。
 
“是前辈老煳涂了，还是我听错了？”列缺低声问。
 
然而罗恒佝偻着身子昂头瞪着他，眉宇之间异常冷漠。“别在我面前装了！初九、江二三和七七已经招供你是凶手，束手就擒吧。千户，我那么信任你！昕竺也那么爱惜你！可你呢？我无法相信你竟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更无法相信你欺骗我至今！”
 
一任罗恒呵斥，列缺保持住了镇定。令他震惊的不是罗恒来抓自己，而是不解自己为何被当作凶手。初九宁可咬掉舌头也不肯开口，他如何翻供？为何翻供？以罗恒妥帖的性格断不会无端抓人，到底哪里出了差错？他警惕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闻到了杀气的铁屑味。
 
刘毅丢给列缺一副沉重的手铐。“你我动起手来定然两败俱伤，识相的话自己铐上。”
 
叶白夺过手铐扔掉，不耐烦道：“他不可能是凶手。案发时他在朱雀堂，我也在。”
 
“你是叶君行的徒弟叶白？”
 
“不是徒弟。”叶白一字一顿地否认，“我们找到了消失的壹壹零玖，不过已经……”他看向列缺脚下的白骨，“他们兄弟长得一模一样，你这粗人能理解吗？”
 
刘毅握紧拳头强忍住揍他的冲动，切齿道：“白骨不会开口说话，你们可以借此串通一气脱罪。再有，到底是一模一样的两人，还是列缺发疯后变成的另一个人？据我亲眼所见更相信是后者。万一真有一位双生兄弟，其惨遭仁义堂毒手，列缺为报仇而杀人岂不更顺理成章？！”他直直指着列缺，“此人擅长操控人心，你们不要被蛊惑了！”
 
列缺快速按住叶白伸向腰间扇子的手，冷静地摇了摇头。真相是辩论不出来的，越多无意义的争辩越难以厘清。眼下刘毅一意孤行，罗恒又一反常态，两人已丧失思考力。他闭了闭眼摒弃杂乱的臆想，决定暂时放弃抵抗，捡起手铐，拍去上面的灰尘，对叶白轻声嘲笑：“看来你一语成谶了。”
 
“抓人！”罗恒令下。
 
但刘毅的手还没碰到列缺，远方又传来一阵气势逼人的马蹄声，这一次，似有千军万马奔袭而来。人马裹挟在一片浓重的沙尘里，不动声色地完成了对罗恒等人的合围。
 
马蹄停驻，刀戟如林，孝陵卫玄色旌旗迎风飘起，阴兵借道来了。梅川掀起面具，向一马平川的旷野四望，含笑的目光先落在了罗恒脸上。列缺惊愕地注视着齐整的队伍，孝陵卫上千精兵全副武装，如此兴师动众，何为？
 
“聂贞呢？”梅川道。
 
罗恒被高头大马围困，心生隐忧。他掏出一卷黄纸文书递给梅川，恭敬地回避目光，待她看罢，方道：“禀告梅大人，属下不知聂大人在何处，只是按律办事，请大人见谅。”
 
“招呼也不打一声，你们刑部就敢动我的人？”
 
罗恒跪下道：“列缺罪无可恕，恳请大人不要因私废公。今日属下职责在身，一定要带走列缺，带不走人也要带走命！”
 
“抬起头。”
 
罗恒闻声一怔，缓缓对上梅川冷若清泉的眸子，他的忐忑困顿就写在皱纹粗粝的脸上，顷刻被看穿。
 
“罗恒，你这么大个人怎么撒谎都不会？你不是来查案的，而是来拖延时间的！让聂贞不要再玩这种算计人的小把戏，堂堂正正地出来！”梅川扔掉文书，眼神凌厉。昨夜严世蕃撤走了布置在山上的全部人马，刑部灯火通明，聂贞失去踪影，梅川为防严世蕃使调虎离山之计便只分出小股人马追踪聂贞，自己则守在通往城南三门的必经之路上，直至列缺发出信号，探子报罗恒带人奔袭山坳，才即刻率军赶来。列缺走至梅川身旁，举起手铐示意，但梅川摇头道：“这不仅是个案子。你只是一道引线，我不是为了你大动干戈。”她掉转马头迎向来时方向，静静等待着。
 
阴霾般的晨雾在旷野里飘散，枯草上凝结着晶莹的霜露，忽然，连绵的呼喊声从山间传来，马蹄声此起彼伏，震得坚冷的地面都在颤抖。当天空变成浅薄的灰色，聂贞带着上万民兵扑来。
 
孝陵卫迅速整兵上前，虽然势弱，竟不稍却。民兵们望着这支沉默的部队，因紧张而越走越拥挤，剑戟盾牌相互碰撞，队形大散。上万人小步逼近着，孝陵卫坚硬沉默的面貌渐渐清晰，民兵们终于不敢再上前半步。大明建国两百年，人们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平和中遗忘了战争是什么，恍惚投身其中，罗恒骇然不知缘起。聂贞大声道：“圣旨到，孝陵卫指挥使梅川接旨！”梅川跪，而万民跪。“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察孝陵卫指挥使梅川意图谋反，念其世受皇恩，特命工部尚书严世蕃将其押解回京，如有反抗，杀无赦！钦此！梅大人，接旨吧。”梅川当下心如刀锉，立时明白了个中缘由，苦笑过后，毫不惊慌地起身接过圣旨。聂贞笑道：“梅大人，你可还有话要说？”“有。”梅川冷着脸，稳稳按住聂贞的肩膀令其跪下，道：“密旨，查工部尚书严世蕃勾结倭寇，意图谋反，特命孝陵卫指挥使梅川将其就地斩杀！钦此！你既是严党骨干，我断不会放过！”底牌亮出，落子无悔，却下成一局珍珑。两方皆震惊地跪着。以千人对万人，将是一场实力悬殊的屠杀，弱者随时可能在恐惧中溃败。帝王心，海底针，两道自相矛盾的圣旨令众人不寒而栗。旷野上空似乎有一只无形之手在操控众人的命运，将所有人当成提线木偶戏弄了一番。列缺愤然明了，嘉靖想要梅川和严世蕃同归于尽。可这上万民兵何错之有？他们因无权无势而被抓丁，被严世蕃以修缮千岁祠的名义带来此处送死。孝陵卫何错之有？他们恪守忠义，罔顾生死来讨伐奸臣。可珍珑棋生死相扣，劫中有劫，无计可破。
 
双方军阵集结完毕，聂贞将排排剑矢对向梅川，身陷孝陵卫阵中的罗恒手足无措。在这短暂的对峙中，一道白影率先掠过孝陵卫队列，像秃鹰般俯冲到聂贞阵前，只见刀光闪过，血雾溅起，聂贞猝不及防地摔落在地，手臂上血流如注。叶白甩去扇刃上的血，侧头对列缺一笑：“是红色。”珍珑立破。

第三十五幕 屠杀
梅川拔出长剑，沉声道：“虽九死，犹未悔。何人与我同在？”半丬天乌云涌动，太阳躲入云层徒留灰暗，于瑟瑟风中回应她的是一阵齐整的拔剑声。梅川左右望去，尽是卫兵们坚毅的目光。战亦亡，不战亦亡，何不战个精彩！
 
“杀——”梅川一声令下，率孝陵卫攻上去。
 
聂贞见状，即刻挥兵迎来。
 
苍茫大地上，一黑一红的双方如两条锐利的鞭子甩向彼此，马蹄踩踏出陷阵的硝烟。
 
相距百丈，孝陵卫变阵两列，如离弦之箭冲向聂贞左翼，聂贞毫不示弱地向左翼侧倾，一万人以弦月之形向孝陵卫张开怀抱。相距五十丈，梅川令左右分开，变队首为右翼，变队尾为左翼，孝陵卫如两只弧形飞镖飞向敌人阵中。相距十丈，聂贞被迫一线展开阵型。一瞬间，骑兵对冲的激烈碰撞声回荡在旷野上，马蹄嘶鸣，喊声如雷，血肉横飞，聂贞很快凭压倒性的人数完成对梅川的合围。
 
恶战持续不久，孝陵卫撕破防线冲出合围，依山为屏且战且退。刑部损失惨重，聂贞见情势不妙便调来弓兵，一时间空中箭矢来去如飞蝗。孝陵卫仍未乱，以一当十地蹚过血海往高处爬去，先占尽地利。
 
战至晌午，双方攻拒惨烈。
 
聂贞传令“以千金买孝陵卫人头，以万金买梅川人头”，一些亡命之徒便率先手持白刃冲向山脚。孝陵卫拼死抵抗，越发疲惫，将被屠灭殆尽。梅川明白已无退路，她握紧剑柄，悲痛地看着尸堆中的卫兵，下令分兵躲入山中。聂贞端坐在马背上远观双方散漫的阵形，强烈的铁屑味刺激着他的血性，令他失去一贯的冷静，狠狠将手中美玉砸在地上，大喊烧山。
 
火苗借风势席卷而上，如一条炙热的游龙侵吞整座大山。浓烟将孝陵卫裹入其中。不多时，从烟幕中闯出来一支十人小队，策马向东方遁逃。聂贞料是梅川便亲自追去，罗恒踢马跟上。
 
此一时，京中也是天翻地覆。
 
俺答仍屯兵城外，一边向嘉靖上国书请求通贡，一边在嘉靖眼皮子底下纵兵烧杀抢掠。徐阶在返京路上见到无数百姓南逃，四野荒芜，山河破败，但严嵩仍坚持俺答不足为患，私自扣压了兵部尚书丁汝夔的出战请求。
 
朝堂上，徐阶气急败坏地甩出一件粗布血衣，力争先劝俺答撤兵，再就通贡问题谈判，否则永无宁日。嘉靖勉强听从了徐阶的计策，然其高傲的性情绝对不承认此奇耻大辱，下令追责。至此，严嵩终于无法一手遮天，索性将丁汝夔推上风口浪尖。
 
午门外又上演了一场熟悉的诛杀，丁汝夔临刑高喊：“严嵩误我！”随即人头落地。
 
徐阶又在沉默中送走一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就是你的公道吗？他望向苍穹，夏言之死历历在目，长久以来的百般折磨令他心力交瘁。
 
昨夜徘徊于天的乌云缠绵到今日化成骤雨落下，冲刷着平原上的血迹。血水混入泥水流向紫金山下。雨点砸在尸体和武器上，远望去，堆积如山的尸体如一座被遗弃的碑。
 
聂贞探身看着，这座尸山将自己的士兵和从山中逃窜的十人埋在一起，冷冷的，没有活物的气息。他那被杀伐染红的双眼戒备着，似乎尸山中随时会窜出一只野兽扼向自己的咽喉。仅仅十人，竟令他牺牲上百人，杀到筋疲力尽！思及此，他微微低下高傲的头颅，感到一丝后知后觉的可怕，又不免松了口气，终于！他赢了梅川！
 
就在这时，这座碑动了一下。一人从中站起，仰天张开嘴，像涸泽之鱼般拼命吞咽起雨水。
 
是梅川？！聂贞一惊，拔剑出鞘。
 
雨幕里的此人好似幻影，握住手边的刀想举起，抬起时却不受控制的从手里滑落，无疑已耗尽力气。身体在风中摇晃了几下，帽子被雨水冲落，却是列缺。他全然麻痹了，仅存细若游丝的理智，连周身的痛楚也感觉不到。他知道身处何处，也知道脚下黑压压的一片是什么，但不知为何没有丝毫悲伤，好像心被血水泡坏了一样。我们不会白白死掉……他由衷相信着，潜藏在骨子里的强韧涌上来，转头向聂贞送上睥睨一切的笑容，毫不犹豫地提刀刺向自己的心脏。
 
聂贞恨极这笑容，跃马而来，“锵——”一声，剑锋横亘列缺面前，剑尖刺进列缺右手，继而划向右眼，于空中甩出一道血迹。列缺的刀被甩出去，重重地仰面倒下，右眼视界被一片红色血雾占据，他举起右手，见虎口处的胎记被一刀两断。
 
切！没有力气了。列缺想。
 
聂贞捂住血流不止的肩膀，几乎不敢相信列缺竟在一瞬间掉转刀刃反杀过来，险些要了自己的命，这至死不休的韧性令他既惊且惧。
 
“我总算开始欣赏你了。”聂贞移动剑尖，直指列缺咽喉。
 
骤雨过后，冬日的严寒被带走许多，徘徊于人们心头的冷漠也稍加退却。人间事日复一日。紫金山一战被隐瞒得密不透风，无人提及，无人知晓，就此被从史书里抹去。
 
第一日。
 
一根铁链被甩上刑部大牢内曾吊挂初九的房梁。老狱卒爬上梯子，用一只青铜大锁将铁链末端扣在一起，点亮了四周的燃灯。天顶上那只狴犴从黑暗里浮现，露出可怖的笑脸，张望着被吊挂其下的列缺。
 
血从伤口处滴滴答答落下，老狱卒晃了晃他的脚，然未得到回应。列缺大约陷入了昏睡，梦境里充斥着过分真实的厮杀，疼痛刺激他醒来，疲惫却拉他坠入沉眠，令他的神态比狴犴更纠结可怖。
 
老狱卒摇着头走开了。
 
第二日。
 
列缺从昏睡中醒来，看清了自身处境，只觉备受侮辱，不禁愤然挣扎，将铁链晃得叮叮作响。老狱卒闻声走来，连连制止。
 
“杀了我……”列缺哑着嗓子道。为防他咬舌自尽，嘴里绑着一根木棍。
 
“我怎么敢杀你，你可是重犯，碰都不能碰一下。”在老狱卒看来，几十年来进到这里的犯人都一样——像破烂的人偶一样被吊在高处，慢慢流失生命力，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绵长痛苦里化为土灰。这可算最残酷的死法了。想着，老狱卒高举起水壶，“想喝水吗？”
 
列缺虚弱地点头。
 
老狱卒大笑一声，将水通通倒在脚下，厉声道：“我既不会杀你，也不会救你，偏想看着你慢慢死！你被拖进来的时候满身是血，杀了不少人吧？为了抓你也伤了不少人吧？恶徒！你这杀人如麻的恶徒留着何用？！如果你愤怒，那么死在你手里的人不是更应该愤怒？！”
 
列缺强行睁开右眼，流下一行血水，乍看如一行泛红的眼泪。他看着老狱卒，与其说是悲伤，毋宁说是怜悯，像看一个浅薄的后辈。老狱卒愣得退后几步，但瞧见列缺身上的铁链又很快恢复镇定。
 
“省着点儿力气吧，甭逞强了，纵使你再厉害还不是被吊在这里？连我这把老骨头都打不过。这就叫自食恶果！”
 
第三日。燃灯噗一下熄灭了，列缺漂进无边的虚无里。聂贞就想这样慢慢摧毁自己？……孝陵卫怎么样了？梅川在何处？既然肉体已无用，唯愿此心化作不系之筝随她远走高飞……父亲可好？叶白还活着吗？乾元和小绀还在等？……列缺将空旷的思绪拉回来，顿感渺小卑微，平静的心湖波澜乍起。黑暗里传来开锁声，陈谦端着烛台走来，他将刑部七品官服随意披在肩头，好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还在发脾气吗？不过年轻人懂得愤怒也不算坏事。在下陈谦，你可记得我？”列缺不答。“不记得也罢。传闻你不同寻常，今日一见，观察力远不如我。莫非你已经受不了了？小心了！在这鬼地方假如心里放弃了，离死也就不远了。这才第三日，初九可足足挨了七日啊。”陈谦添了些灯油，将燃灯再度点亮，狡黠笑道，“当初你少年意气，偏要跟魁王硬碰硬，那日我在场，当真被你惊艳到。却如今……黑无常，这人世才是真的无常吧？唉，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陈谦捏紧衣领，又碎碎念着走出去，他虽在叹息，语气中却无丝毫感伤。
 
