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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神：九河龙蛇
作者：天下霸唱
内容简介
清末以来，天津卫的奇人异士层出不穷，有所谓七绝八怪，或占一绝、或为一怪，其中有正有邪、有善有恶。在七绝八怪之上还有四神三妖， 三妖如何暂且留个悬念，后续再谈，这四神分别是：无宝不识窦占龙、降妖捉怪崔老道、屡破奇案郭得友、追凶拿贼刘横顺。本书就以追凶拿贼的火神刘横顺为主要角色，具体描绘了其伏妖诛邪、屡破天津卫奇诡血案的惊险过程。 收尸白骨塔 夜探阴阳路 寻宝乱葬沟《火神》是天下霸唱继《鬼吹灯》后，极其宏大、惊悚、精彩的全新悬疑巨制，将为读者带来一场非同凡响的文字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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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枪打美人台
1.
三岔河口出奇人，
六把真火披在身；
九河下梢多异士，
等闲之辈怎称神？
几句残词，引出一部《火神：九河龙蛇》。书中说的这个地方东临渤海，古称陈塘关。到后来退海成地，明成祖朱棣又在此凿城设卫、屯兵存粮，改称天津卫。相距北京城二百四十里地，控扼南北运河，水旱两路的码头，诸行百业齐聚，乃是第一等钱粮浩大的去处，无论穷富都能在这儿混口饭吃。有本事的吃肉，没本事的喝粥，舍得出力气，肯定饿不死。如若想闯出个名号吃香喝辣，没有降人的能耐不成，老百姓讲话“得有绝活儿”。清末以来，天津卫的能人号称“七绝八怪”，比如扛鼎的杜大彪、金枪陈疤瘌眼、开水铺的王宝、吃仓讹库的傻少爷、刨坟掘墓的孙小臭儿、变戏法的杨遮天、混白事的李大嘴、走阴差的张瞎子、守城门的常大辫子、说书的净街王、押宝的冯瘸子、劫道的白四虎、挑大河的邋遢李、倒脏土的黄治安、剃头的十三刀、窑姐儿夜里欢、耍猴的连化青、卖野药的金麻子、哭丧的石寡妇、磨剪子戗菜刀的闫老屁、喝破烂的花狗熊、干窝脖儿的高直眼、骑木驴的毛艳玉，等等，或占一绝、或为一怪，其中有正有邪、有善有恶，有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也有来天津卫闯码头，在九河下梢成的名。年代不同，包括的人也不一样，前前后后好几拨，说起来可不止一十五位。
正所谓“人分三六九等，肉有五花三层”，人上有人，天外有天，天津卫的奇人异士层出不穷，在“七绝八怪”之上还有“四神三妖”，这可不是自封的，而是民间百姓给他们报的号。“四神”乃清朝末年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四大奇人，他们四位的事迹盘根错节，过去人喜欢把事往一块说，人往一起凑，因此上合称“四神”，分别是：无宝不识窦占龙、降妖捉怪崔老道、屡破奇案郭得友、追凶拿贼刘横顺。从中信手拎出任何一位，都抵得上一部大书。“三妖”会在书中陆续引出，如果说全了，有一个总回目叫《四神斗三妖》。《火神》只是其中一部，单说火神庙派出所所长飞毛腿刘横顺。
这位刘爷性如烈火、嫉恶如仇，天生一双飞毛腿，一辈子破了许多大案，凶顽贼人拿了无数，民间相传此人是火神爷下界。他所在的火神庙派出所位于三岔河口，潞水、卫水在此汇流，东注入海，二水颜色不混，有清有浊。说书得说理，不能信口胡言，三岔河口上为什么会有火神庙呢？因为以前河边上有个“火神庙村”，村子里没有外姓人，家家户户姓刘，大多沾亲带故，均以擀炮仗、捻鞭炮的手艺为生。在过去来说，炮仗的用途十分广泛，逢年过节、婚丧嫁娶、买卖开张、上梁入宅，连和尚老道开堂作法也得用，红事用喜炮、白事用素炮。村中的鞭炮作坊一家挨一家，大炮仗、小炮仗、长炮仗、短炮仗，蹿高的、打远的，凡是听响冒烟的，要什么有什么，生意还挺红火。擀炮仗的之所以来此聚居，缘于这个地方全是盐碱地，种什么庄稼也不长，唯独出硝石，做火药讲究一硫二硝三木炭，当地硝石配出来的火药，做成炮仗格外脆响，并且此处离水近，易于防备失火。
火神庙村的人除了炮仗擀得好以外，还净出练家子，过去练武讲究师承门派，分为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门户，南拳北腿、刀枪棍棒皆有师承传授，然而这个地方的把式不属于任何宗派，更不在八十一门之中，说好听点儿叫自成门户，说白了就是庄稼把式没宗没派，功夫可也不赖。村民们有活儿的时候干活儿，没活儿的时候练武，起初是为了抵御贼寇，后来又把这一身的能耐用在擀炮仗上，干起活儿来手脚麻利、力道讲究，一招一式拿捏得好。因此火神庙村出的鞭炮火药匀、炮衣紧，沾火就着、又脆又响，没有滋稀蹿火的。又依仗紧临运河，漕运便利，上至北京下至江南，行销各地，可谓远近驰名。过去有个对子，上联叫“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说的就是这条大运河，北通州在北京、南通州在江苏，两个通州之间全凭运河往来贸易，可谓得天独厚。由于做的是火字门儿里的买卖，村子里的人凑份子，在三岔河口边上起了一座火神庙，供奉火德真君的神像，以求生意兴隆、保一方平安。
火德真君是管火的神道，相当于民间俗称的火神爷。有人说火神是三皇之一燧人氏的化身，燧人氏钻木取火去腥膻，后世称之为“火祖”；有人说火神爷是祝融，祝融不是人名而是官称，也叫火正，乃上古之火官；也有说他是忠君报国的介子推，当初在火中救母而亡；还有人干脆说火神爷是哪吒三太子，因为庙中塑像金盔金甲、三头六臂，脚底下也踏一对风火轮。
反正怎么说的都有，也都讲得出子丑寅卯，各有各的道理，考证不出哪个是正根儿。不过一般老百姓可不敢在家供奉火神爷，因为以前的房子多为木质结构，最怕见火，有句老话叫“火烧当日穷”，再有钱的人家也架不住一把火，扑都来不及，顷刻之间灰飞烟灭。民间还是供灶王爷、财神爷的居多，对火神爷一向敬而远之，避之唯恐不及，躲都躲不过来，岂敢招进家门？
其实民间供奉火神爷的行当也不少，擀炮仗的仅属其中之一，其余比如烧窑的、打铁的、卖炭的、酿酒的，等等，凡是借火吃饭、赖火穿衣的都属火字门，得求火神爷保佑。各个火神庙地方不一样、大小不一样、风俗不一样，庙中供奉的神像也不尽相同。咱们不提别处，只说三岔河口这座火神庙，庙宇不大，却不失庄严，红砖红瓦、红顶红柱，乍看之下好似一片火海。大殿供台上方端坐一位三头六臂的尊神，赤面红颜、豹头火眼，六只手中各掌一把阴阳火，英明神武、威风凛凛。下列四尊火兽，一是喷火龙，全身金鳞铠甲，面为白色；二是避火猪，蓝瓦瓦的一张猪脸，身穿黑袍、头戴猪形帽；三是食火猴，尖嘴猴腮，如同猴形，身着黄袍；四是围火虎，一副白袍武将的打扮，头戴老虎帽。座下一左一右两位火童子，分持火剑、火蛇两件火器，门前有站殿的将军，身后是看灯的老君。
相传火神庙派出所所长刘横顺，正是庙中这位真神下界，您就想去吧，世上无非都是俩胳膊俩腿、俩肩膀顶个脑袋，吃五谷杂粮的凡夫俗子，一个派出所所长何德何能，凭什么敢称火神爷？
2.
按照说书的习惯，刘横顺是这部书的“书胆”，书胆必须“开脸儿”，咱先说说他长什么样，按老话讲那是“从头到脚一百八十分的人才”。先说身量，平顶身高一米八五往上，高人一头、乍人一臂，在派出所当差穿制服、扎腰带、绑裹腿，又板又直、顶天立地；再往脸上看，黄白镜子、海下无髯，剑眉凤目，一派英武之气。以前说武将都是环眼、豹眼，可不能一概论之，一千个人一千个长相、一万个人一万个模样，刘横顺就不一样，一双眼又细又长，按过去的话说这叫“丹凤眼”，关二爷同款，而且他身量高、总低着头看人，看谁都跟瞧不起似的；额下一道通关鼻梁、四字方海口，眼角眉梢一团的正气、身前身后百步的威风。往街上一站，真好似鹤立鸡群，别说大姑娘、小媳妇儿，连老爷们儿都爱多看两眼。
天津卫老百姓都知道刘横顺是火神庙派所儿的所长，当地人说话简洁利索嘎嘣脆，为了说得顺口说得快，把很多词中间的字给省掉了，这就是所谓的“吃字儿”，比如“蹬鼻子上脸”，说成“蹬鼻上脸”，百货大楼说成“百大楼”，派出所说成“派所儿”，这是说习惯了，实际上以前叫火神庙保甲所，入了民国改称警察所，简称警所，就相当于后来的派出所，隶属于天津五河八乡巡警总局下边的一个分局。那个年代兵荒马乱，地方上的警力部署至关重要，巡警队、巡河队、保安队的警察加在一起足有五千多人。当时出城不远的白庙、土城一带还有土匪作乱，都是村子里穷怕了的亡命之徒，心黑手狠还有枪，拦路劫道、绑架勒索无恶不作。当时天津城的警察，不仅要维护治安、弹压地面儿，还得时不时出去“剿匪”。刘横顺因为剿匪有功，当上了火神庙警察所的巡官，不过权力不大，薪俸也不多，手底下有这么俩仨人。当时天津城规模比以前大了好几倍，三岔河口边上的鞭炮作坊全部迁往西郊，仅留下“火神庙”这个地名，久而久之成为了脚行苦力的容身之所。
位于三岔河口的火神庙警察所，正好在河口以北，辖区内的住户大多是下苦出力的穷人，指着身子当地种，日挣日吃，家无隔宿之粮。不比钱多粮广的地界，江海不宁、乱匪成群、逢山有盗、遇岭藏贼，穷地方一般出不了大案子，谁家也没有值钱的东西，普遍家徒四壁，除了床板就是破桌子烂板凳，连件囫囵摆设也没有，耗子都不来这样的人家，没地方下嘴，偷能偷得出什么？抢能抢得来什么？所以火神庙一带的巡警无事可做，上班来下班走，成天混吃等死，没什么大作为，转句文言，都是盐罐子里的王八——闲员。可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提起刘横顺，真是没有不挑大拇指的，要说能耐大，九河下梢藏龙卧虎，什么能人没有？民间说刘横顺是火神爷下界，主要有三个原因：
一是因为此人在火神庙村土生土长，祖辈儿也是擀炮仗的，打小在硝石堆里长起来，喘气儿都是火药味儿。小时候找算命的先生瞧过，说刘横顺身上的火气比别人旺，从头到肩六把真火，妖魔邪祟不敢近前，可谓百邪不侵。
二一个因为刘横顺身上有把式，他也没出去投名师访高友，是火神庙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把式，爷传爹、爹传儿，无外乎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打拳踢腿、弓刀石马步箭。功夫到了家，石头也开花，从小到大每日练把式成了习惯。他们老刘家还有一手绝的，擅使一门兵器叫“金瓜流星”。流星是十八般兵刃之一，链子头上一个小孩拳头大小的金瓜，可远可近、可攻可守，扔出去一条线，甩起来一大片，一旦抖开了、抡圆了，打到谁身上也受不了。
三一个，此人性如烈火、嫉恶如仇，一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吃顺不吃戗，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服软，是个点火就着的火暴脾气。
当然了，老时年间传下来的说法，或许有牵强附会愣给刘横顺脸上贴金的成分，不过放在说书先生口中，这几样也不够出奇，往往三言五语就给带过去了，信着他们说，刘横顺这个外号大有来头。相传刘横顺从娘胎落草之时，横生倒长出不了世，眼看母子二人性命不保只在旦夕之间，当爹的急得抓耳挠腮、束手无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形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此时来了一位老道，此人姓崔名道成，平日里在南门口摆摊儿算卦，乃天津卫四大奇人之一的崔老道，传说他降妖捉怪、遣将召神无所不能，实有呼风唤雨的本领，平日里却仅以卖卦为生，正所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崔老道进得火神庙，见火神爷泥像脚下的风火轮年深日久失了光彩，从怀中掏出一个黄布包，里边是一对浑浊无光的珠子。他将珠子碾碎和朱砂调匀，拿毛笔蘸饱了，往风火轮上描绘，笔走龙蛇、上下飞舞，直画得这对风火轮红中透亮、熠熠生辉，这才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与此同时，那边的刘横顺也落了地，只因这孩子在娘肚子里横生倒长，故此得名横顺。后来有人告诉刘横顺他爹，当天看见一个老道进了火神庙，给火神爷的风火轮上挂了火，刘横顺才降生，脚踩风火轮下界的岂是凡人？
当爹的以为这是恭维话，听完了心里高兴，可也没当真，殊不知崔老道画风火轮的这对珠子非同小可，乃是关外深山老林中的蟒宝，把它埋在腿肚子里，可以日行一千夜行八百。至于崔老道为什么用此宝度刘横顺出世，后文书自有交代，且按下不提，只说刘横顺长大之后果然脚力惊人、没人跑得过他，天生一双飞毛腿，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当然了，这只是迷信的说法之一。此外还有一说，刘横顺这双腿快得惊人，皆因此人天赋异禀，别人一条腿里只有一根大筋，他却长了两根，经常拧成一个筋疙瘩，一天不跑上几十里，这个疙瘩就抻不开，久而久之筋疙瘩舒展开了，脚力也练出来了。
刘横顺这么大的能耐，偏偏生不逢时，如果说早生几十年，那时候还有皇上，凭他这一双快腿，当一个金头御马快，定能光宗耀祖、显赫门庭；晚生几十年也行，参加个奥运会什么的，为国争光捧几块金牌，偏赶上天下大乱的年头，顶多在天津城做一个捕盗追贼的警察。
3.
刘横顺不仅当上了火神庙警察所的巡官，同时也在天津城缉拿队当差，搁现在的话讲叫身兼两职，没事儿的时候，就在警察所当巡官维持地方上的治安，一旦有了案子，他得随时听候调遣。前清的衙门口下设三班六房，头一班称为快班，其中又分为马快和步快，马快行文传票、步快捕盗拿贼，缉拿队等同于步快班。为了抓差办案方便，平时均穿便装。当年天津城的缉拿队直接由巡警总局提调，不是眼明手快、腿脚利索的好手，吃不了这碗饭。您别瞧同在缉拿队办案，待遇却不一样，把名册拿出来一看，上面的人名有红字有黑字，虽然皆为在册人员，但是红名的按月拿薪俸，吃的这叫财政饭；黑名的没人给钱，破了案子抓了贼才有一份犒赏，近似于如今的临时工，还是计件挣钱那种。别看从不按月开饷，却都挤破了脑袋往里钻，为什么呢？只要有了缉拿队这个身份头衔，小老百姓谁也惹不起你，尽可以出去贪赃枉法、吃拿卡要、到处讹钱，那也足够养家糊口。
那么说旧社会的警察都是坏人？这话可得两说，过去的警察确实不好当，一手要托着做买卖的商家，维护地面儿稳定；一手又要保护老百姓，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还不敢得罪洋人以及行帮各派，哪一方势力也招惹不起，都得团乎住了。因此说好说坏都难，坏事是没少干，但是天津城的太平繁荣，也不能说没有他们的一份功劳。
五河八乡巡警总局下属的缉拿队，平日里四处踩点、探访，周周围围有个大事小情、风吹草动的，都瞒不过他们，江河湖海、官私两路均有给他们打探消息的眼线，故此缉拿队也叫“踩访队”，不是记者那个“采访”，而是踩盘子的踩。鸡毛蒜皮、小偷小摸、蹬鞋踩袜子的事有警察所的巡警处置，到不了他们这儿，出动缉拿队的都是大案子，这叫好钢用在刀刃上。刘横顺最擅长的是拿飞贼，过去的飞贼中不乏能人，咱不说蹿房越脊、飞檐走壁，可还真有会轻功的，寻常老百姓家的院墙顶多一人来高，紧跑几步就能跳过去，这也不简单了，一般的巡警可没这两下子，根本逮不住飞贼，并且来说，干巡警这个行当，日子一长就油了，反正偷的不是他们家东西，犯不上真玩儿命。刘横顺不一样，当贼的别让他撞着，只要看见了，甭管多能跑，没有他追不上的，你上房他跟着上房，你上树他跟着上树，上天追到你凌霄殿、下海追到你水晶宫，纵然是佛爷头上金翅鸟，赶到西天也要拔你顶门三根翎。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天津卫大小飞贼听到刘横顺的名号，没有不打哆嗦的。还别说那些钻天儿的飞贼，在火神庙一带，就连抢钱匣子、抓切糕的小偷小摸也不敢作案。什么叫抓切糕的？那会儿卖切糕都是卖热的，切下一块放在荷叶上，当时吃不到嘴，托在手上放凉了再吃，专有一些嘎杂子琉璃球爱占小便宜，什么坏水都冒，看这位买完切糕托手上要走，过去一把抢过来，撒开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往切糕上吐唾沫，追上这块切糕也要不得了，干瞪眼你还没辙，为了一块切糕犯不上打官司。刘横顺眼里不揉沙子，让他遇上这鸡鸣狗盗的，非得追上去狠揍一顿不可。
咱们这位刘爷，为人那是没的说。为朋友两肋插刀、财不过手，这是私的；说官的追凶拿贼、屡立奇功。当上巡官以来，也有心图个升腾，常言道，久在江边站，必有望海心，说不想升官那是假的，可是这么多年想上上不去、想下下不来，就钉在这儿了。那位说刘横顺这么大的本事，又抓了那么多飞贼，怎么只是个巡官呢？不是他不想当官，旧社会当官光凭能耐不行，还得会欺上瞒下、阿谀奉承、溜须拍马、贿赂上司、冒滥居功，抱粗腿、捧臭脚、顺风接屁，这绝对是本事，不会这一套没戏。偏偏刘横顺不那么想，总觉得可以积功晋升，干不出丧良心的事，也不愿意厚起脸皮去拍上官的马屁。其实上边也知道，刘横顺本领不小，却从不提拔他，有权的发令、无权的听命，就让他冲锋陷阵、捕盗拿贼。因为案子总得有人破，地面儿上也不能乱，离不开刘横顺这样的人，等破了案抓了贼，可都是上边的功劳。
且说民国初年，刘横顺刚进缉拿队，只是个没薪俸的黑名，当时天津城出了一件大案，一夜之间五户老百姓家中的黄花大闺女遭人奸杀，作案手法如出一辙，都是用裹脚布反绑双手，以小衣堵嘴，摁在桌子上先奸后杀。女人裹脚到了民国已经不时兴了，但清末出生的女子裹脚的还不少，为了将来嫁个好人家，小闺女几岁的时候就得把脚裹得周周正正。这件案子惊动了整个天津城，直闹得人心惶惶。
4.
天津卫舟车辐辏、百业兴聚，自古名利地，易起是非心，以往也不是没出过采花案，可这次的案子太大了，一夜之间贼人连入五户作案，先奸后杀、不留活口，一刀抹在颈嗓咽喉，血流满室，手段残忍至极，一时间谣言四起，城里城外民心不安。正所谓好事传三人，有头少了身，坏事传三人，长叶又生根。地头上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免不了闹得满城风雨，巡警总局的压力当然不小，派出缉拿队到处明察暗访，接连几天一无所获，老百姓就不干了，都骂这帮穿官衣的是水筲没梁——大号儿的饭桶，任什么能耐也没有，只会欺压良善，平时跟老百姓作威作福，抓贼的时候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了。其实缉拿队真没闲着，几乎全员出动，犄角旮旯也不放过，想到想不到的地方全部探访了一个遍。可是这件案子非常离奇，首先来说，五家苦主均为老实本分之人，平时既不招灾也不惹祸，没什么冤家对头；二一个，家里的姑娘也规矩，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绝非招蜂引蝶的轻浮女子；再有就是案发当天院门紧锁，门上的插关儿纹丝没动，闺女那屋的门窗也没有撬痕，据此推断出歹人是掀开屋瓦、断去房檩入的户，作完案原路返回，又把房檩、屋瓦都复了位，除此之外，再无他法。此外还有一个线索，由于头一天下过雨，地上有泥，贼人在屋中留下了几个脚印，深浅不一、有虚有实，可见此贼系跛足之人。这个跛脚的淫贼，居然能够蹿房越脊，从屋顶上剜开一个窟窿便能进屋，一夜之间在不同地点奸杀五人，卷走金银细软若干，神也不知，鬼也不觉，这个本事可不小，定是江湖上高来高去的惯盗。
以往江湖上的贼人作案，大多是图财，可也讲究劫富济贫、盗亦有道，所谓“江湖财、江湖散”，不会轻易伤人性命，亦不会淫人妻女，采花盗柳向来更是为同道所不容。缉拿队撒开人手，在城中各处寻访排查，却如大海捞针一般，天津卫大了去了，哪有这么容易找？跛脚之人有的是，更有很多地痞无赖，为了显摆自己身经百战，走路时不瘸也得装瘸，这样的你都抓不过来。可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合该刘横顺露这个脸，这个飞贼让他撞上了。
吃他这碗饭的，必须熟悉人头儿地面儿，过去当警察的都跟贼道上的人有勾结，是为了让他们充作耳目，小偷小摸只要不闹出大事，比如什么顺人一根葱、拿人半头蒜的，伤不了人害不了命，没多大的损失，就睁一眼闭一眼不去为难他们，有时还得护着他们，真出了大案子才容易打听消息。刘横顺让那些相熟的贼偷、混混儿、倒脏土的、讨饭的出去找“点子”，可算是找对人了。老百姓认不出贼，同道中人却一看一个准儿。刘横顺又不像别的警察一样仗势欺人，就凭不欺负人这一点，天津城的大小贼偷都愿意讨好他，心甘情愿给他办事，一听说刘头儿要拿飞贼，就全给留上神了，有什么消息先往他这儿报。当天就有人带话过来，说看见一个跛足之人，是个生脸儿的，扮成一个乡下妇人，挎了个大包袱，进了北门外一处宅子，行迹鬼祟，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路上的巡警都没在意，却瞒不过本地这些当贼的。
刘横顺得知此事，也觉得十分蹊跷，一个大老爷们儿乔装改扮、捯饬成妇人，必定是为了掩人耳目，安分守己之辈没有这么干的。他不敢怠慢，立即换上便衣，来到这家宅院门口，找了个隐蔽之处盯着。直等到定更天前后，忽听“吱呀呀”一声门响，一前一后从宅院里出来两个女子。刘横顺可不光腿快，他的眼也快，一看就明白了，前边开门这个女的四十多岁，周身穿红挂绿、脸上擦胭脂抹粉，刚从面缸里爬出来似的，直往下掉渣儿，说起话来满脸跑眉毛，眼神儿都带钩，摆明了是个鸨二娘，可见这宅子是一处暗娼。跟在后头这位，一身乡下妇人打扮，臂上挎一个包袱，用头巾裹了脸，走路稍有点跛脚，可没那么明显，不细看还真不容易发觉。甭问，这是装扮成乡下妇人的那个主儿，嫖完了准备走，鸨二娘正在开门送客。
暗娼和妓院不同，门户闭多开少，外人并不知道这里边是干什么的。因为暗门子中的多为良家女子，贫困所迫做起了皮肉生意，只不过为了混口饭吃，怕遇上熟人脸上挂不住，不是知根知底的客人不接。
自古以来，做公的见了做贼的，观形望气便知。刘横顺吃的就是这碗饭，看一眼就认准了，此人绝非良善之辈。等鸨二娘关门进去，那个扮成乡下妇人的嫖客脚步匆忙，低头往前走。刘横顺不想打草惊蛇，蹑足潜踪远远跟在其后。一路尾随下去，行至一处荒郊野地，就见路旁有一棵大树，此树年深日久、枝繁叶茂，跟旁边的树一比好似鹤立鸡群一般。前边这位左顾右盼，见得四下无人，这才摘去头巾，抹掉脸上脂粉，走到树下抬头看了看高矮，一跺脚纵身上了树，包袱往脑袋下边一枕，顺势躺在树杈上，瞧这意思是要睡觉。
刘横顺暗自点头，心知此人十有八九就是采花的飞贼，且不说脚底下的功夫，安分守己之人谁会躲在树上过夜？纵然兜儿里没钱，找个破瓦寒窑、土地庙窝一宿也比树上舒服，无非是担心夜巡队查问。这么高的大树一纵身就上去了，腰不打弯儿，全凭腿力，这个本领非同小可，想来蹿房越脊不在话下。而且刚才看鸨二娘那意思，这位可是暗门子里的常客，由此可见必是贪淫好色之徒。刘横顺认定树上之人是犯案的飞贼，有心生擒活拿，但是此贼躲在树上不好动手，倘若惊了贼人，顺这棵树往那棵树上一蹿，再拿就不好拿了。所谓“官断十条路，九条民不知”，官差有的是抓贼的法子，不一定上来就动手。刘横顺眉头一纵生出一计，当即从暗处闪身出来，大摇大摆走到近前，冲着树上的人一抱拳，高声说道：“大路朝天论分明，拜问仁兄何姓名。山水坐堂谁盟证，龙虎榜取哪州城。并非盘道才相认，恐有差错难为情。树上的朋友，报个蔓儿吧。”
这是江湖上的隐语黑话，又叫“朋友话”，吃江湖饭的都懂，大致的意思是问对方什么来路，平时在何处行走，能否留个名号在此。刘横顺是在缉拿队当差，正经是“白道”上的，可也会说黑话，否则俩贼站你对面说话，你却一个字听不懂，那又如何捉贼？
刘横顺这几句黑话一说，还真把树上这位给说下来了，因为江湖上有规矩，会说朋友话的皆为同道中人，做的是一路生意，拜的是一个祖师爷。有道是“城墙高万丈，全靠朋友帮”，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人多堵墙，人家跟你盘道，你就得答复人家，不知礼数，难以立足，在江湖上就没法混了。再一个，来的这位能一眼看见树上有人，想必也是个绿林人，只有绿林人才有“夜眼”，倒不是天赋异禀，只不过是经常在夜里作案练出来了，否则一般人黑灯瞎火的可看不见他，如若避而不见，就是不拿对方当朋友，万一下边这位打上来一支暗器或者开上一枪，树杈上没处躲没处藏的，吃亏的还是自己，不下去相见肯定是不行。
这位身形一翻打树上下来，落在地上声息皆无，连踩在树叶上的响动也没有，这是为了在刘横顺面前卖派卖派，让你瞧瞧我身上的本领如何，可别小瞧了我。两个人相对而立，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彼此给对方相了相面。刘横顺见这个飞贼身材精壮，刀条子脸，两眼冒光滴溜溜乱转，三十大几的岁数，一脸的邪气，看着就不是好人，这叫相由心生，从里到外透出一股子猖狂。虽说双足插地站在当场，脚后跟却没踩实，力气攒在脚尖上，万一有什么不对劲儿，他随时可以跑。此人也对刘横顺抱了抱拳，按规矩回应道：“贱字不足脏尊口，过路蝼蚁没名号；借兄半条阳关道，穿街过市走连城。”这意思是不愿意报号，我只是个过路的，你别问我，我也不问你，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咱来个井水不犯河水。
刘横顺见人下来了，心里就有了底，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便即冷笑一声：“不通名号不打紧，你在天津城作下的案子可抹不掉，还不跟你爷爷我回去，打这桩五条人命的官司！”
5.
那么说这个飞贼是什么来头呢？此贼有个绰号叫“钻天豹”，登堂入室采花盗柳的惯犯。一听刘横顺这句话，不由得心中一凛，全身一震，知道刘横顺是缉拿队的官人儿了，脚下暗暗攒劲，正想抽身开溜。没想到刘横顺先他一步，出手又快又准，一抖金瓜流星的链子，就着月色寒光一闪，当场将钻天豹的脖子套住了。按刘横顺的意思，不容分说套住飞贼，直接带去巡警总局交差，他也是没想到，钻天豹真不白给，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石火之间施展缩骨法，俩肩膀一晃，已从锁链中脱身出来，往后一纵，退开七八丈远。此贼也是个“里码人”，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刚才这一过手，知道来人的厉害了，真要动起手来，凭他这两下子，绝不是人家的对手，但是仗着身法快，也没把刘横顺放在眼里，既然被对方道破了案由，也不在乎报出名号了，横打鼻梁说道：“不错，案子是我钻天豹作下的，想拿你爷爷我，还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话没落地，脚下生风，转过身拔腿飞奔而去。俗话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该他钻天豹不走运，哪想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金河一去路千千，欲到天边更有天，在这儿遇上克星了，换成旁人还真追不上他，可刘横顺是什么人？天津卫头一号的飞毛腿，练的就是“蹿、蹦、跳、跃，闪、展、腾、挪，疾、驰、飘、飞”这十二个字的跑字诀。刘横顺知道“纵虎归山，必定伤人”，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个飞贼跑了！当下施展陆地飞腾之法，二人一前一后，你追我赶，可就围着天津城跑开了。钻天豹拼了命也甩不掉刘横顺，听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不免心惊胆寒，两条腿都软了。刘横顺一看这飞贼也就这意思了，抡起金瓜正要打。钻天豹却突然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对刘横顺说：“且慢动手！我钻天豹横跳江河竖跳海，就地挖坑不嫌窄，凭这一身本领作案无数，背的人命没一百也有八十，早知道有抵偿对命的一天，不在刀下死，便在枪下亡，怎么死我也不亏。仁兄你站着是英雄，躺着是好汉，今天栽到你手上我认了，不过我认的是命，可不认你这两条腿比我快，只因我刚从暗门子出来，一把嫖了六个窑姐儿，颠鸾倒凤掏空了身子，脚力还没缓过来，否则你如何拿得住我？”
做贼的都有个贼心眼儿，痴傻呆苶的干不了这一行。采花飞贼钻天豹瞧出刘横顺追了半天才出手，是想看看他的能耐，和他较量一番，足见此人自负已极，当时贼起飞智，反正也跑不了，不如来个缓兵之计，说不定还能死中得活，此刻虽然束手就擒，却将两个眼珠子一瞪、脖子一梗，颇有几分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意思。
刘横顺不是不明白钻天豹的用意，他抓过的飞贼不计其数，数都数不过来了，不乏装疯卖傻的、耍心眼抖机灵的，他却不在乎，根本没把钻天豹放在眼里，非让这个贼没话可说才行，得让他心服口服，不这样显不出本事，就告诉钻天豹：“天津卫这个地界儿，有砖有瓦有王法，从没有贼人可以作下案子一走了之，我让你歇够了再跑一次，不信你能飞上天去。”
钻天豹一听刘横顺的口风，心说有戏，又得寸进尺地说：“光歇够了可不成，真有本事你还得让我吃饱了！”
刘横顺说那也容易，不就是吃东西吗？不过这半夜三更的，饭庄子都关门上板儿了，吃饭得去城门口，找摆摊儿卖夜宵的地方。说是城门口，这会儿天津城早没有城门了，1900年八国联军攻占天津，上来先把城墙都拆了，开通了东、南、西、北四条马路，城墙城门虽然都没了，但老百姓仍习惯过去的称呼，像什么东门里、北门外、南门口，这些地名一直沿用至今。之前两个人一追一逃，绕天津城跑了半宿，正跑到老西门附近，这一带有不少连更彻夜摆摊儿卖小吃的，这个时候还挺热闹。俩人坐下要了烧饼、馄饨，钻天豹也不客气，甩开腮帮子一通狼吞虎咽，吃饱喝足抹了抹嘴头子，这才抬起头来，又对刘横顺说：“咱先不忙啊，刚吃完饭，东西还都在胸脯子里，这一跑还不得吐了？你容我再缓一缓。”刘横顺逮钻天豹，有如猫逮耗子，这个飞贼有多大能耐他心里已经有数了，知道钻天豹钻不了天入不了地，三十六拜都拜了，不差这一哆嗦，倒想看看这个飞贼还有什么绝招。等钻天豹吃饱歇足了，又喝了一通大碗儿茶，打了几个饱嗝，胳膊腿也伸展开了，俩人才和之前一样，一个在前头跑，一个在后头追，一路往南跑了下去。刘横顺这一趟到底追出多远，追到什么地方，外人无从得知。反正三天之后，刘横顺将钻天豹连同一包袱贼赃，一并拎到了天津五河八乡巡警总局。
民间相传“飞毛腿刘横顺千里追凶一朝擒贼，给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出了一口恶气”。采花淫贼钻天豹被缉拿归案，免不了三推六问、封钉入狱，等到秋后插上招子处决示众，这才引出一段精彩回目“枪打美人台，收尸白骨塔”，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说。
6.
且说钻天豹被逮到五河八乡巡警总局，这一次他是彻底死了心，只好认头吃官司，再也不敢打什么歪主意。这个飞贼行事虽然龌龊，但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一贯心黑手狠，倒不至于怯官，不同于寻常的鼠道毛贼，见了官就吓得屁滚尿流，何况身上有能耐，会缩骨法，手上箍枷、脚下扣镣，五花大绑捆得再紧也不怕，一抖身形顷刻之间就能挣脱，周身上下的关节都是活的，想怎么摘就怎么摘，想挪到什么地方就挪到什么地方，只要脑袋能钻过去的窟窿，整个人都出得去，因此号称“就地挖坑不嫌窄”。如若他动了歪心起了邪念，在公堂上踹了镣，蹿上前去给审讯他的警官来一刀再翻身上房，这些警察可拿不住他，但他却不敢这么做，为什么呢？这一次不是落在巡警总局的手上，而是栽到了刘横顺的手里，领教过此人的厉害，有这位爷在缉拿队，跑到哪儿也得给他逮回来，就别费那个劲了。常言道“瓦罐不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前亡”，钻天豹早知道自己是这么个结果，早一天迟一天的没什么分别，又是让飞毛腿刘横顺逮住的，传出去也不丢人，还自己给自己解心宽，这叫英雄爱好汉、好汉惜英雄，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死也值了。当下告诉审问他的警官：“别用刑了，我肯定不跑，这么多年到处作案，长几个脑袋也不够掉的，我也够本儿了，你问什么我说什么，绝无任何隐瞒，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怎么死不是死？大不了等到秋后吃上一颗黑枣儿，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根据钻天豹的口供交代，此贼熬过两灯油，下了十年苦功，蹿蹦跳跃、闪展腾挪，练成了一身高来高去的本领，可是没往正道上用，出师以来到处作案，进千家、入万户，行的是“窃”字门儿。江湖上“偷”和“窃”不一样，偷指的是近身偷盗，讲究手疾眼快、胆大心细，以往真有手段高明的贼偷，别人藏在裤裆里的东西他也能扒去，被偷那位还什么都不知道呢；“窃”说的是穿房入户盗取钱财，属于入室作案，除了身法灵活，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过去讲究“盗亦有道”，做什么也得有规矩，干这一行原本没什么，因为绿林中从来不乏劫富济贫的侠盗，虽说顶了一个“贼”字，却不做下三滥的勾当，可是钻天豹这小子贪淫好色，不仅入户行窃，凭着高来高去剜窟窿钻洞的本事，居然多次奸淫良家女子，事后从来不留活口。自古说“万恶淫为首”，绿林道也容不下这样的淫贼，结果被人抓住挑了脚筋，扔在乱葬岗子等死。旧时有一种特制的小刀，刀刃上带着一个弯钩，从脚脖子扎进去往外一拽可以钩出脚筋，钩出来不只挑断了，还用两把剪刀同时下家伙，截去一寸大筋。
钻天豹被截去一寸脚筋，不死也废了，可是他命不该绝，遇异人搭救，给他接了两条豹子筋。此贼伤愈之后，蹿蹦纵跃的本事不减反增，精力更十倍于常人，常吃生肉片子，不论什么肉，都愿意带血生吃，一天不嫖，他就浑身冒火、嘴上长燎泡，抓心挠肝、坐立不安，真可以说是“色中的饿鬼、花里的魔王”，在江湖上得了“钻天豹”这个匪号。只是接的两条筋一长一短，平时走路不免跛足，却落了个歪打正着，正好以此掩人耳目，谁也想不到一个跛子会是钻天的飞贼。此人作案有一个习惯，每到一处必先在暗中踩点儿，看好了哪家姑娘长得漂亮，偷偷在人家门口做上记号，当天不动手，非得凑上三五个，一夜之间采遍了才过瘾。大江南北到处作案，从没失过手，真以为没人抓得住他，色胆能包天进了天津城，没想到碰见了前世的冤家、今生的对头，让飞毛腿刘横顺生擒活拿、绳之以法。
钻天豹这么多年作案太多，走遍了黄河两岸、大江南北，跟在身后的冤魂不计其数，其中任何一桩案子都够掉脑袋的，足足交代了三天三夜，认下口供画了押，问成一个死罪那是毋庸置疑。自从入了民国，处决犯人已经没有斩首凌迟了，只等攒到一块儿秋后枪毙。此时距秋后还有两三个月，钻天豹是待决的死囚，关在牢中自是严加看守。那个年头打入死牢的犯人好得了吗？本来就是等死的，命都不是你的了，谁会把你当人看？常言道“人犯王法身无主”，牢里头的规矩比天还大，叫你蹲着不敢站着，叫你站着不敢躺着，还不提牢头狱警们一个个如狼似虎，抬手就打张嘴就骂，单说吃喝睡觉就够受的，从头到脚钉上几十斤重的镣子，怎么别扭怎么给你锁，什么时候也不能摘，就得一直挂着。一天两顿饭，一个凉窝头半块咸菜疙瘩，还不好好给，不给足了狱警好处，窝头扔地上踩一脚，给你改个贴饼子吃，牙蹦半个不字，抡鞭子就是一顿“开锅烂”。赶到了睡觉的时候，大铺板子上人挨人一个摞一个躺好了，狱警从两边用脚往里踹，为的是把人挤严实了，直到踹不动了，再从上边盖下来另一块木板，足有二寸多厚，两边钻有圆孔，用铁链子穿过去跟床板锁在一处，馅儿饼一样把这帮犯人夹在中间。这一宿一动都不能动，也没人搭理你，想拉想尿只得往裤子里招呼，冬天还好对付，大不了冻成了冰坨子；到了三伏天，早上打开锁，把木板子掀起来，从里往外直冒热气，也分不清身上的屎尿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那个腥臊恶臭，真可以说是熏死人不偿命。身子骨不结实的扔在牢中，等不到枪毙的那一天就被折腾死了，死了也白死，向来无人追究，拖出去扔在乱葬岗子喂了狗，还给官府省下一颗枪子儿。
简单地说吧，转眼到了执行枪决的正日子，执法队将一众死囚从大牢中提出，用绳子捆成串儿，脚底下蹚着镣，摆开一字长蛇阵，拉出去游街示众，押赴法场。
刘横顺当天也去看杀人，天津城的法场在西门外小刘庄砖瓦场。这一路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都是来看热闹的老百姓，沿途的买卖家也全出来放鞭炮崩煞神。过去的人们没什么娱乐活动，除了听书看戏再没别的消遣，民国时天津卫虽然已经有了电影院，却不是普通老百姓看得起的，纵然有那份闲钱，可也没有看杀人过瘾。因此每到出红差的时候，城里头比过年还热闹，搬梯子、上墙头，道路两边连同树上全是人，还有大批做小买卖的商贩，吃的喝的烟卷儿萝卜大碗茶，就跟赶大集一样。有许多大字号甚至在这一天关板歇业，掌柜的带着店伙计，店伙计带着媳妇儿，媳妇儿领着孩子，孩子牵着狗，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除了进了棺材、落了炕的，能来的都来了。
枪毙之前游街示众，必须绕城一周。当时天津城的城墙已经拆没了，不过格局仍在，东西长、南北窄，城内四角各有一个大水坑。上岁数人还记得有个说法，“一坑银子一坑水，一坑官帽一坑鬼”。西北角是鬼坑，因为旁边是城隍庙。清朝以来，上法场都从这个地方出发，先给城隍爷磕头，以免变成“大庙不收、小庙不留”的孤魂野鬼。
当天处决的死囚有十几个，不乏杀了人的土匪、滚了马的强盗，当然也有含冤负屈的，各有各的案由，一个个骨瘦如柴、破衣烂衫，都被折腾得脱了相，走起路来踉踉跄跄、斜腰拉胯，有冤的也喊不出来，一街两巷的老百姓见了直咂嘴，这便叫“人心似铁非似铁，官法如炉真如炉”。其中却有一位不然，容光焕发、精神百倍。从头到脚里外三新的一身装扮，头上戴六棱抽口软壮巾，顶梁门高挑三尖茨菰叶。鬓边斜插一朵大红的英雄胆，上撒金星，英雄不动它不动，英雄一动贴耳靠腮“突突”乱颤。身穿天青箭袖袍，掐金边走金线，双勒十字绊，黄丝带煞腰、双垂灯笼穗，底下是大红的中衣，足登兜跟窄腰的薄底快靴，斜拉英雄氅，打扮得如同戏台上的绿林豪杰一样。挑着眉、撇着嘴、唱着皮黄，摇头晃脑，满脸的不在乎，脚底下“稀里哗啦”蹚着镣子，一瘸一拐迈四方步，腆胸迭肚，气宇轩昂，知道的这是去挨枪子儿的死囚，不知道的都以为这是哪位唱京剧的名角老板，引得周围看热闹的老百姓纷纷叫好：此人大义凛然上法场，说笑自若、从容赴死，真不愧是英雄好汉！
刘横顺定睛观瞧，敢情这位不是旁人，正是淫贼钻天豹，心里可就纳上闷儿了：这位钻大爷在天津城举目无亲，贼赃也都充了公，身上分文皆无，哪有钱去孝敬牢头狱卒？死牢之中如何对待犯人不用说也知道，打在大牢之中这几个月，没扒掉一层皮就算不错，怎么会养得又白又胖、脑门子发亮？这真叫“修桥补路瞎双眼，杀人放火子孙全”，还他妈有天理吗？
7.
咱们说有打在死牢中好吃好喝不受罪的犯人吗？还真不是没有，不过得让家里人把钱给到位，俗话说“是官就有私，是私就有弊”，尤其是在那个年头，不遭罪全是拿钱堆出来的，上到巡警总局，下到牢头狱警，大把大把地给够了钱，不但不用受罪，还能享福。别人一进来先锁在尿桶旁边避避性子、杀杀威风，钱给够了则不然，身上的镣子一摘，烟卷儿抽着，茶水里都给放白糖，好不好喝另当别论，只为了摆这个谱儿，就这么大的差别。而且是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在牢里吃饭可以单开火，或者让城里的各大饭庄子送，鸡鸭鱼肉、烧黄二酒，应时到节的东西应有尽有，睡觉有单独的屋子，冬暖夏凉，新褥子新被，一天到晚有别的囚犯鞍前马后、揉肩捶腿伺候着，比在外边还滋润。
钻天豹身上没钱，外边没人，却在死牢之中足吃足喝逍遥自在，倒也是一桩奇事。刘横顺不知情由，原来这个贼的脑子转得快，嘴皮子也好使，把他这些年眠花宿柳、奸盗邪淫的勾当，给牢中的犯人狱警们连比画带讲一通胡吹，当真口若悬河，唾沫横飞。这可了不得了，牢里这些人哪听过这个啊，甭说在这深牢大狱之中，在外边也没处听去，可比正经听书过瘾多了，他们平时又没钱逛窑子，逛过的也就是一回半回，远不及这位阅尽人间春色的钻大爷见多识广，这一下就把众人的腮帮子勾住了，一个个听得眼都直了，嘴角的哈喇子流下来二尺多长。
尤其是那些狱警，成天待在监牢中当看守，不同的就是犯人在里头他们在外头，也不过是一墙之隔，说不好听的也跟坐牢一样，犯人拉屎撒尿他也得闻着。犯人等到秋后吃个枪子儿一死了之，早死早超生，就算解脱了，他们的差事却没个尽头，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只要还干这一行，就得成天闷在这儿，薪俸也少得可怜，纵然可以收受贿赂，架不住从上到下层层扒皮，落到他们手上的也就仨瓜俩枣儿，尚且不够养家糊口的，轻易舍不得听书逛窑子，能在大牢中听到这么隔路的新鲜玩意儿太不容易了，开天辟地头一回啊，过了这村，兴许就没了这个店。俗话说“听书听扣儿，听戏听轴儿”，钻天豹不仅会说，还特别会留扣子，说到关键时刻立即打住，想听个下回分解，就得给他打酒买肉，等他吃美了喝够了再续前言，否则打死他也不往下说。
狱卒们有心来横的，无奈听上瘾了，不往下听心里痒痒，只得凑钱给他买吃买喝，钻天豹倒也不挑，只要有酒有肉，好坏无所谓，羊肠子、牛肉头、猪下水，吃饱了就行，也不用跟其余的犯人挤在一处了，单给了他一间牢房，夜里睡觉，白天盘腿一坐，旁边有狱卒把茶给端过来，也没什么特别好的茶叶，大铜壶沏茶叶末子，只能沏这一次，续不了水，多少有那么点茶味儿，反正比凉水强。钻天豹喝足了水，清清嗓音用手一拍大腿，这就开书了。他讲的这套玩意儿，并没得过传授，皆为亲身所历，说起来绘声绘色，可也只会按说书先生的套路来，一上来先来几句定场诗，虽也四六成句，但听着牙碜，上不了台面儿，比方说什么“宽衣解带入罗帷，含羞带笑把灯吹，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叫美”之类的淫诗浪句，书说得更是不堪入耳，腌臜之处说得越细越不嫌细，大小节骨眼儿犄角旮旯没有他说不透的，听不明白的你就问，保准掰开揉碎了给你讲，倒是不怕麻烦。狱卒牢头们爱听得不得了，个个听得一脸淫笑外带流哈喇子，站着进来，蹲着出去。用江湖艺人的话说，这叫“把点开活”，看今天来听书的是什么样的人，就说什么样的内容。那些有本事的说书人，哪怕是同一段书，说法也可以不一样。比如台上先生说的是《三国》，一看今天来听书的大多是长袍马褂、戴着眼镜，三七分头打着发蜡一丝不乱，跟狗舔的似的，必是文墨之人，那就得往文了说，什么叫三顾茅庐、怎么是舌战群儒，台底下的自然愿意听；听书的如果都一个个拧眉瞪眼，太阳穴鼓着、腮帮子努着，脚踩着板凳、手拿桑皮纸大扇子，扇面上画的不是达摩老祖就是十八罗汉，一看就知道是练过几年把式的，那就得说“关云长五关斩六将，赵子龙血战长坂坡”，多讲两军阵前如何插招换式、大战三百回合，必定可以要下好儿来；倘若来听书的一半都是歪戴帽子斜瞪眼的地痞混混儿，扎了两膀子花，袒胸露怀、撇着个嘴，站没站相坐没坐相，那就多说江湖道义、兄弟手足之类的内容，讲一讲什么叫“宁学桃园三结义，不学瓦岗一炉香”，混混儿们义气为先，这些正对了他们的心思，一个个听得血往上涌，钱也不会少给。正所谓“一路玩意儿惊动一路的主顾，一路宴席款待一路的宾朋”。
深牢大狱之中哪有什么正经人，连狱卒带犯人个顶个贪淫好色，钻天豹又是采花的淫贼，有的是淫词浪句，还别说夜入民宅奸淫人家大姑娘小媳妇儿这些个案子，仅是他去过的娼窑妓院、秦楼楚馆，没有个一年半载也说不完。众人虽说是过干瘾，那也听得勾火，认头当大爷一样地供着他，听的时候还满带接下茬儿的，好比钻天豹说天津卫哪个妓院中的哪个姑娘好，有人不服气，告诉他天津卫头牌的花魁那得数彩凤楼的“夜里欢”，那小娘儿们真叫一个骚，从头到脚一身细皮嫩肉，要模样有模样、要手段有手段，多硬的汉子从她屋里出来也得脚软，整个缉拿队进去也得全军覆灭，引得大牢中一阵淫笑。钻天豹这时候就摇头摆手，告诉他说得不对。天津卫最好的窑姐不在妓院，而在暗门子中，进来之前他嫖过这么一个，原来是王爷府里的丫鬟，开罪了王爷被卖进暗门子，那可是从小跟格格一起长起来的，天天陪着格格吃、陪着格格睡，主子用剩下的胭脂香粉、穿不了的绫罗绸缎都给她，琴棋书画耳濡目染，也是样样精通，长到十七八岁，出落得头是头脚是脚，皮肤润如美玉、吹弹可破，脸蛋儿上捏一把都能掐出水来，那就跟格格一样，岂是妓院中的庸脂俗粉可比。众人听得啧啧称奇、心猿意马，魂儿都飞了。这时候钻天豹话锋一转，说那姑娘好是好，可得分跟哪儿的比，跟江南小班里的比起来，可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那叫云泥之别！江南班子中的姑娘，论模样、论才情，个顶个都称得上极品，堪称色艺双绝，又是吴侬软语，别说摸摸小手了，一开口说话，你这骨头就得酥了。并且来说，逛班子不比嫖堂子，可不是进屋就脱裤子上炕，首先必须摆莲台，光出得起钱也不成，还得会吟诗作对、附庸风雅，去这么十次二十次的，姑娘见你人有人才、文有文才，又舍得钱财，有这么一脉、上这么一品，和你交上了朋友才肯陪你，否则掏多少钱也不成，连手都摸不着。如若耍横的，妄想来个“霸王硬上弓”，班子里可有的是打手，准打得你跟烂酸梨似的。那些姑娘一个个长得倾国倾城、闭月羞花，画中仙女也不过如此。想当年乾隆爷为什么六下江南呢，一大半是为了她们去的。
钻天豹在死囚牢里就这么给众人“开荤长见识”，而且闲七杂八、有作料有干货，不只管牢的愿意听，牢里的犯人也都跟着过干瘾，更有甚者听得忘了死，上法场这天还惦记，钻爷说的那个小娘儿们后来怎么样了？
8.
钻天豹凭这么多年的“见识”，得以在大牢中足吃足喝，整天三个饱两个倒，热了洗个凉水澡，在牢里呼风唤雨、为所欲为，又不用出力干活儿，牢头狱霸没有不捧他的。到了上法场这一天，其余的犯人一个个皮包骨头，身上挂的还没二两肉，都已经脱了相，他却红光满面、意气风发，比进去之前足足胖了二十斤，又让狱卒牢头们凑钱，给他置办了一身行头，按戏台上的绿林英雄扮上，臭不要脸的头上还顶了一朵“守正戒淫花”，趾高气扬，意气风发。挤在万民中看枪毙钻天豹的刘横顺越看越气，这个淫贼的脸皮得有多厚？割下一块当后鞋掌，够磨两年半的！
钻天豹是行走江湖的飞贼亡命徒，怕死也不敢作这么多案子了，作过一次案就不怕再作一次，作多少案子也只死一回，案子越多越够本儿，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上法场这条路上，他得抖够了威风。一街两巷的百姓分不清哪个是淫贼钻天豹，瞧见上法场的犯人中有这么一位，打扮得跟台上唱戏的一样，一边蹚脚镣一边连说带唱，视死如归、大义凛然，还以为是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的绿林英雄，不由得纷纷叫好。不过来到法场之上，谁也逃不过挨上一枪。到了时辰，死囚们均被五花大绑，蒙上眼罩，摁在美人台上一字排开跪好了，有的哭天抢地，有的屎尿齐流，有的抖成了一团，走到这一步再说什么也来不及了。
小刘庄砖瓦场周围，看杀人的老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挤成了密不透风的人墙。有当官的先来宣读犯人的罪状，告诉在场看热闹的老百姓因何枪毙这些人。正当此时，东边的人群如潮水般往两旁退开，当中让出一条道路，前有一面铜锣开道，敲得惊天动地，后面跟着一队人马，原来是执法队开枪杀人的刽子手到了。为首一人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穿军装，脚踩马靴，肩挂丝带，系到脖子根儿的铜纽扣闪闪发光，左右斜挎皮枪套，真得说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十几个小学徒紧紧跟随在后，一个个梗着脖子，拧眉瞪眼阔步向前。这位是谁呢？说开天地怕、道破鬼神惊，九河下梢头一把金枪，天津卫人称“神枪手陈疤瘌眼”。当真是鼎鼎大名、如雷贯耳，没见过的也听说过。
据说这位陈爷早年在军阀部队当兵，冲锋陷阵之际让子弹崩伤了一只眼，眼珠子虽然保住了，但那只眼却再也看不见东西，并且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使人不敢直视。陈爷却有个艮劲儿，只有一只眼正好练准头儿，省得再睁一目眇一目了，从此下了二五更的功夫，本来枪法就好，再铆足了劲这么一练，那真叫指哪儿打哪儿，说打左鼻子眼儿，一枪下去右鼻子眼儿保证是囫囵个儿的。当年上阵杀敌打洋人，陈爷是一枪打俩，从没失过手。后来解甲归田，当上了行刑队开枪执法的刽子手，负责枪毙犯人，可不论怎么改朝换代，总是穿那身旧军装，收拾得整齐利落。老百姓给他喝了一个“神枪”的名号，在天津卫占了一绝。
枪毙虽然不比前朝的砍头那么多规矩，门道可也不少，这里边有偷手，能敛外财。好比说挨枪子儿的这位，家里把钱给到了陈爷，开枪的时候，手里就留了分寸，一枪出去打个对穿，脑袋上只有一个窟窿眼儿，死得快不受罪，尸首也完整，易于苦主收殓。如若赶上十恶不赦之徒，又不曾给过人情，那就过过手瘾，顺便也让老百姓开开眼，找准了位置一枪打下去，头崩脑碎，脑浆子溅出一丈开外，来一个“万朵桃花开”。
陈疤瘌眼带队一进小刘庄法场，人群炸雷也似叫起好来。陈疤瘌眼见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这么捧他，心里也挺高兴，脸上却不动声色，坐在马上向四周抱拳拱手。
有好事之辈挤上前来对陈疤瘌眼说：“陈爷，您今天恁么的也得亮亮绝活儿啊。”
陈疤瘌眼应了一句：“各位瞧好儿。”
周围有人起哄：“陈爷，把您的金枪掏出来，让大家伙儿见识见识！”
旁边的就说了：“金枪是随便往外掏的吗，掏出来就得要人命，要不拿你试试枪？”
陈疤瘌眼哈哈一笑，抖了抖手中的丝缰，催马带队穿过人群，来至美人台前。旁人下马都是身子往前探，右腿往后跨过马屁股这么下来，陈疤瘌眼不同，腰板挺得笔直，右腿往前抬，越过马首，双腿一并，直溜溜蹦下来，磕膝盖不打弯，绝对的潇洒。小徒弟立刻跑过去，接过缰绳把马牵到一旁拴好。陈疤瘌眼整了整衣襟，拽了拽袖子，摘下皮手套掸去身上的尘土，俩靴子马刺碰马刺，“咔嚓”一声给监刑的长官立正敬礼，交接大令拔出手枪。这支枪了不得，德国造的镜面驳壳枪，长瞄二十响，满带烧蓝，足够九成新，乌黑锃亮泛蓝光，闷机连发通天挡，双凤胡椒眼儿，还是胶线抓把儿。在法场上开一枪上一次子弹，如果没给够好处或罪大恶极的犯人，子弹头用小钢锯锉出十字花来，打到身上可不是一个眼儿，一下一个大血窟窿。执法官念罢一个人的案由，他就开枪崩一个。
小刘庄砖瓦场是片荒地，地势低洼，当中有个土台子，一尺多高，唤作“美人台”，取销魂之意，名字好听，却真是要人命的地方，不知在这儿处决过多少人了，脚底下的土和别处颜色不同，已经让血浸透了。民间传言“家里有伤寒痨病的，在美人台上抓一把土，回去连同香灰吃下，就不会再咳嗽了”。要说也不是没有道理，噎死了还咳嗽，那就诈尸了。
当天的美人台上，钻天豹的案子最重，所以他是最后一个等待枪决的，当官的念完了他的案由，下令枪毙。许多看热闹的老百姓这才知道，此人是一夜奸杀五个黄花闺女的淫贼钻天豹，都恨得牙根儿痒痒，不少人往地上吐唾沫，后悔之前给他叫了好。闺女被他奸杀的那五家人，连同在场看热闹的，为了一解心头之恨，争相给陈疤瘌眼掏钱，让陈爷万万不可便宜了这个淫贼。
陈疤瘌眼收了不少钱，也知道老百姓最痛恨淫人妻女的恶贼，把之前枪毙犯人使用的镜面匣子插入皮套，“吧嗒”一声锁上铜扣，过去跟当官的嘀咕了几句，不慌不忙走到钻天豹跟前，“刺啦”一下，扯去贼人脸上的眼罩，把钻天豹这张脸亮出来，好让围观的老百姓看清楚了。他一招手把几个小徒弟叫过来，递上两个挂了粗麻绳的钢钩。这俩大钩子跟初一的月牙儿相似，又尖又长，锋利无比，泛起阵阵寒光，太阳光底下直晃人的二目，看得人脊梁骨冒凉气。还没等钻天豹明白过什么意思来，陈疤瘌眼手起钩落，一边一个穿进了钻天豹的锁骨。这一招是过去对付飞贼、重犯的手段，如今很少有人再用，虽说只伤及皮肉，但是穿了锁骨，贼人的本领再大也施展不出。
钻天豹刚才还是昂首阔步，一脸的大义凛然，这两枚钩子一穿进去，疼得他嘴里直学驴叫唤，哎呦呦一阵骂娘，咬牙切齿，怒瞪陈疤瘌眼，引得围观人群起哄叫好。陈爷听见有人喝彩，不理会钻天豹怎么瞪眼如何骂娘，转过头来对众人拱手致意，又命小学徒的把钻天豹挂在一根木头柱子上。几个徒弟答应一声，如狼似虎冲上前去，打掉他头上的守正戒淫花，拔下英雄胆，拽住钢钩后面的麻绳，拖死狗似的把钻天豹拽到柱子下边，地上留下两条血道子。把个钻天豹给疼得，话都说不出来，光会叫唤了。这根木头柱子一人多高、一抱多粗，一大截埋在美人台中，底下绑了三根“抱柱”，顶端有一个铁环，年深日久已然变成了深红色，也分不清是锈迹还是血污，当学徒的将两条绳子穿过去绑定，甩下来绳子头儿捆在木桩子上。这几个半大小子本就是歪毛儿淘气儿，枪法还没练出来，坏招可全会，绑绳子的尺寸恰到好处，钻天豹的罪可受大了，上不去下不来，踮起脚尖刚刚能够得着地，肩膀上的钩子越挣越深，磨得骨头吱吱作响，疼彻了心肺，口中一个劲儿地叫骂，爹娘祖奶奶，什么难听骂什么。
陈疤瘌眼听到钻天豹嘴里不干不净，上前伸手一扯绳子，把个钻天豹疼得龇牙咧嘴，全身直哆嗦，黄豆大的汗珠子连成串往下掉，再想骂可骂不出来了，只会吸溜凉气儿了。陈疤瘌眼嘿嘿一笑：“钻爷，今天是我陈疤瘌眼送你上路，对你的案由，咱也略有耳闻，只因你把案子做到这儿了，如今免不了一死抵偿。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陈某开枪执法乃奉命行事，下手之时若有个轻重缓急，可别怪我伺候不周。”旧时法场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无论是砍头还是枪毙，行刑的刽子手不能与犯人交谈，更不能报自己的名姓，还别说是杀人，屠宰牲口也是如此，以免阴魂不散，恶灵缠腿。但是陈疤瘌眼行伍出身，两军阵前杀人如麻，他可不信这一套，况且他的枪是国家法度，杀恶人即是善举，从来不怕犯人得知他的名号，知道了更好，到了阎王殿上也可以替他陈疤瘌眼扬名。
陈疤瘌眼说完话，背对钻天豹走出十步，一转身从腰中掏出另一支勃朗宁手枪。这支手枪真漂亮，枪身侧面有轧花的图案，象牙枪柄上镶嵌宝石，两边均雕飞马，枪口上还有滚花，陈疤瘌眼一向视如珍宝，轻易舍不得拿出来。周围看热闹的人都知道陈疤瘌眼这是金枪，枪不是金的，枪法却值金子，这一下有热闹可瞧了！陈疤瘌眼枪毙别的犯人只走三步，头都不回甩手一枪就了结了，枪毙钻天豹却走到十步开外，脸对脸地开枪，金枪陈疤瘌眼那是何等名号，这必定是要亮绝活儿，今天这趟红差没白看！围观的人群一时间喧声四起，拼了命地起哄叫好。陈爷也是外面儿人，老百姓这么给面子，当然得卖派一下，高声冲人群喊道：“老少爷们儿，咱这头一枪打哪儿？”
此话一出，木头柱子上的钻天豹心说完了，甭问，这是有人花了钱了，不想让我死个痛快，要一点一点弄死我，这都赶上老时年间的万剐凌迟了，两片黄连一锅煮——除了苦还是苦，本以为挨上一枪一死了之，想不到不止一枪！此贼心下惊骇万状，却寻思也不过多挨上几枪，何不能忍此须臾？因此仍在嘴上逞强，他也是为了给自己壮胆，扳倒葫芦洒了油——豁出去了，梗着脖子骂道：“我去你妈的，你个挨千刀的老王八蛋，敢不敢给钻爷我来个快当的？”
陈疤瘌眼一抬头，眼角眉梢挤出一抹瘆人的邪笑：“钻爷，您了省点力气，咱这一时半会儿的完不了，你爹一声妈一声的不嫌累吗？”
他这话一出口，吓得钻天豹真魂都飞了，简直不敢细琢磨，一时半会儿完不了是什么意思？便在此时，只听周围有人高喊了一声：“打左耳朵。”陈疤瘌眼瞄都不瞄，抬手就是一枪，再看对面的钻天豹，“哎呦”一声，疼得全身一抖，左耳多了一个窟窿眼儿，往下流血、往上冒烟。
老百姓一看陈爷的枪法神了，看都不看抬手就打，指哪儿打哪儿，分毫不差，顿时彩声如雷，光叫好都不解恨了，有人带着烟卷儿，点上一根递上前来。陈疤瘌眼接在手中道了一个“谢”字，站在原地抽了两口，一边吐烟圈一边问：“二一枪打哪儿？”又有人喊道：“右耳朵！”陈爷点了点头，抬手又是一枪，弹无虚发，正中钻天豹的右耳。
接下来陈疤瘌眼问一句打一枪，打一枪人群便喝一声好，那边钻天豹就惨叫一声，其间有人送烟送茶，还有送点心的，许多有钱人买卖大户，都给送花红犒赏，一把一把的银元摆在美人台上，这都是额外的犒劳。陈爷谈笑自若、不紧不慢，打顺手了还来个花样，什么叫苏秦背剑、怎么叫张飞蹁马，右手打累了换左手，两只手都有准头儿，枪在手里颠过来倒过去上下翻飞，看得在场的众人眼花缭乱、目瞪口呆，前八百年、后五百载也没见过这么玩枪的，都玩出花儿来了！前前后后一共打了七十六枪才把钻天豹正了法，最后一枪挑了淫贼的天灵盖，脑浆子洒了一地。
飞贼钻天豹在美人台上挨了陈疤瘌眼七十六枪，打得跟马蜂窝一样，浑身上下已经找不出囫囵个儿的地方了。陈爷手底下有分寸，前七十五枪绕过要害，给钻天豹留了一口气儿，打完最后一枪才真正死透了。围观百姓无不拍手称快，活该这个淫贼，落得如此下场，正是“人生自古皆有死，这回死得不好看”。
钻天豹不是本地人，又恶贯满盈、死有余辜，尸首扔在法场之上，没有苦主收殓。此时就见打法场外走进一个老道，这个老道长得太老道了，头盘发髻、须长过胸，卧蚕眉、伏羲眼，脸色青中透灰，赛过蟹盖，手持拂尘、背负木剑、头顶道冠、身穿道袍，一派仙风道骨。只见他手摇一个铜铃，让抬埋队的人把钻天豹的尸首收殓了，打飞的天灵盖也给捡了回来，凑到一块儿用草席子裹住，抬到小木头车上，一路推去了西关外的白骨塔。这一去不要紧，天津城可就闹开鬼了！

第二章 收尸白骨塔
1.
