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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追凶：破釜沉舟
作者：薇儿·麦克德米德
内容简介
 内疚和悲伤令长期搭档心理学家托尼和女警官卡罗尔产生嫌隙。 但他们互不说话，并不代表杀戮就会停止！ 有人在杀女人。这些死者都和卡罗尔有几分相像。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方向。思考不该思考的事，似乎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托尼和卡罗尔被逼到墙角，必须为了自己和对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投入地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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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3>第一天</h3>
每天清晨，他都从一种兴奋的刺痛感中醒来。今天会是那一天吗？他终于能遇见他完美的妻子了吗？当然，他知道她是谁。他已经观察她好几个星期，已经开始习惯她的爱好，了解她的朋友们，了解关于她的各种细节。比如，她坐到自己汽车的驾驶座上时，会把头发夹到耳后。还有，她一回到家——那间冷冷清清的公寓，就会把所有的灯都点亮。
还有，她在开车时从不检查后视镜。
他伸手拿起遥控器，收起大天窗上的百叶窗帘。雨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从乌压压的灰云筑起的牢不可破的墙壁中坠下。但是，没有风，雨笔直地倾泻而下。在这种天气，人们都会躲到伞下，低着头，不会注意到周围的环境，监控录像也拍不到他们的脸。
第一个条件满足了。
今天是星期六，因此，她没有商务约会，也没有事先安排好的会议。没人会注意到她不见了，因此不会有人会报警。
第二个条件也满足了。
星期六，她很有可能会去适合与他见面的地方。在那个地方，不管她愿不愿意，他可以一步步按照精心设计的计划，使她成为自己完美的妻子。到那时，她的意愿无关紧要了。
第三个条件也满足了。
他缓慢地洗了个淋浴，尽量把时间拖长，品尝着温润的水流滑过肌肤的淫荡快感。如果她是个识趣的女孩，她就该使他们的相处成为一段愉悦的经历，甚至主动取悦他。还有什么比用淋浴时的一场口交来迎接一天更棒的事情呢？一位完美的妻子肯定会很高兴为丈夫提供这种服务。然而，这种事从未发生在他身上，他欣欣然把这件事加到清单上。这种事也从未发生在他干掉的第一个人身上，那个女人犯了一大堆错误，无法达到他的高标准。
新的条件被加到他脑海中的清单上。将一切安排妥当很重要。
他笃信严密的组织计划、充分的准备和完善的预防措施。局外人很久后得知他抛弃了那个婊子，可能以为他不会再这么干了。这些局外人真是大错特错了。首先，他得先收拾好她已经造成的烂摊子。而在这上面花的时间多得可笑，花在她身上的每一分钟都让他心里不痛快。接下来，他得明确下一个目标。
他也考虑过像父亲以前那样，用钱购买他想要的女人。然而，亚洲女性太逆来顺受了，你挽着她们出现时，会让你的性无能、性变态和失败昭然若揭。从前苏联来的邮购新娘也一样。难听的口音、漂染的金发和犯罪倾向就像污点一样根深蒂固——都不适合他。你无法把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带到同事面前炫耀，并期待获得尊重。
然后，他又想从网络交友中寻找可能性。可在网上找人就像是闭着眼睛买东西。他想要的是女人，而不是猪。他为自己的语言天赋窃喜。人人都很欣赏他这点，他很清楚。但是网络交友还有个更大的麻烦，那就是如果事情搞砸了，退路太少。因为你留下了无数的线索。在网络上完全销声匿迹需要努力、能力和资源。只要一个不当心或犯一个错误，就很有可能会暴露自己。这意味着，如果事情搞砸了，没法让那个女人为她的错误付出代价。那个女人可以安全地回到以前的生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她笑到了最后。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必须找出另一种方法。因此，他认真谋划着。而这就是他过了那么久才走到这一步的原因。他得形成一种战略，然后从每种可能的角度进行检验、研究。所以直到现在，他才准备付诸行动。
为了以防万一，他把自己打扮得其貌不扬，穿上黑色的连锁店牛仔裤和polo衫，细心地系上黑色工作靴的鞋带——靴尖还有钢制装饰。他下楼后，为自己冲了杯绿茶，大口咀嚼着苹果。然后，他直接来到车库，再次检查一切是否就位。冰箱已经断了电，冰箱门开着，准备迎接它的货物。事先切好的胶带沿着架子的边缘排列着。一张牌桌上放着一副手铐、一根电棍、挂画框用的绳子，以及一卷水管胶带。这些东西整齐地一字排开。他穿上打过蜡的夹克，把那些物品装进口袋。最后，他拎起一个金属箱子，回到厨房。
第四和第五项条件满足了。
他最后看了车库一眼，发现他在刚刚站立的地方留下了痕迹——一些碎树叶。他叹了口气，放下箱子，抓起扫帚和畚箕。女人的工作，他不耐烦地想。但如果今天一切顺利，很快就会有个女人来这里做这些了。

2
<h3>第二十四天</h3>
托尼·希尔医生在椅子中调整一下坐姿，试图避免看着她那张残破的脸。“你想起卡罗尔·乔丹时，脑中会出现什么？”
克里斯·戴文，目前还是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的正式警长，把头凑向托尼，仿佛有点耳聋。“你想起卡罗尔·乔丹时，脑中会出现什么？”她的声音中有蓄意嘲笑的成分。托尼把这当作一个让他偏离初衷的伎俩。
“我尽量不去想卡罗尔。”他竭力去掩饰，可悲伤还是昭然若揭。
“也许你应该想想，也许你需要比我更常来这儿。”
他们谈话时，房间逐渐变得昏暗。外面，一天即将进入尾声，而室内比外面更暗。即便他脸上的表情再一次出卖了他，克里斯也看不出来。他的表情与他轻松的语调完全相反。“你不是我的心理治疗师，你知道的。”
“你也不是我的治疗师。除非你是以同伴身份来这里的，不然我对你不感兴趣。我已经告诉过他们，我不想跟警察顾问浪费时间。你知道这一点，不是吗？他们已经告诉了你分数，你还是他们的关键人物。那帮蠢货把其他所有魔术把戏都完全搞砸之后，又从帽子里拖出一只兔子作为补偿。”
托尼很吃惊，她的声音并不苦涩。他如果是克里斯，早就气疯了，会猛揍任何一个在这里坐这么久的人。“的确，我很清楚你会拒绝与治疗团队合作。但我并不是为此而来的。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通过私人关系劝说你。我来这里，是因为我们认识了很长时间。”
“但我们并没有因此成为朋友。”她的声音干巴巴的，毫无活力。
“是的，我的确不太擅长建立友谊。”他很惊讶，向一个无法看清他的脸和肢体语言的人坦白竟然如此容易。他读过关于这种情况的文章，但从未亲身经历过。他面对那些不肯妥协的病人时，也许应该尝试戴个墨镜装成盲人。
克里斯干笑两声。“你有时候是个不错的传话人。”
“你这么说真体贴。很久以前，这种人被称为‘说客’。我喜欢这种说法。从那时起，我就一直用这个词。”
“你把这种事拔得也太高了，伙计。我们的老交情怎么会变成交易的筹码呢？”
“我猜，也许是因为我们是留下来的人。”他在座椅上换了一下姿势，对交谈的走向感到不太爽。他来这里，是为了伸出援手帮助她。然而，他在这里坐得越久，越是感到自己才是需要帮助的人。“在尘埃落定之后。”
“我觉得，你来这里，是因为你期待跟我谈谈你也许会理解自己的感觉，不管它究竟是什么，”她尖锐地指出，“为她挡了一击，这让我们之间有更亲密的纽带，比你我这些年同事之交要深厚得多。”
“我还以为我才是这里的心理专家。”这是一个虚弱的回击，几乎只是在躲避她的锋芒。
“心理学家并不一定能弄清楚自己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心里是什么感觉。你现在的情绪很复杂，对吧，医生？我的意思是，如果只是感到内疚，事情会容易得多，不是吗？那样就简单了。然而，事情不只是这样，对吧？内疚的反面就是愤怒：你觉得这不公平，只有你独自留下来承担一切。你气得发疯，因为只有你一个人因为责任感而留下来了。还有正义感。这种感觉就像心脏在灼烧，就像强酸在腐蚀你的身体。”她陡然停下，被自己所用的比喻吓到了。
“我很抱歉。”
她把手伸向自己的脸，停在离涨红的皮肤只有几毫米的地方，她那愚蠢的强酸陷阱原本是用来对付别人的，结果自己中招了。“那么，你想起卡罗尔·乔丹时，脑中会出现什么？”她坚持问道，声音开始嘶哑。
托尼摇摇头。“我不能说。”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他知道。

3
宝拉·麦金太尔从背后也认得出那个男孩。毕竟，她是一位警探，这是她擅长的事。一个人脱离原来身处的环境时很好认，但普通百姓做不到。一人脱离原来身处的环境，他们通常就认不出来了。而侦探会发挥天赋和经验，对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过目不忘。是的，就是他，她心想。这是另一个不解之谜，就像电视上警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见熟人时恍然大悟的场景。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这个男孩的四分之一侧脸，但她很确定自己认识他。如果她从货运入口进入警察局，也就是停车场上的那个后门，她就会错过这个人了。不过，这是她来到斯肯弗里斯街的第一天，她不知道那扇门的密码。因此，她选择最简单的方式解决这个难题，把车停在对面的多层停车场，然后步行走到前门。在前台那里，她出现在那个坐立不安的少年身后。他肩膀的姿势和歪头的角度似乎暗示着什么，流露出防备和紧张。但没有内疚。
她站在那里，想要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能理解你的意思，我又不傻，”那个男孩的声音显得悲伤而苦涩，并没有什么攻击性，“我只是希望你明白，这件事不同寻常。”他微微耸了一下肩，“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的情况，伙计。你不能一刀切呀。”他有当地口音。他不管怎么掩饰，但无疑是个中产阶级小孩。
前台的文职人员嘟囔了几句，宝拉没有听清。那个男孩开始频繁地踮起脚尖，兴奋起来，却又无所适从。他不是那种会被人赶走的小伙子。没有理由不去试着安慰他一下。为了解决普通市民的烦恼，什么都不说可不行。
宝拉走上前，把一只手放在男孩的胳膊上。“你是托林，对吗？”
他转过身，表情既惊讶又焦虑。厚而蓬松的深色头发映衬出这个宅家男孩的苍白皮肤。他的蓝眼睛瞪得大大的，下方有深深的黑眼圈，再下面是高挺的鼻子和窄窄的嘴，他的嘴唇仿佛是小小的玫瑰花蕾，在一圈迟早会变成胡子的微弱阴影的包围中，两者毫不协调。宝拉在脑中把名字和模样对上。现在确定无疑了。
他眼神中的紧张减少了些。“我认识你，你来过我们家，和那位医生一起。”他皱起了眉头，努力回忆，“埃莉诺，急诊室医生。”
宝拉点点头。“没错，我们是去吃饭的。你妈妈和埃莉诺是同事。我是宝拉，”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警察证，朝前台后面那个小小的灰色人影笑笑，“麦金太尔警长，来自英国刑事调查局菲丁总督察的团队。”
那个男人点点头。“我正在向这个小伙子解释，他妈妈失踪二十四个小时以后，我们才能采取行动。”
“失踪？”宝拉一惊，但托林的反应更激烈。
“我正在告诉这位……”托林用鼻子重重地吸了口气，“……伙计，你不能死板地照章办事，因为每个人的情况不同，我妈妈从不在外面过夜。”
宝拉不太了解贝芙·麦克安德鲁，但她从埃莉诺·布莱辛那里听到过一些关于这个主任药剂师的信息，埃莉诺是她的伴侣和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急诊室的高级医生。根据宝拉听说的消息，贝芙的确如她的儿子的描述。但他怎么努力也没有打动前台的文职人员。
“我想要跟托林聊聊，”她坚定地说道，“你能给我提供一个审讯室吗？”那个男人点点头，示意一个人都没有的等待区对面的那扇门。“谢谢。请致电英国刑事调查局，告知菲丁总督察，我有个预约，要过会儿再上去。”