第四日。伤口结痂了，虎口开始化脓，整双手渐呈青黑色，似乎有蚂蚁在指尖来回爬着吮吸瘀血。脱水使得列缺嘴唇皲裂，脸色像石灰般苍白，垂挂着肩膀，几乎被牢房的沉重所压垮。比起畏惧死，眼下抛弃生的念头倒更容易些。叹息一声，放下生死，他在天地间孤身一人，他在黑暗里拥抱着孤独。
 
第五日。檐顶滴滴答答地漏水，牢外又下雪了？水滴声似某种音乐点醒了列缺，睁开眼已然不知今夕何夕。不久，刘毅来了。起先他在牢房外的暗处犹豫徘徊，直到见列缺奋力仰起脖子吞咽滴水，方才靠在牢门上低声道：“我知道你说不出话来，所以仔细听我说。”列缺傲慢别过脸，唯独不想被他耻笑自己这苟延残喘的模样。刘毅却未恼怒，又往前探了探头，想靠列缺更近些。“洞里的那些白骨，我会负责收敛，若你不幸死了，我来为你送葬。但是……”刘毅一拳砸在牢门上，低呼道，“最好活着！活下去！列缺！”
 
第六日。骨胳关节支离破碎，在跨越了麻痹的极限后，身体不可思议地变得轻如鸿毛。尽管列缺沉默地思索着无数事情，皮肤如铁块般冷硬，炽热的血气却似红莲般绽放在体内。在处刑到来前他无所事事，除了等待。
 
第七日。等，罗恒轻缓的脚步声终究姗姗而来。他不是一个人，夹在一片杂乱脚步声中的是七七和江二三分外明晰的挣扎声。少顷，他带着一队狱卒将初九、江二三和七七蛮横地拖进来。
 
“来人，满酒摆上！”罗恒招手。半瞎陈端来一只托盘，其上置着四只青花大碗，当中盛满清酒。惑于这酒香，初九昂起身子使劲吸了一口气。
 
“罗某今日是来为聂大人传话的。”罗恒佝偻着腰，嘴唇开合，声音似冷泉水般淌出，“这酒不算好酒，十文一碗，喝了，那是贫贱之交。这碗却是好碗，景德镇的青花游鱼瓷，百文一只，喝了，那是君子之交。不过，这四碗酒里有三碗淬了剧毒，活路只有一条，喝了，那是生死之交。结果如何，你们四人各安天命吧。”
 
“你们什么意思？！”列缺嘶哑道，掩饰不了虚弱。罗恒避开他迫人的视线，温和的脸孔像蒙了一层迷雾，转对地上三人问道：“你们先来？”
 
江二三使劲摇头，抱起膝盖蜷缩成一团。初九死盯着罗恒好一会儿，突然叩地狂笑，拍了江二三一掌，引得众狱卒纷纷拔刀警戒。初九亦不管不顾，宛如一只被废去手脚的野兽快速爬向托盘，端起一碗一饮而尽。好酒！初九仰天倒下，像酣饮了一宿般痛快地眨眨眼。
 
“吐出来！初九！把酒吐出来！”列缺偏偏在高处俯瞰。他非神佛，如何能俯瞰众生而无动于衷？初九向列缺伸出手，仿佛想握住珍贵之物。昏暗中，他的钢牙闪着寒光，五脏六腑正在断裂，可他咬紧牙关一声没吭。“我寻到他了，可他不是我！”列缺道。“是吗？算了。”初九平静地合上眼，以清醒的意志结束了混沌的一生。半瞎陈将手探了下他的脉象，向罗恒确认点头。江二三不禁悲鸣出声，愤恨地盯着罗恒，却遇上一道如视蝼蚁的目光。“下一个，谁？”“你没有私自处刑的权力！”列缺吼道。“你也没有。”罗恒一字一顿道。哭声突兀地止住，江二三张开瘦骨嶙峋的大手拭去泪水，转瞬露出深邃的目光，化为江雁。“世人皆不容我，我只对你俯首朝拜。”江雁温柔地抚摸了下七七的脸颊，端起一碗仰头灌下。
 
狱卒们屏息等待着，一如下注后的赌徒死盯着骰蛊下的点数，盒盖揭开，谜底泄露，只见江雁脸上血色缓缓退去，须臾，像石碑般直直倒下。“江二三你又骗我，疼……很疼啊……”江雁反抱着自己，止住呼吸。
 
半瞎陈又一次向罗恒点头。现在只剩七七了，她含笑看了眼列缺，毫不犹豫地向余下两碗伸出手。“不！我选！让我选！”列缺费力挣扎，手腕反被勒得更紧。“不，我选。”七七平静道。“究竟谁选？”罗恒道。“我！”列缺道。“我不要你选。你忘了？你已经救过我一次了。如果不是你从春梅身上偷到钥匙，我们怎么能逃出去？可是不对啊，我明明看见你死了……”七七将手掐住心脏道，“你的心被放进红盒子里了，我把它塞回去，还拼命叫你，可你还是不动，一动不动……”七七仰望着列缺泪珠如涟，“那，那你是谁？”
 
“我是——”
 
“嘘！别说！别让他知道！”七七忙指向罗恒，眼中似有星辰闪耀，“以前他背后只有一只鬼，现在变成五只了！都是厉鬼！你不要告诉他，他是骗子！”说罢，她端起一碗喝掉，迅速闭上双眼。可等了许久，却没倒下。“你活了。”半瞎陈幽幽道。七七向列缺灿然笑着，端起最后一碗喝干。“啊——”列缺惊悸大喊，众人皆傻在原地，反应过来时她已坠倒在地。流血的耳畔消弭了一切声音，七七听不到列缺的呼喊，听不到狱卒的骚动，更听不到内脏正被搅碎……小光死了。她一生所爱，藏起来舍不得被任何人触碰，又怎么舍得离开？即使牢狱将两人阻隔两边，她也从未断过伸手抚摸他的念头。人们欺负她只有七岁孩童的智商，男人们在她身上任意索求，她从一处流落到另一处，却只遇见过这一个对她温柔相待的男人。
 
罗恒割断绳子放下列缺，他含泪爬向七七，因为双手锁于身后，只好躬起身子将她纳入怀中。世间色彩渐而褪却，仅剩列缺凝神的双眼。七七见到了小光，就在这个名叫列缺的男人身后，像跟随他的一缕幽魂。在她渐渐发散的瞳仁里，小光和列缺合为一体。
 
“没关系，去吧，是我们令你受苦了。”列缺在七七耳畔轻声说。弥留之际，她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安然闭眼。罗恒示意狱卒们清理四下，就要走。“站住！”列缺道。“你可以活了。”罗恒漠然道。“前辈，这就结案了？此案还有一个疑点，腊月十八的夜里春梅究竟做了什么，为何恰巧逃过一劫？”罗恒嵴背一抖，缓缓回头对上列缺透彻如玉的双瞳，那目光正与七七一样，正看着他背后的虚空。
 
月落乌啼朱雀堂中影。
 
穷极玄渥审辨幽明。
 
一川烟雨落梅花。
 
止戈为武无双。
 
有罪而知非。
 
黑白无常。
 
大荒者。
 
长生。
 
光。

第三十六幕 缘起
小绀拎着一根柴棍快步走在河边的青石板街上，口中时而哼起一首无旋律的曲子，抬眼望去，千年树抽出翡绿的新芽，石桥边聚了一群人，正探头探脑地围看公告栏。小绀往那儿跑了几步又停下，对跟在身后的乾元酸道：“师兄，你倒是跟上师弟我啊！别耽搁时间了！”
 
乾元索性停步，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们都从寺里一路跑到这儿了，休息……休息会儿……”
 
小绀不耐烦地将柴棍转得飒飒生风。十日前，他俩正好端端地在院子里等午饭，列风突然冲出厨房，抱起两人仓皇越墙逃走，随后躲进灵谷寺里。列风再三叮嘱不可下山，他却就此消失。小绀虽年少，却非不更事，即使列风不解释，他多少也能猜到是列缺出事了，可他的焦虑如何能告知眼前这个天真无邪的七岁小和尚？
 
就在小绀想拉起乾元时，一人冒失地从身后撞上来，将他绊了个狗啃地。小绀攥着被压断的柴棍就地跃起，正想破口大骂，却瞧见此人头巾滑落，露出一张密布划痕的苍老脸庞，令他生生将舌尖的话咽回去。
 
“抱歉，抱歉……”老婆子慌张说着，匆匆捡起头巾遮住脸，躬身跑进巷子。
 
“别乱出来吓人啊！”
 
“阿弥陀佛，那位施主哭了！”
 
“哭？为何哭？丑人多作怪！”小绀琢磨着她脸上奇怪的伤痕，是梳子，发簪，还是篦子呢？
 
布告栏上的旧告示还没风化，又贴上一页崭新的。小绀牵着乾元挤进人群里，被攒动的人头挡住视线，踮起脚尖依稀见到满纸汉字。
 
“你的经念得咋样？”
 
“干吗？”
 
“我眼睛不好，看不见远处的字……”小绀红着脸蹲下身，“你坐我肩上看，快上来！”
 
乾元不情愿地被拉上肩头，小绀费劲地站起，倒被乾元死死揪住头发，疼得眼角吊竖。
 
“快念念，上面写什么了？”
 
乾元被告示旁的墨笔画像所吸引，画中男人面容粗犷，脸上被打了个朱笔大叉，不禁好奇道：“这人是谁？”
 
“管他呢！先念字！”
 
乾元逐字念道：“上曰，今察孝……不认识……卫列缺，是师父的名字！……以鬼之名行……不认识……杀人之实，致使金陵城人心……两个不认识的字……实在罪不容……额，三个不认识的字……于今冬立斩……”
 
小绀听得双脚发软，一个趔趄连带乾元摔倒在人群中。
 
刘毅将一摞厚厚的名册摆到聂贞桌上，一分为三，各置左中右。
 
“紫金山中的尸体属下已带人清理完毕。左边是山下洞中残骸，共计一千零三十一具，当日因档案馆着火而烧光了仁义堂资料，眼下已无法辨识他们的身份。中间是围剿孝陵卫一战的死难民兵，共计一千三百五十三人，如何安抚家属请大人指示。右边是……”刘毅盯着聂贞平静如水的侧脸，“孝陵卫，全军覆没，除了梅川。”
 
书房中萦绕着一缕古怪的香气，清幽湿热，若即若离，如早春河谷的淤泥气味。燃香本应令人平心静气，却令刘毅闻之不安。他自然不知此香名为沉水香，是新近在贵族中流行开来的贵重熏香。
 
聂贞拨了下琉璃蓝的宣德香炉，缓缓道：“你错了，不止缺了梅川，还缺了叶白。”
 
刘毅依次指过三摞名册道：“恕属下直言，敢问大人，叶白所犯何事？理应归于哪一册？”
 
“放肆！”聂贞蓦然转身，“叶白乃一介平民却诸多干涉本案，与列缺关系匪浅，更与仁义堂不清不楚，我岂能容他逍遥法外！”
 
与仁义堂最不清不楚的可是大人你啊，刘毅在心中发笑。“那么属下这就带人去搜叶白，这些名册请大人慢慢看。”刘毅拖来一把椅子，使劲在椅背上拍了拍，“坐在这里慢慢看！”“退下！”罗恒道。“站住！”聂贞道。罗恒向刘毅递去一个制止的眼神，刘毅却僵硬笑着甩头离去。“大人勿怪，最近这孩子……”聂贞轻轻摇头示意无妨，罗恒这才发觉他额上冷汗如珠，摇晃着抓住桌沿，抿紧嘴唇好似要咬出血来。罗恒吓得不轻，忙上前扶住，关切道：“这是被叶白所伤？”聂贞喘息道：“这条丧家之犬竟在扇刃上淬毒！冰儿诚心侍奉佛祖，佛祖却指引她捡回这么一条毒蛇，如今他将聂家咬得遍体鳞伤，身为家主，我必须清理门户！”门轴吱呀转了一声，仆人倚在门畔通报：“大人，冯公公来了，现就在门外等着。”聂贞勉力站起，假装无事道：“引我去。”未等抬脚，罗恒几步拦到面前，似乎不知如何开口，心急火燎间竟攥住聂贞的衣袖。“列缺怎么办？”“你煳涂了？”“大人答应过我，若能处理好初九等三人，就给列缺留一条命，昨日我已依大人的意思办了，大人不能食言啊！”“罗恒，”聂贞定定看着他，面色凝滞道，“你若给列缺生路，自己又将置于何地？”罗恒心中咯噔一下，对烟悄立，不言不语，将这话反刍了一遍又一遍。感到这阵冷寂，聂贞款款向外移动脚步，再侧头一瞥，见罗恒扑通一声瘫跪在地。懂了便好。聂贞再不必多说，随仆人快速穿过庭院走至正厅。
 
冯公公正负手立于院中等待，脸上是一抹油腻的笑意。宫里人多沉着厉害，说话表情皆有深意，而这笑意无疑是安全的信号。想着，聂贞把冯公公手下的几人目视招呼遍了，方才敬重地行了个礼。
 
“对不住，聂某方才在处理公事，怠慢公公了！请屋里喝茶！”“不麻烦大人，咱家传完话就走。”冯公公神神秘秘地从袖中拿出一纸调令放至聂贞手中，“严大人让咱家赶快把这东西送来，圣恩浩荡啊，聂大人，恭喜高升了！”聂贞缓缓打开调令，见御笔批示着“调职京师，任刑部侍郎”，很快阅毕，目光平静无澜。“辛苦公公！”他收起调令。
 
冯公公正把眼瞅他，升官的人见多了，有手舞足蹈的，有吟诗作对的，有叩谢列祖列宗的……偏没见过镇定如常甚至谦卑的，心下多了几分忌惮。伺候在旁的管家将一早备好的礼金端上来，冯公公见状大笑三声，摆手退后道：“不敢！不敢！他日京中相聚，咱家还要靠聂大人庇荫！现今严大人总算了却了孝陵卫这帮逆贼，正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复命，咱家也得赶紧去追大部队了。”
 
聂贞俯首恭送，冯公公领着卫兵鱼贯而出，聂贞也随之出府门送别。车辚辚，马萧萧，一行人有序地向北行去，很快便看不见那宦官高耸而滑稽的冠帽。
 
深深吐出口气，聂贞松开脸部绷紧的肌肉，转身见罗恒正杵在台阶下凝望自己，眼中似有无限悲愁。多年共处下来，聂贞深知其犹豫难断的个性，同僚称赞他心怀和善，聂贞深深不以为然，且在这节骨眼上发作就更显得可憎了。
 
“在下既无法遵从本心，也无法顺应时势，所以看不到前路，以后究竟该如何是好？”罗恒将头垂下，像一枚蜷曲的枯叶。
 
“一如既往，便好。”
 
聂贞走入府中，大门阖上，门轴撞在槛上发出肃穆回响。
 
门前石狮子的爪尖，几枚枯草缘隙生长，罗恒呆呆杵着，不知是豪门大院更空旷，还是心中更寂寥。那夜初入红馆的意气风发他已没有了，最近一直占满内心的是站在九重高楼上眺望金陵时的懦弱。
 
“大人最近果然奇怪。”
 
刘毅从拐角处现身，原来他一直守候在此。最近总做着相同的噩梦，孝陵卫淌血的身影挥之不去。同样是博弈者们的棋子，也许时候未到，自己的悲运还未到来罢了。眼看罗恒变得唯唯诺诺，钱斌明哲保身，而聂贞有恃无恐……这座城在哭泣，他虽不懂朝堂争斗，但若自己的所作所为令严世蕃痛快，那想必是自己错了。
 