人生本是五更梦，
世事浑如一局棋；
莫道身死万事休，
如意从来不可求。
闲言少叙，上文书正说到飞毛腿刘横顺追凶擒贼，陈疤瘌眼在美人台上枪打钻天豹，为天津城的老百姓除了一害。当初为了捉拿这个飞贼，天津巡警总局开出一千块银元的悬赏。为老百姓除害尚在其次，主要是这个案子不小，如果将贼人生擒活拿，官厅是一等一的功劳，所以下这么大的本钱。您可听明白了，说是一千块银元的悬赏，落到刘横顺手上才十块钱，这还得说是上官抬爱，给你刘横顺脸了。其余的功劳，当然全是官老爷的，这就叫争名于朝，争利于市，该升官升官，该拿钱拿钱，两头不耽误，不过人家升官发财换乌纱帽，可跟缉拿队的黑名半点关系没有。再说这一千块银元从哪儿出呢？可不能是当官的自掏腰包，当官的不仅不出钱，还得赚了钱才行，既然办的是公案，悬赏就得由地方上的大户、商会来出，自古以来穷不和富斗、富不和官斗，做买卖的全指官厅照看，让出多少就得出多少。赏钱到了官厅，上上下下都得伸手，还能给刘横顺十块钱就不错了。旧社会哪个衙门口也是这样，没地方说理去。不过天津卫的老百姓都知道，拿住钻天豹的是飞毛腿刘横顺。以前的人迷信甚深，愿意用“因果报应，相生相克”来说事儿。据坊间传言：淫贼属水，刘横顺属火，钻天豹遇上了对头，所以栽在刘横顺手上。有人说“不对，应该是水克火”。那是您有所不知，水固然能够克火，可也得分多大的水和多大的火。钻天豹这个淫贼是耗子尾巴上的疖子——没多大脓水，挤出来还没口唾沫多，撞上火神爷能有好下场吗？
到了枪毙钻天豹这一天，刘横顺也跟去看红差，以前抓差办案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这叫“有始有终”。目睹这个飞贼伏了法，刘横顺心里头才踏实。不承想钻天豹在大牢之中足吃足喝，胖了不下二十斤，上法场时打扮得如同戏台上的绿林豪杰，游街示众这一路上昂首阔步，摆出一派视死如归的架势，要多可恨有多可恨，拿一句文明词来说：真他妈的臭不要脸！刘横顺挤在人丛之中看得愤愤不平，一股火直冲脑门子，此贼作恶多端，糟蹋了许多良家女子，身上背了不下几十条人命，千刀万剐也不足以平民愤，可是瞧这意思不但没在大牢中受罪，过得还挺滋润，如此押赴法场，一枪送他去见阎王，未免便宜了这厮。没想到金枪陈疤瘌眼施展绝活，在美人台上连开七十六枪，把钻天豹打成了马蜂窝，看不出人样了，围观看热闹的老百姓无不拍手称快、高声叫好，真乃是“天理昭彰、善恶有报”！
这一场红差到此为止，围观的百姓陆续散去。刘横顺从头看到尾，暗挑大拇指赞叹陈疤瘌眼的枪法。转身正想走，却见一个老道上了美人台，让抬埋队的人把钻天豹用草席卷了，放在一辆小木车上，准备推去白骨塔掩埋。
刘横顺认得这个老道，道名李子龙，并非本地人，半年前不知从何处来到天津卫，也不是走江湖卖卦的，只在西关外白骨塔收尸掩骨，没见他干过别的。这座白骨塔又叫掩骨塔，以青砖砌成四层六角宝塔，里边一层层地堆满了白骨，周围全是义地。塔中背西向东端坐一尊泥塑菩萨，下有谛听兽驮负莲花宝台，看着和菩萨一样，脸上却是个骷髅，仔细看能吓人一跳，菩萨可没有这样的，据上岁数的老人们说，这不是一般的菩萨，此乃“白骨娘娘”。天津城周围有的是荒坟野地，赶上兵荒马乱的动荡年月，到处都有死人，暴尸于野的多了去了。常有修道之人捡拾白骨放入塔中，济生葬死皆为积德行善的好事。刘横顺为何认得在白骨塔收尸的老道李子龙呢？咱这个话还得往前说：
飞毛腿刘横顺捉拿钻天豹归案之后，得了十块银元的赏钱。缉拿队的黑名没有薪饷，破了案子抓住贼人，方才有一份犒赏。对刘横顺来说，十块钱也不少了，平时他在火神庙警察所当巡官，一个月只挣六块钱。那位说一个月六块钱够花的吗？像刘横顺这样的是绰绰有余，住的祖传家宅，屋子没多大，也挺破旧，好在不用交房租，这就省了一笔开销。剩下的就是吃喝，那会儿的东西很便宜，一套烧饼油条两大枚一套，一大枚买烧饼，一大枚买油条。老百姓习惯将这一个铜子儿说成一大枚，这么说显多。一块银元可以换多少枚铜子儿呢？这个并不固定，多的时候换六百，少的时候换三百。在当时来说，一块钱可以换四百八十枚铜子儿，其实应该是五百枚，不过换不了这么多，因为你跟别人换钱，人家得扣一点儿。民国初年物价稳定，两三块钱够养活一家子人一个月，挣到手六块钱，那就算过得不错了。刘横顺光棍一条，上无三兄、下无四弟，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平时也没什么花销，有了闲钱干什么去呢？前文书交代过，火神庙警察所在三岔河口北边，与天津城隔河相望，住户全是下苦的穷人，一睁眼便要出去卖力气奔命，挣一天的嚼谷，只留下老婆孩子在家，穷家破业没有可偷的东西，贼都不愿意来，一年到头出不了几件案子，最多也就是夫妻不睦、邻里不和、蹬鞋踩袜子的小小纠纷。在这个地方当巡警，闲的时候多，忙的时候少。刘横顺却闲不住，让他待住了，比蹲苦窑还难受，他又不像别的警察，凭一身官衣招摇过市，东捞西顺，雁过拔毛，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出了宝局进窑子，这些恶习他一样不沾。可人活一世，吃的是五谷杂粮，谁还没有一两件走心思的喜好呢？刘横顺也不例外，他喜欢“斗虫”。斗虫就是斗蟋蟀，天津卫方言土语叫“咬蛐蛐儿”。斗这个也赌钱，这是不假，不“挂彩”没人愿意跟你玩，就得来真格的，三五枚铜子儿小打小闹的是玩儿，十万八万倾家荡产的也是玩儿，以此为生的大有人在。刘横顺并非脱了俗的圣人，而且火气太盛，好的是分高下、论输赢，有斗虫这个瘾头儿。
以往到了斗虫的地方，众人都得毕恭毕敬叫一声“刘爷”。过去的人讲礼数，见了面互相客气，人家叫他一声“爷”，他得“爷爷爷爷”回给人家一串儿，不过在这个地方，真想让人高看一眼还得拿虫说话。客气完了便会有人在一旁起哄架秧子：“刘爷又得了什么好虫儿？有糖不吃别拿着了，亮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真要是硬挺的，今天都跟着您押，赢了钱少不了买一包茶叶孝敬您。”如果刘横顺带了虫，必定当仁不让，昂首阔步进场。场中或是一个石头台子，或是一张破木头桌子，上边放一个陶制的斗罐，周围摆放几条长板凳。连桌子带板凳没一个囫囵个儿的，扔在大马路上也没人捡，不过谁也不在乎这个，又不是吃饭听戏，还得坐舒服了，落个凑合用就成。刘横顺大马金刀往斗罐前边一坐，不慌不忙把拉子拿出来，先让众人看一个够。拉子是放虫的铜器，天津卫独有的，常见的分为黄铜、白铜两种，白铜的价格更高，三寸来长、一寸来宽，当中长条、两头椭圆，盖子上有透气孔，讲究的还錾上字或图案，正面镶一块小玻璃，看里头的虫一目了然。等在场的人看完了、看够了，连嘬牙花子带咂嘴，你一言我一语把他的虫儿捧上了天，刘横顺才把蟋蟀从拉子里放出来过戥子，戥子就是秤，重量相近的两只虫才可以放在一起斗。老话说“七厘为王，八厘为宝，九厘以上没处找”，这么说太绝对了，其实一寸以上的蟋蟀也不是没有，只不过一百年不见得出一只，偶尔有不懂行的，逮只三尾巴枪子油葫芦当成蟋蟀，个顶个够一寸二，拿到斗场贻笑大方，与其用来斗虫儿，真不如拿回家下油锅炸了吃，还能凑一顿酒。
过完了戥子，将虫儿放入斗罐，开战之前两边的人先下注，围观的可以加磅添码，看谁的虫好跟谁押，凭眼力也赌运气，赢了可以吃一份钱。接下来双方各执一根芡草，拨弄蟋蟀的须子，激发两只虫的斗气，这里头的手法大有讲究，却也因人而异，什么时候逗得两边的虫“开了牙”，便撤去斗罐当中的隔板，让它们一较高下拧个翻白儿。旁边下注的人们抻脖子瞪眼，连比画带跺脚跟着使劲，恨不得自己蹦进去咬，嘴里也不闲着，叫好的、起哄的、咒骂的，一时间喧声四起，再没有这么热闹的。
钻天豹被捉拿归案以来，城里城外安定了许多，大小毛贼全老实了，没有上天入地的本领，谁还敢在刘爷眼皮子底下犯案？单说这一天，赶上刘横顺不当班，溜溜达达来到斗虫的土地庙，但见许多人围在一处，里三层外三层，挤了个风不透、雨不漏，围观之人虽多，却不同于往日，一个说话的都没有，一大帮人吞了哑药一般鸦雀无声。刘横顺心中纳闷儿，分开人群挤进去，一看场中相对坐了两个人，正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斗罐。左手这个老爷子他认识，余金山余四爷，九河下梢斗虫的老前辈，轻易不跟别人斗，整天在旁边看，很少见他下场。倒不是德高望重，俗话说“人老奸，马老滑，兔子老了鹰难拿”，这位是玩儿油了，没有九成的把握不下场，看准了能赢才出手，一出手必定稳操胜券，不过玩得也不大，这一帮人没几个有钱的，挣上仨瓜俩枣够一家老小吃饭就成。成天什么也不干，凭斗虫赚钱养家糊口，谁见了都得高看一眼。余四爷此时一改往日的镇定自若，脑门子上见了汗，老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双拳紧握，浑身跟着使劲，这情形倒是难得一见。右手这位是个生脸，之前从没见过，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看打扮是个外地老客，四十来岁的年纪，小个儿不高，挺热的天穿一件长衫、扣子系到了脖颈子，头上一顶青缎子瓜皮小帽、上嵌一枚紫金扣，左手边放了个天青色的鸟笼子，里边却没装鸟，右手边有一把白砂茶壶，用的年限可不浅了，挂了锃光瓦亮的包浆。
刘横顺再一看罐中这两只虫，不由得眼前一亮，心说这两只虫了不得，身量不下七八厘，黑中带紫、紫中透亮，真是难得一见的好虫。还没等他看明白眉眼高低，斗罐之中胜负已分，其中一只虫被抛了出来，掉在地上仓皇逃窜。另外那只金头黑身的后腿一纵，蹦到斗罐沿口上奓翅高鸣，透出一派目空一切的气势。周围看热闹的都傻了眼，看斗虫看得多了，从没见识过哪只虫能把对手从罐中扔出来，况且这斗罐至少有一尺深，金头霸王蹦上来不费吹灰之力，蛤蟆也没这两下子，这不成精了吗？
2.
在场的十有八九是斗虫的行家里手，成天玩儿这个，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这一次可都看傻了眼。余四爷臊眉耷眼地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十块银元，真舍不得往外拿，可是斗虫跟耍钱一样，你得愿赌服输，耍赖名声就臭了，往后还怎么混？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的，余四爷这一次真栽了，马上摔死英雄汉，河里淹死会水人，他脸色铁青，把钱递给穿大褂的老客，叹了口气一句话没说，分开人群灰头土脸地走了。那个年月十块钱可不少了，刘横顺破了这么大的案子，也不过得了十块银元的赏钱，民国初年两块钱一袋白面，烙大饼、蒸馒头、擀面条，够一家三四口吃上一个月。比不了专门吃这个的，行话讲“一只蟋蟀一头牛”，耍得大的一把下去金山银山，但是对一般老百姓来说，斗虫下这么大的注，当时可并不多见。
老客一脸的得意，伸手将十块银元揣入怀中，他赢了钱也得交代几句，一开口不是本地口音：“各位，久闻北路虫厉害，我早想见识见识，因此千里迢迢来到贵宝地，可万没想到，天津卫的虫不过如此，如若没人再敢下场，我明天就打道回府了，再会再会。”说罢站起身来，拎起鸟笼子、端上茶壶，这就要走。
老客这一番话透出几分瞧不起人的意思，旁人说不出什么，刘横顺却听不下去，这不是钱的事，话说到这个份上，天津卫老少爷们儿的脸不能丢，凭什么栽这个面儿，让你一个外乡人说三道四？于是上前挡住去路，点指那个老客说：“外来的，你敢不敢跟我斗上一场？”
话一出口，众人纷纷侧目，心说这又是哪个不知死的鬼？见说话的是飞毛腿刘横顺，立即有人在一旁起哄：“对对对，刘爷是我们北路的虫王，他一出手，不信收拾不了你！”这叫看出殡的不嫌殡大。也有好心眼儿的，一拽刘横顺的衣角，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刘爷，您得三思，人家这只金头霸王太厉害了，连同余四爷在内，已经连赢十三场，胜负且不说，什么虫可以连咬一十三场？咱们玩这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您见过吗？我可听人说了，有个老客专玩儿南路虫，他的虫都是从阴宅鬼屋中扒出来的，一身的邪乎劲儿，寻常的虫对付不了，这一次来到天津卫，只怕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刘横顺听完这话更生气了，心想：“虫谱上何曾有过南路虫？真是野鸡没名、草鞋没号，我刘横顺不信这个邪，定要与此人分个上下、见个高低，否则咽不下这口气。”他抱腕当胸，对那个老客说道：“这位爷，我刘横顺从来不欺生，听说你这只金头霸王连咬了一十三场，是让它缓缓劲儿，还是另换一只？”
这个老客只带了一只虫，也没把刘横顺放在眼里，摆手说无须耽搁，可以直接下场开咬，不论输赢，绝无二话。
刘横顺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我本是好意问你，这也太过猖狂了，不是成心拱火儿吗？纵然你的南路虫厉害，我怀中这只“黑头大老虎”也不是白给的，不敢说百里挑一，却也是咬遍了河东河西罕逢敌手，论分量、论个头儿、论齿力皆为上品，能让你吓唬住了？当场把虫掏出来上戥子一称，两条虫上下不差二分，可以同场厮杀，放进斗罐拿出芡草，这就要动手。
老客一摆手：“呜呀且慢，兄台你还没说这场打多少，如若只是打一块两块的，我可恕不奉陪了，耽误不起这个工夫。”
刘横顺以往斗一场虫，输赢最多不过块儿八毛的，他又不指这个吃饭，所以身上带的钱不多，可依他的性子，宁肯让人打死，也不能让人吓死，何况对方还是个外来的，钱多钱少另说，面子绝栽不得，当场告诉那个老客：“我看余四爷刚才打了十块钱，我翻一倍，输了你跟我回家拿钱，一个大子儿也少不了你的！”
在场之人听了这话一片哗然，刘横顺一个警察所的巡官能有多少薪俸？二十块银元够他挣几个月的，这哪是斗虫，分明是玩儿命啊！
老客闻言放下鸟笼子和茶壶，一左一右摆好了，嬉皮笑脸地说：“家有万贯难免一时不便，这也是免不了的，带的现钱不够没关系，可常言道私凭文书官凭印，咱这一场既然过钱，不如白纸黑字写清楚了，免得将来麻烦。”
刘横顺一听更来气了，心说：“你不出去打听打听，凭我刘横顺这三个字还能欠你的钱不还？”可人家初来乍到并不认识他，说的这也是讲理的话，他还不便反驳，让人家说他欺生，就找人拿来纸笔，当场立下文书字据。双方画了押，这才下场开斗。走了还不到三个回合，刘横顺的虫便败下阵来。刘横顺不是输不起的人，把斗败的虫拿起来一扔，这就让老客跟他回家拿钱。老客说：“倒也不忙，胜败本是平常事，卷土重来未可知，敢不敢择日再斗一场，你赢了两清，输了一共给我四十块银元，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周围的人都听出来了，这个老客没安好心，此人看出刘横顺吃葱吃蒜不吃王八姜，和别人不一样，输了就不敢来了，存心从刘横顺身上加倍赢钱，所以才写文书、立字据，此时又拿话来激刘横顺，分明是拿他当大头，吃上他了。靠虫儿吃饭的，大致上有这么四类人，头一类是逮虫的，以农民居多，甭管大小多少，逮住了换钱；二一类是倒买倒卖的，从逮虫的手里收，挑挑拣拣，品相好的倒手就能卖上几十倍的价钱；第三类专门养虫儿，过他的手调教好了，才能上得了台面、下得了斗场；最后一类就是老客这类人，以斗虫挣钱，为了取胜不择手段。大伙当面不好说破，只好冲刘横顺挤眉弄眼，那意思是让他千万别上当。
刘横顺全都瞧在眼里了，却只当没看见，他是宁折不弯的脾气，剑眉一挑说道：“既然如此，你说哪天？”
老客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择日不如撞日，定为明日一早如何？”
刘横顺没二话，明天就明天，与对方击掌为誓。话是说出去了，心里却没底，回去一路上寻思，如何逮一只厉害的虫反败为胜？想起白天有人跟他说，这个老客的金头霸王是从阴宅鬼屋、死过人的地方扒出来的，难不成阴气重的地方能出好虫？
书中代言，刘横顺斗虫，却从不买虫，也不卖虫，因为行里有句话叫“虫不过价”，这话怎么讲呢？斗虫斗出了名头，就会有人想买他的虫，平时来找刘横顺买虫的人也不在少数。刚在场上斗胜的虫儿，一出来必定有人围着问价，相反斗败的虫失了斗气，再没有别的用处，就只能扔了。以前刘横顺架不住别人抵死相求，碍于面子卖过几只。可说也奇怪，只要这只虫卖出去，哪怕是谈了价格对方没买，以后就再也咬不赢了。刘横顺吃过几次这样的亏，不得不信这份邪，再也不过价了。如果说有朋友诚心诚意来要你的虫怎么办？抹不开面子拒绝，只能不收钱，也甭问价，拱手送给人家，他拿了你的虫儿去斗，赢了钱可以给你一份，这叫“吃喜儿”。刘横顺手上的虫儿，大多数是他去荒郊野外抓来的，凭借手疾眼快、胆识出众，没有他逮不来的虫，也没有不敢去的地方。他决定照方抓药，也上阴气重的地方逮只虫。据说天津城北三十里，有一处枯竭的河道，淤泥没膝，蒿草丛生，称为“古路沟”。民国年间兵荒马乱，抬埋队扔死人通常去古路沟，久而久之形成了一个乱葬沟，那地方蝎子、蜈蚣挺多，想必也有恶虫。
刘横顺这个急脾气，回到家扒了几口饭，见天色已晚，带上一盏马灯，揣好捉虫的探子、装虫的拉子，家伙什儿全备齐了，出门直奔古路沟。捉虫听声，都得晚上去，换一个人，定更天打家里出来，赶到古路沟天也亮了。刘横顺两条飞毛腿不是盖的，撒腿如飞来到沟边。此时月上中天，夜风吹拂之下，风吹荒草动，鸟飞兔子惊，沟中荒草乱摆，沙沙作响，格外地瘆人。抬埋队扔在此处的路倒尸，向来没有棺木，顶多用破草席子卷上，往沟中一扔扭头就走，任凭风吹雨淋。四下里枯骨纵横，周围还有很多前朝的古坟，远近磷火闪烁，虫鸣之声此起彼伏。捉虫的时辰可有讲究，蟋蟀只在定更和三更前后出来觅食，这两个时候叫声最盛，刘横顺没赶上晚饭可赶上了宵夜，他的耳朵就是戥子，听得远近虫叫，就知道个头都小不了。他捉虫心切，拨开乱草一头钻进了古路沟，刚过三更天，已经捉了十几只好虫，个顶个的头大、身长、牙粗、腿壮，而在他看来，却没一只可用，还不如他的“黑头大老虎”，想斗败老客的“金头霸王”，非是古路沟的虫王不可。正当此时，忽听窸窸窣窣一阵响，枯骨下游出一条蛇，约有人臂粗细，身上鳞甲粲然。刘横顺在月光下看得分明，蛇头上顶着一只乌光的蟋蟀，双翅一分声如铜铃。毒蛇摇头摆尾，好不容易将头上的虫甩掉，飞也似的遁入荒草丛中。蟋蟀落在地上耀武扬威，振翅而鸣，如同两军阵前得胜的大将军。
说行话合该刘横顺的“虫运”到了，什么叫虫运呢？比如两个人出来逮虫儿，头一个人走过去，光听见虫叫却没找到，另一个人刚一过来，虫儿就蹦出来了，此乃所谓的“虫运”，这条虫合该是你的，与先来后到没关系，所以有句老话“不是人找虫，是虫找人”。刘横顺眼明手快，上前扣住这只虫，小心翼翼装进铜拉子。他借月色观瞧，越看越是喜欢，这只虫太精神了，全须全尾、杀气腾腾。这下踏实了，把钱赢回来不说，以后也敢称“北虫王”了。如获至宝一样带回家去，顾不上睡觉，先给虫喂了一滴露水，又挑出一只三尾儿，一同放进拉子，当中用蒙子隔开。
有人问了，天一亮就要下场斗虫了，怎么只给水不给食，还要放进一只三尾儿？您有所不知，这是斗虫的门道，饿到一定程度斗气才足，但是必须恰到好处，饿得半死不成，那就没力气了，得凭经验掌握火候，非得恰到好处不可，三尾儿是母的，撩拨得虫王从头到尾憋足了劲，下场争斗便可所向披靡。刘横顺忙活完了才发现，自己身上除了泥就是草，又脏又臭，让海蚊子叮出的包连成了片，忙洗脸换衣服，抖擞精神再战南虫王！
3.
天津卫东西窄、南北长，虫市在南城土地庙，火神庙警察所在北门外，刘横顺两条飞毛腿，去哪儿都是步辇，比坐车骑马还快，一路穿过北大关去斗虫，见此时天色尚早，马路上有推车卖煎饼馃子的，就想来上一套当早点。卖煎饼的认识刘横顺，先问他：“刘爷，您是交钱还是抽签？”这也挺奇怪，卖煎饼怎么还抽签？不说您不明白，旧时很多小买卖都这样，也是一种经营手段，比方说煎饼馃子五个大子儿一套，买主儿可以先花一个大子儿抽签，抽中了赢一套煎饼馃子，能够省四个大子儿，抽不中再给五个大子儿，相当于多花一个，这也是个买卖道儿。刘横顺满脑子都是斗虫的事儿，没心思抽签，他也不是捡便宜的人，给完钱拿上煎饼馃子，在旁边找了一个卖豆浆的，大大咧咧往长板凳上一坐，冲卖豆浆的叫了一声：“浆子要开的啊！”那时候的豆浆很浓，可不像如今这么稀汤寡水的，放住了能起一层皮儿，如果让浆子在锅中一直滚沸，不仅费火，还容易糊锅，喝到嘴里味道就不对了。所以一般卖浆子的在热浆子锅边上再放一缸生浆子，看到锅开了，马上往里边加一勺生的，这个时候盛到碗里，浆子可就不是开的了，所以刘横顺嘱咐了这么一句，一听就是行家。卖浆子的赶紧盛上一大碗豆浆端给刘横顺：“大碗儿了啊、小碗儿浆子大碗儿盛，滚开！”做小买卖的可不敢让巡官滚开，那是活腻了，他口中的“滚开”是指豆浆煮沸了的意思，卖豆浆的就得这么喊，浆子见了风还没放稳当就起皮儿了，说明豆浆没兑水，又夹了一碟咸菜丝儿，这个不要钱随便吃，也不是值钱的东西，无非是腌芥菜拌辣椒油，喝豆浆还就得吃这个，六必居的八宝酱菜好，却吃不出这个味儿。旧时有那些个爱占小便宜的，往往自带饽饽，只买一碗豆浆，拼命吃人家咸菜，卖豆浆的顶讨厌这路人，给他们起个外号叫“菜饱驴”。
刘横顺先把豆浆上的皮儿用筷子挑起来放到嘴里，就着这股子豆香，一口煎饼馃子、一口豆浆在这儿埋头吃喝，听到旁边那桌有人跟他说话，一开口先诵道号：“无量天尊，这位是火神庙警察所的刘横顺刘爷不成？”刘横顺侧目一看，见那边坐了一个老道，这老道真够下本儿的，穿得那叫一个齐全：头戴绛紫色九梁道巾、银簪别顶，身穿绛紫色八卦仙衣、前后阴阳鱼，上绣乾三连、坤六断、离中虚、坎中满，腰系水火丝绦，双垂灯笼穗儿，脚下水袜云履一尘不染，手摆拂尘，身后背一口宝剑，面如蟹盖，青中透灰、灰中透蓝，两道卧蚕眉，一对伏犀眼，鼻直口阔，大耳朝怀，下趁三绺墨髯，好一派仙风道骨，要不是坐在板凳上，端着碗喝豆浆，不要钱的咸菜也没少吃，真以为是得道的神仙。
刘横顺平日里到处巡逻，却没在街面儿上见过此人，以为这是个走江湖混饭吃的二老道，想套近乎做他的生意。在过去来说，江湖上“做生意”和“做买卖”不一样，买卖不分大小，讲的是将本求利，一个大子儿买进来，俩大子儿卖出去，这叫买卖；生意则不然，多多少少带着几分贬义，往往指坑蒙拐骗的江湖伎俩。刘横顺是穿官衣的警察，岂会相信卖卦蒙人的二老道？当即对老道一摆手：“打住，刘爷我还有正事要办，没空跟你费唾沫星子。”
老道却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说：“这件正事不办也罢，贫道看你一脸败相，今天去斗虫只怕凶多吉少。”
刘横顺当时一愣，心想你一个外来的二老道，为什么知道我要去斗虫？转念一想这也不奇怪，天津卫不认得我刘横顺的没几个，准是我与老客斗虫之事传开了，老道想借机蒙我的钱，先说我有败无胜，把我胃口吊起来，再求他讨个法子，也不看看我是谁？大清早起的，你跟这儿念三音，岂不是给我添堵？当下将脸一沉，对老道说：“你既然认得我，想必也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不必再费口舌了，惹恼了我把你这个牛鼻子老道抓起来。”老道听了这般话说，嘿嘿无言，闷着头继续喝豆浆了。刘横顺也不再理会老道，将早点钱放在桌上，站起身来便走，穿街过巷来到南城土地庙一看，斗虫的老客来得也够早，已经在那儿等他了。
看热闹的闲人们见刘横顺来了，“呼啦”一下子围拢上前，有人问道：“怎么样刘爷？今儿个带了什么宝虫？”
刘横顺也不答话，只是掏出怀中的拉子，轻轻往桌上一摆，脸上全是得意。众人一见无不惊叹，拉子中这只虫，要身量有身量、要模样有模样，须、头、颈、腿、尾，件件出类拔萃，黑中透亮、亮中透黑，隐隐约约挂了一抹子暗青，正所谓“好虫披两色”，这绝对是虫中之王！
众人七嘴八舌问刘横顺：“刘爷，这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宝虫？有名号吗？”
刘横顺说：“各位三老四少，此乃古路沟斗败毒蛇的棺材头大将军！”
有人挑大拇指称赞：“这可了不得，也就是刘爷，别人谁敢上古路沟逮虫？吓也吓死了！今天让这老客领教领教咱北路虫的厉害，免得他回去之后说长道短。”
也有人对刘横顺说：“那个老客的金头霸王在一天之内连胜一十四场，绝非寻常之辈，如今又缓了一宿，棺材头大将军纵然骁勇，只怕也战它不过！”
旁边那位听着不顺耳了：“蟋蟀是神虫，谁能看得透？仅凭眼力就可以断出胜败，那还斗什么呢？不咬如何知道斗得过斗不过？让我看刘爷这条虫有一拼。”
说实话，刘横顺前一天见识过“金头霸王”的厉害，虽然在古路沟得了“棺材头大将军”，可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却不能输了气势。再一打量对面的老客，仍是头上一顶小帽，左手边放个空鸟笼子，右手边放个茶壶，也不知有水没水，从没见他喝过，坐在当场气定神闲。
二人没有多余的话，相互拱了拱手，放虫过戥子，下场直接开斗。刘横顺的“棺材头大将军”，对上了老客的“金头霸王”，真好似上山虎遇见下山虎、云中龙碰上雾中龙，头对头、牙锁牙，杀了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在场围观的全是本地人，这个时候说什么也不能“大饼卷丸子——架炮朝里打”，因此没一个下注的，连喊带叫都给刘横顺的“棺材头大将军”助威。五六个回合斗到分际，“金头霸王”招架不住扭头就跑。看热闹的拍巴掌叫好，刘横顺也长出了一口气，以为胜负已分，古路沟这趟没白折腾。怎知金头霸王突然跃上罐壁，又蹦到棺材头大将军身后，两颗鳌牙一张一合，咬下“棺材头大将军”一条后腿。围观之人呆若木鸡，再也没人出声了。无须多言，刘横顺又败了一阵，前后两场输了四十块银元。老客嬉皮笑脸地说：“兄台这只棺材头大将军当真了得，称得上是百里挑一，但是与我的南路虫相比，尚且逊色三分，怎么样？敢不敢翻个跟头，明天再斗一场？”
这叫欺人太甚，俗话说“杀人不过头点地，占便宜没够可不行”。刘横顺岂能让这老客吓住，人活一口气，佛为一炉香，再败一阵也不要紧，大不了砸锅卖铁砍胳膊切腿赔给他，可不能让人叫住了板，如若在此时说出“不敢”二字，往后还有脸出门吗？不怕吃不饱，只怕气难平，当下跟那个老客订立文书字据，约定转天一早再战，一场四十块银元，刘横顺赢了两清，输了赔给老客八十块银元。刘横顺怒气冲冲出了土地庙，回去换上警服，去到火神庙警察所当差，思来想去没个对策。古路沟的“棺材头大将军”堪称北路虫王，能把毒蛇咬跑了，兀自不敌金头霸王，今天又得在警察所当班，上哪儿再去找虫？
4.
飞毛腿刘横顺是火神庙警察所的巡官，大小是个当头儿的，由于人手不够，必须轮班值夜，虽说没什么大事，可也得防备个火情什么的。整个火神庙警察所，加上刘横顺在内，从上到下一个巴掌数得过来，拢共五个人。前文书咱们说过，这地方都是穷人，没什么大案子，有这几个巡警绰绰有余。不过警察所一刻也不能没人，万一有人前来报案，瞧见大门上栓、二门落锁，屋里头一个人没有可不成。书说至此，咱得介绍一下其余四个警察了。巡官刘横顺手底下有俩小巡警，一个叫张炽，一个叫李灿，都是十八九岁的愣头青，打小跟在刘横顺屁股后边长起来的，也在三岔河口边上住，看刘横顺打拳踢腿，他们俩也跟着比画，却又舍不得吃苦，只会几下三脚猫四门斗的花架子，成天闲不住，让他们待住了比挨活剐还难受。俩人一肚子坏水儿、花花肠子也不少，因为有刘横顺的约束，张炽、李灿出去巡逻的时候，倒也不敢欺压良善，占点小便宜总是有的。旧社会吃这碗饭的大多是此路货色，穿上官衣是巡警，扒下这身皮和地痞混混儿没有两样，常言道清官难逃滑吏手、衙门少有念佛人，这俩小子有刘横顺管束，在巡警中就算好的，而且有个机灵劲儿，周周围围有什么风吹草动，向来瞒不过他们的耳目。
另有一个副巡官名叫杜大彪，论起来是刘横顺的师弟。在过去来说，当警察也凭师父带徒弟，小学徒由老警察传授，告诉你怎么巡街、怎么站岗、怎么捉贼、怎么起赃，黑白两道上有什么规矩，行话怎么讲、贼话怎么听，这得一点一点地学。当小徒弟的每天跟师父当差，点烟斟酒、沏茶倒水、买东道西、揉肩捏腿什么都得干，逢年过节还得拎上东西送一份孝敬，把师父伺候舒服了，可以给你多讲点儿门道，让你以后少吃亏。杜大彪当年和刘横顺跟的是同一个师父，此人威猛非常，生来力大无穷，比刘横顺还高出多半头，站起来顶破天、坐下去压塌地，横推八马倒、倒拽九牛回，还会撂大跤，应了“一力降十会”那句话，真打起架来，他两条胳膊抡开了，七八条汉子近不了前。只是多多少少有点缺心眼儿，可你要说他傻，也从来没吃过大亏，你说他精明，又真跟傻子差不多，吃饭不知道饥饱，穿衣不知道多少，睡觉不知道颠倒，说话也不利索，嘴里头跟含着块热豆腐似的，想听明白可费劲了。当初师父有过交代，让杜大彪跟着刘横顺混，师兄说什么就得听什么，这也是当师父的疼他，怕他实心眼儿吃亏。杜大彪还真听话，只听刘横顺一个人的，巡警总局的长官也使唤不动他。刘横顺也没少照顾这个傻兄弟，别的差事不用他，就让他站岗，站岗最适合杜大彪，穿上警服挂上警棍，拧眉瞪眼撇着嘴，叉开腿往警察所门口一站，有如一尊怒目金刚。过往的贼人见了这位，心里边没有不哆嗦的，作案之前都得掂量掂量，过不过得了杜大彪这一关。
火神庙警察所还有一位五十多岁的，外号叫“老油条”，往好了说是老成沉稳，其实是个蔫坏损，瘦小枯干跟个大虾米似的，尖嘴猴腮俩眼珠乱转，老话讲这叫腮帮子没肉——占便宜没够，无利不起早，专找带缝的蛋，虽说穿了官衣，胆子却很小，偶尔遇见打架斗殴动刀子的，看热闹的还没跑他先躲了。
到了路边说野书的口中，这几位可了不得，杜大彪是火神爷驾前站殿的神将，张炽、李灿名字里都有个“火”字，乃是火神爷身边的两个火童子，就连老油条都成了看管火神庙的老君，专给火神爷的神灯中添油，火神庙警察所整个一窝子天兵天将！
虽是说书的信口胡诌，架不住老百姓爱听这套，有鼻子有眼、有名有姓，说的痛快听的过瘾，谁理会是真是假，也没人想得到这几位巡街站岗风吹日晒雨淋的狼狈。
书要简言，刘横顺在火神庙警察所当班，正寻思明天一早如何去斗南路虫，苦于没个对应之策，不知不觉到了二更天，忽然从门口跑进来一个人，看岁数也不大，长得獐头鼠目、瘦小枯干，全身上下没二两肉，掐巴掐巴不够一碟子、捏巴捏巴不够一小碗。即便穿一双厚底鞋，踮起脚尖也能走到桌子底下去。蓝瓦瓦的一张小脸，斗鸡眉小圆眼儿，尖嘴嘬腮，探头探脑，活脱是只成了精的耗子。书中代言，此人没大号，天津卫人称“孙小臭儿”，是个扒坟盗墓吃臭的。孙小臭儿进得门来，直奔刘横顺，嬉皮笑脸一脸的谄媚，双手虚扣端在胸前，说话声又尖又细，如同踩了鸡脖子：“刘爷，我给您献宝来了！”
5.
孙小臭儿没爹没娘，从小在荒坟破庙中长起来的，十来岁那年跟一个老贼学能耐，不是正经行当的手艺——刨坟掘墓偷死人。干这一行有发财的，这师徒俩却没那个命，当师父的有大烟瘾，荒坟野地掏死人的陪葬，都是穷人的坟包子，无非是一身装裹半只荆钗，那能换几个钱，还不够抽大烟的。偶尔掏出值钱的东西，赶上一两件银首饰，师父就带孙小臭儿去烟馆，一老一小往烟榻上一躺，师父抱上烟枪抽大烟，让他在旁边伺候。架不住成天闻烟味儿，他的瘾头也上来了，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孙小臭儿端上烟枪把福寿膏这么一抽，喷云吐雾赛过升天。抽大烟是个无底洞，有多少钱也不够往里头扔的，顺着烟儿就没了。何况孙小臭儿和他师父都是穷鬼，十天半个月开不了一回张，一旦烟瘾发作，也只能干忍，鼻涕哈喇子齐流，全身打哆嗦，手脚发软，连坟包子都刨不动，所以经常喝西北风。他师父烟瘾太大，一来二去把身子抽坏了，只剩下一副干瘪的腔子，里边全糟了，过了没几年，俩腿儿一蹬上了西天。
孙小臭儿瞧瞧师父皮包骨头的尸身，蜷在一起比条死狗大不了多少，要多惨有多惨。他可不想这么死，找了个刨过的坟坑埋了师父，一咬牙一跺脚从卖野药的金麻子手上赊了一包打胎药。这个药俗称“铁刷子”，光听名字就知道药性有多烈，打鬼胎用半包足够，戒大烟得来一整包，吃下去狂泄不止，能把肠子头儿拉出来，据说可以刷去五脏六腑中的烟毒，用这个法子戒烟，等于死上一次，扛过去就好了，扛不过去搭上一条命。合该这小子命大，经过一番死去活来，在阎王殿门口转了三圈，居然让他戒掉了这口大烟，但是整个人缩了形、脱了相，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大烟是戒了，想活命还得吃饭，孙小臭儿又不会干别的，仍以盗墓吃臭为生，当初他拜在师父门下，为了得这路手艺，两只手都浸过“铁水”。倒不是真铁水，只是说浸过了“铁水”便十指如铁，真要是铁水，手一下去就没了。在他们这个行当中，所谓的“铁水”是一种药水，放在瓦罐中煮得滚沸，沾上皮肉如同万蚁钻心，不过将手掌浸得久了，扒坟抠棺比铁钩子还好使，孙小臭儿贱命一条百无禁忌，凭他一双手爪子，一个人干起了老本行，到夜里翻尸倒骨、开肠破肚，什么坟他都挖，有什么是什么，从不挑肥拣瘦，掏出来的东西够换一口窝头就行，很多时候睡在棺材中。这小子人不是人、鬼不是鬼，从头到脚带了一身的尸臭，顶风传出好几里，谁见了谁躲，怕沾上他的晦气。今天他一脸神秘，来到火神庙警察所给刘横顺献宝，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刘横顺认得来人是孙小臭儿，眉毛当时就竖起来了，一个挖坟吃臭的献什么宝？如果是在老坟中掏出了东西，岂不是送上门来让我抓他？没想到孙小臭儿来至灯下，把双手分开一半，将一只白蟋蟀捧在刘横顺面前。刘横顺不看则可，一看之下吃了一惊，真以为看错了，揉了揉眼再瞧，但见此虫全身皆白，从须到尾连大牙也是白的，半点杂色没有，冰雕玉琢的相仿，个头儿也不小，不是竖长是横宽，说斗虫的行话这叫“阔”，老话讲“长不斗阔”，此乃上品中的上品。再瞧这颜色，按《虫谱》记载，虫分“赤、黄、褐、青、白”五色，前四种以黑色为底，挂褐或挂青，越往后越厉害，挂青的已经可以说是虫王了，挂白的上百年也难得一见，何况通体皆白？
孙小臭儿见刘横顺看入了迷，又将双掌往前递了递：“刘爷，您是行家，把合把合这只宝虫怎么样？”
刘横顺心说“人是贼人，虫可是好虫”，虽说虫不过价，但是真看不上孙小臭儿，不想占他便宜，就问孙小臭儿的宝虫卖多少钱。
孙小臭儿双掌一合，满脸奸笑地说：“多少钱才卖？您这是骂我啊，俗话说红粉配佳人、宝剑赠英雄，旁人给多少钱我也不卖，这是我孝敬您的，分文不取、毫厘不要，刘爷您能收下，就是赏我孙小臭儿的脸了。”
刘横顺是火神庙警察所的巡官，成天跟孙小臭儿这样的人打交道，知道这小子怎么想的，无非是通个门路，将来犯了案子行个方便，有心把孙小臭儿撅回去，却又舍不得这只宝虫，只好接过来放进随身带的铜拉子，请孙小臭儿出去喝酒，等于两不相欠，没白拿他的东西。
孙小臭儿高兴坏了，倒不缺这两口酒喝，干他这一行的，能跟缉拿队的飞毛腿刘横顺坐在一个桌上喝酒，简直是祖坟上冒了青烟，虽说他都不知道自家祖坟在什么地方，该冒也还是得冒，今天喝完了酒，明天他就能满大街吹牛去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警察所，找到附近一家连灯彻夜的二荤铺，刘横顺是里子面子都得要的人，他也觉得在这儿吃饭有点儿寒碜，对不住前来献宝的孙小臭儿，可是一来这深更半夜的，大饭庄子已经落了火，二来他兜里没什么钱了，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能这么说，还得跟孙小臭儿客气客气：“你来得太晚了，咱就在这儿凑合喝点儿，改天请你上砂锅居。”孙小臭儿知道砂锅居乃京城名号，砂锅白肉是招牌，天津城也有分号，他长这么大没尝过，可是他也得拣几句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话，别让刘横顺小瞧了，就说：“喝酒得分跟谁，咱俩来二荤铺就足够了，君子在酒不在菜。”刘横顺一听这个孙小臭儿可真会抬举他自己，于是不再多说，点了两大碗拌杂碎，少要肝儿、多要肺，再单点一份羊血拌进去，撒上香菜、辣椒油，又打了一壶酒。二荤铺的老板一边切杂碎一边看着纳闷儿，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火神庙警察所的巡官怎会请这个臭贼喝酒？
刘横顺的心思没在吃喝上，他从怀中掏出拉子看了又看，不住口地赞叹。孙小臭儿有瘾没量，三杯酒下肚，话匣子可就打开了，连吹带比画，将宝虫的来历给刘横顺详细讲了一遍：
就在刚才，距离火神庙不远的老龙头火车站出了一桩怪事。说起天津卫的老龙头火车站可不是一般的地方，清朝末年庚子大劫，义和团曾在此大战沙俄军队，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据上岁数的老辈人说：义和团按阴阳八卦设坛口，按“天地门”排兵布阵，上应三十六天罡，下应七十二地煞。义和团在天津大仗小仗打了一百单八仗，头一仗就在老龙头，旗开得胜，最后一仗打在挂甲寺，全军覆没。老龙头这一仗的阵法应在“开”字上，是天罡主阵，参战的又是“乾”字团，因此出师大捷一顺百顺，杀得俄军晕头转向。挂甲寺的阵法应在“合”字上，是地煞主阵，领兵的义和团大师兄孙国瑞是属龙的，主水，水克火，木克土。一来五行相克，二来犯了“挂甲寺”这地名，甲都挂上了还怎么打仗，所以丢盔弃甲，兵败如山倒。
老龙头一带在庚子大劫中完全毁于战火，到后来几经重建，才有了如今的火车站。站前挺热闹，过往的旅客进进出出，说出话来南腔北调，什么打扮的也不奇怪，人多的地方就好做生意，因此这一带做买的做卖的、推车的挑担的络绎不绝。为了争地盘抢买卖，打架的天天都有，地面儿复杂、治安混乱，行帮各派的势力犬牙交错。有的是偷抢拐骗、瞪眼讹人的地痞无赖。当地将拉洋车称为“拉胶皮的”，就连在火车站前拉胶皮的也没善茬儿，聚在一起欺行霸市，一个个黑绸灯笼裤，脚底下趿拉洒鞋，光膀子穿号坎儿，歪戴帽子斜瞪眼，专宰外地旅客，钱要得多不说，还不给送到地方，跟你要两块钱，带你过一条马路，转给另外的胶皮五毛钱，让他们去送，自己白落一块五，敢多说半个字，张嘴就骂、举手就打，谁也惹不起，这就叫“一个山头一只虎，恶龙难斗地头蛇”。车站后边的货运站，是各大脚行干活的地方，相对比较偏僻，但是脚行和脚行之间也经常有争斗，争脚行可不是小打小闹，卖苦大力的为了抢饭碗，往往会打出人命。因此老龙头火车站的警察比别处多上十倍，天津城一般的警察所，顶多有十几二十个巡警轮值，老龙头警察所不下两百人，巡官叫陆大森，麾下两个副手，分成三班弹压地面儿，就这样也管不过来。
今天前半夜，铁道上巡夜的跑到老龙头警察所报官，说在铁轨上发现一口大棺材。巡官老陆急忙带人过去，见一口漆黑的大棺材横卧于铁轨之上，棺材一端高高翘起，四周挂了泥土，还潮乎着呢，可能刚从坟里掏出来。棺板虽未腐朽，但从样式上看，应当是前朝的东西，而且十分厚重，并非常见的薄皮匣子。老龙头火车站后边很荒凉，上百年的古坟不少，估计是贼人偷棺盗宝，遇上巡夜的扔在这儿了。先不说里头有没有陪葬，民国年间棺材也值钱，旧棺材刨出来打上一层漆，还可以再往外卖，价格也不低，赶上好木料，那又是一笔邪财，有的棺材铺专收这路东西。另有一个可能，这是脚行的人所为。脚行扛大包卖苦力，平日里“铺着地、盖着天、喝水洗脸用铁锨、睡觉枕着半块砖”，都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主儿，为了抢这个饭碗，经常打得你死我活，有时也跟官面儿过不去，在铁轨上扔个死猫死狗死孩子什么的恶心人，以前发生过类似的情况，不过扔棺材的还是头一回。警察所还得往上报，不过报上去之前必须开棺，看是否有杀人害命的借棺抛尸，查明了情况，填好了单子才可以往上报，当时的制度如此。
巡官老陆是个迷信的人，见了大黑棺材连叫倒霉，一个劲儿地吐唾沫，心里头别扭就不提了，可又不能置之不理，和手底下人一商量，棺材一直横在铁轨上不成，先抬到火车站警察所再说。在场的巡警都不愿意黑天半夜抬棺材，太晦气了，再者说来，谁知道棺材里的主儿什么脾气？惹上冤魂如何是好？因此你推我让，谁也不肯伸手，只好叫来十几个在脚行卖苦力的脚夫，让他们带着木杠、绳索过来抬棺。脚行的苦大力惹不起警察，顶多在背后使坏，可大半夜的被叫起来抬棺材，搁谁也不愿意，免不了满口怨言百般推脱。当巡警的没多大本事，欺负人可有一套，见这帮脚夫磨蹭了半天不动地方，有个警员上去给了脚夫把头一个大耳刮子：“你还想在这儿混饭吃吗？让你抬棺材是瞧得起你，棺材、棺材，升官发财，你都升官发财了，还你妈不识抬举？”一众脚夫敢怒不敢言，也没有二话了，七个不情八个不愿地动手捆住棺材，搭上三根穿心杠，足蹬肩扛一齐较劲，将棺材抬到老龙头火车站后边的警察所。
打发走脚行的苦力，一众巡警对着棺材发愣，按规矩必须开棺查验，可这黑更半夜的谁敢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正在一筹莫展之际，有人出主意去找孙小臭儿，这个贼是吃臭的，整天跟老坟中的死人打交道，让他开棺正合适。当即去了几个巡警，孙小臭儿正在破庙中睡觉，瞧见“呼啦”一下冲进来好几个警察，凶神恶煞一般，还当自己偷坟掘墓犯了案，蹦起来想跑，那能让他跑了吗？平时是不愿意抓他，嫌这个钻坟窟窿的土贼身上晦气，怕脏了手。如果说真想抓他，再长两条腿他也跑不了。有人上去一把扯住了孙小臭儿的脖领子，拎过来不由分说先赏了俩大耳刮子，打得孙小臭儿天旋地转，顺嘴角流血，一下就蒙了。一个膀大腰圆的巡警跟拎个鸡崽子似的，将孙小臭儿拎回了火车站警察所。
孙小臭儿这一路上不敢吭声，心里头把满天的神佛求了一个遍，到地方才知道是让他干活儿，如同接了一纸九重恩赦，好悬没乐出屁来。此乃官派的差事，他可不敢不听，迈步来至切近，围着棺材绕了三圈儿，得先看明白了才好下家伙儿，不同的棺材有不同的开法。从清朝到民国，棺材的样式可谓五花八门，大体上分为满材、汉材、南洋材等种类，眼前这口大棺材是口汉材。汉材也叫蛮子材，大盖子做成月牙形，两帮呈弧形，厚度不一样，盖五寸、帮四寸、底三寸，这叫三四五的材，简称三五材；盖六寸、帮五寸、底四寸，这叫四五六材，简称四六材；比三五材稍微大一些，但是又不足四六的材，这叫三五放大样；大于四六材的称为四六放大样。老龙头警察所里的这口大棺材用料不是顶级的，可也没凑合，四六放大样的黄柏木。民间有谚“一辈子不抽烟，省口柏木棺”。这种材料不便宜，搁在那会儿来说，怎么也得三百多块现大洋。除了用料和薄厚以外，汉材还讲究装饰，表皮刷上黑色的退光漆，请来描金匠往棺材上画图案，这口大黑棺材上的图案年深日久已经褪了色，轮廓还依稀可辨。大盖头上画着福禄寿三星，两帮的头上左面画金童持幡，右面画玉女提炉，棺材中心画上一个圆形的“寿”字，围绕着五只蝙蝠，这叫五福捧寿。孙小臭儿用手敲了敲棺板，抬头告诉巡官老陆，棺材里装的是个女的。院子里的一众警察心知孙小臭儿并非信口开河，他干别的不成，就这个看得准，因为干吃臭这个行当的贼人，成天和棺材打交道，用他们的行话说这叫“隔皮断瓤”，不必开棺就瞧得出里边是个女子！
怎么个“隔皮断瓤”呢？孙小臭儿用手一敲，听出这口棺材左右两帮的声响不一样，他就知道棺中是个女子了。因为汉材的棺盖上有三个银锭似的销眼儿，倘若装殓的是男子，左边一个，右边两个，装殓女子的正相反，左边两个，右边一个，男左女右，取其单数。入殓加盖之后，将堵销眼儿的木塞子塞上，会留下多半截露在棺材盖上，到了辞灵的时候，由杠房的人将这个木塞子给钉进去，这也有个行话叫“下销”。下完销以后，还得钉上一根寿钉，位置也是男左女右，三寸长的铜帽大钉子，下边垫上两枚魇钱，其实就是铜钱，但是得叫成魇钱。棺材铺事先已在大盖上钻出了二寸深的一个孔，钉子下去外边留一寸，辞灵之时，再由孝子贤孙用榔头钉三下，不用使多大劲儿，比画这么几下就行，一边钉一边还得喊着棺材里的人躲钉，以免将三魂七魄钉住，那可就永世不得超生了。走完了一系列的过场，最后再让杠房的人钉死寿钉，因此说男女有别，棺材两帮的钉子和木销不同，发出的声响也不一样，当巡警的不懂这些门道，就算知道也听不出来，孙小臭儿却一看一个准。
孙小臭儿听清楚看明白了，让四个巡警一人一个角拽开一大块布单子，撑起来当成临时的顶棚，以免棺材中的死尸冲撞三光，其余的巡警在旁边提灯照明。孙小臭儿开棺也得用家伙，找来一根撬棍，累得顺脖子汗流，好不容易撬开了棺盖，抻脖子瞪眼刚要往里头看，怎知死尸“噌”的一下坐了起来。
棺材中是一具女尸，全身前朝装裹，脸上涂抹了腮红，双手交叉，怀抱一个如意，两只小脚上穿了一双莲花底的绣鞋，直愣愣坐在棺材中。死了多年的前朝女尸，纵然形貌尚存，那也和活人不一样。当差的警察见惯了行凶杀人，可谁也没见过死人会动，深更半夜的，起尸又非常突然，周围这十来个巡警，包括巡官老陆在内，都吓得蹦起多高，脸都绿了，遮挡三光的布也撒了手，一阵风刮过去，将那块破布吹到了一旁。天上一轮明月照将下来，坐在棺材中的女尸睁开了眼！
6.
孙小臭儿也吓了一大跳，一连往后倒退了好几步，相传过去的棺材底下有撑子，是块可以活动的木板，用一根木棒和棺盖连在一起，倘若有盗墓吃臭的打开棺盖，就会撑起死人身下的木板，让死人突然“坐”起来，以此将贼人吓退。孙小臭儿往后一退，借月光看出棺中女尸身后有撑板，可没想到女尸睁开眼了，从两个黑窟窿中淌下又黑又黏的血泪，一股子恶臭弥漫开来，直撞人脑门子。孙小臭儿以为尸变了，那他倒不怕，掏坟吃臭这么多年，什么样的死尸没见过？相比起死人，他更怕活人，欺负他的全是活人，他能欺负的只有死人。此时正好在众巡警面前卖弄胆识，口中高声叫骂，纵身蹦在半空，抡起撬棍狠狠往下一砸，这一下正打在女尸头顶上，只听一声闷响，撑板塌了下去，死人顺势倒入棺材。
周围的巡警全吓傻了，愣在当场，如同木雕泥塑一般，没有一个人胆敢上前。孙小臭儿也闪在一旁，等了片刻，见棺中再无异状，他凑过去查看情况，一瞧女尸的头顶已经被撬棍砸瘪了，七窍之中黑血直淌，身边陪葬甚厚，金银珠玉在月影之下闪闪发光，看得他心里直痒痒。无奈这是在警察所，再借孙小臭儿俩胆子也不敢下手，只得咽了咽口水，正想合拢棺盖，却从中蹦出一只全身皆白的蟋蟀来。孙小臭儿恍然大悟，按照以前迷信之说，犯了煞的死人七窍淌血，实则是棺材里头进去东西了，里头的死人才会腐坏，通常以耗子、长虫居多，也不乏刺猬、狐狸之类，没想到这个大棺材中有只白蟋蟀。陪葬的金银玉器拿不得，从女尸身上蹦出来的蟋蟀却不打紧，反正别人也不敢下手去抓，就便宜了孙小臭儿。刘横顺斗虫之事已在天津卫传得人尽皆知，孙小臭儿也听说了，这小子翻尸倒骨向来百无禁忌，纵身跃入棺中，双手扣住蟋蟀，一路小跑来找刘横顺献宝。
孙小臭儿有个贼心眼，寻思与其将宝虫换钱，真不如送给刘横顺，听说刘爷这两天和南路虫斗上了，前前后后输了四十块银元，如若用孙小臭儿的宝虫翻了身，一定会对他另眼相看，有缉拿队的飞毛腿刘横顺当靠山，谁还敢欺负他孙小臭儿？
刘横顺在二荤铺听孙小臭儿说了来龙去脉，心里头有数了，不过这小子量浅降不住酒，三杯黄汤下肚就在那儿胡吹乱哨，越说越没人话，到后来趴在酒桌上打起了鼾。刘横顺也不能把他扔下，只好让二荤铺老板给孙小臭儿找个睡觉的地方，他付了钱起身出门，怀揣宝虫兴冲冲往家走，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掏出铜拉子，借月色反复观瞧，此虫不仅身披异色，还是正经的狮子脸、钩子牙，牙尖往里兜，如同两枚弯钩，又厚又长、内有倒刺，这样的虫最善争斗。刘横顺越看越得意，心说：“这下行了，天让我得此宝虫，斗败金头霸王不在话下！”越想心里越痛快，甩开飞毛腿紧走几步，眼看到家门口了，却从路旁转出一个老道，身穿法衣、脸色青灰，不是旁人，正是早上碰见的那个老道。
老道见到刘横顺，口诵一声道号：“无量天尊，贫道恭候多时了。”
刘横顺奇道：“这半夜三更，你个走江湖的牛鼻子老道找我做什么？”
老道一摆拂尘，自称是云游道人李子龙，近来在西门外白骨塔挂单，收尸埋骨、广积善德，报完了家门，又问刘横顺今天斗虫的胜败如何。
刘横顺瞥了一眼李老道：“不错，让你蒙对了，我在古路沟抓来的虫王棺材头大将军，不是人家的敌手，又输了一阵。”
李老道说：“古路沟虫王未必不敌南路虫，只是你不信贫道我的话，因此胜之不能。”
刘横顺冷笑一声，将手里的拉子往前递了递：“老道，不必故弄玄虚了，你知道这是什么？”
李老道笑了笑：“瞧这意思，您这是得了宝啊？”
刘横顺说：“又让你蒙对了，我之前的两条虫，黑头大老虎称得上是好虫，棺材头大将军称得起虫王，而今我得了一条宝虫——白甲李存孝！”他难掩心中兴奋，越说越是得意，顺口给起了个名号。民间俗传“将不过李、王不过霸”。李存孝乃唐末十三太保之一，力大无穷、骁勇善战，与西楚霸王项羽齐名。
李老道说：“那定是鳌里夺尊的宝虫了，听这名号还和老道我是本家，能否让我开开眼呢？”
刘横顺刚喝了酒，又正在兴头上，你给老道看不要紧，进到屋里放在灯底下，摆好了拉子想怎么看怎么看，把眼珠子瞪出来也没关系。可他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站在屋门口一把将拉子盖儿掀开了，想让李老道长长见识，仔细看看这宝虫，堵上他的鸟嘴，不承想刚一开盖，困在里头的“白甲李存孝”后腿一使劲，“噌”的一下蹦了出来。
这一蹦可不要紧，别的虫蹦起一尺高就到了头儿了，宝虫竟然一下跃上屋顶，月光照在宝虫身上白中透亮、熠熠生辉，它在房檐之上奓分双翅鸣叫了几声，叫声蹿高打远传出去二里地，当真不同凡响。刘横顺暗叫一声不好，如若让此虫跑了，那可没处逮去，到了早上还指望它翻盘呢！垫步拧腰刚想往房上蹿，突然从屋脊上来了一只野猫，趁其不备一口将宝虫吞下去，三口两口吃完了，扭头看看下边的刘横顺，一舔嘴岔子蹿下房坡，转眼逃得不知去向。
刘横顺呆在当场，真好似掰开八瓣顶梁骨，一盆冷水浇下来，不亚于万丈高楼一脚踏空，扬子江心断缆崩舟，宝虫得来不易，真是给座金山也不换，没想到成了野猫的嚼谷。“白甲李存孝”下了野猫的肚子，再掏出来也没用了。刘横顺干瞪眼没咒念，只好拿李老道出气，恨不得当场撕了这老杂毛，要不是李老道三更半夜非要看宝虫，何至于如此？
李老道忙说：“刘爷且息雷霆之怒，慢发虎狼之威，容老道我说一句，你这条宝虫虽好，却仍是有败无胜，拿过去也不是南路虫对手，只不过你以为斗的是虫，人家跟你斗的是阵！”
7.
李老道言之凿凿，告诉刘横顺：“明天你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取胜易如反掌，倘若再败一阵，上白骨塔把贫道我一枪打死也没二话。”
刘横顺向来不信邪，听李老道说得玄而又玄，怎肯轻信这番言语，无奈宝虫让野猫吃了，打死这牛鼻子老道也没用，事已至此只好赔人家钱了，想来这是命里该然。
等到早上，刘横顺随手揣了只虫，无精打采来到南城土地庙。等着看热闹的人见刘横顺来了，都想瞧瞧他又带了什么宝虫，扒头一看刘横顺这只虫，一个个直抖搂手，刘爷今天怕是闹火眼看不见东西，怎么带了一条三尾儿来？这玩意儿能咬吗？
那个老客看罢心中暗笑，以为刘横顺输急了，不是斗虫是和亲来了，那就等着收钱吧。
刘横顺迫不得已，只好按李老道给他出的招来，再败一阵大不了把房子抵给人家，反正光棍一条，搬到警察所去住也无妨。当即将两条虫过戥子放入斗罐，不等老客拿出芡草动手，刘横顺忽然把手一抬：“别急！”
老客吓了一跳，问道：“您觉得四十块一场太少了？难不成还想再翻一个跟头？”
刘横顺冷哼了一声：“翻几个跟头我听你的，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输了我认栽，可有一节，你得把帽子摘了！”
老客一愣：“刘爷，你我在此斗虫，决的是胜负，分的是输赢，我这帽子又没惹你，摘帽子干什么？”
周围看热闹的也纳闷儿，没听说过斗虫还得摘帽子，刘横顺什么意思？输急了想闹场？按说不应该，谁不知道刘爷是什么人，打掉了门牙带血吞、胳膊折在袖子里，那是最要脸面的，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
刘横顺剑眉一竖：“不愿意摘帽子也行，你手边上不是有把茶壶吗，借我喝口水，再把你的鸟笼子给我，让我瞧瞧你成天提个空笼子干什么？”
刘横顺是干什么的？他一瞪眼，“滚了马的强盗、杀过人的土匪”都害怕，何况这个老客，当时脸上变色，两眼直勾勾盯住刘横顺。刘横顺是在缉拿队当差的，最擅察言观色，看见对方的脸色变幻不定，心知李老道的话十有八九是真，不等老客开口，站起身来对周围的人说：“劳烦各位，有没有牛、虎、鸡这三个属相的，出来给我帮帮忙。”
土地庙中围了一两百号闲人，什么属相的没有？但是众人无不奇怪，头一回听说斗虫还得看属相，虽然不明白刘横顺是何用意，那也得向着自己人，一听刘爷发了话，当场站出来十几位。刘横顺让九个属牛的殿后，两个属虎的居中，一个属鸡的打头，在他身后摆好了阵势，又把左脚上的鞋脱下来，使劲往斗罐前边一拍，鞋面朝下、鞋底朝上，一只脚撑地一只脚踩在板凳上，冲那个老客一扬下巴：“来吧，开斗！”
那个老客看了看斗罐，又看了看刘横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鼻洼鬓角冷汗直流，低下头想了一想，起身对刘横顺一抱拳，掏出四十块银元，恭恭敬敬摆在刘横顺面前：“我看不用斗了，之前的账一笔勾销。这是今天这场的，还望刘爷高抬贵手，给我留口饭吃，别把底说破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敢踏进天津卫半步。”说罢，“金头霸王”也不要了，拎起鸟笼子揣上茶壶，分开人群落荒而走。
在场的老少爷们儿全看傻了，一个个目瞪口呆，嘴里头能塞进俩鸭蛋去，不知这二位唱的是哪一出，那个老客刚才还在耀武扬威，怎会让刘横顺几句话说得不战而败，连胜十几场的宝虫也不要了？什么意思这是？
书中代言，原来李老道指点刘横顺：你以为斗的是虫，人家跟你斗的是阵，那个老客不规矩，身上有销器儿、手里有戏法儿，他带在身边的三件东西不出奇，凑在一处却摆成了一个阵，不把这个阵破了，找来什么宝虫也别想赢。此阵名叫“天门阵”，左手放个青鸟笼子、右手是个白茶壶，对应“左青龙、右白虎”的形势，头上的瓜皮小帽没什么，当中那块紫金扣却有讲究，正面看只是平常无奇一个紫金扣，背面则暗刻九宫八卦。两虫相斗之时，老客使上了压魇之法，人发觉不了，却可以摆布蟋蟀，因此攻无不取、战无不胜。南方有用这个阵法赢钱的，往往把对方赢得倾家荡产。想破这个阵也不难，他有左青龙、右白虎，你找九牛二虎一只鸡，冲开他的天门阵。再把鞋底冲上摆在桌上，这叫“倒踢紫金冠”，如此一来，就可以拿尽对方的运势。老客一瞧刘横顺这意思，明白对方识破了阵法，只好掏钱认输。
刘横顺只凭几句话一只鞋，赢了四十块银元，钱多钱少尚在其次，不战而胜吓走了老客，挣足了一百二十分的面子，可谓一雪前耻、吐气扬眉。周围这么多人，没有不挑大拇指的，免不了一通吹捧。刘横顺是外场人，对众人说：“今日有劳各位助阵，我做个东道，请咱大伙上永元德来一把火锅子涮羊肉，好好解解馋！有一位是一位，给我刘横顺面子的都得到！”众人齐声叫好，众星捧月一般簇拥刘横顺出了土地庙，在永元德坐满了一层楼，一桌点上一个大铜锅子，小伙计们将一盘盘“后腿儿、上脑儿、百叶儿、鞭花儿，白菜、粉丝、冻豆腐”流水也似端上来，调好了“芝麻酱、腐乳、韭菜花儿”当蘸料。大铜锅子装了烧红的碳，眨眼之间水就沸了。永元德的羊肉论斤不论盘，吃多少点多少，整块的羊肉摆在案子上现切现卖，伙计刀功好，羊肉片儿切得跟纸一样薄，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上桌之前先把盘子底儿朝上倒过来，让您瞧瞧这肉掉不掉，不往下掉才是没打过水的鲜羊肉，用筷子夹起两片在锅里打一个滚，蘸好了料往嘴里一放，愣鲜愣鲜的，真能绊人一跟头。
刘横顺发了一笔财，请大伙足吃足喝了一次，可再没从街面上见过老道李子龙，明知李老道三言两语说破了天门阵，绝对是位异人，有心当面道谢，无奈没有合适的机会，此事也就撂下了。说来也巧，小刘庄砖瓦场枪毙钻天豹这一天，前来收殓尸首的正是李老道。老话怎么说的——好人不交僧道，刘横顺官衣在身，不便上前相见，远远地冲李老道拱了拱手。眼见李老道将钻天豹的尸首用草席子裹住，放在一辆小木头车上，手中摇铃，一路推去了西关外白骨塔。本以为这件案子可以销了，怎知李老道这一去，才引得孤魂野鬼找上门来！

第三章 金麻子卖药
1.