他看起来并不积极，但还是拿起了话筒。宝拉用大拇指朝审讯室指了指。“我们坐下来好好谈吧，你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一边说一边在前面带路。
“行。”托林跟着她，拖着过大的运动鞋走过地板，表现出青少年还没有适应身体发育时典型的无精打采。
宝拉打开门，里面就像个微型储藏室，差点放不下一张桌子和三把钢制椅。椅子上都有坐垫，是非常鲜艳的蓝黑相间的图案。还见过更糟的呢，她边想边引领托林坐到椅子上。她则坐到对面，并从单肩包里拿出螺纹笔记本，本子的金属线圈上夹着一支钢笔。
“好吧，托林。你开始讲吧。”
为了留在总督察卡罗尔·乔丹的重案组，停滞在探员阶段是宝拉愿意付出的代价。因此，当小组被解散时，她才申请第一份三条杠职位。她很久以前就通过了警长考试，但时间过去太久了，她很害怕他们会让她重考。
在她的想象中，刚获得警长头衔时情形不是这样的。她以为接受初步面试是别人才要经历的琐碎工作。但是，想成为警长就必须过这一关。很多事情和想象的不一样。

4
遮光窗帘发挥了应有的效果。这很好，因为伸手不见五指意味着你不会因为在火光下形成的影子而胡思乱想。卡罗尔·乔丹目前最不需要的就是想象力受到激发。她已经生出了足够多的想象，不用再激发了。
并不是说她对血腥的犯罪场面很陌生。她成年后的时光中，不时会出现死于非命的人。她曾看到过备受折磨的受害者、普通家庭暴力的升级、与中产阶级中年人性幻想完全无关的性虐待。卡罗尔做出残忍的选择时，已经看到了结果。有时候，这些场景让她整夜都睡不着觉，让她狂饮伏特加，以模糊现实和幻想的界限，但这种情况从不会持续数晚以上。她伸张正义的欲望常常会介入，将恐惧转化为行动。死于非命者的形象变成推动她调查的动力，变成想让凶手被惩罚的冲动。
然而，这次不同了。这次，没有什么能减少眼前的景象对她的冲击。时间不行，喝酒不行，距离也不行。这些天来，仿佛有一部电影在她脑海中无休无止地反复播放。这部电影并不长，其影响力并不因重复而减弱。这件事的邪恶之处在于，那幅场景并不仅仅是她以前所见的重演，而在于她本人就身处这部电影中。就像有人正站在她身后，用手持摄像机把她人生中最糟糕的时刻拍成愚蠢的家庭录影带。画面略微偏色，拍摄角度也不那么好。
画面始于她踏入谷仓的那刻，拍摄角度来自她的背后，前面是熟悉的室内场景：壁炉、裸露的石墙和托梁臂。沙发是她曾经懒洋洋地躺过的；桌子是她曾经随意放过报纸、吃过东西、放过酒杯的；手工缝制的壁毯是她曾经赞叹过的；还有一件随意地挂在椅背上的毛衣，是她曾看她兄弟穿过数十次的。一件皱巴巴的T恤躺在餐桌附近的地板上，餐桌上吃剩的午餐还留在原处。只不过，在通向二楼画廊的楼梯底部，有两个穿着荧光安全外套的制服警察，一个看着大为震惊，另一个则很尴尬。在他们之间有一条有风琴褶的布料，以前应该是一条裙子。这幅场景令人困惑不安，却并不恐怖。因为电影无法表现四溅鲜血的恶臭。
然而，卡罗尔靠近那座木质楼梯时，摄像机的镜头摇回到沉寂的画廊上方的天花板。那光景就像杰克逊·波洛克3的画作，只不过这次他调色板上唯一的颜色就是红殷殷的鲜血，纯白色的画布上布满泼洒挥砍的条纹。她已经意识到了，发生了非常非常糟糕的事。
摄像机镜头跟着她上了楼，如实记录下她每一个沉重的步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们的腿和脚。鲜血、水滴和污渍在上面留下了斑驳如大理石的痕迹，床上和地板上也是如此。她又上了几节台阶，看到迈克尔和露西全无血色的尸体就像苍白的荒岛一般，孤零零地浮在猩红色的海洋上。
电影就在这里定格了，这个恐怖的画面凝固了。然而，她的大脑并未随着电影的终止而停止运转。自责声在她脑中盘旋着，喋喋不休，就像在转轮中不停奔跑的仓鼠。如果她是个更称职的警察，如果她亲自接手这件事，而不是依靠托尼寻找答案，如果她事先警告迈克尔：有个逍遥法外的变态歹徒想要向她报复，如果……如果……如果……
但这些“如果”都没有发生。因此，她的兄弟以及他最爱的女人在刚靠他们的劳动恢复使用的谷仓里被屠杀了。这个地方的墙壁有三英尺厚，在里面他们完全有权感到安全。这个恐怖事件污染了她的整个人生。
以前，她经常能在工作中找到定位。她曾以为这是她最引以为傲的优点。她的思路非常清晰，这为她提供了一个空间，让她死磕到底的决心得以发挥作用，让她逐字记住听过的任何事的能力有了用武之地。而且，她还发现她拥有让工作伙伴死心塌地跟从的诀窍。卡罗尔以警察身份为傲。而现在，所有这些能力全都离她而去。
在迈克尔和露西被谋杀之前，她已经把辞职报告呈交给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正准备接受西麦西亚总督察的新职位。她已经断了自己的后路，而她不在乎。她原本计划勇敢地与托尼一起居住在伍斯特，住在后者意外继承到的爱德华七世时期的大宅子里。不过，这个梦想结束了，她的私人生活也成了一个冷血杀手的牺牲品，正如她的职业生涯。
没有工作，无家可归，卡罗尔只能回到父母家。家，根据广泛流行的错误观点，就是别的地方都不接受你时，理应会接受你的地方。在这方面，她的判断似乎又偏离了靶心。她的父母并没有赶她走，这基本上是事实。他们也没有公开指责是她的选择导致了她兄弟的死。然而，父亲的沉默悲伤和母亲的严厉尖刻就是永恒的谴责。她坚持了几个星期，然后重新打包行李，离开了。
她留下了爱猫尼尔森。有一次，托尼开玩笑说，她与这只黑猫的关系是她人生中唯一幸存下来的关系。问题是，这种关系太深入骨髓了，很难从中找到乐趣。尼尔森现在也老了，老到无法被塞进猫咪运输箱跟着她周游整个国家，四处奔走。她母亲虽然无法对卡罗尔像以前一样好，但会好好照顾它的。因此，尼尔森留下来，而她走了。
她在伦敦还拥有一套公寓。但她已经很久没住了，那里已经不再像家。况且，在律师清算完迈克尔的遗物前，她赖以为生的全部收入来源就是贷款和这套公寓长期租客的租金之间的差额。
根据迈克尔的遗愿，如果露西也不在了，卡罗尔将继承他的房产。那个谷仓归在他个人名下，他们在法国的宅子则归露西所有。因此遗嘱一旦被认证通过，谷仓就是她的了，包括里面的鲜血、鬼魂以及所有一切。大多数人会雇用专业清洁队，再重新装修无法清洗干净的部分，然后将这个地方卖给一个外地人，一个没注意到谷仓最近发生了什么事的家伙。
卡罗尔·乔丹与大多数人不同。她已经支离破碎、脆弱不堪，但仍然坚守着信念，正是这股信念让她度过了之前那场灾难。于是她制定了一个计划，并打算付诸实施。
她将会清除每个能证明这里发生过什么的痕迹，并重新布置谷仓，将它变成一个她能够住下去的地方。算是达成了某种和解，这就是她所致力的目标。她仔细思考后，并不认为这是个最好的结局。但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结局，而这是一个可以让她有事可忙、不去多想的计划。持续几天的繁重体力劳动让她在夜晚能够入睡。而且，如果干活也不管用，总还有伏特加酒。
有些天，她觉得自己像是住在DIY五金店的作家，她的购物清单就像由各种新物品组成的祈祷书，物品名称排列在纸面上，又像一组俳句。她最终读懂了这些关于家居装潢、如何运用新工具和新技术的密密麻麻的诗歌。慢慢地，也是不可避免地，她抹去了这个地方的历史痕迹。她不知道这能否让自己的灵魂得到些许宽慰。从前，她会问托尼·希尔的意见，而现在，这个选项已经不存在了。她不得不学会做自己的心理医生。
卡罗尔点亮床头灯，穿上新工作的制服——破破烂烂的肮脏牛仔裤、厚厚的袜子，钢头工作靴，还有一件新T恤和厚格子呢衬衫。“造房子的芭比”，这个称呼是一个经常光顾DIY五金店的中年人送给她的。对此，她只是莞尔一笑，哪怕她觉得这个称呼极端无礼。
咖啡机在制造咖啡，她穿过谷仓主体，走进清晨的户外，看见低低的雨云像寿衣般覆盖着远处的群山。现在，泽地中疯长的野草已经褪去颜色，冬天不知不觉地代替了秋天。山肩上的灌木树林已经从绿色变成棕色。自春天以来，这是第一次能从枝叶的间隙看到被分割成小块的天空。很快，就只能看到光秃秃的树枝隔成的花饰窗格一般的天空了，就像山坡的最后一件衣服也被剥下了。卡罗尔靠在墙上，抬头凝视着那些树。她深呼吸，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在以前，此刻超强的第六感会让她后颈的汗毛直竖，有天赋的警察都是靠这个远离麻烦的。而现在，她完全暴露在一双耐心关注她一举一动的眼睛下。这充分表明了她离以前的自己有多远。

5
罗布·莫里森再次瞥了手表一眼，然后又拿出手机再次确认时间，六点五十八分。新总监最好能及时出现，如果她想在上任第一天给大家留个好印象的话。然而，还没等他进入正襟危坐的状态，高跟鞋踏在瓷砖上的哒哒声就响了起来，声音是来自临街的门口，而不是地下停车场。他突然转过身，发现她就在背后，沾满水滴的雨衣闪着微光，鞋上溅满了泥。玛丽·马瑟，他的新对手。市场总监一直是他运营总监的死对头。
“早上好，罗布。”她把笔记本电脑包放在已经放了手提包的肩头，这样她才能空出一只手来和他握手，“感谢你抽出时间来陪我适应新工作。”
“可以说也是帮你迈出正确的第一步。”他努力挤出半个笑容，表情看上去酸溜溜的，“现在我们就像被同一条挽绳拴在一起的两匹马，我们所拉的战车就是特易联通讯公司。”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让他很是享受。他喜欢颠覆人们常有的想象：一个手机公司的运营主管一定没有什么文化。“你没有开车来？”
她摇摇头，将闪亮的水珠从浓密的金色短发中抖出来，冲着外面的街道点点头。“我们家离电车终点站只有五分钟路程，因此我经常有位子坐。我觉得，比起开车挤早高峰，新的一天这样开始更美好。”她笑的时候鼻子会微微皱起，好像闻到了什么美味的东西。从美学角度来看，罗布觉得她大大超越了她的前任杰拉德·卡梅尔。“那么，有什么入职手续吗？”
“我们将给你安排安全通行证。然后，我会带你上到主楼层，参观一下。”罗布边说边引导她进入保安室，并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肘部，他透过电车和当地雨水的气息，闻到辛辣的花香味紧紧包围着她。如果她的工作能力如她让这里为之一亮的能力一样强，罗布的工作和生活绝对会得到加倍的改善。
几分钟后，他们从电梯里走出来，径直来到销售部的主楼层。在一天中的这个时候，灯光还很暗淡。“员工可以控制自己工作区的亮度。这给了他们控制光线的权利，也让我们便捷地知道谁真的在工作。”罗布带头穿过那个大房间。
“有些人来得很早。”玛丽冲远处角落里的一团亮光点点头。
罗布用手搓着下巴。“那是加雷思·泰勒。”他让自己流露出一定程度的惋惜之情。“最近，他失去了所有家人。”在内心深处，他觉得加雷思应该超越悲痛。是继续前进、开始新生活的时候了。然而，罗布知道自己是少数派，因此当同事在饮水机边闲谈这件事时，他保持沉默。当其他同事进入“可怜的加雷思”的发作状态时，他也尽力应声附和。
玛丽的表情柔和下来，“可怜的人，发生了什么事？”
“车祸。妻子和两个孩子当场死亡。”罗布继续向前走，没有回头看一眼刚刚痛失亲人的同事。
玛丽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追上罗布。“他这么早就已经上班了？”
罗布耸耸肩。“他说他更愿意待在这里，总比盯着家里的墙壁发呆强。对我来说是件好事。我的意思是，已经过了三四个月，”他转过头，给她一个阴暗的笑容，“如果他索要加班费，那我们就惨了。”
玛丽含糊地嘟囔一声，跟着他进入房间最里面的一个大隔间。里面有一张办公桌和两把椅子，还有一些白色书写板和一个废纸回收桶。罗布讥诮地微微一鞠躬。“终于到家了。”
“起码，这般尺寸还算得体。”玛丽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办公桌上，把包塞进一个抽屉里，把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现在，先说最重要的事。咖啡在哪儿？这里的组织结构是什么样子？”
罗布笑了。“跟我来。”他把她带回主办公区。“你可以从前台恰伦那里买代币，一镑五个。”他们慢慢走向罗布的办公室，并看到从加雷思·泰勒的工作区射出的灯光照亮了隐藏在僻静处的一扇门。门后是一个小房间，里面配备了两台咖啡机。罗布用手指了指那一排小桶，里面放着的小塑料棒。“你先选择你要的口味，把相应的棒子塞入机器，然后用代币付钱。”他在斜纹棉布裤的口袋里翻找着，最后拿出一个红色小圆片。“先用我的买第一杯吧。”他郑重地把代币交给她，好像是在授予某种巨大的荣誉。“我会让你渐渐适应这里的，”他瞥了一眼手表，“在大部队到达之前，我还有一两件事需要处理。八点半，我要跟核心人员开个会，就在那个小会议室。有什么事先问问其他人吧，他们会指导你的。”