“列缺真是主谋？梅大人真是逆贼？孝陵卫真的有罪？初九、七七、江二三为何要死？我是个粗人，向来想不通太复杂的事，但连我对此案都不敢确信，最近发生之事更令我无法安心，大人心里是何想法？”
 
尽管刘毅说得激动，罗恒却不置一词，径自走到树下解开缰绳。刘毅急忙握住他的手，恳切道：“假如，假如列缺真有一位双生兄弟，他和初九、七七、江二三一起被关在石房里，四人朝夕相处，情义深厚。案发当晚，春梅来抓他，他趁机偷了春梅身上的钥匙给那三人。但那三人没独自逃走，而去救他了。不，以那三人的智商也许只是想和他一起离开，却目睹他被取心，因此愤而将叶家灭门。大人还记得春梅的话吗？快救大夫，他们来了。不正能对应初九他们来了？杀完人这三个傻子又回到石房，就跟回家一样。接着案发了，黑影担心内幕被抖出来于己不利，便杀春梅灭口，他必定跟鱼纹洞天有关，因为人血馒头……”
 
罗恒打断道：“你的推断滴水不漏，但刑部对列缺的推断也滴水不漏。既然都没证据，天下人会信哪一个？况且最先怀疑列缺的是你啊，查案可不是闺中刺绣，绣错了还能拆掉重来这么简单，这是人命关天的凶案！王法要我们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个！”
 
刘毅辩道：“假如王法允许我们冤杀错杀，那是王法错了！”
 
“混账！谁教的你口出狂言？！”
 
“梅大人带兵进山当真是要造反吗？我亲眼所见他是为了堵截聂大人！就冲他敢跟严世蕃对着干我就佩服他！皇上不体谅臣子的忠心，却借佞臣之刀杀人，那是皇上错了！”
 
罗恒被气得哆嗦，狠狠打了刘毅一巴掌。
 
刘毅擦去嘴角鲜血，仍昂着头，原本愤然的目光也流泻出感怀的真情，低声道：“大人不会有事瞒着我吧？”
 
罗恒目光一闪。
 
“我对大人之心日月可鉴，只要大人开口，我将万死不辞。可最近我只能看着你渐渐消瘦，头发都白了这么一大片，却猜不到你在想什么。”
 
“你走吧。”
 
“走？去哪里？”
 
“走！”罗恒突然大吼一声，跳上马，勐勒起马头，马蹄暴躁地掠起，差点将刘毅掀翻在地。
 
“大人要赶我走？”
 
“滚回去冷静几天！”罗恒怒目圆睁，自上而下瞪着刘毅。自相识之日起，刘毅还从未见过他这般可怕的表情。“好！大人可别后悔！”犟脾气一上来，刘毅也顾不得体面了，梗着脖子一掌拍在树干上，拍落许多新芽，负气跑了。罗恒望着他的背影，最终没有出声挽留，事情变成这局面非他所愿，可又无力掌控，谁让他生来就是这种不争气的脾气。
 
马铃轻摇，伶仃而行，罗恒穿过嘈杂的街道回家。拴好马，取下脏衣服的包裹，抱在怀里，机械地推开院门，一只红灿灿的柿子恰巧滚到脚下。“哎呀！”昕竺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小跑过来接住包裹道，“爹，你可回家了，陪我和娘一起打柿子吧！”说着攥住罗恒的手。罗恒摸了摸昕竺的额头：“烧退了？”“早退了！”罗恒欣慰点头。紫金山的迷雾，刑部的铁链，聂府的香气……过去的几日恍然如梦，只有此刻掌心里女儿的温度才是真真切切的。他假装疲惫地叹了一声，顽皮道：“再不让你爹休息一下，这把老骨头可就要入土为安喽！”“那还不快去。”昕竺将罗恒推向房间。那枚柿子被罗妻捡起，放进挎在臂上的竹篮里，她眼含深意地向罗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罗恒放心了。虽然叮嘱妻子最近不可让昕竺出门，但是总归瞒不了一世，若被她知道列缺的事怎么办？他的女儿看似温顺，骨子里始终一意孤行。缘起，不灭，死生，相随。上天似乎在他和昕竺之间种有感应，每当他要染指恶事，昕竺就会发病。在他去抓列缺那日，昕竺曾一度生死停留。他痛恨上天不公，为何把自己的业障报应在女儿身上？罗恒将自己反锁在黑魆魆的屋里，隔绝此心以外的浮世喧哗，静中透出的寒冷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倚墙瘫坐，拂去新官鞋上的灰尘，喉中发出自嘲般的笑声。去岁腊月十九，他追着黑影到竹林，黑影跃上竹竿射出两枚竹叶，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细微的伤疤。回身的刹那，他无疑看清了黑影的脸，是聂贞。隐瞒！隐瞒！隐瞒！罗恒拼命咬住手腕吞咽笑意。去岁腊月二十九，他踢翻了相依为命四十载的火盆，将刑部档案馆烧得干干净净。烈火蔓延时他狠抽了自己几耳光，转瞬面对失落的列缺，他又马上演出以假乱真的气愤。背叛！背叛！背叛！罗恒张开双臂癫狂大笑，如一只被困死在荆棘中的猎物。一切伊始之初，是去岁腊月十八霜冻大地的夜里，那叫春梅的女仆披挂一身风雪敲开家门，将一只尚留余温的锦盒放到了他手中。盒中之物，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父亲为救病重弥留的女儿所求的起死回生之药。拯救！拯救！拯救！罗恒捂住脸，似在大笑，又似悲鸣。因果报应，自食恶果，最终引起一场屠杀。他一次次冲进战场救人，没留意一支箭刺向胸口，竟是列缺为他挡开了。箭杆涂着刑部绿印，不知是聂贞要杀他，还是他已然怕得草木皆兵……屈服！屈服！屈服！活到知天命之年，却屈服于命运的威逼而变成截然不同的一人。罗恒匆忙将窗帘扯开一条缝隙，大口喘息着。红着眼眶望向窗外，树下，妻子高举竹竿挑落了一只半熟的柿子，昕竺敏捷地接住，肆意大笑，妻子趁机悄声细语地怂恿了些什么，只见昕竺眼波流转，忽将柿子高高抛起，如一条出水锦鲤纵身一跃将之稳稳接住，侧身向罗恒灿然微笑。
 
“爹！看啊！我很好哦！爹！”她高喊。
 
父亲的眼泪如决堤之水。

第三十七幕 别歌
“好冷，你看这小子脸都冻红了。”
 
“我的鼻子也没知觉了。刮的是北风吧？明明是春天……”
 
当初罗恒的搜山队伍里，这位被同队少年兵叫作同哥的男子，正护着妻子往看热闹的人群里挤，妻子手中抱着婴儿，白胖小手从厚实的虎头衫里伸出来，瞪着大大的眼睛，似乎对周遭感到大惑不解，咿咿呀呀叫起来。
 
此处是三山街，它并非街名，而是百姓们心照不宣的处斩地代称。朝廷修缮旧都时，此处曾有三座无名小山环绕燕雀湖坐落，不巧阻碍了城墙走势，太祖下令移山填湖，垦出这块空地连通聚宝门，一来二去三山街这名字就被叫开了。后来一些被下令即刻处斩的犯人会被拖来这里的菜市口，渐渐成了一处惯例处刑地。
 
早先，列缺被处斩的消息就在这附近传开了。今日天刚明、鸡初啼，附近的人便纷纷起床收十妥当，拖家带口来看“风吹帽儿”。卯时未到，附近的悬灯茶社里就候满了人；到辰时，更是人烟密集，酒楼菜馆里不时传出问菜上菜之声，状似赶集。
 
菜市口外有条河连接着秦淮河，几只画舫漂来，白日湮没了船上的笙箫，重重帷幕下有轻纱走动，脂砚坊的官妓和十六楼的戏子也难得来凑热闹了。船角悬着一盏风灯，下方簪了一束山茶，一位窈窕少女藏身其后，正是周秋月。如今她画着新妆，身着青色绸服，即便卷起袖子作婢女打扮也掩盖不了渐渐明媚照人的姿色。她挑起窗纱望向菜市口，一见那里人头攒动，笑声朗朗，脸色骤然变白了，低头紧抱住列缺的布衣。
 
巳时一到，刑部开道鼓声传来。钱斌骑着高头大马，聂贞陪伴在侧，数百士兵押着列缺的重囚车前行，跟随其后的是钱瞻带领的大理寺人马，远望去，可谓浩浩荡荡。
 
“来了！”围观的百姓们仿佛屁股上被踢了一脚似的，呼啦一下全站起来。
 
“那就是挖心杀人的凶手！”
 
“狠心的浑蛋！”
 
“听说不是平民，是当官的！”
 
“那就更该死了！”
 
“唉，他是不是死了？怎么摊成一团都不动一下？”
 
一好事者捡起石块砸向列缺，正中后脑勺。列缺冷冷回敬了一道犀利如刀的目光。这下好事者们被撩起来了，纷纷捡石子砸他，好像逗弄栅中野兽，直到钱斌厉声制止才悻悻散去。
 
车轱辘一停，列缺即刻被拖上处刑台，头被压在一方被血浸染成暗红色的石桩上，跪在乌糟糟的地上，和冰面一样凉。列缺还以为自己被关了半生，怎么临处刑了却还在冬天？一只无聊的乌鸦从牢房尾随到此，在头顶盘旋不去，他很快从百姓们麻木的眼睛里认出这里是三山街——以前把别人送来这里，现在轮到了自己。
 
钱斌和聂贞依次上坐，刑部和大理寺的旗帜两边排开，气氛刹那肃杀。等一众坐定后，钱瞻才大腹便便地走来，往钱斌右手边一挤，望着列缺悠悠道：“看他这下场真让我通体舒畅！”出于同僚之谊，钱斌不好抹了钱瞻的面子，只得主动往旁边挪了挪。钱瞻似乎没发觉不妥，又对聂贞继续笑道：“聂大人，今日这大喜的日子您何必一脸严肃？他现在就是块砧板上的肉，随便剁，跑不了！”“说的也是。”聂贞干笑道。好啊，连钱文山乳臭未干的儿子都敢站在我头顶上撒野了！钱斌顿觉不悦，语中带刺道：“此次行刑奉圣上旨意，是我刑部分内之事，虽准备仓促却能保证万无一失，不该惊动钱大人也来走这趟。”“这话就见外了！抓这小子怎么着也有我大理寺三分功劳吧？查案查到底，送佛送到西！”钱瞻拍拍钱斌的肚子笑道，“何况咱俩还是本家，您老人家的场子我岂敢不来助兴？”钱斌眉头直挑，仆人瞅着他官服腹部的盘扣都绷紧了。铛——铛——铛……午时钟声准时敲响十二次。尾音渐渐消散，城楼上忽然飘来短促的三弦琴声，起先微弱，渐而明晰，似乎有人在弹奏一首古曲。
 
列缺循声望向钟楼，意外见一身素衣的老婆子正坐在塔顶拉三弦。相距甚远而看不清她的神情，唯有琴声幽幽而来，嘈嘈切切好似不安的叮咛。列缺一时被震慑住，惊多于怨，而皆归于感激不尽。
 
钱斌紧张地走到高台边沿，指了下老婆子的方向下令驱逐。谢谢你还愿意来送我。列缺静静听着，慢慢闭上双眼，但一瞬之间，短促的曲调忽然变得悠长而寂寥，换成一首熟悉至极的曲子。“昔我往昔，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列缺蓦然睁眼，须臾，眼泪不争气地落下。苍老的歌声仿佛耳语叙述着平生流离，呼唤往事一一涌上心头，列缺陡然转身向她爬去，但被官兵们强行按住，挣扎抬头之际，恰逢歌声停歇，老婆子从塔上纵身跃下。当时耳畔太静，血肉之躯摔烂之声分外清晰。众人一阵惊呼。风吹着她的白色麻衣，像一块被人挤干丢弃的旧抹布。
 
“时候到了。”聂贞催促。
 
刽子手走至列缺面前，一张脸毫无表情。
 
“行刑——”
 
刽子手手起刀落。
 
“嗯——”众人下意识捂脸后退，生怕被溅到血，可砍下的瞬间，列缺笑着滚开避让了。众人睁开眼，惊异地看见犯人还活着，有生之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事。“太痛苦了，反而不甘心就这么死。”列缺道。聂贞腾一下站起身，骤然间天空中群鸦自西方奔袭而来，向东飞渡，黑压压的鸦群掠过人们头顶，如乌云般的巨大阴影里一个红色身影从中降落，独立在高高的柱顶，眉眼凛然扫过脚下。“梅川……”聂贞念着，大声道，“梅川！你来得正好！”
 
“哦，找我何事？”
 
“你身为孝陵卫指挥使，世受皇恩却不知感激，集结私兵，意图篡逆！梅川，今日我一并拿你的人头祭天！”
 
“世间的事凭你一张嘴就能颠倒黑白了吗？不过，想怎么说都由你了。”梅川笑着甩开披风，“乌鸦嗅到血味，便会成群飞来觅食，因为本性如此。你嗅到弱小，便将之尽数蚕食，也是因为本性如此。聂贞，你不觉得自己何其丑陋？”
 
“去阎王面前诡辩吧！你只身前来就别想全身而退，聂某劝你几句，狂妄是对无知的粉饰，勇敢是对愚蠢的美化。”
 
“那我也劝你一句，虚伪是对忠诚的谋杀，所以这虚伪的圣恩，我不要了！”梅川扯下男子官帽随手一丢，长发飘飘。
 
“女……女子？！”钱斌目瞪口呆地看向钱瞻。
 
钱瞻无辜道：“别看我，这事儿我真不知道……”
 
聂贞拔剑，官兵们皆拔剑，一场缠斗一触即发，百姓们惊惶四散，场面顿时大乱。叶白驭马自街角飞奔出来，逆人流而上，直冲向列缺面前的重重守卫，反应快的几人忙将长矛架在一起组成一道绊马索，马一失前蹄，叶白便飞出去，扑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儿，啪一下合起扇子，被重重包围了。
 
叶白嘘了一声，对列缺道：“你的心可真大，把老婆和兄弟留在一块儿？多少大事就是这么出的。”
 
列缺望着梅川笑了笑：“无妨，要出事也是你，不是我。”
 
刽子手看着叶白浑然天成的进攻姿态，担心因公殉职，竟一转头跑了。官兵们见状更不敢上前，叶白趁机跳到列缺身后，三下五除二斩断铁链将他扶起。列缺极力用颤抖的腿支撑着站起来。
 
“喏，扶你一步一坛酒，此去城外少则千步多则万步，你欠我的酒大概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逃得出去再说吧。”
 
“我烧了香才出门的，今日铁定逃得出去。”
 
双方正面对峙，空气似乎凝固。无论是高处的梅川，还是利剑出鞘的列缺和叶白，都给了聂贞沉重的压迫感，纵使己方占据几乎所有优势，他也丝毫不敢懈怠。虽然如此，这局面却是他梦寐以求的，他已等不及给梅川致命一击。只见嗖一下，聂贞向列缺冲过去，长剑精准地对上他的命门。可是剑行一半被叶白看破，他一手阻挡，另一手突兀地射出一只白刃，闪电般轻灵的身法即便是列缺也愕然。
 
双剑？！想起淬毒之伤，聂贞连忙跳开两步，死盯着手持一长一短双剑的叶白，绷着脸气愤至极。
 
叶白料定他会如此，宛然一笑。
 
“得意什么！”聂贞冷冷呵斥。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君子？”
 
“对，我是真小人，你是伪君子。”
 
聂贞切齿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一只狗竟然也需我亲自出手清理门户，偷来的功夫用得还顺手吗？”
 