左道邪术世间稀，
五雷正法少人知；
不信妖狐能变幻，
更于何处觅神仙？
咱们前文书说到，陈疤瘌眼在美人台上枪毙了飞贼钻天豹，李老道收去尸首，葬于白骨塔。原本以为可以太平一阵子了，怎知摁倒了葫芦起来瓢，天津城中又出了夜入民宅奸淫良家女子的妖狐，专找没出门子的大姑娘下手。由于没出人命，报案的不多，并未引起官厅的重视，不过拿得住的是手、堵不上的是口，架不住街头巷尾谣言四起，添油加醋越传越邪乎。案子说起来挺离奇，比如这家有个尚未出阁的大姑娘，夜里灭了灯躺下就寝，忽见屋中黑影一闪，同时闻到一股子狐臊味儿，却似被魇住了，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觉一双毛茸茸的小手摸上身来，旋即昏死过去，让淫贼得了手。家里头出了这样的事，谁也不愿意声张，怕闺女嫁不出去，只能吃哑巴亏。可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谣言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在老百姓中间传开了，都说这是出了妖狐！
老时年间的通信虽然不发达，但是老百姓传谣言的速度可一点儿不比现在慢，除了街头巷尾“两条腿儿的人肉告示”以外，还有一个专门传播谣言的集散地——茶馆儿。一早上起来，像什么遛鸟的、交朋的、会友的、干牙行的，包括口子行的，都得跑到茶馆要上一壶茶。什么叫口子行？比方说家里头盖房，找不着干活儿的，甭着急，就奔这茶馆找口子行，从材料到工匠全替你办了，最后房子盖完了，里头的装修，现在叫装修了，那阵儿就说套屋子、扎顶子，零七八碎的事儿也都管。或者谁家婚丧嫁娶，需要找个执事、赁顶轿子，口子行也能给解决，从中挣一份钱。他们日常接触的人多，三百六十行都得认识。地方上有了什么新鲜事儿，架不住一传十、十传百。您想，这样一大帮子人成天坐在茶馆里，有活儿的应活儿，没活儿的时候聊闲天，先说海，后说山，说完大塔说旗杆，一通白话，按现在来说，这里就是个信息平台，城里城外有什么风言风语全是奔这儿汇总，喝够了、聊透了，就出去散播去了。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妖狐作祟这种事儿，在老百姓中间传得快极了。
官厅上当然不信什么妖狐夜出，由于谣言传得太厉害，巡警总局也不好置之不理，便命缉拿队出去明察暗访，看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查这样的案子少不了飞毛腿刘横顺，火神庙警察所一共五个当差的，除了老油条，其余四个全是缉拿队的“黑名”。刘横顺领命回到火神庙警察所，他让手下的张炽、李灿出去，先找“瞭高儿的”打探一下情况，问得越细越好。过去有这么一路人，说行话叫“瞭高儿的”，也就是眼线。这路人有走街串巷的小贩、有跑地皮的车夫、有饭馆跑堂的伙计、有成天游手好闲的地痞无赖，可以说五行八作、贩夫走卒，遍布全城干什么的都有，接触的人也多，专给缉拿队充当耳目，挣个仨瓜俩枣儿的赏钱，哪怕不给钱，少挨几次打也好。
张炽、李灿得了吩咐，兴高采烈出了门，这是缉拿队的案由，办好了有赏钱可拿。而且城里城外这一天转悠下来，多多少少也能讹上几个。旧社会的巡警最会讹钱，这里头的招数非常多，站岗的、巡街的、抓差办案的、追凶拿贼的完全不一样。咱先说在街上站岗的警察，平日里穿着制服、戴着大壳帽，手里拎条警棍来回晃悠，一个个大摇大摆、撇舌咧嘴，就跟马路是他们家开的一样。说是在维持治安、疏导交通，实际上就是伺机讹钱。老远一看，打那边来了一辆运菜的大车，赶车的是个乡下人，累得顺着脖子流汗。警察过去就把车拦下，赶车的见了穿官衣儿的，只好点头哈腰道辛苦，再看这个警察，把脸耷拉得跟水似的，撇着嘴问：“懂规矩吗？”赶脚的忙说：“懂懂懂，可是我这个菜不是还没交吗，还没赚钱呢，我得把这车菜卖了才有钱。”警察一瞪眼：“别废话，留两棵菜。”说完过去伸手就拿，赶脚的要是不给，上去就是两警棍。他可不打人，就算是警察，人家赶脚的一不偷二不抢，给人家打坏了也是麻烦，专照拉车的骡子身上打。牲口不会说不会道的，打了也白打，可是对于赶脚的来说，比打在自己身上还心疼，一家老小就指着这头牲口吃饭呢，要是下手狠点儿再给打惊了，那可就热闹了，拉着菜车撒开了这么一跑，一车的菜全得摔烂了，万一再撞上人，倾家荡产他也赔不起，只得由着警察随便拿。就照这样，见了车就拦，车上有什么算什么，白菜、土豆、黄瓜、辣椒、苹果、鸭梨、猪肉、粉条、暖瓶、砂锅，生姜也得捏出汁儿来，哪怕是粪车打这儿过，巡警也得拦住了尝尝咸淡。站一天岗下来身后堆得跟小山似的，足够三五天的吃用，吃不完用不了再拿出去换钱。要说这么多东西他怎么拿走？好办，等到快下班了，见打那边过来一个脚行拉地排子车的，上去就拦：“站住，干吗去？”拉车的一见也得赶紧喊老爷：“老爷，跟您了回，我没事儿，卸完货了回家。对了，我得打桥票。”那位说什么叫打桥票？也是警察讹人的手段，推车的担担儿的想从他身后的桥上过，得买桥票，交上两大枚，他从地上给你捡张废纸，知道是瞪眼讹人，可不给还不行，否则真不让你过去。警察一摆手对拉地排子车的说：“甭打了。”拉车的赶忙鞠躬作揖：“哎呦，我谢谢您、我谢谢您。”警察往身后一指：“甭谢，把这堆东西给我拉回家去。”那个年代的警察，就这么浑横不讲理，你还拿他没辙，老百姓轻易不敢打警察身前过，尽量绕着走。不过警察也有主意，找个背静地方先藏好了，等“主顾”过来再显身，到时候想跑也跑不了，就这样凭着这身官衣足吃足喝。可也有倒霉看走眼的时候，赶上这位穿的衣裳破破烂烂，但家里头也有干警察的，甚至于比这个警察职位还高一点，那就算摊上事儿了，还得花钱请客找上边的人帮忙开脱。
张炽、李灿是巡街的警察，过去也叫脚巡，因为没车没马，就凭两条腿在街上溜达，说起来也不容易，三伏顶着烈日、三九冒着风雪，如果再没外快可捞，谁愿意吃这碗饭？提起他们小哥儿俩讹钱的手段，那真叫五花八门，其中最愿意的就是给人劝架，但凡看见街上有打架的算是行了，两边对骂的时候不能过去，先在远处插手看着，非得等到动上手了，最好是抄上家伙了。他们俩吹着哨子跑过去，分开人群把二位劝住了，无非也就是连吓带唬，耍威风摆架子。打架的瞧见警察来了，再想走可走不成了，这叫寻衅滋事，故意扰乱社会治安，双方各交一份罚款，不给钱就拘起来，关上个三天五日再放。那会儿的老百姓都怕官，一番求告下来没用，只得花钱了事儿。那位说我没打人，光挨打了，这也罚款？没错儿，谁让你挨打的，挨打也有罪，你不嘴欠招惹别人，别人能打你吗？不过也倒好，但凡让他们讹过一次两次，下回就长记性了，遇见事儿能忍则忍、能咽就咽，总比罚款划得来。
撂下远的说近的，张炽、李灿奉了刘横顺的差派出去打探，溜溜儿跑了一整天，傍黑回到警察所。俩小子面带得意之色，非请刘横顺出去吃好的。刘横顺看他们这意思，摇头晃脑尾巴翘的，就知道打听出结果了，正好到饭点儿了，就带上这二人到河边吃饭。运河边上搭了很多小席棚，一排一排全是卖小吃的，专做船行脚夫的买卖。条件脏乱差，口味却有独到之处。而且各有拿人的手艺，卖包子的绝不做馅饼、卖馄饨的绝不做片儿汤，因为忙不过来，雇不起伙计，里里外外全凭一个人，顶多是两口子。卖小吃的不比大饭庄子，来这儿吃饭的主顾，大多是运河上卸船的苦力，不仅实惠、便宜，还必须解馋、管饱。仨人找了一个相熟的席棚坐下，这家卖的是酥鱼，在这一带挺有名。鱼就是河里的小鲫鱼，这东西不值钱，抬来一整筐，就在河边刮鳞、抠鳃，拾掇干净了。灶上支起一口大柴锅，锅底倒扣一个瓷碗，围瓷碗码一圈白葱段儿，上头再码一层鱼，一层葱一层鱼交替码好了，放作料闷盖子，灶下添柴用大火炖，出锅倒在筛子上晾凉了，上桌之前撒上姜丝蒜末，夹起来咬上一口连鱼刺都是酥的，又下酒又下饭。席棚中有两个大酒坛子，打开了论两卖，喝几两打几两，价格非常便宜，想吃馒头、烙饼可以去旁边买。这三位买了一大盆酥鱼，要了六张烙饼，又一人打了三两白酒，来了一顿喷香喷香的烙饼卷酥鱼。张炽、李灿一边吃饭一边报告：“不出去打听不知道，出去这一问可了不得，夜里当真有妖狐作祟，受害的人家也不止七八户！”
原来他们二人领了差事，换上便衣四处探访，却怕挨嘴巴，不敢挨家挨户敲门去问，这可如何是好？正所谓“风急了雨至，人急了计来”，俩人一拍脑门子想起一个人——卖野药的金麻子。金麻子卖的野药，有药味儿没药劲儿，倒有一个好处——便宜，因为不用下本儿，有什么是什么，他的胆子也大，干树枝子当成鹿茸，香菜根子敢说是人参。按他的话讲，反正是“药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该死的吃了昆仑山上的灵芝草也好不了，不该死的吃点墙根儿底下的狗尿苔就死不成，是死是活全看造化。金麻子为了挣钱，还做打胎药的买卖，他的药专打鬼胎，别的药不成，这个药不是一绝也是一怪，前文书咱说过，此药俗称“铁刷子”，劲儿可是不小。再说什么叫打鬼胎呢？比如哪家的闺女与人私通搞大了肚子，这是败坏门风的事，没脸去药铺抓药，坐堂的先生、抓药的伙计都认得方子，一瞧药方上这几味药，就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平白无故谁会抓打胎的药？想瞒也瞒不住，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只得找走江湖的术士打鬼胎，还得说自家的闺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莫名其妙大了肚子，怀上的必定是鬼胎，让江湖术士画一道黄纸符，烧成灰包在打鬼胎的药中，加倍给钱，彼此心知肚明，只不过谁也不会说破。江湖术士只会画符不会配药，打胎药都是先从金麻子手上买来，转手再卖出去，他这个买卖独一份儿。
张炽和李灿一寻思，如果说真出了这样的案子，保不齐有人买药打鬼胎，那也不用找别人了，直接问金麻子就行。张炽、李灿想先摸摸底，打定主意前去找人。金麻子倒是不难找，无论在哪儿摆摊儿，人堆儿里一眼就能认出来，常年是穿一件前朝的大褂，右边太阳穴上贴着半块膏药，他脸上的麻子长得太热闹了，大麻子套小麻子，小麻子套小小麻子，小小麻子再生麻子崽儿，满脸全是麻子，三环套月的麻子，五福捧寿的麻子，七星北斗的麻子，九九归一的麻子，这张脸就是他的招牌，九河下梢再也找不出比他麻子多的人了。张炽、李灿来找他的时候，金麻子正在路边卖野药，地上铺块红布，摆了几只死耗子、两条死蜈蚣，以及若干枝枝叶叶、瓶瓶罐罐，自己坐在一旁口若悬河连唱带吆喝：“走过路过的看一看，南来北往的瞧一瞧；药王爷传下救人方，价钱不贵功效强；胜似白蛇盗仙草，赛过老君炉中丹；上过电台见过报，万国会里得过奖；英美日本大总统，海外的洋人全说好；天怕乌云地怕荒，谁卖假药谁遭殃；一毛两毛没多少，杂碎您都吃不饱；三毛五毛是小票，买不了房子置不了地；花小钱、买灵药，总比打牌输了强；闲了置、忙了用，谁也保不齐得点儿病；停一停、站一站，听我吆喝不花钱；您不买，我不劝，便宜留给明白人占；您少抽半包烟，您少喝二两酒，只当臭脚巡讹了您一头……”张炽、李灿来到跟前正听见这句，一个喝道：“好啊，公然污蔑官厅儿的巡警！胆敢称巡警为臭脚巡？你告诉告诉我，怎么个让臭脚巡讹了一头？巡警讹过谁？”另一个附和说：“巡警罚款那叫差事，官差吏差，来人不差，你不卖假药能罚你钱吗？行了，你也别说别的了，跟我们哥儿俩上警察所走一趟吧。”金麻子一看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怎么碰上这二位了，自古道阎王好见，小鬼儿难缠，这俩比阎王爷身边的小鬼儿还不好对付，也怪自己嘴欠惹祸了，连忙赔笑敬烟：“二位小爷，我金麻子哪有那个胆儿啊，您还不知道我吗，我这个嘴就是澡堂子水……”没等金麻子说完，就被李灿拎了过来，张炽上去一个耳光，骂道：“你这个嘴欠打！”俩人打完了又吓唬金麻子，问他打胎药卖得怎么样。金麻子挨了揍不敢隐瞒，一边拿手捂着腮帮子，一边告诉这二位：近来买卖不错，打胎药都快供不上了，他也觉得挺奇怪，从上他这儿进货的江湖术士们口中得知——天津城中有妖狐夜出，破了许多姑娘的身子，不乏受辱之后上吊投河的，只是碍于脸面，没几家肯去报官。
张炽和李灿问明了情况，收缴了金麻子卖野药的非法所得，咱们说收缴完了上交吗？可没这么一说，交给谁去？黑不提白不提，这就算小哥儿俩的进项了。二人对刘横顺说罢经过，又问：“刘头儿，这件案子可棘手了，咱们缉拿队吃的是抓差办案这碗饭，追凶擒贼不在话下，却不会画符念咒、降妖捉怪，成了精的妖狐可怎么逮？”
刘横顺从来不信邪，此事固然奇怪，却哪有什么鬼狐，一定是又出了一个三途错足、五浊迷心的淫贼，装神弄鬼入户作案。恶贯满盈的飞贼钻天豹，在美人台上挨了七十六枪，尚不能够杀一儆百，居然还有贼人敢风口浪尖上作案，真得说是贼胆包天，这不是活腻了往枪口上撞吗？
2.
缉拿队撒开耳目，打听着了不少消息，包括刘横顺在内，陆陆续续把情况报到巡警总局。官厅这才意识到情况严重，妖狐夜出一案牵连甚广，出事的人家当中甚至有几位当地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如若大张旗鼓地办案，怕会伤及他们的颜面，那可得吃不了兜着走。因此严令缉拿队暗中寻访贼人踪迹，切不可走漏了风声打草惊蛇。
刘横顺不相信鬼怪作祟，四处明察暗访，他认定了既是贼人作案，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可是一连半个月也没找到任何线索，后来此案居然不了了之了，因为有个号称“五斗圣姑”的世外高人，在侯家后铁刹庵搭台作法，将作祟的妖狐除了。
在当时来说，侯家后可不是个好地方，位于北大关外，又守着河边，到处是聚赌、窝娼、大烟馆，老百姓说这地方是“害人坑、毁人炉、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洞”。赶上寒冬腊月，路旁冻饿而死的倒卧随处可见。“铁刹庵”在侯家后边上，是一座古庵，比天津城的年头早很多，荒废了不下三五百年，庵中久无人迹，大门倒塌了一半，石阶上满布青苔，院内蒿草丛生，后边全是坟地，但是前门挺热闹，遍地的明赌暗娼，住户和往来做小买卖的也多。
据说这位五斗圣姑在深山修道多年，云游天下途经此地，走到铁刹庵门口不走了。五斗圣姑长得漂亮，又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家人打扮，一身宽袍大袖的灰色法衣，上绣阴阳鱼，头上高挽一个发纂，横插玲珑剔透的白玉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往脸上看，三十来岁的年纪，面如美玉，容姿端丽，走在这样的地方如同鹤行鸡群，十分扎眼，引来好多人围观。她声称天津城有妖狐作祟，要在铁刹庵取一件法宝降妖。一街两巷的老百姓听了纳闷儿，铁刹庵观荒了上百年，里边除了破砖碎瓦，哪有什么法宝？
五斗圣姑也没进去，就在铁刹庵前五心朝天打上坐了，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心沉丹田，与木雕泥塑相仿，纹丝不动、水米不沾。这一下看热闹的更多了，别看她一动不动，可比旁边打把式卖艺浑身乱动的还招人，老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抻着脖子瞪着眼，全在这儿看漂亮姑子，把路都堵严实了。有两个弹压地面儿的巡警上前去撵，圣姑却连眼都不睁。俩人在老百姓面前威风惯了，见这姑子胆大包天，居然不把巡警老爷放在眼里，此等刁民不打还成？二人互相使个眼色，口中骂骂咧咧抡起警棍就要打，但见圣姑手中拂尘一甩，两个巡警当即倒地不起。九河下梢鱼龙混杂，侯家后又是天津卫人头儿最杂的地方，藏污纳垢之地有的是拈花惹草的地痞无赖，见五斗圣姑长得标致，便有胆大妄为的心生邪念，动手动脚上前调戏。五斗圣姑连眼皮子都没抬，只用拂尘一指，这几个也倒了，抬回家去上吐下泻，炕都下不来，其余的再也不敢造次。围观之人称奇不已，皆说“五斗圣姑”真有仙法！
五斗圣姑在铁刹庵门口打坐多时，直到日头往西边转了，她掐诀念咒，口中念念有词，冷不丁叫了一声“疾”！只见庵中飞出一道白光，周围看热闹的大惊失色，太快了，没等看明白是什么，白光已直冲五斗圣姑而来。五斗圣姑一不慌二不忙，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张口将白光吞入腹中。转眼再吐出来，手上多了一口宝剑。说是宝剑，可不是三尺龙泉，顶多一尺长，有剑无匣。太阳底下一照，寒光刺目难睁眼，好似白蛇吐清泉。
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连同那些巡警在内，全看傻了眼，真有许多人当场下跪磕头，求圣姑保佑平安。“五斗圣姑”以异术从铁刹庵中摄出一口宝剑，持在手中看了一阵，旋即收入袖中，起身告之众人：近来城中传言不虚，夜出作祟的正是一只狐狸，此辈虽然披毛戴角，但是在走兽之中最有灵性，善会修炼，其法分为上中下三路，一是在山中打坐入定，戒偷鸡捉兔、饮血杀生，朝采日精、暮吸月华，食霞饮露，受得清苦，千年可为人形，又躲过天罗地网格灭，方得大道；二是投奔名山古刹，寻访得道的仙人，追随左右，摇尾乞怜、脱靴捧砚，侥幸受其点化，这也是一途；三是通过与人交媾，以百数为大限，雄狐采童女元阴补阳，雌狐采童男元阳补阴，再去坟地中顶上骷髅头拜月，此为天道不容。而城中这只妖狐，采取元阴将满，再不除之，恐成大患！
最近天津城中妖狐作祟一事闹得很邪乎，老百姓之间本就风言风语以讹传讹，如今又听五斗圣姑也这么说，哪还有人不信。五斗圣姑请众人在庵门前搭一座法台，一旦法台搭成，她便登台作法、降妖除怪。当时就有大批善男信女掏钱出力，按五斗圣姑的指点，搭起了一座法台。说来只不过是个木头台子，并没有多高，不像书里说的高搭法台三丈三，也就二尺来高，腿脚利索的可以一步蹿上去，上设一张供桌，铺着大红的绒布，摆放香蜡纸码、净水铜铃，还有一个香炉。
此举闹动了半座天津城，看热闹的老百姓奔走相告，人是越聚越多，官厅的长官也听说了，却来了个不闻不问，装成不知道，还下令巡警不准近前，反正这个案子不好办，不知打哪儿出来这么一位道法神通的圣姑，先让她折腾去：除了妖狐，官厅坐享其成，又是功劳一件；除不了妖狐，再问她个妖言惑众的罪名，官厅照样落个安民有功，这才叫为官之道。
一切准备妥当，已然到了二更天，天上一轮明月高悬，铁刹庵门前挤满了人，都想瞧瞧五斗圣姑如何登坛作法。只见五斗圣姑迈步登上法台，焚香念咒，从袖中抽出宝剑。挤在台下的人们抻脖子瞪眼，一齐看这口剑，明月之下寒光闪闪、冷气森森，登山斩猛虎、入海屠蛟龙，上阵敌丧胆、镇宅鬼神惊！五斗圣姑将宝剑放在供桌上，点燃两支蜡烛，一只手摇举铜铃，一只手轻舒玉指，蘸上净水往四下弹，口中继续念咒，不多时刮起一阵黑风，遮住了天上的月光。圣姑放下铜铃抄起宝剑，口含净水往剑身上一喷，又一抬手将宝剑抛至空中，化作一道寒光直奔东南，转眼间去而复至，同时掉下来一个东西，落在供桌之上骨碌碌乱滚。
众人惊诧万分，都抻长了脖子往法台上看，什么东西这是？赶等看明白了，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掉落在供桌上打转的东西，竟是一颗血淋淋的狐狸头！
3.
五斗圣姑在侯家后铁刹庵门口高搭法台，焚香设拜、掐诀念咒，宝剑化成一道寒光飞去，转眼回来，圣姑收剑入袖，又从半空掉下一颗血淋淋的狐狸头，毛色苍黄，死不瞑目，嘴里还在吐血沫子，一看就是刚砍下来的，惊得围观之人瞠目结舌、鸦雀无声。五斗圣姑取出一块白帕，盖在狐狸头上，告诉一众百姓妖狐已除，再也不必担心了。当时仍是迷信的人多，瞧见当真是狐妖作怪，善男信女在台底下跪倒一大片，对圣姑磕头膜拜。
五斗圣姑在铁刹庵飞剑斩妖狐的消息一传开，天津城炸了锅，都说世上有神仙，以往谁见过？这一次见了活的，这可是如假包换的真神仙！而五斗圣姑也没走，在铁刹庵住下了，发大愿募化一座宝塔，供养斩妖的宝剑，据她说这口剑名为“蜻蜓剑”，乃是残唐五代年间的古剑，只要香火不绝，可永保一方平安。
天津卫龙蛇混杂，三教九流信什么的都有，对于这个五斗圣姑，有人信也有人不信。不信的说她装神弄鬼、骗人钱财；信的人对她顶礼膜拜、当活菩萨一样供奉。官厅也不好插手，只能说睁一眼闭一眼，善男信女们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重整了铁刹庵房舍院墙，前来烧香的络绎不绝，善男信女轮流看管香火。圣姑只在后堂闭门打坐，诸事不理，来什么人也不见。
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刘横顺听人说及此事，觉得难以置信，倒是听说书先生说过，残唐五代多有剑仙，可于千里之外取人首级，听了挺过瘾，谁又见过真的？可从五斗圣姑飞剑除妖以来，城中再没出过什么乱子。
有书则长无书则短，过了些日子，有这么一天早上，刘横顺带上杜大彪在三岔河口吃早点，瞧见河边有个卖臭鱼烂虾的小贩。三岔河口一带穷人多，卖臭鱼烂虾不出奇，都是从河里捞上来的，小鱼小虾什么都有，也不用挑拣，倒在大木桶中混着卖，论斤往外吆喝，说是臭鱼烂虾，皆因又小又碎，可不是真的又臭又烂，下了锅吃不死人，因为价格便宜，来买的人从来不少。小贩身边有个孩子，五六岁模样，身上衣服又脏又破，补丁摞补丁。刘横顺路过的时候，一眼看出来不对了，这孩子穿得破倒不出奇，穷人家的孩子不光屁股就不错了，不过这个小孩左脚趿拉只破布鞋，右脚却穿了只虎头鞋，绣得挺讲究，上边还有银扣，这样的鞋至少两三块钱一双，穷老百姓可舍不得买。刘横顺眼里不揉沙子，立即上前查问——一个在河边卖臭鱼烂虾的，一天能挣几个大子儿？舍得给孩子穿这么好的鞋？况且这鞋就一只，到底是拐来的孩子，还是偷来的鞋子？
卖臭鱼烂虾的小贩见是刘横顺，那谁不认得，忙把鞋子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安分守己做小买卖的，一不敢偷二不敢拐，真没那么大的胆子，前几天在河边下网，瞧见一个东西在水中时隐时现，白花花形同一截莲藕，可不作怪，三岔河口什么时候长过莲藕？他用杆子钩过来一瞧，却是一条人腿，在河中浸得又白又肿，几乎让鱼叼零散了，脚上穿了一只虎头鞋，可见这是个死孩子。卖臭鱼烂虾的不在乎这个，那个年头往河里扔死孩子的太多了，不值当大惊小怪，觉得这只虎头鞋挺好，只是凑不成对儿，仅有一只也卖不了，扔了又挺可惜的，他儿子长这么大，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鞋，就扒下鞋来，给他儿子穿上了。
刘横顺问明了前因后果，让卖臭鱼烂虾的小贩把孩子脚上的鞋脱下来，带回火神庙警察所，放在桌子上反复端详，但见鞋面上彩绣一个虎头，红帮白底，上走金线，绣出的老虎有头有尾，口出尖牙，一对吊睛是两个银扣，不是城里有手艺的老师傅做不了，穿这个鞋的孩子非富即贵。虽说按照老例儿，死孩子不能进祖坟，但是大户人家死了孩子，通常会另找地方埋了，或者送到庙中供养起来，怎么会往河里扔？刘横顺越想越不对，不查个水落石出，心里头总不踏实，干脆带上虎头鞋进了城，有意顺藤摸瓜，访出这是哪家的孩子。
倒也不难查，天津卫但凡是买卖生意，皆有行帮各派把持，想问鞋是打哪儿来的，直接找鞋行即可。鞋行的把头看罢虎头鞋，告诉刘横顺只有“同升和”的师傅做得了，不会有错。刘横顺又去“同升和”打听，得知这样的虎头鞋总共就做过两双，全卖出去了，官银号周财主买的。可刘横顺仔细一想，那也不对，周财主是有钱，手底下使唤的人也不少，但是财齐人不齐，老两口子无儿无女，买两双老虎鞋给谁穿？
刘横顺一寻思，如若拎了虎头鞋上门查问，非打起来不可，因为“鞋”同“邪”，大户人家最忌讳这个，再说周财主家没孩子，却买了两双小孩穿的虎头鞋，其中必有隐情，问了也不会说，反而打草惊蛇，只得让“瞭高儿的”从外围探访。怎知道查来查去，周家上下人等一问三不知。刘横顺虽然心急，但也无从下手。可是“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纸里头终究包不住火。周宅有个车夫，因为欠了债，趁夜深人静溜入内宅行窃，无意当中听到周财主两口在屋中说话。过了几天出去销赃，让“瞭高儿的”瞧出了端倪，就把他点了炮。车夫为了求刘横顺放他一马，只好将这件事交代了。刘横顺这才知道，原来周财主买来的两双虎头鞋，送进了铁刹庵！真应了那句话“隔墙尤有耳，窗外岂无人”。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4.
原来头些日子，周财主听说天津卫出了一件奇事，有个五斗圣姑在铁刹庵门前搭台作法，飞剑诛杀妖狐，并发愿募化一座宝塔，引得信者云集，四面八方赶来上香的人踢破了门槛子。当地这些有钱的大户得知此事，更是争先恐后去铁刹庵捐香火。五斗圣姑虽然说了闭门打坐，不见外客，但是只要足够虔诚，捐的钱多，可以在夜里从后门进去，听圣姑讲经布道，见识神仙妙法。周财主两口子家有万贯却没儿没女，就怕一个死字，因此迷信甚深，为了拜见圣姑，大把大把地捐钱，烧香磕头说尽了好话，五斗圣姑这才答应让周财主两口子来后堂叙谈，但是大白天的不行，得等天黑透了从后门进来。到了这一天，周财主两口子焚香沐浴、斋戒更衣，一早准备停当，好不容易等到半夜，进了铁刹庵后堂，二人垂手而立，毕恭毕敬等着听圣姑说法。圣姑摆出素酒素宴，款待周财主。两口子受宠若惊，酒过三巡，周财主斗胆请圣姑显一手仙法神通让他开开眼。圣姑也有兴致，起身走到院中，对着墙壁一挥袍袖，但见壁上涌出一个火球，眨眼变成一株火树，流光溢彩，让人眼花缭乱。周财主两口子心服口服，双双拜倒跪求五斗圣姑慈悲，点化一条成仙的道路。五斗圣姑一笑，说道：“周居士，成仙了道谈何容易，不过你们来到铁刹庵，福缘也自不浅，本座可带你夫妇二人入玉虚宫仙界一游。”
周财主两口子又惊又喜，趴在地上不住磕头。五斗圣姑关了后堂的门，在屋中焚香设拜，脚踏天罡，口诵法咒，从袍袖中取出蜻蜓宝剑，挥手在墙上画了一个圈，当中另有一重天地。远望奇峰耸立、祥云缭绕，近看山泉汩汩、溪水潺潺。圣姑又从桌上拿起一张白纸，撕了两下随手一抛，落地化作一只吊睛斑斓的猛虎，但见此虎：头大颈短尾巴长，二目一瞪分阴阳；顶梁门上显王字，三横短来一竖长；四个爪子冰盘大，五把钢钩内里藏；长啸一声山河动，巡天太保兽中王！
周财主两口子吓坏了，抱成一团不住打哆嗦。五斗圣姑让他们不必担惊受怕，又指点二人跨于虎背之上。猛虎纵身一跃，跳入了墙上的圆圈。二人但觉耳畔生风，睁眼一看，赏不尽的奇花异草、观不完的祥鸟瑞兽。饥有山猿献果、渴有麋鹿衔泉。野果好似蟠桃仙丹、泉水堪比琼浆玉露。猛虎蹿山越涧，瞬间上至峰顶，见一插天巨树，上接九天、下连九渊，枝繁叶茂、金光闪闪，放瑞彩霞光于九霄云外，树上端坐一对对童男童女，面如粉团，肤似凝脂，一个个金甲玉带、身穿玄衣。左列金童、右列玉女，金童手抓元宝、玉女怀抱如意，真乃是琼瑶仙境、福地洞天。
两口子正看得入神，却听五斗圣姑在身后说了一声：“再不下山，更待何时？”猛虎转身又是一跃，落在铁刹庵后堂，屋中一切如初，墙壁上的大洞也不见了。
周财主难掩胸中喜悦之情，将在玉虚宫见到的情形和五斗圣姑一说，问树上的金童玉女是干什么的。五斗圣姑告诉周财主两口子，此乃接天宝树，蕴含七宝，有七佛护持，树上的金童玉女，是居士们供奉宝树的修行替身，待有朝一日功德圆满，那些居士自成正果。
周财主两口子听罢圣姑之言，禁不住心驰神往，又跪在地上给五斗圣姑磕头，求圣姑念在二人一心向道的份上，让他们两口子也供奉一对童男童女当替身，助其早成正果。五斗圣姑说：“休怪本座口冷，汝等贪恋俗世，早已断了仙根，得见宝树已是非分，岂可得寸进尺？”说罢起身送客。从此之后，周财主两口子对五斗圣姑比亲祖宗还亲，一天三次往铁刹庵送素斋，什么好吃送什么，没一天重样的。云南的春笋、桂林的马蹄、关外的猴头、藏边的松茸，只要东西好，不在乎多少钱，只求圣姑收下，便是他二人的造化。他们两口子端上斋饭，打家出来一步一个头送到铁刹庵门口，圣姑不吃就不起来。五斗圣姑见周财主夫妇如此心诚，只好点头应允了，让周财主找来一对童男童女，深夜送入铁刹庵，只是一定要隐秘，切不可对外声张。
周财主两口子如受皇恩，按圣姑的吩咐，出去买了两个孩子。民国初年，军阀混战，为了躲避饥荒战乱，逃难要饭来到天津城的一批接一批。什么地方都一样，说到底还是穷人多、富人少，富家有破败之肉、贫家无隔宿之粮，穷老百姓大多勉强糊口，谁会可怜要饭的？慈善会的粥棚也只在初一、十五才开。许多逃难的吃不上饭，不得已卖儿卖女。在孩子头上插一根草标，上鲶鱼窝转子房卖个三两块钱，骨肉分离、椎心泣血，这也是出于无奈，卖了还有条活路，不卖全得饿死。天津城外有个鲶鱼窝，插草标卖孩子的大多集中于此，所以也叫“转子房”，你出几个钱，我把孩子转给你，说白了就是买卖人口的地方。周财主在鲶鱼窝买了一对姐弟，姐姐九岁，弟弟六岁，属相合适，长得也挺端正，就是吃不上饱饭，饿得面黄肌瘦。周财主也没少给钱，告诉俩孩子的爹娘放心，他大户人家不会亏待这俩孩子。带到家给俩孩子洗澡梳头，好吃好喝养了十多天。其间又去置办东西，上最好的成衣铺，从头到脚买来全套的行头，再去首饰楼打了百岁铃、长命锁、镯子脚环、金簪玉佩，一个金元宝、一把玉如意。到日子给这俩孩子扮上，趁深夜无人之时，偷偷摸摸送入铁刹庵。那天半夜，两口子在屋里嘀咕此事，说什么全凭五斗圣姑提挈，等上三年五载功德圆满，到时候那俩孩子就是身边的金童玉女。不承想屋里头说话屋外边有人听、大路上说话草窠里有人听，这些话全让行窃的车夫听了去，又一股脑秃噜给了缉拿队。
刘横顺听罢此事，咬碎口中牙、气炸连肝肺，这些有钱的财主真够糊涂的，这都什么年头了，怎么还有人信这一套，真是出门就上当，当当都一样，五斗圣姑分明妖言惑众，借周财主这些人的手买孩子，哪有什么金童玉女？不过五斗圣姑为什么收童男童女？三岔河口又为什么会有死孩子的大腿？如果说意在图财，可犯不上杀人害命，五斗圣姑吃人不成？
5.
刘横顺心知这个案子不小，五斗圣姑也许不只收了周财主这一对童男童女，不过往河里扔死孩子的太多了，因为没人报案，官厅不曾过问而已。以前有两路人最可恨，离人骨肉的“拐子”、财色双收的“拆白”，一向不容于黑白两道。奈何眼下没有真凭实据，仅以一面之词，还不能直接抓人。他带人出去一打听，得知三条石的富户赵大头，当天夜里会去给五斗圣姑送孩子。刘横顺心道：“口说不如身逢，耳闻不如目见，今天我就来个夜探铁刹庵！”
书中代言，三条石的赵大头，绝对是当地的一大富户，家里边开着不少买卖。三条石在天津城的北门外，南临南运河、北靠北运河，西通河北大街，往东就是三岔河口。虽然位于城外，可并不偏远，早年间这一带全是洼地，运河上过往船只装载的鲜货，大多集中存放于此，鲜货行专做天南地北时令鲜果的生意，也叫果子行，因此在当时得名“果子行窑洼”。由于兴建东局子，这一带变成了大小打铁作坊的聚集地，用大青石铺设三条大路，改地名为“三条石”。打铁的靠火吃饭也拜火神爷，又相距三岔河口不远，民国以前铁匠们常去火神庙上香。赵大头是三条石的一霸，却并非打铁的出身，老家在山东青州府，祖上在关外发了财，有了钱没回山东老家，相中天津卫这块风水宝地，带本钱来九河下梢做买卖，放高利贷、开大烟馆，什么来钱快干什么，缺多大德不在乎。家底传到赵大头这一代，钱滚钱、利滚利，挣得越来越多，越有钱就越惜命，整天围着丹炉转，墙上挂的是吕洞宾、院子里养仙鹤、墙根儿的狗尿苔愣说是灵芝草，一心想当神仙，却又为富不仁、欺男霸女，真可以说“好事不干、坏事做绝”。前些天一听说，怎么着？天津城里来了一位活神仙？飞剑斩妖狐，白昼度人飞升，可把赵大头高兴坏了，不惜重金给铁刹庵捐香火，好不容易拜见了五斗圣姑，受其妖言蛊惑，买来一对童男童女准备送入铁刹庵。
当天入夜掌灯，赵大头带了两个买来的孩子，身边还跟了几个三兄四弟，从后门进入铁刹庵。刘横顺趁月黑风高，纵身上了铁刹庵院墙外的一株大树，躲在树上往下看。五斗圣姑也摆了素宴待客，坐在居中的一张花梨太师椅上气定神闲。赵大头等人进来行过礼，分宾主落了座。刘横顺看得出来，赵大头刻意打扮了一番，可这人太丑了，怎么打扮也没法看，远看没有脖子，肩膀子上扛着一个大脑袋，如同一个横放的冬瓜，脸上也不平整，不是疤瘌就是褶子，母狗眼烂眼边儿，独头蒜鼻子、菱角嘴，里出外进的一口蒜瓣儿牙，整个一癞蛤蟆成精。
赵大头扯开破锣嗓子，对五斗圣姑连吹带捧，又往自己脸上贴金，说起话来成心加几个“之乎者也”，不怕文人俗、就怕俗人文，他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反正大致意思就是世上有钱的人多，有福缘的却少，多亏了赵某有仙根，净做善事、广舍善财，才有幸拜见五斗圣姑，求圣姑显一手神通，好让他们开开眼。
五斗圣姑并不推脱，说之前斩了一只作祟的妖狐，不妨略施小技，再招一只狐狸来，给各位居士助兴。当即掐诀念咒，但见黄烟一阵，院子中来了一只大狐狸，身披红毛，嘴岔子发黑，一看就够年头儿了。大狐狸行至桌前，忽然人立而起，抬前爪对五斗圣姑下拜。赵大头等人惊诧无比，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五斗圣姑一弹拂尘厉声道：“念你修炼不易，又不曾为非作歹，招你前来一助酒兴，小心伺候还则罢了，稍有怠慢，本座赏你一记掌心雷！”
狐狸似乎听懂了人言，在酒席宴前摇头摆尾、丑态百出，一会儿学练武之人打拳踢腿，一会儿学官老爷迈四方步，一会儿又学小媳妇儿身带媚态。纵然赵大头等人眼界不浅，走南闯北吃过见过，也看得苶呆呆发愣，有人偷偷拿手掐自己大腿，还当是在梦中。狐狸演罢多时，又对五斗圣姑拜了三拜。五斗圣姑点了点头，抬手一挥，当场黄烟一阵，不见了狐狸的踪迹。
赵大头等人惊喜赞叹，得道的狐仙在圣姑面前如同奴才一般俯首帖耳，那还了得，纷纷跪在地上给圣姑磕头。
刘横顺却在树上看得分明，适才黄烟一起，一条黑影从墙角的狗洞中钻了出去，心说：“这个狐狸不是驾黄风来的吗？走时怎么还得钻狗洞？”
6.
刘横顺没去追狐狸，躲在树上盯住五斗圣姑的一举一动。素宴已毕，赵大头将其余的人打发走了，带上两个孩子，跟五斗圣姑进了后堂。刘横顺看不到屋中情形，纵身从树上下来，蹑足潜踪来至窗下，手指蘸唾沫点破了窗户纸，睁一目眇一目往屋中观瞧。只见五斗圣姑煞有介事地让赵大头立于堂中，童男童女分列左右，一个拿金元宝、一个捧玉如意，又在桌案上的香炉中焚上三支大香，取出蜻蜓剑，在墙上画了一个圈。刘横顺在窗外看得真切，她就是这么一比画，墙上什么也没有。赵大头却看得目瞪口呆，时而眉飞色舞、时而满脸惊诧。五斗圣姑撕开一张白纸扔在板凳上，赵大头提心吊胆骑上去，身子前倾后仰、左右摇摆，如同中了邪一样。两个孩子目光空洞、神情呆滞，任凭五斗圣姑将身上的金饰玉佩一件件取下，放进一个大躺箱，又走到院中呆立不动。刘横顺怕让人发觉，急忙上了院墙。堪堪稳住身形，只听“吱呀”一声，后门打开了，那只狐狸去而复返，来至当院人立而起，招了招“手”，引两个孩子出了铁刹庵。刘横顺恍然大悟，敢情这狐狸和五斗圣姑是一伙的，怪不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顾不得屋里的五斗圣姑和赵大头了，立即跃下墙头，从后边跟住了狐狸和两个孩子。此时夜色已深，铁刹庵位于侯家后一角，周围黑咕隆咚的，不见半个行人。前边走后边跟，穿过庵后一片坟地，一路来到河边。狐狸不再往前走了，转头看看两个小孩，朦胧的月光下一脸奸笑，嘴岔子往上翘，俩眼眯成两道缝，又冲两个小孩招了招手，那俩孩子就直愣愣往河里走，眼看河水齐了腰，却似浑然不觉。
刘横顺看到此处，至少明白了七八成，五斗圣姑以邪术迷惑民众，让有钱人买来童男童女当替身，扒下值钱的金玉，又以狐狸将孩子引入河中。只不过此辈既然有幻人耳目的妖术邪法，诓敛钱财绰绰有余，何必将童男童女引入河中淹死，图什么许的呢？他一时不得要领，可是再不出手，两个孩子就淹死了。当即冲上前去，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从河中拎了上来。狐狸见得有人，连忙落荒而逃。刘横顺两条飞毛腿，能让它跑了吗？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拽出金瓜流星，窥准了时机一抖手打了出去。狐狸惊慌失措只顾逃窜，头上已然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半个脑袋都被砸瘪了，喷血滚倒在地，那还有个活？刘横顺也没想拿活的，一来恨这狐狸和圣姑串通一气图财害命，二来不可能逮只狐狸去问口供，所以下手不留余地。
刘横顺打死了狐狸，先回到火神庙警察所，吩咐老油条留守，让张炽、李灿、杜大彪三个人去盯紧铁刹庵前后门，在缉拿队过来之前，切不可轻举妄动，又将死狐狸和两个孩子带到巡警总局，请官厅开下批票拿人。
有人问了：“五斗圣姑会使旁门左道之术，擒贼追凶的警察拿得住她吗？”您有所不知，天津卫这地方跑江湖的太多了，缉拿队什么样的贼人没见过？五斗圣姑那两下子，吓唬一般的巡警兴许还行，在缉拿队眼中不足为奇，说穿了也不过是江湖手段。五斗圣姑之前在铁刹庵门口打坐，木雕泥塑似的一动不动，有巡警上前驱赶，圣姑一甩拂尘巡警就趴下了，想来不是道法，而是在拂尘上沾了迷药；至于墙上开出火树银花也不出奇，江湖上称为萤火流光法，无非提前以磷粉在墙上画好了火球火树，曾有入室行窃的贼偷用这一招调虎离山，趁机作案；至于飞剑斩妖狐、跨虎入仙山，多半也是障眼法。天津卫又不是没出过这样的能人，相传清末七绝八怪中变戏法的杨遮天，大庭广众之下可以把天变没了，手段可比五斗圣姑高明多了。
缉拿队把人凑齐了，再等来批票，已经过了晌午。一行人直奔铁刹庵，到地方一问张炽、李灿，刘横顺放心了，五斗圣姑跑不了，为什么呢？前几天张炽、李灿去找金麻子问话，不仅没收了金麻子卖野药挣的钱，还顺手揣了十来包“铁刷子”。刘横顺想捉拿五斗圣姑，但是缉拿队也得凭批票拿人，他先上官厅要批票，让杜大彪和这俩人去铁刹庵盯住了前后门。杜大彪堵前门，他们俩盯后门。张炽、李灿这俩小子也不是省油的灯，满脑袋损招儿、一肚子坏水儿，他们听人说过，这个五斗圣姑挺厉害，万一出了差错，那可交代不了，如果给五斗圣姑下点药，就不怕点子跑了。
正好这时候，挑大河的邋遢李来给铁刹庵送水。邋遢李又叫大老李，二十年前从山东逃难来的天津卫，一直也没混整，穿破衣住窝棚，早上给各家各户挑水，卖力气挣钱。民国初年的七绝八怪，他是其中之一。老时年间，指着挑大河吃饭的不在少数。那么说邋遢李一个挑大河送水的，是技艺超群，还是外貌奇特、言行怪异？相传此人水性出众，可以在河底走路、水中睡觉。天津卫地皮浅，一向没有井水，好在河多，军民人等自古吃河水。天不亮就有挑大河的挨家挨户送水，挣的是份辛苦钱。前门送挑水，倒在大水缸里，加上一把白矾过滤，河里挑上来的水杂质太多，因此很多人家都预备两口水缸，用白矾把水中的杂质沉淀下去，缸里头半缸水半缸泥，这时候再把上边的水舀进另一口大缸，淘米煮饭全用这个。后门送的是开水，民国初年有条件的已经用上暖壶了，专门有水铺烧开水，水铺一般都是当街的门脸儿，门口挂着木头牌匾，上写“好白开水”，屋里是通膛的大灶，灶上并排三个灶眼儿，放上三口大锅同时烧。头锅的水烧开了、二锅的水八成开、三锅的水半开，卖的是头锅水、烧的是二锅水、等的是三锅水。烧水的时候也讲究一个利索劲儿，不等头锅水卖干净，水舀子已经伸进二锅去了，舀到头锅里一见开儿就能卖，再把三锅里的水补到二锅，如此渐进式地烧水，就为了不耽误工夫，能多卖点儿钱。不过也有作假的，在头锅的锅底扣上一个碟子，看着里边的水咕噜咕噜冒泡，实际上可没全开，这样的温吞水拿回去沏茶要多难喝有多难喝。邋遢李几十年如一日，天天往各家各户送水，按月或年结钱。
张炽、李灿闪身出来，挡住了送水的邋遢李，一掏没收来的打胎药“铁刷子”，有不下十包。这俩坏小子怕不够，把这十来包药粉一股脑全倒进去了，厉声呵斥邋遢李不准多嘴，如若耽误了抓差办案，就拿他回去填馅儿！
邋遢李一个挑大河的穷汉，老实巴交惹不起他们，点头哈腰一个字也不敢多问，仍和往常一样，口中说一声“给您了送水”，把暖壶摆到门口调头跑了。张炽、李灿躲在一旁看，天亮之后，五斗圣姑打开门，左右看看没人，拎上暖壶进了后堂，估计一早起来也得喝口热茶，此后再没出来过。
刘横顺一听鼻子好悬没气歪了，他又不是不知道，金麻子卖的野药，有药味儿没药劲儿，全是糊弄人的玩意儿，只有打胎药铁刷子相反，没药味儿有药劲儿，正经的好使。打鬼胎半包足矣，一包可以戒掉大烟，并非是什么灵丹妙药，就是愣往下打。据说挖坟盗墓的孙小臭儿，为戒大烟吃下去一整包铁刷子，烟瘾是戒了，人也缩成了如今的样子，几乎送了命。你们俩这一下放了十几包，纵是铜铸的金刚、铁打的罗汉，只怕也抵挡不住，常言道“好汉子架不住三泡稀”，何况一个女流之辈？
7.
缉拿队担心五斗圣姑死了问不出口供，三十多人前后两边围住铁刹庵，撸胳膊挽袖子，纷纷掏出手枪。缉拿队为首的队长费通，出了名的怕老婆，就会吓唬老百姓，人送绰号“窝囊废”，又叫“废物点心”，他炸雷也似一声大喝：“缉拿队办案，闲杂人等不准近前！”过往的老百姓瞧见这架势，哪还敢往前凑，看热闹也躲得远远的。刘横顺命杜大彪一脚踹开庵门，其余众人如狼似虎一般往里冲。
五斗圣姑坐在佛堂之中，听得门口一阵大乱，就知道事情败露了，忙点上三支香，却待溜入暗道，猛然发觉肚子不对劲儿，翻江倒海那么难受，坠得起不了身，额头上全是冷汗。说时迟那时快，“窝囊废”费大队长一心抢功，已经带手下冲进了后堂，正待生擒活拿，却听一声虎吼，四壁皆颤，眼前跃出一只吊睛白额的猛虎，全身杏黄、条条黑斑，眼若铜铃、牙似刀锯，昂首长啸天上飞禽丧胆、低头饮水惊煞河中鱼鳌。吓得费通等人肝胆俱裂，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外边的人往屋里看，却什么也没有，只见五斗圣姑坐在蒲团上，脸色煞白，一手撑地，一手捂在肚子上，额头上全是黄豆大的汗珠子，她身旁有个香炉，当中插了三支大香，屋中香烟缭绕。稍一接近，便觉头脑发沉。可见五斗圣姑以迷香作怪，不将炉中的三支香灭掉，没人进得了屋。
缉拿队的人虽然有枪，可是为了拿活的邀功请赏，谁也不想开枪。如此僵持下去，不知五斗圣姑再出什么幺蛾子，绝对不能让她跑了。刘横顺的腿快眼更快，瞥见佛堂门口摆放了一个大水缸，乌黑锃亮，一个人抱不过来，里边装满了水。他急中生智，招呼杜大彪：“快往屋里泼水！”
咱在前文书交代过，杜大彪身高膀阔、力大无穷，有扛鼎的本领。铁刹庵这口大水缸，旁人挪也挪不动，对他来说却易如反掌。他平时只听刘横顺的话，让他往东他不往西，让他打狗不抓鸡，否则不给饭吃。杜大彪别的不怕，就怕挨饿。一听见师兄发话，他两臂张开扒住大水缸，一较丹田之气，连水带缸整个儿抱了起来。好个扛鼎的杜大彪，天让降下力中王，非是寻常差官，抱起水缸顺势往上提，大喝一声：“走你！”
刘横顺想得挺好，他让杜大彪往屋里泼水，浇灭了那一炉迷香，再进去捉拿五斗圣姑。可杜大彪太实在了，榆树脑袋——木头疙瘩一个，直接将大水缸扔进了佛堂。这一下可热闹了，手捂肚子的圣姑坐在佛堂正中，忽然间冷水浇头，给她来了一个透心儿凉，香炉立刻灭了。这时候头顶上的水缸也到了，“咔嚓”一声将五斗圣姑砸倒在地。陶土烧成的大水缸，缸壁足有两寸厚，外刷青漆，拿手一敲跟铁的一样，何等的沉重，况且是被杜大彪扔进屋的，当场砸了五斗圣姑一个缸碎人亡。
刘横顺站在门外一抖搂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五斗圣姑图财害命，拿住也得枪毙，死了倒没什么，只是问不出口供，查不出她害过多少人命了。
事后巡警总局派人从里到外搜了一遍铁刹庵，起出若干金玉、烟土、银元。既然元凶已毙，官厅没再往下追究。由于此案牵扯到许多有钱有势的权贵，想查也查不下去，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为上。对外只称五斗圣姑及同伙是人贩子，流窜各地拐带孩童，因拒捕被当场击毙。前去抓人的缉拿队，一人领了一块半的犒赏。
刘横顺仍想不明白，聚敛钱财何必伤人害命？将童男童女转手卖给人贩子，多少也能换几个钱，为什么非让他们下河送死？五斗圣姑还有没有同伙？另有一件事引起了刘横顺的注意，在结案之后，五斗圣姑的尸首又被李老道收去了白骨塔，听说李老道不仅收尸，也把那只死狐狸捡走了。
按说人死案销，至于是苦主收殓，还是由抬埋队扔去乱葬岗喂狗，抑或是僧道化去掩埋，官府从不过问。不过国有国法，民有民约，天津卫开埠六百年，民间有许多约定俗成的规矩，怎么埋死人也有规矩，讲究什么人去什么地：贞洁烈女入烈女坟、火中而亡的进厉坛寺、水里淹死的上河龙庙，西关外这座白骨塔，供奉的是白骨娘娘，向来放置行善僧道捡来的人骨，大多是冻饿而死的倒卧，而今白骨塔来了个李老道，接连收去“飞贼钻天豹、五斗圣姑”的尸首，皆非良善之辈，李老道究竟想干什么？正是“劝君莫做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章 杜大彪捉妖
1.
多行不义难长久，
恶贯满盈天不留；
眼见今朝阎罗唤，
生死簿上一笔勾。
上文书说到缉拿队包围铁刹庵，杜大彪扔水缸砸死五斗圣姑，尸首又被李老道收去了白骨塔。刘横顺虽然觉得有些不合常理，可也没往多了想，他也顾不过来。因为结案之后，隔三岔五就有丢孩子的来报官，天津卫以往并不是没有拐小孩的，却都没这么邪乎。旧时将拍花贼称为“老架儿”，多为外来流窜作案，打扮成乞丐四处讨饭，趁人不备拍花子。干这行的以女子居多，手段各不相同。让人贩子拐走的孩子，或北上辽东，或西去大漠，沦为娼奴，十之八九再也找不回来，官厅加派了巡逻站岗的警察，缉拿队也忙于追查拍花子的拐子，外来要饭的是没少抓，案子可没破，谣言传得很厉害，老百姓都不敢领孩子出门了。
一连多少天，案子迟迟没有进展，丢孩子的仍是接连不断，天津城里人心惶惶，官厅也麻了爪儿，贴出悬赏布告，又在通往外省的各个路口加紧盘查。过了没几天，有人跑来报案，说东门里出了一个卖人肉包子的，包子馅儿里吃出了小孩手指头！
从古至今，剁人肉蒸包子的不少。开黑店的用人肉做包子，主要是为了毁尸灭迹，把人剁成馅儿、吃进了肚子，那还怎么找去？反正听说的人多，没几个真正见过的，吃过的就更少了。当时被告发卖人肉包子的二混子，半夜挑灯之后在东门里卖包子，那一带宝局子多，给耍钱的人当宵夜。民国初年，已明令禁止设赌押宝，耍钱的却大有人在，明的不行来暗的，下边的警察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雷声大雨点小，装装样子走走过场，到日子还能从中拿一份抽头。东门里一带的小胡同中，有不下十来家宝局子，大半个天津城的赌棍都在这儿，耍上钱不分昼夜，往往通宵达旦。卖包子的二混子，没有门面字号，也不摆摊儿，他白天不卖，掌灯出来卖夜宵，在家蒸得了包子放在大笸箩里，上边盖上棉被保温，挑上挑子穿梭于东门里各条胡同，边走边吆喝“肉——包”，“肉”字拉得特别长、“包”字又特别短，耳朵上火的根本听不见这个字，意思是他这包子皮薄馅大肉也多。二混子在锅伙当过混混儿，由于没有抽死签的胆子，在锅伙混不下去了，吃不成混混儿这碗饭，又干不了别的营生，身无一技之长，还舍不得卖力气，走投无路才出来卖包子，手上没本钱，赁不了门面，只得走街串巷叫卖包子。虽说只算半个混混儿，但是横惯了，身上也描龙刺凤，惹不起有钱有势的，欺负小老百姓绰绰有余。二混子为了卖他这独一份儿的夜宵，一旦瞧见别人来东门里卖包子、馄饨、秫米粥，他上去就把摊子踢了，啐个满脸花再给骂走，做小买卖的能有多大道行，谁也不敢惹他，一来二去没人再来了。
那天半夜，有几个耍钱的饿了，把二混子叫进屋，买了他一屉包子，价钱不贵，俩大子儿一个，咬一口热热乎乎，肉也多、油也大，不过吃了没两口就有人骂上了：“二混子，你这包子是他妈什么馅儿，怎么还带硌牙的？”吐在宝案子上一看，居然是一整块手指甲！
二混子正在那儿看着别人耍钱，他的瘾头也不小，只不过手气不行，挣个仨瓜俩枣的全扔里了，一听这话不愿意了，张嘴还挺横：“别人是鸡蛋里挑骨头，您了这是包子里挑指甲，多大个事啊，至于一惊一乍的吗，剁馅儿的时候崩进去一块半块的，这免得了吗？你给吐了不就完了吗？”
俩人都不是善茬儿，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拱火儿，当场撕扯上了。有多事儿的跑去报了官，巡警过来一瞧，真是人手上整个的指甲，让二混子把手伸出来，十个手指头完好无损没有带伤的，又问他从哪家肉铺买的肉，二混子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巡警瞧出来了，这里头准有事，忙去二混子家搜查，这一看可了不得，肉馅儿中不仅有指甲，居然还有两根手指头，卖人肉包子这还了得？不容分说立马将二混子押送巡警总局。二混子吓尿了裤，他胆儿再肥也不敢卖人肉包子，不得不说了实话。原来这小子犯财迷，蒸包子不舍得用好肉，专使碎肉边子、头蹄下水，这还觉得亏，恨不得一个大子儿也不花，想到外边偷鸡摸狗，可他学艺不精，溜到人家门口没等下手，就把狗给惊了，无奈之下出去套野狗，狗皮剥下来卖给做膏药的，肉和下水剁馅儿掺上大油蒸包子。估摸今天套来的那条野狗，刚在坟地啃了死孩子，指甲盖还在肚子里没消化，就给剁成了包子馅儿。二混子为此吃了半年牢饭，却也保住了一条命，否则非让吃过他包子的人打死。官厅则借这个由头，大举查封东门里宝局子，罚了不少的钱。宝局子上下打点，交够了钱继续开，耍钱的照样连更彻夜，当官的腰包又鼓了，案子却没任何进展。
按下缉拿队如何到处抓人不表，单说北门外有个做买卖的，姓高名叫高连起，人称高二爷。专做鲜货行的买卖，说白了就是贩运水果。这个行当的生意最不好干，老时年间交通不发达，从外地运过来的鲜货，在路上耽误太久，到了之后搁不住，很容易烂，价钱见天儿往下掉，几天卖不出去就烂没了，所以有这么句话叫“好马赶不上鲜货行”。干这一行风险高，必须本钱大赔得起，因此价格也高，果子烂了一半不要紧，另一半卖出几倍的价钱就成，不是小老百姓吃得起的。常言道得好“买卖不懂行，瞎子撞南墙”，咱们这位高二爷可懂得买卖道儿，家里的底子也足，自己有冰窖，包了铁道上的车皮运货，鲜货带着冰往回运，还让跑腿儿的定期给主顾送货上门，不愁没销路。通常往两个地方送，一是宅门府邸，有钱有势的家大业大，从上到下百十口子，嘴里头都不闲着，一年到头得吃多少鲜货？二是各大烟馆，抽大烟的容易叫渴，讲究吃南路鲜货润喉，杧果、蜜柚、枇杷之类的，价钱昂贵。光是往这些个地方送鲜货，挣的钱就不少。家中仅有一子，年方四岁，两口子捧在手心里长起来的，视如珍宝一般。高连起买卖挺大，胆子却小，听说天津卫出了拍花的拐子，整天忧心忡忡，柜上也不去了，客也不见了，在家闭门不出，两口子天天盯着孩子看。
高连起是生意场上八面玲珑的人，做买卖没有不出去应酬的，各路的关系也得维持，下馆子、泡堂子、叫条子、打茶围，这么玩惯了，在家闷上三五天还成，一待十几天可受不了，心里长草、浑身长刺，简直如坐针毡一般，怎么待着都难受，就差挠墙皮了。这一天响晴白日，高连起实在坐不住了，告诉高二奶奶在家看孩子，千万盯住了，天塌下来也不许出门，他上外头喝个茶，一会儿就回来。高二奶奶也看出高连起憋得够呛，让他尽管放心，在家一待这么多天，是该出去会会朋友、瞧瞧行市了。高连起一出家门，真好比“野马脱缰、燕雀出笼”，蹽着蹦儿奔了南市，买卖生意搁一边，他得先过过瘾解解腻歪，怎知这一去再没回来，孩子没丢，大人丢了！
2.
当年天津卫的南市最热闹，与北京的天桥旗鼓相当，可不光有打把式卖艺的，澡堂子、大烟馆、杂耍园子、秦楼楚馆遍地皆是，听书看戏、吃喝嫖赌，玩什么有什么，一辈子也逛不够。天津城以前仅有北市和西市，出了南门是一大片烂水洼，长满了芦苇，到处是蒿草水洼，向来无人居住。城里的炉灰、脏土全往这儿倒，久而久之填平了洼地。仗着地势好、离城近，陆陆续续有做小买卖的在这一带摆摊儿，人也越聚越多，逐步形成了南市。1900年庚子之乱，八国联军攻入天津城烧杀抢掠，北市、西市毁于战火，更多的人聚集到南市。由于是三不管儿的地方，龙蛇混杂，地痞无赖在此庇赌包娼、欺行霸市、逞凶作恶，坑蒙拐骗没人管，逼良为娼没人管，杀人害命没人管，造就了畸形的繁荣。
高连起打家一出来算是还了阳了，派头十足、风采依旧，头顶马聚元、脚蹬内联升、身穿八大祥、腰揣现大洋，昂首阔步溜达到南市，直奔同合春面馆，进得门来坐定了，别的不吃，单要一碗头汤面。什么叫头汤面？饭庄子刚开门，从一大锅高汤中煮出来的头一碗面，这里边儿可有讲究，面得在头天晚上备下，专门有小徒弟每隔一刻钟揉一遍，两班倒轮着伺候这块面，到了第二天早上擀面条之前，这才痛痛快快彻底揉透了，揉面看似简单，不干个三五年可练不出这个功夫，必须顺着一个方向使劲儿，还得刚柔并济，劲儿大劲儿小、快了慢了都不成，把面的筋道劲儿揉出来，这样的面条煮出来晶莹剔透，吃着有劲儿。难得的还在头汤，非得在汤锅中煮出的头一碗面条，味道才最好，接下来的面条煮多了，面味儿就抢了汤味儿。倒上刚焖出来的浇头，淋点香油撒上细葱，扔几根翠绿的菜心儿，汤鲜面滑、清香扑鼻，一天里就这么一碗，二一碗再也没这个味儿了。并且来说，这碗头汤面可不是谁来得早谁就吃得上，平常老百姓哪怕顶着门去也吃不上，跑堂的告诉你面还没和呢，您了要么等会儿，要么吃点儿别的，反正有的是借口，专等有钱的主顾上门来吃，灶上才肯下这头一碗面，后边就随便卖了，什么人吃都有。高连起最得意这口儿，三天不吃就想得慌。跑堂的伙计全是势利眼，瞧见高二爷来了，忙往里边请，拉长声吆喝“给高二爷看座，老规矩面软汤紧”，连灶上带柜上一齐忙活，紧着伺候还怕怠慢了，不给够了赏钱你都不好意思吃这碗面。高二爷热热乎乎吃了一碗头汤面，肚子里这叫一个踏实，加倍给了赏钱，按以往的习惯，下一步他得上大烟馆抽两口，这十来天可憋坏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真得好好过过烟瘾。当年抽大烟的大多是有钱人，家里置得起烟枪，大烟膏也有的是，可还是愿意去烟馆，为什么呢？因为抽鸦片烟不仅在于烟膏，烟枪也至关重要，非得是老枪才够味儿。烟馆来往的人多，这个走了那个来，烟枪不歇火儿，已经熏出来了，家里的烟枪比不了，而且烟客们大多熟识，满屋子烟雾缭绕，有那个氛围，家里头冷冷清清没意思。高连起抱上烟枪往榻上一躺，吞云吐雾过足了烟瘾，顿觉神清气爽，精精神神出得门来，正是前后不挨着的时候，早点吃完没多会儿，还不到吃晌午饭的时候，再加上抽完大烟嗓子眼儿发干，就信步进了一家茶馆，直接上二楼雅间。小伙计儿眼神儿活泛，擦桌子掸椅子，把烫热的手巾板儿递过去：“高二爷，您可有日子没过来了，还是老规矩？”高连起点点头：“随便来几样果子。”什么叫老规矩？过去的有钱人上茶馆，穷人也上茶馆，像高连起这样的有钱人口儿高，嫌茶馆儿的茶叶太次，买来上等茶叶存在茶馆里，来了就喝自己的茶。穷人到茶馆是为了找活儿干，一个大子儿一碗的茶叶末子可以喝上一天。高二爷这路生意不同，有一整套的做派，水得是天落雨水，茶叶得是洞庭春茶，烹茶要用古寺中几百年的瓦罐，烧深山中的千年老松枝，喝的是这个味儿，摆的就是这个谱儿。不一会儿热茶沏好了，果品、蜜饯摆上几碟，愿意吃就吃一口，不愿意吃就扔在那儿。东西不起眼，可都十分精致，大街上卖的没法比。高连起晃着脑袋品着茶，就听楼下有人聊天，哪家的大饭庄子打哪儿请了个厨子，什么菜拿手哪个菜好吃。高二爷听着都腻，大饭庄子有什么意思，出来一趟就得吃对口儿的。
喝了几泡茶眼瞅着该吃中午饭了，高连起想吃什么呢？他馋羊汤了，卖全羊汤的在天津卫多了去了，要论正宗还就得是三不管这家，并非带瓦片子的铺眼儿，就这么一间席棚，既没有牌匾也没有字号，棚子里支着火炉，上架一口大锅，锅里的老汤常年总这么开着，煮的是整只胎羊，有讲究，一只胎羊煮十天，到日子加进去一只新的，煮三天再把上一只搭出来，如此循环往复，将这锅汤熬得又浓又稠，翻着白花，膻气味儿顶着风飘出五里地，这便是最好的幌子。小本儿买卖雇不起伙计、请不起掌柜，前前后后就老板和老板娘俩人，白天忙得四爪朝天不亦乐乎，下晚儿两口子也不能只顾着起腻，得盯住了给炉子里添柴续火，全凭这锅汤拿人。
老天津人管羊汤叫羊肠子汤，实则可不单有肠子，肝花五脏应有尽有，全是不值钱的下水，提前买回来煮熟了切碎，卖的时候放在笊篱上往老汤里一焯就得，加汤盛进碗里，上面漂着一层黑绿色的沫子，大苍蝇小苍蝇围着乱飞，掉进去一两个是常有的事，嫌脏你就闭着眼喝，非得这样才够味儿。普通的羊汤俩大子儿一碗，杂碎少汤多，爱吃哪样还可以单加，加一份给一份钱，锅台旁边摆放着各式调料，韭菜花、酱豆腐、辣椒油、香菜末，口轻口重自己调理，东西没什么新鲜的，味道确实不一样，就拿辣椒油来说，是用羊油炸的，凝在盆里有红似白，放在汤中能佐味，夹烧饼吃更解馋。
喝羊汤有喝羊汤的规矩，首先来说席棚里没有桌椅板凳，无论身份高低来了一律站着喝，这样喝得快、卖得也快，你说你是多大的老板，手底下开着多少买卖字号，半拉天津城都是你们家的也没用，想喝这一口儿吗？想喝就站在席棚里，和掏大粪的、倒脏土的、扛大包的这些穷人一起端着碗吸溜，因为不守着锅边喝，买回去味道就不对了。其次，在这儿喝不能挑眼，像什么汤里有个苍蝇、烧饼里夹根头发，或者身边的人又脏又臭，有什么算什么，但凡发一句牢骚，或者往一旁躲躲，天津卫老少爷们儿的嘴可不饶人，给你来上一句“装他妈什么大瓣儿蒜”，你也得听着，本来喝的就是一样的东西，谁也不比谁高贵。三一个，喝羊汤不能回碗儿，多有钱也只能买一碗，想再来一碗旁边等着的不乐意，嘴里冷笑热哈哈：“还得说您是有钱的大爷，羊肠子都得来两碗，怎么不连锅端家去？”闲话不够说的。真没喝够怎么办？喝完头碗儿出去溜达一圈再回来，等这拨儿喝羊汤的走了再来第二碗，卖羊汤的无所谓，即便认出来也照样卖给。再一个，碰见熟人不能打招呼，那会儿来讲，这东西是下等人喝的，有钱有势的犯馋来喝一次，全是低着头冲着墙喝，恨不能把脑袋扎碗里，就怕碰见熟脸儿。假比说这家的大掌柜戳在这儿喝羊汤，小伙计一脚迈进来，看见也得装看不见，回头掌柜的绝不挑理，还得夸这孩子懂事儿，如若上去给请个安，道一声：“掌柜的，您得着呢。”旁边的人准得笑话。
高连起在家憋了这么多日子，早就馋这口儿了，把自己爱吃的要了一个遍，鞭花、肾头、羊房子，什么好吃要什么，实实在在一大碗喝进肚子里，脑门子也见了汗，又到有名的天清池泡澡，在最热的池子里泡透了，找一个扬州的师傅搓澡，敲头敲背，连剃头带刮脸，都弄完了，搓澡的喊一句“回首”，不能说“完”字，怕人家不爱听。拾掇利索了从包厢出来，早有看箱的伙计取来洗好烫干熏过香的衣服，伺候高连起穿上，点头哈腰送到大门口。高连起出了天清池，信步在南市闲逛。南市这地方，有钱人逛嘴，没钱人逛腿，好看的好玩的多了去了，天天逛也不腻。高二爷喝完了羊汤，洗完了澡，南市才真正热闹起来，因为这地方穷富都能来，有钱的都跟高连起一样，连抽大烟再泡澡，吃饱了喝足了下午出来逛。扛包卸船的苦大力一早上工，挣完钱再过来也是下半晌了。高二爷信马由缰，东游西逛，看看变戏法的、瞧瞧耍杂技的，这边有个耍幡的、那边有个拉弓的，他都得过去瞅两眼叫个好，什么叫油锤灌顶、怎么是银枪刺喉，真刀真枪真把式，闷在家可开不了这个眼。除了打把式卖艺的，还有什么评书、相声、双簧、杂技，变戏法的、拉洋片的、唱大鼓书的，各路杂耍儿样样俱全。除此之外还有好多浮摊儿，也就是流动的摊贩，这些人做生意多半是蒙人骗人，所以没有固定的地方，怕上当的回来找他，一般像什么收买估衣的、收当票的、镶牙补眼的、点痦子修脚的，骗人手法五花八门、常变常新。就拿点痦子来说，这位脸上大大小小好几十个痦子，舍不得去医院，到三不管儿来治。点痦子的先拿刷浆用的大白给他点上，一点儿都不疼，这位一高兴把钱就掏出来了，一个大子儿一个痦子，这就够一天的饭钱了，点痦子的接过钱告诉他，这是药引子，让他先出去遛一圈儿，半个时辰回来换药，这位真听话，顶着一脸白点儿出去溜达，过半个时辰再回来，点痦子的拿出另一个罐子来，里边装的都是硫酸，擦一个白点儿，点上一点硫酸，愣往下烧肉，疼得这位直学猴儿叫唤。你要说受不了不点了，钱也不退，好不容易忍着疼都点完了，回家养了好几天，痦子是没了，落了一脸大麻子，诸如此类举不胜举。
再说这位高连起高二爷，逛够了来到同庆园，这是个喝茶听戏的地方，台上有曲艺，台下有抱着匣子卖烟卷儿小吃的，香烟是哈德门、老刀、红双喜，小吃是小笼包子、驴打滚儿、青果萝卜、瓜子花生、点心蜜饯，该有的全有。高连起往那儿一坐，接过热手巾板儿来擦了擦脸，要上几碟点心，一壶龙井，问伙计今天什么戏码。伙计说二爷，你真来着了，今儿可新鲜，刚从江南邀来的角儿，唱的是评弹，头沟的买卖，正经能唱凉茶水的玩意儿。那位说“唱凉茶水”又是什么黑话？这是说台下听曲儿的一边听着一边喝茶，一手端着盖碗儿，一手拿着碗盖儿，却听入了神，直到最后曲儿唱完了、茶也凉了，过去常用这句话来形容角儿唱得好。高连起没听过评弹，他也觉得挺新鲜，只见上来二位，一左一右坐好了，左边是个弹三弦的老先生，右边是个小角儿，怀抱琵琶自弹自唱，一身大红色的旗袍，团花朵朵、瑞彩纷呈，两边的开气儿挺高，白花花的大腿上穿着玻璃丝的长筒袜，脸上描眉打鬓、有红似白，梳着一个美人头，上插白玉簪，唱出来悠扬婉转，真是赏心悦目，又好听又好看。台下有钱的老板紧着上花篮，两边都快摆满了，这其中别有用心的居多。从前听戏讲究“捧角儿”，往台上送花篮、扔洋钱、扔首饰，一个人包半场的票，一是当众摆阔，二是为了把角儿带回去睡觉。过去有句话说“一个戏子半个娼”，台上唱戏台下陪睡，有钱的老板们以包养戏子为荣，在旧社会不足为奇，常去听戏的大半也是为了这个。如果掰开揉碎往细里说，这里头的门道也深了去了。
高连起是买卖人，嫖姑娘也得明码实价，不走捧角儿这一路，听曲儿只为消遣，评弹的腔调真好，行腔吐字与众不同，又酥又软，无奈听不懂南音，抓耳挠腮干着急。在他旁边坐了一个大白脸，三十多岁不到四十，长得人高马大，面似银盆，脸上挺干净，从面缸里掏出来似的那么白，还不仅白，这张脸又长又大，几乎跟驴脸一样。过去的算命先生常说“此等面相咬人不露齿，不可以交这样的朋友”。这个大白脸是走南闯北做买卖的，见识极广，通晓弹词，一边听一边给高二爷讲，台上这出《珍珠塔》，表的是才子遇难得佳人相助，到最后中了状元衣锦还乡迎娶佳人，怎么来怎么去，哪句词儿唱的是什么，全给讲到了。两个人越聊越投脾气，大有相见恨晚之意。高连起本想听完戏奔窑子，但他是做买卖的好交朋友，难得和大白脸谈得来，听完了戏没过瘾，跟大白脸说上午听人说哪个大饭庄子请了个名厨，有那么几个拿手的，想请大白脸过去尝尝。大白脸也不客气，俩人到了饭庄子，坐到酒桌上又是山南海北一通聊，酒酣耳热之余，结成了八拜之交。酒逢知己千杯少，高连起一时兴起喝多了，净说掏心掏肺的话，把家里的事全跟大白脸说了，什么家住在哪儿，总共几口人，媳妇儿什么脾气，孩子多大、哪年哪月生的、小名叫什么，左邻右舍姓什么叫什么，谁家养鸡谁家喂狗，谁家是寡妇，谁家是绝户，想起来什么说什么，就这样仍觉得没说够，非拽大白脸上家住一宿，来个同榻抵足彻夜长谈。大白脸也不推辞，扶上喝得东倒西歪的高连起出了饭庄子，回去的途中路过大水沟，这个地方在城里，1900年以前是条明渠，直通赤龙河，拆除城墙之后逐步填平，当时还有水，积了很深的淤泥，蒿草丛生，又脏又臭。大白脸行至此处，看了看四下无人，故意落后几步，捡起一块大石头，叫道：“兄长留步。”高连起闻声回头：“兄弟怎么不走了？”大白脸笑道：“昨夜华光来趁我，临行夺下一金砖！”如若换了明白人，一听这话就知道大白脸是歹人了，高连起却莫名其妙，什么意思这是？大白脸往前一指：“兄长你看那是谁？”等高连起再一转头，大白脸铆足力气砸了他一个脑浆迸裂，又拖入蒿草丛中，除下衣冠鞋袜，尸首绑上石头踹入大水沟，换上高连起的衣服，用手在自己脸上抹了几下，变成了高连起的样子，开口说话都跟高二爷没分别，一路来到高宅，敲开门就问高二奶奶：“孩子在哪儿？”
3.