然后他扬长而去，让玛丽独自面对一大堆饮料选项。她选了卡布奇诺，并得到了令她惊喜的结果。她走回主办公区，现在有三四个工作间亮起了灯。她决定开始慢慢了解员工，于是走向加雷思·泰勒，并特意露出温暖的微笑。
玛丽靠近时，加雷思抬起头，表情吃惊不已。她在他的隔间的一角出现时，他的手指还在键盘上游走。她好像看见电脑屏幕立即刷新了一下。看起来特易联与玛丽工作过的其他地方别无二致，员工们喜欢在工作时间利用公司资源做自己的事，他们觉得这样是占了便宜。这是人的本性，放之四海而皆准。这是一种趋势，玛丽并不为此困扰，只要生产效率可以接受，而且没人玩忽职守就行。
“嗨，我是玛丽·马瑟，新来的市场总监。”她伸出一只手。
加雷思毫不热情地和她握手。他的手又干又冷，有坚定的力度，但不够积极。“我知道这个职位非你莫属，我是加雷思·泰勒，一个手机行业的IT民工。”
“我更愿意认为你是一线员工。”
加雷思挑起眉毛。“但这不能改变事实。”
“你来得很早。”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看吧，我知道罗布把大致情况都告诉你了。如今，来这里上班已成为我生活的唯一组成部分。我不需要同情。我不喜欢他滑稽地认为我是在表达‘可怜可怜我吧，我妻子离我而去了’。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好好干活，行吗？”他的声音因为沮丧而有些紧绷。她只能想象，在这场灾难之后，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对付其他人的善意干扰。
玛丽往前凑了凑，盯着他的屏幕看了一会儿。“消息收到并理解。那么，你正在做哪方面的工作呢？”
她希望他至少笑一笑。但事与愿违，他皱起了眉头。“你除非先搞清楚状况，否则了解这些毫无意义。我正在执行一项策略，将老年网民转化为我们的长期合同客户。而且我认为我们用错了沟通方式。因此，也许你可以先回去，等跟上进度时，再来跟我说话。”
有两种方法来应对加雷思的粗鲁回答。而现在，玛丽选择避免正面冲突。“我期待着那一天，”她啜饮着卡布奇诺，“我总是乐意听到我团队中的不同声音。”
当天晚上，马可烹饪晚餐时，她边喝一杯白葡萄酒放松，边很开心地告诉丈夫今天的遭遇。一如既往，他们开始了一场轻松的打赌，打赌内容是她与新同事们会相处得怎么样。她能否赢得加雷思的心，还是他会继续保持疏离？罗布想要越界调情的明显渴望是否到了该让人力资源部介入的程度？她和马可喜欢玩这种观察小游戏，有时候甚至用对工作场所的幻想来刺激他们的床上游戏。
玛丽觉得这种乐趣无甚害处。完全无害。

6
宝拉很快就意识到，托林作为一个青春期男孩，没有能力隐藏焦虑。在压力下保持外表冷静，需要更多的技巧和努力，而这超出了托林的能力。这对宝拉来说是一大幸事。按照平常的做法，她会给他一杯喝的，让他冷静下来。然而，斯肯弗里斯街不是她的地盘，她不知道自己要花多久时间才能弄到吃的。她希望新老板能耐心地多等一会儿。
严格说来，她在盘问托林之前，应该有一个所谓合适的成年人在场。但是，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再说了，又不是把他当犯人来审。宝拉期待地看着托林。“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担心可能出事了？”
“确切的时间我也不清楚。”他皱了皱眉。
“她平时一般几点下班回家？”
他耸了耸一边肩膀。“大约五点半，但有时候她会在回家路上买些东西。那样就是六点三刻左右。”
“因此，也就是差不多七点，你开始担心了？”
“确切地说，不是担心，更像是纳闷。她并不是没有丰富多彩的个人生活。有时候，她会和朋友出去吃披萨或看电影，或做类似的事情。不过，她通常会事先告诉我，在早上就会说。有突发情况，她也会发短信给我。”
宝拉并不感到惊讶。贝芙·麦克安德鲁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个敏感细心的女人，“那你给她发过短信吗？”
托林点点头，咬着下嘴角。“嗯。你知道的，就是‘晚饭吃什么’、‘你是不是很快会回来’之类的话。”
标准的青春期男孩用语。“她没有回复你？”
“没有。”他在椅子上坐立不安，然后又往前探出身子，把前臂搁在桌子上，双手紧握在一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是真的担心，更像是被惹毛了。”他迅速地上下打量着她，想看看在警察面前说了一点脏话之后，能否侥幸蒙混过关。
宝拉露出笑容。“被惹毛了，还很饿。我猜是这样。”
托林的肩膀略微放松下来，“嗯，也有点。因此我翻冰箱，发现一个昨晚剩下的马铃薯肉饼。我狼吞虎咽地把它消灭了。不过，仍然没有我妈妈的消息。”
“你打电话给她的朋友了吗？”
他的头往后微微一缩，做出沉思状。“我该怎么做呢？我不知道他们的电话号码。号码都存在她的手机里，没有被写在任何地方。我几乎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在空中挥动着一只手，“而且没法去查，因为妈妈只是这么称呼他们：‘工作伙伴小晨’，或‘健身房的梅根’，或‘我的同学劳拉’。”她意识到，他说得有道理。过去，当某人失踪时，你会检查他们的地址簿、日记和手机通讯录。而现在，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整个人生随身携带，当他们消失时，追踪他们的手段也同时消失了。
“没有你能联系到的亲戚吗？”
托林摇摇头。“我的外婆和瑞秋阿姨一起住在布里斯托尔。今年我妈妈还没跟我爸爸说过一句话呢，因为，他去阿富汗服役了。他是个军医。”有些自豪，宝拉觉得。
“那她工作的地方呢？你有没有想过打电话去那里问问？”
他愤怒地瞪着眼睛。“在营业时间，他们只接听外线打来的电话。而到了晚上，药房只接受医院急诊的处方。因此，即便我打过去，也没人会拿起话筒。”
宝拉的思绪回到自己的青春期，很想知道如果她体面保守的双亲突然莫名其妙地人间蒸发，她会有多么气馁。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她觉得托林已经做得够好了。至少，面对那些不得要领、只会阻碍他寻找母亲的愚蠢问题时，他没有失控。正是因为理解人们的那种想法，宝拉才努力提高自己的问讯能力。目前，她需要稳住托林，让他觉得有人关心他的困境，这样她就能获得足够的信息去做些有用的事情。
“那么，你都做了些什么？”
托林快速地猛眨眼睛。是出于羞愧还是焦虑，宝拉分辨不出。“我拿出Xbox，玩《当个创世神》，直到我困得想上床睡觉。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你做得很好，大部分在你这个年龄的孩子都会手足无措。那么，今天早上又发生了什么事？”
“我在闹钟响起之前就醒了。一开始，我以为是妈妈在到处走动把我吵醒了，但其实不是。我来到她的房间，床铺叠得好好的。”他又开始咬下嘴唇了，黯淡的眼睛里充满担忧。“她没有回家。而且，她以前从没做过这种狗屎事。我一个朋友的妈妈就会这样，有时候在外留宿，也不告诉他。前台那个怪老头，我能猜得出他在想什么：‘可怜的小笨蛋，他妈妈是个荡妇，而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现在，他步步紧逼，连珠炮似地说道：“但是，我现在告诉你，我妈妈不是这种人。她真的不是，百分之百不是。我们家还有类似家规的东西。我们如果有谁迟到，会发短信给对方。比方说，如果我错过了巴士，或者某个要捎我们回家的家长迟到了。或者，她在加班。任何事。”他陡然泄了气。
“因此，你来到了这里。”
他的肩膀陡然垂落。“我想不出还能干什么。但你并不非常在乎，对吗？”
“如果真是如此，我就不会和你坐在这里了，托林。通常情况下，我们会等二十四个小时才开始失踪人员调查，我没骗你。”除非失踪者易受攻击。“但是你母亲的情况不同，和‘上有老下有小’那些人一样，只是举个例子。现在，我需要记下你和你母亲的一些具体信息，这样我才能继续开展行动。”
一阵微弱的敲门声打断宝拉。她开口说话之前，前台的文职人员从门中探进头来。“菲丁总督察想知道你还要多久才能结束。”他丝毫不想掩饰自己的洋洋自得。
宝拉用鄙夷的眼神打发他。“我正在问讯一位目击者。我就是被训练来干这个的，请告诉总督察，我这里一结束就去她那里。”
“我会传达的。”
门关上时，托林轻蔑地看了前台一眼。“你因为跟我说话惹上麻烦了？”
“我只是在履行职责，托林。这才是最重要的。现在，我需要了解一些背景资料。”
这没有花多少时间。托林，十四岁，肯顿谷中学的学生。贝芙，三十七岁，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的主任药剂师，八年前与汤姆离婚，他现在服役于巴斯蒂安营。托林和贝芙一起住在一座半独立式房屋，地址是：布拉德菲尔德市，肯顿区，希腊丘路十七号。对于贝芙为何没出现在本该出现的地方，还没有找到已知的理由。她没有精神病史和抑郁史，也没有已知的经济压力，除了最近每个公共部门员工都有的经济压力。
宝拉潦草地记下妈妈和儿子的手机号码，放下钢笔。“你有你妈妈的照片吗？”
托林在手机上捣鼓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放到她面前。宝拉认出了照片中的贝芙，这不是用普通智能手机拍的照片。这是一张大头自拍照，显然是在一个阳光沙滩上拍的。浓密的金发，淡蓝色的双眸，鹅蛋脸，这些都是她的典型特征。很漂亮，但不算是倾国倾城。她那兴高采烈的笑容，包括所有的笑纹让整张脸充满了生气。看着这张照片，宝拉想起自己早就发现了贝芙的魅力。贝芙招待她俩吃过晚饭后，她并没有产生那种想法。但她后来对自己承认：贝芙是她喜欢的类型。卡罗尔·乔丹也带给她同样的感觉。外貌特征和肤色的特定组合往往能吸引她的注意力。有趣的是，这并不适用于埃莉诺·布莱辛医生。宝拉知道伴侣很美，看到她闪着银丝的精致黑发、含着笑意的灰色眼睛时，她的心常常会升到嗓子眼儿。然而，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吸引宝拉注意力的并不是埃莉诺的外貌，而是她的亲切友善，这是一个胜过金发美女的优势。没错，有段时间她的确很欣赏贝芙的魅力。不过，她当时就注意到了，她很有可能不是贝芙唯一的追求者。
“你能把这照片用电子邮件发给我吗？”她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手机号码和电子邮箱地址，然后把那页扯下来，递给托林。“她身上有什么伤疤、胎记或刺青吗？万一她遇到事故，又没有带手提包，我们可以根据这些特征在医院里找到她。”
他瞥了一眼宝拉给他的纸片上的潦草字迹，再次与她四目对视。“她的左肩文了一只青鸟。左脚踝上有个伤疤，她摔断过脚踝，医生在里面打了一枚钢钉。”
宝拉迅速记了下来。“这些信息非常有用。”
“对于我妈妈的事，你会采取什么行动？”
“我会打几个电话，跟她的同事谈谈。”
“那么，对于我呢？”
这是一个好问题。托林是个未成年人，她知道自己应该打电话给社会服务部门，让他们派一个社工。然而，宝拉职业性的担忧也许完全多余。也许在一个意料之外的纵情玩乐之夜后，她随时会出现，显得既尴尬又笨拙。那么，打破社工已经安排妥当的程序将会成为妈妈和儿子的噩梦。她会被指责为一个不称职的母亲，而孩子的处境会被归为“有风险”的那类。这甚至可能会影响到她的工作前途。宝拉并不希望这种事发生。“你为什么不直接去上学呢？”
“像平常一样？”
她点点头。“你放学时发短信给我。我们会负责剩下的事情。她很可能会出现在工作的地方，然后一切就结束了。”她试图用微笑配合语气，让他安心。
他满脸怀疑。“你这么认为？”
不。然而，她站起身把托林慢慢推出门时，还是说：“很有可能。”她目送着他离去，直到他走到前门。他的肩膀佝偻着，垂头丧气。她很愿意相信贝芙·麦克安德鲁是个称职的母亲，她一切都很好，正在回家的路上。然而，宝拉无法让希望战胜以往的经验。
她转过脸去，有一阵子怀念起以前的团队。他们能准确理解她为什么会为托林和他可能失踪的母亲担忧。然而，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她现在要去面对菲丁总督察。她听说过一些关于菲丁总督察的破案率的好消息，这一定是能让她大显身手的团队。然而，她已经让新老板等得太久了。这和她希望的完美开始实在差太远了。不过她还有机会挽回形象。只是要付出一些努力。

7
电车嘎吱嘎吱地穿过高耸的维多利亚风格高架桥，时髦现代的轨道与被染成烟灰色的红砖拱门形成鲜明对比。托尼认为，这是整个明斯特运河流域最具象征性的建筑。高架桥的对面是中世纪教堂的后殿废墟。纳粹空军数不清的炸弹把其余的建筑物夷为平地，它那褪色的石灰岩窗饰巍然挺立着。十几年前，高架桥和大教堂就像书挡，让那些杂乱无章、随意建造的房屋变得整洁有序。这些建筑有一半都空着，并已腐朽衰败，窗框烂了，屋顶塌陷了。在布拉德菲尔德的市中心，运河区最受嫌弃。