“你早就不能赢我了。”叶白的笑意转瞬消失，斜看过来的眼神像鹰一般锐利。
 
一声惨叫撕破僵持，刽子手应声倒下，聂贞将剑从其胸口拔出，沉声道：“如有帮助逆贼者，或临阵脱逃者，立斩！”
 
众官兵仿佛突然找回勇气，一个接一个冲上来，红色的人浪顿时涌到跟前。血肉、刀剑、鲜血……兽性一直盘踞在列缺体内没有消失，可他怀疑自己还应该继续这样下去吗？不知不觉间，脚下的石板已被染成桃红色。
 
钱斌也坐不住了，催人爬上高处架起火枪对准三人，只听一声巨响，子弹出膛射在盾牌上，反弹回来打伤了自己人。
 
梅川迎风跳至敌群中，其姿翩若惊鸿，其鞭宛若游龙，直杀向列缺身边。糟粕之气未能掩盖她身上寒梅的香气，列缺一时忘了呼吸，不顾一切地向她冲去，即使只是望着她也感到安心。
 
梅川抽出背后的刀递过来，道：“一起走吧。”
 
走？走到哪里去？但列缺点点头，毫不迟疑地接下了刀。如果他不知该飘往何处，那就交给这双手去掌舵吧，他触碰到她柔软的指尖，未曾想走到这地步却突然开始渴望凡人的幸福。
 
霎时间，一只火把自东方凌空飞来，擦着列缺耳边飞过去，砸在官兵之中，快速烧成火球。同时，西边桥上也传来浩荡的马蹄声，罗恒带着一队弓兵支持来了。列缺还未反应过来，又见几支火把迎面飞来，他忙抱住梅川伏身躲避，火把如流星般拖着长长的尾巴擦过二人头顶，砸在聂贞脚下，聂贞以袖掩面躲开，火油迸溅沾满四周，火舌便舔着火油迅速蔓延开来，点着了周围的栅栏和屋宇。列缺远望东方，继续飞来的火把砸到了罗恒的马前，吓得老马几乎失控，原来是列风提着不求人跑来了。
 
“小贼，你还活着？”
 
“爹！”刚叫出口，列缺想起自己并非列风之子，二十年来有愧于他的养育和教导，一时不知所措。但这心思没瞒过列风的眼，他眯眼笑着没有说话。
 
叶白故意将追兵引至狭窄的巷子，借力跳上房顶左右闪避，罗恒立刻策马追上他，几十支箭矢纷纷扎在叶白身后。没曾想军队这帮兵痞子还挺能耐的，叶白越跑越快，弓兵们也越射越快，似乎铁了心不放过他。
 
“跟我走！”叶白烦躁地向另外三人挥了挥扇子。
 
混战中，列缺和梅川分别夺了马，列风戏趴了一群人后也跳上列缺的马背，四人一同向南飞驰。
 
想越过正阳门？我让你们插翅难飞！聂贞扯下挂在马侧的金弓，与罗恒夹道追击。
 
“你也追啊！”钱斌催促钱瞻。
 
“这是你刑部弄出来的事故，跟我大理寺有何关系？”钱瞻潇洒地一勒缰绳，竟带人掉头走了。
 
正阳门面对旧皇城正门，向来弓马齐备，守卫森严。不过自成祖迁都北平后，它已和旧城一起没落了，守城卫兵们早就接到命令今日不准开门，所以城门正关得严严实实。野猫躺在脚边晒太阳，城下一片祥和，卫队长打个哈欠，想不通关门是为何事。
 
乾元敲着木鱼，拽住卫队长央求道：“阿弥陀佛，施主，给一点儿吧。”
 
“去去去，我不是才给了你一个铜板吗？”
 
“最近米面多贵啊！一个铜板才够半个馒头，冬天冷，我要吃两个馒头才行。施主，行行好，佛祖让我跟你多要一些！”
 
“滚一边儿去！”卫队长作势要打。
 
“阿弥陀佛，施主不能打出家人！”
 
打不起又赶不走，卫队长被搅得心烦意乱，正纠缠着，忽听见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轰然声响，地面为之震颤，野猫敏捷地竖起耳朵纵身逃走了。卫队长伸长脖子远望，只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朝自己扑来，马蹄掀起滚滚浓烟，不禁呆住了。
 
“开了！”小绀从孔洞里探出头对乾元高喊。乾元丢开木鱼兴奋地跳起来，卫队长缓缓回头，顷刻脸色煞白——门轴正平稳转动，巨石借滚轮之力拉开千斤重的大门，正阳门轻易就被打开了。“臭小子！快关城门！”卫队长一面嘶吼一面往城楼上跑，然而小绀做了个鬼脸便快速消失在孔洞处。罗恒见势不对，远远大喊道：“快关城门——！”卫兵们慌张地冲上城楼，乾元心急地抱住卫队长的大腿道：“阿弥陀佛！施主给一个铜板吧！快救救出家人！……”“快放手！扰乱公务信不信我打死你！”卫队长暴躁地将乾元一脚踢开。列缺冲乾元大喊一声：“趴下！”两匹马高高地越过藩篱逼近城门。卫队长本能地护着乾元躺倒在地，仰天见两匹马从头顶飞过去。乾元呛了口土，笑着向叶白挥手告别，叶白侧头抚了下嘴唇。望着三人绝尘而去，童心瞬间变得空落落的，但没等他过多伤感，追兵也到了。“不要动！”卫队长一把将乾元的头按进土里，只听得耳边无数马蹄声嗒嗒，再度恢复安静时，身上已积了厚厚一层灰土。
 
“完了……”卫队长喃喃念着，失神地看了眼乾元，自知玩忽职守死罪难逃，竟拔刀自刎了。血溅在乾元脸上，吓得他尖叫起来，被跑来的小绀牢牢抱住。
 
出城十五里，天色近黄昏，列缺仍没能甩掉追兵。罗恒指着前方被暮色淹没的山丘提醒道：“大人，快来不及了。一旦越过这道屏障，他们随时会失去踪迹。”聂贞死死盯着眼前几道马蹄印，从剑筒里抽出一支红色羽翎的长箭搭上金弓，将箭镞瞄准了列缺。只听得一声冷笑，长箭满弓射出，逆风追溯前方。
 
前方，列风正开怀大笑，一边说着逃出生天，一边嘲笑列缺体力不支，忽见长箭飞来，抬起不求人随意拂开了。岂料接触箭身的一瞬，红色羽翎乍然碎裂，其中包裹的无数细小铁箭悉数扎进了列风体内。
 
叶白失声道：“封住脉门！此箭有毒！”
 
“爹！”列缺慌了，只感觉到列风靠上来抱住了他宽阔的后背。
 
“别回头，往前跑。”列风道。

第三十八幕 焚心
一进入芦苇荡不久，经过山坳的冷风便让离人感受到彻骨寒意，一阵阵凉薄的雾气从半人高的枯枝上飘过，像在暗夜行走的孤魂野鬼。叶白像猫一般瞪着眼睛察看四周，在前面拨开草丛引路，尽管踮起脚尖还是偶尔会踩在枯枝散叶上，发出细微声响，令三人周身神经空前紧绷。怎么偏偏是今夜！列缺咬牙望着悬挂在天空的巨大满月，在明净月色的照耀下，荒野看似比白天更透亮，令他们几乎无处躲藏。
 
在这孤行的夜里，列缺的思绪变得混乱不堪，他背着列风躬身前进，嵴背紧贴着列风的胸膛，清楚地感觉到父亲的心跳正逐渐微弱，他的牙齿拼命打战，怎么也止不住全身颤抖！他宁可这是因为旷野的寒气。
 
停！叶白突然定住，被吓了一跳。草丛里猝然出现一双绿色眼睛，定睛一看，却是只白毛野狐。它仰头傲慢地打量了叶白一会儿，竖起尾巴发出一阵恶臭，闪身没入黑暗中。
 
“尽快找个地方落脚吧。”梅川低声道，偷偷拿袖子擦去列风嘴角流下的黑血，又喂了一颗解毒丸。列风忽而醒过来，轻轻抓住梅川的手。她读懂了他似哀求的眼神，像他这样的人早就看透了人世无常，还会舍不得什么？但为人父母的牵肠挂肚不同于孑然一身，一旦被迫辞别生命，焉能放心？梅川握紧列风的手，像一句无声承诺。
 
穿过芦苇丛后，叶白蛰伏于草丛里远望去，果见对面山下星火点点，看来追兵还未发现他们的踪迹，他思索片刻，带众人顺着漆黑树影穿过半座山崖，走出树林，踏上一条荒无人烟的小路。
 
枯枝上的乌鸦发出不祥的尖叫，列缺竟发现走上了通往朱雀堂的路。远方，大门蛛网盘踞，屋梁坍塌更甚，月光照在泥菩萨斑驳的脸上，这景象令他心潮翻覆。叶白是聪明的，找了处不起眼的幽冥之地，但也是故意的，这一路上下求索又倒流回了最初的相遇。
 
有千言万语要说，却突然没了一生的时间。
 
列缺哑着嗓子道：“爹，陪我说说话，我只剩你了。”
 
列风攥紧列缺胸口的衣襟，断断续续道：“那时我本来是要退隐江湖的，可遇到你坐在血泊里，那团血色里透着的东西，和你眼里透着的一样，和江湖、和朝堂透着的都一样，残缺不全，这世道残缺不全啊……所以我给你取名缺，是望你不缺。即便只剩你我两人好歹是一个家吧……”列风轻声叹了口气，“今日好想喝口酒……”
 
“好！回家我就给你买，以后你想喝多少都可以！”
 
“儿子。”
 
“嗯？”
 
沉寂片刻，列风忽而呵呵笑声如常，贴在耳边道：“午饭做好了放在桌上，记得回家吃。”
 
列缺蓦然停步，听闻他的心跳声骤断。他拼死咬住嘴唇憋住哭声，侧头看到肩上的列风好像睡着了，那一刻几乎呐喊出来，被梅川死死捂住嘴，她虔诚地念出一段佛偈。
 
“生者皆归死，容颜尽变衰，强力病所侵，无能免斯者，假使妙高山，劫尽皆坏散。大海深无底，亦复皆枯竭，大地及日月，时至皆归尽，未曾有一事，不被无常吞。上至非想处，下至转轮王，七宝镇随身，千子常围绕，如其寿命尽，须臾不暂停……”
 
清夜里，自六朝建成苟延残喘至今的朱雀堂忽然燃起熊熊烈火，火光刺破黑暗，照亮整个山坳，映得天际狰狞血红。岁月、佛堂、残骸、尸身……统统被列缺付之一炬。
 
隔天乌云蔽日，聂贞盯着这片废墟陷入沉思。
 
枯枝上插着一支不求人，木手似佛手般指天而立，他试图将之拔下，不求人却好像原本就长在树上一样纹丝不动，它是被掌力一瞬拍进去的，列缺以这种无声的方式宣称了自己的狂妄。
 
罗恒牵马前来，看见废墟也是一惊。
 
聂贞道：“此去北面是长江天险，南面是崎岖山岭，东面是大海，西面是城镇，你认为他们会往哪个方向？”罗恒沉吟片刻，道：“无论去哪里，都只在幽明之中了。”冷不丁忆起列缺在府中那番大言不惭的话，聂贞少见的大笑出声，拍掉手中灰尘，命道：“把刑部所有人马放上山，务必搜查每一寸土地。去大理寺知会钱瞻一声，聂某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虚情假意，我谅解他和梅川交情匪浅，但若继续隔岸观火下去，恐怕要被怀疑通贼了！”聂贞从袖中递出一枚令牌，“再有，取我手令去拜见左军都督府的欧阳玉大人，阐明此案原委，他定会鼎力相助。白日也好，幽明也罢，就算把天地翻转过来我也要抓到他！”
 
不得已时，也许会动一颗暗藏的棋子。罗恒恭敬地接下令牌，掌心里沉甸甸的，看样子是家族之物，一个“聂”字被缠绕在烦琐的花纹里，三只“耳”叠在一起，状如灵雀，他感觉自己就是这只雀，与虎谋皮而身陷荆棘。
 
河道远窄近宽，浓重的夜色下只能分辨出白茫茫的沙洲和反光的流水。叶白也认不出来这是哪条河川，气也不喘地跑了一天一夜，已经离金陵城很远了，三人连续越过神策门和燕子矶，快到长江岸边。
 
在密林里休息片刻，继续顺着河道往东北方向走，拐了个弯儿后河口突然紧缩变成一条小溪，岸边飘来清爽的草药味。“不如在这里过夜？”叶白在一株乔木下躺下来，饶是习武之人也经不起这几天的折腾，身体一接触土地便瘫软了，嗅着悠悠草香，睡意席卷而来。“我去守夜。”列缺提着刀走到风口，在巨石底坐下来。如果叶白没数错的话，从昨夜起加上刚刚这句话，列缺一共说了十五个字，没有休息，没有进食，也没有疗伤，沉默得像一匹离群索居的野狼，身上褴褛的衣服连他看着都觉得可怜了。叶白无奈目视梅川，蜷起身子背过身，懒得想。梅川以叶子接了些溪水，走到列缺身边，握住他的手，起先他躲避了一下，后来还是任她去了。清水被浇在化脓的虎口上，梅川细心地洗去瘀血，依稀见到下面的胎记。“难道我们会输给过去？”梅川问。“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输，更何况是微不足道的过去。”列缺很快抽开手，捡起地上的圆木用刀尖雕刻起来。每次他心烦意乱时便会这样做。“这回是佛像，还是魔像？”她笑笑。这些日子以来自己的脾气越发平和了，倒不见得是件好事。列缺停住刀，脸上浮现一丝苦笑，忽道：“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小小的萤火虫从梅川指缝间翩然飘走，她从他凝神的双眼里隐约感觉到什么。看来磨难并没有消解他的理性，这令她感到安慰，便默许了。列缺道：“皇上为何要杀你？”
 
你果然会在意。梅川无言叹息。世人自然以为严世蕃是为报复她才对孝陵卫除之后快，但这是肤浅的。朝廷里铲除异己哪里会这么简单？不是严世蕃要杀梅川，而是嘉靖要杀梅川；不是严嵩蒙蔽嘉靖，而是自私的嘉靖更乐于摆布严嵩这种听话的木偶而授予权柄。大概是因为皇帝在少年时代受够了杨廷和这类权臣的苦吧，虽然梅川认定严嵩父子被杀是迟早的事，毕竟天下间怎会有玩不腻味的木偶。
 
梅川靠着列缺坐下，缓缓说起：“七岁时，父亲送了个侍从给我，命他陪我习武。记得第一眼见到他时，他全身脏兮兮地站在梅花树下瞪着我，眼神凶恶，像只野狗。那树，就是下马坊后山上的那棵。”
 
列缺忽然清醒，记起来那里确有一段未完成的过往，随之而来袭上心头的是关于命运的既定感。但为何突然谈起这个毫无瓜葛的人？他不明所以。
 
“他也是孤儿，没有名字，我叫他奴。奴比我大三岁，几乎不说话，也不笑，除了跟在我身后，其余什么都不懂。最开始，他连最简单的一字也不认识。但若遇到哥哥嘲弄我，他却会第一个冲上去揍人，谁也拉不住。后来府里上上下下皆知他是疯子，对他避之不及，我反倒不再嫌弃他了。”梅川沉浸在往事里心旌摇曳，笑容也不自觉变柔和了许多。
 