高二奶奶正在屋中闲坐，见当家的回来了，一进门就直眉瞪眼地找孩子，忙说孩子也在家闷了那么多天了，你前脚这一走，他就吵着也要出去玩儿，又不敢去别的地方，我寻思外头是有拍花的拐孩子，可没听说有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明抢的，出门看紧了便是，我就带孩子回了一趟娘家，过过风透透气，谁知道这孩子不听话，兴许是在家里憋坏了，好多歹说也不行，又哭又闹不肯回来了，二老心疼小的，就给留下了，我明儿个一早再去接他。
大白脸扮成的高连起不干了，拍桌子瞪眼、暴跳如雷，非让高二奶奶马上把孩子接回来。
高二奶奶见当家的动了肝火，说什么也听不进去，无奈又回了一趟娘家，高连起家有钱，常年雇着包月的洋车，可此时节天色已晚，拉车的早歇工了，只得走着去，好在住得不远，出北营门再往前走，这个地方叫同义庄。高二奶奶紧赶慢赶回到娘家，接上孩子往家走，说话天已经黑透了，没在路边等到拉洋车的，却遇上了李老道。咱前文书说过，李老道脸色青灰，白天看好似蟹盖，夜里看却如僵尸一般。高二奶奶不认得李老道，突然看见这么一位，当时吓了一跳，以为是拍花拐孩子的，忙将孩子护在身后。
李老道说：“贫道并非歹人，可是近来城中丢小孩的不少，这天都黑了，你们娘儿俩上哪儿去？不怕遇上拐孩子的？”
高二奶奶说：“我们回家，马上到了。”她这么说是想告诉李老道，这是我家门口，想抢孩子你找错人了。
怎知李老道当头一喝：“还敢回家？你以为在家等你们娘儿俩的是谁？”
要是搁在平时，高二奶奶听见这么说话的早急了，怎么说也是有钱人家的阔太太，谁敢跟她大呼小叫？此时却猛然一惊，心里头一翻个儿，高连起是不对劲儿，两口子过了这么多年，没吵过架、没拌过嘴，连脸都没红过，今天却似变了另一个人，之前她浑浑噩噩的没多想，让李老道这一句话惊出一身冷汗。李老道告诉高二奶奶，高连起误信歹人，言多语失，将孩子的生辰八字说了出去，而你们家小少爷的命格极贵，旁门左道正想找这样的孩子，因此害死了高连起，扮成他的样子上门来拐小少爷，你母子二人回到家中，一个也活不了。高二奶奶听得噩耗，眼前一黑脚底下发软，坐倒在地哭天抹泪，不知该当如何是好。李老道说：“在家等你那位，见你迟迟不回，必定会来找你，此处离三岔河口不远，你赶快带孩子跑过去报官，可保性命无虞，事不宜迟越快越好，万一有人追上来，你就扔这两样东西。”说完掏出一面小镜子、一盒绣花针，塞在高二奶奶手中，连声催促她快走。高二奶奶慌了手脚，哪里还有主张，只得信了李老道的话，揣上绣花针和镜子，抱起孩子直奔三岔河口。因为是在城外头，天也黑了，路上看不见一个人。高二奶奶心里打鼓，一边走一边犹豫该不该听李老道的一面之词，可不管如何，到了警察所总不会有人再害他们母子，正在这个时候，忽觉身后刮起一阵阴风，回头一看可了不得了，高连起追上来了，咬牙切齿、目射凶光，叫道：“贱人，你把孩子留下！”这哪是平时慈眉善目、和气生财的高连起，分明是个吃人的夜叉鬼！
高二奶奶吓坏了，看来李老道说得一点没错，抱紧孩子拼了命往前跑，可她是有钱人家的阔太太，平日里养尊处优，长得也富态，跑能跑得了多快？听得来人越追越近，急得冷汗直冒，正当手足无措之际，突然记起李老道给她的两样东西，忙掏出那盒绣花针往后一扔，盒盖敞开撒了一地。假高连起追到这儿不追了，低下头看了一阵，蹲下身去一根一根捏起来。咱们平常人看来，地上只不过撒了一把针，没什么大不了的，而在假高连起眼中，无异于一排排插天杵地的尖刀挡住了去路，不拔出来过不去。高二奶奶不明所以，心里头也纳闷儿，不过紧要关头顾不上多想，心忙脚乱拼了命往前逃。假高连起怒不可遏，不知何人在暗中作梗使坏，把地上的绣花针捡了一个遍，这才再次拔腿追赶高二奶奶。眼看快追上了，高二奶奶忙抛下李老道给她的小镜子。假高连起又不追了，捡起镜子捧在手中，脸对镜子左照右照、上照下照，照得真叫一个仔细。一边照一边用手往脸上抹，三抹两抹之下，又变成了一张大白脸。上下左右照了许久，猛然回过神来，把镜子扔到地上摔了一个粉碎，怒骂一声甩开大步紧追不舍。
高二奶奶趁大白脸捡绣花针、照镜子的当口，抱上孩子往前逃命，踉踉跄跄跑到北营门，暗中闪出一人拦住去路。高二奶奶低着头跑，险些撞到来人身上。此人四五十岁，晃荡荡身高在七尺开外，竖着挺长，横着没肉，腰不弓、背不驼，杵天杵地，形同一根成了精的灯杆。打扮得与众不同，头顶红缨碗帽，上边的缨子稀稀拉拉的都快掉光了。身穿清朝练勇的号坎儿，上头大窟窿小眼子，破得不像样了。穿也不好好穿，斜腰拉胯、敞胸露怀。脑袋上留着一条大辫子，打扎上就没解开过，又是土又是泥，全粘在一起了，顺脖子绕了三圈，辫梢儿拿破布条扎着，直愣愣垂在胸前。肩扛一杆破扫帚一样的秃头扎枪，挎了一口腰刀的空刀鞘。此人见了高二奶奶，眼珠子一亮，嬉皮笑脸地说道：“哎呦，我当是谁，这不高二奶奶吗？我常大辫子给您请安了。”
高二奶奶心中暗自叫苦，赶这要命的当口遇见谁不好，偏偏碰上了常大辫子！说起这个主儿，在天津卫人尽皆知、家喻户晓，有没见过的，可没有不知道的。还有大清国的时候，他是把守北营门的门官。过去的天津卫以营护城，有城门也有营门，城门在里、营门在外，皆有守卫。城门官归县衙门管、营门官属军队编制。门官带个“官”字，可没有官衔，等同于门军，只是在一早一晚开闭营门，赶上门口人流车马叉在一起了，他去给疏通疏通，整天守在营门口，风吹日晒雨淋挺辛苦，一个月的薪饷也不多。常大辫子倒挺得意这份差事，他当年就是个兵痞，穿上号坎儿单手叉腰，丁字步往营门口一站，狗披虎皮——愣充混世魔王，凭一身官衣瞪眼讹人。此人有一项绝的，天津卫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男女老幼、高矮胖瘦，没有他不认识的，但凡是出入过北营门的，十个里得有八九个能叫得上姓名，一认一个准儿。大伙心里明白，让他认出来没好事，无多有少总得讹你点儿，有钱讹钱、没钱讹东西，雁过拔毛，见便宜就占。托塔李天王从北营门过，也得把手中那座宝塔敲下来一截。
4.
后来大清国倒了，城门、营门都没了。常大辫子断了饷银、丢了饭碗，全指讹人吃饭，又舍不得离开北营门这块地方，整天瞪着过往行人，伺机“做生意”。他不同于地痞混混儿，瞪眼就骂街、举手就打人，平地抠饼、抄手拿佣，靠耍胳膊根儿讹钱。常大辫子讹人不说要钱，他有句口头语“我找您要钱我是王八蛋”，改朝换代不改打扮，无冬历夏穿一身旧号坎儿、留条大辫子，老远看见人紧跑几步，过去先给请个安，一张嘴客气极了，姓张的是张二爷、姓李的是李掌柜，礼数绝不缺。你不搭理他，扭头一走就没事儿了，但凡一搭话，那就上了套儿，不撂下点儿什么别想走。
常大辫子经常说他打过太平军、打过洋鬼子，两军阵前所向披靡、势不可当，杀七个、宰八个，胳肢窝里夹死俩，拔根汗毛也能压倒一大片，吹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这些可没有任何人见过，只知道他讹钱有“三不论”，不论男女老少、不论贫富贵贱、不论僧俗两道，说白了就没有不讹的，跟谁都是那一套说辞，好比说这位姓张，常大辫子认准了开口便说：“张二爷，今天出来得挺早啊，好多日子不见，您可胖了，刚才您痰嗽了一声，震得我这耳朵直嗡嗡，好大的底气啊，甭问，买卖不错，又发财了吧？看您就是一脸福相，也别说，现如今局势好，马放南山、刀枪入库、河清海晏、太平盛世，从前可比不了啊，庚子大劫您也赶上过，八国联军的洋鬼子够多坏，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甭说老百姓，北京城的万岁爷都坐不住了，一听说八国联军来了，带着三宫六院、皇子皇孙、文武群臣、左卿右相，连同保驾的帮闲的全跑了，您知道跑哪儿去了吗？就跑到咱天津卫了，知道我常大辫子在这儿守营门，万岁爷心里踏实，打我手底下没进出过一个洋鬼子，有一个杀一个、有两个宰一双，那真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洋兵洋将见了我脚底下打战，腿肚子转筋。可咱还得把话说回来，纵然浑身是血，又能做几块血豆腐？我能耐再大，也离不开军队中的兄弟帮衬，当年我们这一营老弟兄，为了保国护民，死的死、亡的亡，留下了多少孤儿寡母，我砸锅卖铁也周济不过来，您无多有少可怜几个，我替弟兄们给您磕头了。”
如果被讹的人给了钱，他就不缠着你了，可以少听几声闲屁，倘若不给钱，常大辫子再往下说可就不好听了：“我可不跟您要钱，要钱我是王八蛋，我是替死去的弟兄们找您要俩纸钱儿，为什么找您要呢？您想想，我们当年上阵杀敌，吃的虽是皇粮，报的也是皇恩，保的却是咱天津城的老百姓，这里头也有您一家老小不是？到如今您的日子过好了，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连家里的醋瓶子都是玛瑙的，我那些弟兄可都成了孤魂野鬼。没别的，带得多您多给，带得少您少给，死人不挑活人的理，您非不给也不算您不对。万一我那些兄弟在下头连张纸钱也掏不出来，上了刀山、下了油锅，受尽折磨过来问我，我可只能告诉他们您了姓字名谁、家住何处，让他们自己上门求您。”这个话说出来，谁听了不别扭？好在常大辫子也讹不了多少，一两个大子儿就能打发了，只当花钱买个耳根子清净，没人跟他置这个气。常大辫子就凭这一套，在天津卫“七绝八怪”之中占了一怪，也有人说他是一绝，因为见了人过目不忘，别人没有他这个本事。
当天深夜，高二奶奶抱上孩子逃命，在北营门让常大辫子拦住了去路。常大辫子吃饱了没事儿出来溜达，顺带把明天的早点钱讹出来，等了半天没开张，见了高二奶奶眼前一亮，抢步上前一抹袖口儿，单腿打千请了一个跪安，满脸堆笑地说：“高二奶奶，想当初我那些老弟兄与八国的联军厮杀，你们老高家可没少照顾，我得替他们给您磕个头。”
高二奶奶知道常大辫子是来讹钱的，给他几个也没什么，无奈出来得匆忙，身上没带钱，架不住常大辫子死缠烂打不放她过去，心中起急，只好往身后一指，对常大辫子说：“我们当家的在后边，你找他要去。”
常大辫子往高二奶奶身后一看，果然有个穿绸裹缎的大白脸正往这边跑，心说：“这位不是高二爷啊，高二奶奶改嫁了？”改不改嫁不打紧，反正有钱拿就行，他把高二奶奶娘儿俩放过去，拦住追上来的大白脸。大白脸知道有人暗中作梗，心里头气急败坏，一路紧赶慢赶追到北营门，又被常大辫子过来把路挡住，死活不让他过去，肚子里的火就上来了。大白脸是外来的，不知道常大辫子底细，抬手一拳将拦路的打翻在地。常大辫子在北营门混了这么多年，可从没吃过这个亏，别人见了他都是绕道走，胆敢碰他一个指头，那还不得从舅舅家讹到姥姥家去？此时劈头盖脸挨了这么一拳，不由得勃然大怒，趴在地上往前一扑，紧紧抱住大白脸的腿，口中高声叫骂：“好啊，八百里地没有人家——你个狼掏狗撵的忤逆种，敢跟你常爷动手！想当初国难当头，不是我舍生忘死上阵厮杀，狗兔崽子你能活到这会儿？今天你别想走，给我治伤去，后半辈儿你都得养活我！”
大白脸岂能让这个兵痞耽误了大事，当下用手一抹脸，脸上的五官全没了，一张白纸似的。常大辫子抬眼看见，吓得魂飞胆裂，要讲讹人他常大辫子没有怕的，天津卫上上下下有一个是一个，逮着谁是谁，没有他不敢讹的，可他也怕鬼怪，吓得双手一松，放开了大白脸。大白脸趁常大辫子一愣，狠狠掐住他的脖颈，两只手一使劲，犹如十把钢钩，直掐得常大辫子眼珠子往外鼓、舌头往外伸，双手乱挠、两脚乱蹬，却也无力回天，脑袋一耷拉断了气儿。可怜守营门的常大辫子，让大白脸活活掐死在了北营门，从此九河下梢的七绝八怪少了一位。常大辫子到死也没想明白，讹俩钱儿怎么会惹来杀身之祸？
5.
咱再说高二奶奶过了北营门，拼命逃到河边，迎头对脸又走过来一个人，挺大的个子，穿得邋里邋遢，手拎一条扁担，晃晃悠悠来到近前。高二奶奶也认得这个人，谁呀？前文书咱提到过，挑大河的邋遢李。他从打山东老家逃难至此，以挑河送水为生，长年累月给高家送水，三节一算账，高二奶奶关照穷人，结钱的时候往往多给几个，赶上逢年过节，或是家里人做寿，还额外有份赏钱。天津卫没有井水，自古吃河水，大河上没盖儿，河水有的是，有力气随便挑，所以有那么句话“挑水的看大河——全是钱”。话虽如此，送水这个行当却非常辛苦，起早贪黑累断了腿，未必吃得饱肚子。不是真正活不下去的穷人，谁也不愿意干这个，而且还得有膀子力气，身单力薄的一天就得累吐血。邋遢李在山东老家当过庄稼把式，为了多挣几个钱有口饱饭吃，不怕卖力气干活，只怕没活可干，起五更趴半夜，别人走一趟，他得走十趟，就为了填饱肚子。他瞧见高二奶奶带了孩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没等过去请安，就看后边追上来一个大白脸。邋遢李一看这可不行，不知什么歹人大半夜的追这娘儿俩，这事儿我得管管，万一高二奶奶有个三长两短，水钱找谁结去？
邋遢李让高二奶奶娘儿俩先过去，把扁担往身前一横，摆开架势拦在路口当中。虽说不会把式，可是常年挑河送水，身上有的是力气，又是山东爷们儿，看不惯倚强凌弱，心说：“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想为难高二奶奶，你得先过我这关。”
说话这时候，大白脸已经追到了，邋遢李双手高举扁担，摆出一个举火燎天的架势，只要大白脸胆敢上前，他就抡扁担拼命。大白脸看邋遢李虽是一条大汉，但是身上穿的破衣烂衫、满是油泥儿，腰里系着麻绳，活脱儿一个乡下怯老赶，手持一条大扁担，扁担上有铁链和钩子，旁边的地上扔了两个水筲，就知道这是个挑大河送水的，他可不会把这样的人放在眼中，正待上前结果了邋遢李的性命，却见对方的扁担非同小可，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连忙止住脚步，再也不敢往前走了。
别看邋遢李穷困潦倒，挑河送水勉强糊口，他挑水的扁担可了不得，至于怎么个来头，又有什么用，咱先埋个扣子，留到后文书再说。只说大白脸瞧见邋遢李手中的扁担，一时不敢上前，换成旁人也许不怕，大白脸可是会妖法的人，见了这条扁担如同见了打神鞭，他一看硬闯不行，就对邋遢李说：“我一没招你二没惹你，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拦住我的去路？”
邋遢李说：“不拦你就出人命了，刚才跑过去那娘儿俩跟你有什么过节？非要置人家于死地？”
大白脸揣着明白装糊涂：“这话从何说起？前边哪儿有人？”
邋遢李也不傻：“前边没人你跑什么？”
大白脸眼珠子一转，说道：“我真有十万火急的事，您了高抬贵手，放我过去行吗？”
邋遢李根本不听这一套，一手叉腰一手将扁担戳在地上，任凭对方说出大天来也不放行。
大白脸急道：“王法当前，你敢夤夜持械拦路打劫不成？”说着话作势按住了钱袋子，生怕让邋遢李抢去。
邋遢李大为不满：“你怎么说话呢？李爷我人穷志不短、马瘦毛不长，谁要抢你？”
大白脸故作惊慌，转过头要往回走，手上同时使了花活，掉了几个铜钱在地上，却恍如不觉。
邋遢李看见地上的铜钱，当时两眼放光，他起五更爬半夜挑一天的水也挣不来这么多钱，心说：“你给我钱我不能要，否则真成拦路打劫的了，你自己掉了钱可活该，别怪李爷我不厚道，咱又不是知书达理的文墨人儿，也不知道哪个叫有主儿的干粮，路遇之财不捡白不捡！”他抢步上前，一脚踩住了铜钱。“先踩后捡”是捡钱的规矩，万一掉钱的主儿还没走远，回头看见了还得还给人家，都得先踩住了，然后蹲下身假装提鞋，再顺手捡铜钱。邋遢李脚上趿拉的是一双短脸儿便鞋，连后跟都没了，那也得装模作样，为了捡这几个铜钱，从不离手的扁担也放下了。他一边蹲在地上捡钱，一边偷眼盯着大白脸，担心对方发觉掉了钱回过头来找。
可是怕什么来什么，大白脸走了没两步，把脸一抹猛地转过头，青面獠牙、一张血口、二目如炬，恶狠狠瞪着邋遢李。邋遢李吓坏了，我的亲娘四舅奶奶，这是什么玩意儿？庙里的判官也没这么吓人，总听人说常走夜路没有撞不见鬼的，以前还不信，今天可真碰上了，当场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大白脸跟身进步，右脚铆足了劲，狠狠踩到邋遢李小肚子上。这一下就踩冒了泡，邋遢李口吐鲜血、气绝而亡。大白脸掐死常大辫子、踩死邋遢李，又一脚把扁担踢到河中，加快脚步追赶高二奶奶娘儿俩。
再说高二奶奶抱着孩子逃到三岔河口，浑身上下已经脱了力，说什么也跑不动了，扑倒在地高呼：“救命啊，有人抢孩子！”当天火神庙警察所有两个守夜的，一个是刘横顺，一个是杜大彪，突然听到外边有人呼救，俩人箭步如飞蹿出大门，只见一个大嫂子抱着孩子倒在路边，追过来一个大白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凶神恶煞一般，恨不得一口吃了这娘儿俩。
6.
刘横顺心说：“从前只有拍花子拐小孩的，可没见过敢在警察所门口明抢的，这是要造反哪！”急忙挡在高二奶奶身前，喝令杜大彪拿下大白脸。大白脸接连遇见横三阻四的，心下焦躁无比，只顾往前追，没看见来了巡警，一头撞到杜大彪身上，如同撞上一堵墙，紧接着挨了一个通天炮，正打在脸上。杜大彪多大的力气，这一下打得他脸都塌了，青的紫的红的黑的黄的绿的一齐往下流，银盆似的白脸上五颜六色开了染坊。此人纵然凶顽，可不是杜大彪的对手，让杜大彪三拳两脚打翻在地，五花大绑捆了一个结结实实。连同高二奶奶和孩子，一并带回火神庙警察所。刘横顺问明经过，得知大白脸不仅害死了高连起、掐死常大辫子、踩死邋遢李，还上门行凶抢孩子，事关这么多条人命，这可不是警察所能办的案子，立即让人通报巡警总局，收殓常大辫子和邋遢李的尸首，同时将大白脸打入苦累房，等天亮了再问口供。当地方言土语说的“苦累房”，是指关押人犯的号房。
转天一早，来了几个膀大腰圆的差人，提上大白脸，押入巡警总局的黑窑。天津监狱始建于清朝末年，位于西营门教军场，按明治维新之后的日本监狱规划。巡警总局中也有号房以及专门审讯犯人的黑窑，当中是三根木头柱子，一旁摆设桌椅板凳，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刑具，皮鞭、红棍、烙铁、钎子一应俱全，铁打的罗汉到此也得打哆嗦。
衙门口儿虽然改成了巡警总局，三班六快也变了称呼，审讯那一套可没变，变了也是换汤不换药。以往审案折狱讲究“三推六问”，其实这么说并不准确，应该是“六问三推”，问在前推在后。问指的是审讯，推指的是分析，因为问出口供来不一定是真的，必须经过分析、比对，找出前前后后的破绽，如此方可定案。“六问”是一份口供反复问六遍以上，或多人同时审问犯人。衙门口儿有句话叫“人是苦虫，不打不招”，缉拿队擒获的贼人，往往先打再问，就为杀杀他的威风、挫挫他的锐气，所以“三推六问”后头还有一个词儿——“绷扒吊拷”。绷是捆、扒是扒衣服、吊是吊起来、拷即是打。说简单点儿，就是把人犯扒去了衣服，捆好了吊起来打。
在黑窑打人和在堂上不同，堂上用的是水火无情棍，抡起来打屁股，说是屁股，实际上打的是大腿根儿，那个地方的肉最嫩，几下就打烂了。黑窑打人不用棍子，用的是皮鞭，还得蘸上水，一鞭子下去保准皮开肉绽。还有更狠的，鞭子不用牛皮的，而是用牛筋的，鞭梢儿挽成一个筋疙瘩，这东西有个外号叫“懒驴愁”，驴脾气那么倔，三鞭子下去也打顺溜了，何况往人身上招呼？鞭子梢儿的筋疙瘩一抽一带，一条肉就下来了，另有红烙铁烫、铁钎子扎、辣椒水灌等酷刑，可都不出奇，最厉害的是“双头叉、蜜汁肉、挂铃铛”之类，官面上不让用，不过很多时候为了拿口供，上边也会睁一眼闭一眼装不知道，这叫“开小灶”，也叫私刑。所谓“双头叉”，是一个六寸的铁叉子，两端有尖儿，绑在人犯的脖子上，一头儿对着胸口、一头儿对着下巴，使人无法低头睡觉，一低头两边的铁尖儿就往肉里扎，熬上三天两宿，人就受不了了，没有不招供的；“蜜汁肉”是把犯人扒光了捆上，全身涂满荤油糖水，苦累房中阴暗潮湿，有的是苍蝇蚊虫，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耗子，蜂拥上来啃咬，使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挂铃铛”是用铁丝拴紧犯人下身，再用鞭子抽打。熬不住刑的要么吐口招供，要么被活活折磨至死。大白脸是条汉子，先吃了一顿“懒驴愁”，身上被打开了花，找不出一块好肉，愣是咬紧了牙关，一个字不说。吃衙门口儿这碗饭，就不怕嘴硬的，人心似铁非是铁，官法如炉真如炉，准备给大白脸“开开眼”。几个狱卒把大白脸的手脚捆在地上，肚子下边架个长凳，屁股朝天撅起来，插上一个麻雷子，也就是特大号的炮仗，点上火一炸，大白脸“嗷”的一声惨叫，当场昏死过去。兜头一桶凉水浇醒了，不问招与不招，因为这是一套的，接下来还有“踏地火、顶天灯”！
为什么要“踏地火、顶天灯”呢？因为大白脸杀人害命拐孩子，用当差的话讲，他这叫“头顶上长疮，脚底板儿流脓——坏透膛了”，得给他“治治”！
众人把大白脸捆在柱子上，皮条子勒住脑袋，双脚不着地，又找来三支蜡烛，两个脚心底下分别点一支，这叫“踏地火”，头顶上点一支，这叫“顶天灯”。这个损招一用上，很快发出一股子焦糊的臭味，两个脚心几乎烤熟了。大白脸连声怪叫，那响动比杀猪还难听。别忘了头顶上还有“天灯”呢，头上的蜡烛越烧越短，离脑袋越来越近，头发全燎焦了，蜡烛油不住往下滴落，流了他一脸，烫出一片片燎泡。大白脸实在吃打不过，从牙缝中挤出了一个“招”字。
7.
大白脸招出口供，他原先是白云山下一个瓦匠，还会木工活儿，搭屋造房、梁柱榫铆，件件拿得起来，手艺也不错。可他手又懒嘴又馋，总觉得挣这个钱太累，想身不动膀不摇就能发大财，不免打起了歪念头，暗中使上祖师爷不让用的邪活：或在盖房的木料中混入碎棺材板，破了“材”，等于破了“财”，再有钱的人住进来也得过穷了；或在屋中埋几个沾上死孩子血的小纸人，住进来的人成天被鬼压，这也没个好儿；或以吊死过人的老树当房梁，吊死过男子，这家女子死，吊死过女子，这家男子死。大白脸以此讹钱，后来被人识破，遭到官府缉拿，走投无路入了魔古道九仙会，拜在“混元老祖”门下，练成了捏脸易容、匿形换貌的妖术，奉命与五斗圣姑下山拐孩子。五斗圣姑身边那只狐狸也是个奇人，江湖上人称“狐狸童子”，实则年岁不小，只不过是个侏儒，擅于钻入狐皮作案。
之前被枪毙的飞贼钻天豹也是混元老祖门下，此人脚上的豹子筋，正是混元老祖给他换上去的。钻天豹是打头阵的，先来天津城踩盘子，却改不了贪淫好色，犯下案子失手被擒，让陈疤瘌眼打了七十六枪，惨死于美人台上。此后来到天津城的五斗圣姑与狐狸童子，以邪法迷惑人心，诓那些有钱有势的人买小孩，扮成金甲玄衣的童男童女送入铁刹庵。扒下值钱的金玉，再连夜把童男童女引到三岔河口淹死。怎知一时大意，误服打胎药“铁刷子”，空有飞天遁地之术，却也逃之不能，枉死于缉拿队杜大彪的水缸之下。
大白脸扮成做买卖的，躲在城中拐孩子，他会变脸易容，扮成熟人将孩子拐走，可谓神也不知鬼也不觉，无意当中得知高连起的孩子生辰八字极贵，就将高连起沉尸大水沟，又上门去拐孩子，撞上了在火神庙警察所值班的刘横顺、杜大彪，当场被这俩人拿住了。
至于为什么将童男童女带到河中淹死？只因天津卫九龙归一，是块风水宝地，三岔河口下有一头白蛟。蛟和龙不同，一半似蛇一半似龙，头顶上一个角。相传蛇活到一定年头，头上长出一只角，这就是蛟。三岔河口乃九龙归一的宝地，河中的白蛟可以呼风唤雨、喷云吐雾，只是上不了天，当不了天龙，如若吃够一百对童男童女，即可长出另一只角，借了这道龙气，当有面南背北之尊。大白脸也想通了，既然落到这个地步，躲不过上法场吃黑枣，所以他把能招的全招了，只求别再用刑。
天津卫开埠六百年，向来龙蛇混杂，以前并不是没出过魔古道，据说分支众多，九仙会只是其中之一，老百姓分不清哪支哪派，习惯将旁门左道的妖人统称为魔古道，官府屡次剿灭，却难以彻底铲除，往往死灰复燃，想不到如今这个年头，居然还有人信这个，妄想九龙归一当皇帝？
说起混元老祖，乃是民国初年悬赏通缉的妖人。据说此人开了天眼，额顶生一纵目，道法通玄，胯下九头狮子，左有金童、右有玉女，手持镇灵宝剑，可以调动阴兵鬼将，麾下四大护法分持四件法宝，一是无字天书、二是阴阳扇、三是拘魂铃、四是纸棺材，四处云游超度孤魂野鬼。到得七月十五鬼门开，混元老祖骑上九头狮子，手托无字天书，摇动拘魂铃去到酆都城，一年当中收来的孤魂野鬼听见铃声跟随其后。来到酆都城门口，祭起阴阳扇，扇一下飞沙走石，扇两下电闪雷鸣，扇三下城门大开，再将身后的孤魂野鬼打入城中。城中饿鬼成千上万，有趁乱往外逃的，都被九头狮子的九张血口吃了。凭这套迷信的东西妖言惑众，开坛作法、扶乩起卦，常出没于湘黔、川陕等穷乡僻壤，信者如云，为害一方。
大白脸招供至此，连环案已然明了，不过有一件事他还没说，混元老祖是不是也来了天津城？
官厅的人正想接着问，怎知大白脸不说话了，脸色一会儿不如一会儿，一时不如一时，双眼翻白、气若游丝，眼见他脑袋瓜子往下一耷拉，不明不白地暴毙于巡警总局。查不出什么死因，只得说是熬刑而死。
当年在九河下梢拍花拐孩子的大白脸，并非凭空杜撰，真是确有其人，也是让刘横顺拿住的，案子没审完人就死了，这是确有其事。具体作案过程，则属民间传言，书文演义，不必深究。
此案了结之后，官厅如何命人从大水沟中捞出高连起的尸首，如何交给苦主收殓，官厅的各级官员又如何邀功请赏，这都不在话下。只说抬埋队将大白脸尸首拉去乱葬坑，半路又被李老道化去了。
刘横顺得知此事，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去白骨塔问李老道：“城里城外死的人多了，你说你在白骨塔修行，可没见你收过‘路倒’，为何只收‘钻天豹、五斗圣姑、狐狸童子、大白脸’的尸首？”
李老道手中拂尘一摆，只对刘横顺说了一句：“早知灯是火，饭熟已多时！”真是话到嘴边留半句，断尾巴蜻蜓令人猜不透玄机，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章 邋遢李憋宝
1.
天上群星拱北斗，
世间流水尽朝东；
穷通自古无从定，
成败到头总是空。
上文书说到刘横顺去问李老道，为什么接连收去“钻天豹、五斗圣姑、狐狸童子、大白脸”的尸首？这几个神头鬼脸的没一个好人，各怀妖术邪法，又均与魔古道一案有关，你究竟有什么图谋？
李老道却打了一个哑谜，那意思是早该来问他。天津城的案子一出，他便猜测是魔古道所为，几百年来官府屡次剿灭魔古道，却多次死灰复燃，至今仍有余孽作乱。旁门左道荼毒万民、败坏社稷，人人得而诛之，李老道得过龙虎山五雷正法的真传，对付魔古道乃分内之事，然而此辈藏匿极深，扮成五行八作、三教九流，干什么的都有，数不胜数、防不胜防，也无从分辨，只能在暗中寻访。他接连将钻天豹、五斗圣姑、狐狸童子、大白脸的尸首收去白骨塔，只因入了魔古道的人大多会邪法，所以李老道化尸成骨埋在塔下，以免再起祸端。
刘横顺对此不以为然，人死如灯灭，灯灭尚可续，人死难再生，穿官衣的警察还怕闹鬼不成？又问李老道天津城中还有没有魔古道余孽。
李老道说魔古道妄图借三岔河口的龙气作乱，岂会轻易罢手？三岔河口的形势，应了九龙归一之兆，所谓的蛟龙，实则是沉在河底的一口古剑，名为“分水剑”，乃镇河之宝，一旦被人取走或借势化龙，天津城非让大水淹了不可！
刘横顺虽不信鬼神之说，不过九河下梢的人几乎都听过“分水剑”。故老相传，三岔河口水深无底，下边直通海眼，暗流极多，经常淹死人。很多上岁数的人说，天津卫如此繁荣，养活了诸行百业那么多人，全凭沉在河底的分水剑，让三岔河口变成了一块宝地，但是从来没人见过分水剑，仅有一个人例外，正是七绝八怪之一挑大河的邋遢李。
邋遢李在三岔河口憋宝一事，在当地可以说人尽皆知，刘横顺也曾有过耳闻，无非是以讹传讹的民间传说罢了，谁会当真？
书说至此，咱得先交代一下，邋遢李当年下河取宝的旧事。此人原籍山东，由于老家闹兵乱，一路逃难来到了天津卫。二十年如一日，天不亮就起来，扛扁担挑河水，挨家挨户送上门，勉勉强强挣口饭吃。挑水这个行当又苦又累，不是穷到家的人不愿意干，披星戴月出门，从城外挑了水往城里送，累得断腿折腰也挣不了几个钱，凑合着饿不死而已。
以前有句老话，正好可以形容邋遢李这样的人——“宁愿家中失火，不愿掉进臭沟”，怎么讲呢？邋遢李穷光棍一条，住在北门外的河边，茅草土坯搭的一个窝棚，要多破有多破，遮风挡雨勉强容身，不怕失火烧了，茅草和两膀子力气不要钱，大不了再搭一个，费不了多大的事。掉臭水沟里可不成，因为只有这一身衣服。裤子褂子全是夹的，寒冬腊月往里边絮稻草，三伏天热了再掏出来，白天当衣服、夜里当被子、死了作装裹，上边补丁挨补丁、补丁摞补丁，赶上下雨淋透了，才相当于洗上一次，还得在身上焐干了，挂在树杈子上晾，保不齐来一阵风吹走了，想哭都找不着调门儿。并非不嫌脏，实在没换的。他成天蓬头垢面、破衣烂衫，故此得了“邋遢李”的绰号。
邋遢李可以在九河下梢称为一绝，皆因他水性出奇地好，不知何方水怪的根儿，长了一对鱼眼，下到河中如同一条活泥鳅，水里能睡觉、河底能走道。邋遢李来到天津卫的时候还有大清国，本以为凭他的水性，徒手下河逮几条鱼，就可以挣口饭吃。哪知道天津卫任何一个行当都有混混儿把持，河边有专门的鱼锅伙，无论鱼虾蟹，但凡是河里捞上来的，都得卸到鱼锅伙，胆敢说个不字，锅伙里的混星子保准给你打得跟血葫芦似的，这些鱼虾得由锅伙里的“寨主”“军师”开秤定行市，再转给天津卫大大小小的鱼贩子，各个鱼锅伙分疆划界，各占一方各管一段儿，规矩森严，岂容外来的插上一脚？邋遢李一不懂规矩，二没有门路，挨了不少大嘴巴，才知道想吃这碗饭是做梦，空有一身的本事，却没有用武之地。他为了活命，只好东家讨、西家要，白天进城当乞丐、天黑回到河边的窝棚过夜。
有这么一天夜里，邋遢李正在窝棚中忍饥挨饿，隐隐约约听到河边有两个人说话，他觉得挺奇怪，三更半夜的谁会上这儿来？许不是作了案分赃的贼人？邋遢李不敢吭声，支起耳朵一听，敢情说话的两位不是人！
2.
常言道“法不传六耳”，那二位在河边一说一聊，没想到旁边还有个人，可都让躺在窝棚中的邋遢李听去了。
其中一个说：“八爷，等会儿华光天王从此路过，你我何不趁机跪拜讨赏？”
八爷说：“黑爷，吾辈披鳞带甲，岂能入得了上界华光的法眼？”
黑爷说：“你我多说好话、求告求告，尊神必然开恩。”
八爷说：“咱又没个孝敬，只说好听的管用吗？”
黑爷说：“华光天王是马王爷，马王爷三只眼，说的就是这位，只要拍对了马屁，天王肯定有赏。但是华光天王来得快去得快，这就看咱俩的造化了，嘴快才来得及讨赏。”
八爷说：“我的腿脚慢，嘴可不慢，你听我给你来个快的，说打南边来个喇嘛，手里拎着五斤鳎目，打北边来了一个哑巴，腰里别了一个喇叭……”
邋遢李听出来了，半夜在河边说话的这二位不是人，什么一个披鳞一个带甲，一个黑爷一个八爷，许是黑鱼和王八不成？念及此处，躺在草席子上的邋遢李一惊而起，他住的窝棚低矮简陋，猫腰撅腚才进得去，踅摸了半块破门板，铺上稻草当床，只是个歇宿的地方，此时猛然一起身，额头“砰”的一下正撞在窝棚顶子上，给棚顶开了一个大窟窿，脑袋伸在外边，但见月朗星稀，只听得河水哗哗作响，哪里还有别的响动。河里的两个东西可能被他惊走了，也可能是他饿昏了头做梦，分不清是真是幻。邋遢李穷光棍一条，又是饿怕了的人，怕穷不怕死，仗起胆子过去一看，河边什么也没有。他仍心存侥幸，寻思：“有枣没枣先来上三杆子，万一是真的，我给华光天王多磕几个头，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尊神指条活路，让我别再要饭了就行。”
邋遢李在河边左等右等，等到天快亮了，还真等来一位。看打扮似乎是个过路的乡下老农，推了一车菜，赶早去城中叫卖。邋遢李却认准了此乃上界华光，三步两步抢上前去，扑通跪倒在地，纳头便拜。
卖菜的愣了半天，不知这是要饭的还是讹钱的，等明白过来什么意思，只觉哭笑不得，告诉邋遢李认错了：“我一个卖菜的乡下人，哪是什么华光天王？”邋遢李不依不饶，抱着大腿不让人家走，磕头如同捣蒜，好话说了一箩筐，祖宗爷爷叫个没完，说我大老李从山东逃难到此，就是会水，别的都不会，当地混混儿又不让外来的下河打鱼，不得已讨饭过活，有上顿没下顿，说不定哪天就成了饿死的路倒，万望尊神赏个饭碗子，指点一条活路，不求发多大的财，有个饭门吃，饿不死就成。卖菜赶的就是个早，天不亮就得打着灯笼往菜市运，当时天津城最大的菜市在东浮桥一带，相距城里不远，水陆交通便利，天津人讲究吃“鲜鱼水菜”，蔬菜得是刚从地里收上来，带着露水珠儿才好卖，邋遢李在这儿软磨硬泡，再耽误下去菜都蔫了，可就卖不上价钱了，他急于进城，却让邋遢李缠得没辙，为了脱身只好随手从河边捡起一个东西递过去，这才把邋遢李打发走。邋遢李磕头谢恩，匆匆跑回窝棚，摸出个蜡烛头儿点上，仔细打量手中这件东西。一看傻眼了，非金非银、非铜非铁，就是一根破木头棍子。他扯下一块破布条子，从这头到那头仔仔细细擦了七八遍，仍是一根糟木头，既不是紫檀也不是花梨，并非值钱的木头，通地沟太短、顶门又太长，扔路上也没人捡，这有什么用？邋遢李颠过来倒过去，一直想到天光大亮，也没想出个子丑寅卯，急得直嘬牙花子，无意当中一抬头，瞧见了窝棚外的大河，再看看手中这根木头，不由得恍然大悟：“对啊，我可以挑大河送水，卖力气挣饭吃，华光天王指点我干这一行，说不定哪天从河里捞上个金疙瘩！”于是将破木头杆子两边刻出豁口儿，当成一条扁担，又找来两个旧水桶，挨家挨户给人送水。
在老时年间来说，送水这个行当又苦又累是没错，还不是谁想干谁就能干，因为水从河里挑上来，不是直接挨家挨户去送，河边打上来的水先倒进水车里，水车有大有小，有的是独轮儿，也有俩轱辘的，上边都有水箱，推到胡同口，再从水箱倒进水筲，然后再挑进住户，谁往哪几条胡同送水是提前划分好的，不能互相抢生意。邋遢李抱着扁担四处求爷爷告奶奶，跟行会的人说尽了好话，才在这一行里混上口饭吃。
天津卫这块宝地，说到底还是坐轿的少、抬轿的多，穷老百姓为了一口吃喝，常年起早贪黑地忙活，舍得出力气。谁都想出门让金元宝绊个跟头，可真正一夜暴富的又能有几人？邋遢李一年四季都是赚固定的这几个钱，将就着打发肚子，唯独到了大年初二能有点儿外找，因为按照天津卫的风俗，这一天要“迎财神”，挑水的除了送水以外，还给送一担柴，说是柴，其实就是麻秆儿或秫秸秆儿，捆好了在外边贴上一张红纸，上写五个大字“真正大金条”，“柴”的谐音是“财”，讨一个吉利，进门之前先要喊一声“给您了送财水”，有能说好唱的，再给唱一段喜歌，主家一高兴多少得赏个仨瓜俩枣儿的，倘若赶上有钱的富户，说不定一赏就是一两块现大洋，他们这些挑河的苦大力全指着这一天换季发财。
邋遢李在天津卫挑大河，送开水也送挑水，一干就是多少年，从没把这扁担当过好东西，送水回来往窝棚门口一竖，任凭风吹日晒雨淋，他却不知道，这根破木头杆子大有来头。九河下梢船运发达，樯橹如麻，当年河关上有一杆大旗，上挂九龙幡，乃朝廷御赐的镇河幡，后因战乱折断，前边这一截掉在河中多年，又被水流带到河边，阴差阳错成了邋遢李挑大河的扁担。
邋遢李一个卖苦力的，打乡下来的怯老赶，能见过多大的世面，哪认得这是旗杆子，更想不到这个东西可以干什么，也只能当个扁担使，他不认得不要紧，可有人认得，谁呀？天津卫四大奇人之一，目识百宝的窦占龙！
说话这一天早上，邋遢李正在挨家挨户送水，窦占龙骑着驴从旁经过。邋遢李可不认得窦占龙，见来人风尘仆仆、形貌诡异，不免多看了两眼。不怪邋遢李觉得出奇，窦占龙是和别人不一样，什么时候看也是四十多岁，鹰钩鼻子蛤蟆嘴，一对夜猫子眼，俩眸子烁烁放光，从里到外透出一股子精明。身上粗布衣裤，虽然穿得不讲究，但是大拇指上挑着白玉扳指，纽襻上挂着象牙的胡梳，腰间坠着金灿灿一枚老钱，可都是有钱人的玩意儿。手握一个半长不短的烟袋锅子，乌木杆儿、白铜锅儿、翡翠嘴儿。别的不说，就这块翡翠，真看出值钱来了，碧绿碧绿的，半点杂色没有，一汪水儿相仿，往嘴里一叼，脑门子都映绿了，扔着卖也值两套宅子。他胯下这头小黑驴也不是凡物，缎子似的皮毛乌黑发亮，粉鼻子粉眼四个白蹄子，绝非拉磨、驮米的蠢物。
窦占龙来到邋遢李身边，一翻身从驴上下来，道了一声讨扰：“我乃行路之人，天干物燥，口渴得紧，想跟你寻碗水喝。”
邋遢李身边没有碗，将肩上挑的两个水桶放下，让窦占龙自己用手水喝。窦占龙喝完了没走，抹了抹嘴对邋遢李说：“实不相瞒，我正想找一条称手的扁担，瞅你这个挺合适，不如我给你钱，你把它让给我得了。”
邋遢李连连摇头，挑水的扁担虽不值钱，却是他吃饭的家伙儿，长短粗细正合适，用起来十分顺手，仨瓜俩枣儿地卖给旁人，还得另做一条，好使不好使不说，岂不耽误了干活儿？再说你有钱上哪儿买不来扁担，何必非要我这条？这不成心裹乱吗？
窦占龙却执意要买，一边说话一边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递了过去，所谓的“碎银子”，可不是把整个的银锭砸碎了，必须到银号里剪，银号有专门的剪刀，剪多剪少有规矩，剪完刨去损耗，再过戥子、称分量。窦占龙掏出来的这块银子，往少了说也得有二两。邋遢李把眼瞪得老大，他以为来人买他的扁担，顶多给上七八个铜子儿，没想到一掏就是二两多银子，什么扁担值这么多钱？听此人说话挺明白的，也不傻啊，为什么出这么多钱买一条破扁担？
窦占龙见邋遢李瞪着眼不说话，以为他嫌钱少，又从怀中掏出一块银子，比刚才的还大，不下七八两。邋遢李人穷志短，他却不傻，谁会为了一挑扁担掏这么多银子？他也是穷人，穷人最会买东西，好比路过一个地摊儿，瞧见摆的东西不少，扇子、手绢、醒木、茶壶，可能是哪位说书先生干倒了行市，把家底儿都卖了。他一眼打上了这把扇子，可不能直接问价，他得先问手绢多少钱，茶壶怎么卖，全问一个遍，最后再问扇子，这叫“声东击西”，就为了少花钱。邋遢李心想：“骑驴的这位来历甚奇、踪迹可怪，不知怎么相中了我这条扁担，许不是个憋宝的，识得华光天王赏下的扁担？”
3.
邋遢李一冒出这个念头，无论窦占龙掏多少银子，就咬死了不卖，双手紧紧攥住扁担，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扁担是我邋遢李的，告诉你不卖就是不卖，你说出大天去也没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你还敢明抢不成？”
窦占龙摇头说：“你这个人不明事理，我给你的银子够买一百条扁担了，居然还嫌少？”
邋遢李说：“您倒是明白人，咱明人不说暗话，我可听说过，有个骑黑驴的窦占龙，腰上拴一枚老钱，常在九河下梢憋宝，甭问就是您吧？”
常言道“好汉莫被人识破，识破不值半文钱”，既然被邋遢李认出来，窦占龙也无话可说了，只得告诉邋遢李：“你挑水的扁担大有来头，但是你不会用，玉在璞中不知剥、珠在蚌中不知剖，倒不如让给我窦占龙，你要多少钱我给你多少钱，绝无二话。”
邋遢李是外地来的，可在天津卫挑大河的年头也不少了，打早听过窦占龙的名号，据说此人无宝不识，各种奇闻异事耳朵里都灌满了，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真是窦占龙，这还了得？说他是财神爷都不为过，这么个发大财的机会，岂可等闲放过？他对窦占龙一摆手：“那可不成，除非你和我平分其中的好处，否则说出仁皇帝宝来我也不卖，下半辈子就用它挑大河，吃苦受累我认了。”
窦占龙真没想到，挑大河的穷光棍邋遢李心眼儿还挺多，插圈做套哄弄不过去，又寻思也缺一个帮手，就点了点头，对邋遢李说：“告诉你也无妨，知不知道前边有个三岔河口？”
邋遢李道：“你这话问得多余，有话直说咱也甭拐弯抹角，我一个挑大河送水的，能不知道三岔河口？”
窦占龙道：“想必也知道三岔河口下有分水剑了？”
邋遢李眉头一皱：“倒是听人说过，可没当真，如若河底真有分水剑，怎么不见有人下去取宝？”
窦占龙说那是你不知道，下河取宝之人从来不少，可都是有去无回，因为三岔河口底下通着海眼，没你这条扁担，水性再好也得填了海眼。你当它是挑水的扁担，实乃镇河六百年的龙旗杆子。我带你上三岔河口取分水剑不打紧，只是你得按我说的来，我让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到时候别怕就行。
邋遢李满口答应，只要能发财，阎王爷来了他也不怕，水也不送了，桶也不要了，扛上扁担就奔三岔河口。
窦占龙忙叫住邋遢李，让他别着急，分水剑乃天灵地宝，非同小可，只有这条扁担可不够，取宝还得凑齐另外几件东西。邋遢李知道窦占龙是憋宝的祖宗，听他的准能发财，当下跟在后头，二人一个骑驴，一个步行，晌午时分走到北运河边上，经过一大片瓜田，路边有个草棚子，看地的瓜农是个老头，正在草棚中闲坐。瓜棚边上有个大西瓜，大得出奇，三尺多长，二尺多宽，一个人抱不过来，邋遢李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样的瓜。窦占龙停下不走了，点上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掏出一大块银子递给邋遢李，让他过去买这个西瓜。
邋遢李二话没说接过银子，扛上扁担来到瓜棚前，给看瓜的老农作了个揖，说是走得口渴，跟您买个瓜，就要最大最老的这个。
看瓜的老农告诉邋遢李：“我是种瓜的不是卖瓜的，地里有的是瓜，你想吃哪个自己摘，不用给钱，棚边这个瓜却不行。”
邋遢李说：“不白拿您的，我给钱。”
看瓜的老农说：“不是给不给钱的事，那个瓜老了，不中吃。”
邋遢李说：“大爷，我就愿意吃老瓜，您这瓜扔在地里也是个烂，卖给我得了。”
看瓜老农以为此人热昏了头满嘴胡话，这个瓜又老又娄，里边的瓤子都烂了，稀汤寡水儿馊臭馊臭的，吃一口恶心三天尚在其次，万一吃出个好歹二三的，谁肯与你担这样的干系？正说未了，邋遢李已经把那块银子递了上去，看瓜老农活了大半辈子，不曾见过这样的冤大头，这可不是天上掉馅饼了，简直是连肘子、羊腿、烧鸡、烤鸭一齐，掉下了整桌的满汉全席，八百年也未必赶上这么一个人傻钱多缺心眼儿的，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常言道“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咱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自己非要掏银子买这个不能吃的老瓜，我又何苦不卖？老农只怕邋遢李反悔，忙把银子揣入怀中，找来一辆小独轮车，帮邋遢李将老西瓜搬到车上，连车带瓜一并给了邋遢李。
邋遢李推上独轮车，又跟窦占龙来到供奉渔行祖师的三义庙，使银子买通渔行把头，从渔行祖师的神龛上摘下十二色三角令旗，装在一个鱼皮大口袋中。书中代言，这三义庙跟别处的不同，寻常的三义庙供的是刘、关、张，此处的三义庙另有来历，供奉的是渔行之祖，在明朝受过皇封。三义庙与火神庙警察所隔河相望，也在三岔河口，鱼市就在庙门前，守着河边。渔民打上来的鱼不能直接卖，得先运到三义庙。渔行的把头不要钱，只要各条船上最好的一条鱼，送到各大饭庄子，那可就不是按分量了，打着滚儿翻着个儿卖，饭庄子不买还不行，没有好鱼卖了，你要不买这条鱼，他也不让别的鱼贩子跟你做买卖，这就是渔行的生财之道。必须等渔行把头挑完了，鱼贩子才能开秤，全城的老百姓才有鱼可吃，就这么霸道。
渔行的令旗也到了手，邋遢李忍不住问道：“咱不是去三岔河口取分水剑吗？怎么又是西瓜、又是令旗的，唱的是哪一出？”
窦占龙说在民间传言中，三岔河口中分水剑的来头可不小，据说当年龙王爷途经此地，不慎落剑于河底。宝剑不碰自落，可见此乃天意，龙王爷只好舍了这口宝剑。从此三岔河口的水清浊分明、颜色不浑。分水剑上十二道剑气变幻不定，肉眼凡胎见得十二色宝光，双目立盲，旋即为分水剑所斩。还有人说分水剑不是宝剑，而是打入三岔河口填了海眼的一条老龙，下河取宝的人全让老龙吃了。反正是天灵地宝，妄动为鬼神所忌，稍有闪失便会送命。但也不是没有法子，骑上这个老西瓜才下得了海眼，十二色令旗可以挡住十二道剑气！
邋遢李听得暗暗咋舌，又问窦占龙镇海眼的分水剑有什么用，可以换多少金银？听这意思，怎么不得值个十万八万的？
窦占龙哈哈一笑，什么叫天灵地宝？有了分水剑在手，划山山开，划地地裂，那还不是想什么有什么，想什么来什么？如今“挑水的扁担、北运河老西瓜、三义庙令旗”均已到手，大事可期，不过这还不够，咱俩得进城走一趟。”
4.
邋遢李当初逃难来的天津卫，托半拉破碗沿街乞讨，后来捡了条扁担挑大河为生，披星戴月给人送水，扁担压弯了腰还得赔笑脸，别看他身大力不亏，让找茬儿的地痞无赖揍一顿，屁也不敢放一个。说句不好听的，累死累活干一辈子，连板儿钱都攒不下，死了就是扔野地里喂狗的命。而今时来运转，跟窦占龙去憋宝发财，他邋遢李可长脾气了，车也不好好推，走路大摇大摆、一步三晃，但是身上的行头太寒碜了，您想他一个挑大河送水的，穿得如同臭要饭的乞丐，蓬头垢面，破衣烂衫，却摆架子绷块儿充大爷，好似戏台上的丑角一般，不免引得路上行人纷纷侧目。
窦占龙见状不住摇头，他不想招人眼目，以免因小失大，只好先带邋遢李剃头刮脸，又给他买了身衣裳，虽不是绫罗绸缎，至少干净齐整。俗话说“人配衣裳马配鞍，狗戴铃铛跑得欢”，邋遢李本就是膀阔腰圆的山东大汉，这些年挑河送水也练出来了，细腰乍背扇子面儿的身材，从头到脚一捯饬，也是人五人六的，这一下更是娘娘宫的蒙葫芦——抖起来了。可他犯财迷，终归撇不下穷人的心思，那身旧的也没舍得扔，裹成一团往身后一背，将来也好有个替换。全都拾掇利索了，二人就近在裕兴楼吃饭。窦占龙让伙计在楼上找了个座，先要上一壶香茶，又点了几个灶上的拿手菜，糟溜鱼片、九转大肠、葱烧海参、水晶肘子，全是解馋的，外加一斤肉三鲜的煎饺，这是裕兴楼的招牌，还烫了一壶酒，告诉邋遢李少喝，以免误了大事。邋遢李看着桌子上的酒肉实在绷不住了，一个劲儿地掉眼泪，为什么呢？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在自己脸上掐了一把还挺疼，敢情不是做梦，搁在以前想都不敢想，这不欺祖了吗？抹着眼泪把裤腰带一松，这就招呼上了。窦占龙没动筷子，一边抽烟袋锅子，一边看邋遢李狼吞虎咽。邋遢李可顾不上窦占龙了，用筷子都不解恨，直接伸手抓起来往嘴里塞，肘子就着鱼片、大肠裹着海参，没出息劲儿就别提了。过不多时，跑堂的又端上来一碟子菜，湛清碧绿的碟子，看着就讲究。邋遢李使出“吃一望二眼观三”的本领，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什么也落不下，抻脖瞪眼这么一瞧，碟子当中摆了一根白菜心儿，没切没剁，整个儿的，心道一声没意思，烂白菜帮子我可没少吃，这哪有桌上的大鱼大肉过瘾？却见窦占龙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放，不慌不忙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白菜，放在眼前的吃碟里，细嚼慢咽地吃上了。邋遢李挺纳闷儿，憋宝的窦占龙当真古怪，这么多好吃的不吃，非吃破白菜心儿？
等吃饱喝足了，邋遢李用手抹了抹嘴头子，打着饱嗝问道：“窦爷，没听说你们憋宝的不能动荤啊，您光吃那碟子白菜，那能解饱吗？”
窦占龙见盘中还有一片白菜，就推到邋遢李面前，让他尝尝这道“扒白菜”。邋遢李瞧这片白菜倒挺水灵，叶不塌、帮不蔫，白中透绿，翡翠的相仿，当真好看，好看顶什么用？说一千道一万不也是白菜吗？还能比得上肘子？他捏起来往嘴里一放，当场傻眼了，这片白菜入口即化、回味无穷，比大鱼大肉好吃太多了，后悔刚才眼拙没多吃几口。他可不知道，“扒白菜”是裕兴楼看家的本事，这一道菜抵得上一桌燕翅席。看似简单，做起来可麻烦，先用鸡鸭鱼肉、虾段干贝煨成一锅老汤，再滚一锅鸭油，选上等的胶州白菜，仅留中间最嫩的菜心儿，其余的全扔了不要，架在老汤上熏，几时菜心儿上见了水，几时搭下来放进鸭油里炸，火候还得好，不能炸老了，水炸没了立即出锅，再放到老汤上熏，熏完了再炸，如此反复多次，直到把老汤的味道全煨进去，才盛在“雅器”中端上桌。裕兴楼的扒白菜正如窦占龙此人，瞧上去只是个骑毛驴叼烟袋的乡下老赶，却是真人不露相，实有上天入地、开山探海的能为。不过窦占龙并不想跟邋遢李多费口舌，那叫对牛弹琴，瞎耽误工夫，让他尝一口，长长见识就得了，因为邋遢李做梦也梦不到白菜可以这么吃，说了他也明白不了。邋遢李说：“窦爷，我头也剃了，脸也刮了，衣裳也换了，酒饭也吃了，您还带挈我憋宝发财，说句实打实的话，我爹在世时也没对我这么好，我再给您了磕一个吧。”
窦占龙摆了摆手：“吃饭穿衣何足道哉，这都不值一提，等三岔河口的分水剑到手了，够你胡吃海塞八辈子的。”说罢又掏出一锭银子，吩咐邋遢李去一趟铁匠铺，按他说的长短粗细买一个铁钩子，现打来不及，得买做好的。邋遢李答应一声，揣上银子抱着扁担跑下楼去，他也不傻，窦占龙是个走江湖的，江湖上好人不多、坏人不少，谁知道窦占龙是不是想支开他，万一趁他出去买铁钩子，拿上扁担来个溜之大吉，到时候财没发成，吃饭的家伙也丢了，这就叫“穷生奸计、富长良心”。
书要简言，邋遢李跑去买了一个铁钩子，带回裕兴楼交给窦占龙。窦占龙也没闲着，吩咐跑堂的准备了一大包烧鸡、酱鸭、猪蹄儿，一大摞葱油饼，一坛子老酒。二人仍是一个骑驴一个推车，直奔鼓楼。
天津城的鼓楼没有鼓，却高悬一口铜钟，因为钟声传得远，一天鸣钟一百零八响，晨五十四、暮五十四，也有板眼，所谓“紧十八、慢十八、不紧不慢又十八”。整座城楼分三层，一层以青砖砌为方形城墩，四周各开一个拱形的穿心门洞，正对天津城的四个城门，行人车马可以从底下过；二楼供奉观音菩萨、天后圣母、关圣帝君等诸多神明；三层形似城头，高悬一口铜钟。看守鼓楼的官称“老皮袄”，这个称呼怎么来的呢？以前看守鼓楼的皆为老军，没什么累活儿，只是一天敲两遍钟，夜里打个更，给不了几个钱。凡在上头巡夜打更的老军，按例由官府拨发一件皮袄，所以天津卫老百姓将鼓楼的守军称为“老皮袄”。
窦占龙带邋遢李来到鼓楼，说是来二层神阁烧香还愿，摆出酒肉请几个巡夜的老军大吃大喝，还一人塞了一大锭银子，这是额外的犒赏。守军平时没什么油水，见了酒肉和银子，乐得跟要咬人似的，对窦占龙点头哈腰，连声道谢。窦占龙自称当年许过一桩愿，悬挂铜钟的那条绳钩子已经用了那么多年，说不准哪天会断掉，因此他请人打造了一个上好的铁钩子，想将旧绳钩子换下来，这也是功德一件，万望上下通融则个，遂了他的心愿。几个守军喝得天昏地暗，还得了许多银子，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哪还有不应之理，况且又是一桩好事，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众人一齐动手，换下绳钩子给了窦占龙。
如此一来，窦占龙又得了一个绳钩子。邋遢李一头雾水，又是酒肉又是银子，只换来悬吊铜钟的绳钩子。要说鼓楼上这口大钟真够个儿，上铸瑞兽云龙，倒覆莲花，挂钟的绳钩子可太寒碜了，虽说够粗也够结实，但是年头太久，已经变了色、起了毛，无非俩大子儿一捆的烂草绳，这玩意儿哪儿没有啊？
窦占龙走南闯北到处憋宝，怎么会干赔本的买卖？天津城鼓楼上的绳钩子可不一般，据说当初鼓楼中有一面大鼓，但是鼓声传得不远，到了城门口就听不见了，官府决定换成一口铜钟。可也邪门儿，铜钟怎么也铸不成，铸到一半准裂。当时的县太爷信奉灰大姑——一个顶仙的婆子，备下大礼上门求教，灰大姑给官府出了个主意，要说这个法子可太缺德了，选一对童男童女扔进铜水，铜钟一定可以铸成。县太爷交差心切，又怕老百姓传谣言，说什么当官的贪腐无德，触怒了上苍，以至于连口铜钟也铸不成，这个话要是传出去，他这个官还当不当了？就命手下人到鲶鱼窝买了两个孩子，扔到煮铜水的大锅之中，一瞬间就化没了，当真是惨不忍睹。还别说，真应了灰大姑之言，用上这个邪法之后，铜钟就铸成了。孩子的爹娘听到敲钟的声响，如同刀子剜心一样，转天就在鼓楼的门洞子上自缢而亡。鼓楼从此闹上鬼了，老百姓们离近了听这个钟声，总是回荡着一个“鞋”的尾音，因为把两个孩子往铜水锅里扔的时候，女孩掉落了一只鞋，所以阴魂不散，还在找那只鞋。县太爷得知这个传言坐不住了，来到鼓楼下这么一听，可没从钟声中听出这个“鞋”字，却听出一个凄厉的“杀”字，连惊带吓一口气没缓上来，两腿一蹬见了阎王。继任的官员经高人指点，将挂钟的链子换成了一根草绳，这个地方才太平。皆因这草绳不是寻常的绳子，而是一条草龙，犯了天条被贬来吊钟，才把阴魂压下去。分水剑是镇河之宝，剑气斩人于无形，血肉之躯近之不能，取宝非用这个绳钩子不可。
而今凑齐了“扁担、绳钩、西瓜、令旗”，窦占龙却不上三岔河口憋宝，按他的话说，分水剑有水府中龙兵把守，还得准备阴兵鬼将助阵，方保万无一失。
邋遢李但觉窦占龙所言匪夷所思，“扁担、绳钩、西瓜、令旗”好找，都是阳世上的东西，阴兵鬼将如何搬请？
5.