市议会曾经灵光一闪，找到一笔欧盟基金，旨在重振令人沮丧的、每况愈下的市中心环境。如今，运河流域变成了充满活力的区域中心。手工艺作坊、独立出版商和软件开发者在这里并肩工作，他们的楼上则是住人的公寓和单间套房。酒吧和小餐馆零星散布其中，为当地人和商旅人士提供交流的场所。布拉德菲尔德维多利亚足球队的英超球星甚至把他的名字借给一个西班牙小吃吧，偶尔屈尊出现，为那里增光添彩。
运河区既有给水上居民提供的永久停泊区，也有为假日航行或窄船提供的临时码头。以前，这里是货运码头，人们在这里装卸货物，运往全国。
即便这里已变得魅力四射，托尼以前也从未想过自己可能会住在这里。他曾经和卡罗尔·乔丹坐在一家水边酒吧的外面，当时他们假装成普通人，喝点东西，谈谈不涉及双方内心生活的话题。还有一次，他和一些美国同行分享了一堆乱糟糟的餐前小吃，他们是来参观他工作的精神病院的。他仔细琢磨一件复杂的案子时，常常会沿着运河散步，从城市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在漫步过程中，他的思路会发散开来，发现那些不太容易被发现的细微之处。
因此，他对运河区很熟悉。他以前完全没想过生活在市中心的水面上是什么感觉，然而这已成为他唯一的选择。他在布拉德菲尔德的房子已经离他远去，被卖给了陌生人，因为他以为自己最终能找到可以称为“家”的地方。而现在，家园梦也离他远去。一个被烧毁的贝壳，这真是一个令人不舒服的比喻，但这就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无论他看向哪里，这类血淋淋的比喻都无处不在。
托尼从小吃吧走出来，穿过鹅卵石路，来到船屋停泊处，跳上一艘漂亮的窄船，它的名字叫“斯蒂勒”，船尾挂着招摇的金色和黑色相间的缎带。他打开舱门上的沉重挂锁，沿着陡峭的楼梯咔哒咔哒地走下来，来到下面的客舱。他路过船上的供电系统时，顺便把它打开。这艘船靠太阳能电池板发电。阴霾如布拉德菲尔德的天空，也能为一个不过度挥霍能源的人提供足够的能量。
他竟如此轻松地适应在这么封闭的空间里生活，这令他自己吃惊不小。住在这个物品各在其位的地方，让他内心出奇的宁静。这里没有存放可有可无之物的空间。这样的生活把他的物质生活简化到了极致，强迫他重新思考多年来充斥着他生活的那些物品的价值。好吧，他不喜欢做各种琐事，比如清空马桶的水箱和装满蓄水池。对于水，他也完全没有亲近感。命运似乎总喜欢把最不可能相结合的东西组合凑到一块儿。而且，他还没掌握供暖系统的用法。如今，夜晚已经变得越来越凉，他已经受够了在寒冷的客舱里醒来。他不得不使出最后一招——拿起一本使用手册坐下来，开始认真读。然而，即便有这些不便，他还是乐于生活在这个冷静而缓慢的世界。
他把包丢在沿着舱壁摆放的系扣长条形皮软座上，然后把水壶放到咖啡机上，准备煮一壶咖啡。在等待水开的时间里，他启动笔记本电脑，查看了邮件。唯一的新邮件来自一名警察，几年前，托尼曾为他做过一个系列强奸犯的心理侧写。也许是想邀请托尼再次为他工作。托尼带着一丝希望，打开了这封邮件。
嗨，托尼。你还好吗？我听说了关于杰科·万斯的事情。真是可怕，不过，如果没有你的介入，事情会变得更糟。
我写这封信，是因为我们正在组织一个会议，以促进罪犯心理侧写在重要案件中的运用。不只是谋杀案，还包括其他严重犯罪。在如今到处都不景气的时期，使用这种方法很划算，但要说服高层领导和警方当局很困难。我们正在努力证明，在前期花费点费用，能够节省一大笔后续花费。卡罗尔·乔丹与你这些年来亲密合作，我觉得她会是一个完美的主旨发言人。不过，我找不到她了。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告诉我，她已经不在他们的名册上了。他们告诉我，她之前已被调往西麦西亚。但是，那边的人说她并没有出现在当地警局在编人员的名单上。我尝试给她以前的电子邮箱发邮件，但是邮件被退回了。她以前的手机号码也已停用了。我不知道她是否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但不管怎样，我猜你一定有办法让我联系到她。
你能告诉我详细的联系方式吗？如果这不太现实，能否让她
来联系我？
先谢谢了！
罗洛·哈里斯
总警司
德文郡与康沃尔郡警察局
托尼呆呆地盯着屏幕，文字在他眼中渐渐模糊。罗洛·哈里斯不是唯一找不到或联系不到卡罗尔·乔丹的人。托尼已经快三个月没跟她说过话了，大多数了解他俩的人必定很难相信这点。他想打破沉默，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她。追捕万斯的行动停止之后，卡罗尔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切都已结束，托尼。”她看来的确是这个意思。她从托尼的生活中完全消失了。
他最开始应该能够追踪到她。她在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的最后几周请了丧假，但她有义务让她的雇主知道她的行踪。而且，宝拉·麦金太尔比大多数人都更清楚他们两个的关系有多深厚，她会让托尼知情的。卡罗尔曾在布拉德菲尔德租了一个月的酒店式公寓，然后就搬去了父母那里。
之后，她辞去警察厅总督察职位。听宝拉说，她没过几天就从父母家搬走了。“我打她的手机，但已关机。因此，我打电话给她父母，并跟她父亲谈了几句。他不是很配合，但他确实承认卡罗尔已经不住在那儿了。他要么不知道，要么不想说出女儿的行踪。”宝拉是这么告诉他的。宝拉审问技巧高超，托尼猜大卫·乔丹很可能真不知道女儿住在哪儿。
他不禁好奇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作为职业心理医生，可不推荐在这种情况下回家和父母住。她的兄弟死了，被一个罪犯谋杀了，那是因为托尼和卡罗尔没能及时抓住他。而悲痛往往会导致人产生一种想要怪罪他人的需求。到底是卡罗尔的内疚还是她父母的悲伤，在他们之间筑起一道心墙？
然而，一切都已结束了，只是结束得不够完美。托尼敢打赌，卡罗尔既然需要他对迈克尔和露西之死负责，因为他太晚才意识到万斯的真正计划，那么接下来，她还会怪罪他离间了她和双亲之间的关系。这真是雪上加霜。
托尼用指关节揉了揉眼睛。卡罗尔·乔丹不管躲在哪里，他肯定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不过，他迟早得拿出男人的样子，要么做些什么，要么永远放手。

8
加顿赛德区是一个没人愿意住的地方。早在十九世纪的末期，狭窄的街道上还铺着最基础的砖头时，那些最初的居民就知道：在十年之内他们注定就会成为贫民区的住民。薄薄的墙壁表明寒冷和潮湿是这里常年的问题。便宜的材料让人们没有多少隐私。露天厕所和浴室的缺乏对工厂工人的卫生和健康毫无益处，他们被迫挤在两居室的房子里，房子人满为患。加顿赛德变成了一个阴郁的避风港湾，召唤着没出息的人、失去希望的人和城市的新移民。只有最后那种人才能最终逃离这条死路。
终于，作为二十世纪末的一场谢幕演出，布拉德菲尔德市议会颁布法令，加顿赛德将被铲平，并被重建成一个规划完善的住宅区，那些宽敞的房子前面都配有停车场，后面都有小花园。然而，十年过去了，第一阶段——让现有居民搬走并把他们的房子拆掉——还没有实现。还有许多条街道隐藏在布拉德菲尔德巨大的维多利亚体育场的阴影中，还有居民在其中苟延残喘。而在远处，一堆杂乱的房屋已经被用木板封死，拆迁队即将把它们拆成一堆瓦砾。
宝拉的导航系统还以为加顿赛德的街道是走得通的，因此她很晚才到达犯罪现场。等到她抵达罗西特街，犯罪现场已经被警示隔离带和板着脸孔、穿着荧光制服的警察清楚地划分出来了。她把车停在街尾的临时停车场上，然后踏入现场。“菲丁总督察在哪儿？”
一个拿着写字夹板的探员朝街道远处点点头，那里有一个临时活动房屋。“在里面，正在穿防护服和防护鞋，以便处理现场。”
她松了口气。没有像她害怕得那么迟。宝拉终于和托林告别，赶到英国刑事调查局的集合厅时，被空无一人的大厅吓了一大跳。预想中的低声交谈和讲电话的声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思议的静默。只有几个大大咧咧的工作人员敲击笔记本电脑键盘的声音，打破这份宁静。
最靠近大门的那个员工抬起头，挑起杂乱的眉毛，说：“你一定是个新手，对吗？麦金太尔？”
宝拉真想直接把他扇趴下，用一招迅速的“麦金太尔警长赏你的巴掌”。但是，她不知道犯罪地点在哪儿，因此勉强咽下了这口气。“你是哪位？”
他把一缕厚厚的刘海从油光光的前额撩开。“帕特·科迪探员。”他夸张地挥舞着手臂，“这里是斯肯弗里斯街的英国刑事调查局。大部分人都出去大呼小叫了。因为发生了谋杀案，在加顿赛德。”
希望平静度过这一天的愿望算是到头了。“菲丁总督察也在那里？”
科迪露出有些扭曲的笑容，“他们都在一起。而且她有些不太高兴，因为她的新跟班没和她在一起。”那对毛毛虫般的眉毛又挑了起来，他挺会自娱自乐的。
宝拉不准备向他解释什么。“你留了地址吗？”
“加顿赛德的罗西特街。”
“有电话号码吗？”
他假笑道：“那个地方几年前就没有电话号码了。房子都被木板封住了，等到议会的预算到位后房子就会被拆除。你应该能认出哪里是犯罪现场，因为有很多警察围在一起。”
她的确很容易就找到了。宝拉一边躲闪着路面上的坑坑洼洼，一边爬上金属梯子，来到临时活动房屋。她进去的时候看到一个小巧玲珑的女士正努力把身体塞进白色防护服。她停了下来，上下打量着宝拉。“你是麦金太尔？”
显然，这是该警局的标准对话流程。“是的。菲丁总督察？”
“是我，非常高兴你能加入我们。穿上防护服，快一点。”菲丁有某种类似鸟儿的特质。不单是指她的个子，还有她骨骼纤细的身形。她的眼睛警觉地四处搜寻着，甚至在她钻进防护服时也是如此。而且她有时会快速抽动一下，让宝拉想起画眉鸟突袭地面上的蠕虫。
“刚才我与一个证人谈了一会儿。有人失踪了。”宝拉查看了一下那堆类似反重力防护服的东西。菲丁已经拿走唯一的小号衣服。她勉强拿了一件中号的，开始笨拙地穿上它。
“这个活儿可不值我们付给你的工资。”菲丁的苏格兰口音就像蜂蜜般性感，而不是硬邦邦的、极具侵略性的那种。
“我碰巧认得那个报案的孩子，我曾见过他母亲。既然前台接待打算死守二十四小时的字面意思，我觉得让我处理会节约一点时间。”
菲丁在把拉链拉到娇小胸脯的中途停下。她皱起眉头，橄榄色的肌肤皱成一幅布满浅沟和山脊的浮雕地图。“那是因为他训练有素，遵守规则。规则必须落实到位，这样我们这些探员就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一时冲动在外留宿的人身上。”
宝拉把第二条腿塞进衣服里，烦恼地发现裤腿卷在了膝盖处。“我一直觉得，如果失踪者的离去让家里的老幼病残人群处于危险之中，我们就应该立刻采取行动。”根据小道消息，菲丁已经当了妈妈。她应该吃这套。
菲丁小声嘟囔道：“你已经很久没有经历工作中最棘手的部分了，麦金太尔。重案组把你给宠坏了，”她拉下脸来，“在一个理想的世界中，你的想法没错。然而，我们并不在一个理想的世界中。削减经费和裁员会让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她再次皱起眉头，棕色的眼睛凝视着宝拉，“我们并不是觉得失踪者没有尸体重要，但我们可以把这个失踪者留给其他警察去处理。我需要你待在这里，而不是跟在一个该死的白痴屁股后面，只因为她选择不待在自己应该待的地方，”在宝拉开口之前，菲丁举起一只手让她闭嘴，“我知道，那些选择背后的原因通常都糟得很，但我们不是社会工作者。”
宝拉很生气，但并没有后悔和那个男孩谈了。她转过脸去，拉上防护服的拉链。好吧，菲丁有她的道理，但这并不意味着宝拉得暂时停止她的人道主义行动。她会在业余时间调查贝芙的事情，背着菲丁。菲丁有某种强烈的存在感，占据了比身形所需多得多的空间。她把话题从自己所谓的错误中引开。“长官，那么我们到底来这里看什么？”
“在这几个月中，瘾君子断断续续地使用过其中一幢房子。周末的时候，他们会去参加谢菲尔德附近的一些音乐节。几个小时前，他们又回到这里，并在客厅中央发现了一具女尸，”她弯下腰穿上蓝色塑料鞋套，因此声音有些模糊不清，“我认为我们应该为此感到庆幸，他们打电话给我们，而不是吓得一溜烟跑掉了。”
“他们认识她吗？”
“他们说不认识。”
宝拉用防护服上的兜帽盖住头发，并戴上冰冷刺骨的蓝色丁腈手套。“考虑到他们打电话报案而没有一走了之，他们说的应该是实话。他们如果认识她，不太可能来报案。那些边缘人士倾向于不信任我们，认为我们会对他们有偏见，不会秉公执法。”