“你的哥哥？”列缺面露狐疑。梅家是金陵首屈一指的世家大族，梅家长子梅川是继任族长，直系血脉，怎么还有兄长？
 
“父亲有一子一女，我确有位兄长，自小被宠出一身坏毛病，嚣张跋扈、冷漠无情，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废物罢了。不过自从被奴教训过后就安分多了，遇到我都是低头绕道，省去好多麻烦。渐渐地，我发现奴是个天才，剑法、书法、画技、棋艺……即便是市井玩意儿，他也能做出惊人之举。”梅川接过列缺停在一半的木块，抽出腰间匕首继续雕琢，一刀一刀轻柔地落在佛像的眼睛上，“我猜他眼中的天地与别人不同，天才是很容易显现出来的，如果千人一面，倒也看不出什么，但只要有一个异类，就无法隐藏，残酷地反衬出凡人的可悲，费尽心机也追不上他轻易能达到的高度。所以他们想把奴赶走，赶不走，就嘲笑他，打骂他，极尽恶意伤害他，将他逼入绝境。不过奴本来就木愣，并不在乎。”
 
她的语调不像叙述，却像和一个亡魂聊天。有好几次列缺几乎将奴错认成自己，一些相似之处令他不安至极。自己是奴的替代品吗？列缺幽深的眼中光芒熄灭了，思绪飘向了千里之外的那棵梅花树。
 
“后来呢？”
 
“十三岁时父亲病重，两位伯父想挟持兄长当傀儡族长。其实大家族的斗争跟朝廷并无二致，只是朝廷里更残忍、更无赖、更肮脏些。那年七月，下弦满弓之夜，父亲带我走进祠堂，让我坐上族长的椅子，捧着我的脸一遍遍叮嘱绝对不能从这个位子上掉下来，直到咽气也不肯撒手。兄长带人杀进院子，奴对我说他去去就来。他守在祠堂门口，一步没后退，愣是没让一个人越过他的剑围。血纵横交错地洒在我眼前的门窗上，列缺，你知道像什么吗？乍看像一幅古画。等到日出我走出去，兄长躺在石阶下，奴扶剑立在门口，他们同归于尽了。我为奴阖上眼睛，然后走出院子，推开大门，告诉所有人从现在开始我是梅家家主，梅川。”
 
列缺终于听懂了，却不敢相信，“梅川是你兄长的名字？你要一生用仇人的名字？”
 
梅川点点头，将雕好的佛像放到列缺手里。他对着她低垂的眉眼只感到可贵的温柔，从前对梅川所有的了解加起来也不如这一瞬间多。
 
“可是，这与我们有何关系？”
 
眨眼间匕首归鞘，梅川站起身望着水上苍茫的烟波，道：“正德十六年武宗驾崩，身后无嗣，当今圣上才得以顺次登极。其实，当时武宗之妃刘美人已身怀龙种，但朝政被杨廷和把持，依律她必须殉葬，父亲可怜他朱家的血脉才偷偷救了这母子俩。康陵中合葬的并非刘美人，而是我父亲的侍妾。刘美人则偷生下了真正的皇子，那个孩子就是奴。”
 
叶白忽一下睁开眼，只觉浑身冰凉。
 
“可是奴已经死了，我们就为了这而被屠戮殆尽？！”
 
“我想皇上被死魂灵扼住咽喉，已经走火入魔了。”接着是一段长长的沉默。叶白感觉自己躺到了地老天荒。宫廷秘史、朝廷斗争，剥除本来面目后就是个笑话，梅川和列缺一同苦笑出声。列缺犹豫道：“那你的本名是什么？”这可是个从未遇到过的问题，梅川局促地掩袖而笑，不知怎么回答才好，两颊飘来绯红色，幸亏被夜幕掩盖。见她一反常态，列缺忙解释：“不想说也没关系，忘记了更好，我只是随口问问。”自我封闭的生命，梅川曾这般评价列缺，他像一柄毫无温度的刀，与奴的气息无比相似，只是更绝情，使她在初次相遇时越过人群一眼注意到他。假如他心里有对她的好奇，想必没浪费这些年她花费的心思。梅川一如少女般低头掩饰心思，俯身至列缺耳边轻声细语。山月不知心底事，水风空落眼前花。列缺反复默念名字，意外感觉雅致，也许这更适合她。当然，他嘴上绝对不可能承认，仅仅点头表示知道了，这无趣的反应令梅川立刻后悔了。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两人相视而笑。叶白终于忍无可忍地跳起来叫道：“所以你的真名到底是什么？！”“小声点，你想被追兵发现？”梅川比画了个噤声的手势，若无其事地走开了。叶白又看向列缺，但列缺刚好闭眼。

第三十九幕 远行
这一夜，三人藏在溪边的大树上好好休息了几个时辰。
 
在复仇的时机来临之前，梅川有责任保全所有活下来的人，这是她当下最坚定的信念。好不容易说出藏在心里十多年的秘密，她也觉轻松了不少，一扫曾经负重独行的疲惫之感，听着林间的风声沉沉睡着了。她既没梦到奴，也没梦到父亲，更没梦到伯父兄长们，人生的缤纷百态和各色滋味搅和在一起，梦里竟然变成一片空白……
 
“梅大人！”不知是谁在耳侧轻声唤了一声。梅川反射般睁开眼，警觉地察看四周，是叶白在叫她。露珠正从树上纷纷滑落，传来好似空山灵雨之声，天色玄黑，太白星正在头顶，大约才四更天。她紧张地望向守夜的巨石，可是列缺已经不在那里了。
 
梅川焦急地从树上跳下，忙不迭跑至溪边，看看树间的影子，又看看流水上弥漫的雾气，但列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他若想故意掩饰行踪，别人根本发现不了。何苦把他教得这么好！梅川一掌拍在巨石上。
 
“抱歉我没……”
 
不等叶白把话说完，梅川扑上来扯开他胸前的衣服，逼问道：“乾元给你的青铜令牌呢？”叶白无辜地摊开手：“自然是被他偷走了。”“是你交给他了吧？”梅川毫不留情地戳破，转念自责，“我粗心大意了，他既已家破人亡、毫无牵挂，照他那破脾气岂能忍气吞声！但他孤身一人，即便加上你我二人的力量，也要更计谋深远才行啊……”梅川快速忖度列缺接下来的行动，无意看到乱草中的木块一角，捡起来一看，是昨夜雕琢的佛像，此时已被露水浸湿了，翻到底座，上面刻着一个“别”字。既然不声不响地离开，又何必留话？梅川感到生气。告别，离别，诀别，就此别过，别来找我，别再想起我……世间有千差万别，你的别是哪一种？她握着佛像迷惘不已。“当初奴也是这么轻飘飘离开，再也没能回来。”叶白饶有兴致地看着梅川波光三折的眼睛，那垂眼思索的沉着风姿恐怕世间无人可及，而列缺这薄情的疯子竟然轻易舍了去。“梅大人，列缺是不是奴？”叶白淡淡问罢，眯起细长的凤眼盯着梅川，此话令她柳眉轻蹙，片时之间没明白他的意思。“他们虽有诸多相似，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人，年纪也相差一些。何况，奴的确已经死了，为我而死。”“既如此，那西苑里的道士就依然是皇帝。”“是，永远如此，天下是嘉靖的天下，不会是奴的。你信我吗？”“大人的话我未必信，不过大人这次没说谎，”叶白指着自己的眼睛，“因为我很擅长看别人的眼色。”心酸地笑了笑，又道，“放心吧，我不舍得弃女人而去。此地不宜久留，我陪大人去追那个缺心眼儿的疯子。”
 
午梦初回，院中一声鸣鸟的啁啾也没有，尽管前厅有奴仆，后堂有发妻和婢女，聂贞却独自在书房里踱步，一遍遍盘算心事。
 
通缉令发出去半月有余，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可那三只老鼠依然如人间蒸发了一样。钱斌嫉恨自己高升，连日来变着花样嘲讽自己，让刑部颜面扫地。另一方面，京城里形势微妙，瓶儿心神不宁，三日一封家书催促赴京上任，可见嘉靖的确动怒了，天子欲警告严氏父子之心由来已久，这才允许徐阶借着俺答进犯的由头兴风作浪这么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遭逢多事之秋，自己和聂家是如履薄冰。进京之前必须做好万全打算，以防腹背受敌，想让南京事宜再度回归掌控，首先便要除掉那三只老鼠。
 
念头转到这里，已把桩桩件件的事情考量清楚了，聂贞捏起茶桌中一枚褐色茶宠，狠狠拍在通缉令上，画上梅川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微笑令他气血不畅。在回廊里偷偷伺候的婢女们相戒噤声，知道他心中不静，谁也不敢上前打扰。
 
“来人，取常服来！”片刻后，婢女茗儿来了，聂贞换上便装，牵了匹马从府中侧门悄悄走出来。到了花枝巷，驶过沿河的勾栏瓦肆，停在月心楼前，老鸨大老远便挥着手帕赔笑招呼。
 
聂贞随手抛出一锭银子，拂袖进门的潇洒姿态倒像个风月场上的老手。上了二楼，在重重珠帘之后悄悄窥看，只见茗津站在铜镜前，抬起藕段似的手臂将长发高高束成马尾，插进一支玉簪。“妾身猜想大人也该来了，所以先行准备好。”聂贞走至她身后，小心地将肩上的纱衣剥落在地，拿起榻上的黑色夜行衣为她穿上，束完腰带，他认真审视着铜镜里映出的美人脸孔，红唇娇艳，细腰盈盈一握，眉宇间凛然是个杀手。平日里风情万种的泪痣，此刻倒像仕女图上点错的墨迹一样不合时宜。聂贞贴着她的脸轻声道：“待你归来，为你赎身，娶你入府，赐你富贵。”“妾身一直相信大人。”却平静地挣开聂贞的手，“不过，富贵于妾身已如浮云，身处欢场越久越不再流连。此番凶险，妾身如有命完成任务，还请大人赐归自由。”
 
妓女怎会有想自由的凡心？聂贞正觉纳罕，眼角余光扫到墙上的舞月貂蝉面具，它流线般削薄又尖利的嘴角令他不免想起一人来，脸色骤然冷却，难得动情地怒喝：“你为那条野狗沦陷了？！你是我的！你不可以！不可以！”
 
“哎呀，大人吃醋了吗？”茗津嬉笑着抽走聂贞腰间的弯刀，倚在临河的窗前，纤手不经意抚过鬓间玉簪，“妾身不过是想去绿水青山间隐居罢了，大人不嫌弃的话，随妾身一起吧？”
 
“呵，我当你想说什么呢，又是这些无聊的话……”聂贞嗤笑一声，亲自为她戴上面具。茗津转过眼，目光冷寂下来，背倚在聂贞怀里也感觉不到初见时的热度。愁目落在河川之中，秦淮河畔，静水流深，带着晚露的夕颜花，寂寞地开得容光倾城。
 
家中檐角久无余钱修缮，虽是微雨，那一角瓦隙凉滴，缠绵的漏雨声听得人心浮气躁，伴着嘎吱嘎吱的机杼声，罗昕竺正在织机前，一张脸毫无血色。不知是第几遍向窗外闲眺了，早春的杏花渐次开放，有一些落在雨迹斑驳的地上，也落在她惆然的眼里。
 
她如云的发髻上簪着一朵小巧的梅花，细看是枚绢花。想起元宵夜难得与列缺相见，却不知会成为永别，后悔自己太蠢笨，都不知他是否有一刻明白过自己的心意。鱼灯放在手边，但点起这灯就遥遥无期了。驿寄梅花，鱼传尺素，梅花不易绽放，却极易零落成泥，她便用绢丝做了这朵梅花。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罗恒撑着伞走进来，抖落肩上的雨水，望着女儿笑了笑，可她冷冷地把目光游走了。
 
要是摔东西哭喊大闹，罗恒就不担心了，可她就这么一直毫无生气，憋在心里不肯发作，反倒让罗恒忧心不已。得想个办法让她把心里话说出来。走过柿子树下时，他望着树顶上一只灯笼似的柿子心思一转。
 
“来！爹给你打一个最红最甜的柿子！”罗恒搬来张凳子，颤巍巍地站上去，举起竹竿正向那只柿子伸手，罗昕竺匆匆跑来，抓住他衣襟下摆制止了。“不要动顶上那个，那是我留给列大哥的。”罗恒见她眼神坚定，勉强笑着点点头，又去打另一只。“爹这辈子潦倒，没能让你们娘俩过得值当，总是受人嘲笑，日子也紧巴巴的。爹常常想，一生那么短，你除了生病也总该享受点什么，但是爹无能，什么都给不了你。”平日里听他这番话觉得感动，但此时此地，罗昕竺只觉得分外刺耳。“爹，列大哥会做杀人诛心的坏事吗？”“爹也不信他是这样的人，但事实就是如此。”“事实？这个事实又是哪里来的？”罗恒握着竹竿的手微微一抖：“刑部查到了确凿证据，列缺有杀人动机，也免不掉杀人嫌疑，自作孽……”“爹！”罗昕竺高声打断，“你的新官鞋真好看，是聂大人赏的吧？听说聂大人也要进京高就，爹没有去送送他？”一双下垂眼看着温顺，此刻透彻异常，令罗恒心里像咽了莲子心一样苦涩，他放下竹竿，对着冻红的手呵了口气，正色道：“爹为你做的虽不够，但不至于错。”“不要把偷来的荣华富贵强加给我，那样我们都会不幸的。”瘦弱的身体里藏着倔强，一转身，恼怒地跑回屋内。她最不喜欢父亲说这种话，好像他私自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她，但果真如此吗？一个人懦弱得不敢负责任，故而借口推到别人身上，这岂非是自私？炭炉上的水壶烧开了，壶嘴咿咿呀呀地冒着暖暖的水汽。负气站了会儿，她想起屋外寒冷，回头看看院里手脸皆冻得通红的父亲又于心不忍，往手炉里倒了些热水想给他送去。走至门口，一道黑影似疾风般从墙外跃入，刀光闪过父亲脖颈，他直直地倒下来。转瞬间罗昕竺浑然不知所以，只看到面具下一副妩媚而冷酷的眉眼。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有力的胳膊将她抱住，紧接着被一双糙手紧捂住嘴，她费力挣扎了几下，发觉是刘毅。“嘘……”院中血顺着雨水漫流着，黑衣人闪电般冲进厨房，不久传出倒地之声，母亲的头颅像纸煳的灯笼一样飞出厨房，向父亲的身体飘去。指缝里传出呜咽声，刘毅将全身痉挛的罗昕竺抱到角落里，脱下她的外衣披在自己身上，快速低声叮嘱：“竺妹躲着，我去引开。”说罢冲向大门，假意在院子里摔了一跤。
 
黑衣人循着动静从厨房跑出来，持匕首追向逃窜的背影，待两双脚踩在泥水里的黏腻声越来越远，罗昕竺颤抖着偷看了眼院子，见无人，扑到父亲身边，使劲压住伤口，一遍遍呼唤。“爹，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办啊！”
 
罗恒攥住女儿的手，大颗泪珠夹着悔恨滚落下来，费力地张开嘴，断断续续道：“我以为……我是个好人……”血水往嗓中倒流，喉咙里发出模煳不清的声音，他抓住女儿的手移到胸口，指向胸前暗袋，就这样断了气。
 
罗昕竺摔坐在雨里，一瞬间脑中清晰无比——真相！她急忙取出暗袋里的东西，原来是一封厚重的血书。不多久，刘毅甩掉黑衣人，持剑从后门跑回来。罗昕竺正缩身在檐下，从墙角土灰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展开见其中是只锦盒，她戚戚然将血书放进盒中，失魂落魄地望向院子。这是列缺从鱼纹洞天里带出来的盒子？怎么会在罗家？刘毅心绪散乱，无法细想，背起罗昕竺向外逃跑。拐弯处回望一眼家中，橙红的柿子散落一地，死不瞑目的双亲像漂泊在血海里的鱼，微雨落花声依旧凄凄切切，少女的世界却眨眼之间天翻地覆。
 