邋遢李已经摸透了窦占龙的脾气，此人行踪诡秘，说话云里雾里，让人摸不着头脑，岂是我一个挑河送水的大老粗所能领会？问了也是白问，说了我也不见得明白，反正下河取宝，得了分水剑有我一份，眼下全听他的便是，就跟在窦占龙后头，来到河边一处大车店住下。窦占龙又掏出银子，吩咐邋遢李连夜进城，采买八百对纸人纸马，一人一马为一对，可不是出殡用的童男童女、牛马轿夫，皆要全身披挂、青面獠牙，此乃八百阴兵。再来一十二个鬼将，个头要比阴兵大出一倍，胯下麒麟兽，也是怎么吓人怎么扎，从头到脚顶盔掼甲、罩袍束带。按十二面三角令旗的颜色，鬼将身上的甲胄也分成十二色。阴兵鬼将不能空着手，什么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镋棍槊棒、鞭锏锤抓，拐子流星，带尖儿的、带刺儿的、带棱儿的、带刃儿的、带绳儿的、带链儿的、带倒钩儿的、带峨嵋刺儿的，有什么是什么，一概手持兵刃，当然也是纸糊的。过三天是七月十五，民间俗传七月为鬼月，七月十五这天为鬼节，那一天烧纸的人最多，到时候你把八百阴兵舍给天津城烧纸的老百姓，再找一条船，把十二鬼将摆在船上，等到天黑之后，你听我招呼，咱们下三岔河口取宝发财。
邋遢李听得目瞪口呆：“窦爷，您了醒醒盹儿，我找十家扎彩铺连灯彻夜干上三天，可也凑不齐八百对纸人纸马，这不睁眼说梦话吗？宽限我十天半个月行不行？”
窦占龙说：“一般的扎彩铺子不成，你去城隍庙门口，找扎纸人的张瞎子，三天之内准能做完。”
当时的城隍庙已经破败了，不过还有个庙祝，人称张瞎子，本名张立三，天津卫人称“立爷”，响当当的人物字号，别看立爷叫瞎子，但是人瞎心不瞎，扎彩裱糊的手艺没的说，睁眼的也比不了。不过十家扎彩铺子忙活三天，也扎不出八百阴兵十二鬼将，张瞎子一个瞽目之人，能干得了这个活儿？邋遢李将信将疑，按照窦占龙的交代，带上银子进了城，在西北角城隍庙找到张瞎子，一问这个活儿可以干，他心里才踏实，给完银子回到大车店闭门不出，往炕上一躺呼呼大睡，吃饭自有伙计来送，吃了睡、睡了吃，只在屋中养精蓄锐。
三天之后七月十五正日子，邋遢李先去骡马市雇了大车，下半晌来到城隍庙，八百对纸人纸马外加十二个大鬼全扎好了，一个挨一个，一个摞一个，密密匝匝摆在大门口，有很多老百姓挤在周围看热闹，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的，往常烧的扎纸无非童男童女、轿子牛马，这怎么全是横眉立目的兵将，免不了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邋遢李暗暗吃惊，搁在寻常的扎彩铺，别说扎八百多对纸人纸马，仅就这些坯子，没个二三十天也做不完。城隍庙的张瞎子双目失明，半点光亮也看不见，却在三天之内扎成了八百阴兵十二鬼将，身上穿的、头上戴的、手里拿的、胯下骑的，一件不缺，半件不少。张瞎子的手艺也厉害，纸人纸马俱是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十二鬼将面目狰狞、杀气腾腾，何以见得？有赞为证“乌金盔盔分八卦、锁子甲甲扣金锁、护心镜胸前紧挂、飞虎旗背后分插、宝雕弓铜头铁把、狼牙箭箭穿梨花；面似红铜鸭蛋眼、满口钢髯连鬓毛、长相怪须发倒卷、血盆口紧衬獠牙。”
邋遢李招呼周围看热闹的，说有一位姓窦的财主爷行善，在天津城舍八百对纸人纸马，有要的但取无妨。围观的老百姓们一听，反正今夜晚间也得烧纸，既然有财主爷舍纸扎，不拿白不拿，你一个我一个，没用多大一会儿，纸人纸马就被搬了一空，八百对是不少，可架不住人多。您还放心，没有占这个便宜的，夜里不烧纸的谁也不会搬这玩意儿回家，不当吃不当喝也换不了钱，摆在门口能把走夜路的吓一跟头。舍完八百对纸人纸马，邋遢李让车把式将十二个大鬼装上，他进城隍庙对张瞎子道谢。张瞎子冷笑了一声：“我扎纸人无非挣钱糊口，你出的是银子，我卖的是手艺，无亏无欠，不必言谢，可你置办这些东西干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按说我不该多嘴，可我多劝你一句，镇河之宝一旦让人取走，天津城就会发大水，全城都得淹了，那得死多少人？干这等瞒心昧己的勾当，不怕遭报应吗？”
邋遢李当场一愣，让张瞎子几句话说得心中忐忑，惴惴不安，他肚子里有鬼，不敢在张瞎子面前多说，匆匆忙忙作了个揖，带上大车离开城隍庙，出北大关直奔三岔河口，一路上心里直犯嘀咕。到地方一看，窦占龙已经把船赁好了，正在一旁等他，俩人把十二个顶盔掼甲的鬼将抬上船，“西瓜、令旗、绳钩、扁担”全带上，只等天黑了动手。入夜之后，城里城外到处都有烧纸的，火光此起彼伏，窦占龙舍出去的八百对纸人纸马也在其中。邋遢李和窦占龙带了一船纸人，来到三条大河相交之处。天上的月亮忽明忽暗，十二个纸扎的鬼将五颜六色，直愣愣戳在船上，青面獠牙，各不相同，深夜看来，甚是可怖。
窦占龙点上烟袋锅子，估摸时辰差不多了，借火头燃起十二鬼将，纸人纸马沾上火就着，风助火势、火趁风威，火苗子冲天贯月，蹿起一丈多高，转眼烧成了一片。纸灰化成一缕缕黑烟，涌在半空挡住了月光。隐隐却听得火光中传来厮杀之声，人马杂沓，刀来枪往，剑戟相接，铿锵之声不绝于耳，似有千军万马厮杀在了一处。
6.
窦占龙一直竖着耳朵，两眼盯在虚空之中，见时机已到，抬鞋底子磕灭了烟袋锅，整了整衣襟，拽了拽袖子，浑身上下收拾利落了，再次叮嘱邋遢李：“我带上扁担绳钩、骑西瓜下河取宝，你须助我一臂之力，瞧见水中伸出什么颜色的手，就将该色令旗递在手中，递完十二面令旗，分水剑就到手了，到时候要什么有什么，可千万别有差错，否则我难逃一死，你也别想发财了！”说罢手持扁担、肩挎绳钩，骑瓜入水，转眼沉入河底没了踪迹。
邋遢李捏着一把冷汗，抻长脖子等了多时，忽见河水往两旁分开，从中伸出一只白色的大手，同时射出一道白光，明晃晃夺人二目，刺得他俩眼生疼。窦占龙下水之前说了，会从河中伸出手来要旗子，可没说手有这么大，真把邋遢李吓了一跳，他发财心切不敢怠慢，赶紧把白色的令旗递过去。那只大手接住令旗没入河中，也将那道白光挡了下去。邋遢李惊魂未定，没等他缓过神儿来，又从河中伸出一只青色的大手，带起一道青光，晃得他睁不开眼，邋遢李忙将青色令旗递在手中，把那道青光挡回了河底。但见三岔河口无风起浪，翻涌如沸，跟开了锅似的，邋遢李递一面令旗，心中便多怕一分，他一个挑大河送水的，何曾见过这等阵势，忽然想起张瞎子的话，一旦取走镇河的分水剑，天津城就会发大水，那得死多少人？纵然发了大财，怕也躲不过天打雷劈！
正当胡思乱想之际，河水中又伸出一只红手，邋遢李心中慌乱，误将紫色令旗投了下去，当时就知道完了。三岔河口的风浪随即平复，皓月当头，乌云散尽，他低头一看，窦占龙被分水剑斩成两半，尸首已经浮了上来。邋遢李魂飞胆丧，再后悔可也来不及了，收了窦占龙的尸首和那条扁担，连夜找个地方埋了死人，三行鼻涕两行泪地哭了一场，无奈回到河边的破窝棚，仍旧在天津城挑河送水，饥一顿饱一顿地过穷日子，再也不敢动下河取宝的念头。几年后他在河边挑水，又瞧见了骑黑驴的窦占龙，还以为撞见鬼了，吓得屁滚尿流，却不知窦占龙乃龙虎山五雷殿的金蟾借壳成形，一辈子要躲九死十三灾，死在三岔河口的只是一个分身，应这一劫而已。
天津卫这个地方说野书的最多，“邋遢李憋宝”这段书传得很广，几乎人尽皆知。有人问起过邋遢李，是否真有此事？邋遢李却闷不吭声，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一个字也不提。很可能是说书的信口胡编，挖苦邋遢李这个穷汉妄想发财。而今邋遢李又让大白脸一脚踩死，再想问也问不出了。
刘横顺从来不信这套，天津卫有水警，经常在三岔河口打捞死尸，又不是没人下去过，河底下哪有什么分水剑和老龙？魔古道虚张声势，只是掩人耳目罢了，一定另有所图，必须尽快将旁门左道一网打尽，免得再祸害老百姓。
李老道一捋长髯，口诵一声道号：“无量天尊，大白脸、钻天豹、五斗圣姑、狐狸童子全死在了你手上，不用你找魔古道的人，魔古道的人也会来找你，不将你置于死地，他们什么也干不成。”
刘横顺可不怕送上门来的，正好来一个逮一个，来两个逮一双，省得费力气了，跑坏了鞋还得买去。
李老道说：“刘爷千万别大意，你在明处、敌在暗处，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何况此辈均为旁门左道，多有妖术邪法，只怕上门找你的不是人！据贫道所知，混元老祖门下有四大护法，分持四件法宝，其中一件是个纸棺材，不过巴掌大小，想要谁的命，就写上谁的名姓八字，一个时辰拜三次，三次拜不死拜六次，六次拜不死拜九次，以十二个时辰为大限，此人必死无疑，你不怕魔古道用纸棺材拜你？”
只因李老道说出这一番话，才引出一段“摆阵火神庙，斗法分龙会”，正是“且将左道妖邪术，惊动如龙似虎人”，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章 斗法分龙会
1.
水火不容未为奇，
五行生克本常然；
古今成败说不透，
从正从邪判祥殃。
接续前言，上文书正说到李老道告诉刘横顺：“魔古道的人接二连三折在你手上，同伙定会上门寻仇。别的倒还罢了，兵来将能挡、水来土能掩，但旁门左道有一件法宝纸棺材，可以托于手掌之上，用一张黄纸写上活人名姓八字，放在纸棺材中，拜上十二个时辰，生魂即入其中，埋于北方坎位，其人立死。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刘爷，你可得当心了！”
刘横顺说道：“自古邪不压正，棺材里边哪有咒死的鬼？我刘横顺是何等样人？穿的是官衣、吃的是官饭、当的是官差，怎么会相信这一套？再者说来，如果纸棺材真是法宝，还能让我活到此时？”
李老道说：“正如刘爷所言，你穿的是官衣，办的是官差，不比寻常百姓，此乃其一；其二，你的名号了不得，缉拿队的飞毛腿火神爷刘横顺，天津卫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不是十二分命硬的人，可担不住这个名号；其三，火神庙警察所的形势厉害，屋子是老时年间的火神庙，你坐在火神爷的正位上，张炽、李灿二巡警一左一右，杜大彪守门，老油条在后，与火神庙先前的格局一般无二，火气仍盛。旁门左道虽有法宝纸棺材，却不敢拜你，怕拜不死你，反祸自身。不过你是火命，而水能克火，凡是下大雨发大水的时日，你可千万别出门。”
还真让李老道说对了，刘横顺喜的是响晴白日，厌的是天阴雨湿，一下雨就心浮气躁，干什么也不成，说不出什么原因，此乃秉性使然，可没把李老道的话放在心上，问完了话回火神庙警察所当差。
接下来一段时间，天津城没再出什么乱子，却也不能说太平无事，因为接连走水，把水会忙得够呛。走水就是失火，过去人避讳这个“火”字，以“走水”代而称之，九河下梢乃漕运要地，房屋交错、商铺林立，着起火来损失惨重，还不是灯芯蜡头的小火，一着就是大的。以前的屋子多为木质结构，即使外边有砖有瓦，里边的梁柱也是木头的，见火就着、势不可当，一烧起来，那可了不得，真叫风助火势万道金蛇舞，火趁风行遍地皆通红，楼台殿阁成火海、房梁屋舍转眼空。巡警总局和水会派人连更彻夜地巡逻，也没见到纵火的歹人，无缘无故就起火。不知从哪儿传出一个谣言——三岔河口的火神庙挡住了龙王爷，以至于城里城外经常失火，除非把火神爷送走。
其实在当时来说，天津卫早没有火神庙了，只留下一个地名，当年的庙堂已然改为火神庙警察所，庙中的神像、供桌、香炉、烛台也没了，拆庙等于是把警察所拆掉。社会上的谣传从来不少，官厅也不会当真，可一人道虚、千人传实，又架不住当地的各大商会反复施压，官商两道勾连甚深，一个有权一个有钱，谁也离不开谁，当官的不愿意得罪大商大户，况且拆掉一个小小的警察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下了一道命令，限期拆除三岔河口的火神庙警察所，一砖一瓦也不留。
上头一句话，下边跑断腿，飞毛腿刘横顺再大的名号，也只是警察所的一个巡官、缉拿队的黑名，胳膊拧不过大腿，官厅的命令岂能不听？无奈拆完了火神庙也不给盖新房，不是商会不出钱，全进了当官的腰包，下边一个大子儿也没见着。警察所挪到旁边一处又脏又破、透风漏雨的民房，桌椅板凳往里一堆，门口挂上块白底黑字的木头牌子，这就齐了。刘横顺带上张炽、李灿、老油条、杜大彪，五个人收拾了一整天，累得一身臭汗，满头满脸是土，忙到天黑才吃上饭。张炽、李灿坐在屋里大发牢骚：“几百年的火神庙，居然说拆就给拆了，等我们哥儿俩查出是谁传的谣言，准得给他来点儿好瞧的！”
坐在旁边的老油条嘀嘀咕咕说了一句：“拆都拆完了，再查谁传的谣言顶什么用？说到底咱火神庙就是吃了挂落儿，这些个火可不是灯芯蜡烛头引着的……”
刘横顺听出来了，老油条的话里有话，那意思就是有人放火？知道你早说啊，火神庙也不用拆了，咱们哥儿几个更不用窝在这破瓦寒窑中受气，就让他把话说明白了，到底什么人放的火？
老油条一脸神秘地说：“刘头儿，我可没说放火的是人，实话跟您说吧，火是小鬼儿放的！”
2.
刘横顺太知道老油条的为人了，在一个警察所共事多年，还能看不出他是什么鸟变的？虽说也是个巡警，却打骨子里就不像当差的，一贯胆小怕事、油嘴滑舌，整天张家长、李家短地嚼老婆舌头，听风就是雨，给个棒槌就纫针，说不定天津卫有一半的谣言是打他嘴里传出去的，口口声声说什么小鬼儿放火，这不狗带嚼子——胡勒吗？
老油条说此事千真万确，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一次可是他亲眼得见，当场将来龙去脉添油加醋讲了一遍。他今年五十多岁，老油条这个外号可跟了他不下三十年，只因此人最贪小便宜，出门一趟空着手回家就算吃亏，走路从来不抬头，就为了能捡着钱，掉了一个铜子儿能追出二里地去。仗着一身警服，拿人一棵葱、顺人半头蒜，他还不像张炽、李灿，那俩小子也出去讹钱，但分人，专找地痞无赖、嘎杂子琉璃球下手，你横我比你还横，你坏我比你还坏，没给刘横顺丢过脸。老油条却不同，一不来横的、二不来硬的，只会耍二皮脸，横的他还不敢惹，就找老实人下手。过去有这么句老话叫“不怕不要命，就怕不要脸”，舍出一张脸去，那真可以说是天下无敌。只要能占便宜，什么丢人现眼的事他都干得出来，让他叫声亲爹给套煎饼，他张嘴就叫，还觉得不吃亏。
头些日子，老油条歇班在家，他住在南小道子一带的胡同大杂院，家里就他们两口子。眼瞅到了饭点儿，老婆问他晚上吃什么？老油条让她先不急，出门转了一趟，回来告诉他老婆：“快剥蒜，今天吃饺子！”两口子过了这么多年，一抬屁股就知道要放什么屁，老油条这么一说，他老婆就明白了，原来老油条有个习惯，快饭点儿就去门口溜达，瞧瞧左邻右舍做的什么饭，窝头咸菜也还罢了，如果说谁家烙饼捞面、大锅炖上肉了，他想方设法也得蹭上一顿，要是再赶上包饺子，更了不得了，俗话说“好吃不如饺子，舒坦不如倒着”，不吃上一顿对不起祖宗。蹭吃蹭喝也有门道儿，比如看见这家吃饺子，剁馅儿、和面的时候不能进去，擀皮儿捏饺子也不能进去，饺子下了锅煮还不能进去，非得掐准了节骨眼儿，等饺子刚一出锅，热气腾腾往桌上一端，老油条推门就进。寻常百姓家不比深宅大院，不趁值钱的东西，老街旧邻过来串门，在门口打个招呼就可以进屋，没那么多讲究，有两家走得近的，不打招呼也没人挑理。老油条并非能掐会算，饺子出锅的香气他闻得出，捞饺子的响动他听得到，闻不着、听不见也不打紧，他还会看烟囱，看见这家烟囱里冒的是黑烟，这是刚生火，过了一会儿冒白烟了，这就是煮上了，冒了一会儿烟下去了，说明火灭了，饺子也该出锅了，推开进来先说一句：“哎呦，巧了！”什么叫巧了？那意思就是我没吃饭，正赶上您家刚把饺子煮好，其实都在外边等了一个多时辰了。人家一看邻居过来串门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怎么也不能往外撵，只得客气两句，留他一同吃饺子。老油条就不客气了，还得拿腔作调：“不叨扰了，您家里这地方也不宽敞，我端回去吃吧。”盛上满满一大盘刚出锅的饺子，端回家跟老婆一吃，不仅解了馋，这顿饭钱也省下了。
那会儿的老百姓轻易吃不上一顿饺子，尤其是老油条住的南小道子一带，胡同、大杂院儿里住的都是穷人，说今天改善改善，来上一顿肉丝炒白菜就算不错了，到肉铺子买两个大子儿的肉，那能有多少？还舍不得都用了，炒熟了留出来一半，另一半加上大半棵白菜炒一大碟子，就相当于开荤了。再不就是买点羊杂碎，多来点儿汤，回头泡点儿宽粉条，来点儿豆腐，放上白菜熬这么一锅。家里有孩子先不给吃，留着当家的爷们儿回来才往外拿，先是让当家的吃饱了，孩子们这才开始上桌上炕，唏了呼噜一吃，外带做点儿杂面汤、棒子渣儿粥，天热的时候熬点儿绿豆汤。主食吃什么呢？通常就是窝头、棒子面儿饼子。偶尔蒸几个馒头也舍不得蒸净面的，都是两掺面，或者烙点儿金裹银的饼，里面是棒子面，外头是白面皮，外带着剁点儿葱花，来点儿五香面，就着白菜丝儿这么一吃，也是解饱解馋。如果说家里头的妇女心疼自己的爷们儿，出去辛苦一天累了，就给准备些下酒菜，怎么便宜怎么来。没钱买整瓶的酒，上门口杂货铺打散酒，来上这么二两，再预备一盘五香花生米，天津卫叫果仁儿，带壳炒好了，爷们儿回来之前给剥出来，满仁的、整的挑出来搁在一个小瓶子里，喝酒的时候倒出来几个，小的、瘪的就给孩子吃了，这日子就算说得过去的。所以除了过年的时候，非得是家里赶上什么好事儿，或者爷们儿挣来额外的钱了，才舍得包一顿饺子吃，家里孩子大人都盼着这顿饺子解馋。街里街坊的偶尔赶上了，跟着吃上这么一两次还成，老油条却占便宜没够，厚着一张脸皮东讹西要，周周围围的住户也瞧出他这人性了，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的，老油条再来也就不让他了，换别人没辙了，老油条脸皮够多厚？只要能吃上这口，什么都不在乎，人家不跟他客气不要紧，一屁股坐下来，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盘子，先夸这饺子：“嘿！这饺子好啊，你看这面，头号儿的精白面吧？包出来溜光水滑的多好看吶，面好放一边，吃饺子主要吃的是馅儿，我可闻出来了，西葫羊肉的，还没少放香油，刚出锅您可别着急吃，得先晾凉了，为什么呢？烫嘴啊！”
说这话就是成心，饺子哪有晾凉了吃的，尤其是羊肉饺子，一放凉了里边儿的油就凝了，再吃就不是味儿了，事儿是这么个事儿，可千万别搭理他，一搭话就上当了，邻居要说一句：“饺子又不是切糕，凉了怎么吃？就得吃烫嘴烫心的。”他问都不问，马上捏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烫得唏了呼噜地说：“嚯，跟您家吃饺子太长学问了，我说怎么平常吃饺子不对味儿呢，这还真是热的好吃，那什么，二嫂子，您了再给我来瓣儿蒜。”这就吃上了，谁还好意思再让他吐出来？老油条那嘴是练出来的，无论凉的热的软的硬的，全能往里塞，吃完了喝一大碗饺子汤，来个“原汤化原食”，这可不叫完，把碗筷往桌子上一放，还得一边剔牙一边说：“二嫂子这饺子包得太好了，又好吃又好看，下锅里一煮跟小白鸭儿似的，我家那个倒霉娘儿们可做不出来，活该今天让她挨饿。”邻居一想，反正老油条也没少吃，不差这几个饺子，就要盛一碟子让他带回去。老油条赶紧说：“哎呦，这话怎么说的，吃了您的喝了您的，怎么还能往家捎呢？您别受累了，赶紧坐下吃饭，我自己来，我自己来……”说话接过碟子，满满当当盛上七八十个饺子，端回家去老婆吃不了，后半夜他再找补一顿宵夜，邻居一家子拢共才包多少饺子？只得对付个半饱，不够再拿窝头儿找齐。老油条倒吃了个滚瓜溜圆，满嘴油舍不得擦，躺到床上还在舔嘴岔子，就是这么个货。
那一天快到饭点儿了，老油条又去门口溜达，正瞅见有邻居剁馅儿包饺子，他心中窃喜，三步两步跑回来，吩咐老婆赶紧剥蒜，吃饺子得趁热，等端回来再剥蒜，饺子就凉了。他老婆在屋里剥蒜，他出去讹饺子，本以为又能解馋了，不承想邻居家吃一堑长一智，就知道他准得来，包好了饺子愣是不煮，当天仍吃窝头咸菜，饺子留到转天老油条去警察所当班再下锅，宁可把饺子放塌了也认头。老油条在邻居家门口一直等到半夜，饿得前心贴了后背，这才臊眉耷拉眼地回到家，把经过跟他老婆一说，嘴里还直埋怨：“这家人不地道，包好了饺子居然舍不得下锅，愣让一家老小啃窝头，不怕噎死？”他老婆白剥了好几头蒜，也饿得够呛了，就对老油条说你别抱怨了，赶快拿钱出去买俩烧饼吧。老油条一听说要花钱，他连肝儿都颤，眼泪好悬没掉下来，赶紧劝他老婆：“我说大奶奶，咱这日子还过不过了？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自己掏钱买烧饼，还有王法吗？要不然这么着，今天您先凑合凑合，把剥完的这几瓣蒜吃了，明儿个一早我去河边巡逻，找人对付两碗锅巴菜回来，那个东西好啊，真正的绿豆面煎饼切碎了，浇上卤子，加上韭菜花、酱豆腐，多来香菜，有红有绿，放够了辣椒油，老话儿怎么说的？要解馋，辣和咸。这边儿吃着，那边儿把你爸爸勒死你都不带心疼的。”他老婆一听这话不干了，锅巴菜虽好，却是远水不解近渴，这一宿怎么过？哪有拿蒜当饭吃的？再怎么能凑合，那也顶不了饿。老油条又说：“大奶奶，你是怎么了？这大晚上的，吃一肚子东西难受不难受？再说了，吃完你就躺下睡觉，东西扔在肚子里下不去，早上还怎么吃锅巴菜？你听我的，桌上有一壶茶叶底子，才喝了三天，正是有滋味儿的时候，你来这个就大蒜，吃完了咂摸咂摸嘴，咬紧了后槽牙使劲逮那个劲儿，绝对能品出饺子味儿！”
老油条舍不得生火，从水缸舀出凉水直接倒进茶壶，倒进去扣严实了，得先闷一会儿再喝，给他老婆气的：“凉水沏茶还闷一会儿？你糊弄鬼呢？”一赌气抓过壶来，嘴儿对嘴儿长流水儿，“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老油条的肚子也饿，眼看老婆灌了个水饱儿，他也来了两大壶，还把剥好的大蒜全吃了，吃饱喝足了不敢走路，稍微一动肚子里就直晃荡。
老公母俩一人喝了一肚子凉水，躺在炕上钻了被窝，饭吃多了不好受，水喝多了也够呛，这一宿上来下去净折腾了，怎么呢？水喝多了起夜。以往那个年头，住胡同大杂院的老百姓家里没有茅房，尿桶子就搁在屋里，各家各户都一样。老油条两口子一人一肚子凉水，你起来我躺下，你躺下我起来，不到后半夜尿桶子就满了。老油条无奈起身，出门去倒尿桶子。屋外月明星稀，他睡眼惺忪，又饿又困，懒得走到大杂院儿门外，想顺手倒在那家包了饺子不煮啃窝头的邻居门前，给那家添点恶心，刚走了没两步，忽觉眼前一亮，只见一团鬼火穿门进了院子！
3.
老油条心里头一激灵，一只手拎尿桶子，一只手使劲揉了揉眼，定睛再看真是鬼火，似乎有风吹着，忽忽悠悠贴地而行，钻入门中直奔柴垛。他以为谁家的灶没看严实，火星子被风吹了出来，这还了得？水火无情，这要烧起来，他这么多年的家底就完了，其实他那点儿“家底”归了包堆值不了几个钱，但是老油条财迷心窍，拉屎择豆儿、撒尿撇油儿，饭都舍不得吃，还别说把房子燎了，点上一盏油灯就算坑家败产。他顾不上再去找水，情急之下有什么是什么，干脆把手上的尿桶子一兜底，一桶子尿全泼了出去。咱之前说了，两口子喝了一肚子凉水，满满当当一大桶子尿，那点火头还灭不掉吗？当时青烟一冒，火头就没了，还溅了他两脚尿。老油条站在当院嚷嚷了两句，刚要往屋里走，却见火头熄灭之处有个东西，白乎乎的不知是什么，捡根树枝子挑起来一看，是三寸多高一个小纸人儿，有胳膊有腿、有鼻子有眼。老油条心说可不作怪，借月光细一打量，见纸人前胸后背各写了一个“火”字，两个手上分写“霹雳”二字，两个脚下各写“飞”和“疾”，均以朱砂写成，鬼画符似的。他这个人迷信甚深，当时冷汗就下来了，刚才那点鬼火是这个小纸人儿不成？这不见鬼了？
老油条也顾不得脏了，忙把纸人儿扯了，扔地上踩了两脚，回屋上炕心里头还在打鼓，怕老婆犯嘀咕，没敢跟她说，一直憋在肚子里，今天在警察所发牢骚，话赶话把这件事给说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老油条添砖加瓦这么一说，让刘横顺想起了李老道之前说的话，心念猛然一动，天津城中接连失火，多半是魔古道以妖术纵火，又放出谣言扰乱民心，只为了拆掉火神庙。按李老道所言，来天津城作案的钻天豹、五斗圣姑、狐狸童子、大白脸，全栽到了刘横顺手上，皆因刘横顺所在的三岔河口火神庙警察所火运当头，凭借这个形势，妖魔邪祟不敢近前。而今拆掉了火神庙，旁门左道也该找上门了。刘横顺可不信这个邪，该干什么干什么，没了火神庙刘爷还不抓贼了？
可也怪了，打从拆掉三岔河口的老火神庙以来，天津城没再失过火，一连多少天阴雨连绵。刘横顺心中烦乱，干什么都不顺，怎么待着怎么别扭，但是老天爷要下雨，谁也拦不住。多亏近来比较太平没什么案子，不用去缉拿队当差，除了照常在周围巡逻，只须在屋中闷坐。
这一天早上，仍是阴雨天。刘横顺来到警察所当班，刚打开门李老道就来了。李老道一向阴阳有准、法眼无差，见火神庙警察所换了地方，不住地摇头叹气，本以为刘横顺凭借火神庙的形势，尽可以躲过此劫，万没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人家还有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把庙给拆了。
当时张炽、李灿、老油条、杜大彪都在，李老道就当着众人的面说出缘由，拐小孩的大白脸被缉拿归案不久，审讯到一半，突然暴毙于巡警总局，并非受刑不过，那是为了灭口，让人用纸棺材拜死的。火神庙警察所的巡官刘横顺，一样是魔古道的眼中钉、肉中刺，但是坐镇三岔河口火神庙，旁门左道纵有邪法也奈何不得。可没想火神庙被拆了，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如今这个破屋子，虽然仍挂了火神庙警察所的牌子，形势却已不复存在，比不了三岔河口的老火神庙。
几个巡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一个个都不说话了，以前在老火神庙当差，尽管屋子年久失修，可好歹是庙堂改的，宽敞明亮、梁柱高挑，坐在里边就有底气，如今让李老道这么一说，越看眼前的破屋子越别扭。
李老道告诉众人：“没了火神庙的形势，只怕刘爷死到临头了，大限只在明日！”
张炽和李灿听不下去了，这不是登门咒刘横顺死来了吗？一个挖苦道：“你这牛鼻子老道太高了，你是阎王爷的外甥，还是判官的舅舅？偷看过生死簿不成？”另一个恫吓道：“在白骨塔埋死人真是屈了你的才，不如我帮你把两个眼珠子捅瞎了，你拿根马竿儿出去算命，准不少挣钱。”
李老道并不动气，说你们几位也不是不知道，明天是五月二十五分龙会。民间俗传，五月二十五乃一年一度的分龙会，到得这一日，五湖四海九江八河的龙王爷齐聚，商定一整年如何行云布雨，常言道“虎行有风，龙行有雨”，五湖四海九江八河的龙王爷全出来还了得，带动的水气弥天漫地，可以说是一年当中雨水最大的日子。缉拿队的飞毛腿刘横顺，在天津卫人称火神爷，有他坐镇三岔河口，魔古道难以在此作乱。而且刘横顺身上火气极盛，想用纸棺材拜死他绝非易事，要不然也等不到今日，一定是在五月二十五分龙会当天，趁刘横顺的火运被水气遮住，才好下手。此时的刘横顺气色极低，可见那边已经拜上纸棺材了。说完画了一道黄纸符，让刘横顺钉在警察所的门楣上，天塌下来都别出门，黄纸符也摘不得，可保你躲灾避祸，否则活不过今天。李老道交代完了，匆匆回去准备，今夜子时之前再赶来相助。
老油条迷信甚深，张炽、李灿也担心刘横顺出事，劝刘横顺快把黄纸符钉在门上。刘横顺是什么脾气，一把将黄纸符扯碎，抬手扔到了门外，就不信这份邪！
4.
火神庙警察所的刘横顺就这个脾气，宁让人打死不让人吓死，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仅把李老道给的符扯了，还想带人出去巡逻。老油条谨慎惯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死活拦住刘横顺，说什么也不让他出去，下这么大的雨，按例不用巡逻，在门口留一个值班的就行。反正无事可做，倒不如在警察所下一锅面条，几个人吃顿打卤面。火神庙警察所搬了地方，按说得吃捞面稳居，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在今天了。老油条这么说，是为了把刘横顺稳住，他们这屋子虽然破旧，门口好歹挂了“火神庙警察所”的牌子，又坐了一屋子穿官衣的巡警，想来邪祟不敢上门。他一边说一边对张炽、李灿连使眼色，那二人也紧着劝，好说歹说才让刘横顺回屋坐下。张炽、李灿出去买东西，杜大彪刷锅洗碗，再把灶台收拾出来，老油条放桌子摆板凳。火神庙警察所的几个人，一同张罗这顿打卤面。
按照老天津卫的习惯，上梁动土、买卖开张、放定过礼、乔迁搬家，都得吃捞面，喜面、寿面、子孙面、下车面，连生意干倒了、过日子分家了也得吃一顿散伙面。吃面可以省事，打点儿卤子、炸点儿酱，或者随便炒一盘宽汁儿的菜，拌上面条就可以吃。也可以按讲究的来，正经吃上一顿打卤面，人手少了都不行。首先来说，卤子里的东西就得够多少样，“木耳、香菇、面筋、干贝、虾仁、肉丝、鸡蛋、香干、花菜”全得有，煎炒烹炸带勾芡，打这一锅卤子一个人都忙不过来。另外还得配上菜码，该削皮的削皮，该焯水的焯水，该过油的过油，黄瓜、青豆、红粉皮儿。凉菜也得凑上七碟八碗，连就面带下酒，“摊黄菜、炒合菜、素什锦、肉皮冻、肘花、酱肉、猪蹄、火腿”一样也不能少，吃的是全合、要的是热闹。
警察所条件有限，吃打卤面没那么讲究，可也足够齐全。张炽、李灿出去一趟，该买的东西全买了，应名是买，实际是讹，这俩小子一个大子儿没掏，用他们的话讲，穿官衣的吃饭还得掏钱，那叫没本事。光蒜就好几样，泡蒜、腌蒜、独头蒜，想吃什么有什么。老几位一齐动手，切菜、打卤、煮面，忙到下半晌，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一人面前一大海碗白面，旁边一大锅卤子，冷荤凉素各式菜码摆了七八碗。外边的雨越下越大，屋子里却十分闷热，其余四人吃面都过水，刘横顺单吃锅挑的，面条打锅里捞出来不过凉水，热气腾腾直接吃。他也说不出来为了什么，就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心里头也闷，压了块大石头似的，明知魔古道在天津卫作乱，官厅上却无人理会，只凭他一个人，如何将隐匿在城中的魔古道余孽一网打尽？正好张炽、李灿搬来一坛子老酒，索性来了个“三杯万事和，一醉解千愁”，几个人推杯换盏你来我往，一顿酒喝到傍晚时分，刘横顺脑袋瓜子发沉，进里屋往桌上一趴，昏昏沉沉地睡上了，恍惚之中见到四个身穿黑袍头顶小帽的人，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话分两头儿，按下进了里屋的刘横顺不提，再说老油条等人吃饱喝足之余，也各找地方打盹儿。火神庙警察所的破屋子没通电，门口挂了个纸皮灯笼，屋里只有两盏油灯，忽明忽暗闪烁不定，外头仍是风一阵雨一阵，可也没出什么怪事。
半夜时分，李老道身后背着宝剑和一个大包袱，腰挂火葫芦，也没打伞，淋得跟落汤鸡似的，顺道袍往下流水，脸色青灰，乍一看跟死人相仿，急匆匆赶回火神庙警察所，到了门口抬头一看门楣上没钉黄纸符，当时吃了一惊，脸色由青转白，一问给他开门的老油条，才知道让刘横顺给扔了。李老道十分诧异，按说那道符没钉在门上，这会儿就该收尸了，刘横顺却跟没事儿人似的，仍在里屋闷头大睡。
老油条见了便宜绝无不占之理，下半晌吃捞面的时候也贪杯没少喝，喝完胆子大了，醉眼乜斜地说：“李道爷，不是说我们不信您，可您也忒小瞧我们刘头儿了，我们刘头儿那是什么人？堂堂火神庙警察所的巡官，天津城缉拿队有名有号的飞毛腿，破过多少大案，捉拿过多少凶顽的贼人，岂能让一口纸棺材咒死？”
李老道听罢连连摇头，关圣帝君纵然神勇，也难保时运低落败走麦城，五月二十五分龙会是刘横顺命中一劫，路逢险处须回避，事到临头不自由，可不是坐屋里睡一觉就能躲过去的。李老道让老油条带他到各屋看了一遍，如今的火神庙警察所里外两进，外屋一明两暗，当中是堂屋，桌椅板凳摆得挺满当，灶头在东屋，西屋还没来得及收拾。李老道转来转去，瞧见西屋墙角扣了四个鸡笼子，暗道一声“怪哉”！
5.
火神庙警察所西屋的四个鸡笼中扣了什么呢？咱们这个话还得往前说，原来头些日子天津城接连失火，巡警总局加派人手在城中巡逻站岗，临时抽调了火神庙警察所的张炽、李灿、杜大彪三个巡警。杜大彪还好说，张炽、李灿这俩坏小子出去巡逻，不讹几个就叫白巡，当天赶上有大饭庄子开业，他们二人出门没看黄历，运气可还真不赖，赶上买卖了，互相递了个眼神，让杜大彪在旁边等着，他们俩把手往身后一背，大摇大摆地走到门口。开饭庄子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最怕招惹混混儿和巡警，一旦得罪了这些人，时不时地来搅和一通，买卖就甭干了。老板一看来了巡警，忙把备好的食盒递上去，里头有酒有菜，就是为了打发这些人的，不光赔笑给东西，还得一个劲儿道辛苦。
张炽、李灿心说罢了，还得说是城里头巡逻的差事肥，做买卖的也懂规矩，三岔河口就没这个章程。等到下了差事已是傍晚时分，他们仨没回火神庙，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食盒打开一看，嚯！东西真不含糊，大鱼大肉实实在在，酒也是透瓶香，河边席棚俩大子儿一碗的散酒可比不了。杜大彪见了好吃的，咧开大嘴傻笑，撸胳膊挽袖子抄起来就吃。张炽、李灿这俩坏小子可闲不住，成天无事生非，一想不能让杜大彪白吃白喝，得拿他寻个开心，就对他连吹带捧，净拣好听的说，简直把杜大彪捧到上了天。说他勇力赛过金刚，铁刹庵扔水缸砸死五斗圣姑、三岔河口活捉大白脸，皆是一等一的功劳，虽说是缉拿队的差事，可也真给咱火神庙警察所长脸，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提起杜大彪，没有不挑大拇指的，都说咱刘头儿是脚踏风火轮的火神爷下界，你杜大彪是火神庙镇殿的将军，也就是这会儿没赶上好时候，放在老时年间你这能耐还了得？百万军中取上将之首级，定如探囊取物一般，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西楚霸王见了你也不是对手。杜大彪听了这番话大为受用，平时可没人这么拍他马屁，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张炽见杜大彪喝得差不多了，就在一旁煽风点火：“大伙都说你膂力过人，有扛鼎拔山的本领，不过要让我看，他们说的对是对，可还不全，你杜大彪不仅能耐大，胆子也大，俗话说这叫艺高人胆大，身上本领这么高，胆量小得了吗？头天我跟李灿这么一说，你猜怎么着，这小子居然不服。”李灿接过话头：“对，说到膂力，你杜大彪在九河下梢是头一号，那真叫恨天无环、恨地无把，天要是有环，你能把天扯塌了，地要是有把，你能把地拽翻了，可说起胆量，我还真没见识过。”
杜大彪不知是计，听了这话火撞顶梁门，当时一拍大腿，瞪着俩大眼嚷嚷开了：“没见识过不要紧，你画条道儿，瞧瞧有没有我不敢来的！”
张炽见火候差不多了，装作打圆场：“别别别，咱哥儿仨就是说闲话，哪儿说哪儿了，这能当真吗？喝酒喝酒，甭听他的。”
杜大彪向来一根筋，岂能让这俩小子看扁了，不依不饶非让李灿画道儿。俩坏小子一看杜大彪上套儿了，暗自发笑，就说南马道胡同尽头有一座大屋，如果你有胆子黑天半夜进去走上一趟，我们哥儿俩不仅心服口服，还得给你喝号戴花、摆酒庆功。
南马道胡同在南门里，天津城还有城墙的时候，城门两侧都有马道，可以骑马直上城头，后来城墙和马道全拆了，只留下当年的地名。南马道胡同又细又长，尽头的大屋是处义庄，已然荒废多年，里头还有几口当成“义柩”的破棺材，用于临时放置死尸。义庄荒废以来，夜里总有怪响，相传有冤魂作祟，白天还好说，晚上谁也不敢往那边走。
杜大彪想都没想：“那有什么不敢的？别说半夜走上一趟，住一宿又如何？”
李灿一挑大拇指：“还得说是哥哥你胆大包天，旁人跟你比，那真是王奶奶碰上玉奶奶——差了那么一点儿！”
张炽说：“何止啊，依我看那是马奶奶碰上冯奶奶——差了两点儿！”
李灿说：“就你小子话多，还王奶奶碰见汪奶奶呢——至少差了三点儿。”
张炽说：“你要这么论，那就是能奶奶碰上熊奶奶——差了四点儿！不是我话多，是真佩服咱哥哥！”
杜大彪听得不耐烦了，一口气喝干了壶中酒，把眼珠子一瞪：“你爹不在家，放你妈的屁，旁人要是跟我比，那叫王奶奶碰见王麻子——不知道差了多少点儿！”说罢一手拽上一个，大步如飞直奔南门里。来到南马道胡同，已过了二更天，此时乌云遮月，胡同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时不时吹出一阵冷风，直往脖领子里灌，使人不寒而栗。杜大彪可不怕，一是膂力惊人，二一个心直胆大，点上马灯来到义庄门前，“嘎巴”一声拧断了门上的铜锁，推开大门步入其中。张炽、李灿来之前煽风点火，真到了地方，他们俩也发怵，看见杜大彪进去了，从外边把门一带，来个凉锅贴饼子——蔫溜了。
放下两个坏小子不提，单说杜大彪酒意上涌，手提油灯走进大屋，四仰八叉往地上一躺，片刻之间鼾声如雷，真是一觉放开天地宽，睡就睡吧，毛病还不少，咬牙放屁吧嗒嘴，哈喇子流了一地。直睡到后半夜，觉得嗓子眼儿发干想喝水，迷迷糊糊坐起来，全然不知身在何处，借马灯的光亮往四下一看，屋中积灰覆盖，到处挂满了蛛网，墙根下一字排开，摆了七八口薄皮棺材。杜大彪挠了半天的头，想起这是南马道胡同的义庄，正要出去找水喝，忽听棺材“砰砰”作响。杜大彪一愣，酒劲儿还没过去，他也不知道什么叫怕，当即拎起马灯，走上前去看个究竟，但见其中一个棺材没盖严实，棺盖半掩，从中伸出一只皮干肉枯的死人手。
杜大彪挺纳闷儿，有本事你出来，伸只手干什么？等了好一阵也不见动，心想是不是这位死后无人烧纸，因此伸手讨钱？杜大彪脑袋不好使，心眼儿却不坏，他就掏出一枚铜钱，放在那只手中。说也奇怪，那只手接了铜钱，便即缩回棺中。可没等杜大彪走，死人手又伸了出来。杜大彪气不打一处来：“你也太不知好歹了，一个大子儿还打发不了你了，我一个月才挣多少钱？给够了你，让我喝西北风去？再说死人该用冥钱，怎么连铜钱也接？”他越说越生气，一下子将棺盖揭开，要和死人说理，提起马灯一照，只见棺材中的死人皮干肉枯，仅余形骸。杜大彪嘟囔道：“你都这样了还要钱呢？简直财迷到家了，你是老油条他爹不成？”再一细看，死人抬起来的胳膊底下，有几团黑乎乎的东西，在那儿一动一动的。杜大彪一瞧这可作怪了，死人身子底下怎么有活物儿？什么东西这是？这位爷是真愣，换二一个早就吓趴下了，他却一伸手把死人揪起来，压低了马灯一探究竟，这才看明白，棺底居然有四只大刺猬。
杜大彪见是刺猬讹他的钱，心中一股无名火起，大骂了一声，伸手把四只老刺猬拎出来。他是当巡警的，身上带有捆人的绳子，将几个老刺猬四脚一捆拴成一串，顺手扔在一旁，又提上马灯往棺材里找，刚才的铜钱得捡回来，没想到棺材中的铜钱不下百枚，看来这四个刺猬没少在此讹钱。
书要简言，杜大彪将铜钱揣在怀中，拎上四只大刺猬从义庄出来，回到火神庙警察所之时，已然天光大亮。进屋一看，刘横顺也刚到。老油条值了一宿夜班，哈欠连天正要回家睡觉，见杜大彪灰头土脸的，手上拎了四只大刺猬，拧眉瞪眼一步迈进屋来，真把他吓了一跳，不知杜大彪唱的是哪一出，忙问：“你怎么把大仙爷逮回来了？不怕遭报应？”
杜大彪嘴笨，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费了半天劲才把事情说明白。老油条听罢啧啧称奇：“大仙爷显圣找你借几个钱，那是你杜大彪的造化，久后准保佑你发财，你可倒好，拿了大仙爷的钱财不说，还都给捉了回来！”刘横顺说：“什么大仙爷，这几个东西在义庄作祟，想来也非善类，趁早扔河里去。”杜大彪嘴馋，扔河里那是糟蹋东西，难得这几个刺猬这么大，不如糊上河泥放在灶膛中烧烤，扒下皮来比小鸡儿的肉还嫩，想一想就流哈喇子。
老油条吓了一跳，赶忙拦住杜大彪：“老话讲狐黄白柳灰，刺猬是白大仙，你寿星老儿上吊——活腻歪了，敢吃大仙爷的肉？咱见天儿在一个屋里待着，你们遭了报应我不得跟着倒霉吗？您二位瞧我了，高高手儿，饶它们一条命。”他一边求告，一边将几个刺猬从杜大彪手里抢过来，找了四个鸡笼子，一个下边扣上一只，下了差事不忘给它们喂吃喂喝，还得念叨两句，求大仙爷保佑，原想等哪天下了差事，带去西头坟地放生，这些天忙忙叨叨的，又赶上阴天下雨，还没顾得上去。可当李老道上前揭开鸡笼一看，这几个大刺猬都是二目圆睁、嘴角带血，皆已毙命多时。火神庙警察所里的一干人等面面相觑，四个大刺猬早上还是活的，怎么天一黑全死了？
李老道看明白了，多亏四只大刺猬做了替死鬼，否则死的就是刘横顺了！
6.
夜近子时，大雨滂沱，雷声如炸，闪电接地连天，一道亮似一道，屋子本来就破，墙角屋檐哗哗漏水，火神庙警察所的几个人待不住了，上里屋去叫刘横顺，但是摇晃了半天，刘横顺仍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他们这才发觉情况不对，刘横顺是追凶拿贼的人，一向敏锐无比，有什么风吹草动一翻身就坐起来，不可能睡得这么死，这可不是喝过了！
李老道告诉众人：“你们别动他了，事不宜迟，快按我说的排兵布阵！”之前李老道说过了，旁门左道有一件法宝纸棺材，将在五月二十五分龙会前后拜死刘横顺，如果警察所还在老火神庙，只要刘横顺不出去，尽可以躲过此劫，无奈几百年的老火神庙拆了，又赶上这么大的暴雨，想保住刘横顺的命，必须听他李老道的吩咐。
老油条等人真怕刘横顺有个闪失，万里还有个一呢，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就听李老道的也无妨。李老道打开那个大包袱，从中拿出两面令旗，红底金边，一边绣金龙、一边绣北斗，命张炽、李灿分持令旗；又取出一面杏黄幡，上写六个大字“值日上奏灵官”，让老油条抱在怀中。老油条不情愿，心说这叫什么事儿呢？一把年纪了我还得当回孝子，当着众人又不好意思多说。光这样还不够，李老道来到堂屋，在地上摆了七个饭碗，一个碗底下压一双筷子，又用大葫芦往碗里倒灯油，放了捻子点上，不知他这是什么油，霎时间腥臭扑鼻，呛得几个人直捂鼻子。
老油条问李老道：“道爷，您这是什么灯油？怎么一股子怪味儿？”
李老道说此乃黑狗油，堂屋中的七盏油灯，等同于刘横顺的三魂七魄，你们可看紧了，千万别让灯灭了，灭一盏灯丢一样，魂魄一散人就完了。说罢交给杜大彪一口宝剑，让他守住大门，屋外的响动不必理会，天塌下来也不要紧，待住了别动地方，万一有东西进来，甭管是什么，你抡宝剑就砍。然后让老油条和张炽、李灿三人各持旗幡，守在二道门前。等到一切布置妥当，李老道说他还得走，该做的全做了，再留下也没用，万事虽由人计较，到头还看命安排，接下来全凭刘横顺的造化了。
老油条连声道谢，屁颠屁颠儿地跟去相送。张炽、李灿知道老油条胆小怕事，出门送李老道是假，找机会开溜是真，追上去把他拽了回来。四个人关紧屋门，吃罢剩下的捞面，按照李老道的交代各归各位，坐在警察所中干等。转眼到了子时，只听雨声一阵紧似一阵，倾盆大雨下到地上冒出阵阵白烟，天上泛起白光。民间有谚“亮一亮下一丈”，天津卫可有年头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不过等到四更天，仍不见异状。张炽、李灿、杜大彪仨人懈怠了，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但是吃饱了犯困，不知不觉打上了瞌睡。老油条憋了一泡尿，坐在屋中暗暗叫苦，李老道可说了“无论如何不能开门”，不开门如何出去放水？如若尿在屋里，万一让哥儿几个撞见，还要不要这张老脸了？可是人有三急，到了后半夜，老油条实在忍不住了，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再不出去非把尿泡憋炸了不可，又看其余三人都睡着了，他心存侥幸，觉得开一下门没什么，谁也不会发觉，就悄悄穿上雨披子，蹑手蹑脚来到门前，怎知刚一伸手开门，蓦地刮起一阵阴风，打着旋往屋里钻。
老油条一向胆小迷信，见阴风来者不善，立时吓了一跳，这口气提不住，裤裆一下子湿透了，再关门可来不及了，一道黑气霎时进了屋，贴着地皮走。张炽、李灿身上一冷，睁眼瞧见老油条将屋门打开了，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只见一阵黑风在屋中打转，刮得七盏油灯忽明忽灭，忙将杜大彪拎起来。杜大彪正做梦啃烧鸡，突然被人拽起来，迷迷瞪瞪地手持宝剑愣在当场。张炽伸手推了他一把，杜大彪才反应过来，抡宝剑一通乱劈胡砍，黑风化为乌有，一个让宝剑斩为两半的小纸人掉落于地，身上写了一个“风”字。咱们说得慢，事发却快，屋中的七盏油灯，已被黑风刮灭了六盏，还有一盏没让风刮灭，却让杜大彪一剑砍翻了，碗中黑狗油泼了一地，灯也灭了。
屋外大雨瓢泼，电闪雷鸣，四个人身上全是冷汗，谁也做声不得，这可要了刘横顺的命了！正是“人让人死天不肯，天让人死有何难”？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章 张瞎子走阴差
1.
古往今来几千秋，
龙争虎斗不断头。
休说天数无根由，
人乱妖兴祸自成。
前文书正说到五月二十五分龙会，天降大雨，电闪雷鸣，李老道在火神庙警察所摆下的七盏油灯全灭了，老油条等人吓得够呛，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按下外屋的四个巡警不提，咱再说里屋的刘横顺，一整天昏昏沉沉，喝罢了几杯闷酒，趴在桌上眼皮子越来越沉，说什么也睁不开，过了五更才起身，听外头雨声已住，天色可还没亮，来到外屋一看，火神庙警察所中一个值班的也没有。刘横顺走出门一看可不怪了，火神庙警察所还没通电，门前挂的是盏红灯笼，此时却变成了白灯笼，几条竹坯子，外面糊白纸，里面一点烛火，连烛光也是白的，张炽、李灿、杜大彪、老油条上哪儿去了？刘横顺提上白灯笼出去找，一路往前走，途中却没见到半个行人。按说往常这个时候，扫街的、送水的、倒脏土的已经出来了，磨豆浆、做豆腐脑的小贩也该点灯干活儿了，可是抬眼看去，大街小巷空无一人，各家各户黑灯瞎火，没有一处亮灯的，人都哪儿去了？还别说是人，路上连条狗也没有，瞧不见周围的屋舍，仅有脚下这一条路可走。
刘横顺心里纳闷儿，走了好一阵子，路过一个臭水坑，他认得这地方，天津城西北角的鬼坑。以往民谚形容天津城的四个水坑，“一坑官帽一坑鬼、一坑银子一坑水”，四大水坑各占一角，鬼坑位于西北角城隍庙，周围一片荒凉，野草丛生，遍地都是一人多高的芦苇，芦苇的四周有一些低矮潮湿的窝棚，住着像什么拉洋车的、倒脏土的、捡毛篮子的，也就是捡破烂的，总而言之全是穷人。那么说这个水坑是怎么来的呢？光绪年间有个德国人，有一日领着上千名挑着土篮子的民夫，在这里支起小窝棚，挖起了大坑。挖大坑干什么？卖土，这可是一笔有油水的买卖。挖完了之后又在大坑的南北两头修了两道闸，这一带的地势低洼，每到大雨过后，从高处流下来的污水把大坑灌得满满的，他就把这两道大闸一关，转眼间臭水就漫上了附近百姓的炕头儿了，想要水下去，得让大伙儿凑齐了钱交给他，这老小子才打开闸门。后来德国人突然下落不明，有人说是他遭了报应，开闸的时候掉进了坑里，还有人说是江湖上的义士为民除害，不论真相如何，这个臭水坑是填不回去了，成为了全天津卫污水的几大聚集地之一，污水、雨水都往这儿排放，多年的淤积形成了一大片臭坑，深达五米，脏乱不堪，臭气冲天。
当地的住户有三怕，一怕晴天，二怕雨天，三怕瘟疫。说晴天怎么还害怕？太阳蒸发坑里的臭水气味难闻，胡同里到处都是从臭坑里爬出来的带尾巴的大蛆、大苍蝇、小苍蝇、麻豆蝇、绿豆蝇，漫天乱飞，嗡嗡作响，早晨不用鸡叫，苍蝇就能把人吵醒。到了中午，人们吃苍蝇吃过的这些个饭菜，夜里苍蝇能把屋顶盖得漆黑一片，好不容易苍蝇下班了，蚊子又开始上班了，成群结队，铺天盖地，点熏香、烧艾草都不管用，早晨一起来满身大包，甭管多瘦的人，在这儿睡一宿，第二天准变成胖子。雨天人们更是提心吊胆，从各处流过来的雨水带着死猫、烂狗、粪便、垃圾、蛆虫，又脏又臭不说，家里连柴火都是湿的，根本点不着炉子，人们只好吃冷饭，雨再大一点就有可能房倒屋塌，一家老小就闷在里头了。更可怕的就是瘟疫了，老时年间不讲卫生，也没法讲卫生，闹瘟疫是家常便饭，动不动就死个几十口子，搭到乱葬岗子一扔，白骨见天。
入民国以来，此地依旧是底层百姓的聚居之所，老城里磕灰的都在这儿倒脏土，以至于臭水坑的面积越来越小，可是更臭了，引来无数的癞蛤蟆，往日里蛤蟆吵坑乱哄哄的，今天却是一片死寂。刘横顺来到此处，瞧见不远处有光亮，快步行至近前，不见灯烛火把，地上却是一个烧纸盆，后列一队人马，五颜六色排列齐整，可没一个活的，全是扎彩的纸人纸马！
正当此时，走过来一个脸色苍白的干瘦老头，举手投足十分干练，身上穿青挂皂，鹰钩鼻子、薄嘴片子、二目寒光烁烁。刘横顺一见此人，当场吃了一惊，这个老头他认得，不是旁人，正是在城隍庙扎纸人的张瞎子张立三。张瞎子长得不吓人，但是他这对招子已经坏了几十年，为什么此人两眼冒光，这是张瞎子吗？
刘横顺定睛再看，真是张瞎子没错，紧走两步上前下拜，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师叔。”
在城隍庙扎纸人的张瞎子，怎么是刘横顺的师叔？他这双眼又是怎么瞎的？咱这话又得往前说了，张瞎子当初可不瞎，本名张立三，天津卫人称“立爷”，九河下梢“七绝八怪”中的一绝，很多人以为他是扎纸人的手艺绝，也有人说他是走阴差的。却很少有人知道，立爷的名号打早就闯出来了，当年还有大清朝的时候，张立三是绿林道上头一号的飞贼，有一身飞檐走壁的绝技，进千家入万户窃取他人钱财。那么说这是个坏人？也不尽然，此人祖籍武清县，自幼丧父，和老娘相依为命，家徒四壁、贫寒如洗，后来在齐云山遇上了高人，学艺一十七载，练成一身的绝技，什么叫“蹿高纵矮、飞檐走壁”，怎么是“蹬萍渡水、走谷粘棉”，平地一跺脚就能上房，到房上还没站稳，一个跟头又能下来。下山之前，师父告诉他，你我二人虽有师徒之实，却无师徒之名，这么多年你也不知道为师姓甚名谁，并非有意隐瞒，而是不让你借师名行走江湖，按绿林中的黑话讲：“不让你借我的蔓儿，想扬蔓儿自己闯去。”
张立三为人至孝，没有扬蔓儿的心思，因为人心险恶，绿林道也不好混，拜别恩师回到老家，凭他这一身本领，找了个给当地财主看家护院的活儿，不求大富大贵，有口安稳饭吃，能在老娘膝前尽孝也就罢了。没想到“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这就叫无妄之灾！这一天赶上他歇工，拣老娘爱吃的大包小裹买了不少，回到家陪老太太坐在炕上说话，忽听外头有人大声叫门，“啪啪啪啪”敲得山响，门板差点砸掉了，知道的这是敲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拆房，他开门一看来了四位官差，怎么知道是官差呢？不是有这么句话吗，戴大帽穿青衣，不是衙役就是兵！四个官差见张立三出来，手中锁链子一抖，“哗㘄㘄”套在张立三脖子上，不由分说拽着就走。
咱们说张立三身怀绝技，一身的本领，为何如此轻易被官差拿住？其因有二：头一个，这些锁人的捕快，别的本领也许不行，这条锁链子却使得熟，手腕子上的劲儿又快又准，不等你看清躲闪，就已经搭在脖子上了，这叫不怕千招会，只怕一招熟；二一个，县衙门的锁链子虽说仅有小指粗细，劲儿大的一下就能拽断，但是搭在脖子上这就叫王法，冤不冤你到了公堂上跟大老爷说去，如若胆敢挣脱，即是拒捕殴差、藐视国法，倘有一日被拿到大堂之上，什么也不问先打四十大板。张立三怕惊动了老娘，又觉得问心无愧，任凭四个官差锁了，直奔武清县的县衙，一路上心里这个别扭啊，平日里行得正坐得端，却被公差锁了带入县衙，让方圆左右的街坊邻居看见了，不得戳我脊梁骨吗？甭管犯没犯王法，哪怕是上午抓进去下午放出来，也架不住人嘴两张皮、里外都使得，还有会说不会听的，我的脸还往哪儿搁？这么一来我那看家护院的差事也没了，且不说指什么吃饭，往后我们娘儿俩出来进去的，如何抬得起头？张立三一路之上免不了胡思乱想，心中烦闷。到得公堂之上，一审一问他才明白，原来前些日子，他打退了几个夜入民宅采花行窃的贼人，可那几个贼怀恨在心，冒了他的名作案。当时这个县官昏庸无能，听说张立三可以飞檐走壁，便认准了他，不等审明案情，就吩咐左右挑断飞贼脚筋。
张立三没经过官，心中又是愤愤不平，不甘蒙冤受屈，一咬牙一跺脚，在县衙大堂之上踹镣脱身，一个鹞子翻身上了屋顶，顺着后房坡走了。他连夜逃回到家中，常言道“遇急寻亲友，临危托故人”，先把老娘送到外地的二舅家，自己一个人躲出去避风头，奈何走投无路，思前想后长叹了一声：“既然官府冤枉我，道儿上也有人看我不顺眼，我就去当一个飞贼，偷完了我也留下名号，让你们看看我是怎么当贼的，远了我也不去，就到天津城，显一显我张立三的手段！”
他这个念头一转上来，连夜进了天津城。从此之后，那些为富不仁的大户人家可倒了灶，家中的金银细软说丢就丢、说没就没，也不知道贼人怎么进来的，看家护院的请多少也没用，连狗都不叫唤，来无影去无踪，作完案只在墙上留下“张立三”三个字，任凭官府出动多少捕快，就是拿不着这个飞贼，连人影都见不着。立爷偷东西讲规矩，甭管这家人多遭恨，向来是只敛浮财，房契地契、当票账本一概不动，更不会惊扰女眷，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屋里连个脚印也留不下，抠开的砖、掀开的瓦，全给你原样放回去。天津城的穷人们也算有了活路，无论是乞丐聚集的破庙，还是穷老百姓住的窝铺，总有人隔三岔五往里边扔钱，有时多有时少，有时是铜子儿，有时是散碎银子，尤其是年根底下，张立三会把这一年攒下来的钱都散出去，很多穷人家早上起来，看见门前立着三摞铜钱，便知此乃“立三”之意，所以大年初一见了面，就互相问候：“今年过得怎么样？”对方答道：“托贵人的福，立来过得不错。”彼此会意，心照不宣，简直把张立三当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张立三屡屡作案从未失手，那些个为富不仁的豪门大户指着当差的鼻子骂，让衙门口儿颜面扫地，恨得牙根儿都痒痒，无奈此人高来高去，来时无影、去时无踪，只好将画像贴满了全城悬赏捉拿，赏银一路往上涨，直涨到纹银八百两，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也不值这个价码，可是天津城的老百姓不贪这份财，都说张立三是侠盗，跺脚可上天、腾云能驾雾，劫富济贫、扶危救困，有满天神佛相护，官府想抓也抓不着，老百姓有知道他在哪儿的也不说。
至于张立三在天津城做下的案子，信着讲三天三夜也讲不完，他手段极高，身上有绝活儿，天鹅下蛋、海底捞月、蝎子爬城、蜈蚣过山，没他不会的，而且足智多谋、机巧过人，任凭大户人家的院墙再高、守卫再多，也挡不住张立三入室行窃。
一晃过了十年，飞天大盗张立三的名号在绿林之中、江湖之内，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提起来没有不赞同他的。官府三番五次悬赏拿贼未果，当官的听得张立三这几个字就头疼，真把他逼急了敢在县太爷的书案上留刀寄简，那意思是告诉你，别看你拿我不住，我取你的人头可易如反掌。后来上任的天津知县多谋善断，不再大张旗鼓地捉拿飞贼，只命人暗中寻访，一来二去探听出张立三的老娘躲在乡下，觉得这是个擒贼的机会，预先设下伏兵，又命人放出风去，说官府已经找到张立三老娘的藏身之处，这就要去拿人。
张立三为人最孝顺，听到风声立即赶回乡下，进屋二话不说，背上老娘就走，刚出门就让官差围上了。弓上弦刀出鞘，人又喊马又叫，灯笼火把照如白昼一般。如果说张立三扔下老娘，一个人纵身一跑，谁也追不上他，那也就不是张立三了。为了保住老娘，纵横江湖的飞天大盗张立三束手就擒，被押到天津县衙的大堂上面见县太爷。县令大人见张立三一脸正气，不似那些个獐头鼠目的毛贼，就调出案卷细加审问，得知张立三蒙受不白之冤，走投无路才当了飞贼，虽在天津城作案无数，但有三点难能可贵，一来从不伤及人命，二不作奸犯科，三来所得贼赃均用于周济贫苦。县太爷佩服这样的侠盗，又赏识他这一身本领，就说弃暗投明的绿林人从来不少，照样可以保国护民，你张立三愿不愿意将功赎罪，当个捕盗拿贼的官差，也好奉养老母。
张立三跪地禀告：“多谢老大人开恩，可我张立三没这个福分，吃不了做公的这碗饭。”为什么这么说呢？不是他瞧不起官差，虽然他是替天行道、劫富济贫、惩治不义，但是说得再好听，他也是贼，行走江湖结交的朋友皆为绿林人，做贼的和做公的，有如水火不能相容。张立三身上虽然没有人命案子，但这些年走千家过百户窃取的不义之财，加起来也够杀头的，没想到县太爷法外施恩，给他留了一条活路。不当官差，对不起县太爷；当了官差，没脸去见绿林道上的朋友，这真叫进退两难。张立三低头想了一想，求县太爷赏赐一盆石灰，他自有一个交代。县太爷想瞧瞧他如何交代，就吩咐左右装了一盆石灰放在张立三面前。张立三当场抓起石灰，将自己的两只眼揉瞎了，眼珠子烧冒了泡儿，一个劲儿地往下流黄汤子，他是“哼哈”二字没有，气不长出，面不改色。衙门口的人都看傻了，从上到下没有不服的，两把白灰揉瞎了一对招子，一哼一哈没有，这是何等的人物？
县太爷长叹了一声，可怜张立三身怀绝技，到头来成了失目之人，于是上下打点，帮张立三了结了官司，放他回去奉养老娘。张立三讨了个在西北角城隍庙守夜的差事，娶一个小寡妇为妻，以扎纸人纸马为业。两口子连同老娘，就在庙门口赁了一处房屋居住，飞贼立爷从此变成了扎纸人的张瞎子。
县太爷和衙门口的官差没少照顾张瞎子，还时不常地送钱送东西，有什么破不了的案子，官府就请他出出主意、想想法子，张立三并非铁打的心肠，将心比心，该帮的就帮。他原本是做贼的，而且在这一行中被奉为翘楚，经过他的指点，十有八九可以破案，不过他也不是什么案子都理会，只对付败坏道上规矩的贼人。刘横顺在缉拿队的师父，曾是前清衙门口的公差，也跟张瞎子有交情，因此刘横顺得叫张瞎子一声师叔，以往没少和张瞎子学能耐。民间一直有个说法，张瞎子不仅扎彩糊纸人，还是个走阴差的，专拿九河下梢大庙不收小庙不留的孤魂野鬼！
2.