菲丁歪了歪头，表示承认他们说得没错。“说得好。行，我们开始行动。”她没有浪费时间为宝拉把着门，后者在弹簧门关上之前的几秒钟钻了出去。她们朝那幢房子进发时，菲丁回过头来，说道：“我本希望有一个更平静的开始，这样我们就能搞清楚我们之间应该如何配合。我发现这是你第一次以警长身份执行任务。”
“我在重案组做过总督察乔丹的跟班，长官。”宝拉立刻为自己辩解道。她可不会任人摆布，菲丁需要知道这点。菲丁还需要知道的是，她可以依靠宝拉。“我知道该如何辅佐你。”
菲丁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冷冰冰的评判消失了，变成了接受。“我为我的团队感到骄傲。我们可能没有你在重案组的那些专家，但是我们能做的不仅是分享调查结果。我听到了一些对你的赞扬，不要证明你的朋友们是错的。”
在宝拉听来，这并不算是最棒的欢迎辞。但毕竟，这只是开始。而且她非常看重自己的职业前景，应该尽可能地把握这段时光，做到最好。
只要她能弄清楚贝芙·麦克安德鲁到底出了什么事。

9
精心挑选的家具被她从当地报纸的小广告上找来的搬场工人和卡车运走了。两个人和一辆卡车，跑了两趟才把迈克尔和露西的谷仓搬干净。卡罗尔用从DIY五金店里买来的塑料板条箱装好他们的每一件私人物品，堆放在车库里。剩下的只有回忆，毫无疑问，某个幸运的顾客会得到这幢房子，只要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它的过去有什么不对。
然而，谷仓中有个地方她保持原封不动，那就是迈克尔在谷仓边修建的独立房间。那是一个工作室大小的备用卧室，拥有独立的卫生间和淋浴房。一堵新立起来的墙将它与建筑的其余部分完全分隔开来。那堵墙厚得跟传统的石墙相当，能保护里面的人免于恶劣气候的侵袭。这么好的隔音措施，显然是因为这里同时也是迈克尔的办公室。他在那里为游戏和App软件写代码。一张长桌沿墙而放，上面摆着一排电脑和游戏控制台。据卡罗尔的观察，这个房间没有被杀死她兄弟的凶手玷污。她置身其中并关上门时，感觉迈克尔近在咫尺，就像还活着。
她最初来布拉德菲尔德的时候，和迈克尔共同居住在市中心的一间阁楼里。透过高高的窗户往外看，整座城市在他们下方嗡嗡作响，蠢蠢欲动，灯火闪烁。但他们只有一个房间，供迈克尔工作，以及供他俩居住。她还记得她当时经常会打开门，只因听到从他的电脑中发出的枪械哒哒声或未来派音乐的电子声效。迈克尔知道她回家了，通常会戴上耳机，但他更喜欢在震耳欲聋的音响环绕中工作。
这些天，卡罗尔养成一个习惯：在卧室里一边喝咖啡、吃放了罐头水果的麦片，一边听着从工作台边高耸的扬声器中倾泻而下的音乐。每天清晨都是如此，这是迈克尔最后的播放列表，都是他最近工作时喜欢听的音乐。迈克尔·尼曼、鲁多维科·艾奥迪和布瑞德·梅尔道4。都是她以前不会听的。但是，她慢慢觉得这些歌曲听起来很舒服。
她吃得很快，迫切渴望回到艰苦的体力劳动中，避免反思。她漫步回谷仓时，惊讶地发现一条黑白相间的边境牧羊犬蹲在门里几码远的地板上，粉红色的舌头懒洋洋地躺在锋利的白牙之间。她的心跳到了胸口，一连串自责和恐惧涌到她脑中：你怎么会这么傻？留着门就离开，你疯了吗？人就是这么死的。人一直都是这么死的。狗意味着有人，有人意味着肯定是陌生人，陌生人意味着危险。你还是没有吸取教训吗，你这个愚蠢的婊子？
有一阵子，她简直无法动弹，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然后，以前的卡罗尔·乔丹又回来了。她慢慢地弯下腰，把碗和马克杯放到地板上。她知道工具都放在哪儿，她的记忆力一直都很好。她退后一点，用侧面对着狗。她和狗互相瞪视着，毫不松懈。她伸出左手向外摸索着，直到指尖拂过长柄锤的把手。她刚握紧长柄锤，狗的耳朵就竖起来了。
卡罗尔向上挥起铁锤，两手分开，把锤柄横握在胸前。然后，她冲向那条狗，用最大的声音吼出一些不成词句的话。那条狗吓了一大跳，跳起来，向后退，然后掉头就跑。
她跟着狗出了门，还在为那只无辜的动物而生气。现在，她看到它坐在一个陌生人的脚边，躲在他腿间若隐若现，耳朵平贴在头上。她突然停住脚步，不确定是应该觉得可笑，还是感到害怕。他看起来并不让人觉得害怕。她的老习惯又回来了，开始在心中编出一份警方的全境通缉令：六英尺高，不胖不瘦，黑色头发，戴着普通的粗花呢帽，太阳穴处有些秃了。一脸络腮胡，修剪得很整齐。窄窄的嘴唇，肉鼓鼓的鼻子，深色的眼睛周围全是皱纹。他穿着一件上过蜡的夹克，夹克敞开着，露出棕色的麂皮马甲，里面还有一件深奶油色的棉质衬衫。老天保佑，他脖子上还戴着领结。焦糖色的灯芯绒裤子塞在绿色的长筒雨鞋中。他看起来好像以为会被猎枪打到手臂一样。他的嘴角一扭，露出一个微笑，“你好像吓到我的狗了。”公立学校口音。不知牛奶多少钱一斤的有钱男孩的废话。
“我不喜欢入侵者。”卡罗尔任由沉重的铁锤掉下来，直到锤头落到地面。
“我很抱歉。它太好奇了，只顾着自己开心。”这次，他的笑容全开了。
“这条狗算是有了个借口，那么你呢？”她不在乎自己的言语是否粗鲁。那件事之后，任何当地人都会让她紧张，特别是在她自己的地盘上遇见陌生人。
“我觉得是时候介绍一下我自己了。我叫乔治·尼古拉斯，住在山眉的房子里。”他转过身，指了指右后方。
“就是山眉上那座该死的大房子？”
他咯咯笑起来。“我就猜你会这么说。”
“那么，你就是那个拥有除了我这块小地方之外所有土地的家伙？”
“并不是所有的。不过，没错，大部分都是我的。而且这是我的狗，洁丝。”他乱揉了一把狗头上的毛发，“打个招呼，洁丝。”那条狗从他身后悄悄地走出来，坐在卡罗尔面前，伸出一只前爪。
这条狗受过很好的训练，她不得不承认，让她完全没了敌意，如果她愿意解除防备的话。卡罗尔摇摇狗儿的爪子，然后蹲下来摸摸它浓密的毛发。“你是个可爱的女孩，对吗？”接着，她站了起来。“我是卡罗尔·乔丹。”她说道，但坚定地避免握手，把她那只空着的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我知道，我参加了葬礼，”他看起来很悲伤，“当然了，你肯定不知道我在场。我……我十分喜欢迈克尔和露西。”
“他们从没提起过你。”一个粗鲁的回答，但她不在乎。这也是个谎言。露西曾说过去那所大房子吃饭的事情，而迈克尔取笑她抛弃了社会主义信条。
“他们为什么应该提起呢？”他轻松地回答道，“你不可能知道他们的每件事。但毕竟，我们是邻居，我们都喜欢不时地进行社交。而这是值得的，他们两个我都非常喜欢。我为他们的遭遇大为震惊，就像住在附近的每个人一样。”
卡罗尔清了清嗓子，说：“是的，对，确实令人震惊。”
尼古拉斯看着自己的脚，说：“三年前我失去了妻子。在高速公路的岔道上，酒后驾车的司机撞到了她的车。”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微转过头，凝视着天空，“很显然，这里从没发生过如此大规模的事件，但是，我真的能理解挚爱突然死于非命的感觉。”
卡罗尔想努力表现出关心的样子，但她知道自己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她不想被那些人打搅，他们自以为能让她相信，他们知道她都经历了些什么。她受够了同情。她看着托尼·希尔当了多年的“同情先生”，很清楚这能对她产生多大效果。去他的同情。当然，她有保持礼貌的义务。“我很抱歉。”她说。
“我也是。”尼古拉斯再次直视她的眼睛。现在他的微笑中带着悲怆，“不管怎么说，我想跟你打声招呼，并邀请你来我家吃晚饭。下周可以吗？下周二，有农场的一群朋友要来拜访我。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卡罗尔摇摇头。“我不想。目前看来，我可不是个适合的玩伴。”
他点点头，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当然。也许，下次吧。”一阵令人不舒服的沉默，然后尼古拉斯瞥了谷仓门一眼。“你是怎么继续生活在……”他的声音渐渐小得听不到。
“我将里面掏空了，过来看看吧，”卡罗尔见他犹豫，对他露出阴冷的微笑，“没关系的，没留下什么可看的东西。”
他跟着卡罗尔进到谷仓的空壳里。借着别人的双眼，她才意识到她做得有多彻底。只有厨房区域保持了原状，其他所有东西都像血肉一样被剥下来，只剩下皑皑白骨。还有最后一项工作没有完成，那就是拆除二楼的画廊，迈克尔和露西就是在那里的床上被谋杀的。她已经把楼梯给扯掉了。今天的任务是砸掉支撑着二楼的梁柱，这样她就能开始给它最后一击了。她指了指那坚不可摧的木料。“那是我的下一步工作。”
“你不会把整个柱子都敲掉，对吧？”他伸长脖子，沿着柱子向上看去，一直看到金字托梁臂，它几乎和谷仓一样长。
“如果我把柱子整个弄掉，二楼就会塌掉。这比直接砸掉二楼要简单得多。”
尼古拉斯直直地瞪着她，好像她疯了。“你如果把它整个拿掉，整个屋顶就会塌下来，那是主要承重柱，自从谷仓建成以来就存在了。”
“你确定？”
“我确定。我不是工程师，但我的生活中充满了老建筑。”卡罗尔半信半疑地朝他指的地方看去，他简述了悬臂托梁的构造，“如果你不信我，叫一个结构工程师过来看看。求求你，请别在获得专业意见之前拆掉它。”他看起来那么苦恼，卡罗尔放弃了对他人意见本能的不信任。
“好吧，”她说，“我会找人求证的，”她再次蹲下来，摸摸狗儿的毛，“你好像帮了我一个忙，洁丝。”
“我们一直都很乐于助人，”尼古拉斯说，“我要走了。我们还有机会见面，是吧？”
卡罗尔不置可否地嘟囔一声，跟着他来到门口。她站在那里，目送尼古拉斯离开她的地盘，大步穿过疯长的牧草往他家走去。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对待那条狗比对待它的主人更友善，要是在过去，她会为此很不好意思。
但现在不会了。

10
这真是糟糕的一刻，宝拉居然会看错眼前的东西。蓬松的金发、方正的肩膀，还有那双长腿，都让她想起安娜·班克罗夫特5。这些也都是卡罗尔·乔丹的特征。但除了在幻想中，她从没见过卡罗尔的裸体。然而，在那一瞬间，她觉得那就是卡罗尔。然后，她才意识到四肢伸开、躺在地板上的女尸不是卡罗尔·乔丹。身材不像。臀部和大腿都太粗了，躯干太胖了。但是宝拉走神了一瞬间。
菲丁也注意到了这点，她对宝拉的印象又变差了一些。“你还好吧，麦金太尔？我还以为你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呢。”
宝拉在纸口罩里咳嗽了一声。“长官，出于对死者的敬畏，我不愿习惯这种场景。”
菲丁耸耸肩，转过脸去。“说得有道理，”她向尸体走了几步，弯腰凑近了观察，“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想让我们认出她。看看这个。”她指着血肉模糊的那团，那里曾是女人的脸。赤裸的身体上满是淤伤和擦伤。宝拉以前见过太多的暴力犯罪受害者，但她不记得哪具尸体上有如此错综复杂的伤痕。
然后，另一种可能性从她脑中闪过。她已经发现了此案与她早上遇到的事情的联系。这个被打死的女人的所有特征都跟贝芙·麦克安德鲁很像。她早餐时喝的咖啡在嗓子眼里灼烧着。为了有个更好的视野，她绕过一个犯罪现场鉴证科的摄影师。又一次，一股释然让她的膝盖有些发软。这不是贝芙。托林的母亲要更高些、更苗条些，胸部也更大。不管这个女人是谁，她不是那个失踪的药剂师。
宝拉四下张望着这个房间。这是个很适合死亡的凄惨场所。墙面被湿气和霉斑污染，地板被顽固污渍弄脏了。一个中间凹陷的沙发面向一张斑驳的咖啡桌，桌子的一条腿已经不见，一堆碎砖块取代了这条桌腿。啤酒罐堆在沙发两侧，三个烟灰缸里的香烟屁股和大麻烟蒂都溢了出来。在被压坏的披萨或汉堡纸盒里，从黑市购买的止痛剂的空吸塑包装盒撒得到处都是。浓重的恶臭中混合了所有这些东西的可怕气味，她真希望自己没有闻过这种气味。
宝拉转过身，绝望地凝视着那个被谋杀的女人。她真希望能有托尼·希尔解读犯罪现场的能力。但她的强项是审问活人，而不是死人。在犯罪现场，她只是个打杂的。她知道自己必须依靠其他专家，才能弄明白罪案现场显示出哪些线索。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专家突然走到她们中间。“菲丁总督察，听说你有东西要给我？”宝拉认出格里沙·沙塔洛夫医生温暖而慢吞吞的加拿大口音，他是一个在家办公的病理学家，负责协助布拉德菲尔德的谋杀案的侦破工作。他经过宝拉身边时，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宝拉，很高兴见到你。”
菲丁站到一边，脸上带着类似欣慰的表情，可以让小宝拉看着尸体的脸了。“她全靠你了，医生。可真够残忍的。”
“在我的词典里，夺走他人性命一直都是残忍的，”格里沙盘坐在尸体旁，“即便有时这个过程很温和。”他把双手放到尸体上，慢慢施加压力，然后测量体温和僵直程度。