幸亏雨水掩盖，黑衣人没能追上来。入夜后，刘毅带着罗昕竺藏身在城西一间破庙的神台后。在一片野猫的不祥叫声中，罗昕竺将血书上的话语如实读给刘毅听了。
 
列缺冤，孝陵卫冤，严世蕃和聂贞的陷阱，仁义堂挖心案被政治博弈利用了……血书上的一切都不令刘毅意外，唯一意外的是罗恒的所作所为。而今回想起来，刘毅于痛苦中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被罗恒诱导了，他利用自己对列缺的嫉妒将与此案相关的人推向了万劫不复。记忆里连一只虫鸟都不忍伤害的罗恒怎会有这样的城府和狠心？或许是自己被恩情蒙蔽了双眼而将罗恒看得太好，刘毅心里像吞了刀刃一般难受。竺妹只知怀中锦盒是证物，却不知其来历，血书中虽未写明，但瞒不了他。
 
原来如此。“别再念了……”刘毅愣愣地盯着罗昕竺上下开合的两瓣娇唇，一挥手将她手中的血书打落。这动作像在罗昕竺心上重重捣了一拳，疼得她连辩驳的力气都没有，可这是怎样莫名的委屈！她捂住脸，两行眼泪慢慢流下来。
 
“竺妹！”刘毅扑过去抱住她，忽然痛哭失声。
 
过去的种种不圆满，眼泪是无法使其倒流的。刘毅盼着，也许竺妹本对列缺没有感情，只是自那个雪夜起，一切就错位了，那对兄弟的生死牵绊一并流入了她体内，才让她对列缺情根深种。
 
但罗恒不识字，这封血书又是何人执笔？二人皆想不通。
 
罗昕竺握住刘毅的手恳求道：“既然黑衣人来杀人灭口，断不会放过列大哥。我们去找他吧，也许会遇见黑衣人，到时候能为父母报仇也未可知。这血书是爹的弥补，我得亲手交给他。”
 
残破之躯从未踏出金陵一步，不明白天地之大，此刻突然就要远行了，刘毅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

第四十幕 溯生
江上隐约有波涛声，枯黄山峦和灰黑河滩皆被遮蔽在清晨的迷雾里，带着潮气的风像刀子般冷得削骨，江畔传来悠悠箫声，一只狭长的渔船从雾中驶出来，船头两只油灯摇摇晃晃的。今日雾大劳累，船夫的橹也摇得格外没精神。
 
梅川一身粗布少妇打扮，站在江口长长的码头上等待，刻意拉低了帽檐。叶白守在她身后，余光戒备地扫过四周官兵。追兵仍然猖狂，但梅川为了列缺又一次不惜以身犯险，闯进这种遍布敌人的地方，叶白不禁感叹列缺何德何能。
 
“咱们真要过江？”
 
“他既是追人，必然不走官道走古道。”
 
“你对他未免太了解，但未必够了解。”叶白笑道。
 
渔船靠上来，碰到堤岸，溅起一阵水花。缰绳被船夫甩上石柱，船体刚停稳，十来名船客便从船舱里露出头，纷纷往岸上挤。叶白将梅川拉到一边，暗笑毕竟是名门闺秀，连让路也不懂，民间可没有能端架子站着的地方。一满脸络腮胡子的官兵正眼巴巴瞅着梅川，见此便拦到两人面前，大声问道：“你们俩打哪儿来的？要去哪儿？”这点心思岂能瞒过叶白的眼，他挡到梅川身前，恭敬地往官兵手里塞了几粒碎银子。“官大哥，我带家嫂前往扬州探望兄长，还请您放一条去路。”“你兄长在扬州做什么？呵，如今世道人伦颠倒，我怎知你俩不是私奔？”“去年秋天，圣上下令修补京杭大运河，家兄被征丁送往扬州，至今未归，前日寄来家书说重病了——”
 
“——等你们赶到估计都死透了，尸骨都填河了……”官兵刻意在梅川跟前晃着，懒懒笑道，“你要是成了寡妇，与其回去做个受人嫌弃的乡野村妇，不如去当妓女，以你的风韵必能艳冠秦淮河。”
 
叶白斜眼一瞥，杀气纵出，被梅川眼疾手快地按住，她冷漠地走向官兵，一步一惊心，仿佛要在足底踩出莲花来。船客们不禁替她擦了把冷汗，叶白的怒气就消了，等着看好戏。“姑娘可别惹麻烦啊……”一位老人低声劝。梅川走到官兵面前凝神看了会儿，忽屈膝跪下。叶白陡然瞪大眼，场面一时悄然无声，
 
但梅川平静道：“重病也好，过世也罢，此生缘分未尽，还不能各生欢喜，但求官大哥放一条去路，好让小女子去照顾夫君。”“好！好！”官兵大笑着指向叶白，“不过，你弟弟弄脏了我衣襟下摆，你替他擦干净吧。”说罢，把脚踩到梅川膝盖上。梅川蹙眉看着他衣襟下摆，这水斑应是刚刚船靠岸时沾到的浪花。旁人早已气不过，她却毫无怒色，向叶白摇手以示安抚，抽出袖中手帕擦起来。俯视她跪着的姿态，官兵心生一计，挑逗地把脚尖往她两膝之间钻，渐渐放肆地向大腿移去……“官大哥！”梅川放下衣襟道，“擦好了。”官兵抚着络腮胡子，慢慢收回脚，在梅川裙摆上留下一片乌糟的脚印。“果然干净。”官兵说罢，自觉无趣地离开了。“多谢。”叶白心疼地拉起梅川，扶她登船时才感觉到她身体异样的颤抖。船开动了，船尾水迹曲曲折折，向对岸驶去。向来见不得女人受委屈，何况就在面前却不能折断那脏手，叶白脱下外衣披在梅川肩头，愧疚道：“下了船，我立刻给你买件新衣服换上。”梅川挑起眉道：“我的衣服为何要你买？”
 
……
 
江上翻滚的浪潮如瀑布激流般急流向东，梅川将手帕丢进风里，水波粼粼，甫一接触水面便被浪花吞没。
 
无眉叹了口气从梦里醒过来，失神地盯着摇曳的烛火。他做了一个很冗长的梦，抬眼看四周高高的百子柜，像即将倾塌一般令他觉得失魂落魄。常住山腹深处，沉醉不知归路，怎么今夜突然多愁善感起来？无眉思量不得解。
 
回廊里传来悠悠梆子声，他披衣而起，推门望去，洞天之下华灯万千，暗河的水悄悄退到下方，浅滩全然显露，才寅卯交接时分。这个盹儿打得有点久了，无眉转头站定，更觉古怪，这才注意到研钵里多出几枚翠色小叶，捡起揉碎了放到鼻下一嗅，霎时面色凝滞。
 
迷迭草！竟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掺迷药，自进入洞天以来还没人敢这么戏弄自己！“守卫！守卫！”无眉摔门而出，震得门上的草纹牌子左右乱摆。守卫们正打盹儿，惊得睡意去了七七八八。“外面有野种混进来了！去抓！”
 
众人立即四散，“咚，咚，咚！”大鼓槌响了三下警音，一时间城里的其余守卫也闻声跃起，搜人的搜人，盘问的盘问，大好晨光生生被搅和得一团糟，可别说人影了，鬼影都没见到一个。
 
疯找了一圈无果，无眉又绕回自家小店，咬牙低头沉思片刻，突然扭头盯着四扇店门。蛇纹，草纹，刀纹，书纹。无眉亲自翻开刀纹牌子，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门开了，他探头往里瞧去，列缺正对着白色灯火寂然地坐着。“如你所料，我又回来了。”他转过头，合上手中书简。无眉起初一愣，忽然哈哈大笑，示意守卫们退下，阖门走入，精明的目光在列缺全身上下求索。人多半从有走到无，从无走到空，列缺却正好相反。初见时他一脸坚毅冷漠，眼中毫无神采，似一个从冰封中醒来的死人。这次却微妙的不同了，除了憔悴困顿外，他眼中竟藏满了心思。
 
“我听说草纹求药，刀纹复仇，蛇纹和书纹的意思没人知道。今日我翻了你刀纹的牌子，你可愿助我？”列缺道。“在我这里不谈愿不愿，只谈价钱。鸟惜羽，人惜命，你出的价钱够高，仇人的命自然是你的。”“我只要一把长刀。”无眉颇为不解：“刀能干吗？切菜？刮胡子？裁新衣服？”他指着身边的武器架子道，“这些东西你随便挑，但若你求的不在其中，那抱歉，去别家吧。”“不必挑了，我想要你挂在药房墙上的那一把。”“哦？你倒是好眼光。”无眉捏着下巴思索片刻，点头唤守卫取刀来，亲自放到列缺手中。古朴的长刀落在手里沉沉的，刀鞘上不曾点缀花纹，通体纯黑，既不霸气也不精致，相反有点笨拙。然而当列缺将其抽出，霎时刀刃寒光飒飒，气场凛然无敌，令人沉醉不已。“它有名字吗？”无眉凝视着列缺久经风霜的脸，道：“以前没有，但从今日起名为溯生，意为钩沉往事，追溯来生。”“溯生……”列缺喃喃念着，不禁对无眉刮目相看。“黑无常，你认为我是为何而存在的？”“不知道，也不关心。”列缺将刀归鞘。“世有不平之事，故有不平之地，这是因果循环的道理。试想草民沉冤难了，除了逃到这个暗无天日的洞穴里来向我申诉，还有其他路可走吗？你也许看不起我，但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无眉拍了拍列缺的背，“你可以不必拿这把刀，不如把复仇的事交给我？”列缺只是摇头，一时不知无眉的善心从何处而来。“你以为仁义堂命案发生的那晚只有他死了？”无眉推开门，指向外面街道，“那天这里到处是求药的人，为何？因为那天夏言被杀了，他们认定那天的血馒头最好，因为夏言是天下名臣，他的心必然是天下一等一的心！”无眉龇着一口黄牙似在讥讽，“商纣挖了比干的心，愚民挖了夏言的心，那愚民与商纣何异？纵使你手握一百把一千把溯生也无力改变！”
 
列缺微微一笑：“那你认为我该怎么做？”
 
“留下，等，时移世易，时间会证明一切。”
 
“不可能，时间只会遗忘一切。如果我也逃避，那谁去讨回公道？你已经习惯躲在这方穹顶之下冷眼旁观了，可我不能，我最怕的不是死，而是让他们白死。”无眉发现列缺眼中尽是不信任，原本抱着惜才之意想把他留在身边，现在看来他去意已决，自知多说无用，只好随他去了。列缺盯着街道良久，问道：“他的心在何处？”“行有行规，无可奉告。”无眉抿着唇，笑容似乎凝结成了一张面具，“不过，老夫猜测你已见过她，所有人里只有她最无辜。”此刻无眉正对着列缺的侧脸，注视他沉默地陷入一片阴影里，神情变得更难以揣测。但他究竟能否想明白，就已不是无眉乐意考虑的事情了。“那我们谈一谈价钱吧。”无眉平静地将目光移至他紧握的溯生上。列缺竖起耳朵等着无眉开口。

第四十一幕 神祇
“开——”一声长喊，聂府三进三出的院门齐齐打开，长住深宅的聂氏族人们竞相出来送别家主进京。
 
府门迎着晨光打开，一主八婢踏出朱红的门槛。门外顺次排列一台八人制式官轿、三辆绿呢马车和二十八匹骏马，行李装了七八车，打头的是管家和两个护院，殿后的是八个虎背熊腰的镖师，加上家仆、车把式、马车夫、亲信官兵、伞夫，一行八十多人，可谓浩浩荡荡。大门外官员和百姓聚集，一边相互寒暄，一边眼红心热。
 
巷子外，铜锣敲响，家仆报道：“南京刑部尚书钱斌大人到！”聂贞与发妻和众位叔伯告别完毕，停步轿前定定望着钱斌迈着方步走近。自认有多年同袍之谊，最后到了分别，钱斌还是要迟来一步给他脸色瞧。“求仁得仁，聂大人并非是池中之物，终究飞黄腾达了啊！”钱斌笑眯眯道。“以后南京就是钱大人您的掌中之物了。”聂贞低声道。钱斌没有反驳，拍干净袖子，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昂首转身。你我之间已无话可说了吗？聂贞望着他的背影，回想多年相处，不禁有些佩服。南京势力纷杂，强族相互绞杀，平湖之下暗流涌动，他一介贫寒子弟出仕，能稳坐这位子这么久，说是庸官任谁也不信。然而南京已是他前途的终点，聂贞头顶青天，信誓旦旦，“却是我的开始！”
 
鞭炮热闹地送别队伍启程，十步一送别，百步一锣鼓，引得家家户户出来围观，都想沾一沾平步青云的喜气，此间繁华，正是如此。
 
今日无风无雨，微冷，车马行人颇轻松地踏上了通往京城的纤道，日落时分已达镇江。打前站的家仆回禀驿站已准备好，聂贞便引众人舒服地住了进去。一路上看饱了好风景，头刚枕到铺盖便轻松地睡着了。
 
管家拉上房门，走至院子里对众人道：“晚上都警醒着点儿！”又转头对镖师头子正了正脸色，“内院住有女眷，颇有不便，日落后把院门锁了，男子一律不得入内，谁敢踏进一步，断腿来见！”
 
“是！”众人齐应。第二天，四更天就开始准备。聂贞和衣坐起，额上全是汗水。婢女茗儿端着油灯掀开纱帘走来，诧异地瞧见他神色恍惚，关切问道：“大人做噩梦了？”
 
聂贞先摇头，后又点头，昨夜似乎陷入一个古怪的噩梦里，醒来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是什么让他害怕？枕边青釉提炉里焚着檀香，其味宁静圣洁，他还是心烦意乱，望着茗儿眼下的泪痣越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怪了！自孩提时代以来还从未有过如此脆弱的感觉，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茗儿，换件厚点的皮袄来。”“大人冷吗？”茗儿探了下聂贞的额头，“没着凉就好……不知怎么的，今日天气突然回暖，奴婢都热得换成了薄褂子，大人怎会嫌冷呢？”“快去！”聂贞陡然提高音量。向来从容之人突然这么不耐烦，吓得茗儿以为做错了天大的事，急忙捂脸跑出去。一阵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找到衣服，又要重新整理箱子，一来二去浪费许多时间，急得管家频频看天。等收十妥当上路时，已过五更，只好加紧赶向无锡。
 
然而，正午一过，阳光渐渐没了，头顶红云弥散，如燃烧一般欲将苍穹烧裂殆尽，晦暗得越来越像黄昏。
 
聂贞掀开轿帘望了下，将管家招到身边。“怎么回事？”
 
管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大人，怕是要下雪了！”
 
镖师勒马停在轿旁，粗声粗气道：“大人，前面是哀牢山，过了山口是丹阳，山谷里风势与平地不同，说不定会有冰雪暴风，所以下雪前咱们一定得过山口！”
 
聂贞会意，即刻传令多赏一倍酬劳，加紧在日落前赶到无锡，车夫们精神抖擞地吆喝起来。可不到半个时辰，雪花就如絮飘落，渗入泥土，化为浆水，官道变得泥泞难行。入春飞雪算是凶兆，聂贞不愿细想，令队伍继续向山谷深处走去。
 
未几，管家指着远处两座笔直朝天的山尖激动道：“快到山口了！”
 
话音刚落，天边数道白光突然照在众人脸上，眼前惨白一片，几声惊雷乍起，霎时两座山上浓烟滚滚，土石草木如流沙般滑向谷底，扯出一道宽阔的烟幕，震得脚下的地面也跟着发颤。
 
聂贞脸色铁青地拍着轿窗喊道：“快派人去看看！”
 