五月二十五分龙会这一天，刘横顺从火神庙警察所出来，走到半路遇上了张瞎子，不由得吓了一跳，瞎了几十年的张立三，怎么又睁开眼了？
张瞎子见了刘横顺也挺诧异，此处过往之人皆穿寿衣寿帽，你刘横顺一身警装来干什么？他问明经过告诉刘横顺，城隍庙前是条阴阳路，往来的皆为孤魂野鬼，你可不该上这儿来。民间传言不虚，张瞎子正是九河下梢的阴差。按照老时年间的说法，阴差和鬼差不同，鬼差也是鬼，阴差则是活人。因为尘世相隔，很多地方鬼差进不去，必须由活人充当的阴差去勾魂，带上阴阳路交给鬼差。天津城上一任阴差，是西门外法场的皮二狗两口子，由于一时贪财，放走了一个阴魂，遭了天谴雷劈，城中又不能没有干这个差事的人，从那时起，张瞎子就当上了城隍庙的阴差。
张瞎子知道刘横顺并非阴魂，而是生魂，不过再往前走，可就让鬼差拿去了，便在刘横顺身上一推，催促他赶紧回去：“常言道人死如灯灭，你手上的灯笼不灭，你仍是生魂，灯笼灭了即成亡魂，到时候再说什么也没用了，一路上不论碰见什么人、遇上什么事，切记护住灯笼，千万不可分心！”
刘横顺可以不听李老道的话，张瞎子的话却不得不信，别过师叔转头往回走，四下里仍是昏黑一片，只有脚下这一条路。他是个急性子，走路从来都是一阵风，甩开大步直奔火神庙警察所，正是“前途未必皆如意，且离此地是非中”。大约走了一半，忽然传来一阵铜铃声响，旧时摇铃做买卖的太多了：倒脏土的摇铃，以免行人撞上蹭一身灰；走街串巷卖卦的摇铃，是为了招呼人出来算卦；大骡子大马脖子上也挂开道的铜铃，是为了提示路人避让；小孩儿挂百岁铃、上岁数的挂长寿铃、高楼宝塔上有惊鸟铃、住户门口挂门铃。总而言之，平时听到摇铃的声响并不出奇，不过阴阳路上可没有做买卖的，而且刘横顺听到的声响十分诡异，又尖又利，四面八方均有回响，听在耳中如同针刺一般，使人肌肤起栗，头发根子直往上竖。
刘横顺的胆子够多大，换旁人不敢看，他可得瞧瞧来的是人是鬼，手提纸灯笼循声望去，但见路上走过来一个剃头匠，四十多不到五十的年岁，穿一件青色长袍，经年累月洗褪了色，袖口已然泛白，但是非常干净，下襟撩起来掖在腰中，足蹬短脸儿洒鞋。肩膀上一个剃头挑子，一头儿是个小柜子，带三个抽屉，柜子上倒放一条板凳，另一头儿是个火炉，上坐铜盆。老话讲剃头挑子——一头热，说的就是这个东西。飞毛腿刘横顺在火神庙警察所当巡官，对剃头挑子再熟不过，因为一个剃头匠全部的家当都在挑子上，难免招贼惦记，过去单有一路偷剃头挑子的贼，单枪匹马不成，必须两个人做一对伴当，用贼话讲叫作“护托儿”。先过来一个贼声称要剃头，剃之前得洗头，这位坐在凳子上可不老实，一个劲儿往上抬屁股，把脑袋往铜盆里扎。这时候另一个贼过来将凳子搬开，跟剃头匠挤眉弄眼打手势，那意思是我们哥儿俩认识，趁他洗头看不见把凳子搬走，一会儿摔他个屁墩儿，取笑他一场，你可别说话。剃头匠不好说什么，任凭那位把凳子搬走了。等洗头的这个贼往后一欠身，发觉凳子没了，就问剃头匠怎么回事？剃头匠这告诉他，你朋友开玩笑把凳子搬走了。洗头的这个贼将脸一沉，说我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哪儿来的朋友？那个人准是小偷儿，把你的凳子骗走了，你不赶紧去追，还跟这儿犯什么傻？剃头匠一听急眼了，撒腿就追偷凳子的，洗头的这个贼趁机将扁担往肩上一扛，整个挑子就归他了。刘横顺可没少逮这路贼，天津城的剃头匠多为同乡，十之八九他都认识，阴阳路上走来的这个剃头匠，在挑子上挂着个铜铃，当中的铜舌上栓了一段绳子，垂下来攥在手里，一拽一摇“铛啷啷”乱响。刘横顺认得此人——走街串巷剃头的十三刀！
旧时在天津城吃剃头这碗饭的人，大多从宝坻县来，因为那时候宝坻县经常闹水，收成不好的时候，农民就到北京或关外学习剃头的手艺，再进天津城挣钱糊口，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种风气，可也不能说是个剃头匠就是宝坻人，十三刀就是外来的，说话南腔北调，听不出老家在哪儿。以前剃头刮脸这一行没有带门面有字号的坐商，或在街边支个剃头棚，或者挑着挑子到处走，在各条胡同中转来转去，剃头刮脸掏耳朵这一整套活儿，有这个挑子就齐了。并且来说，干这个行当不能喝酒、不能吃葱蒜，而且还不准吆喝，怎么说也是动刀的买卖，横不能吆喝“刀子快水热，一秃噜一个”，不中听不是？全凭挂在扁担前边的一个大铁镊子，这个叫“唤头”，剃头的用小铁条一拨这个大镊子，就发出“嗡嗡”震颤之响，金鸣悠远，绵长不绝，以此招揽买卖，有心剃头刮脸的听得这个响动，就从家里出来了。十三刀却不用“唤头”，而是在挑子上挂一个铜铃，论起剃头的手艺，他认了第二，九河下梢没人敢称第一。
十三刀打清朝末年就在天津卫给人剃头，过去女人不剃头，都是给老爷们儿剃，讲究留月亮门儿，脑门子上边这块得经常剃。天津卫那么多剃头匠，不乏师徒传授祖辈相传，手艺好的有的是，可都称不上一绝，唯独这位，听外号就知道，无论给谁剃头，也无论脑袋大小，哪怕前梆子后勺子长得里出外进三角四方，准是十三刀剃完。剃头的时候，左手手心握一块鸭蛋圆的皮垫儿用于备刀，剃一刀备一下，让刀子总是那么锋利，刀锋在头皮上行云流水，十三刀下去，一刀不多一刀不少，落不下一根儿多余的，给小孩儿剃胎头也是十三刀。可别小看这剃胎头，那是最考手艺的，干了多少年的老师傅未必剃得好，老时年间天津卫有“十二晌剃胎头”的老例儿，过去的孩子很容易夭折，但是那会儿有个说法，孩子过了十二天，往后就越来越好养活了，所以在这一天要请剃头匠到家里剃胎头。剃头匠剃胎头的时候手里得有数儿，小孩儿的头皮儿娇嫩，稍不留神蹭破了一点本家可不饶，给俩嘴巴都得接着，为什么？晦不晦气放一边，万一孩子因此感染，说不定就保不住了。剃的时候让奶奶抱着孩子，剃头匠把一个藤子编的托盘交给孩子姑姑或别的女眷，上边铺着红布或者红纸在旁边接着，因为孩子的胎发不能落地，剃下来以后包好了放在孩子的枕头里，说这样养孩子可以长命百岁。剃头匠剃完了以后要给本家贺喜，本家必须多给赏钱，往往剃这一个胎头，比给十个大人剃头还贵。十三刀不仅刀数准，刀法也好，剃刀在里手凤舞龙飞一般，不等孩子明白过来，眨眼之间就剃干净了，所以很多人宁可多掏钱也来找他剃头。
入了民国不改手艺，平头、背头、分头他十三刀一律不剃，只剃光头，用他们的行话叫“打老沫”，虽说买卖道儿窄了，别的剃头匠却仍干不过他，一是因为此人手艺高超，二来会做买卖，一刀给你讲一个典故。好比说这头一刀叫“开天辟地”，下了刀就得念“盘古开初不记年，女娲炼石补青天，四个天角补了仨，唯有东北没补完。冰砖垒在东北角，刮起风来遍体寒，都说寒风似刀凛，要论刀法不如咱。一刀剃去咸酸苦，往后日子就剩甜，烦恼愁丝随刀落，开心长寿万万年”，谁听了这话不高兴？接下来第二刀叫“禹王治水”，他这么念“有了地有了天，有了人来种庄田，天皇坐了九百载，地皇坐了一千年，人皇坐了一千二，共是三千一百年。燧人取火人间暖，禹王治水能行船，三过家门无暇入，披头散发到河边，治得黄河不泛滥，才想起剃头换衣衫。这刀借了禹王胆，纵有蛟龙不近前，走在水边不湿脚，扬帆出海不沉船”。再往下第三刀第四刀一路剃下去，“妲己祸世、楚汉争锋、三分天下”，直至第十三刀，正好说到当今“满清坐了十二帝，各路起义不断头，铁桶江山几百载，到了宣统从此休，剃去发辫一身轻，十三刀过定太平”。他这套词不固定，信口开河、即兴发挥、常变常新，辙韵板眼没那么讲究，可是和当街卖艺的一样，连说带练才是好把式，再加上刀法出众，在九河下梢闯出了名号，但是说出大天去，也不过是个做小买卖的手艺人。
刘横顺见来人是剃头的十三刀，心说：“十三刀怎么会在这儿？死了？死了还做什么买卖？”
十三刀也瞧见刘横顺了，迎上前去嬉皮笑脸地说：“这不缉拿队的刘爷吗，怎么着？我伺候您一个？”
刘横顺说：“十三刀，你几时见我剃过光头？”
十三刀忽然沉下脸来说：“谁说给你剃头了，我要剃你手中灯头火！”说完话，他将剃头挑子撂在地上，一只手摘下铜铃，不紧不慢地摇动，另一只手从袖口中顺出一柄寒光闪烁的剃刀。
刘横顺心说反了天了，走街串巷卖手艺的见了官差，就如同耗子见了猫，你十三刀一个剃头的怎敢如此放肆？却听十三刀手上的铜铃声响越来越急，直钻耳鼓，但觉五脏六腑十二重楼一齐打战，不知这是什么铃铛？怎么这么大的响动？他心念一动，想起了李老道之前说的话，魔古道扮成五行八作，隐匿于市井之中，四大护法手中分持四件法宝，其中一件称为“拘魂铃”，那么说剃头的十三刀也入了魔古道？
刘横顺有心拿住十三刀问个究竟，可是转念一想：“活人走不上阴阳路，十三刀总不至于自己把自己弄死来找我，这个本儿下得太大了，可见十三刀也是生魂，有形无质，如何擒拿得住？倒不如听我师叔的，先回火神庙警察所，入了窍再去拿你！”打定了主意，不再理会十三刀，拔腿就往前走，他这双飞毛腿快如疾风，转眼将十三刀甩在了身后，走不多时又听得“铛啷铛啷”一阵铜铃作响。刘横顺抬头一看，十三刀在前头不远，剃头挑子横在地上，仍是一手摇铃一手持刀，紧接着手起刀落，望空一斩，再看刘横顺手中的纸灯笼一暗，烛火短了一截。刘横顺心下一凛，十三刀怎么到了前边？再让他来上几刀，灯笼可就灭了。刘横顺不信这个邪，护住灯笼加快脚步前行，脚底下比踩了风火轮还快，走出一段路，却又听到一阵铃响，抬头一看十三刀仍在他身前，挥手一刀，灯火又下去一截。
书要简言，刘横顺走了十二次，灯笼中的烛火让对方削了十二刀，挨一刀灯火小一截，眼看仅有黄豆粒大小，再挨上一刀非灭不可。刘横顺心中暗想：“有十三刀手中的拘魂铃作怪，我走得再快也没用，既然如此，咱们就周旋一场，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看是你十三刀的命硬，还是我刘横顺的命硬！”
刘横顺向来心明眼亮，生死关头闪过一个念头：“警察所门口是盏红灯笼，却在路上变成了白灯笼，师叔张瞎子说了，人死如灯灭，十三刀想置我于死地，因此对我的灯笼下手。如若此人也是阴阳路上的生魂，为何身上不带灯火？”咱之前说过，刘横顺的腿快眼也快，一眼瞥见剃头挑子上的炭炉，忽隐忽现放出白光，不容对方再次挥刀，一晃身形冲上前去。
十三刀心里纳闷儿：“刘横顺这是来拼命了？那我可不怕他，任凭你飞毛腿本领再高，在阴阳路上能奈我何？”怎知刘横顺闪身过去，直奔他身后的剃头挑子，十三刀恍然大悟，暗叫一声不好，想拦也拦不住了，刘横顺快得如同离弦之箭，一脚踢翻了挑子，踏灭了炉火。当时刮起一阵阴风，剃头的十三刀踪迹全无。
3.
且说阴风一卷，歹人十三刀踪迹不见，刘横顺手中的灯笼也恢复如初，在灯罩子里“突突”乱颤。他手提灯笼往前走了不到半里，又遇上一个人。此人坐在一个高凳上，身前放了一张小桌，上罩天青蓝的桌围，迎面正当中彩绣一个斗大的“王”字，桌上摆着扇子、手帕、醒木、茶壶和一盏冒着白火的油灯。身穿长袍马褂，可比十三刀那身讲究，衣襟上别说窟窿、补丁，连道褶子也没有，真叫一个平整，斜襟儿的扣子系到脖颈子，挽起两个白袖口，两手撑在桌上，往那儿一坐，气定神闲，稳如泰山。往脸上看，面赛冠玉，两眉如秃笔，二目似枣核，五绺长髯胸前飘洒，长相平常，派头儿可不小。这个人刘横顺也认得，天津卫赫赫扬名，一位说书的先生，江湖人称“净街王”。
净街王是个说评书的，常年在三不管儿撂地，身上的能耐不小。说出话来字正腔圆，赞儿背得熟、贯儿使得溜，说个纲鉴、拉个典故张嘴就来，稍微有几分烟酒嗓，听起来别有一番风味，仿佛脆沙瓤的西瓜，这叫云遮月，声音还打远儿，中气十足，掉地下能砸一坑儿。腰不弯背不驼，坐在当场腰杆儿笔直，说到两军阵前刀来枪往，站起来摆开架势，什么叫举火烧天、白鹤亮翅，怎么叫夜叉探海、力劈华山，比画什么像什么，不知道还以为他真练过把式。不仅说得好，而且活路宽，文武坤乱不挡，你说是长枪、短打、公案、袍带、市井街俗、神鬼妖狐，没有他不会说的，只要他手里的小木头一拍，一街两巷的人立马围拢上前，在场的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拉胶皮的不拉了、偷东西的不偷了、要饭的不要了，家里着火也回不去了，全竖起耳朵听他的书，真有兜儿里揣着火车票，没听他说完这段书，宁愿把车耽误了也不走，因此上得了个“净街王”的名号。净街王的脾气非常古怪，不在乎挣钱多少，就愿意在大街上说，听书之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房顶树杈上都是人。
刘横顺瞧见说书的净街王稳稳当当坐在路边，油灯的白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透出一丝诡异，心说甭问，这又是等我的，且看你如何作怪！他打定了主意，低下头接着往前走，如同没看见对方一样，眼皮子也没抬一下。
净街王一看刘横顺不搭理他，站起身来冲他一拱手：“刘爷，您了辛苦，这么着急干什么去？何不撂下灯笼歇歇腿儿，我伺候您一段解闷儿的，您信不信，我说的书和别人不一样，三句话黏不住人，我这个王字倒着写，嗨！那也还是个王，得了，我也不跟您逗闷子了，闲言少叙，咱这就开书……”说话拿起醒木要摔。
刘横顺站定了身形，斜眼看了看净街王：“趁早别跟我这儿狗喝凉水——净耍舌头，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心里清楚、我肚子里明白，你不就是想灭掉我手上的灯笼吗？想动手就亮家伙，看是你死还是我亡。”
净街王笑着一摆手：“刘爷，您别把我当成十三刀那种大老粗啊，那您可是骂我，他那是什么买卖？我这是什么买卖？我们说书的，一张嘴说尽古往今来、两排牙道出人情冷暖，金戈铁马、王侯将相、才子佳人、世态炎凉，全装在咱肚子里，醒木落案惊风雨，纸扇轻摇泣鬼神，说什么有什么，江湖上提起来这叫‘先生’，我能跟您动手吗？咱不来武的来文的，您看如何？”
刘横顺根本没把“净街王”放在眼中，一个走江湖说书的，放着正路不走，入了魔古道兴妖作乱，还有脸自称先生？来他妈什么文的，文的怎么来？你给我出一上联“山羊上山”，我给你对一个“水牛下水”，到时候你说你还能加字儿，我也得告诉你我能添字儿，你出“山羊上山山碰山羊角”，我对“水牛下水水没水牛腰”，你再出一个“北雁南飞双翅东西分上下”，我再对一个“前车后辙两轮左右走高低”，我还得卖派“高低既是上下”，你也得显摆“上下就是高低”，谁有闲心跟你扯皮？
净街王不急不恼，伸手又挽了挽白袖面儿，说道：“您忙的是什么呢？家里着火了还是孩子掉井里了？就差这么会儿工夫？我说来文的，可不是想难为您，知道您没念过几天书，说深了您也不懂，咱这么着，您容我给您说一段书，还别不告诉您，这段书是我看家的绝活儿，出道多年一直没舍得说，天津卫说书的不少，高的桌子、矮的板凳，说的讲的谈的论的，却没二一个人会说这段《阴阳宝扇》！”
刘横顺只相尽快返回火神庙警察所，不耐烦听个说书的胡扯，有心直接上去灭了他的烛火，可是听得书名也是一怔，暗想：“官府多次剿灭魔古道，却一次次死灰复燃，世人以讹传讹，皆说拘魂铃、阴阳扇、纸棺材、无字天书皆是世间邪宝，害人不浅，至于究竟怎么个来头，又如何用其兴妖作乱，从来无人知晓，净街王也入了魔古道，会说这段书并不奇怪，但有一节，他不可能对我说实话，我也不会信他的话，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净街王瞧出刘横顺的脸上布满了杀机，忙说：“刘爷，九河下梢谁没听过您飞毛腿刘横顺的名号？您是镇守三岔河口的火神爷下界，打死我这个说书的，如同捏死个臭虫、踩死只蝼蚁。我别的本事也没有，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更无缚鸡之力，就会耍嘴皮子说书，您浑身是胆，又这么大的能耐，总不至于不敢听我这段书吧？”
刘横顺的脾气不同常人，从来不拍别人马屁，拉不下那个脸，也真没几个人能入他的法眼，不过他爱听别人拍他马屁，只要是一捧他，他就觉得言之有理。净街王这几句连吹带捧，可真说到了点子上，句句都往他心缝里钻。刘横顺一想也对，一个说书的江湖人能奈我何？都说三年胳膊十年腿，二十年练不好一张嘴，我却看不透，单凭你空口白牙还能说出牛黄狗宝来不成？
净街王见刘横顺中计了，又说：“得嘞，您能在我这儿站站脚，就算赏下脸了，我承您的情、念您的好，您就是我的衣食父母，但有一节，哪有提着灯笼听书的，等会儿我这一开书，您听到精彩之处还不得给我拍个巴掌、喝个彩吗？您也知道，我说书的也有瘾，您叫一声好儿，我把这一腔子血泼出去也不心疼，不如先把灯笼放下，咱当中就隔一张小桌子，凭您的本事，还怕我抢走了不成？”
刘横顺从来目中无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将灯笼放到桌上，心想：“纸灯笼有罩子，不怕你一口吹灭了，如若有别的举动，你一个说书的可快不过我，反正你的那盏灯也摆在桌上，我一口大气也能把它吹灭了。”
净街王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灯笼，嘿嘿一笑说道：“您把心放在肚子里，踏踏实实待住了，听我伺候您这一段《阴阳宝扇》！”说罢一摔醒子，这就开了书：
常言道“人有人运、天有天运”。人运有兴有衰，天运亦复如是。天人相应，亘古不改。天运兴圣人出世，有圣人应运而生，天下大治；天运衰妖魔乱世，所谓人乱则妖兴，当有妖人应魔运而生，日月皆暗。
说完引子，咱们言归正传，要听书您往西边瞧，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汉水南入嘉陵道处，有一座代王山，山高万仞，直插云霄，山环水抱，当出异宝。想当年魔古道祖师爷在此开山取宝，得了拘魂铃、阴阳扇、纸棺材、无字天书四件法宝。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别的法宝不提，单说那把阴阳扇，此乃先天灵宝，可以扇出十道阴风！
说到此处，净街王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那柄折扇，一尺二的挑灯方扇子骨，排口足够寸半，木柄黑中透红，下趁骨头坠儿，雕成一个鬼头，透出一股子邪气，绝非袖中雅物。刘横顺早有防备，倒看看对方有什么手段，但见净街王“唰啦”一下抖开了折扇。
按规矩说书的扇子可不是扇凉风的，拿起来就得有用，横握是刀、竖握是笔，两只手攥住了，右把在后、左把在前伸出二指就是花枪，打开来托在手里便是书信。净街王坐在凳子上拉了一个山膀，将折扇握在半空，嘴里没停，念出一段书赞“一扇晴日起狂风，二扇飞石似山崩，三扇天昏地也暗，四扇不辩南北东，五扇倒拔千年柳，六扇摧折万年松”，念一句挥一下扇子，刘横顺就身不由己退开一步，桌子上灯笼中的火头儿也往下缩一截。他想冲上前灭了净街王的油灯，却被狂风挡住了，抬不起腿、迈不开步，只听净街王不紧不慢往下念道：“七扇江河波浪滚，八扇玉女撞金童，九扇刮倒凌霄殿……”刘横顺又连退了三步，灯笼中的火头儿也快灭了。净街王忽然不念了，露出一脸狞笑：“刘爷，咱这最后一句就不给您留扣子了！”说罢抬手张口，这就要扇。刘横顺只觉两条腿如同长在地上一般，想抬也抬不起来，纵有一身本领，也往前走不了一步，双方相距九步，伸手够不到、抬腿碰不着，吹气也吹不了那么远，眼看净街王的扇子已经挥起来，心说完了，上了这厮的当，束手待毙之际，突然灵光一闪，想起那条从不离身的金瓜流星了，平时缠在腰里，用时伸手就有，当即一抖手打出去，大喝了一声：“灭！”真如同电火行空，慢说一个说书的先生，换了谁也挡不住，但见金光一闪，金瓜正中油灯。净街王正待念出“十扇扇翻水晶宫”，这一个“十”字尚未出口，桌上的油灯已灭，当时怪叫了一声，就此不见踪迹。
4.
刘横顺接连收拾了剃头的十三刀、说书的净街王，提灯上了阴阳路往回走，没走出多远，又遇上一个摆摊儿卖东西的，三十来岁，相貌出奇，打扮也不同寻常，黑黢黢一身糙肉，竖着不高，横里挺宽，油汪汪一张大圆脸，看着就让人腻味，脑袋上扎了两个抓髻，一边系一根红头绳，铺在面前草席上摆了些乱七八糟的破东烂西，无非居家过日子应手之物，什么都有就是没一件值钱的，角落里摆了一支素蜡，烛光也是白的。刘横顺一瞧也认识，这位不是旁人——喝破烂儿的花狗熊，长得又蠢又笨，人却不傻，心眼儿还挺多。过去喝破烂儿的也分三六九等，有的本钱大，有的本钱小，打鼓儿的也可以归入这一行，寻常的东西可不收，只收什么紫檀的桌子、花梨的椅子、翡翠的摆件、珠宝玉器、名人字画，本儿大利儿也大，说是喝破烂儿，可没一样东西是破烂儿，真要是破椅子烂板凳，看他也不看一眼；还有一路常年在乡下转悠，老乡开荒种地的时候保不齐刨出来个坛坛罐罐，这路人的眼高，可以从中分辨出值钱的古董，给几个小钱收回去，一转手就发大财，这路买卖叫“铲地皮的”；花狗熊就是收破烂儿的，不挑不拣没有不收的东西，平时背个箩筐挨家挨户收破烂儿，回去修补修补，拾掇好了摆出来卖。干这个行当的人从来不少，花狗熊却独占鳌头，什么破烂儿都能让他吹得天花乱坠。开了线飞了花的白绫布，他敢说是当年勒死和珅的那条，没这条白绫子，大清国一百多年前就没了；变了形的旧拐杖，是神力王的九曲棍，先打李自成、后灭张献忠，踏平了关内关外、搅翻了长江黄河。这么说吧，英法联军没从圆明园抢走的东西，全落在他的地摊儿上了。就靠着这一套连蒙带唬，说大话、贪小钱，竟在天津卫也混出了一个名号。假的说成真的、真的说成绝的，你要是不信，他敢捶胸顿足赌咒起誓，这件东西如若不真，就让他“抛身在外，死时不得还家”。买东西的人一听，花狗熊起誓起得都要客死他乡了，为了这么三瓜俩枣儿的东西犯不上发这么重的誓，信不信的也买了。怎知花狗熊说话带几分外地口音，他的正字是“抛山在外，巳时不得还家”，江湖上的黑话将出恭说成“抛山”，那可不得在外边，“巳时”搁现在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他是不得还家，正在做生意骗人钱呢，这小子看着傻，却是面傻心邪，十足的奸猾透顶。
刘横顺是警察所的巡官，又在缉拿队当差，地面儿熟，人头儿也熟，当然认得吆喝破烂儿的花狗熊，更知道此人并非善类。花狗熊蹲在破草席子后边却似没看见刘横顺，手持一卷古书吆喝道：“慈禧太后的尿盆儿、宣统皇爷的奶嘴儿、婉容娘娘的红肚兜儿、李莲英的子孙棍儿！外带无字天书一本儿，天底下无人敢瞧、无人敢看，别说是飞毛腿儿，钻天猴儿来了也白搭！”
刘横顺没心思搭理这个蠢货，本想上去一脚踩灭了他的蜡烛，可是一听之下无名火起，这不是成心勾卤儿甩闲话吗？九河下梢谁不知道，一说飞毛腿没有别人，就是他刘横顺，可恨花狗熊还往小了叫，什么叫“飞毛腿儿”？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他这么说话？刘横顺把眼一瞪，喝道：“花狗熊，你不老老实实卖你的破烂儿，却来蹚这浑水，真是活腻了找死！”
花狗熊听得有人说话，抬起头来看了看刘横顺，故作吃惊：“哎呦，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刘头儿吗？您吃了吗？”
刘横顺说：“甭来这套，我问你，你这个夜壶嘴刚才怎么吆喝的？”
花狗熊连赔不是：“您且息雷霆之怒、慢发虎狼之威，我吆喝破烂儿也得赶辙啊，就是为了顺嘴儿，尿盆儿、肚兜儿、子孙棍儿，这不都是小字眼儿吗？就一不留神把飞毛腿，吆喝成了飞毛腿儿，可不敢损了您的威名，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我一般见识。”
刘横顺说：“没问你这个，你刚说什么无字天书我不敢看，还不拿来让我瞧瞧？”
花狗熊窘道：“没有没有，我就那么一说，您就那么一听，吆喝叫卖讲究九腔十八调、棕绳撬扁担，有虚字、有废话，为了凑辙就从嘴里出溜出来了，您怎么还当真了呢？”
刘横顺可不傻，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花狗熊装腔作势，就是想让他打开这本书，如果他不敢看，岂不是怕了花狗熊？丢了命事小，这个怕字可不能担，于是一把夺过花狗熊手中的古书，只见书卷残破不堪，书页已由黄转黑，订书的线绳几乎磨断了，扔在破烂儿堆里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花狗熊忙道：“刘爷，此书千万不可翻看！”
刘横顺眉头一纵：“一本破书有什么不能看？它还吃人不成？”
花狗熊说：“别怪我不告诉您，为何此书看不得？因为谁看书里就有谁，而且凶多吉少，您大人办大事儿、大笔写大字儿，我花狗熊是入不了您的法眼，可人这一辈子总有个三衰六旺，万一翻开书来一看，上边说您死了，那可如何是好？”
刘横顺从来吃顺不吃戗，越是如此说，他越要看个仔细，从来说生死有命，岂能让几张破纸降住了？将手中纸灯笼往地上一放，当场就把书翻开了，却见古卷中没有半个字，一页页尽是图画，头一页画的是一个人绑在柱子上，另有一人倒背双手在旁观看。画中人没有脸，可是不难看出，这是枪毙钻天豹的场面，倒背着手的那个人身穿警装，高人一头、乍人一臂，正是他刘横顺。刘横顺心想：“这有什么可看的？”又往后翻了一页，但见一个狐狸在前边跑、后跟一人手挥金瓜流星；下一页是几个人把着一道庙门，门里坐着一个道姑，头顶上落下一个大水缸；再下一页是在警察所门前，两个人擒住一个大白脸。刘横顺莫名其妙，这叫什么“无字天书”？这几件事天津卫谁人不知、哪个不晓，画在书中也不值钱。
看到此处，刘横顺把书一合，啪地扔在地上：“我还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糊弄小孩子呢？”
花狗熊把书捡起来，嘿嘿一笑：“刘爷，您不想知道后边画了什么？也罢，我知道您是不敢往后看了，咱犯不上为了这本书把命搭进去。”
刘横顺差点儿气乐了，一把将书抢回手中：“我就从头到尾看上一遍，不信这本破书还能把我画死！”
可再往后翻，却为之一愣，因为接下来的书页之中，分别画了他遇上十三刀和净街王的情形，什么时候画上去的？是花狗熊画的？那也太快了，何况画页上墨迹古旧，至少几百年了，可不奇了怪了？据说无字天书也是旁门左道的四件法宝之一，果不寻常，不知其中有何古怪。
刘横顺稳了稳心神，又往后再翻一页，画中是他在地摊儿前翻看无字天书，花狗熊蹲在一旁，虽然画得仅具轮廓，但是该有的全有了，地摊儿上的破东烂西一一可辨，甚至他放在地上的灯笼，以及花狗熊的素蜡，也都在画中，草草几笔还勾出了火苗子。刘横顺忽觉身上发冷，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却不见了花狗熊，地上的灯笼和那支素蜡也没了！再看无字天书中的画和之前不一样了，画中的灯笼和素蜡仍在原处，蹲在地上的花狗熊往前欠身，正伸手去掐白纸灯笼里的烛火。这一切简直匪夷所思，纵然是刘横顺不信邪，额头上也已渗出一层冷汗。刚才花狗熊说过，此书看不得，谁看，书中就有谁，却是颠倒乾坤不成？如若迎头对面，十个花狗熊也不是刘横顺的对手，眼下却该如何是好？
刘横顺来不及多想，只怕再一眨眼，画中的灯笼就让花狗熊掐灭了，俩手腕子一使劲要把书撕了，怎知这无字天书看似残破不堪，实则坚韧非常，一使劲居然撕不动，他也是急中生智，从警装的上衣兜儿中拽出一支笔，直接将画中花狗熊的蜡烛涂成了一个黑疙瘩，当时黑风一卷，放在地上的灯笼去而复返，烛火依旧，吆喝破烂的花狗熊却已不知去向，估计到死也想不通，缉拿队的刘横顺身上为什么会带了一支笔？
5.
刘横顺按照张瞎子的指点，手提纸灯笼顺着阴阳路一路往回走，怎知魔古道在这条路上摆下了连环阵，使他步步遇灾、处处逢险。说书的净街王、剃头的十三刀、喝破烂儿的花狗熊，这些个平日里藏匿颇深的市井奇人相继现了原形，持法宝来灭刘横顺手中的灯笼。飞毛腿刘横顺凭一身胆识，收拾了这几个旁门左道，眼看快到火神庙警察所了，对面又来了一个妖妖娆娆的小妇人，三十岁上下，身上披着重孝，耳朵边上缀一枚老钱，钱孔之中别着一绺麻，脸上未施脂粉、素面朝天，架不住长得水灵，真可谓：不擦官粉清水面、不点口红朱唇鲜，乌云巧挽梳水纂、白绒头绳把发缠；上穿一件白孝褂、白绫汗巾系腰间，白中衣绑着白线带、三寸金莲白布鞔。老话讲要想俏一身孝，这位小妇人标标致致、致致标标，好似雨打芭蕉一般往前走了几步，挡住了刘横顺的去路。
刘横顺闪目观瞧，这位他也认识，九河下梢“七绝八怪”中占了一怪的“石寡妇”，以四处哭丧吊孝为生。老时年间有一路妇人专吃白事，说白了就是一个字——哭。以前有这么一句老话叫“有钱难买灵前孝”，很多为富不仁的大户人家办白事，没人愿意登门吊唁，周围附近的街里街坊都忙着在家吃喜面呢，再赶上本家的后人不孝顺，光惦记分家产了，心里头噼里啪啦打着小算盘，谁顾得上哭？一棚白事办下来连个号丧的也没有，显得子孙不孝，让外人看了笑话，主家也没面子，就专门雇人来哭，管酒管饭，钱还不少给，但是必须能哭能号，舍得卖力气。哭丧的石寡妇在这一行中坐头把交椅，吃这碗饭的以婶子大娘居多，四五十岁，家里穷也没什么顾忌，到了人家的白事会上又哭又号，连撒泼带打滚，可是干打雷不下雨，眼睛一直往桌子上瞟，什么时候看见红烧肉上桌了，蹿上去抓两把，一边吃肉一边接着哭，总而言之舍出老脸去，什么都不在乎，反正肚子不亏，钱也挣到手了。石寡妇却不然，三十多岁长得一副好眉眼，不笑不说话，一笑俩酒窝，打从死了丈夫，这身孝衣再没脱过，不知道以为是贞洁烈女，看着就招人疼、惹人爱，别人哭丧是成群结队，七八个老娘儿们凑在一起，跪在灵前哭天抢地。石寡妇应这个差事，从来是单枪匹马，到了办白事的主家，在灵前一跪，一不喊二不号，两行清泪往下一滚，梨花带雨，悲悲切切，哭声不大却往人耳朵里钻，任凭铁打的罗汉，也得让她勾出泪来。本家孝子给够了钱，她还能陪着守灵，守着守着就守到一个被窝儿里去了。
刘横顺一见来人是石寡妇，当时心里就起腻歪，她长得是比那前三位都好看，但这小娘儿们也不是什么好货，想当初他丈夫还活着的时候，两口子就不干好事儿，专做“转房”的买卖，什么叫转房？说起来可太缺德了，一般这个买卖都是两口子干，爷们儿在外边交朋好友，专门结交一些有钱的主儿，也不是特别有钱的，人家八大家的少东家、大掌柜也不稀罕跟这种小老百姓交朋友，最多就是一些小职员、小买办，多少有俩闲钱儿不知道怎么花好的。石寡妇在家设赌局，这个赌局也不像外边的宝局子聚赌抽头儿，来家里玩儿不要钱，都是附近的街里街坊，连打牌带聊闲天儿，张家长李家短三个蛤蟆五个眼，没有不聊的事儿。没有大姑娘上这儿来的，全是婶子大娘，还有嫁了夫有了主儿的小媳妇。玩儿的也没有宝局子里花哨，什么麻将、天九、帕斯牌一律没有，天津卫的妇女单有一种爱玩儿的叫“斗十胡”，是一种纸牌，上面画的皆是水浒人物。三姨找六舅母、六舅母找二大妈，有的有孩子，让老大在家看着老二，自己跟这儿玩一上午牌。因为在过去来说，妇女掌家过日子，男人出去挣钱，一出去就是一天，中午对付一口头一天留下的剩饭，到晚上才做饭，所以说这一整天都闲着没什么事儿。石寡妇的爷们儿在外边结交了不少朋友，截长补短地带回来一个也跟这儿打牌，打牌是假，实则是没安好心，一边打牌眼神儿一边发飘，瞅见其中有个小媳妇儿不错，岁数也不大，二十四五，那阵子结婚比较早，这是年轻的少妇。这男的三十多，玩儿牌的时候一眼就搭上了，跟石寡妇两口子一说，让他们帮着攒局。石寡妇能说会道眼神儿也活泛，眼瞅着到了饭点儿，别人都回去吃饭了，留下这男的和那个小媳妇不让走，在家焖点米饭，叫上两个菜，烫两壶酒，一吃二喝的，可全是这男的掏钱，紧接着下午再一块儿玩牌，小媳妇家里有爷们儿，晚上出不来，可是白天没事儿，一来二去混熟了，行了，石寡妇就开始旁敲侧击，老说这个男的好，怎么怎么能赚钱，怎么怎么善解人意，怎么怎么会疼人，弄来弄去，把这俩搭在一块儿了。这个男的为了能占着便宜，大把地花钱，今儿给买个头花、明儿给买点儿脂粉，一来二去混熟了，俩人就到外头找个旅馆，尤其像那会儿的南市净有那种野鸡旅馆，条件不算多好，但是能论钟点儿开房，完事儿之后一吃饭，两个人就勾搭成奸了，钱可也没少花。过去专有这么一路人，喜欢勾引这样的良家女子，窑子里的姑娘明码标价他不去，一是嫌脏，二也怕被人瞧见失了体面。说石寡妇两口子白给他们牵线搭桥？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一点儿也不少挣，常言道经手三分肥，作比说这男的在小媳妇身上花一百块钱，石寡妇两口子能落下三四十，帮着给传个话、送个东西，都指着这两口子，事成之后还得再扎顿蛤蟆，天津话的“扎蛤蟆”就是让人请客，大饭庄子、大澡堂子、大戏园子一顿足吃足喝足玩儿。也真有奸夫淫妇双双抛家舍业、抛妻弃子跑了的，本家来找石寡妇讲理也没用，到她这儿是玩儿牌来的，一个大子儿也不要，还搭水、搭烟伺候着，人丢了跟她也没关系，让你干瞪眼说不出话，打官司都没理可讲。过去有话叫“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让您说石寡妇两口子干的这买卖够多缺德。后来为此闹出了人命，官厅派出缉拿队将石寡妇的爷们儿生擒活拿，在美人台上吃了陈疤瘌眼的一颗黑枣儿，从此石寡妇对缉拿队的人恨之入骨。
咱把书拽回来，再说阴阳路上哭丧的石寡妇见了刘横顺，当即跪倒在地，一句话没有，眼中含泪，满脸的凄凉，她手托一个铜盘，盘中摆放一口纸棺材，周围撒了许多纸钱，棺材头上是一盏灵前的长明灯，纸棺材小，长明灯也小，灯捻上的火头儿还没黄豆粒大。
刘横顺一看就明白了：“拜纸棺材的旁门左道正是此人，石寡妇一拜二拜连三拜，拜了一天拜不死我，妖法反噬其身，她的灯就快灭了。”
只见石寡妇脸色惨白，哭得凄凄惨惨，跪在地上对刘横顺哭诉：“刘爷，不怕您瞧我不起，常言道既在江湖内，必是苦命人，我当家的死得早，抛下我一个人，之所以入了魔古道，说到头不过是为了一口吃喝，讨一个活命。而今死在你手上，我也不枉了。你可是火神庙警察所的巡官，缉拿队的飞毛腿，我一个弱女子如何是你的对手，真有本事把你手中的灯灭了再来拿我！”
刘横顺对石寡妇干的勾当一清二楚，不免心生厌恶，暗道你可真够不要脸的，怎么还带讹人的？分明是你拜不死我反祸自身，如今却倒打一耙！不过刘横顺是什么人？石寡妇不说也还罢了，说了他不敢做，他也不是镇守三岔河口的火神爷了，性如烈火、意若飘风，就这么个脾气，当时火往上撞，抬手将纸灯笼端起来，狠狠一口气吹灭了灯心的烛火，问石寡妇：“灭了灯你又如何？”
石寡妇万没想到刘横顺吹灭了灯笼，却还没死，直惊得目瞪口呆，手托的长明灯晃了一晃，化为一缕青烟。一阵阴风过去，石寡妇连同纸棺材一并没了踪迹。
刘横顺提起手中灯笼一看，灯火灭而复明，他也不知何故，迈步走到火神庙警察所门口，这真叫“千层浪里得活命，百尺危崖才转身”，将灯笼挂回原处，但觉眼前一黑，再看自己仍在里屋，做了一场梦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张炽、李灿、杜大彪、老油条正在一旁叫苦，见刘横顺活转过来，皆是又惊又喜，忙围上来七嘴八舌问长问短。刘横顺刚一起身，从他怀中掉出一物，捡在手中辨认，似乎是一张官府批票，旧时抓差办案须有火签为凭，就与那个类似，可又不大一样，押了城隍官印。刘横顺恍然大悟，原来张瞎子推他那一下的时候，将走阴差的拘票放在他身上了，所以纸灯笼灭了他才没死。
魔古道为了除掉刘横顺，想用法宝纸棺材拜死他，一来刘横顺命不该绝，二来有走阴差的张瞎子相助，虽然生魂出窍，在阴阳路上走了一趟，可是不仅没死，反倒收拾了“喝破烂儿的花狗熊、哭丧的石寡妇、说书的净街王、剃头的十三刀”这一干入了魔古道的妖人。转天一早，在三岔河口边上找到了这四个人的尸首，别看这几位或占一绝，或称一怪，在九河下梢有名有号，可也只不过是走江湖挣口饭吃，属于社会最底层的人。天津城中这样的倒卧多了，哪天不死个十个八个的，官厅管不过来，任由抬埋队的用草席子裹上，搭去西头义地一扔，没等天黑就喂了野狗。可是刘横顺又听说了，抬埋队前脚扔下“花狗熊、石寡妇、净街王、十三刀”的尸首，后脚就让李老道用小车推走了，如此一来，李老道接连收去了八个死尸，究竟是如他所言，埋在白骨塔下镇压邪祟，还是另有图谋，后文书自有交代。
没等刘横顺去找李老道问个明白，李老道就来找他了，迈步进门，口诵道号：“无量天尊，刘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也是您手眼通天，超凡绝伦，魔古道接连折在您手上八个人了，这些丑类当然不是你的对手。可是常言道得好，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依贫道愚见，到了捉拿混元老祖的时候了，除掉这个祸根，其余丑类再也不足为患，不过捉拿魔古道混元老祖，还须请一位高人相助才行！不用刘爷您出马，高人我给您请来了！”说话冲门口一招手，打外边探头探脑进来一位。刘横顺一见来人，鼻子好悬没气歪了，这位高人是谁呢？正是刨坟掘墓的孙小臭儿！

第八章 孙小臭下山东
	1.
	生如萍絮无根蒂，
	何苦贪财不转头；
	纵是求得万般有，
	时运不到也难留。
	上文书说到五月二十五分龙会这一天，李老道赶来告诉刘横顺，如得孙小臭儿相助，捉拿混元老祖易如反掌。别看孙小臭儿长得寒碜，贼眉鼠眼，上不得台面。不过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想当初孟尝君拒秦国相印遭秦王软禁，危在旦夕，若无鸡鸣狗盗之辈相助，难免命丧强秦，再者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而今的孙小臭儿，可不是从前那个人见人躲、狗见狗嫌，没人待见的臭贼了。
	李老道见刘横顺不肯轻信，一招手将孙小臭儿叫到近前，让他自己说出始末缘由。孙小臭儿站在那儿一头雾水，也不明白李老道带他来干什么，既然把话说到这儿了，开弓没有回头的箭，吹牛他还不会吗？当场拽过一条板凳，蹦上去拔了拔胸脯子，撇了撇嘴岔子，对刘横顺一抱拳：“哥哥，您坐那儿稳当住了，听我孙小臭儿给您说说，您猜我前一阵子干什么去了？”
	刘横顺掐半个眼珠子瞧不上孙小臭儿，念在去年孙小臭儿捉虫献宝，俩人喝过酒，多少是有几分交情，可也够不上称兄道弟，见这厮又卖派上了，不觉眉头一皱，“嗯”了这么一声。孙小臭儿吓得一哆嗦，不敢再故弄玄虚，原原本本道出了实情。
	上一次孙小臭儿到火神庙警察所献宝，给刘横顺送上一只宝虫，刘横顺不愿意欠他这个情，带他上二荤铺喝了一顿酒。这小子没出息，得意忘形喝得酩酊大醉，在二荤铺住了一宿，转天一睁眼，他可就不是他了，鸟枪换成了通天炮，大摇大摆鼻孔朝天，恨不得横着走路，到处说刘横顺是他结拜大哥，以后谁还敢欺负他孙小臭儿？
	往脸上贴金不当饭吃，为了糊口还得钻坟窟窿，溜溜儿饿了一天，当天夜里，孙小臭儿去了趟李家大坟，那里是挺大的一片坟地，占地足有百十来亩，紧挨蓄水池，1949年后改成了南开公园。过去老百姓有这么一句话，叫死人奔土如奔金，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都置有坟茔地，而且是祖辈留传的，通常坐落在近郊，多的上百亩，少的几亩地，四周立有石头界桩，上面刻着某宅茔地，拿这个当标记。在里面种上松柏，有的还垒起土山，以壮风水。有人亡故就按着尊卑长幼埋在自家的坟地里，为了防盗都雇有看坟的。很少有人按月给看坟的开工资，而是以此免租、减租，让看坟的在祖坟外围自行耕种维持生活，你给我们家看坟地，基本上你种的这个庄稼我就不要了。比如说本家有茔地二顷，二顷地也就是二百亩，坟盘占有六十亩，余下的一百四十亩分四十亩给看坟的，让他自己自种，不收租子，其余的那一百亩收半份租子，在这半份之内，耕作上有了困难，需要添置牲口、农具等等，看坟的仍然可以找本家索要。收来的租子本家不能随便乱花，只用于置办上坟的祭品，或者说上完坟之后远近的亲戚团聚团聚，吃个饭什么的，都是拿这个钱。
	李家大坟的主家想当初是有名的大门大户，多少辈没分过家，李家老太爷当过大官，在前朝权势熏天、显赫一时，茔地选的位置也好，前有村，后有庙，左有河，右有道。祖坟造得也气派，坟地四周有砖墙，里头松柏成行，古树参天，入口起了祠堂，高门朱漆，左边刻着“文丞”，右边镌着“武尉”，正中高悬一块大匾“光宗耀祖”，两旁有门房，雇人常年在此看守，以往到了清明、忌日，全家老小就会拎着香蜡纸码前来祭拜。后来时局不稳，兵荒马乱，活人都顾不过来，谁还能顾得上死人？老李家为求自保举族南迁躲避兵祸，守坟的人也跑了，李家大坟成了一片荒冢。孙小臭儿对李家大坟觊觎已久，心知高门大户的好东西少不了，掏出个一件半件的，就够他胡吃海塞半辈子，但是蓄水池一带常有警察巡夜，他怕让人逮住，按大清律条，刨坟掘墓斩立决，搁在民国的罪过也不小，所以一直没敢下手。如今不一样了，有缉拿队的飞毛腿刘横顺撑腰，即便让人瞧见了，哪个巡警不得给刘横顺个面子，额头上挂了金牌匾，他孙小臭儿还有什么可怕的？这要是不干上一票大的，岂不是给刘横顺脸上抹黑？
	孙小臭儿的贼心贼胆全有了，打定主意说干就干，翻出一本他师父当年留下图册，里边皆是大户人家的《坟茔葬穴图》，过去有钱有势的家里都有这么一张图，自家坟地里何年何月在什么位置埋的谁、坟坑多深、头朝哪儿脚朝哪儿、用的什么棺材、里边有什么陪葬，全写得清清楚楚。孙小臭儿他师父不知从何处得来这么一本图册，天津卫但凡是风水宝穴、顶盖儿肥的坟包子，上边都有记载。无奈这豪门大户的祖坟，常年有人看坟守夜，凭他们师徒俩人想也不敢想，如今世道变了，连主家带看坟的，死的死逃的逃，又通了刘横顺的路子，正是天赐良机，此时不取更待何时？孙小臭儿备齐了应用之物，入夜后换上一身老鼠衣，往脸上抹了两把锅底灰，趁月黑风高四下无人，偷偷摸入李家老坟，按图找到一座大坟包子，施展开吃臭的手段，很快将李家老太爷的棺材挖了个四面见天。拨去棺盖的浮土，上头阴刻一行金字“皇帝敕封太子少保”。孙小臭儿不认识字，却知道这口棺材了不得，正经的金丝楠木老料，坚硬如铁，不会开的用斧子劈下去直冒火星子，而且这还是口独板的材，也就是大盖、两帮以及下底用的是四块整板，这是最为名贵的，折合成民国时期的银元，这一口大材少说也得两千多块钱。做工也是头一路的，整个棺材浑然天成，不用一根钉子，全是龙凤榫子活，对好了也不用灌浆，凿不穿撬不开，连条缝儿也没有。以往他只挖穷坟，坟中多为薄板棺材，虫蛀鼠咬糟朽不堪，稍一使劲儿就抠开了，里头也没值钱的冥器，想开这样的棺材，得会解鲁班锁，造棺材的一个师父一个传授，没有相同的手法，盗墓的却万变不离其宗，正应了那句话，“难者不会，会者不难”。孙小臭儿吃的是这碗饭，此乃看家的本领，正待抠开棺板，怎么就这么寸，突然跑进来两个贩烟土的，一队巡警在后头紧追不舍。合该孙小臭儿不走运，没有发财的命，肥鸭子摆到嘴边也吃不着，巡警没逮住贩烟土的，却把孙小臭儿围住了。十多个巡警打着手电筒，上一眼下一眼打量孙小臭儿，一来知道这厮是个吃臭的，二来从头到脚一身老鼠衣，背了个大麻袋，腰里别着把小铲子，旁边一口大棺材被挖得四面见天，摆明了是在此偷坟掘墓，人赃俱获这还用问吗？当时不由分说，一脚将孙小臭儿踹趴下，七手八脚摁住了，全身上下搜了一个遍，又拎到蓄水池警察所，打入门口的木笼子，等天亮了再往巡警总局送。
	蓄水池一带虽然偏僻，治安却比较乱，因为管片儿里有当时最大的两个市场，一个是六合市场，吃的喝的使的用的，卖什么的都有，白天人流量极大，最容易出乱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天津卫著名的“鬼市”，您琢磨琢磨，这能是个好地方吗？说闹鬼吗？闹鬼倒不至于，就是每天半夜之后，有从城里或者是周围城乡来的人，打着灯笼火把，到这儿开始做买卖，天不亮就收摊儿，市场上荧荧灯火、黑暗中人影依稀，犹如阴间的集市一般，故此得名。在这里一出一进的，好人不多坏人不少，神头鬼脸鱼龙混杂，做买卖多以骗人为主，有以次充好的，有整旧如新的，有趁黑调包的，有以假乱真的，就拿卖东西用的杆儿秤来说，这里边就有不少偷手，有的用空心秤砣，有的是大秤小砣，还有的干脆图省事儿，在秤盘子底下挂着一根鱼线，天色昏暗买东西的看不见，称分量的时候小贩用脚一踩鱼线，说多少是多少。总而言之，这里卖的多是小道货、下路货、老虎货，反正没什么好货，久而久之吸引了很多小偷、扒手在这儿销赃，还聚集了很多地痞混混儿。咱这么说吧，害人的勾当加在一起不下百十来种。安分守己的老百姓在鬼市可站不住脚，就像西头住的这些个居民，无论是拉洋车的、卖破烂的、拾毛篮子的，甭管他们怎么辛勤劳作，最多也就是勉强填饱肚子，有时候买上一个菜瓜，那就是一天的饭食，吃一块萝卜也能顶一顿，那管什么用啊？放个屁就饿了，无奈何只能过着半饥半饱的日子，有的人家好不容易找街坊四邻、婶子大娘或者亲戚朋友凑上三两个本钱到鬼市去碰碰运气，但只要是一沾上这个地方，往往是落得两手空空，碰得鼻青脸肿，不是正经人能容身的。因此这一带的警力在天津城里城外也算数一数二的了，巡警之多仅次于老龙头警察所，白天站岗，夜里巡逻，就这样依旧是管不过来。
	蓄水池警察所没有苦累房，门口常年摆着一大排木笼子，用来关押临时抓来的毛贼、混混儿、骗子手。今天夜里抓来的可不止孙小臭儿一个，旁边还有几个小偷小摸、男盗女娼的。搁在以往，孙小臭儿早吓尿裤了，如今可不一样，刚才被夜巡队连打带捆没机会开口说话，跟他们也说不着，这几个小喽啰怎配臭爷张嘴，有什么话见了当官的再说，怎知到了蓄水池警察所没见官，让巡警直接一脚踹进了木笼。孙小臭儿不肯吃亏，当场在木笼车中嚷嚷开了，他是这么想的：“我结拜大哥是缉拿队的刘横顺，关上关下、河东河西的巡警谁不认识他？吃官饭的谁敢不给他面子？等我把我大哥的名号往外一报，立马就得给我松了绑，大碗儿的白糖水端上来给我压惊！”在蓄水池警察所门口看守木笼车的巡警，听这个臭贼口口声声要见巡官，还说刘横顺是他大哥，上去就是一警棍，孙小臭儿饶是躲得快，架不住木笼子里挤挤插插都是人，一棍子正捅在肋条上，疼得他直吸凉气。巡警用警棍指着孙小臭儿鼻子骂：“少他妈往自己脸上贴金，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是什么东西，狗熊戴花儿——你还有个人样吗？飞毛腿刘横顺要是你大哥，巡警局长就是我儿子！”
	孙小臭儿挨了揍才知道这招不灵，正想开口求饶，却听旁边的木笼子中有人低声招呼：“副爷、副爷，小的我有个拆兑！”这是过去老百姓对警察的尊称，老时年间军队里有千总把总，老百姓尊称为“总爷”，后来有了警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只得比“总”低了一等，称为“副爷”。
	巡警瞥了一眼说话的这位，走过去靠在木笼子边上，那个人从鞋底子里抠出两块银元，悄悄塞在巡警手中。巡警顺手把钱揣进兜里，又把另一个看守叫到一旁，两个人嘀嘀咕咕说了几句，掏出钥匙打开木笼子，把给钱的那个人放了，嘴里还说着：“这可不怪我们，黑灯瞎火的难免抓错了人……”这是说给笼子里其他人听的，一来用来遮掩自己贪赃枉法，二来也是告诉他们，如若身上有钱，尽快照方抓药。再看给钱的那位头也不转，一溜烟儿似的跑了。
	孙小臭儿看明白了，提谁也不如给钱，奈何身上虱子、跳蚤不少，偏偏一个大子儿没有。眼瞅过了四更天，两个看守木笼的巡警怀抱警棍，靠在墙边直冲盹儿。孙小臭儿一想等天亮进了局子，再想出来可不容易了，此时不逃更待何时？这厮长得瘦小枯干，警察所的木笼子，换成旁人钻不出去，却困不住孙小臭儿，他先把脑袋往外挤，都蹭秃噜皮了，那也比进局子强，忍着疼侧身一点点往外蹭。两名看守全然不觉，关在木笼子里的其他人可不干了，你出得去，我们怎么办？别看巡警收了钱放人出去他们不敢说话，可是孙小臭儿又没给过好处，同样让夜巡队抓进来的，凭什么让你跑了？当时就有人扯脖子喊上了：“副爷，有人逃跑！”
	这一嗓子立刻惊动了两名看守，睁开眼正瞧见孙小臭儿刚钻出木笼子，抄起警棍连吹口哨。孙小臭儿吓尿了屁，心慌意乱，撒腿如飞，舍命逃窜，蓄水池附近都是荒地，蒿草得有一人多高，他身形矮小跟个耗子似的，钻进去可就不好逮了。巡警咋呼得厉害，却也懒得去追，谁不知道孙小臭儿穷得叮当响，逮住也没多大油水儿，只当他是个屁，放了也就放了。
	孙小臭儿可不知道警察心里怎么想，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似漏网之鱼，这一次着实吓得不轻，跑得比兔子还快。偷坟掘墓顶多蹲几年土窑，从警察所木笼中逃出去的罪过可不好说了，说大则大说小则小，全凭官厅一句话，他怕让警察逮住挨枪子儿，天津城说什么也不能待了，他这个长相，怎么躲也得让人认出来，闻着臭味儿就知道他在哪儿，寻思先躲到外地暂避一时，等到风头过了再回来，当即拉了一个架势，冲身后的天津城抱了抱拳，我孙小臭儿这叫“浪不静龙游深海，风不平虎归山林”！已然落到这个地步了，他还拣好听的说呢。
	2.
	孙小臭儿想得挺好，常言道“树挪死，人挪活”，大丈夫气吞湖海、志在四方，反正他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又是光棍儿一条，无牵无挂，吃饭的能耐全在身上，出去走走倒也无妨，可他长这么大没离开过天津卫，不知应该投奔何处，他倒有法子，把鞋脱下来往天上一扔，看掉地上的鞋尖指向何方，他就往哪个方向跑。一路走静海、青县、沧州、南皮，过吴桥，不敢走大路，专拣羊肠小道、荒僻无人之处走，途中挖了几个坟头，饿死倒不至于，可也经常吃不饱。非止一日进了山东地界，孙小臭儿暗下决心，左右是出来了，怎么着也得混出个名堂，一定要发了财再回天津卫，拿钱砸死抓他的警察，看看到时候谁是孙子谁是爷爷。白日梦谁都会做，大风刮不来钱，如何发财呢？他文不会测字、武不能卖拳，还长成这么一副尊容，要饭也要不来，最拿手的就是掏坟包子，想发大财还得干这一行。反正撑死胆儿大的、饿死胆儿小的，到什么地方都有坟头，掏谁的不是掏，纵然盗不了皇陵，最次也得找个王侯之墓！在当地蹲了几天，拿耳朵一扫听，得知临淄城乃齐国国都，那个地方古墓极多，想来墓中的奇珍异宝也不会少，打定主意直奔临淄。一路上晓行夜宿，行至一处，尽是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赶上一场大雨，炸雷一个接一个，没处躲没处藏，只得继续往前走，把个孙小臭儿淋成了落汤鸡。
	转过一个山坳抬头一看，路旁有一座大宅子，高墙大院，气派非凡，却与寻常的宅院不同，不分前后左右，造成了一个圆形，东西南北皆有广亮的大门，什么叫广亮大门呢？大门上头有门楼子，两旁设门房，下置三蹬石阶，总而言之是又高又大又豁亮。孙小臭儿让雨浇得湿透了膛，也顾不得多想，忙跑到门楼子下头避雨。这个钻坟窟窿的孙小臭儿，不在乎风吹雨淋，只是怕打雷，他也明白自己干的勾当损阴德，怕遭了天谴让雷劈死，蜷在门楼子底下又累又饿，冻得哆哆嗦嗦的，好歹是个容身之处，躺在石阶上忍了一宿。转天一早，迷迷糊糊听得开门声响。孙小臭儿心知肚明，他长成这样，再加上这一身打扮，比要饭的也还不如，大户人家的奴才向来是狗眼看人低，瞧见他躺在大门口，一脚将他踹开那还是好的，嫌脏了鞋放狗出来咬人也未可知。
	孙小臭儿就地一骨碌，急急忙忙翻身而起，匆匆闪到一旁，却见大门分左右分开，打里边出来一位管家，不打不骂反而对他深施一礼，脸上赔着笑说：“恩公，我们家老太爷有请。”孙小臭儿让来人说愣了，四下里看了看，大门前除了他之外再无旁人，许不是认错人了？你们家老太爷是谁？我孙小臭儿是谁？咱这辈子见过吗？怎么变成你们家的恩公了？管家不容分说，拽上孙小臭儿进了大门。到了里头一看可了不得，这座宅子也太大了，屋宇连绵，观之不尽，正堂坐北朝南、宽敞明亮，迎门挂一张《百鹤图》，下设条案，左摆瓷瓶，右摆铜镜，以前的有钱人家讲究这么布置，称为“东平西静”。条案两侧各有一张花梨木太师椅，左手边坐了一位老太爷，白发银髯、丹眉细目，身穿长袍、外罩马褂，看见孙小臭儿到了，忙起身相迎，一把攥住孙小臭儿的手腕子：“恩公你可来了，快到屋中叙话。”孙小臭儿直发蒙，不知这是怎么一个路数，更不敢说话了，半推半就进得厅堂，分宾主落座，有下人端上茶来。孙小臭儿又渴又饿，到这会儿也不嘀咕了，心说“反正是你们认错了人，我先落得肚中受用，大不了再让你们打出门去”，打开茶盅盖碗儿一瞧，茶色透绿、香气扑鼻，唯独一节，茶是凉的，孙小臭儿以为此地人好喝凉茶，什么也没多想，端起盖碗茶一口喝了个底朝天，为了解饱连茶叶都嚼了。那位老太爷也不说话了，如同一个相面的，上上下下打量孙小臭儿，把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头直发毛，手脚不知往哪儿搁，心说这位是相女婿呢？我既无潘安之容，更无宋玉之貌，自己都不愿意看自己，头上也没长犄角，干什么呢这是？老太爷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看罢多时点了点头，命手下人带孙小臭儿沐浴更衣，同时吩咐下去备好酒宴。有仆人伺候孙小臭儿洗了个澡，大木盆里放好了水，居然也是凉的。孙小臭儿以为此时尚早，还没来得及烧水，凉水就凉水吧，总比淋雨舒服，咬住后槽牙蹦进去一通洗。仆人又给他捧来一套衣服鞋袜，从上到下里外三新，上好的料子，飞针走线绣着团花朵朵，要多讲究有多讲究，穿身上不宽不窄不长不短正合适。常言道“人配衣裳马配鞍，西湖景配洋片”，孙小臭儿从小到大没穿过正经衣服，而今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穿戴齐整了对镜子一照，您猜怎么着？还是那么寒碜！他身形瘦小，比个鸡崽儿大不了多少，脑袋赛小碗儿、胳膊赛秤杆儿、手指头赛烟卷儿、身子赛搓板儿，长得尖嘴猴腮、獐头鼠目，长年累月钻坟包子，脸上蓝一块绿一块全无人色，穿什么也像偷来的。
	等他这边拾掇利落了，那边的酒宴也已摆好，刚才喝茶的是待客厅，大户人家吃饭单有饭厅，来到这屋一看，桌子上美酒佳肴应有尽有，说来奇怪，全是冷荤，没有热炒，酒也没有烫过的。另有一怪，外边阴着天，屋里灯架子上不见烛火，却以荧光珠照亮，真没见过这么摆阔的。孙小臭儿不在乎冷热，有半个馊窝头就算过年了，何况还有酒有肉，得了这顿吃喝，别说让人打出门去，把他一枪崩了也认头，死也做个饱死鬼。他怕言多语失，仍是一声不吭，坐下来山呼海啸一通狠吃，恰如长江流水、好似风卷残云，顷刻之间一整桌酒席，让他吃了一个碟干碗净、杯盘狼藉，这才将筷子撂下。在一旁伺候的奴仆全看傻了，此人长得如此单薄，吃这么多东西往哪儿搁啊？不怕撑放了炮？
	咱们说孙小臭儿吃了一个沟满壕平，酒也没少喝，全然忘乎所以了，一边打着饱嗝，一边醉眼乜斜地对那位老太爷说：“老爷子，我这才明白你为什么叫我恩公，因为你们家的酒肉太多吃不过来，得求我来替你们吃，如今我肉也吃饱了，酒也喝足了，帮了你们这么大的忙，大恩不用言谢了，咱们就此别过！”说完话摇摇晃晃往门外走，却被老太爷一把拽了回来，将孙小臭儿摁在太师椅上，整顿衣冠拱手下拜：“万望恩公搭救则个！”
	老太爷自称姓张，尊他的皆以“张三太爷”相称，祖祖辈辈一直在此居住，都说富贵无三代、贫贱不到头，他们家却不然，从祖上就有钱，世世代代治家有道、家业兴旺，却也没有为富不仁，乃是当地头一号的积善之家。不过人生在世，无论善恶贵贱，总有恨你的，他们家行善积德，从不与人结仇，可也不是没有仇人，当年有个大对头，死前在坟中埋下一件“镇物”，妄图以此灭尽他们家的运势。起初也没在意，以为破点财没什么，可没想到这件镇物十分厉害，年头越多越邪乎，如今破落之相已现，迟早有灭门之厄，因此求孙小臭儿出手，盗取坟中镇物，保全他们一家老小，因此才说孙小臭儿是大恩人。这个活儿不白干，张三太爷有言在先许给孙小臭儿，事成之后当以一世之财为酬。
	孙小臭儿已喝得东倒西歪，张三太爷说了半天他也没听太明白，别的没记住，就记住那一世之财了，便问张三太爷，一世之财是多少钱？张三太爷并不明言，只告诉他：“这得看你命里容得下多大财了，十万也好，百万也罢，我一次给够了你。”孙小臭儿喜出望外，心想我一辈子吃苦受累可以挣多少钱？这一天都给了我，以后什么也不用干，站着吃躺着喝，就剩下享福了！当时把脖子一梗、胸脯子一拍：“掏一座老坟又有何难，这个活儿臭爷我干了！”
	张三太爷见孙小臭儿应允了，站起身来又施一礼，说那个仇人的坟就在山上，头枕山脚踩河，可谓占尽了形势，棺材下边压了九枚冥钱，称为“厌胜钱”。墓主借这九枚厌胜钱，拿尽了他们家的运势，而且那是个凶穴，墓主已成了潜灵作怪的恶鬼。常人身上阳气重，没等接近棺材，就会惊动了墓主，孙小臭儿是个挖坟掘墓的土贼，成天住在坟包子里，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干这个活非他不可。
	孙小臭儿财迷心窍，再加上酒壮<img alt="" src="/uploads/allimg/240P2/1-240P2155435N8.jpg" />人胆，一拍胸口满应满许，他也不想想，头一次从天津城出来，到了这个地方人生地不熟，谁也不认识，张三太爷怎么知道他是干这一行的？只问张三太爷讨了几件家伙：一把小铲子、一身老鼠衣，外加一只烧鹅。说完往地上一倒，鼾声大作。
	当天晚上，孙小臭儿将一只烧鹅啃个净光，却没敢喝酒，他也知道自己量浅降不住酒，只恐耽误了正事，错失一世之财。等到月上中天，孙小臭儿换上老鼠衣，腰里别了小铲子，出门来到山上，当真有一个又高又大的坟头，坟前并无石碑，孤零零立在荒草丛中。
	这一次不同以往，出门之前听张三太爷说了，厌胜钱不在棺中，而是压在棺底，别人干这个活儿得把坟土扒开，棺材搭出来再跳进坟坑翻找，他孙小臭儿却有“鲤鱼打挺”的绝招，省去了不少麻烦。正所谓“一行人吃一行饭”，孙小臭儿绕行坟头三圈，便已估摸出了棺材的深浅、朝向，当即将一把小铲子使得上下翻飞，挖开坟土穴地而入，进入盗洞铲子施展不开，一双爪子派上了用场，挖土抠泥有如鸡刨豆腐，耗子打洞也没这么快。
	不出一个时辰，孙小臭儿已将盗洞挖到了棺材下边，他也不用灯烛照亮，常年干这个勾当，早将一双贼眼练得可以暗中视物，钻入洞中摸出九枚冥钱，与银元大小相似，托在手中还挺沉，急忙用布包上揣入怀中，正待退出盗洞，不觉心念一动，埋在这座坟中的一定是个有钱人，为什么呢？张三太爷家趁人值，住那么大的宅子，跟他们家为仇作对的怎会是穷老百姓？要饭的、扛大包的，敢跟财主爷结仇？墓主必定也是地方上的大户，这就叫鱼找鱼、虾找虾，英雄找好汉、乌龟找王八，非得势均力敌才做得成冤家对头。干孙小臭儿这个行当的，掏的虽然是死人钱，脑袋上却也顶着一个“贼”字，常言道“贼不走空”，明知棺中必有狠货，不顺出一件半件的冥器，可对不住祖师爷，虽说他也不知道祖师爷是谁。
	来之前张三太爷嘱咐了，让他只拿九枚冥钱，千万不可惊动了墓主，孙小臭儿此时这个贼心一起，把张三太爷的话忘到爪哇国去了，肚子里好似装了二十五个小耗子——百爪挠心，当时就使出“鲤鱼打挺”，对头顶上的棺材下了手。老坟中的棺材埋得久了，棺板已然朽坏，拿手一抠就是一个洞。他拽出一块黑布遮住口鼻，这是吃臭的规矩，活人身上有阳气，容易惊动了死人。再说孙小臭儿钻入棺材，伸手四下里一摸，发觉墓主已成枯骨，靴帽装裹尚存，寿帽是纸糊的，大得出奇，却没有一件陪葬的冥器。孙小臭儿暗骂一声穷鬼，不仅没有陪葬，头上的帽子也是用纸糊的，白让臭爷我高兴了。正想原路退出去，忽觉腹中生出一道凉气，往上没上去，顺着肠子可就往下来了，转瞬之间行至尽头，双腿使足了劲也没夹住，放出一个七拐八绕、余音袅袅的响屁，可能是烧鹅吃多了，没兜住这口中气，他也知道如此一来犯了吃臭的忌讳，急忙退入棺材下的盗洞，手脚并用爬出老坟，扯去蒙脸的黑布，快步往山下走，心想这下妥了，该当臭爷我时来运转，甭管怎么说，这件事办得挺顺当，好歹掏出了老坟中的九枚厌胜钱，下山献与张三太爷，平地一声雷，我孙小臭儿眼看就是腰缠万贯的大财主了。正得意间，忽觉身后刮起一阵阴风，吹到后脖颈子上直往肉皮儿里钻，怎么这么冷呢？转头往后一看，可了不得了，墓主人追来了！
	3.