“她是死在这儿的吗？”菲丁的问题很唐突。宝拉觉得，她缺乏耐心的名声看来是实至名归。他们显然没有时间说客套话，虽然宝拉以前经常看到卡罗尔和格里沙谈笑风生。直奔主题，不浪费一点时间，看来这就是菲丁的作风。许多身居高位的女性经常表现得比男人精明强干。
格里沙回头瞥了一眼。“我觉得是。这里有从头部伤口溅出来的血迹，尸体这里有铁青色，在我看来，这表明她死后没有被移动过。凶手把她带过来时，她很有可能还活着。”他抬头看看摄影师。“你完成工作了吗？我可以移动她吗？”
“她全归你了，同事。”摄影师离开了，留下他们面对尸体。
格里沙小心地把受害者的头移到一边。“看那里。你看到这个了吗？他指着头颅上的一个凹陷说道，金发被鲜血和脑浆的混合物染黑并纠缠在一起。头部遭受重击，凶器是某种又长又钝又重的东西，比如棒球棍或者金属管。我把她带进实验室后，会知道得更详细些。如果她没有碰到其他事情，这很可能就是她的死亡原因。不过，他又狠狠地踢了她一顿，以确保她真的死了。”他指着她躯体上的淤青，“面积很大，呈不规则的圆形，这是典型的踢伤。而且颜色红得发紫。这告诉我们，他用尽全力往死里踢她时，她还活着，”他蹲坐在那里思考着，“他要么很聪明，要么就是运气好。”他期待地停下来。
“我可没时间玩‘二十个问题猜出心中所想’的游戏。”菲丁抱怨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踢了她，持续地踢她。他没有一脚把她踩死。其实他那样做对她反而更好。那样，她的身上就会有一个靴印。”
“狗杂种，”菲丁听上去快要吐出来了，“靴子，不是普通的鞋子？”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臂抱在胸前，仿佛想保护自己免受暴力攻击。
“考虑到伤害的范围——她的脸完全被毁了，菲丁，看看这张脸——我猜最有可能是钢制鞋头，所以更可能是靴子而不是鞋，”格里沙指着她的左脚踝，“看看这些擦伤。对我来说，这揭示了很多东西。是某种类似脚镣的东西，但其中一个伤口带有直边，导致伤口的工具更有可能是为管道工程管设计的，而不是人类。这种东西撕裂了皮肤。等我把她放到桌子上之后，我会检查她的腰部。”
菲丁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个白衣人说：“老板，我觉得你会感兴趣的。我们似乎发现了她的衣服和包，被塞在浴缸后面。”
“干得好，侯赛因。把衣物打包，直接带到实验室去。宝拉，等我们结束这里的工作，你去看看那些遗物。你是女人，对于那些物品比那些毛手毛脚的小伙子更敏感。”
宝拉欲言又止，她很高兴能第一时间接触受害者的物品。但是，如果菲丁以为能把她当作小女人来打发，她就有别的想法了。“好的，长官。”她说。
“死亡时间有结果吗？”菲丁已经准备做下一件事了。
格里沙抓住女尸，温柔地把她翻了个身，让她俯卧在桌上。“让我们看看她还有什么要告诉我们。”他打开自己经常带到犯罪现场的塑料小包，拿出一个体温计。他的双腿微微分开，这样就能凑近读死者的直肠体温。然后，宝拉听见他从牙缝里倒吸一口冷气。“耶稣基督。”格里沙几乎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但是他的声音明显带着不适。
“怎么了？”菲丁问道。
格里沙弯腰向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女人的双腿之间。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我还以为自己检查过所有东西了。”他的声音太小，宝拉几乎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怎么了，格里沙？”宝拉问道，把一只手放到他的肩膀上。
他摇摇头。“凶手似乎用强力胶把她的阴部黏了起来。”

11
快到中午时，玛丽已经准备好一大堆要问罗布·莫里森的问题。在她看来，没有理由因为不合时宜的礼貌观念而把这些问题咽回去。她需要答案，这样她才能设计战略发展计划，并将计划贯彻到底，她就是被雇来干这个的。无需无谓地担心罗布会把她的询问看作是巧妙的批评。如果他的良好自我感觉阻碍公司前进，他最好练就一副厚脸皮，而且越快越好。
她将手写的问题清单检查了两遍——把这些问题写下来总是会获得更好的效果。这样可以将问题记得更牢，不会忽略掉什么。然后她匆匆穿过开放工作区，前往罗布的办公室。
玛丽一边走，一边扫视开放工作区，暗暗记下谁刚刚低了头，谁在讲电话，谁对着屏幕皱眉头，谁正在发呆，又是谁靠在椅背上，与邻近隔间的同事聊天。她不准备立即执行“时间与效率测评”这种简单粗暴的评价方式，不过，收集对员工的印象永远不嫌太早。比如，那个加雷思以前可能是最有效率的员工之一，但现在他没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他的脸从屏幕前略微转开，正在和一个看上去自命不凡的家伙聊天，后者穿着粉红衬衫和卡其色斜纹棉布裤，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隔着整个房间，玛丽也能认出他的polo衫上拉夫·劳伦的品牌标志。她敢打赌他身上有难闻的须后水或古龙水的气味。她被介绍给整个楼层的员工时，并没有注意到他。她觉得他如果真的在那儿，她肯定会有些印象。她知道他是哪种类型的人，她对那种人深恶痛绝。
她把这家伙从脑中挥去之后，走进罗布办公室敞开的大门，发现他正坐在电脑前，疯狂地点击着鼠标，仿佛正在与某种讨厌的电脑游戏苦斗。“能给我一分钟时间吗？”她问道。
他立刻停下手头的事情，在她看到他的屏幕之前，关掉他正在使用的窗口。“当然了，有什么事情？”
“我需要过一遍我们的工作流程。”玛丽说着，拉了一把椅子，坐到罗布的正对面。“我想弄清楚目前我们是怎样做事的，这样我才能决定哪里需要进行战略性改进。”
他满腔热情地点点头，摩挲着下巴，然后拉拉耳垂。她意识到，他是那种手在脸上不会闲着的人，这让她想要避免碰他摸过的任何东西。他抚平一边眉毛，刮了刮鼻翼。“很有道理。”他说。
名牌男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时，他们还没有正式开始呢。他用眼角扫过玛丽，目光在她的胸部和大腿上流连忘返，然后才把注意力放到罗布身上。“今晚你有空吗？”他问道，语气与其说是邀请，更像是责问。
罗布对他皱皱眉，显然是在警告他。“小奈，我希望你见见玛丽·马瑟，我们的新市场总监。玛丽，这是奈杰尔·迪安，他是楼上的技术专家之一，为我们的数据收集系统设计软件。”
奈杰尔把脑袋凑向她。“我们就是老大哥，”他说，“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并不是你在电视上看到的那种。我们管理所有数据，从你经常光顾的当地超市的监控探头，到超速摄像头，再到手机网络。我可以从你家前门一路跟踪你到办公室，而你完全蒙在鼓里。”
罗布紧张地大笑起来。“别理他，他喜欢把我们耍得团团转，小奈就是这样的人。”
卑鄙小人，她想。“我会记住的。”她和颜悦色地说，没有表明她是在回应谁的话。
“我是来确定罗布今晚会不会过来，我们一帮人想要出去狂欢一下，庆祝签了一个诱人的新合同。我们想去‘蜜罐’，你知道那家店吗？”
你如果不知道“蜜罐”，就不算是这座城市的小伙子。它是布拉德菲尔德最大也是最火爆的踢踏舞俱乐部。玛丽宁愿待在家中的墙角剪手指甲，也不愿花上一晚的时间待在那里。她不止一次感谢上苍，她的马可不喜欢那里。“我在工作日晚上从不外出。”她说。
奈杰尔扬起一边嘴角，发出一声冷笑。“你们这些女士就爱睡美容觉。下次再说吧，周五如何？”
玛丽露出她最甜美的笑容。“我会带上我丈夫的，他喜欢大笑。”她收起自己的清单，然后站起来。“罗布，等你有空的时候，我们再解决这件事，如何？”
混蛋，她一边在心里骂，一边昂首阔步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你在哪里工作不是问题，问题是你在下班后能不能逃离它。如果不能，那真是太不幸了。

12
整个临时活动房屋就像个精神病院，只是没有那么吵。探员、犯罪现场鉴证科人员和做后勤工作的普通员工来来往往，有的严肃暴躁，有的粗鲁聒噪，什么人都有。这番景象告诉宝拉，这里是检查证据的最糟糕地点，会毁了案件中的关键证物。菲丁首先意识到这点，离开犯罪现场，准备返回斯肯弗里斯街，找个清静的角落。而且她如果够诚实，会离那个死去的女人远一些。
在卡罗尔·乔丹的重案组期间，宝拉见识过人类对同胞做过的最恐怖的各种事。她所见到的东西日夜侵扰着她，但在通常情况下，她总能把它们放到脑中的一个盒子里封存，这样它们就不会腐蚀她的余生。她很清楚自己正冒着极大的风险，而且她已经在工作中失去了很多同事。她因为运气好，在追捕杰科·万斯的过程中躲过了暴力袭击，但克里斯·戴文的未来被毁了。
她熬过了所有这些恐怖时刻。在情况最糟的时候，她晚上借酒消愁，白天吞云吐雾。不过，她还是消化了痛苦，控制住了愤怒。她已经在内心深处学会与它们和平共处。然而，今天的受害者又搅乱了她的脑子，让她无处可逃。这场残酷的打击本该让她的胃不好受，可她没费多大力气就让胃适应了它。而另一件事则糟糕得多，让她几乎无法说出口，甚至连想都不敢想。杀人犯仿佛想否定死者存在的所有证明。被毁容的脸、残缺的躯体，甚至毁掉性器官的功能。他让这位女子变得毫无价值。凶手对死者的轻蔑让宝拉心寒。她觉得这个杀人犯不会立刻停手。
小组中的其余成员都在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她知道警察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她可不想加入其中。想要根据女尸包中的东西拼凑出受害者的大致轮廓是一个足够好的借口。
她在新工作地点的陌生环境里设法找到食堂，用咖啡和香橙蛋糕让自己打起精神。而且，由于食堂员工总是无所不知，她问到了怎么去四楼的小会议室，在今天的剩余时间里，那里都是空着的。
她戴上手套和口罩，把咖啡和糕点留在另一张桌子上，终于能专心处理这位死去女子的遗物了。那是商务型手提包——黑色皮革，有些陈旧，但还没被磨损，质量和实用性俱佳。它看起来有点像按比例缩小的公文包，有着整洁的区域分隔和口袋。宝拉有条不紊地把包里的东西都倒到桌上，一刻不停地研究着每样东西，直到确定这个包已经完全空了。令她印象深刻的是，里面几乎没有脏东西。她暗暗记住要清理自己的包，清除每日生活所积累下来的碎屑。
她先从明显带有女性特征的物品开始：唇膏、睫毛膏、腮红，所有物品都是一个连锁药店的自营品牌。还有一把塑料折叠梳子，手柄上带着一面窄窄的镜子。可以说，死者是一个在意自己形象却又不盲目拜物的人。
只剩下两张纸的一包纸巾。一个小锡罐，原来是装糖用的，现在放着四条压缩卫生棉条。在一个塑料小袋里装着一些安全套，还有吸塑包装的避孕药，只剩三粒了。因此，几乎可以肯定，她是单身。你如果有伴侣，往往会把这些东西留在家里，在浴室或者床头柜的抽屉里。你不会因为一时冲动而整晚待在别人的床上。
吸塑包装的强力止疼片。宝拉皱起眉头，她不认为这种药能在没有处方的情况下获得。几个月前，她拉伤小腿肌肉时，忍受了好几天极端的疼痛，埃莉诺曾为她偷偷从医院里顺了一些出来，并要她发誓保守秘密。宝拉还为此取笑她：“那么，今晚你的一个术后病人只能用扑热息痛了？”埃莉诺承认那只是从医药代表那里拿到的样品。
“所有医生都有一个塞满免费赠品的抽屉，”她说，“你以为我们应该更清楚滥用药物的危害吗，其实我们像疯子一样不遵医嘱。”
这个受害人是医生吗？或者是一个被疼痛困扰的人？宝拉暂时把这个问题放到一边，将注意力转回到包里的物品上。三支钢笔：一支是从旅馆拿的；一支是从文具连锁店买的；一支是动物慈善组织赠送的。还有一串钥匙：一把菲亚特汽车的钥匙；两把耶鲁电子锁的钥匙；两把插锁的钥匙。房子的、汽车的、办公室的？还是房子的、汽车的、别人房子的？她说不清。一叠皱巴巴的收据来自哈里斯城的“新鲜速递”超市，这表明她喜欢吃意大利腊肠披萨、鸡丁派和低脂草莓酸奶。
苹果手机是个储存信息的宝库。宝拉把它从关机状态中开启。屏幕保护是一只仰躺着的毛茸茸的玳瑁色猫咪。她试图打开屏幕时，出现了需要密码的提示。这意味着这台手机不得不转交给技术小组了，某个极客会解开密码。她在重案组时有IT专家斯黛西·陈随时待命。斯黛西能够在创纪录的时间内巧妙地弄到手机中的所有资料碎片，加快调查的进程。但是在美丽新世界，宝拉只能慢慢等待证据接受检验。这里没有紧急任务，预算也不紧张。她很沮丧地写着要贴在手机上的标签，并把手机单独包装好。