镖师头子一骑绝尘，半个时辰后满脸土灰地跑回来，说是因为下雪的缘故，脆弱的东南山头历经一热一冷便塌陷了，连带掩埋了整个山口，非十天半个月的清理不能通行。
 
聂贞静静听完，反而低声笑出来。“此非天谴，乃人为。看来有人不想我进京。”他恢复镇定，下令迅速返回镇江。
 
雪越来越大，渐渐没过鞋沿，堆在路上变得好走了，只是寒冷难以抗拒。帘外，轿夫的鞋子踩在雪地里发出沙沙的有节奏的声响，帘内，聂贞的手跟着这节奏在手炉上敲击。
 
是谁？梅川？她显然已失去将自己逼入绝境的能力。
 
那还有谁？眼前一切都被风雪模煳了焦点，不想自己进京的大有人在，一路走过来，聂贞的不安愈发深重。
 
没多久轿子停了，管家为难地敲着窗框道：“大人，没法走了。”
 
聂贞小心地探出身，立刻被一阵冰凉扑满怀，站在轿子上放眼望去，天地之间一片雪白，无数冰屑随风乱舞，犹如置身银色的波涛之间，无声无息，亦不狂怒，却甚为恐怖。前方有崇山峻岭阻拦，身后是一座孤单横跨悬壁两端的吊桥，这八十多人夹在其中好像一群孤单的放逐者。
 
“喂！喂——”雪幕里忽然传来微弱的呼喊声。
 
众人面面相觑，聂贞亲自下轿迎上前去，一位老妪跌跌撞撞跑来。她裹着头巾看不清面目，直抓起聂贞的手，亲切道：“官人们，这会儿风大雪大的，暂且到我家坐坐吧！”
 
没想到荒山野岭也有人住，队伍斜行到老妪家，然失望地看到两间低矮的茅屋。聂贞不作声，自然无人敢抱怨。女眷们被安置到另一间屋里，管家首先分发干粮和烛火，老夫妻亦有所得，老头抱着分得的东西激动得语无伦次：“官人，我家寒……寒碜……官人不要介意……”
 
“聂某是客，您是主，幸亏您二老在风雪天里收留，我才有一块立足之地，聂某感激还来不及，怎敢不顾礼数放肆。”
 
一席话老头听得云里雾里，只好傻笑。
 
门帘被掀起，镖师头子急闯进来道：“大人，南京急件，不过信鸽被风雪卷得砸到车盖上，翅膀折了，估计活不了了。”他张开大手，捧着奄奄一息的鸽子。
 
“信上说什么？”
 
“大理寺在江边发现一些衣服鞋袜，据查是梅大……梅川和叶白的，推测他们已跳江自杀。”
 
“梅川和叶白？”
 
“是。”
 
“列缺呢？”
 
“信上没说。”
 
“愚蠢！胡来！”聂贞呵斥道，“就算梅川跳江也不可能和叶白一起！她要殉情必然是列缺，怎么会变成叶白？这一定是她为堵住悠悠众口、方便消失的权宜之计！雪停后派人带我口信回南京，让他们继续追人！”
 
镖师头子无辜挨了顿骂，连忙缩着脖子退出去。
 
聂贞捏紧右手扳指，风雪不能冷却焦虑。梅川不惜假死逃走，很可能来追踪自己，倘是，那她离自己还有多远？如今自己在明，梅川在暗，她这步棋走得高明，算准了自己在路上收到消息，从而瞻头顾尾两边不讨好，此人不除，他日必是大患。
 
茗儿贴心地端来一杯热茶，老妪傻傻盯着那玉杯，像看见一件稀世罕见的宝贝。茗儿故意作弄她调节气氛，把玉杯左右胡乱移动，老妪便也瞪圆双眼滴熘熘看着，那模样滑稽极了。
 
“茗儿！”聂贞干咳一声，接过玉杯送到嘴边，孰料老妪贪看的目光也移过来，他将余光瞟着她，霎时间看见一张扭曲可怖的脸。毒！直觉嵴背一凉，大口将茶哕出。
 
“哎呀！”茗儿急忙拿绸帕擦拭茶渍。
 
回神再看，老妪呆滞地站着，并无丝毫古怪。看岔了？那么杀气从何而来？聂贞急忙至窗前查探，外面风雪未歇，纯白一片死寂，他扶住窗棂，方知幽灵已暗中扼上咽喉。
 
就在此时聂贞注意到手掌下一块奇怪的凹凸，擦去其上灰尘，刻的正是熟悉至极的鱼纹。冷笑着摩挲刀痕边缘，如此齐整是新刻的，还能是谁的手法？他来了。聂贞将茶一饮而尽。
 
但他是一个人吗？是否已经混进队伍了？既然对自己的行动了如指掌，莫非身边有内应？聂贞疑虑的眼睛在众人身上来回扫视。
 
灶膛里蒸出了暖气，茗儿提议把车上带的饭菜热一热，分给众人饱腹，几个丫头听了愁云一扫，里外忙起来，老妪也乐得帮忙用刀背拍打冻肉，“梆！梆！梆！”不慎一下拍空了，冻肉飞落在聂贞脚边，老妪急忙跑来捡。
 
可她没放下这把扎眼的菜刀。
 
杀气？杀气！
 
聂贞凌厉地捏住老妪的手腕，夺过刀插进其心口，她立时毙命。老头一见号啕大喊，抄起锄头砸向聂贞，聂贞冷静地抽出刀扎进他的咽喉。
 
呼吸之间多了两具尸体，茗儿吓得全身颤抖。
 
“这二人是刺客。”聂贞对闻声赶来的亲信解释。
 
尸体被草草丢进屋外的井里，茅屋给焚毁了，众人迎着风雪继续上路，虽然都不作声，但无疑有什么正在悄悄变质。
 
一个时辰后夜幕降临，郊野里一户人家都没有再见到，更遑论能打尖的客栈，入夜后雪势没有消减半分，但若在这冰天雪地里休息，恐怕徒送人命。“继续往前走。”聂贞道。管家开口便吃了一嘴冷风，应声被风声刮散了。前头的队伍忽然停下来，镖师头子勒马来报：“大人，有救了！前面有座庙！”他说得眉开眼笑。
 
水月庵？
 
一走到大门口，管家便皱眉对镖师头子低声抱怨：“这是庙？分明是个尼姑庵！”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差别？！”
 
庵门开了个缝，一位清癯的师太走出来，肃然道：“阿弥陀佛，贫尼无心，敢问几位施主踏雪到此有何贵干？”聂贞回礼道：“打扰师太清修了，今夜雪势太大，我们一行人走至此地裹步不前，可否在庵中稍稍落脚以便休整？”无心师太望着聂贞身后庞大的队伍面露难色，“施主，这庵中全是女子，可您队中全是男子，真要住下于礼教不合，恐怕……”“哎，不妨！男子住前院，女子住后院，中间隔着墙，咱们把院门一锁，谁也犯不着谁！”镖师头子大咧咧一挥手，不顾无心师太阻拦，径自带着疲惫的大队人马闯进去。
 
一夜沉沉无声，看守隔门的两个守卫听着后院里女子的嬉闹声睡去，醒来时院中已如雪海。天仍阴着，大雪未断，佛前的一棵枯瘦的梅树好似冰雕。家仆们忙着用糨煳和油纸填补墙上的裂缝，镖师们则占着院子晨练，出世的尼姑庵一下子看起来像座入世的小村庄。
 
一连住了两日，双方相安无事，各尽宾主之谊。每日寅时，尼姑们准时走出后院，到前院的佛堂里念晨经，男人们自觉退避，或远远偷看，那些千篇一律的声音在雪天里听起来分外寒凉。但从第三夜开始，怪事一件件发生了。
 
当夜，隔门的两个守卫像往常一样锁门回房，年少者无意回头，猝然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映在地上，五指分明，骨节嶙峋，眨眼掠过庭院上空。“鬼！”他一声惊呼。年长者以为是恶作剧，不耐烦道：“欢子！你一惊一乍的干什么！供奉佛祖的地方能容得下鬼？”“但但……但是……”欢子颤抖地指着庭院空空如也的雪地。年长者啐了欢子一下，拽着他往班房去了。夜里静得诡异，欢子从浅睡中醒来后愈发辗转难眠，他将耳朵紧紧贴着墙壁，总感觉雪地里有微弱的脚步声，不知不觉间靠在墙角打起了盹儿。大约在丑时，他突然惊醒，听到脚步声越来越沉重，无疑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欢子惊起一身鸡皮疙瘩，急忙在黑暗里小声呼唤：“楠哥！楠哥！”炕上的楠哥毫无反应，欢子忙不迭爬过去掀开被子，里面凉凉的，早已没人。难道已经……欢子忽觉得脖颈上凉意侵人，咽了口唾沫，悚然明白那东西就在背后。斜了下眼睛，终是不敢回头，欢子屁滚尿流地爬出去，尖叫着在雪地里翻滚，迎面撞上一双遍布血丝的绿眼睛。
 
“欢子！”定睛一看，却是楠哥倒提着一只黑猫站在面前，他绑着腿脚，一身雪花，风尘仆仆。“你爹怎么养了你个不中用的东西！黑影是吧！鬼是吧！不就是这东西？！”楠哥把死猫往欢子怀里一扔，“后山上全被它们占领了，吵得人睡不着觉，还会装神弄鬼偷食物！”绒毛尚有余温，脖子里流出的绯色鲜血沾得欢子满手都是。原来是这样！他自知荒唐，只好傻呵呵赔笑。二人迅速找了个僻静角落把黑猫埋了，回到班房倒头就睡，这一觉心满意足地酣睡到天明，直到交班的铜锣响起来才慢悠悠从被子里钻出头来。欢子揉了下眼睛，见楠哥的铺盖蜷成一个团儿，人又不在了。“老头子就是睡眠少，老是起这么早干什么！”欢子一边抱怨一边穿衣，将腰带拴拴紧以防今日雪停上路。虽说天天看守隔门，但是尼姑到底长什么样子还没瞧见，私心想找个落单的机会从门缝里好好瞅两眼。想着，少年的嘴角浮上天真的笑容。推开门，被檐上的积雪砸了个满头彩，他挠着头望向院子，恍惚愣住——洁白的庭院里莫名多了一只雪人，顶上放着一撮黑色毛发，细一看，雪人身上的腰带正是楠哥绑腿的那条。
 
“……我一直劝他猫是通灵的东西不能惹！可他非要打死，这下好了，把自己搞没了！一定是被冤魂勾走了！”欢子跪在管家面前连连哭诉。此事透着诡异，管家不敢随意惊动聂贞，便着人请无心师太来一起商量。无心师太一听更觉不妙，暗暗抱怨命衰。当初死活要住进来，现在少了人，少不得揣测尼姑庵暗地里怎么着了，以后怎得安生？“阿弥陀佛，水月庵是清修之地，得神明庇佑，神明岂会容许鬼怪勒索凡人性命？小施主莫慌，说不定那位施主待会儿就自己回来了。”“师太说得在理，欢子，你且等等吧！”管家料定不会出什么大事，况且眼下被困在山里日久，队伍里早有流言蜚语，首先得维持人心稳定，此事不宜张扬，便借口压下来。未想到这只是个开始。一夜过后，欢子也不见了，院子里又多了一只雪人。再一夜，东门的两个守卫齐齐失踪，失踪前正在檐下赌钱，钱财骰子都在，酒还是温的。
 
……
 
每消失一人，院子里就多一只雪人，仅仅三日就有六只之多。众人惶恐地面对着院子里这排骇人的雪人，既不知道是因触犯神明而遭天谴，还是因惹怒厉鬼而被缠上，积累至今的消极情绪眨眼间像浪潮一样将人心淹没。
 
聂贞听完管家事无巨细的交代，久久陷入不安。他不认为列缺懂得玩弄人心，但这些举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地掺杂在一起，意图昭然若揭——将自己逼入绝境！也许列缺现在正匍匐在雪中窥视，靠着庵堂和黑夜的掩护寻求机会将众人各个击破。雪势虽有稍减，贸然离开并非明智之举，可聂贞已别无选择。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诱导他至野外围杀。
 
前几日的平静果然是镜花水月，聂贞经历着无尽等待的焚烧之火，敌人依然蛰伏，抓不到影子，自己却像暴露行踪的猎物一样被玩弄着，这令他气愤不已，他几乎怀疑列缺已化成这场大雪，笼罩在天地之间，渗透到他每一次呼吸里，令毛孔也紧张得颤抖。
 
安排完启程琐事，又令人把水月庵里里外外翻了一遍，疯找了一个下午，仍然没有线索，聂贞感到忍无可忍的焦躁，独自走了百步，来到佛堂前。山中夜色料峭清寒，可惜在临走的前夜才邂逅这份美丽。一转身，被树梢上盛放的梅花夺去注意力。无心师太走出佛堂，轻声笑道：“阿弥陀佛，这棵树死了十二年，十二年不开花，聂大人一来就突然开满了，大概是缘分吧！”“师太有所不知，聂某跟这个梅字犯冲，梅花是断不懂欣赏的，有缘无分还差不多。”不觉间聂贞走到佛堂廊下，抬眼见风灯飘摇，雪从院子上四方的天空往下落，除了屋檐角落里暗得一点也看不清楚，其余地方亮如白昼。
 
无心师太以为他想留下赏雪，便好心端了只火盆出来，拿火钳拨去上面的灰烬，“大人往这里取暖吧，傍晚时有位年轻施主也借此烤火，贫尼看他脸色苍白，冻得跟个冰人似的，真吓了一跳！”
 
“谁？”聂贞一愣。“似乎从是山上来的。”聂贞腾地起身，向走廊尽头紧走几步，两边都是漆黑一片，并无人迹，他方觉自己疑神疑鬼得太失身份，又重新坐下来。这时，对面檐角下划过一道黑色人影，悄无声息地来到院中。茗儿正巧提着灯笼从侧门走入，臂上搭着送与聂贞的裘衣，拐过屋角，见一位陌生的青年静静立在梅花树下。“你是谁？”茗儿问。他侧头向茗儿看过来，鬓发凌乱，眼神清冽，腰间的黑色长刀透着某种火一般灼热的情绪。闻声望见的瞬间，聂贞震颤地僵在原地，隔了几念，忽叫道：“列缺——”两人终于正视到对方，列缺扯开嘴角闪进黑暗里，很快消失在偏门后面。“混账！”聂贞绷紧的神经骤然断裂，怒眉倒竖地抽剑追上去。
 
列缺像一只奔跑在风雪中的孤狼，一边引诱聂贞追来，一边思索着战机。多日以来他不吝将自己变成一场镜花水月，掩藏踪迹，算计着聂贞倾尽全力捞取他的影子，现在他带着必死的信念现身了。
 
风雪呼啸着从身边刮过，列缺不慌不忙地停下来，背倚崖壁盯着聂贞步步紧逼。此地离水月庵不远，还能遥望到星星点点的灯火，但聂贞眼中更亮的是列缺的双眼，他的呼吸深沉而宁静，只是眼里全然没有理智。“在黑暗里算计了我这么久，却先把自己逼疯了？”聂贞问。列缺纹丝不动地举着刀，飘落的雪花积在他头顶、眉上和手上。一阵狂风掠过，更快的是聂贞攻来的剑刃，列缺接住时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流，刀剑相撞的瞬间使他尚未痊愈的虎口涌出鲜血来。刀剑像兽齿紧紧咬合，列缺突然纵身踢向聂贞心口，竟被晃过。赢了！聂贞看透他强烈的信念和力量之下的脆弱。“世上有千万条路，你偏选了最烂的这条。想必死去时，你会非常后悔。”列缺倔强地咬着牙齿，并非不想答话，而是根本没听到聂贞的声音。假如世上有什么能偿还人命的话，那就只有人命，他不想再陷在情与法、理与罚、罪与恶的痛苦圈套里。至今除了失去，便是错过，他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是破绽！聂贞眼神一亮，刺中列缺左胸，眨眼间血花四溅。二人你来我往，招招夺命，凌厉如闪电，列缺虚弱的身体完全暴露在聂贞面前。
 