	从山上追下来的大鬼身高一丈有余，头上一顶白纸糊的寿帽晃晃荡荡，裹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直奔孙小臭儿而来。吓得他一蹦多高，打小干吃臭的行当，死人见了不少，可没见过活鬼，惊慌失措脚底下拌蒜，直接从山上滚了下去，摔得鼻青脸肿、满头大包，刚逃到老张家门口，身后的恶鬼也追到了。张三太爷带手下人打开大门，将他接了进去，紧接着“咣当”一声将大门紧闭，但听得阵阵阴风围着大宅子打转。孙小臭儿屁滚尿流，惊魂未定，见墓主并未追进大宅，想必是门神挡住了，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粗气，缓了半天才把这口气喘匀了，交出九枚厌胜钱，又将经过跟张三太爷一说，对他贪财入棺一事却只字未提。张三太爷手捻长髯沉吟不语，片刻之后抬起头来，对孙小臭儿说：“墓主已然记下你的长相，你一出这座宅子，它就得掐死你。不过恩公也不必担心，容我想个法子。”
	孙小臭儿说：“您了真有这么大能耐，还用我去挖坟？”
	张三太爷笑道：“恩公有所不知，你盗走了厌胜冥钱，我就不怕它了。”
	孙小臭儿将信将疑，又不敢出去，在大宅中待到半夜，忽听山上雷声如炸，从山下望上去，一道道雷火绕着山顶打转。转天早上来到前厅，见张三太爷稳稳当当坐在太师椅上，旁边的条案上多了一顶纸糊的寿帽。孙小臭儿问张三太爷：“您把这帽子偷来有什么用？”张三太爷说你可别小看这顶纸帽子，也是一件镇物，名为“纸花车”，可避天雷诛灭。没了这顶帽子，墓主再也躲不过雷劫，此刻已然灰飞烟灭。孙小臭儿兀自不信，趁天亮上山一看，坟头和棺材已被雷电劈开，周围尽成焦土，纵然是个厉鬼，也让天雷打得魂飞魄散了，他这才放了心，回来找张三太爷要钱。
	张三太爷言而有信，让孙小臭儿稍候片刻，吩咐两个下人去拿钱。孙小臭儿暗暗高兴，本来是避祸到此，不承想竟有这等际遇，还让两个人去拿，这得是多少钱？那么多银元我可带不走，免不了拜托老张家的下人，抬去给我换成宝钞，大不了一个人赏一块银元，现如今咱也是有钱的大爷了，不在乎这一块两块的。过了一会儿，两个下人回来了，孙小臭儿一看他们手里一没抬箱子、二没拎口袋，心说这倒好，还得说大户人家的下人有眼力见儿，直接就给我换好了。他正在这儿胡琢磨呢，其中一个下人一伸手，将一块银元恭恭敬敬地摆在孙小臭儿面前。孙小臭儿当时一愣：“什么意思，我还没赏你，你怎么先赏我了？”
	张三太爷对孙小臭儿说：“这就是你的一世之财，你命中只留得住一块钱，多一个大子儿也不行，否则必有灾祸。”
	孙小臭儿如何肯干，说大话使小钱，这不是坑人吗？我舍命替你张三太爷上山挖坟，险些把小命扔了，到头来把我当要饭的打发？当场拍桌子翻了脸，蹦着高儿大骂张三太爷。孙小臭儿乃市井之辈，话不怎么会说，骂脏话可是八级以上的水平，老张家祖宗八辈一个也没放过，全给他垫了牙，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他也不想想这是大户人家，好酒好肉好招待，皆因有求于他，而今用不上他了，还用跟他客气吗？甭说儿子、姑爷，看家护院的就不下几十人，岂能容他在此放肆？立马上来个膀大腰圆的，揪着脖领子左右开弓，打了孙小臭儿俩大嘴巴，拎起来往外一扔，“咣当”一声合拢宅门，任凭他撒泼打滚、跳着脚砸门叫骂，再也没人出来理会。孙小臭儿气坏了，可着天底下还有一个好人吗？可又不敢多作纠缠，实在惹不起，张三太爷家大业大，有根有叶有势力，真惹急了把他孙小臭儿活活打死扔在山上喂狗，也如同捏死只臭虫，只好揣上这一块钱，骂骂咧咧地走了。
	孙小臭儿连窝火带憋气，身上又不齐整，东撞一头、西撞一头，乱走了半天，也不知到了什么地方，路上遇到一个猎人，长得五大三粗、膀阔腰圆，黑灿灿的一张脸庞，两道重眉毛、一对豹子眼，身上短衣襟小打扮，腰间围兽皮，手中拎了两只山鸡。这一带山林茂密，靠山吃山打猎为生的不少。打猎的见了孙小臭儿，瞪眼拦住去路，操着一口山东话问道：“小孩儿，你是从横么地方来的？”
	孙小臭儿正憋了一肚子火儿，看谁都不是好人，以为打猎的拦路抢劫，转身就要跑。打猎的是山东大汉，拿孙小臭儿如同鹰拿燕雀，追上去一把揪住他说：“小兄弟别怕，俺是山中猎户，并非歹人，只是见你脸色不对，这才拦住你问一句。”
	孙小臭儿肚子气得鼓鼓的，没好气地说：“我脸色好不了，那个挨千刀的张三太爷，拿我当个要饭的打发，他们家从上到下没一个好鸟儿，全他妈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打猎的奇道：“哪个张三太爷？”
	孙小臭儿说：“当地还有几个张三太爷？不就是东山下那座大宅子里的张三太爷。”
	打猎的闻听此言，两只眼瞪得更大了，问孙小臭儿：“实在实在地好家伙，你说东山下的大宅子？那个地方从来没有大宅子，只有一座千年粮食垛！”
	孙小臭儿以为打猎的胡说八道，老张家那座大宅子，院墙高耸，房屋成林，四座朱漆的大门气派非凡，红男绿女出来进去，怎么成了千年粮食垛？
	打猎的却告诉孙小臭儿，此事千真万确，东山下的千年粮食垛早没人住了，久而久之被一窝狐狸占据，怪不得刚才从你身边过，闻到你身上一股子狐臊，原来你进过千年粮食垛。打猎的不怕狐狸，一物降一物，哪怕是成了精怪的老狐狸，见了鸟铳也一样打哆嗦，他也早有心打下那窝狐狸，因为以往看见过，千年粮食垛中出出进进的狐狸可不少，一个个油光水滑，皮毛锃亮，这要是逮住扒了皮，绝对能卖大价钱。如果将其能一网打尽，可比钻山入林，一只一只追着打省事多了。无奈那窝狐狸有了道行，不知道在粮食垛周围施了什么妖法，人一过去就被迷住了，走来走去只是在原地打转，根本近不得前，带上猎狗也没用。按孙小臭儿所说，老狐狸自称张三太爷，那也是奇了，平常的狐狸变成人形，大多说自己姓胡，要么说自己姓李，可没有敢姓张的，为什么呢？天上的玉皇大帝就姓张，兴妖作怪的东西和老天爷一个姓，那不找雷劈吗？敢以张姓自居，那得是多大的道行？
	孙小臭儿听打猎的说了这么一番话，两个小眼珠子一转，心中暗暗寻思，张三太爷家里那么有钱，做饭却从不开火，喝茶洗澡只用凉水，屋里也不点灯烛，皆因千年粮食垛怕火，可见打猎的所言不虚。他吃了这么大的亏，恨得咬牙切齿，正苦于报不了仇，他就问打猎的，有没有法子对付千年粮食垛中的一窝狐狸？
	打猎的说不遇上你还真没招，这一次让我撞见你也是天意，合该千年粮食垛中的狐狸倒霉，非得死绝了不可。二人一同下山，找来同村其余的几十个精壮猎户相助，一个个背弓插箭，各带黄狗、苍鹰。又备下火种，让孙小臭儿再去一趟东山，混入张家大宅子偷偷放起一把火，则大事可成。
	孙小臭儿思量了整整一宿，想出一个坏主意，转天一早，又来到张家大宅，跪在门前磕头如同捣蒜，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前五百年后五百载的委屈全想起来了，先说自己前半辈子怎么怎么不容易，真好比是横垄地拉车，一步一个坎儿，把倒霉放在小车上——忒倒霉了，说罢又一边抽自己大嘴巴，一边给张三太爷赔罪，说张三太爷不仅收留了自己，管吃管喝还管住，他孙小臭儿才不致冻饿而死，简直是重生的父母、再造的爹娘，长这么大从来人嫌狗不待见，没受过这么大的恩德，本应做牛做马报答，到头来却财迷了心窍，做了忘恩负义的小人，简直禽兽不如，枉担这一撇一捺、不配披着这身人皮。还望张三太爷大人有大量，不跟浑人辩理，别和恶狗争道。直说得泪如泉涌，号啕大哭。
	孙小臭儿哭了多半天，真让他把大门哭开了，出来两个下人带他进去，来到厅堂之上拜见张三太爷，免不了又是一番磕头求告，鼻涕眼泪一个劲儿地往嘴里流。张三太爷一时怜悯孙小臭儿，怎么说也是有恩于他们家，便留下这个臭贼吃饭，没想到“引狼入室，放鬼进门”。孙小臭儿吃饱喝足了，溜达到院子里，东瞅瞅西看看，趁四下里无人，偷偷取出火种，放起一把大火，顷刻间黑烟滚滚、火光冲天，放完了火撒丫子往外跑，出得门来转头一看，哪有什么大宅子，又高又大一座粮食垛，各个洞口中蹿出百十条狐狸，大大小小有老有少，一个个慌不择路，冒烟突火四下逃窜。
	原来东山自古就不太平，老坟中的枯骨身边有两件冥器，一件应天，一件辖地，年深岁久成了气候。先说辖地的这一件，就是张三太爷让孙小臭儿盗来的九枚厌胜钱，为什么盗这个呢？厌胜钱镇在棺材底下，方圆百里之内有道行的东西，全都得听墓主的。张三太爷这一大家子，是千年粮食垛中的一窝狐狸，无奈受制于九枚厌胜钱，打也打不过，逃又逃不掉，这才借孙小臭儿之手，上山偷走厌胜钱。
	墓主失了九枚厌胜钱，张三太爷也就不怕它了，又去盗来了第二件应天的镇物——枯骨头上的白纸寿帽，名为“纸花车”，可以抵挡天雷。墓主头上这顶寿帽，晃一下天雷退一丈，三晃两晃云散雷止，就有这么厉害。张三太爷盗走寿帽的当天夜里，一道炸雷打下来，墓主灰飞烟灭。
	实际上张三太爷没坑孙小臭儿，只给他一块钱并不是因为财迷，一来狐狸不挣钱，要钱也没用；二来孙小臭儿命窄，该当受穷，身上顶多有一块钱，多一个大子儿就倒霉，多给钱反倒害了他。怎知这小子怀恨在心，一把火烧了千年粮食垛，真应了那句话“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再说孙小臭儿引来的一众猎户，总共三十六位，个顶个年轻力壮、血气方刚，全是射猎的好手，各持弓箭、鸟铳，分头伏在千年粮食垛四周只等火起。待到孙小臭儿放了一把大火，千年粮食垛烧成了一座火焰山，那些狐狸往外一逃，无异于撞到了枪口上，全成了活靶子，真是出来一个打一个、出来两个打一双，百步穿杨，弹无虚发，足足打了半个多时辰，把这一窝狐狸全打光了。千年粮食垛烧成了灰烬，周围横七竖八都是死狐狸。猎户首领拣了最大一条老狐狸交给孙小臭儿，山上打猎的有个规矩叫“见者有份”，何况孙小臭儿帮了大忙，得他相助才剿灭了千年粮食垛中的一窝狐狸，这就是给他的分红。
	孙小臭儿见死狐狸脖子上拴了九枚冥钱，甭问这就是张三太爷了，他将九枚厌胜钱扯下来揣在怀中，别过一众打猎的，扛上死狐狸进了县城，在皮货铺卖了四十块银元，算是发了一笔财。后来张三太爷被做成了皮筒子，让当地的一个富商买走，过了几年富商到天津卫做生意，张三太爷的异灵不泯，附在这条皮筒子上去找孙小臭儿报仇，又闹出了一连串的奇事，此乃后话，按下不提，还是先说眼面前。孙小臭儿不能免俗，囊中有了钱还怕什么巡警？他也得来一把富贵还乡，却忘了张三太爷的话，他孙小臭儿命中只容得下一块钱，如今身上揣了那么多钱，可就离倒霉不远了。
	4.
	且说孙小臭儿怀揣四十一块银元动身上路，掉过头直奔天津卫。怎么有四十一块呢？张三太爷当初给了他一块钱，死狐狸卖了四十块钱，拢共四十一块银元，另有九枚死人用的冥钱，这个钱活人不收，根本花不出去，不能算数。孙小臭儿从天津城逃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分文皆无，沿途忍饥挨饿，裤腰带勒到脖子上，净喝西北风了，如今却不一样，身上有钱，心里不慌，还得了一套上等衣衫，饿了打尖，困了住店，为了把钱留到天津城显摆，舍不得去太好的地方，可是吃有斤饼斤面、睡有板床草席，高高兴兴回到了天津城。
	孙小臭儿此一番下山东，虽说没发大财，但是几十块钱对他来说也不少了。有道是“马行无力皆因瘦，人不风流只为贫”，过去他是没钱，有点儿钱可就不是他了，回来的当天就住进了窑子寻欢作乐。民国初年，官府明令禁止开窑子，但是明窑暗娼从没见少，只不过换了名，开门纳客的窑子改叫“绣坊”，窑姐儿改称“绣女”，换汤不换药，该怎么来还怎么来。孙小臭儿住进窑子，一手搂儿一个窑姐儿喝花酒。当窑姐的也都认识孙小臭儿，知道他是吃臭的，不过对于窑姐儿来说，有钱就是爷，谁在乎你杀人放火还是拦路抢劫，更别说长得丑俊了，养小白脸还得花钱，孙小臭儿再难看也是送钱来的，掏了钱就得给人家伺候舒服了。这个喂他一口菜，那个敬他一杯酒，把孙小臭儿灌得嘴歪眼斜，五迷三道。正得意间，有人在背后拍了孙小臭儿一巴掌，回头一看吓得一哆嗦，来者不是旁人，正是蓄水池警察所看守木笼的那个警察。穿官衣的警察怎么还逛窑子？搁在旧社会太正常了，逛完了不仅不给钱，不讹你几个就算烧了高香。那个警察进得门来，一眼认出了孙小臭儿，见这小子混整了，居然有钱来找窑姐儿，当即走上前来，一拍孙小臭儿的肩膀，喝道：“偷坟掘墓外带砸牢反狱，你小子这是掉脑袋的官司！”
	孙小臭儿惊出一身冷汗，进了天津城一头扎进窑子，早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不承想冤家路窄、狭路相逢，小耗子钻象鼻子——怕什么来什么，忙把这位巡警老爷让进里屋，狠了狠心、咬了咬牙，掏出十块银元，恭恭敬敬递了上去。警察接过来数了数，挑出一个放在嘴边一吹，金鸣之声嗡嗡作响，顺手揣入怀中，把嘴撇得跟八万似的对孙小臭儿说：“行，你小子还挺识相，那十块呢？”
	孙小臭儿一头雾水：“副爷，哪十块啊？刚才不给您十块了？”
	警察把眼一瞪、脸一沉：“刚才的十块钱，只平了你刨坟掘墓的官司，那天你从木笼子里钻出来，那叫砸牢反狱你知道吗？单凭这一条就能要了你的脑袋，你小子是跑了，我可替你背了黑锅，那能白背吗？”
	孙小臭儿没地方说理去，只得认倒霉，哆哆嗦嗦又掏出十块银元递了过去，心疼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警察接过钱揣好了，又问孙小臭儿：“咱也别费事了，你总共还有多少钱？”
	孙小臭儿都蒙了，带着哭腔儿问：“副爷，您什么意思啊？什么叫总共还有多少？”
	警察恶狠狠地说：“少他妈装糊涂，官厅命令禁赌禁娼，你却明目张胆地逛窑子，一叫还就是俩，真是反了你了，不交够了罚款你就跟我走一趟，有什么话咱上里边说去！我问你还有多少钱，这是给你留了面子，别等我开了价你再后悔！”
	孙小臭儿不服：“你不也来逛窑子吗？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况且这是我拿命换来的钱，多少你也得给我留几个，嫖娼能有多大的罪过？横不能比砸牢反狱、刨坟掘墓罚得还多吧？”那个警察可不想跟他废话，一个吃臭的敢跟官差还嘴，这就该枪毙，抡圆了一个大嘴巴抽过去，打得孙小臭儿原地转了八圈，顺嘴角流血，眼前直冒金星。
	老鸨子眼看警察抢了钱，出门扬长而去，就抱着肩膀倚着门，一眼高一眼低瞟着孙小臭儿，阴阳怪气地说：“哎呦，我的臭爷，您这是犯了多大的案子，都把警察招来了？我们庙小容不下大菩萨，您受累抬抬脚、挪挪窝吧，我们娘儿们可担不起这天大的干系。我还得告诉您，押在柜上的钱不够了，把账补齐了您再走。”
	孙小臭儿知道当鸨娘的最势利，从来不近人情，过去有这么一个词儿叫“枭鸨之心”，枭鸨是两种鸟，枭鸟和鸨鸟，形容一个人翻脸成仇、转目忘恩，所以占了这个“鸨”字的必是心肠歹毒之人，有钱你是祖宗，没钱还不如三孙子，他是真没钱了，身上仅有那九枚厌胜冥钱，开窑子的可不收死人钱。老鸨子说：“没钱不要紧，您也不是穿着树叶儿来的。”说罢叫了一声“来呀”，从门外冲进几个混混儿，专给窑子戳杆儿把场子的，凶神恶煞一般，三下五除二扒下孙小臭儿的这身长袍马褂，一脚把他踹出门外。
	孙小臭儿捂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脑瓜子一阵阵发蒙，刚才怀中还有几十块银元，一转眼连衣裳也没了，这叫什么世道？还让人活吗？心想：“张三太爷真是仙家，就说我命中只容得下一块钱，多一个子儿也得倒霉，这话说得太准了！得亏只是钱没了，权当破财消灾吧。”
	倒霉鬼孙小臭儿转眼又成了穷光蛋，如同战败的鹌鹑、斗败的鸡一般，垂头丧气地往城外走，路过西北角城隍庙附近，正赶上鬼会的找人干活儿，别的活儿都有人应，唯独有个一天给一块钱的差事，却没人愿意干，觉得太晦气。孙小臭儿不在乎，挤上前去应了差事，让他干什么呢？巡城赦孤之时扮小鬼儿，“赦孤”分阴阳两路，阳世赦孤指收殓死孩子。按旧时迷信的习俗，死孩子是要债的短命鬼，不能进祖坟，有钱人家远抬深埋，逃难要饭的穷苦人没那么讲究，草绳子捆上两条腿，拎到没人的地方一扔，天不黑就让野狗掏了，所以在以往那个年头，道边、臭沟、大河沿上看见个死孩子很正常，经常被撕扯得肠穿肚烂，惨不忍睹。逢年过节的时候，天津城各大药铺会出钱出力，收殓死孩子加以掩埋，也是一件大功德，民间称之为“赦孤”。阴间也得赦孤，城隍爷调兵遣将捉拿孤魂野鬼，找四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身上扎彩靠、头顶凤翅盔、后插护背旗，手持刀枪棍棒，扮作四员神将。再找一个扮小鬼儿的，披头散发，涂黑了脸，夜半三更打西门外白骨塔开始，小鬼在前边跑，神将在后边追，嘴里不住地喊着“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还跟着一队敲锣打鼓的以壮声势。一行人先绕白骨塔三圈，再绕城一周，最后来到城隍庙门口，神将追上去拿住小鬼儿，押到城隍爷神位前磕几个头，接过赦令扭头就跑，装神扮鬼走这么一个过场，等同于赦免了孤魂野鬼，让它去投胎转世，不在地方上作祟了，以此保佑城中百姓平安，虽属无稽之谈，过去的人可都信这一套。
	天津城的旧例是七月十五鬼节赦孤，相传这一天鬼门关大开，多有孤魂野鬼出来作祟，除此之外四月初八也来一次，这是城隍爷做寿的日子，地方上要举办城隍庙会，白天是“花会”“鬼会”和“城隍出巡”，花会由各种民间表演组成，最前边是门幡开道，后跟挎鼓、秧歌、杠箱、高跷、十不闲、猴爬杆，什么热闹演什么；鬼会包括无常、意善、五福、五伦、十司、五魁等十道；城隍出巡的队伍紧接在鬼会后边，城隍爷的神像端坐在金顶红穗儿的永寿官轿里，身边摆放着瓶、盂、拂、鼎各式法器，前有铜锣开道、后跟十路神灵护驾，浩浩荡荡、极为壮观，围天津城绕一圈，天黑之后再以赦孤仪式收场。
	起初赦孤就是这两个日子，再到后来找个名目就得来上一次，反正是地方上出钱，其中可捞的油水不少，咱不说别人挣多少钱，扮小鬼儿的就是一块银元。这一块钱等于是白得的，不用干什么，却没人愿意接这个活儿，因为按迷信的说法，扮一次小鬼儿倒霉三年，要饭的也嫌晦气。
	这一次赶上五月二十五分龙会，城隍庙赦孤，捉拿九河水鬼。正发愁没人扮小鬼儿，孙小臭儿就来了，他一个吃臭的土贼，成天和坟中的死人打交道，还有什么比这个晦气大？
	孙小臭儿应了差事，忙去准备行头，神将的行头可以从戏班子里借，身上穿的、头上戴的、背上背的、手里拿的，样样俱全，脸也得勾上，一个个英明神武、杀气腾腾。扮小鬼的行头是什么呢？找一块义庄里裹死人的破布单子，披散了假发，脸上抹两把锅底灰，这就齐活了。
	五月二十五分龙会溜溜儿下了一天的雨，直到傍晚时分才停，孙小臭儿没地方去，雨一停就跑到西门外白骨塔，扮好了小鬼儿在塔下一坐，苶呆呆发愣。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白骨塔四周多为义地，荒草当中不时闪出鬼火，孙小臭儿一个人坐着，眼前荒坟垒垒、草木萧条，想起这一次下山东，出去一年又回来，仍和从前一样穷，人见了人欺、狗见了狗咬，合该一辈子发不了财，心下好不凄凉，无意中一抬头，瞧见对面还坐了一位，也裹着一块破布单子，披头散发遮住了脸。可把个孙小臭儿气坏了，地方上怎么出尔反尔？说好了让我扮小鬼儿，为什么又找来一个？等一会儿扮神将的来了，追我还是追他？这不摆明了抢饭碗吗？
	孙小臭儿<img alt="" src="/uploads/allimg/240P2/1-240P2155435N8.jpg" />包蛋一个，是个人就能欺负他，本就一肚子委屈，这一次可真急眼了，点指对方破口大骂：“你他妈谁呀？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抢臭爷的差事？信不信我把你撕了喂狗？还不赶紧滚蛋！”
	并不是孙小臭儿下了一趟山东，回来长脾气变得气粗胆壮了，只不过见对方也沦落到扮小鬼儿的地步，想来比他好不了多少。再看那个“鬼”一动不动，连头都没抬。孙小臭儿一瞧这还是个轴子，当即一跃而起，顺手抓了把破扫帚去打对方，那个鬼抹头就跑。孙小臭儿见了能人直不起腰，遇上<img alt="" src="/uploads/allimg/240P2/1-240P2155435N8.jpg" />人压不住火，在后头一边追一边骂，前头那个鬼却不吭声。二人一前一后，一个追一个跑，离得不远不近，追又追不上，打又打不到。孙小臭儿窝火带憋气，铁棍子打棉花——有劲使不上，哪儿来这么一个滚刀肉、二皮脸，跟你臭爷我逗上闷子了，这不成心拱火儿吗？
	一直追到南头窑儿一片坟地，前边那个鬼不见了。孙小臭儿“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找了半天也没瞧见人，以为这一次遇上真的小鬼了，他倒不怕死鬼，埋在白骨塔附近的，无非冻饿而死的倒卧，成得了多大气候？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正要走，却瞥见旁边的乱草中有一块破布角。孙小臭儿瞪大眼一瞧，原来是个塌了一半的荒坟，一边是土一边是个窟窿，乱草挡住了洞口，仅有一角破布露在外边，怪不得一转眼不见了，敢情钻进了坟窟窿，旁人没胆子近前，臭爷我可是常来常往，看我怎么把你揪出来！想罢也不做声，用手攥住了那块破布，使足劲往外一拽，从洞里拽出一个人来，只不过此人全身是血，还没有头！
	5.
	南头窑儿位于白骨塔和如意庵之间，老时年间是烧城砖的官窑，由于窑砖堆积，使得这一带地势较高，发大水也淹不到，尽管刚下过雨，坟窟窿中并未积水，没了头的死尸还没烂，再加之阴雨连绵，这才没让野狗掏去吃了。兵荒马乱的年月，哪个城门口不挂几个人头？孙小臭儿也不是没见过，他可不怕死人，前文书咱说过，欺负他的全是活人，他能欺负的只有死人，何况还是个没有脑袋的，正想破口大骂出一口恶气，忽听有人在身后说话：“半夜三更翻尸倒骨，胆子可不小啊！”
	这一下可把孙小臭儿吓坏了，以为又来了巡夜的警察，当场一蹦多高，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只见乱草一分，走出一个老道，蟹盖也似一张青灰色的脸孔。孙小臭儿认得，这是在白骨塔收尸埋骨的李老道，方才松了一口气：“李道爷，你别血口喷人啊，这个死人可不是我挖出来的，是我拽出来的！”
	李老道说：“那不一样吗？”孙小臭儿怕李老道冤他，赶紧说了一遍前因后果，求爷爷告奶奶，让李老道别去报官。李老道听罢点了点头，这才告诉孙小臭儿：“贫道望见白骨塔下九道金光紧追一缕黑气，故此赶来查看，想来这个人死得挺冤，引你到此，必有所求。”
	孙小臭儿一听是鬼，他倒不害怕了，鬼再可怕也比不了凶神恶煞一样的官差，不以为然地说：“他冤我不冤？我孙小臭儿放屁崩了脚后跟，喝口凉水也塞牙，那天好不容易吃上一碗热汤面，手里没端稳全倒脖领子里了，肚脐眼儿上烫起了仨燎泡，天底下的倒霉事全让我赶上了，我喊过冤吗？再说我又不认得这个死鬼，他找我干什么？”
	李老道蹲下身看了看死人，又对孙小臭儿说：“你可知包龙图审乌盆、刘罗锅遇旋风？依贫道之见，这个鬼是找你给他伸冤。”
	孙小臭儿说：“李道爷，咱变戏法不瞒敲锣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个吃臭的，是个人就能欺负我，我还不知道找谁诉苦呢，怎有本事给他伸冤报仇？这个鬼掉了脑袋不长眼，来找我顶个屁用？”
	李老道一摆手：“非也，你身上的九道金光非同小可。”
	孙小臭儿一愣，我身上哪儿来的金光？上下一摸，身上仅有九枚厌胜钱，下山东从老坟中掏出来给了张三太爷，后来引领一众猎户剿灭千年粮食垛的狐狸，厌胜冥钱又落到了他手上，这九大枚是钱也不是钱，活人不收死人的钱，他也没舍得扔，一直揣在身上。
	李老道说：“九枚厌胜钱乃至邪之物，你的命窄，放在身上只会招惹灾祸。”
	孙小臭儿一想还真对，冥钱妨人，怪不得一直走背字儿，说什么也得扔了。
	李老道说：“且慢，你先去报案，破这件案子可少不了九枚厌胜钱，做成此事，不仅是阴功一件，还有赏钱可拿。”
	距离西头白骨塔最近的是蓄水池警察所，孙小臭儿刚让蓄水池的巡警讹过，他可不想去那儿报官。李老道说无头案不比寻常，必须找火神庙的刘横顺，孙小臭儿也是这个心思，这样的悬案非得找刘横顺不可，他把九枚厌胜钱交给了李老道，说什么也不在身上带着了。当天夜里，他还得应付扮小鬼儿的差事，反正死人跑不了，就暂且推入坟窟窿，转天李老道带他去火神庙警察所报案。
	孙小臭儿口沫横飞，吹了一遍下山东的经过，说到得意之处还得比画几下，饶是众人左躲右闪，也让他喷了不少唾沫星子。刘横顺听出来了，至少一多半是这小子胡吹乱哨，自己给自己抬色，怎么邪乎怎么吹，就他这小身子板儿，还别说千年粮食垛里的老狐狸，都不够两只耗子啃一顿的，更别提什么要人命的恶鬼了，多半是这小子下山东掏坟包子发了笔小财，还犯财迷把人家棺材下边的厌胜冥钱顺手拿了回来。这些事情不必当真，他这么一说，你这么一听，也就罢了，不过孙小臭儿报的是人命案，刘横顺在天津城缉拿队当差，西头白骨塔出了人命，他也不能置之不理，就命老油条留守火神庙警察所，带上张炽、李灿、杜大彪，跟随他来到白骨塔附近的义地，一看还真有孙小臭儿说的无头死尸。刘横顺没干过验尸的差事，可是当差已久，多少看得出些端倪，尸身脖子上的痕迹并非刀砍斧剁，似乎被什么野兽一口咬掉了脑袋，天津城周围一没有高山、二没有密林，向来没出过猛兽，顶多有几条野狗，哪有这么大的嘴？再看尸身一丝不挂，裹在一块破布当中，并无衣冠鞋袜，两肋下各有三道红痕，是胎里带出来的印记，形如三道水波纹。刘横顺记得天津城中有这么一位，两肋之下就有相同的痕迹——九河龙王庙的庙祝海老五。海老五是个贪杯之人，喝多了之后胡吹乱侃，逢人便说他不仅在九河龙王庙当庙祝，还替龙王爷在此掌管九河水族，这肋下的红痕就是凭证，吹完了牛还不行，撩开衣服遍示众人，因此人尽皆知。
	天津卫三教九流、地广人多，有的是庵观寺庙，供奉的神佛各有各的管辖，老百姓求什么到什么庙，九河龙王庙位于泥窝，这是个地名，在天津城东边的海河大拐弯上，庙中供奉的九位龙王爷形态各异，赤、橙、黄、绿、青、蓝、紫，什么脸色儿的都有，身着蟒袍，鼻间撅出两条龙须，脚底下或是蹬着一只老龟，或是踩着一个青蛙，一般庙里的塑像都是泥胎，唯独九河龙王庙里的龙王爷用的是藤胎，外边糊上粗布，在上边描绘法身，因为龙王爷是水里的神道，泥干了就是土，土能掩水，犯了忌讳。庙里的这九位龙王爷分辖九河之水，保佑着靠河吃饭的这些个人行船之时风平浪静，不会翻船倒艚，外带着还管行云布雨。每逢干旱，人们要把庙里的九尊神像抬出来，敲敲打打走街串巷擎受香火，神像后面有人扮成虾兵蟹将，还有的要穿臂举灯，边走边向街边的商户要香钱。一路锣鼓喧天送到玉皇阁，说是龙王爷要和玉皇大帝商讨行雨之策，为期三天，头一天叫送驾日，第三天叫接驾日，三天之内民间要举办祭祀庆典以求甘霖普降。庙祝海老五非僧非道、无宗无派，自称三教皆在，除了打理庙中的事务以外，还掌管“九河法鼓会”。当时天津城大大小小的法鼓会一共四十九家，其中四十八家是民间自发成立，凑钱置办家伙，闲时操练，什么地方请上一趟法鼓，可以出去赚一份犒劳。以海老五为首的九河法鼓会则是官办的，专做河道上的法会，比如“祭祀龙王、镇伏水患”之类，虽是给官府办事，官府可不出这份钱，当初立下规矩，另外四十八家挣了钱都得给他们一份。不过这个海老五掌管九河龙王庙，又统辖法鼓队，处处受人尊崇，没听说什么对头，谁会对他下手？人头兴许让野兽咬掉了，野兽可不会扒光死人的衣服，再用破布裹上塞进坟窟窿。缉拿队不负责破案，通常是官厅开了批票，他们去追凶拿贼，这是缉拿队的差事。刘横顺找到了无头尸，却不能擅作主张，吩咐张炽、李灿去西门外蓄水池警察所找人，此案该由辖区警察所上报官厅。那哥儿俩告诉刘横顺，报上去也没用，官厅的警察全不在，因为三岔河口出了大事！

第九章 火烧三岔河口·上
	1.
	金风摧折秀林树，
	狂浪排倒高岸堤；
	妖魔作乱龙蛇地，
	定有真君保太极。
	前文书说到五月二十五分龙会，张瞎子暗中将阴司拘票给了刘横顺，飞毛腿在阴阳路上大难不死，一举除掉了魔古道的四大护法。转天一早，李老道带孙小臭儿到火神庙警察所报案。众人在白骨塔附近的南头窑找到一具无头尸，从肋下痕迹来看，似乎是九河龙王庙的庙祝海老五。刘横顺命人上报官厅之时，突然想起今天三岔河口有件大事，巡警队、缉拿队、保安队的人大部分去了三岔河口，不当差的也都跑去看热闹儿。因为这一天是阴历五月二十六，之前连降大雨，各处河道水位上涨，几乎漫过了大堤，该过铜船了！
	三岔河口樯橹如林，大大小小的船只往来穿梭，河道上别的没有，船可有的是，过铜船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至于如此兴师动众？那是您有所不知，过铜船非比寻常，对于当地老百姓来说，绝对是一等一的大热闹，再没有可以与之相比的。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九河下梢天津卫，三道浮桥两道关，有多少人指着河吃饭？行帮各派你都数不过来，运河上的漕帮、装船卸船的脚行、打鱼贩卖的渔行、抄手拿佣的锅伙，皆是各管一块、各辖一方。唯独这个铜船，谁也管不了。不但管不了，打有皇上的年头就立下了规矩，只要铜船一来，河上往来的大小船只都要避让，哪怕是官船、军船也没有例外的。咱这么说吧，纵然是皇上坐的御船，一样得把河道让出来，慢一点儿都不行。可不是铜船有势力，再有势力还能大得过皇上吗？只因铜船上装得满满当当全是铜石，从海上过来，经大沽口进入运河。由于船只巨大，载重最沉、吃水最深，一来就是一个船队，途中变向改道极难，一旦堵塞了河道，那就谁也别想过了。如果有哪条船不让道，或是避让迟缓与铜船相撞，一律是撞了白撞，而且谁也撞不过铜船。
	过铜船的日子并不固定，只是在分龙会前后，河道水位最高之时，这一年选在阴历五月二十六。当天三岔河口上可就热闹了，整个天津城的老百姓都挤来观看，大铜船比军舰还大，排成一队，颇为壮观，一年只瞧这么一次，干旱之年也没有。九河龙王庙派一艘龙船，在前给铜船开道，龙船上旌旗招展、法鼓齐鸣。庙祝海老五扮成龙王爷，手持令旗，立于船头之上作法，往河里扔各式祭品，“猪牛羊三牲、稻黍稷麦菽五谷、点心寿桃、包子馒头”等等，不一而足。按照迷信的说法，因为铜船太大，它从河上一过，龙王爷的水府也得晃上三晃，所以要多扔祭品，以求龙王爷息怒。
	刘横顺心念一动：龙船上的“龙王爷”一直是海老五，近十来年没换过人。如果坟洞中的无头死尸，当真是九河龙王庙的海老五，今天谁在龙船上作法？该不会有人杀了海老五，扔在南头窑义地的坟洞中，只为了扮成海老五上龙船？听李老道话里话外的意思，此案与魔古道有关，我得赶紧去一趟三岔河口，一来这是官厅的差事，二来瞧瞧龙船上的人到底是谁。于是吩咐下去，张炽、李灿二人带孙小臭儿去蓄水池警察所，问取口供，处置死尸，他和杜大彪前往三岔河口一探究竟。
	李老道叫住刘横顺，说刘爷您先别忙走，尚须带上一物，说话间掏出一挂冥钱交给他，此乃孙小臭儿二次献宝，下山东得来的九枚厌胜钱，已被李老道用红绳串成九宫八卦之形，这件镇物名为“鬼头王”，凡是孤魂野鬼没有不怕它的，带在身上如虎添翼，除了你刘横顺，没人压得住。魔古道在天津城屡次作案，无不围绕三岔河口，借龙取宝之说虽属虚妄，却恐另有所图，说不定会趁三岔河口过铜船，闹出一场大乱子。
	刘横顺火一样急的脾气，怕误了正事，来不及听李老道多说，接过厌胜钱往怀中一揣，快步如飞来到三岔河口。铜船过了晌午才到，此刻时辰尚早，河边却已经挤满了老百姓，人挨人人挤人，密密匝匝、摩肩接踵，将三岔河口围了一个水泄不通，还引来了很多做买卖的小贩，有的在河边摆摊儿，有的挑着挑子在人群之中到处穿梭，吃的喝的玩的用的，五花八门，卖什么的都有，都赶在这一天挣钱。说夸张点儿，卖好了一天能顶一年的进项，就说这卖凉茶的，搁在平时一大枚随便喝，喝吐了也不多收钱，多兑几壶凉水全出来了。在这一天可不同，看热闹儿的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又热又渴，五个大子儿一碗，不喝凉茶没别的，你还爱喝不喝。卖水果的更少不了，平常论筐卖，今儿个把水果都切成小块，一小块两大枚，翻着跟头折着个儿赚钱，其实都是烂了一半的，把坏的切下去，嫌贵您别买。不过可有一节，小商小贩卖的价高，也不都是自己赚的，得给地面上的巡警保安队留出一份进项，而且别看老百姓得多花钱，穿官衣的照样白吃白喝白拿。天津卫民间称这一天为“铜船会”，比赶大集开庙会还热闹。
	做买卖的人里有一位最引人注目，太阳穴上贴着半块膏药，满脸连成片的大小麻子，穿着一件破旧的大褂，蹲在路边操着一嘴天津话连喊带吆喝，正是前文书咱提到过的卖野药的金麻子，今天三岔河口这么热闹，难得做生意的好机会。但他可不是来卖“铁刷子”的，打胎药在这儿没销路，这个季节正是天气闷热，最容易积食上火的时候，他特地配了几罐子人丹过来卖。人丹最早是从日本流传过来的，仁义的仁，写出来是仁丹，用来解暑提神，后来中国人抵制日货，自己研制了“人丹”，不仅可以解暑，更能够缓解五劳七伤，对脾胃也有好处。金麻子卖的人丹是他自己做的，找卖药糖的买几块人丹口味的药糖，回家用擀面棍儿磨成粉，掺上棒子面儿用水调了再搓成丸，又上了色，有甜味儿有药味儿，唯独没药劲儿，纯属骗人，可架不住这一天来的人太多，个顶个儿挤得满头大汗，前心后背都湿透了，为了防备中暑争相购买，不一会儿就把金麻子的人丹买空了。金麻子又从包袱里把大力丸拿出来摆在地上，他有个算计，今天整个儿天津卫的混混儿都在这儿呢，没有一个善茬儿，就奔着打架来的，我这大力丸正好卖给他们，其实就是中药铺里代客煎药剩下的药渣子，以前的药渣子都得倒在路上，金麻子专捡这些东西，黏不住怎么办呢？熬一锅江米粥，把药渣子掺进去，再一个个揉成药丸。这么做还有个好处，巡警过来管他卖野药就有话说了：“副爷，我这是切糕丸，管饿不管病，要不您来一个尝尝？”巡警也拿他没辙，知道他这不是什么好东西，白给也不要。
	金麻子的心眼儿都使在这上头了，他跟平常卖野药一样，也有一套生意口：“各位老少爷们儿瞧好了，赶上今天斗铜船，我把家传的宝贝拿出来了，过了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什么家传宝贝？一名虎骨壮筋丹，二名化食丹，要说这俩名字您不知道没关系，还有个响当当的名字叫八宝十全百补英雄大力丸！您说哪八宝？珍珠、犀角、雄黄、琥珀、龙骨、朱砂、冰片、麝香！哪十全？党参、白术、茯苓、炙甘草、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炙黄芪、肉桂，这么些个好东西使蜂蜜调了，做成这八宝十全大力丸，百补就甭说了，你缺什么补什么，没有不补的。除了补以外，咱这玩意儿抄了孙思邈的方子、得过华佗的传授，能治百病，像什么瘟病热病伤寒病、跑肚拉稀大头嗡、食疾疟疾大肚子痞积，没有不能治的。这还是内疾，外伤更管用，甭管您是让刀砍着、斧剁着、鹰抓着、狗咬着、小鸡子啄了迎面骨、耗子啃了脚后跟，鼠疮脖子连疮腿、腰翁砸背砍头疮，百试百灵，当时见效。那位说我没病，也不用补，吃你这大力丸就没用了吧？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这丸药还能强身健体、固本培元，老爷们儿吃了枪不倒，小媳妇儿吃了体不寒，孩子吃了长得快，老头儿吃了腰不弯，死人吃了能翻身，活人吃了变神仙，今天不买我的药，进了棺材闭不上眼！”
	金麻子就靠这嘴上的本事，拿药渣子和江米面儿搓出来的大力丸也卖了不少。眼看着铜船会就要开始了，他把钱揣好了，刚要收拾摊子，正好缉拿队费通费大队长带着俩巡警打眼前过，正好看见金麻子，一脚踩在摊子上：“又出来卖野药，没收非法所得！”身边的巡警上去就是俩嘴巴，把金麻子的钱全抢走了，这一天白忙活。金麻子之前想得挺好，那套说辞全没用上，他可忘了，跟穿官衣儿的有道理讲吗？金麻子心里这个别扭，跳大河想死的心都有，但是没看完过铜船就死，那可更亏了。当下将地上铺的破布卷起来往身后一背，也挤进人群争着抢着去看热闹。
	那位说在河边看个铜船，纵然一年一次，何至于这么热闹？您是有所不知，铜船不是过去就完了，河岔子上搭了一座木台，几百条汉子相对而立，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丑的、俊的，老的、少的，吊着膀子瘸着腿，嘴歪眼斜、神头鬼脸，什么样的都有，可没一个善茬儿，一个个短衣襟、小打扮，拧着眉、瞪着眼，咬牙切齿，剑拔弩张，似有深仇大恨一般，台下大批巡警严防死守。这座台子才是最热闹的地方，双方均为漕帮，要在台子上分个高低、拼个死活。
	说起来这也是铜船会的一个传统，天津城位于九河下梢，漕运最为发达，漕帮是当地最大的帮派，从大明朝开始南粮北调，维持漕运六百年，运河上的粮船、货船全归他们管，其中有漕帮自己的船，也有私人过来投靠的，因为在运河上行船得给官府交钱，如果说你自己交，一条船一百块钱，交给漕帮也就八十，他们自己留下二十，给官厅交六十，搁现在时髦的话讲叫“团购”，当然可不只是因为一次交得多才便宜，这其中多有官私勾结、明争暗斗，非得是漕帮才有这么大的势力，寻常的船户绝对干不了这个。你若说认头多给钱，就是不愿意入漕帮，那也不是不行，可有人明里暗里找你麻烦，说不准什么地方就出了岔头，让你吃不了这碗饭。由于干这一行的人太多，不可能全是一条心，别管什么帮什么派，都是为了独霸一方挣钱，难免分赃不均，什么师徒兄弟道义也顾不上了，所以漕帮内部也分门别派。远了不说，三岔河口就有两大帮派，上河帮把持北运河，下河帮把持南运河。在过去来讲，南、北运河称为潞、卫二水，两大帮会的官称是潞漕、卫漕，老百姓俗称为上河帮、下河帮，各辖一条运河，双方素来不睦。南北两条运河在三岔河口分开，船户们从谁的地盘过，钱就交给谁，所以这两个帮派之间争斗不断。
	上下两河的帮会，谁也不愿意铜船从自己的河道过，因为铜船又大又慢，还不止一艘，一来就是十余艘，只要大铜船一进来，其余的船只都得让道。不仅上下两河的帮会，脚行和锅伙也是这样，南北运河是所有人的饭碗，这些人睁开眼就欠着一天的饭钱，过铜船这一天干不了活儿就得挨饿。上下两河的势力，为了此事经常发生冲突，那可没有小打小闹的，往往是少则几百人多则上千人的大规模械斗，死伤甚多，官府却管不了，这是漕帮内部的争斗，该交的钱交给你了，死走逃亡你别掺和，几百年来一直是这个规矩，官府的权力再大，管不了江湖上的帮会，也不愿意管，只要不是杀官造反、殃及无辜百姓，人脑子打出狗脑子也无妨。
	可是冲突越演越烈，严重危及了地方，官府坐不住了，怕闹得不可收拾，真出了大乱子谁也脱不了干系，只得从中斡旋，最后上下两河帮会达成了协议——过铜船之前，双方在三岔河口的河岔子上较量一番，这得有个规矩，立下文书字据，不准群殴械斗，可以一对一个，生死不论，哪一方落了败，就在台上晃动令旗，龙船从远处望见令旗，就带铜船往这边开。起初只是为了争河道，年复一年斗到如今，胜败已不止于争铜船了，更为了在天津卫老少爷们儿面前抖一抖威风、显一显锐气，胜的一方这一年扬眉吐气，压对方一头。
	阴历五月二十六这一天，三岔河口天阴如晦，格外地闷热，似乎还憋着一场大雨，看热闹的都是汗流浃背。刘横顺和杜大彪穿过人群挤到近前，台下从里到外围了三层警察，就这儿容易出娄子，官厅可不敢掉以轻心。众人见刘横顺来了，给他闪出一个空当。当警察的并不怕出事儿，到时候该怎么办怎么办，该抓人抓人，真出了乱子，自有长官顶着，板子也打不到警察身上，他们只不过是地方上的臭脚巡，换了哪个当官的也得按月发饷，因此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有人告诉刘横顺：“刘头儿你来得正好，这就要比画了！”
	2.
	刘横顺拿眼往人丛中一扫，瞧见缉拿队的大队长“窝囊废”费通也在其中，正抻着脖子瞪着眼往台上看呢。刘横顺挤到费通近前打招呼：“二哥。”费大队长在家行二，官称费二爷，窝囊废是大伙儿私底下叫的，当面可没人喊，好歹是天津城缉拿队的大队长，官厅大老爷的掌上红人。费通一扭头，见是刘横顺，问道：“兄弟你怎么才来？”刘横顺凑在费通耳边低声说：“刚接到瞭高的送信儿，魔古道想趁今天过铜船，冒充法鼓会的会首海老五，在三岔河口大举作乱！”费通吃了一惊：“海老五？龙船上那个不是他？”刘横顺说：“真正的海老五丢了脑袋，死尸让人填了坟窟窿，二哥你还信我不过吗？”咱这位窝囊废费二爷，抓差办案没多大本事，却最擅长溜须拍马、冒滥居功，换了别人跟他说这番话，他早给骂走了，可飞毛腿刘横顺不是别人，从来一口唾沫一个坑，要按这么说，这绝对是个升官发财的机会，便问刘横顺：“兄弟，你二哥我信不过谁，也不可能信不过你，不过此事非同小可，上报官厅开下批票拿人怕是来不及了，依你之见，咱该如何处置？”
	刘横顺说：“咱们不宜打草惊蛇，二哥你去调动缉拿队的好手，四下埋伏盯紧了龙船，以免措手不及，再找五河水上警察队，让他们多派小艇接应，等龙船过来，我先带杜大彪上去，一举拿下冒充海老五的歹人，万一消息有误，上官追究下来，均由我一人承担。”
	五河水上警察队就是前清的五河捞尸队，入了民国才改为水上警察，顶个警察的名号，干的仍是打捞浮尸、疏通河道的行当，费通身为天津城缉拿队的大队长，找他们要几艘小艇不在话下，为了升官发财，眼前的热闹也不看了，他告诉刘横顺：“兄弟，咱哥儿俩何分彼此？上头查问下来，理所当然是你二哥我去应付，我当这缉拿队的队长，不就是替兄弟们顶雷的吗？你甭担心，天塌下来也有你二哥我给你顶着！可有一节，你在三岔河口拿住了行凶作恶的歹人，这个功劳也得有哥哥我一份吧？”刘横顺知道这个窝囊废无利不起早，对他点了点头，让他快去准备。
	其实说起来，火神庙警察所也在河边，刘横顺和五河水上警察队低头不见抬头见，他的腿又快，为什么不自己去一趟呢？原因有三：其一，水火不容，刘横顺不太愿意跟五河水警打交道，费通身为缉拿队的大队长，由此人出面那是官的，不用欠五河水上警察队的人情。其二，刘横顺也好看热闹，今天三岔河口过铜船，可是上下两河的帮会比斗，一年也不见得有这么一次。其三，旁门左道在此作乱，必定是待龙船驶入三岔河口，费尽周章选在这一天，不就是为了趁这个热闹吗？他得在这儿盯紧了，一旦有什么变故发生，不至于措手不及。
	不提缉拿队的费通大队长如何调兵遣将，咱接说上下两河帮会争铜船，以往定下的规矩是一个对一个，可又不同于比武打擂，因为帮会的人或为船工，或为光脚不怕穿鞋的穷光棍，为了一套煎饼能打出人命来，却只是争勇斗狠而已，没几个打拳踢腿的练家子。双方还纠集了天津卫的六大锅伙站脚助威，哪六个锅伙呢？城里东西南北各有一路占脚称霸的，西城的老君、东城的老悦、北城的四海、南城的九如，这四个地方的锅伙没人敢惹，四个寨主更是一等一的大混混儿。另有两路：一路是老龙头锅伙，把持车站脚行的势力；再一路是侯家后锅伙，把持当地的明赌暗娼大烟馆，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六大锅伙的混混儿一个个歪戴帽子、斜瞪眼，脚穿五鬼闹判的大花鞋，成天打架、讹人，三天不惹事儿就浑身不自在，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地那么痒痒。这么一群乌合之众凑在一处，斗的是胆、比的是狠，肩并肩下油锅、个顶个滚钉板，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三刀六洞是家常便饭，不扔下几条人命绝不会罢休。彼此之间却是界限分明，谁要是越了界上别人的地盘闹事去，就得打起来，可不管三七二十一了，镐把、斧子、鸟铳、大刀，有什么招呼什么，还有站在墙头房顶往下倒开水、扔砖头瓦块的，怎么狠怎么来。打人的下手没轻没重，挨打的也绝不含糊，谁也不能说服了谁，那可就栽了，锅伙里的兄弟都看不起你，那还怎么待？只能跟二混子似的，挑挑儿卖包子去。因此都是在自己的地盘耍横，很少有上外边找麻烦的，倒也是相安无事。
	以往在三岔河口争铜船，两大帮会各显其能、各出奇招，比如上河帮这边出来一位，抱拳拱手，说话客气极了，一套光棍调说下来，拔出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左手伸出一指，跟削萝卜皮似的，“唰唰唰”几刀下去，手指上的肉就没了，仅余三节白骨头，再打个弯儿让你瞧瞧，还得面不改色，说笑自若。接下来轮到下河帮，也得出来一位，同样抱拳拱手道一番辛苦，当场拎起一把切菜刀，从腿肚子上片下一大块肉，当场剁成了肉馅儿，拿荷叶包好了捧给对方，让他们回去包饺子吃，任凭腿上鲜血淋漓，脸上却若无其事，一滴汗珠子也没有。
	可还够不上狠的，头一阵就是垫场，分不出高下，见不了高低，二一阵更厉害，这边出来一位，拿一块石头放进嘴里咬住了，抄起榔头在自己的嘴上一通狠凿，然后连碎石头带满口的牙都给你啐出来看看。那边也出来一位，伸出舌头来用牙咬住，借刚才那位的榔头，给自己下巴来一下，鲜红的舌头冒着热气“吧嗒”一声掉在台上，一嘴的血不能吐出来，“咕噜咕噜”咽进肚子，这一阵仍是平手。这边再出来一位，搬过两个小石墩子并排摆好，当中留一道缝，胳膊伸进去大喊一声：“给哥儿几个听一声脆的！”说罢一较劲，“嘎巴”一响，把自己这条胳膊硬生生地撅折了，面不改色，气不长出。那边的不服气，再派一个人出来，也用这两块小石墩子，抬起一条腿，放在其中一个石墩子上，双手举起另一个石墩子，喊一句：“我也还兄弟一声脆的！”然后将手里的石墩子往迎面骨上狠狠一砸，“咔嚓”一声这条腿就当啷了。当然也不能让他们白白落下残疾，如果说再也干不了活儿了，帮会的人出钱奉养至死，而且备受兄弟尊崇，因此出来争勇斗狠抽死签儿的人，并不一定都是被逼无奈。
	几个回合走下来，像什么油锅里捞铜钱儿、割鼻子、切耳朵，手指头上穿过铁丝抓鸡蛋，什么狠招都想得出来，真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两大帮会还遍撒“英雄帖”，请来九河下梢的奇人异士，这些人有名有号，说到底可也是穷苦老百姓，谁出的钱多，就给谁帮忙，在铜船会上一显身手，借机扬名立万。双方一对一个，你来我往，谁接不住就算输。一阵接一阵比下来难分上下，谁也不服谁，那就得拿命填了。前一天开香堂抽定了死签，专等此时上场，上了台二话不说，拔刀就抹脖子。您想想，这样的“热闹”老百姓能不爱看吗？错过了上哪儿也看不着。两大帮会在台上争斗，台下离得近的都能溅一脸血，比老时年间看出红差砍脑袋还过瘾。
	这一次五月二十六过铜船和往年一样热闹，上下两河的帮众、六大锅伙的混星子摆开阵势，混混儿们一人手里还捏着一张黄纸，这是给死人用的殃榜，过去人死了之后要请阴阳先生开殃榜，把死人的生辰名姓、死期、回煞的时日写在一张黄纸上，连同死人一起装棺入殓。在过去来说，很多穷苦人到死也置不起一口薄皮匣子，只能拿芦席卷了埋，这一张殃榜却不能少，死人没有这张殃榜出不了城，亡魂入不了阴，就连路旁的倒卧，也得由官面儿上请人开一张。混混儿们今天一人捏了一张殃榜，那意思就是来了就没想活着回去，如同将军抬棺上阵，要的就是这个豪横劲儿。双方的舵主和锅伙的六位大寨主，各自坐在椅子上，托茶壶，摇折扇，撇舌咧嘴，满面狰狞，一脸的不服气。漕帮管事的叫舵主还有情可原，毕竟人家是指着船吃饭的，也算是个稳定的营生；锅伙则不然，说白了就是一间破房子，里边铺一张床板、立几条长板凳，混得好的兴许有个煤球儿炉子，烧的还都是煤渣子，茶壶茶碗儿没一个囫囵的，要多寒酸有多寒酸，但混混儿们却称之为山寨，混混儿首领也就成了“寨主”，也不看看天津城周围一马平川，哪儿来的山？哪儿来的寨？除了这两路人马以外，另外还请来了几位漕帮中的长老，全都是上了岁数胡子一大把的，身穿长袍、头顶瓜皮帽，在椅子上正襟危坐、不苟言笑，装模作样地如同一排老古董，按规矩他们是来坐镇的，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全靠这老几位出来劝架，可要真打成了热窑，双方杀红了眼，凭他们几个糟老头子可拦不住。双方人马均已到齐，执事领命上台，说到斗铜船的执事，可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行，须得是德高望重之人，上下两河帮共同推举出来的，只见此人年过六旬，须发花白，身穿长袍，黑缎子马褂，头戴瓜皮帽，走路掷地有声，一开嗓中气十足：“上下两河，同为一脉；往来漕运，原属一帮；登台比试，各显神通。铜船之争，光明磊落，凡因私欲背信、不义、私斗者，皆为天地不容。九河之水，不为天开，不为雷动，不为霜停！生死不问，各安天命！”大致意思就是说要打就明面上打，别使阴招，各凭本事，死了白死。一通不伦不类的套话说完之后，首先得走一个过场，摆设香案，供上漕帮的龙棍、龙旗、龙票，以及三位祖师的神位，众人斩鸡头烧黄纸焚香膜拜已毕，这就比画上了！
	台下的军民人等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看今天谁打头阵，只听一棒碎锣声响，打上河帮阵中走出一个小孩，打扮得如同小混混儿，歪眉斜眼，横撇着嘴，一步三晃来到台上。挤在周围看热闹的老百姓一片哗然，刘横顺也是暗暗称奇，这也就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身形瘦小、脸似黑炭，两个眼珠子挺大，别人没注意，他可看出来了，此人自打上台以来，不曾眨过一下眼，倒不是什么绝活儿，只因这个小孩没有上眼皮，这么大的上河帮，为什么让一个小怪物来打头阵？
	3.
	那个小孩迈着大步来至台上，别看年岁不大，可是一点儿也不怯阵，面不改色心不跳，先冲对方一拱手，又给围观的百姓作了一个罗圈揖，然后一把扯掉了小褂，身上居然长了一层鳞片，密密层层跟条鱼似的，看得人直起鸡皮疙瘩。他抱拳对下河帮的人说：“各位叔叔大爷，小的我名叫厉小卜，跟船上混饭吃的，打小没爹没娘，是我们舵主从河里捡回来的，拉扯我这么多年无以为报，今天这头一阵我先来，败了扔下小命一条，如若让我侥幸胜了，那就该小的我在九河下梢扬名。虽说我人不大，有个小小的绰号叫三太子，皆因我身上长鳞，睁着眼睡觉，船上的人说我是龙王爷的三太子转世，那是疼爱我捧着我，我可不敢实受，一没力气二没手艺，只有这么一手儿入水闭气的本事，入不了高人的法眼，各位都是前辈，权当哄我玩玩儿，您要问我这一身鳞是不是真的，我抠一片给您瞧瞧！”说完掐住肋下一片鳞，使劲一拽，身上当时就是一个血窟窿，这鳞长得还挺深。
	刘横顺见台上的厉小卜人不大，说起话来可一套一套的，句句都是江湖口，哪像个孩子，可跟那些只会三刀六洞、剁手剌肉的大老粗不一样，就看下河帮怎么接招了。
	下河帮中也有的是能人，这才是垫场的头一阵，可不能让一个小孩子叫住了板，不等下河帮的舵主下令，便有一人越众而出，二十来岁，穿一身青，一脸的痞子相，跟厉小卜迎头对脸站定了，歪眉斜眼面带不屑，一张嘴连挖苦带损：“小子，你可真让我雷梆子长见识了，今天我才知道，龙王爷的三太子长得跟河里泥鳅一样！”他这话一出口，下河帮的众人一阵狂笑。
	厉小卜并不动怒，眉眼之间闪过一丝寒意，笑呵呵地问来人，是不是来斗这头一阵？
	下河帮的雷梆子横打鼻梁：“对了，大爷我陪你练练，咱也是在河上挣饭吃的，论别的不行，扎猛子憋气可是家常便饭，也别让人说我欺负小孩儿，你来画条道儿，我雷梆子接着。”
	雷梆子想得挺简单，憋气能有什么花样，无非就是在铜盆里扎个猛子，看谁先憋不住，却见厉小卜拿过两个猪尿泡，均已灌满了水，他慢条斯理地说：“这么着，咱俩把脑袋钻进猪尿泡里，再叫人扎严实了口，反绑上双手，谁先憋死谁输！”在场的众人皆是一愣，这小子可够狠的，一上来就玩儿命，这一次斗铜船可热闹了，如若雷梆子说不敢接招，头一阵就败了，后边也甭斗了。
	雷梆子此时也后悔了，切胳膊剁腿顶多落个残，以后还能有口安稳饭吃，一万个没想到，厉小卜画了条死道儿，可是他已经出来了，有心不应，下河帮必定颜面扫地，回去他也落不了好，还是得死，又一想：说不定厉小卜只是咋呼得凶，连蒙带唬说大话压寒气儿，不见得真有本事，当下将心一横，咬牙对厉小卜说了一声：“来，见真章儿吧！”
	当时上来两个执事，七手八脚将厉小卜和雷梆子的双手分别反绑，又一人撑开一个猪尿泡，让他们把脑袋钻进去。猪尿泡本来就有弹性，脑袋钻进去一松手，尿泡口儿就紧紧箍在了脖子上，仍怕不严实，又用绳子来来回回扎了几道。两个人的头上套定猪尿泡，直起身子滴水不漏。台上台下鸦雀无声，全都凝神屏气盯着这俩人。过了这么一会儿，雷梆子全身发抖，显然闭不住气了，其实这已经不简单了，在船上混饭吃，别的不敢说，扎猛子憋气真不叫本事，皆非常人可比，厉小卜却身不动膀不摇，稳稳当当立于原地。又过了片刻，雷梆子可顶不住了，一头撞到地上，满地打滚儿，两条腿不住乱蹬。有个下河帮的人拔出匕首，想上前将尿泡割开。上河帮这边不干了，不用他们自己出手，锅伙里的混混儿过来把人一拦、把眼一瞪，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动一个试试！”下河帮的人自知理亏，无奈退了回去，再看台上那个雷梆子，倒在地上蹬了两蹬、踹了两踹，就再也不动了。直至此时，上河帮的人才出来，割破厉小卜头上的猪尿泡，解开反绑他的绳子。厉小卜面不改色、气不长出，嬉皮笑脸地冲四周一拱手，迈开大步回归本阵，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插手而立。看热闹的老百姓齐声喝彩，这小子不是吹的，难不成真是龙王爷的三太子？从此之后，九河下梢的“七绝八怪”中多了一个“三太子厉小卜”，到后来也闹出了许多奇事。下河帮败了头一阵，舵主命人给雷梆子收尸，按照以往定立的规矩，接下来轮到下河帮叫阵。
	刘横顺站在台下冷眼观瞧，心中已有不祥之感，想不到今年的铜船会一上来就斗得这么狠，转眼之间扔下一条人命。正在此时，下河帮阵中走出一个人，虽然貌不惊人、言不压众，穿得破衣烂衫，但是体格粗壮，人高马大，大鼻子大眼大脸盘儿，大脚丫子、大屁股蛋儿，满脸的络腮胡子，胳膊根儿四棱起金线，身上全是疙瘩肉。围观人群中有认得他的，纷纷拍掌叫好，这位可了不得，“七绝八怪”中干窝脖的高直眼儿！
	4.