只剩下一个细长的金属盒和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了。她嗑嗒一声打开盒子，里面是薄薄的一叠名片。娜迪亚·韦尔科娃显然是巴蒂斯制药公司西北地区代表。名片上有网址、手机号码和电子邮箱地址。宝拉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了那个号码。装在袋子里的苹果手机在桌面上急速地振动着，随后切换到语音信箱。“嗨，我是娜迪亚·韦尔科娃。”她的声音带有微弱的东欧口音，但是已经几乎被文雅的布拉德菲尔德口音完全掩盖住了。“对不起，我现在不能与你通话，但请留下信息，我一有空就会回您的电话。”然后是欢快的确认音。
宝拉又翻开钱包。三张信用卡，都是以娜迪亚·韦尔科娃的名字办的。“新鲜速递”、合作公寓和一家时装店的会员卡；一本平邮邮票，还剩两张；一沓扎得紧紧的收据和四十英镑现金。没有照片，也没有紧急联系地址。她快速地浏览了一下收据。停车费、汽油费，还有三明治店、快餐店销售点和一些餐厅的账单。她应该把这些转交给负责分派任务的警官。会有其他人来检查它们，并从中获得更详细的信息。等他们从手机中获得她的日志后，这么做会更有效果。
而且，事情就应该这样。井然有序的生活是多么美好啊。但是，井然有序对像宝拉这样的探员并无益处，特别是当有人一命呜呼之后。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一个家庭地址。她打开自己手机上的浏览器，登录巴蒂斯制药公司的主页。他们的办公地点在莱斯特郡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小城。他们的基本经营模式似乎是生产专利已经到期的药品的廉价通用版。虽然能够大量生产，利润却不高，宝拉在心里说。
她打了网页上的联系电话。接电话的女人显然很怀疑宝拉获取这些信息的动机，但还是同意回拨给她，也同意打到墙角桌上的分机上。宝拉不太相信对方会打回来，但不到五分钟，她很高兴地发现自己错了。“你为什么要问关于娜迪亚的事情？发生了什么事吗？她以前从没惹过麻烦。”电话一接通，那个女人就询问道。
“你了解娜迪亚吗？”宝拉小心翼翼地应对她的紧张情绪。
“我可说不好，我只见过她几次。她非常友好，是个很开朗的人。而且，这里的人对她的评价非常高。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在回老家的途中发生了事故吗？”
“回老家？”
“回波兰。她发了电子邮件……让我看看，一定是三周以前的事了。反正，她说她母亲被诊断为乳腺癌晚期，她申请了照顾性事假，回家陪她母亲做手术。因为她母亲现在全靠自己，她父亲已经去世了，姐妹又在美国。这给我们造成了麻烦，但你不会想失去像娜迪亚这么好的员工，因此老板批准了，她可以请一个月的假。”那个女人突然停下来喘了口气。
宝拉困惑地问道：“你确定？”
“我亲自打开了邮件，”那个女人说，“而且，就在上周，我还不得不发邮件给她，问她一位顾客续订订单的事情。她当天就回复了我。她说她妈妈正在缓慢恢复中，但她下周就会回来。”
这说明不了什么。娜迪亚真的准备提前回来？还是杀她的凶手假装成她发了邮件，以掩盖她从未离开布拉德菲尔德的事实？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假象，一个隐藏娜迪亚失踪事实的诡计？然而，那个女人再次开口，打断了宝拉飞奔的思绪。“这么说娜迪亚真的出事了？这就是你打电话来的原因？”
宝拉闭上眼睛，真希望她是让别人打了这个电话。“我非常抱歉地告诉你，娜迪亚已经死了，她的死亡十分可疑。”这是真话，但她并没有说出全部真相。
一瞬间的沉默。“在波兰？”
“不，在布拉德菲尔德。”
“我不明白。”
“我们还在调查。”宝拉说，突然卡住。
“这太可怕了，”那个女人好像快要昏过去了，“我不敢相信，怎么会是娜迪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恐怕不能透露太多细节。但我们需要帮助，我们没有她的地址，不管是家里的还是公司的，也没有直系亲属的地址。我想你也许能接触到这些信息？”
“稍等，我在电脑上找找娜迪亚的个人档案，”那个女人说，“她在家办公，没有办公室。”又少了一个能探究娜迪亚死因的地方。
十分钟后，宝拉获得了巴蒂斯制药公司所知的娜迪亚的所有信息。并不是很多，但这只是个开始。她有了一个哈里斯城区的地址。她也知道娜迪亚·韦尔科娃二十六岁，在巴蒂斯工作了八个月。她拥有波兰波兹南某大学的药理学学位，英语说得非常棒。每过两三个月，她会去一趟总公司。她的足迹遍布英格兰北部，而且她是公司最成功的医药销售代表之一。对方提供的直系亲属信息是娜迪亚的母亲，住在波兰的莱什诺。宝拉从没听过这个地方，更别提在地图上指出它的位置了。她不太确定通知海外亲属的流程，但知道肯定有办法。有一个死者找上门来，她至少不用处理自己的事情了。或者应该先问问娜迪亚的母亲，弄清楚娜迪亚最近是否真的在波兰。
宝拉查看了一下手表。她现在该做的是把娜迪亚的手机转交给技术人员，并抽调一些初级探员把死者的公寓翻个底朝天，在她的生活中寻找一些有利于破案的线索。不过，她突然想起与托林·麦克安德鲁的约定，她还没采取任何行动兑现承诺呢。在男孩给她发短信之前，她还有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娜迪亚已经死了，而托林还是活蹦乱跳的。
粗看起来，两个案子毫无关系。在卡罗尔·乔丹的训练下，宝拉坚信她的职责就是为死者代言。但在为死者代言的同时，她也有责任为生者说话。一个凶手逍遥法外，而她的工作就是在他杀死其他人之前找到他。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呢？

13
贝芙觉得自己仿佛正穿过某种既黏稠又厚重的东西往上游，并没有泥浆那么厚，更像是奶昔或乳胶漆。她的四肢非常沉重，整个世界充满了一种无法穿透的黑暗。她慢慢明白过来，自己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是她睁开眼睛时，一切并没有改变。她转过头时，感到脑袋阵阵抽痛，但她还是强迫自己来回摇着头。还是什么都看不见。飘过她混乱头脑的第一个念头是，这肯定是一个类似黑洞的地方。只有无尽的黑暗、黑暗，还是黑暗。
渐渐地，晕眩感消散了，她意识到这种黑暗不仅令她惊讶，还令她恐惧。既然导致意识不清的迷雾已经消散，贝芙试图弄清楚自己究竟在哪儿，以及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头很痛，嗓子眼里有一种令她作呕的甜味儿。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打开掀背式轿车的行李箱，把几个食品杂货店的袋子放进去，那是她在回家路上买的。然后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一片空白，恐怖的空白。
她没法知道自己昏过去了多久。几分钟？不，肯定不止。这里肯定不是“新鲜速递”的停车场。那么，几个小时？那到底是几个小时呢？托林会怎么想？他害怕吗？他生她的气吗？他以为妈妈抛弃他，并瞒着他出去找乐子吗？妈妈不在身边，他会做些什么？他会报警，还是正在担心失去妈妈后自己该怎么办？这些想法在她脑中狂奔着，就像转轮上的仓鼠。耶稣基督啊，她必须控制住自己。
“好吧，别再想托林了，把这些甩到脑后，然后开始行动。”她大声说出这几个字，然后立即希望自己没这么做。周围一片死寂，让她的声音显得单调而沉闷。贝芙还是决定不要让自己过度恐惧，她觉得摸清所处之地的边界更有意义。现在，她正坐着，坐在一个光滑的表面上。她发现这点之后，紧接着又意识到，自己没有穿着自己的裤子、袜子，甚至是鞋子。她的手往身体下方摸去。她穿着自己的胸罩，但是内裤肯定不是自己的。性感蕾丝内裤可不是她的风格。蕾丝让她发痒，她喜欢宽松的纯棉内裤接触她的皮肤。她不想去思考这意味着什么。
说到底，一个人有时并不能知道肉体怎么样了。她失去意识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也没有产生任何情绪。她告诉自己，在某种意义上，这不像一场强暴，更像一场全身麻醉的外科手术。如果强迫病人目击自己的身体在手术台上是如何被对待的，大多数病人都会崩溃。不知情不只是病人的福气，也是让他们对手术刀感恩戴德的原因。贝芙可以做到无视身体的变化，她很确定这点。
她探索着自己坐着的表面，很光滑，很凉爽，但不冷。她移动双腿时，身体刚刚待过的地方很暖和。她慢慢地伸出手臂，但无法伸直。然后，她让身体往下滑，直到双脚碰到牢笼的最远端。她用一只脚划了几个圈，意识到自己所处之地有台阶。终于，她恢复坐姿。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箱子，她的头离那个无法移动的箱盖还有几英寸远。一米宽，一米半长，一米多高，内里的材料是塑料的。顶部的边缘是一种更软的塑料密封条，能让盒子密不透光，箱子应该不透气。她还感到一端有个类似台阶的东西。她能想到的唯一符合这些特征的东西就是卧式冰箱。
她被锁在一个卧式冰箱里。
贝芙不是那种容易惊慌的人，但是，她明白自己在哪儿之后，心脏还是因为恐惧而怦怦直跳。如果那个把她放进去的人想要杀她，他所要做的只是打开电源，然后，贝芙就会因为体温过低而死掉。
或者，凶手只需要等待氧气耗尽。

14
在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的药房，下午绝不是吸引店员全部注意力的最好时机，特别是那天他们正好人手短缺。然而，根据宝拉从埃莉诺·布莱辛医生和贝芙本人那里收集到的信息，工作日他们并没有轮班，药剂师和他们的助手没法抽身离开。准确填写医院处方是一个不能松懈的程序。有时候，宝拉觉得，人类知识的进步归根结底只是不断用更成熟的方法减轻疼痛罢了。
贝芙的副手——丹·布里切尔看起来就像青少年乐队成员一样不修边幅。帅气而年轻的轮廓被埋没在面颊松弛的肌肉下。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无法掩盖他优美的下巴曲线。他的举止中还带着某种优雅，好像他随时会在药架和药柜之间跳舞。只是，他开始有些跟不上拍子，每过一年，步伐便更加绝望。“你是布莱辛医生的爱人，是吧？”宝拉自我介绍之后，他就是这么回应的。这并未让宝拉对他产生更亲近的感觉。
“我正在调查你们的主任药剂师——麦克安德鲁女士的下落。”宝拉露出微笑。除了问出证人所知道的一切，其他都是白搭。“她儿子报告了她的失踪。”
丹转了转眼珠。“对了，”他尽量把话语拖长，“嗯……这就解释得通了。这些天我们手忙脚乱，同时纳闷贝芙到底怎么了。因为她以前从不会不说一声就不露面。这完全不是她的风格。”
宝拉拿了一个实验室用的小凳子，坐下来，并示意他也这么做。然而，他还是站着，身体靠在柜台上，双脚交叉，双手交叠。她很好奇他到底在隐藏什么。她如果是托尼·希尔，毫无疑问已经把事情搞清楚了。但她的天赋在审讯上，她习惯于长线工作。“那么，你也没有她的消息？”
他摇摇头。“一个字也没有。没有短信，没有电子邮件，没有口信。一开始，我猜她被堵在路上了，虽然贝芙不知为何总能避开交通高峰，”他再次转转眼睛，“贝芙就是这样的人。她总是很有条理，在早餐时会听交通新闻。但是，等到了九点半，我觉得贝芙不可能迟到一个小时还不打电话告诉我们，因此，我试着拨打她家里的电话和手机，而回应我的只有答录机和语音信箱。”
“你难道没想过登门拜访，看看她是否安好？”
他不耐烦地看了宝拉一眼。“我为什么应该这么做？她又不是一个人住。她如果发生了什么事，神奇小子托林会打电话求助的。而且——”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表示药房里一团糟，“看看这个地方，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人，我不能丢下团队中的其他人。我们每个人只有半个小时的午餐时间。”他看起来生气多过担忧。宝拉希望，贝芙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用再回来被这个男人的烦恼纠缠。
“你们很为患者着想，我很欣赏这点。”
丹脱口而出：“准确地说，是大家依赖我们。”
“那么，你最后一次见到贝芙是什么时候？”
“昨天，五点半多一点。她当时正穿过办公室，”他指着一个隐藏在远处角落里的小隔间，“我正准备和门卫鲍勃·赛姆斯去来个生日畅饮。我问她是否愿意加入我们，但她说她还有些笔头工作要做，接着还得在回家路上去一下‘新鲜速递’。因此，我就留下她，自己走了。”
“还有其他人也在加班吗？”
“嗯……值班药剂师显然还在。她五点上班，直到午夜十二点半才下班。值夜班的配药师要从午夜待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他轻蔑地挥舞着一只手，“不过你绝不会对我们的人员配置名单感兴趣的。”