为何寻死？疾风和暴雪都在耳边叫嚣，列缺充耳不闻，宁可灵魂极速燃烧至自我毁灭。耳畔血脉汩汩流动，周身的热度都集在掌心一点，刀也是自我延伸出的一部分，身体在雪中消逝，心像雪一样超脱，天地变得很慢很静，慢到他有无限时间去看清每一个细节。
 
想来，无常曾是人，因缘所生，渐而破坏，最终沉冤，修成阴间神祇，才能引渡哀痛亡魂。
 
蓦然间，万物骤然流逝，聂贞的剑刺到眼前，意识先于理智迫使列缺将刀挥出……
 
惨叫声刺破雪夜，聂贞如松柏般挺直的身体突然折断，踉跄着跪倒在地，胸口的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
 
一股难以言喻的死寂弥漫在两人之间，列缺还没放弃瞪着聂贞，竟没意识到自己的右眼也被砍中，血从衣襟一路染至地面。聂贞看着这张浴血的脸孔，长长吐出口气，咣当一声，剑从手中滑落。
 
“为什么？”聂贞用好似呻吟的虚弱声音问道。
 
“为了善。”
 
“那是什么？”
 
“什么也不是。”
 
聂贞轰然倒下，仰天大笑着死去。
 
“对你来说什么也不是，对我们来说却是一切。”列缺喃喃道，将刀对准聂贞的脖子。
 
亥时一到，瘫子乞丐准时从破屋底下爬出来，果然看见那冷淡的青年回来了，仔细一琢磨，今日他手中提着这么大个包袱，看来有东西能饱餐一顿。
 
乞丐原本是丹阳县外乱葬岗里的一具尸体，可是没死透，雨一淋又活了过来，虽然双脚残废好歹保住了命，因不满七岁又无人认领，就成了乱葬岗的守坟人，几十年吃百家饭过活。五日前，他在枯林里捡到奄奄一息的列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拖回来，没想到是个哑巴。看他不像坏人，乞丐便让他留下了，一个瘫子，一个哑巴，凑合着也能一起过日子。
 
不过今日列缺还没靠近，乞丐就闻到浓重的血腥味，他手中包袱像是在往外渗血，再看看脸上那道划开右眼的狰狞伤口，乞丐忙挥手让他离远点，直觉他哪里不同了，周身平静得可怕。
 
“吃的呢？！”
 
列缺摇摇头，跪到乞丐身边，取下肩头的皮裘递过去，蓦地，低声说了一句：“我罪孽深重，该走了。”
 
走？这冰天雪地的要走到哪里去？乞丐不明所以地骂道：“呸！你不是哑巴啊！”他将皮裘裹上身啧啧称叹，“这是什么？真暖和！”
 
列缺浅浅一笑，迎头栽倒在地。
 
“死了？”乞丐玩笑着拍拍他的脸，这才惊觉他气若游丝，吓得惨叫。
 
夜幕里传来嗒嗒的马蹄声，一男一女从风雪里出现，不等乞丐求救，女子率先扑到列缺身边。
 
“快救他！他死了！”乞丐哭道。
 
叶白撕开列缺胸前的衣服，豁开的伤口中露出白色肋骨，观之触目惊心，不由得看了梅川一眼，梅川正埋头寻找破裂的血管，极力想抓住列缺流逝的生命，但列缺只记得抓着溯生。
 
水月庵中空荡荡的，武夫们都抄家伙出去了，茗儿抱膝坐在檐下等候消息。啊嚏！她揉着鼻子往火盆凑近了些，见火盆底下露出纸张一角。“哪个傻子把信放这里了！”打开一看，只一句“他们在西厢密室”。茗儿茫然握着纸条，望见庵门外火光如昼，接着传来男人们的号啕哭声。
 
鱼纹洞天里，无眉收到了报酬——聂贞的项上人头。他抱着包裹一阵盘算，转手卖个什么价合适呢？

第四十二幕 生死
“这是？”
 
“冷月案，那个使弯刀的少年。”
 
“这个呢？”
 
“河西自焚案，我没料到一个文弱书生会有勇气同归于尽。”
 
“列缺，虽然你带回了头颅，但其实没杀他们，对吗？”
 
“但凡需要我们插手的案子就已经是王法也不能判定的恩怨情仇了，既然如此，我应该自行判断，大人觉得我错了吗？”“错也不错，不错也错。”
 
……
 
真真假假掺杂在一起，梅川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醒来时列缺躺在身边，只是他没有知觉，更不会像往日一样跟她争辩了。
 
敷满全身的药草使他看似一块遍布青苔的顽石，过去的十天里，她将他小心地藏在哀牢山这洞穴里悉心照料，若不是胸口的青铜令牌挡刀，他恐怕已命丧当场。可是十天过去了，身上小伤已近痊愈，本人却一直躺着。梅川猜不出他是暂时沉睡，还是会永远成为一个活死人。
 
“你生来就属于流浪，所以我一直担心你离我而去，但是现在这算什么？”身体留下，心却死了。梅川抚摸着列缺僵硬的脸，遇到他之前不知道自己心里原来藏有这么多琐细的情感，“列缺，你已经对世间一切感到厌烦了？干脆就当作听不见也看不到？这不像你。即便你要离开我，我也无法丢下你不管啊。”梅川伏靠在他胸口，十指相扣，行将坠落一般，一瞬希望能与他一起沉睡离去。
 
洞口的枯枝积雪飒飒作响，梅川警觉地持剑走去，但没看到人影。绚丽的朝阳洒满山谷，积雪融化流入河中，涨满的雪水奔腾着流下山去，天地像在剥除冰封的外壳，她心中却凄切多过往常。“你听不出我的脚步声？”梅川仰头看去，叶白站在树干上，将一些野味抛下来。“刚刚洞外有别人。”梅川不至于听错。叶白意味深长地笑道：“我知道。”谷中荡起一阵清澈的笛声，穿透孤零零的树林击在叶白心上。他细长的双眼瞥向远方，梅川分辨不出他嘴角的微笑是喜是悲。笛声婉转中饱含明媚的感情，在山谷里四处撞击，找不到出口，渐渐感觉吹奏之人开始烦恼了。梅川道：“去吧，我们在这里等你。”叶白感激地笑了笑，转过头要走。“慢着！”梅川又道，“如果你回不来，你希望我怎样处理你的尸体？”叶白四下看了一圈，指着河岸的草丛道：“就埋在这里吧。”说罢，他像猴子一样飞进树林间，借着树枝的力量从一边跳到另一边。从地上走当然更容易些，但化雪时容易留下足迹，他不敢贸然泄露行踪。
 
笛声越来越近，声源似乎来自半山腰，叶白刚从树上跳下来，笛声骤然停歇。桦树林交错的长枝在头顶天空中结成一张硕大的网，斑驳的阳光盈满叶白眉睫，他绷紧了神经，先闻到的是一阵幽娴的香气，慢慢转身，见茗津握着面具款款走来。
 
她嫣然一笑拔刀射向叶白，叶白刻意没动，刀刃掠过眉梢，扎在他脑边的树干里，将他白皙的脸皮划开一道细痕。“你如此美丽，却非要逼我动手打你，这是何必呢？”叶白问。茗津不言不语，握着匕首刺来，宛如挥着舞袖的舞姬，整个人轻盈腾空，迷惑了叶白的眼睛。叶白拨开她的手，另一只手捏住她纤细的手腕，但被其旋身挣脱。两人如海燕扑击海浪，翻滚上前，此起彼伏，一直紧紧衔着对方，然茗津的速度快得出乎叶白预料。不得不认真了，他皱着眉头展开扇子，一招不慎噼开面具，面具裂成两半掉在地上，叶白感觉到茗津骤然升腾的怒火，反手割伤她的手腕，卸掉武器，从身后死死抱住她。“叶白，你不爱我吗？”“爱，真心的。可你只是个爱权势的女孩儿，聂贞把你卖给谁，你就对谁死心塌地，我再多真心也没用。”茗津停止挣扎，回头抚摸着叶白的脸道：“那你带我走，我就是你的。”她痴痴等着叶白回答，可是叶白将头埋在她颈间，好一会儿才说道：“无数个夜晚你躺在我身边，就像现在这样，极尽温柔，却算计着怎样杀掉我，我何尝没有防备？”茗津突然瞪大双眼，口中吐出大口的浓血，难以置信地低下头，见聂贞给的匕首正插在自己胸口。匕首是藏在她左袖里的，她本想趁叶白不备杀了他，谁知被发觉了。
 
身侧树木摇曳，叶白紧抱住向下瘫倒的茗津，轻声耳语道：“从你为了聂贞而留在我身边的那刻起，我就必须放弃你了。我生来带着一个秘密，不敢与人亲近，为了保存这条性命，母亲狠心将弟弟作为替代品送进了梅家，梅川叫他奴。你听不懂吧？”叶白吻着她的鬓发，抽出那支玉簪，“算了，多说无益。玉簪定情，天子美人，这些我原都想给你的。”
 
茗津抚上叶白的背，好似安慰地拍了三下，“原谅我……”叶白不知该原谅什么。他能有多温柔，就能有多狠心，早就明白这一点还要以命试探，她输了，其实拔刀那一刻茗津就决定了，不会刺出这一刀。当年霜河冷落，聂贞将她这个贫穷女孩从路边抱起来时，她就错付了一生。
 
叶白将茗津埋在水边，杨柳岸晓风残月，这里有她喜欢的景致。不能立坟，便压了块椭圆形的石头做标记。恨不能，爱亦然，叶白将玉簪放回胸口，装作平静地回到山洞。
 
洞中不见梅川，只有列缺孤零零地躺着，叶白将头靠在他胸口静静听了一会儿，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跳动。为何？叶白苦笑出声，既然已视而不见，为何这颗燃烧殆尽的心仍可怜地跳动着？
 
“严世蕃正疯了一样满天下抓你，你倒睡得安稳。我看这次通缉画像至少跟你有五分相似，若不是你被聂贞砍成猪头，一露面必然会被发现……不过列缺，你继续逃避吧，这副害怕的躲在梦里瑟瑟发抖的样子实在难看。”叶白一边盯着列缺的脸一边絮叨，原本就缺乏表情，现在更像刀刻的石雕。他这算是生是死？生死界限何在？这种无望的日子要持续到何时？不觉间叶白捏紧拳头，揪住衣领将列缺提起来，“列缺，我承认我欠你！我欠你们所有人！但你也不能这么惩罚我啊！”
 
无论叶白怎么使劲摇晃，列缺始终没有反应。“在黑暗里苟延残喘一定非你所愿，我成全你。”叶白甩开扇子，将刀刃对准列缺的心脏刺下去。一只手忽然抬起，大力掐住叶白的虎口，叶白一愣，但见列缺仍闭着眼。“别走……”列缺沙哑地呢喃，抬起的手又垂了下去。“喂，疯子？醒过来！”叶白急得拍打他的脸，拼命要抓住这道无端的奇迹，“我听见你的声音了！快给我醒过来！”睫毛颤动了几下，列缺慢慢睁开眼，望着叶白慵懒地笑了。然而，视线对上的刹那，叶白愕然立在原地，如被惊雷噼中。待到梅川端着食物回来时，叶白正坐在灰色中发愣。“我记得你，你是孝陵卫指挥使梅川。”列缺面对迟疑着走来的梅川露出那般善意的笑容。“列缺？”“我在。”叶白向梅川无奈摇头，令她瞬间感到被击穿。洞口枯藤随风窸窣作响，梅川不免想起十二年前初见的情景，少年列缺的身影依稀在眼前摇曳。列缺无法补赎过去，就让自己回到了过去，十二年里山高水长，竟在他心里烟消云散了。
 
这是一个冷酷的时代，这是一个迷失爱的时代，这是一个必须伪装才能活下去的时代。比起知晓幸福，知晓痛楚更重要。而我，灵魂已裂，想冲破幽明的呐喊，被寒冷冻结得衰落无声。让我就此沉睡，如此一来往事自然消失。假如你执意唤我醒来，希望已是一个没有铁屑味的世界，宁可你放下愤怒和杀伐，我愿陪你哭泣。
 
一个月后。三人携令牌跋涉至京郊的风波口，徐阶一身客商打扮，早已站在栈道尽头等候多时。连绵的沙漠孤山下一处村庄也没有，热风夹着沙石滚滚吹过，一如击打礁石的海浪般击打着胡杨和荒草，也击打着众人的精神力，于离乱中再度相逢，皆感慨不已。“将忠魂送归故乡吧。”徐阶将夏言的骨灰交到梅川手中。“大人保重，我们在江湖等候您的好消息。”梅川郑重道。
 
此番时机已尽，人世仍然很长，大可从头再来。等待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再坚固的恶都会有裂隙，那就是光照进来的地方，徐阶在列缺无忧无虑的笑容里看到了那缕希望之光。列缺叼着一枝枯草站在风中，见徐阶慈蔼地看着自己，便也笑了，这一眼，仿佛光与暗不可思议地掉转了两面。梅川释然道：“如此便好。”徐阶临别叮咛：“不怨霜露，而怨春风，见盛之始，已伏衰机。”一望无垠的荒漠上掠起三行灰尘，梅川再度穿上黑色披风，一马当先奔向南方。“叶白！”列缺回头大喊。现在的列缺像一滴水，反而不像以前那么有趣了。叶白悠悠然跟在二人后面，忽见梅川将一件东西丢给列缺，转过列缺的手，又抛向自己。那是一件孝陵卫的披风，此时迎风展开，如一只奋力飞舞的雄鹰。叶白跃马接住。“生死开道——”三人策马归隐去，大漠残阳。
 
究竟会走向哪里呢？这天地间无尽的善恶轮回。

第四十三幕 尾声
嘉靖二十八年。
 
徐渭日夜兼程赶往南京救梅川，不料晚来一步，只好前往江西躲避，后拜入王阳明弟子门下，潜心研习心学。罗昕竺和刘毅沿着官道寻找列缺未果，不久听到列缺斩杀聂贞的消息，不得不放弃追踪，设法将罗恒留下的遗物交到徐阶手上，自此隐居世外。
 
嘉靖二十九年。
 
乾元回到灵谷寺沉默地扫了一年地，文载长老感其坚韧善良、锋芒渐褪，破格收为座下武僧弟子，得法号“悟须”。
 
嘉靖三十年。
 
周秋月出脂砚坊，入月心楼，以“若存”之名承袭花魁之位。两年后，钱瞻用一千盏红灯点得秦淮河两岸璀璨如白昼，迎娶其入府。
 
嘉靖三十一年。
 
长江上游洪水泛滥，金陵赤气冲天，小绀死于烈性瘟疫。
 
嘉靖三十八年。
 
徐渭离开隐居的茅庐，只身前往浙江，出任直浙总督胡宗宪的幕僚，助其抗击倭寇，筹谋东南，名震天下，青史流传。
 
嘉靖四十一年。
 
历经多年筹谋，徐阶终于亮出獠牙，严嵩父子尽失圣心，严世蕃被斩首，三夫人聂瓶殉情，严嵩被没收家产赶出京城，沦为乞丐。徐阶取代严嵩成为内阁首辅，先后举荐高拱和张居正入阁。
 
嘉靖四十三年。
 
严嵩受尽世人冷眼，终在贫困中死去。
 
嘉靖四十五年。
 
秋，嘉靖帝崩。冬，高僧悟须遍游天下名山大川，追寻武道，以武释禅，于江舟中提墨笔画下一轮缺陷的圆环后坐地圆寂。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