	天津卫上河、下河两大帮会，为了争铜船，几乎斗了上百年，长久以来互有胜败，前年你压着我一头，去年我压着你一头，可以说势均力敌，哪一方也不曾一直占据上风，若非如此，斗铜船也就没这么热闹了。前来助阵的六大锅伙也是一边三个，上河帮胜了头一阵，下河帮也不是没有能人，第二阵走出来一位，并非帮中兄弟，而是请来的“外援”，九河下梢的市井奇人，天津卫“七绝八怪”之一，姓高，家穷命苦没有大号，人送外号叫高直眼儿，是个干窝脖儿的。咱先说说什么叫“窝脖儿”，这也是一个卖力气挣钱吃饭的行当，说白了是搬家的，又叫起重的，无论多重的箱子，两膀一较力就起来，往肩上一扛，正担在脖子上，久而久之在脖子后头磨出一层层老茧，经年累月就变成一个大疙瘩，脖子再也直不起来，行走坐卧总得窝着脖子，老百姓将干这一行人的统称“窝脖儿”。
	高直眼儿家里人口多，老老小小一大家子，都是张开嘴等饭吃的，全指他一个人养活，以前刚入行，恨不得多干活儿，别人两次扛走的东西，他一次扛走，扛完了赶紧赶下一家，就为了多挣几个钱。旧时的家具多为实木，八仙桌子、太师椅、几案、躺箱、大衣柜，他不肯一件一件地搬，两件三件一齐上肩，压得他喘不过气儿，谁打招呼他也不回话，不是瞧不起人，全身的劲儿都使上了，舌头尖儿顶上牙膛，绷住了这口气，想说话也说不出来，俩眼直勾勾地只顾看路，这才得了个“高直眼儿”的绰号。正所谓出力长力，窝脖儿这一行他干了二十几年，两膀子力气非同小可，不光力气大，搬东西还讲究一个巧劲儿，只要上了肩，不论摞得多高，一不能摇二不能晃，给人家摔坏一件他可赔不起，加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久而久之就练出来了。到后来高直眼给人搬家成了一景，先把头往下一低，后颈顶上一张八仙桌子，桌面朝上，四个桌腿从肩上挎过来，再倒扣一张条案，上摞八个杌凳，再上边还能搁什么座钟、帽镜、胆瓶之类的物件，扛起来一人多高，他不用拿手扶，往街上一走又快又稳，一样也摔不了。引来很多闲人鼓掌叫好外带起哄，高直眼儿高兴了还能使一招绝的，双手往上托，腰往下沉，将上头这一摞东西转上几圈，简直跟杂耍一样，别人可没他这两下子。
	咱再说高直眼儿上了台，仍和往常一样一言不发，给上河帮的人作了一个揖，伸手要来一把锃明瓦亮的菜刀，脚下岔开马步，头往下一低，右手抡起刀来，一下剁在了后脖颈子上。台下胆儿小的都把眼捂上了不敢看，这可不是胳膊腿儿，这是脖子，就他这两膀子力气，一刀下去还不把自己的脑袋剁下来，下河帮这是出了多少钱？值当得让他把命都搭上？但听得“嘡”的一声响亮，那叫一个脆生，刀刃落在高直眼的后脖颈子上，如同劈中生铁。再看台上的高直眼儿，他跟没事人似的收起架势，拎刀在手绕场一周，让三老四少瞧瞧，菜刀的刀刃中间崩出了豁口，已经卷了边。
	台底下人群的喝彩声如同山呼海啸一般，高直眼儿这是刀枪不入的真本领，金钟罩铁布衫，达摩老祖易筋经，枪扎一个白点儿、刀砍一道白印儿，全身上下横练的硬气功！实则可不然，高直眼儿干了二十几年窝脖儿的行当，脖子后头那个老茧疙瘩，几乎和铁的一样，他才敢亮这一手，对准这个地方砍，使多大的劲儿也不要紧，换个地方可不行，上下错开几分，脑袋就搬家了。
	上河帮中不乏装船卸货的苦大力，脖子后边也有这层老茧，不过老茧再厚也是肉长的，天津卫除了高直眼儿，谁还敢用菜刀往脖子上招呼？一个个左顾右盼，大眼瞪小眼，愣是没人敢出来接招。上河帮的舵主直嘬牙花子，眼看这一阵是败了，刚想站起来说几句光棍话找回点面子，忽然有个女子叫道：“且慢！”燕语莺声中透着一股子犀利，台上台下的众人无不纳闷儿，怎么还有女的？一个女流之辈也敢拿菜刀砍脖子？大家伙儿循声望去，只见看热闹的人群之中走出一个美艳少妇，一头青丝如墨染，上下穿的绫罗衫，面如桃花初开放，香腮红润似粉团，蛾眉纤细如弯月，杏眼秋波明闪闪，悬胆鼻子端又正，樱桃小口朱笔点，糯米银牙洁似玉，两腮酒窝把情传，杨柳细腰多窈窕，三尺白绫双脚缠，二十八九、三十岁不到，风姿绰约、分外妖娆，一朵鲜花开得正艳。
	书中代言，这个美貌的少妇并非常人，也在“七绝八怪”中占了一个坑，彩字门里出身，江湖上有个艺名“一掌金”，不仅如此，还是上河帮舵主的媳妇儿，手底下的弟兄皆称嫂子。一掌金也是个苦命人，当初在天津城南门口卖艺，是个耍杂技的，打小起五更睡半夜练就了一身的绝活儿，功夫全下在这对三寸金莲上了。最拿手的是蹬大缸，仰面往板凳上一躺，一只脚将大水缸托起来，另一只脚蹬着它转。不仅蹬空缸，虎背熊腰的壮汉钻入缸中，照样蹬得“呼呼”带风，转得人眼花缭乱。提起“蹬大缸的一掌金”，江湖上没有不知道的。可那会儿的艺人不容易，连大红大紫的名角都是半戏半娼，何况耍杂技的江湖艺人？一掌金长得美，脸蛋儿、身段儿，要盘子有盘子，要条子有条子，又有一双三寸金莲，裹得是真好，一不倒跟二不偏，好似虾米把腰弯，两头着地中间悬，二寸九分四厘三，瘦脚板儿、薄脚面儿、蛇腿腕儿，又端庄又周正。以前跑江湖卖艺，经常受到地痞恶霸、纨绔子弟的调戏，卖艺的惹不起这些地头蛇，半推半就做起了“流娼”，说是“娼”，可这些人多半仗势欺人，根本就不给钱，无奈之下只得晚上陪人睡觉，白天街头卖艺，说起来也够惨的，后来上河帮的舵主看中了一掌金，都是生于草莽、长于市井的苦命人，就把她娶过门，成了上河帮的大嫂，对她来说这就叫平步青云了，至少不用再当街卖艺，更没人敢欺负她了。
	一掌金款动金莲，上了比斗台，冲上河帮的舵主一欠身：“当家的，让我来会会这个窝脖儿。”
	上河帮舵主是跑船的出身，一掌金身为走江湖的流娼，两口子门当户对，没那么多顾忌，见一掌金要替帮会出头，不但没生气，反而十分得意。
	一掌金冲高直眼儿一招手：“傻大笨粗的那个，你过来。”
	高直眼这么大能耐，却没怎么跟女人打过交道，再怎么说也是个卖苦力的，没钱打茶围、喝花酒，他老婆也是粗手大脚的乡下女人，哪见过这等花枝招展、言行放荡的女子，听得一掌金叫他，当时脸就红了，也不敢拿正眼儿看，臊眉耷脸地走了过来。
	一掌金看着高直眼儿的狼狈相，“咯咯”直笑，说道：“傻大个儿，拿刀砍脖子我来不了，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使刀动枪的，你不挺有力气吗？敢不敢和我比比力气？”
	没等高直眼儿开口说话，台底下已是喧声四起，再怎么说这一掌金也是个女子，天津卫说到力气大的，头一个是杜大彪，那是扛鼎的天降神力，吃五谷杂粮的凡人比不了，此外就是干窝脖儿的高直眼儿，常年卖力气练出来的身子板儿，一掌金这不是往人家刀口上撞吗？再看高直眼儿，也不知道是臊的还是气的，红着脸憋了半天才吞吞吐吐问了一句：“怎么比？”
	一掌金是真耍得开，命人搬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往上一坐，两条腿并紧了，对高直眼一笑：“掰开我这两条腿，这一阵就算你赢。”
	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好多人看着一掌金直流哈喇子，嘎杂子琉璃球们更是连吹口哨儿带叫好。高直眼哪见过这阵势，一张大脸青一阵紫一阵，额头上也见了汗，愣在原地手足无措。下河帮的人也在后边跳脚起哄：“高直眼儿，你怎么还不上啊？有便宜不占你等雷劈呢？”
	高直眼儿脸红耳热万般无奈，下河帮已经输了一阵，他可不能再败了，既然对方画下道来，该比还是得比，只得把两个手掌心的汗往破褂子上抹了抹，伸手抓住一掌金的两个膝盖，薄绸儿的灯笼裤下边就是滑嫩的肉皮儿，用手一摸怎么这么舒服。高直眼儿心猿意马，暗自咽了一口唾沫，他知道一掌金以前是个蹬缸的，称得上身怀绝技，并不敢小觑了她，稳了稳心神，使劲往两边一分。不承想一掌金的双腿纹丝没动，看着高直眼儿的窘迫之相，调笑道：“傻小子，快使劲儿啊，掰开了娘给你奶吃！”惹得众人又是一番狂笑。高直眼儿当时就有几分见傻，心说这小娘儿们还真有两下子，我虽然没使上全力，劲头儿可也不小了，抬头看了看一掌金，使上八成劲又是一下，却仍掰不开。高直眼儿额头上冒出冷汗，如若众目睽睽之下输给一个女流之辈，不仅会让围观之人笑掉大牙，下河帮的犒劳也甭想要了。他一想这可不成，顾不上怜香惜玉了，拧着眉瞪着眼，咬住了后槽牙，使足了十二分的力气，双膀一较劲喊了一声：“开！”忽听“嘎巴”一声，再看一掌金一动没动，高直眼的裤腰带却崩断了，裤子一下掉到了脚面上，臊了他一个大红脸，比染坊的红布还红，当时愣在台上，躲没处躲，藏没处藏，恨不得找个地缝儿一头扎进去，众人“哗”的一声全笑了。高直眼儿愣了一愣，忙提上裤子下了台，低头钻入人群灰溜溜地去了。
	这一阵双方打成了一个平手，上河帮一胜一平占了上风。下河帮的人可不干了，舵主出来说：“咱们两帮都是在河上挣饭吃的，可别忘了祖师爷定下的规矩——女子不能上船。上河帮靠个小娘儿们出头，不嫌丢脸吗？”
	过去河上行船的规矩众多，好比说烙饼或者吃鱼的时候，最忌讳这个“翻”字，“翻过来”要说成“划过来”，船上死了人也不能说死，要说“漂了”，锅碗瓢盆不许扣着放，吃完饭不准把筷子横担在碗上，这都不吉利。对于女人的忌讳更多，老时年间的说法“女人上船船准翻，女人过网网必破”，特别是孕妇，如果没留神从渔网上迈过去，哪怕这网是新的，也得扔掉。上河帮的舵主明知理亏，以前斗铜船从没有女子出头，论起来却是有些不够光棍，但是好不容易扳回了劣势，岂可错失良机？眼珠子一转站起身来说道：“如今这都什么年头儿了？还信这套老例儿？再者说了，各位的船上当真没有女人吗？敢问你们后舱中供奉的妈祖娘娘是不是女子？”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按理说这叫大不敬，可再一想又无从反驳，跑船的都要供奉妈祖娘娘，谁敢说娘娘不是女人？上河帮的舵主见大伙儿无言以对，趁势说道：“咱退一万步说，祖师爷定下的规矩是不让女人上船，又没说过不让女人上台比斗，想当初花木兰替父从军、佘太君百岁挂帅，皆为女中豪杰，后世之人无不敬仰，我媳妇儿众目睽睽之下挺身而出，一展绝技，凭什么不算？难不成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儿要在个娘儿们面前认<img alt="" src="/uploads/allimg/240P2/1-240P2155435451.jpg" />耍赖不成？”下河帮的人被问得无话可说，只能承认这一阵打成了平手。
	刚才这边台子上还没开斗，台下便有开盘口的，也就是下注赌输赢，老百姓有的看好上河帮，有的看好下河帮，很多人掏钱下注，没想到今天的形势一边倒，眼见上河帮占了先机，不少刚才买下河帮赢的，到这会儿心里都没底了，为了把钱捞回来又纷纷在上河帮这边添磅，台下乱作一团，便在此时，就听得台上“噔噔噔”几声闷响，震得木头台子直晃悠，众人将目光投过去，只见上河帮这边出来一个庞然大物。
	5.
	五月二十六天津卫三岔河口过铜船，上下两河的帮会搭台比斗，上河帮旗开得胜，第二阵也战成了平手，按旧时定下的规矩，双方轮流叫阵，刚才那一阵是下河帮高直眼儿叫的，接下来又轮到上河帮了，只听一阵脚步声响，从人群中走出来一位。此人往台上一走，踩得台板子直颤，台下的老百姓闻声抬眼观瞧，不由得一个个目瞪口呆，这位的块头儿也太大了，竖着够八尺，横下里一丈二，相貌奇丑无比，一身横肉，胖得连眼都睁不开了。嘴巴子耷拉到下巴上，下巴耷拉到胸口上，胸口耷拉到肚子上，肚子耷拉到膝盖上，赶上跑肚拉稀想来贴膏药可费了劲了，扒拉半天肉也找不着肚脐眼儿。看热闹的当中有人知道这位，此人外号叫肉墩子，是上河帮的帮众。肉墩子生下来就胖，怎么吃也吃不饱，吃饼论筷子、吃馒头论扁担，这话怎么讲呢？咱们说这顿饭吃烙饼，肉墩子可不论张吃，更不论角吃，桌子上立一根筷子，用大饼往上串，一张接一张，什么时候串到饼和筷子一边齐，看不见筷子头了，这才撸下来往嘴里掖，什么菜也不用就，大饼跟倒土箱子里似的，眨眼之间就没了，吃上这么十几二十筷子当玩儿；吃馒头的时候，桌子上先摆一条扁担，由打扁担这头往另一头码馒头，一个挨一个顶到头，摆这么十几二十扁担馒头，刚够他吃个半饱，真让他甩开腮帮子敞开了吃，有多少也不够填的。
	肉墩子长这么大没吃过好的，凭着馒头大饼、棒子面窝头儿吃出了一身的大肥肉，这就够受的了，他一顿饭能吃下去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口粮，谁养得起他？上河帮掌管运河上的粮船，可也不是粮食多到没地方扔。肉墩子这个特大号的酒囊饭袋，搁在别处一点儿用处没有，对跑船的来说用处可挺大，平时当成压舱的，遇上风浪扳不过舵来的时候，船想往哪边走让他往哪边一站，船头立马儿就偏过去了。
	上河帮的肉墩子两条腿也粗，跟俩树墩子似的，迈不开步，只能一点一点往前挪，半天才走到台中间，站在原地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块画石猴，又费了挺大的劲，围着自己在地上画出一个圆圈。下河帮的人不知道肉墩子想干什么，嘴里可不能饶人，有人喊道：“胖子，画错了吧？你这圆圈儿怎么没留口儿呢？”这就叫骂人不带脏字儿，以往给死人烧纸之时，画在地上的圆圈西南角会留出一个口子，可以让阴魂进来收钱。肉墩子不是听不出来，听见了也当没听见，低头画好了圆圈，又喘了几口大气，把手中的画石猴一扔，瓮声瓮气地说：“甭嘴上讨便宜，我他妈就站这圈儿里，看你们哪个能把我弄出去！”
	众人听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眼前这家伙哪有个人样儿？来头大象也没他沉，谁有这么大的劲儿把他弄出圈去？下河帮的帮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上前。干窝脖儿的高直眼力气大，怕也推不动这个肉墩子，除非火神庙警察所的杜大彪上来，可是官厅的人不准参与斗铜船，九河下梢哪还有神力之人可以对付肉墩子？
	肉墩子等了半天，见下河帮没人上前，咧开嘴哈哈大笑，此人嘴大、脖子粗，嗓子眼儿跟下水道似的，说出话来都“嗡嗡”作响，哈哈一笑更是声如洪钟，震得人耳朵发麻。原以为上河帮这一阵不战而胜了，但听得下河帮中有人说了一声“我来”！众人闪开一条道，从后边出来一个乡下老农，身穿粗布裤褂，一张脸黑中透紫，看得出常年干农活儿，两只手上皮糙肉厚净是老茧。
	书中代言，此人家住城郊高庄，排行老四，一向认死理儿，或说为人愚钝，让他认准的事，天打雷劈也动摇不了，因此都叫他四傻子，上了岁数闯出名号之后，天津卫人称“神腿傻爷”，住在城郊种菜为生，从小愿意练把式。有一次从外地来了个出名的拳师，在高庄收了十来个徒弟，在场院中传授翻子拳，傻爷也去跟着练，可因愚钝粗笨，根本记不住拳招。拳师见他呆头愣脑，这样的人怎么学武呢？就传了他一招野鸟拧枝的踢腿，让他自己去踹村口一棵大树，过后就把这个徒弟忘了。怎知傻爷有个轴劲儿，从此之后不分三九三伏，起五更爬半夜去村口踹大树，三十年如一日，一天也没歇过，村子周围的树全让他踹断了。咱在前头说了，傻爷一根儿筋，家门口没树可踢了，心里头没着没落，以后踢什么呢？后来在别人的撺掇下，傻爷进了天津城，庙门口踢过石狮子，豆腐坊里踢过磨盘，要不是当差的拦着，傻爷就把鼓楼踢塌了，从此闯下一个“神腿傻爷”的名号。这一次让人找来给下河帮助阵，见对方出来一个肉墩子，站在圈儿里叫阵，下河帮中无人敢应。傻爷心说这家伙横不能比石狮子还结实？于是高喊了一声“我来”，迈步来至肉墩子近前。台底下的老百姓知道有热闹可瞧了，肉墩子脑满肠肥，又笨又蠢，傻爷看着也木讷，可是肉墩子天赋异禀，往那儿一站，城墙相仿，傻爷三十年练成的神腿，也不是好惹的，这才叫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他们俩谁胜谁败可不好说。
	肉墩子不认得傻爷，见来者是个乡下老农，以为胜券在握了，就一个劲儿地傻笑。傻爷看肉墩子呵呵傻笑，心说这别再是个傻子吧？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两个人谁也没动地方，嘿嘿哈哈笑个没完，惹得台下的百姓都跟着笑。台上的二位舵主可笑不出来，眼看铜船就要进来了，再争不出个高低，大铜船从哪边走啊？各自催促己方之人，尽快开始比斗。肉墩子不用准备，身不动膀不摇往当场一站，如同一座肉山，全凭分量取胜。傻爷也不会摆架势，嘴里说了一句：“胖子，我可踢了！”肉墩子没当回事，瓮声瓮气应了一声。再看傻爷身子一转这叫野鸟拧枝，这条右腿可就抡起来了，谁也没看清楚怎么踢的，为什么呢？太快了！“呼”的一下招呼过去，正踹在肉墩子的大肚子上，只听肉墩子闷哼了一声，“噔噔噔”一连往后倒退了十几步，“扑通”一声掉下了台，仰面朝天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死于非命。
	傻爷追悔莫及，几十年来从没踢过人，不知道该使多大劲儿，为了胜这一阵，这一腿踢出去使足了力气，石头墩子也受不了，何况是个肉墩子？但是漕帮之间的比斗从来都是生死无论，各安天命，死了也就死了，只能说本事不够、能耐不到，官厅也不会过问。傻爷纵然心里有愧，可也是各为其主，只求这个大胖子做了鬼别来缠他，冲着台下肉墩子的尸首一抱拳：“兄弟，对不住了。”说完回归本队。
	斗到这一阵，双方又打平了，尚未分出高低，却已出了两条人命。上河下河两大帮会的舵主还要派兵遣将，那几位漕帮的长老可坐不住了，再这么斗比下去，还得死伤多少人？几个老爷子颤颤巍巍站起身来，想让双方就此罢休。其中有人说道：“上河下河本是一家，依我们老几位看，今天应该到此为止了。”两河帮众却不答应，到此为止？人岂不是白死了？铜船往谁那儿走？又有漕帮元老出来说：“不如这样，去年铜船是由下河帮走的，今年就从上河帮走，往后一年换一边如何？”
	上河帮的舵主说道：“胜败未见分晓，凭什么让我们吃这个亏？再者说了，如果可以一年换一次河道，我们这么些人吃饱了撑的拼个你死我活？您倚老卖老的还真拿自己当瓣儿蒜了，实话告诉你，不斗出个起落，今天这件事儿完不了！”
	上河帮舵主在这边不依不饶，下河帮的舵主也不肯罢休，心想：“去年就是我们输了，铜船一过损失一天的进项事小，我们丢多大人、现多大眼？一整年都让对方压着半头，好不容易等到了今年斗铜船，正想一雪前耻、吐气扬眉，你们几个老家伙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不斗就不斗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儿？”当时怒骂一声：“老梆子！让你们来就是当个摆设，还以为我真怕你们呢？甭说你们几个老不死的，皇上他二大爷来了我也不给面子！”气得几个漕帮长老吹胡子瞪眼，好悬没背过气去。
	台上这么一乱，各大锅伙的一众混混儿也已闹上了，他们可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就是憋着打架来的。天津城这六大锅伙也是积怨多年，谁看谁也不顺眼，说是来给两河帮会助阵，可都没安好心，暗藏镐把、斧头、攮子，恨不得越乱越好，只等大打出手，打出了名头谁都怕你，再出去讹钱就方便了。
	锅伙的首领称为寨主，就听其中一位寨主叫道：“哪那么多说道？抄家伙打吧！”说话从凳子上一跃而起，“咔嚓”一下踹折了凳子腿，拎在手上横着能抡、竖着能捅，摆开了架势，这就可以打人。干柴就差一把火，行舟单缺这阵风。一帮人都看着呢，就等个机会，有这位一带头，那还好得了吗？其余几位寨主也坐不住了，论打架谁都不含糊，干的就是这个买卖，吃的就是这碗饭，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脱小褂亮文身，两拨人马齐往上冲，眼看就是一场大乱子。
	一众警察纷纷拽出了警棍，只等长官一声令下，就上去平乱。周围的老百姓也慌了，天津卫的混混儿打架不要命，群殴械斗打起来刀枪无眼，招呼上谁是谁，这个热闹纵然好看，可没人敢瞧，真挨上一下子可没地方说理去，看个热闹丢了命，那该有多冤？一时间哭爹叫娘，争相奔逃，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更后悔不老实在家里待着，非得出来凑热闹。眼看局面不可收拾，不知得死伤多少人，正当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人群之中有人拿腔作调地高喊了一声：“各位，且慢动手，全瞧我了！”
	众人循声一看来的是这位爷，心说：“得嘞，今天这场架是打不起来了！”
	6.
	上下两河的帮会在三岔河口争铜船，斗了一个不分上下、旗鼓相当，六大锅伙的混混儿趁机闹事，想要打群架，台上台下乱成一团，局面已经失控了，眼看就是一场腥风血雨的冲突，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瞧我的面子，谁也别动手！”
	从古至今，惹事从来不叫本事，只要豁得出去就行，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大不了是个死。了事才叫本事，把天大的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两大帮会、六大锅伙在三岔河口争斗，已经扔下了两条人命，以前的皇上都管不住，漕帮的元老也解决不了，谁有这么大的脸，有这么大的势力，敢说这么大的话？
	别处不好说，天津卫可真有这么一位爷，四十八家连名票号的少东家，姓丁，人称丁大少。他们家在天津城称为“大关丁家”，因为家住北大关，是天津城最早的商业区之一，商店铺户鳞次栉比，住在这一带的全是有钱人。老丁家在有钱人里也算拔了尖儿的，大宅院宽敞气派，一面院墙占半了半趟街，虎座的门楼子底下摆一对抱鼓石，刻着一个花瓶插三支戟，外带一把笙，这叫“平生三级”，墙砖也满带浮雕，喜鹊登梅、白猿献寿、二龙戏珠、狮子滚绣球，外带《三国》《水浒》各种典故，全是出自名家之手，下设四磴高台阶，取“四平八稳”之意，双开的深紫色木头大门，对过儿是磨砖对缝儿八字影壁。全宅一共八个大四合院，每个院都有坐北朝南的五间大瓦房，倒座房屋也是五大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另外还设有门房、账房、马号，并且建有后花园一座，园中有对对花盆儿石榴树，九尺多高的夹竹桃，迎春、探春、栀子、翠柏、梧桐树，枝叶茂盛，从墙头儿探出多高，引得往来的行人侧目以观。丁大少是家中独子，昆仑山上一根草、千倾地里一棵苗，真可以说是背靠金山，在钱堆儿里长大的，文不成武不就，什么能耐也没有，反正家里的钱几辈子也造不完，整天横草不拾、竖棍不捡，任嘛不干，就是想方设法地花钱。
	花钱可不是个简单的事儿，得看您花多少，怎么花，买个房置个地，那不叫本事，正经花钱的主儿，得花出境界来。丁大少就是这么一位，说到他花钱的本事，天底下没有不佩服的，不敢说空前绝后，那也称得上花钱界的一朵奇葩了。当年还有大清朝的时候，有一次丁大少上玉华楼吃饭，这是家淮扬菜馆儿，天津卫吃尽穿绝，大庄子小馆子数不胜数，各大菜系、地方小吃也是应有尽有，淮扬菜并非大鱼大肉、大碟子大碗，吃的东西都是精致、讲究，材料又多是从江南运过来的，价格自然也不低，非得是像丁大少这种腰缠万贯、山珍海味都吃腻了的主儿，才来这儿品滋味儿。他跟别的有钱人不一样，向来不进包间，为了让出来进去的客人见得到他，上前请安讨赏，他就打心眼儿里高兴，摆的就是这个谱儿。话说当天丁大少一上玉华楼的二楼，见靠窗的位置已经摆好了一桌上等酒席，早有手底下人过来打过招呼了，这顿饭要在这里吃。也不用点菜，玉华楼的伙计心里都有数，看差不多快到到钟点儿了，先摆上“八大碗”“八小碗”“十六个碟子”“四道点心”，这叫压桌碟儿；然后就是丁大少爱吃的几个菜，像什么炝虎尾，也就是鳝鱼，专门儿从江苏运过来的小黄鳝，素有“赛人参”之称，切好了条儿，开水一汆就熟了，再淋上特制的汤汁；还有一道叫乌龙卧雪，把鸡胸肉用刀背剁成泥，加上鸡蛋清，滑油凝成片儿，沥干净了摆在盘子里，这便是“雪”，“乌龙”是海参，得用最好的刺参，先汆水后焖烧，做得了摆在“雪片”上，吃的不光是材料和味道，还得讲究这么点儿意境。其余的还有什么砂锅元鱼、蟹黄鱼翅、香桃鸽蛋、琵琶大虾，等等，总之都是又好又贵的菜色，主食一般是蟹粉汤包、糯米烧麦。那位说这么多东西几个人吃？就丁大少一个人，这位爷就这个脾气，甭管吃不吃，全得摆上来。
	丁大少坐下来刚要吃，瞧见旁边一桌也有个吃饭的，三十来岁满面红光，穿绸裹缎，也是个有钱的主儿。这位吃得挺特别，桌子上只有一碟菜一壶酒，碟子里全是鸽子蛋大小的圆球，夹起一个放进嘴里，咂摸咂摸又吐到桌上，“吧嗒”一响。丁大少看着出奇，吃的什么这是？怎么还有我没见过的东西？招呼跑堂的过来一问，得知此人是个山西来的富商，晋商八大家之一曹家的少东家，在这儿吃了好几天了，嫌我们的鱼翅不好，买了一大包玛瑙球，让厨子用高汤煨了，跟着海参、鲍鱼一块儿炖，靠干了再勾上芡汁儿，就品上头那点味儿，嗍完就扔，八个店小二等着收拾他这张桌子呢。
	丁大少一听不乐意了，孔圣人面前念之乎者也、关老爷面前耍青龙偃月，这不是成心在我面前摆阔吗？专门上天津卫寒碜我来了！生可忍熟不可忍？生的熟的都不能忍！吩咐手底下人：“去，照这个大小给我买一包翡翠珠子来，咱也这么吃！”手下人跑出去买来了翡翠珠子，丁大少打开包挑了又挑、拣了又拣，种水不好、不带春色的一概不要，随手就扔，择出二十几个晶莹剔透种水俱佳的翠珠交给伙计，也照那样做一盘。丁大少说话的时候成心提高了嗓门儿，好让那位少东家听听，这是天津卫，吃过见过的主儿多了，你背着手摇扇子——装什么大尾巴鹰！
	一会儿的工夫，伙计把那碟子翡翠球端上来了，好看是挺好看，可这玩意儿能好吃吗？丁大少架门儿大，嗍完了不往桌上吐，一个一个往地上啐，伙计一看问道：“丁少爷，我给您收起来？”
	丁大少嘴一撇：“吃剩的折箩你让我收起来？你拿回去喂猫吧！”
	伙计忙给丁大少作了个揖“谢丁少爷赏”，东捡一个西捡一个，翡翠球是圆的，落在地上滚来滚去，伙计猫着腰追，累得满头大汗，那也高兴啊，丁大少看着更高兴。
	打山西来的少东家可不是个善茬，一看丁大少这做派明白了，这是给我瞧的，行啊，咱来来吧。将跑堂的叫过来：“我说，你捡那猫吃的做什么，这个给你了。”当场摘下一个扳指，正经的和田白玉，温润如油，一丝杂色也没有，托在手里又滑又腻，值了老钱了。跑堂的八辈子也赚不出来这个扳指，可把他吓坏了，摆手不敢要。少东家笑道：“这有什么，一个小玩意儿，拿回家哄孩子玩儿去吧。”
	跑堂的正在这儿千恩万谢，忽听身背后丁大少痰嗽了一声叫道：“过来。”说着话摘下一个宝石戒指，随手扔到桌上：“捡这么半天也累了，这个你拿走，买壶茶喝。”这块宝石碧绿碧绿的，足有鸽子蛋大，一汪水儿似的，比和田玉还值钱，是他爹托人从南洋重金购得，丁大少不当回事儿，顺手赏给了跑堂的，抬头看了看那位少东家，面带不屑之色，又往地上吐了一个翡翠球，“吧嗒嗒哗啦啦”一响，心中得意至极。
	那个外来的少东家也是花钱的秧子，岂能输这个面子？正好饭庄子门口儿有个唱曲儿的，就叫上来唱了一段，一曲终了，少东家叫了一声好，掏出一张好几千两的宝钞打赏。丁大少也把唱曲儿的叫过来，不用唱，一赏就是一万两的宝钞。唱曲儿的乐坏了，跪地上磕头谢赏，够他几辈子吃喝不愁了，回老家买房子置地足以富甲一方，弦子也不要了，揣上宝钞蹦着就下了楼，把一众看热闹的食客眼馋得，眼珠子都快流出来了。
	那位少东家不服，把跑堂的叫过来，写了个条子让他去侯家后的窑子找五十个窑姐儿过来陪酒，跑堂的刚接过条子，丁大少这边的条子也写好了，让他去南市的班子里找五十个姑娘过来聊天。跑堂的带着条子出去办事，不到一个时辰带齐了人回来。这一百个窑姐儿往饭庄子里一座，莺莺燕燕喧闹非常，满堂的胭脂香粉味儿，熏得人直捂鼻子。两位少爷又比着点菜，你点什么我点什么，吃不吃无所谓，哪个贵点哪个。酒菜如同流水一般端上来，这一百位甩开腮帮子就吃上了。
	少东家告诉那五十个窑姐儿：“敞开了吃敞开了喝，吃多少都是我的，我额外还有赏。”说完他从褡裢里掏出一大把金镏子，都是用绳子穿成串儿的，让众窑姐儿伸出手来，一人手上一个，窑姐儿们捡了天大的便宜，美得鼻涕泡都出来了。丁大少把下人唤至近前，低声耳语了几句。下人扭头出去，很快拎来一个袋子，稀里哗啦往桌上一倒，也是金镏子。丁大少让那五十个姑娘一个手指头上套一个，再把鞋袜脱了，一个脚指头上套一个，谁多长了个六指算谁便宜。
	那个少东家急了，当场把桌子掀了，连碟子带碗“稀里哗啦”掉了一地，掏出宝钞告诉掌柜的：“我赔你们一套金碟子金碗，上万宝楼金店买去。”
	这么大的热闹，天津城都传遍了，老百姓能不抢着看吗？满地的翡翠玛瑙金镏子，捡上一个半个可就发财了，争先恐后往二楼跑。掌柜的吓坏了，怕把楼梯压垮了，赶紧拦住众人：“老少爷们儿，留神咱这楼梯！”
	丁少爷接过话来：“掌柜的，物华木器行，我送你们整套黄花梨的楼梯！”
	掌柜的怕收不了场，连忙打圆场说：“二位二位，您二位是财神爷降世，腿上拔根毛儿都比我腰粗，我们这是小本买卖，禁不住这么折腾，您了高高手，别闹了，我这儿给您二位作揖了。”
	外来的少东家毕竟不比丁大少守家在地，褡裢已然见了底，只得顺坡下驴，冷哼一声迈步出了饭庄子，头也不回地走了。丁大少大获全胜，扬眉吐气，心里这叫一个痛快，把窑姐儿打发走，吩咐跑堂的去沏壶茶，跑堂的应了一声刚要下楼，丁大少一看周围还有不少看热闹的闲人，又摆开谱了：“先别走，知道我丁大少怎么喝茶吗？到南纸行给我买上等的竹宣纸烧水，我就得意那口儿竹子味儿。”看热闹的当面挑大指，心里可都在骂，这个年月兵荒马乱，老百姓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这俩败家子为了挣一口气，糟践了多少钱！
	俗话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别人看着怎么生气、怎么眼红都没用，架不住人家老丁家太有钱了，丁大少成天在外边胡吃海喝、变着法儿地挥霍，日子一长也有个腻。要说有钱的大爷消遣解闷，无外乎吃喝嫖赌抽这几样，丁大少则不然，觉得这些没意思，也玩不出什么花样了，就看天津卫的锅伙混混儿挺有意思，这帮人一个个有衣裳不好好穿、有话不好好说，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斜腰拉胯拿鼻孔瞧人，七个不含糊八个不在乎，称英雄论好汉，花鞋大辫子招摇过市，打遍了街骂遍了巷，抄手拿佣、瞪眼讹人，还没人敢惹。丁大少的瘾头儿上来了，咱爷们儿不玩则可，要玩就得玩这个！
	老天津卫说喜欢什么东西上了瘾、入了迷，就是这一行中的“虫子”，意思是把这东西钻透了，长在里边了。比如看戏有看戏的虫子，什么戏都听，而且听的时候走心思、动脑子，比唱戏的都懂，唱念做打翻、手眼身法步，大小节骨眼儿犄角旮旯没有不明白的，坐在戏园子里从来都是闭着眼听，一边听一边咂摸滋味，还别说忘了词儿、串了调，哪怕有一个字唱倒了音他都能听出来，喊一声倒好，台上的演员非但不恼，还得暗挑大指，心说这位是真懂戏。诸如此类，像什么听书听曲、古玩字画、喂鱼养鸟、种草栽花都有虫子，各走一路、各成一精。咱说的这位丁大少，玩起来瘾头儿可真不小，一来二去就成了混混儿虫子。反正有的是钱，专门请出天津卫最有资历的老混混儿给他开蒙，告诉他什么叫锅伙、什么叫开逛，眼睛怎么斜、脖子怎么歪，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穿衣、怎么打人，又告诉他打架斗殴的叫武混混儿、挥笔似刀的叫文混混儿，有钱有势的叫袍带混混儿、乡下老赶叫土混混儿，总而言之，无论哪一路，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好话不能好好说，以惹是生非为业、以受伤挂彩为荣。丁大少越听越爱听，越琢磨越上瘾，恨不得立刻出去开逛，又一想不成，混混儿归根到底是为了挣钱吃饭，就凭我们家这么有钱，当了混混儿也没前途，我不能当混混儿，我得管混混儿！
	天津卫的混混儿自古就有，官府可都没把他们管过来，丁大少再有钱也不过是个平头百姓，他一个二世祖何德何能？有什么不一样的本事？丁大少可不这么想，这个事情说难也难，说简单也是简单，反正有的是钱，你不服我不要紧，也不用拐弯抹角，讲什么规矩礼数，我就拿钱砸服了你为止。他让手下人背上钱袋子，跟着他出去转悠，专找侯家后、三不管、河北鸟市这些混混儿聚集的去处。见有打架滋事的，他就上前平事。以前也有一路人专干这个，全是上了岁数的老混混儿，凭这么多年闯出来的名号，这边说那边劝，软的不行来硬的，靠面子压事儿。丁大少算哪根儿葱啊？根本没人听他那一套，该打接着打，丁大少也不恼，大把的钱往外一掏，我也不问谁是谁非，只要罢手不打了，这些钱全是你们的。混混儿们也发蒙，这是个什么路数？从没见过这么劝架的，给钱还能不要吗？架也不打了，接过钱来就走。丁大少却道一声且慢，既然拿了钱，谁都不许走，不打了就是给我面子，最好的饭庄子、最大的澡堂子、一等的班子，吃饭洗澡嫖姑娘一条龙，花多少钱都算我的。当混混儿的都是穷人，既没有手艺又不愿意卖力气，这才扎一膀子花儿开逛当混混儿，其实当上了混混儿也讹不来多少钱，有几个混出名堂的？大多是不怕死的穷光棍，上二荤铺来碗杂碎汤就叫过年了。丁大少摆谱请客的这些东西见都没见过，一个个全傻了眼，白吃白喝白玩，还有钱拿，谁会跟这位爷作对？从此丁大少在天津卫大大小小的锅伙中标名挂号了，专管混混儿们的闲事，一听说什么地方有混混儿打架，他带钱过去就把事儿平了，挥金似土、仗义疏财，心里那叫一个得意：“天津卫的混混儿再厉害，也得给我面子，官府管不了的，我全能管！”在天津城中他丁大少绝对称得上一怪，是怪鸟儿的怪，他出马没有平不了的事儿，还真让人不得不服，也没别的，就是舍得掏钱，有比他有钱的，可没他手这么敞，比他有面子的，又没他有钱。丁家老爷实在忍不了这个败家儿子，一狠心给他关了起来，不许再出去扔钱了。
	五月二十六这一天，上下两河的帮会连同六大锅伙的混混儿，齐聚三岔河口争勇斗狠。九河下梢有头有脸儿的人物全到了，台下还有这么多看热闹的百姓，这样的场合丁大少岂能不来？缺了他就不叫一台整戏，如果把这场事儿平了，这个脸就露到天上去了！他在家待不住了，他爹又不让他出去，不得已在房顶开了窟窿，翻后墙出来劝架，好悬没把腿摔断了，您说这得有多大瘾？劝了这么多年的架，丁大少也明白了许多门道，不能一上来就劝，那显不出本事，要是有一方先<img alt="" src="/uploads/allimg/240P2/1-240P2155435451.jpg" />了，这架也打不起来，没必要劝，非得等到两边闹得不可收拾，刀枪相向、瞪眼宰人的时候再出来，所以他先在下边看热闹，来了一个“登上高山观虎斗，坐在桥头看水流”，直到双方人马亮出家伙一齐往前冲，眼瞅就是一场恶斗，丁大少等的就是这个时候，这才高呼一声，分开人群上了台，抱拳拱手：“列位三老四少，瞧在我的面子上，今天别打了！”

第十章 火烧三岔河口·下
1.
九水归一显真形，
河出伏流浪不平；
龙盘虎踞英雄地，
蛇鼠之辈岂能逃。
三岔河口两路人马一众百姓，连同刘横顺这些当差的警察，没有不认识丁大少的，这可是天津卫的一怪，有钱没地方花，专门给人平事儿，但是双方斗出了人命，纵然丁大少有面子，只怕也不好收场。
丁大少不紧不慢迈着方步上了台，抱拳拱手说道：“众位英雄好汉，五湖四海皆相识也，咱都是在天津卫挣饭吃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念鱼情念水情，何必如此呢？不就是过个铜船吗？我也知道，铜船从哪条河上过，哪条河上的哥们儿这一天就吃不上饭，可是说到底天也没塌，饿一天总比死了强，为这么点儿事犯不上动刀动枪，各位瞧我了，给我丁大少一个面子，这一天的钱让我出，该给多少我翻一跟头，而且往后年年如此，咱不打了成吗？”
上下两河帮会的人巴不得如此，斗来斗去还不是为了钱？斗铜船斗了多少年，皇帝老子都管不了的事，丁大少一出场几句话全解决了，这是多大的本事？看来以后得改规矩了，照旧搭台比斗，谁赢了铜船从谁的河上过，谁挣这份翻跟头的钱。有钱拿是不错，面子可也不能丢。下河帮的舵主上前一抱拳：“丁大少，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足慰平生，当真是咱天津卫仗义疏财的豪杰，可我们两家是死过节儿，不只是为了钱，远了不说，我们刚刚还填进去一条人命，这个仇不报了？”
上河帮的舵主也说道：“是这么个理儿，我们也折了一个弟兄，此仇不报，今后如何服众？”
丁大少哈哈一笑，可了不得，两条人命啊？这个年头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大骡子大马死了还能卖肉，死人值几个钱？路边儿的倒卧那么多，也没见人往家里捡，如果按官价出钱赔偿，我丁大少可不露脸，就让双方找来一架河边称货的大秤，各自把死人放上去称，称完死人再称银元，人多重钱多重，如此一来上河帮可占了便宜，肉墩子不下几百斤，这得顶多少银元？下河帮看得眼热却又无奈，谁也没长个前后眼，早知如此，我们也派个大胖子出来了。丁大少又掏出一块钱，银圆分两面，一面上河帮，一面下河帮，抛上去接在手中，打开看是哪一面，铜船就从谁的河上过，给一份翻跟头的钱，下一年换另一条河，怎么样？两大帮会的舵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屁也放不出了，说一千道一万不就是为了钱吗，钱给够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当场定了上河帮接铜船，帮会有龙旗，命人在台上打起龙旗，告诉龙船往这边带，铜船打这边走。怎么打也有讲究，河上一切大小船只，见到这个旗号，收船的收船，上岸的上岸，转眼之间就把河道让了出来。
看热闹的老百姓也算开眼了，这个主儿是真有钱，两大帮会在此斗狠，与他丁大少有何相干？咸吃萝卜淡操心，挑了房盖翻墙出来，拿钱把双方砸服了，就为了要这个面子？可是也好，一场大祸弥于无形，真要打起来，巡警总局可压不住，不知道得死伤多少人，又会牵扯多少看热闹的无辜百姓？谁能说丁大少这么做没积德呢？
丁大少平了两大河帮斗铜船，心中得意已极，在台上谈笑风生、指点江山，跟两大帮会六大锅伙的各位当家一通寒暄，那些成了名的大混混儿，行帮各派的舵主，全是一跺脚天津城四个角乱颤的人物，都过来跟他论交情，直如众星捧月一般。正得意间，忽有手下人跑来通禀：“少爷，大事不好！老爷得知您又跑出来给人平事儿，已经亲自来抓您了，还说要打折您的腿，看您以后还怎么往外跑，瞧这意思可是来真的，您赶紧躲躲吧！”丁大少就怕他爹，这个老爷子拿钱可砸不住，一听这话大惊失色，也顾不上面子了，蹦下台撒丫子逃了。
台下的老百姓捧腹大笑，河岔子上正乱着呢，不知谁喊了一句：“铜船来了！”众人齐刷刷望过去，以法鼓会的龙船为首，二十余艘大铜船一字排开，缓缓驶入了三岔河口。前边这艘龙船也不小，金头上雕着一对龙眼，目光如炬、炯炯有神，所谓“金头”是安装在船头上的一块横木，乃是斩风避浪的“出头椽”，上边的龙眼黑白描绘，中间点着鸡冠血，两眼上方各钉一枚元宝钉，钉子上挂着红色的布条，俗称“彩子”。船头的桅杆三丈开外，上刻“大将军八面威风，二将军开路先锋，三将军挂角开风”，顶端高挑一面绣金龙旗，当中一条探海金龙，左右绣着两行小字“龙头生金角，虎口喷银牙”，船上旌旗招展、法鼓震天。会首身穿大红法衣，上绣蟒翻身、龙探爪、海水江崖，头戴龙王爷的面具，蓝脸赤须、额上生角、口出獠牙，顶上无冠、脚下没鞋，披发赤足，手中仗剑，掐诀念咒。龙王庙法鼓队分列左右，击打法鼓的巨响顺三岔河口水面传出去，仿佛排山倒海，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声势十分惊人。
再说龙船后边的大铜船，运河上比较常见的大船，无外乎艚船、驳船，艚船可以运粮食货物，但是吃水浅，装不了铜石。运铜石必须特制的大船，木板子外边包铁皮，铜石在前、船舱在后，如此一队庞然大物，在海上显不出什么，进入运河却堪称奇观，拉动汽笛震天动地、响彻云霄。
老百姓看的是热闹，刘横顺可一直盯着龙船上的会首，过铜船的前一天城隍庙赦孤，孙小臭儿白骨塔遇鬼，在西头坟地找出了无头尸，遇害之人究竟是不是九河龙王庙的庙祝海老五？听李老道话中的意思，十有八九是魔古道杀了海老五，在龙船上扮成会首，给铜船引路，率领船队驶入三岔河口，到底有何图谋？魔古道接连在天津城作案，无不围绕三岔河口，扔下了多少童男童女，至今查不出来。刘横顺是在三岔河口长起来的，没少听“九龙归一、分水剑、邋遢李憋宝”的民间传说，可还是那句话，河底下并不通海眼，也没什么老龙。巡警总局下辖五河水上警察队，以往打捞河漂子的时候，并不是没有水警下去过。老时年间三岔河口清浊不混，后来没有这个奇观了，民间讹传憋宝的取走了分水剑，反正没人看见过，要说是海河改道的原因，好歹有据可依。刘横顺想破了头，也想不出魔古道为何在此作乱。
说话这会儿，五河水警的小艇已经到了，刘横顺带杜大彪上了小艇，准备登上龙船，查明会首的真身，是海老五什么都好说，倘若不是海老五，那就当场拿下！
2.
此时的三岔河口黑云压顶，闷雷滚滚，正憋了一场大雨，周围的老百姓却挤成了人山人海，争看铜船和法鼓，生怕错过这一年才能赶上一次的热闹。刘横顺和杜大彪登上五河水上警察队的小艇，抬头再看龙船已经到了河心。船上的法鼓队真卖力气，一水儿的精壮汉子，头缠红巾、打着赤膊，一身疙瘩肉油亮油亮的，众人在甲板两侧排起二龙出水的阵势，法鼓打得震天响，和天空中的滚雷混在一处，接地连天、声势浩大，仿若天兵天将也来助阵。围观的人一阵阵地叫好助威，别人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刘横顺却发觉反常，三岔河口一年走一次铜船，多少年来皆是如此，过程大同小异，上下两河的帮会先在台上分出胜败，败的一方打上龙旗，远处的龙船见到旗号，就会引着大铜船进入三岔河口。按说过来这一路，龙船上敲打法鼓，一直把船队带进北运河或南运河，沿途不住抛下祭品，但是这一次的龙船与往年不同，驶入三岔河口便下了锚，不再往前走了，但是船停鼓不停，法鼓声一阵紧似一阵，越打越急、越打越快。扮成龙王爷的会首立于船头，举止诡异，似在指挥河中的千军万马，经过五月二十五分龙会天降大雨，各条河道中的水位上涨，河面比以往宽出许多，但见大河滔滔、浊流滚滚，水中隐隐约约升起一道黑气。
说话这会儿，后头跟着的大铜船缓缓驶入河口，压波分水从龙船旁边过去，可是没往北运河走，也没往南运河走，船头直冲天津城的方向而来。上下两河的帮众、六大锅伙的混混儿、维持治安的警察、围观的老百姓全蒙了，大铜船上的人是不是喝多了没瞅见令旗？上河帮打出令旗让铜船进北运河，怎么奔下边来了？
书说到此，咱得交代一下三岔河口的地势，九河下梢指的就是这一带，九河只是统称，主要有五条河，因此天津水警称为五河水上警察队，巡警局称为五河八乡巡警总局，倘若加上一些比较小的支流，实际上远不止九条。这些或大或小的河流，逐一并入北运河。北运河再与南运河交汇，这个地方称为三岔河口，也是风水形势中所说的九龙归一。天津卫的形势北高南低，上游的河水全从此处入海，后来经过多次裁河、改道，河口位置向北推移，潞、卫二水失去了运河的作用，保存至今的河道早已不复昔日之规模。而在当时来说，三岔河口水面极宽，分岔处也不止三条河，下边还有一条泄洪河。天津城位于九河下梢，自古水患多发，一旦持续降雨，三岔河口的水位上涨，很容易发大水，为此开凿了泄洪河。清末以前，有一条老时年间取土烧窑砖留下的深沟，长约七里，旧称陈家窑，又叫陈家沟子，与北运河相连，一直被当成泄洪河。到后来淤泥越积越深，人踩马踏车轱辘碾，脏土炉灰渣子什么的也往里头倒，久而久之变为平地，多了很多住户。官府不得不另外开凿了一条河道泄洪，为了防止再被填塞，河道挖得挺深，河面却不甚宽，也过不去大船，仅用于行洪，上设一座闸桥，打开是闸，合拢了就是桥。
刘横顺在小艇上看见大铜船在三岔河口转了向，直奔泄洪河而去，当时吃了一惊，头上直冒冷汗，这么大的铜船，如何进得了泄洪河？一旦撞上闸桥，堵塞了泄洪河，那就得水漫天津城！
天津卫地处九河下梢，一大半位于大沽线以下，一旦上游洪水暴发，顺着几条河就会波及天津城，老百姓深受其苦，平均一年多闹一次水灾，从没消停过。去年汛期还发过一场大水，三岔河口的河水突然暴涨，洪水足有一人多深，一望无际，商民纷纷逃难。南市大街、荣业大街多处房屋倒塌，不少居民用船转移家当，过了半个多月大水才退。如果大铜船堵塞了泄洪河，天津城的老百姓又得遭殃。
两河帮会的人也看出情况危急，站在高台上拼命晃动龙旗，可是大铜船不改方向，直奔泄洪河而来。前文书交代过，大铜船上装满了铜石，吃水极深，转向非常迟缓，再改道也来不及了。上边的船工如同大难临头一般，接二连三跳入河中。挤在三岔河口看热闹的老百姓，到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了，不知大铜船为什么撞向泄洪河，真要撞上了闸桥，洪水会在一瞬间漫上来，住在河边的人大多会水，可是洪水如同猛兽，人被卷入洪流，水性再好也不顶用。人群一下子乱了套，你拥我挤，四散奔逃，那些争勇斗狠的帮众、标名挂号的混混儿也都顾不得颜面，平日里斜腰拉胯、走路装瘸，此时跑起来比兔子还快，摔倒了起不来的，可就让人踩扁了，一时间乱作一团，哭爹喊娘之声此起彼伏。
刘横顺一看这情形不对，凭五河水上警察队的小艇，无论如何挡不住大铜船。再看龙船上的会首却对乱状视而不见，只顾挥剑念咒，想必是此人作怪，当即将手一指，让杜大彪使出两膀子神力划水。兵随将令草随风，刘横顺发了话，杜大彪不敢怠慢，两条胳膊抡开了，将五河水警队的小艇划得如同离弦之箭，眨眼到得龙船近前。刘横顺不等小艇稳住，三蹿两纵直上船头，直取挥剑作法的会首。他出手如电，一把扯去了“龙王爷”的面具，只见对方一张剥过皮的老脸上血筋遍布，额顶开了一道纵纹，当中长出一个肉疙瘩。
“龙王爷”忙于调动法鼓，没想到对方来得如此之快，不必通名报姓，瞧见来人一身官衣，神威凛凛，有如火德真君下界，就知道是三岔河口火神庙警察所巡官飞毛腿刘横顺到了，当即恶狠狠地说道：“刘横顺，你三番五次坏我大事、杀我门人，今日冤家路窄，正好做个了断！”
刘横顺一听也不用问了，船头上的“龙王爷”正是混元老祖，一众旁门左道在天津城装神弄鬼、荼毒百姓，均系此人在背后指使，这一次杀了九河龙王庙的会首海老五，扮成“龙王爷”在三岔河口作乱，不知使了什么邪法，引大铜船撞向泄洪河，天津城发了大水，对旁门左道有什么好处？刘横顺一时想不透，可也知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你混元老祖不过一介丑类，如若和之前一样，在深山穷谷躲上一辈子，官厅未必找得到你，既然敢来天津城作乱，又是在三岔河口火神庙前，再不将你生擒活拿，缉拿队这碗饭我也不吃了。刘横顺念及此处，正要上前捉拿混元老祖，却发觉两条腿让人抓住了，可不是一两只手，少说得有几十只手，这些个手都不大，冷冰冰湿淋淋的，转头一看大吃一惊，居然从河中上来许多小鬼儿，打扮得有如童男童女，眼窝子只是两个黑窟窿，你争我抢潮水一般涌上龙船，在刘横顺后边抱腿的抱腿、搂腰的搂腰，拼命把他往河里拽！
3.
三岔河口白昼如夜，天比锅底还黑，一道道闪电划破乌云，又将河面照得雪亮。电闪雷鸣之际，不仅刘横顺，正在逃命的老百姓中也有很多人瞧见了，一大群小鬼儿蜂拥上了龙船，从后边拽住刘横顺，另一边的大铜船下还有更多，拼命将铜船往前推，直奔泄洪河撞了过来。有胆子小的，见此情形吓得目瞪口呆，常听人说河中有拽人脚脖子拿替身的水鬼，可是这也太多了！而且刘横顺这一转头，从他背后现出一个三丈多高的大鬼，头角狰狞、面目凶恶，手足露筋、赤发钩髻，再没这么吓人的了，这就是李老道给刘横顺的“鬼头王”。这个大鬼一出来，吓坏了河中的小鬼儿，立时四散逃窜，任凭混元老祖掐诀念咒，却也拦挡不住，转眼都不见了。大铜船撞向泄洪河的势头也缓了下来，但是洪流汹涌，仍将大铜船推向闸桥。
说话这时候，费通费大队长带了几十个缉拿队的好手，分乘巡河队小艇，从四面八方围住了龙船。混元老祖也乱了手脚，见大势已去，不得已虚晃一招转身就走。龙船上有两队打法鼓的，均为混元老祖门下，也纷纷扔下法鼓，作鸟兽之散，你争我抢跃入河中逃命，有的被缉拿队开枪击毙，有的让挠钩扯上小艇活捉，不曾走脱一个。
刘横顺上前去捉混元老祖，忽觉一阵腥风扑面，蹿出一道黑影，挡住了去路。刘横顺闪目一看，竟是一条藏边凶獒，背生鬃毛、头如麦斗，口似血盆、横生獠牙，比个马驹子还大，鬃毛之中长了八个拳头大小的肉瘤，酷似人脸。刘横顺心说原来混元老祖的九头狮子，竟是一条凶獒，恶鬼未必吃得了，却可以屠狮灭虎，咬死几个活人更不在话下，甭问，海老五定是让它一口咬掉了脑袋。巨獒目射凶光，张开血口扑向刘横顺。刘横顺躲是躲得开，却怕放走了混元老祖，心下正自焦急，但听得一声虎吼，石破天惊相仿，连那凶獒都吓了一哆嗦。原来是杜大彪上了龙船，他往前一站比大狗熊还高出半头，扑住凶獒抡拳就打，这一人一獒滚了钉板一样厮打在一处。
火神庙警察所的杜大彪，有两样本事无人可及，一是扛鼎的神力，另有一样也厉害——行事莽撞，急了眼不管不顾，谁也拦不住，之前扔大水缸砸死五斗圣姑便是如此，上了岁数也没改脾气。1949年以后，杜大彪七十多岁赋闲回乡，有一天抱着小孙子在村口乘凉，赶上一头牛惊了，在村中横冲直撞，犁地的耕牛少说也有个七八百斤，发起狂来势不可当，不亚于下山的猛虎，一对牛角利似尖刀，挨上死碰上亡，见人就顶，冲杜大彪就来了。周围的人全跑了，杜大彪可不怕这个，抱着孙子往村口一站，伸出单手一把攥住了牛角，使劲往下摁牛头，牛也不干了，使劲往上抬头，一人一牛在这儿较上劲了。这位爷一身的神力不减当年，心说你跟我较劲儿还差上几分，铆足了力气一使劲，单手将惊牛摁跪下了。这才有人追上来给牛鼻子穿上铁环，村民们也对杜大彪千恩万谢。杜大彪志得意满，低头一逗小孙子傻眼了，刚才一个手抱孙子、一个手摁牛头，这一使劲不要紧，却把亲孙子活活夹死在了怀中。老头儿捶胸顿足、后悔难当，一时想不开投河而亡，可叹扛鼎的杜大彪，天津卫“七绝八怪”当中的神力王，最后落了这么一个结果，真令人唏嘘不已。
后话按下不提，咱接着说三岔河口龙船上的恶斗，飞毛腿刘横顺追上去捉拿混元老祖，杜大彪则与九头獒滚在一处，凶獒一口獠牙里出外进，立如刀横如锯，铜皮铁骨也挡不住。杜大彪双手扳着它的脑袋，咬是咬不着，可这东西吃活人也吃死人，嘴里头腥臊恶臭，馋涎甩了杜大彪一脸，把他熏得蒙头转向，再这么僵持下去，不被咬死也得被熏死。杜大彪忍无可忍，全身筋凸大喝一声“去你妈的”，双手用力一扭，只听“咔嚓”一声响，拧断了九头獒的脖颈。杜大彪怕它没死透，翻身跨上去，抡起铁锤也似两只大拳头，往巨獒脑袋上一通狠砸。
再说这边的混元老祖，眼见妖术邪法被刘横顺所破，心知大势已去，趁九头凶獒断后，就要下河借水遁脱身。此人一向老奸巨猾，又有异术在身，缉拿队虽然来势汹汹，却也擒他不住。怎知半路杀出个杜大彪，给刘横顺挡住了九头凶獒。刘横顺抽身追上混元老祖，抖开金瓜就打。混元老祖身法奇快，雷鸣电闪之下，如同一缕黑烟，左躲右闪避过金瓜。
正当此时，滚滚洪流中的大铜船也到了泄洪河前，三岔河口乱成了一片，人群四散奔逃，可也有没逃的，不仅不逃，还拼命往前挤，一边挤一边高呼：“老几位，别打了，全瞧我了还不行吗？冤仇宜解不宜结，多个朋友多条道，多个冤家多堵墙，卖我一个面子成不成？”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砸钱劝架的丁大少，之前蹦下台跑了，没跑多远听说三岔河口上打起来了，这场架可热闹，一方是缉拿队的飞毛腿刘横顺，一方是九河龙庙的会首海老五；一边是火神爷，一边是龙王爷，真要打起来那还了得？此等大事他丁大少可不能置之不理，别说让他老子打折一条腿了，再打折一条他也得去。刚挤到河边，大铜船就撞上了闸桥，只听震天撼地一声巨响，铁闸倒塌下来，铜船也破了一个大洞，半陷在泄洪河口。河道立时堵上了一多半，眼看大水就涨了上来。丁大少只顾往河边挤，没发觉洪水来了，结果被惊慌奔逃的人群撞入水中，一眨眼人就没了。
4.
混元老祖没想到刘横顺追得这么紧，不将此人除掉，只怕难以脱身，猛地一转头，额前纵纹之中射出一道白光。刘横顺但觉一阵恶寒，见那白光中似有一物，高不过寸许、有头有脸、有鼻子有眼，心知此乃旁门左道的妖术邪法，急忙往后躲闪。天津卫当年有一个变戏法的老杨遮天，成名于清朝咸丰年间，擅长变幻之法，只要跟他一对眼神儿，他想让你瞧见什么，你眼前就有什么，据说这是摄心术。刘横顺估计混元老祖的手段近乎于此，不敢让那道白光摄住，只得不住后退，一时间险象环生。想用金瓜去打，但是白光乱晃，遮住了混元老祖的身形。刘横顺灵机一动，将九枚厌胜钱串成的“鬼头王”，当成暗器打了出去，只盼混元老祖侧头一躲，那道白光也会移开，可以趁机缓一口气。怎知旁门左道中人，对厌胜钱格外忌惮，这一下虽没打中混元老祖，眼前的白光却已不见，而且将他身后供桌上的长明灯打翻在地，灯油洒落，船上遍挂龙旗经幡，火捻儿落在上边“呼”地一下着了起来，霎时间烧成了一片火海。
刘横顺见四下火起，顿觉精神一振，混元老祖则心神大乱，他深知民间相传刘横顺是火神爷下界，身上六把阴阳火，脚踏风火轮。龙船在三岔河口上，四下里全是河水，天上电闪雷鸣，大雨将至，火气再盛也被水压住了，即便展开一番缠斗，刘横顺也必定落败。他本来有恃无恐，不料眨眼之间龙船上烈焰熊熊，混元老祖暗叫一声不好，斜眼一瞥，见刘横顺在火光之中身高八尺、膀阔三停，剑眉凤目、目射金光，直如火神庙中的火德真君下了神台，显圣于三岔河口，不由得心惊胆裂。刘横顺眼疾手快，不容他再次睁开纵目，抡起手中的金瓜，搂头盖顶砸在天灵盖上，打得混元老祖脑浆迸裂，“噔噔噔”往后倒退了几步，死尸掉下龙船落入河中。
龙船上火势迅猛，船舱甲板、围栏旗杆也都烧了起来，传来阵阵木头爆裂、垮塌之声，刘横顺和杜大彪已无处容身。费大队长一边命人接应他们两个下船，一边催促手下用挠钩将混元老祖搭上小艇，活的没拿住，死的一样可以邀功请赏。
首恶元凶虽已伏诛，大铜船却已撞破河口，堵塞了闸桥，九河之水无处倾泻，瞬时猛涨，洪波汹涌，冲堤破岸，一场大水淹了多半个天津城。真可谓“洪水猛如潮，恰似天河倒，乱糟糟你追我也逃，只听得水声洪波啸”。城里城外全乱了，老百姓拉着老的抱着小的，东奔西走忙着避水，突然间枪声四起，原来是白庙一带的土匪，趁乱来抢劫军械局和金库。还好沉在河口的铜船只有一艘，仅堵住半条河道，后头的铜船驶入了北运河，这才不至于把泄洪河完全堵死，又有漕帮及时派遣大船和人手，从旁边挖开缺口泄洪，水才退了，这场大水来得快，退得也快，并未造成太大损失。作乱的土匪是好几路人马临时凑起来的，加在一起足有七八百号，不过天津城的巡警、水警、保安队、缉拿队、巡防队，当差的加在一起不下五千人，也不都是吃干饭的，况且土匪均为乌合之众，一触即溃，官厅迅速出动，镇压了匪乱，一场大祸弥于无形。
后来民间传言，魔古道往三岔河口扔童男童女，并非借龙取宝，而是为了让铜船改道，引发一场大水。火神庙警察所的巡官刘横顺身后有鬼头王，吓退了水中的小鬼儿，当时很多围观的人都看见了，事后免不了由各大商会出钱出力，请僧道搭台作法、轮番念经，超度水中的亡魂，说野书的也愿意讲这段，又是斗铜船，又是魔古道，河中那么多小鬼儿，城里还来了这么多土匪，说什么也不如说这个热闹，会说的先生可以抻开了说上三个月。如此一来，又有很多人可以挣钱了，所以说咱也不能将此事完全当真。民间有民间的说法，官厅也有官厅的说辞，因为歹徒用铜船撞击泄洪河，这是确有其事，为什么这么干呢？前文书交代过，民国初年，时局不稳，距离天津城不远的土城、白庙一带仍由土匪盘踞。有一伙外来的歹人，勾结周边土匪，妄图在五月二十六过铜船这一天引发大水，趁机抢劫军械局、金库、银号，有了枪炮粮饷，再借九龙归一之说蛊惑人心，就可以挑旗造反了。那个年头兵荒马乱，这样的事情绝不罕见。
平息了这场大乱，当官的升级受赏不在话下，为了堵住众人之口，将刘横顺提拔为缉拿队的红名，一个月多发两块钱薪俸，还在火神庙警察所当巡官。官大一级压死人，你能耐再大也大不过官衔儿去，刘横顺不认头也不行。可在天津城的老百姓口中，真就把刘横顺封神了。九河下梢那么多的能人，比如“神枪陈疤瘌眼、神力杜大彪、神腿傻爷”，等等，名号中也都有个神字，但是神字在前在后，区别可挺大。“神”字顶在前边，那只是形容身上的本事神了，可没说这个人是神。非得是名号中的最后一个字称“神”，那才够得上封神。刘横顺身为一个警察所的巡官，由于民间众口铄金，封了个“火神”的名号，不枉他一辈子追凶擒贼、安民有功。
官厅又下令将混元老祖暴尸在南门口以儆效尤，那个时候已经没有城门了，只是找到城门的大致位置，把尸首挂在一根木杆子上示众，因为此处人来人往最为热闹，可以起到杀一儆百的效果。魔古道这一年多闹得挺凶，如今为首的挂在了南门口，很多人家里的水还没扫干净就跑过来看，其中有眼尖的人看出不对了，五花大绑悬在高处的死人脸朝下，脸上没有皮，双眼紧闭，额顶那条纵纹却一直张着，形如一只竖长的怪眼，直勾勾盯住底下看热闹的老百姓，让人觉得心里直发毛，再加上伏天闷热，尸臭传出甚远，几乎可以把人呛死。
原以为混元老祖伏诛，一天云彩满散，不承想接下来天津城中闹起了时疫，死了不少人。其实大水过后，往往会有大疫，可那个年头迷信的人太多，都说是混元老祖的积怨太深，死后还要作祟。当官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忙让抬埋队摘下混元老祖的尸首，拿草席子裹上，还没等扔到义地，就被李老道用小车推走了。迄今为止，白骨塔的李老道一共收去了九具尸首。混元老祖、五斗圣姑、飞贼钻天豹、大白脸、狐狸童子、说书的净街王、哭丧的石寡妇、喝破烂的花狗熊、剃头的十三刀，这一干以妖法作乱的旁门左道之辈，死了也就死了，总不能再毙一次，这就叫人死案销，尸首让李老道收入白骨塔也没什么，可是城隍庙的阴差，至今没抓到这九条阴魂！
5.
刘横顺对李老道的举动一清二楚，虽然觉得古怪，却没由头查问，收尸埋骨不犯王法，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呢？他只是在天津城缉拿队当差办案，却不能连死人都管，况且查办魔古道一案，多得李老道暗中相助，也知道这些走江湖的惯于装神弄鬼，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多问了。
五月二十六一场大乱之后，刘横顺忙于行文报卷，也就是把案卷上呈官厅，不认字的可以口述，由文书代笔。前后有九个入了魔古道的妖人折在刘横顺手上，不把来龙去脉说明白了不成。当然为了不找麻烦，他也清楚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全写完之后，再由缉拿队的大队长费通亲自“润色”，无非给他自己抬色、贴金，如何运筹帷幄、指挥若定，这本案卷足有一寸多厚，层层递交上去，案子就此完结。刘横顺交了差，想起还有一件事没办，五月二十五分龙会那天，他让人用纸棺材拜得生魂出窍，多亏城隍庙的张瞎子，将走阴差的拘票放在他身上，他才得以生还，如今也该完璧归赵了。
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务，刘横顺打缉拿队出来没直接去城隍庙，为什么呢？见师叔不能俩胳膊拎俩爪子——空着手去，说什么也得给师叔买点好吃的，一早到鲜货行买了两蒲包果品，又在诚兴茶庄买了一斤上好的茶叶，这些东西拎在手里直奔南货铺，什么好吃买什么，熏对虾、醉螃蟹、腊肉、叉烧，再来上几盒南路点心，和北方的不一样，样式精致，东西也讲究。刘横顺买齐了吃的，又上广茂居买了两瓶玫瑰露，这才拎上大包小裹直奔城隍庙，见过师父张瞎子，磕头拜谢已毕，将走阴差的拘票原样归还。当天中午，爷儿俩摆上小桌喝酒叙谈，张瞎子讲起了走阴差这个行当：阳有阳差、阴有阴差，阳差抓人、阴差拿鬼，虽是阴阳相隔，其实都是一个意思。阳间抓不住人，官厅销不了案子，阴间拿不到鬼，地府中也没个交代。干这个行当的人，必须行得端坐得正，没干过亏心事。张瞎子自打当上了走阴差的，可以说是尽心竭力，没从他手底下放走过一个孤魂野鬼，但这一年多接连出了岔子，共有九条阴魂不知去向，这可不是小事，当年走阴差的皮二狗两口子放走了一个鬼，遭天打雷劈死在家中，他张瞎子一丢就是九个，这可如何交代？
刘横顺心中一动，问张瞎子这九个人是谁？张瞎子说就是入了魔古道的九个妖人，他也听说从小西关法场枪毙钻天豹以来，直到混元老祖在南门口悬尸示众，尸首均被白骨塔的李老道收去了，此事颇为古怪，那个李老道虽然收尸埋骨，可不是走阴差的，九条阴魂也让此人收去了不成？张瞎子是瞽目之人，无力追查此事，任凭他久走江湖见多识广，也想不出李老道意欲何为。刘横顺性子最急，听罢再也按捺不住，赶紧去了一趟白骨塔，却没找到李老道，塔中那尊白骨娘娘的泥塑也不见了。
咱们这部《火神：九河龙蛇》，说的是天津卫四大奇人之一飞毛腿刘横顺，凭一双飞毛腿追凶拿贼，生平抓过的凶顽贼人不计其数，咱们掐头去尾只说了魔古道一案，还有很多更离奇的案子，像什么“土城剿匪、黑猫报案、凶宅分尸、老桥绣鞋、白骨娘娘、青龙潭怪婴、小树林七仙女”，等等，在民间一直流传至今。开篇的时候提到过，如果把这一整套书说全了，有个名目《四神斗三妖》，《火神：九河龙蛇》仅是其中一部，四神指天津卫四大奇人——火神刘横顺、河神郭得友、捉妖的崔老道、憋宝的窦占龙，均已悉数登场。九河下梢龙蛇混杂，能人异士从来不少，从清朝咸丰年间，直至上世纪的五六十年代，除去封了神的四大奇人，还有民间所传的“七绝八怪、九虎十龙”，这其中包括的人，前前后后换过好几拨，其中有好有坏、有善有恶、有正有邪，却没有得了道的神仙、成了佛的罗汉，有的凭真本事称绝，有的靠一派惊人的言语出众，扬名立万于市井街头，各有各的怪招绝活儿，平常却不平庸。
九河下梢的“七绝八怪”中，究竟哪些人称为一绝，哪些人占了一怪，由于版本太多了，一直以来众说纷纭。比如扛鼎的杜大彪是一绝，有一身拔山的神力，没人比得了；陈疤瘌眼儿也是一绝，枪法如神，已至绝顶地步；在城隍庙走阴差的张瞎子是一绝，并非指他以前飞檐走壁的本事，也不是走阴差拿鬼，而是扎彩的绝活儿，有眼的也比不了他；说书的净街王可以算一绝，口若悬河，有说开华岳之能，还有“神腿傻爷、三太子厉小卜、变戏法的扬遮天、砸钱的丁大少”等人。能够称为一怪的，有刨坟掘墓的孙小臭儿、干窝脖儿的高直眼儿、吆喝破烂的花狗熊、哭丧的石寡妇、窑姐儿夜里欢、卖野药的金麻子、守城门的常大辫子、挑大河的邋遢李、吃仓讹库的傻少爷、混白事的李大嘴、押宝的冯瘸子、劫道的白四虎、倒脏土的黄治安、耍猴的连化青、磨剪子戗菜刀的闫老屁、骑木驴的毛艳玉，或是长相出奇，或是言行怪异、举止反常。说了这么多位，“三妖”可一个也没出来，临了得给您说了，咱这叫“夜里下雪——明了白了”，白骨塔收尸殓骨的李老道正乃三妖之一——妖道李子龙，以前是崔老道的同门大师兄，后来入了旁门左道，在天津城中收去九条阴魂，妄图兴妖灭道。书说至此，《火神：九河龙蛇》告一段落，欲知后事如何，且留《火神：白骨娘娘》分说。有分教“世恶道险妖邪生，蛇入鼠出敢横行；掌中流星如雷火，要与人间断不平”。
《火神：九河龙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