宝拉用平板电脑记着笔记。“我需要知道值班药剂师的详细信息。”
丹点点头，“没问题。凡哈妮·巴特。我们的工作结束之后，我会把她的电话号码给你。你如果想要见她，她今晚会来值班。”
“谢谢！”她四下看看。两个年轻女子和一个年长男人正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没有注意到她和丹。宝拉并不经常身处这种工作环境，这里的员工都快被各自的任务压垮了，甚至不在意有个警察正在他们中间查案。“贝芙在工作时间和谁比较要好？”
丹摩挲着自己的胡须，皱起了眉头，眼睛悄悄避开宝拉的目光。“我本不该这么说的。请不要误会我，我们只是很好的工作伙伴。而且上帝知道，我已经和贝芙一起工作有几百万年了，但我们并不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他还是没看宝拉的眼睛，假装正在监督同事的工作情况。“等一天的工作结束之后，我们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贝芙是个以家庭为重的人。托林在她的心中永远是第一位的。”宝拉注意到，丹要说同事的坏话了。丹是否希望贝芙对自己更感兴趣呢？或者他们之间曾有过超越友谊的感情？很难说。宝拉觉得她可以问问埃莉诺这件事，看看他们是否有过什么绯闻。
“你称他为神奇小子托林。这是什么意思，丹？”宝拉保持着轻快的语调，几乎有些戏弄的意思。
他的一边嘴角向下扭曲着，做了一个表示遗憾的鬼脸。“我这么取笑她，是因为她经常唠唠叨叨地夸自己的儿子有多出色。我自己也有个孩子——贝基，但我从不力图证明她是最聪明、最漂亮、最有天赋的。贝芙谈起托林的方式，会让你以为之前没人生过孩子，就是这样。”他耸耸肩，露出微笑，做出仿佛与她合谋什么的表情。“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起码出色到知道要报告母亲的失踪。”宝拉环顾房间，“那么，根据你的了解，贝芙昨晚没什么计划吗？”
“她只对我说：先去‘新鲜速递’，然后回家。”
“她之前有没有说过她有什么计划？”
他又耸了耸肩。“她如果想要和托林去看电影或足球赛什么的，有时会说的。她也会谈起电视上有什么东西她很想要。不过，她也不会经常把她的计划告诉我们。老实说，这里总是在全负荷运转，你不得不集中注意力。这可跟在工厂流水线上工作不同，在那里，你可以聊任何事情。但我们如果搞砸了，人们就会病得更严重，有时候甚至会死亡。因此，我们并不喜欢太多的闲聊。”
“你知道她正在和谁约会吗？”
“就算她真这么做了，我们也不知情。看，你和布莱辛生活在一起。你一定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医院就像个流言制造厂，而这个地方更是绯闻的中心。”
“我还以为你们没时间闲聊呢？”宝拉用嘲笑的口吻和理解的微笑化解了他的攻势。
“我们配药的时候当然不行。但是在柜台上，上下班时在班车上，他们就会互相传递各种各样的信息，而我从没听说过贝芙看上谁的闲话。她自从离婚后，和许多男人出去过，但同时她又感到这些关系不会长久，因此很快把他们抛到脑后。据这里的人所知，她已经独立生活了好些年。”他突然变得有点过度保护她了。
“那你呢？只和门卫鲍勃出去喝喝小酒？你稍后见过贝芙吗？”
丹突然对身边架子上的物品极其感兴趣。“事实上，最终我没去和门卫喝酒。我没有心情。我在回家的路上，自己去喝了一杯。”
“你还记得在哪里吗？”
“伯蒂酒吧。”
“你指的是阿尔伯特王子？”宝拉知道那个地方。那是一个生意很好的酒吧，在市中心的边缘，因为啤酒便宜经常爆满。
他点点头。“就是那里。”
“并不算是能安静喝酒的地方。”
他做了个鬼脸。“没人会烦你，那里太挤了，不会有人想在那里闲聊。我想要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时，就会去那里。”
而且，没人会记得你到底有没有去，宝拉心想。又一条线索断了。“你知道贝芙和谁发生过纠纷吗？同事？其他部门的员工？患者？或者工作之外的某些人？”
丹表情茫然。“她从没说过这类事情。我的意思是，我们在柜台前会接触一大堆人。客人们并不总是那么友好。然而，贝芙一般都很擅长息事宁人，她不会激怒别人，”他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不像我。我不擅长和他们打交道。有时候，我会直接走开，而这时，贝芙会走到柜台旁边，平息风波。”
“这么说，没有男友，也没有敌人。她最近是否有些心神不宁？恼火？或者恐惧？”
他再次摩挲着胡须。“这不是她的风格。贝芙不是一只容易受惊的小猫。我可以说，只有托林出了什么事她才会害怕。而他并没有出事，对吗？根据你所说的话，应该没有。”
除了他把妈妈弄丢了这件事，宝拉心想。“如果我告诉你昨晚贝芙失踪了，你的心中有一部分会不会说：‘是的，这就说得通了’？”
丹毫不犹豫地摇摇头。“不，贝芙是个完全值得信赖的人，她完全有自控能力。她如果真想一走了之，在消失之前不会让别人注意到她想这么做。”
宝拉想不出还有什么要问丹的，虽然她感觉这个人一定隐瞒了什么。她站起来，从口袋里夹出一张名片。“请把凡哈妮·巴特的手机号码用短信发给我，可以吗？你如果想起了什么，请告诉我。任何不寻常的事，或者贝芙说过的话。我们对这件事的态度很严肃，丹。”
“好的。告诉托林，我们都很想他。”
这也许是调查中比较容易的部分了，宝拉一边想，一边查看自己的手表。她已经派了两个探员到娜迪亚·韦尔科娃的公寓，并答应加入那里的调查。除非娜迪亚住在修道院的小单间里，没有任何财产，不然他们肯定还在那里，翻看她的内衣抽屉和橱柜。这是一扇小小的机会之窗，可以从中推断出许多信息。
宝拉迅速给埃莉诺发了个短信，邀请她腾出五分钟时间，在五楼的咖啡馆见面。她知道那个咖啡馆离病房很近。从早上起，她的伴侣就在那里照顾术后病人了。埃莉诺穿着白色职业装、头上挂着听诊器出现时，宝拉已经喝掉了半杯热可可。时间在流逝，但宝拉见到她时生理反应并没有减弱。她们无论何时相见，她都能感觉到那种愉悦，尽管有时她们只是小别了几个钟头。这很疯狂，也很幼稚，但她不在乎。在遇见埃莉诺之前，她的生活中并没有多少乐趣。如今，这就是她每天早上起床的理由，胜过其他任何理由的理由。
埃莉诺径直走向宝拉的桌子，忘了要去咖啡柜台点饮料。她坐下时俯身吻了宝拉的嘴唇。“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但我真的只有五分钟时间。”她说道。
宝拉举起双手，做了一个道歉的姿势。“对不起，我的时间也很紧。但这真的很重要。”
“用十秒钟简单告诉我。”埃莉诺伸手拿了马克杯，痛饮一番，然后愉悦地颤抖了一下。“枫糖，我喜欢。”
“今早，托林·麦克安德鲁报案说他母亲失踪了。她没有去上班，没人听她说起过有事，而且——”
“贝芙失踪了？”埃莉诺打断她。
“显然。”
“但她不会离开托林的。宝拉，肯定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你查过各家医院了吗？”
“这是我做的第一件事，还有拘留所的记录。她没有遇到事故，也没有被拘留。相信我，我很在意这件事。”
埃莉诺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她太清楚宝拉接手的都是什么案子。一想到有个朋友将死于某个案件中，任何人都会感到恐惧的。“我能帮什么忙吗？”
“谁是她最好的朋友？”
“可能是丹，”埃莉诺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他是直男，但是他太娘娘腔了，其实还是当同性恋更好。几年前，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度超越了友谊，不过两人都退缩了。她不想拿丹的婚姻冒险，而事实上，丹也不想。”
“双方达成共识了吗？我是说退缩？”
埃莉诺停顿了一下，思考着。“根据我的记忆，是的。我去过他们单位好几次，也没感到他们之间有什么尴尬的，”她怀疑地看了宝拉一眼，“你不会以为丹与贝芙的失踪有关吧？”
“我不想为我的面面俱到道歉，埃莉诺。不过，还有比弄清丹是什么样的人更紧急的事情。那就是：我不会把托林独自留在家里。我知道他昨晚一个人待着，没有贝芙陪伴，但他当时还不敢相信母亲真的会整晚不归家。他家附近没有可以随时求助的亲戚，而我不想社会组织把他带走，将他置于紧急看护状态下。”
“你希望他来跟我们住？”
宝拉不禁露出微笑。“这就是我爱你的原因，”她说，“你有一颗如此慷慨的心。”
“显然，这也是我选择你的理由，”埃莉诺用一根手指敲敲宝拉的手，“我们该怎么做？”
“他放学后会发短信给我。我能送他到你这里吗？他可以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做家庭作业，直到你准备下班离开，然后你就把他带回家，好吗？我可不希望他去我的一个朋友家暂住，无意中说出他妈妈失踪了，并跟一对不认识的老蕾丝边待在一起。”
埃莉诺思考了一会儿。“当然，我会准备好的。你呢？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宝拉叹了口气，摇摇头。“我不确定，今早我们发现一起谋杀案。我们几乎还没有任何头绪呢。”
“幸好我有一颗包容的心。”埃莉诺回答道。
“我知道，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行为就像我最糟糕的男同事。对不起。”
“而差别在于，你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错的。而且我也抢占了道德制高点，”埃莉诺咧嘴一笑，“没问题，宝拉。我俩都为自己在乎的工作付出了很多。如果你对自己的工作敷衍了事，我不会那么爱你。你的新老板怎么样？”
“时间太短，还没什么了解。但她不是卡罗尔·乔丹，这点可以肯定。”
“等于什么都没说。”
宝拉拿起包。“等会儿再见。你有病人，我也有残局需要收拾。”她站起来，把一只手放在埃莉诺的肩上，亲吻了她的额头。“我会送托林过来的，不见不散。”

15
一整天，大雨瓢泼，雨水从铁灰色的天空中倾泻而下，无休无止，令人抑郁。他只是断断续续地注意到这些，他在工作的时候，视线扫不到窗户。他在等待前两个受害者出现时，雨水差点坏了他的好事。当时他周围没有不显眼的躲藏处。但这次，没有问题。在特易联移动通讯公司总部对面的街上，是一排快餐售卖点。赛百味、麦当劳，还有一家承诺能做出全布拉德菲尔德最棒的烤肉的独立咖啡店。大概吧。他动身前往麦当劳，点了一个芝士汉堡，花了半个小时吃掉。接着，他又加点了一杯巧克力碎曲奇和一杯健怡可乐，待了四十分钟。那个该死的女人到底在哪儿？难道她无家可归吗？
这最后一个想法中的讽刺意味逼着他强忍住笑。与她今晚要回的家相比，他为她准备的那个家非常不同。如果她拎得清，如果她讨得了他的欢心，她就会拥有新生活和一个新家。她如果做不到，他就要把其他几个受害者欠他的还给她，并变成其他两个女人那样——他的第一个目标，还有再之前本该成为他唯一女人的那个。当然，他知道自己可能不需要这最新的一个，但是机缘巧合把她送到了他面前，他可不是那种在机会找上门时会错失良机的男人。他有种感觉，他现在拥有的这个并不符合标准，他应该做好准备。
他把餐巾纸揉成一个球，然后站起来，准备移步到那个咖啡馆。这时，他发现她正从银行的电梯走向大厅。她迈着格外欢快的步伐穿过前厅。在长长的一天之后，大多数人都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出办公室，而这位却跳着走出来。这就是她在他把她定为完全目标之前就吸引了他注意的原因。她看起来像是满怀期待地奔向某个东西。他特别留心把这些闪光的形象储存在记忆中。她必须为他重现这些光彩，如果她有机会幸存的话。
她在门槛处停了停，打开一把折叠伞。他从顾客中间挤过，来到门口，眼睛死死盯着目标，无视挡着他的路人们的抱怨。他们都是无关紧要的。唯一要紧的事情就是保证她不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到他挤到街上时，目标已经快走到街角了。他加快步伐，缩短距离，但没有靠得太近。他拉低头上的无檐小便帽，盖住前额，把下巴伸进围巾中，检查一下镜片清晰的眼镜是否还在原位。一些小物件竟会让人的外表发生如此大的变化，真是令人惊叹！人们只会注意到外在，而不是本质。他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引人注目。然而市中心到处都是摄像头。他不能冒险。
目标在街尾左转，进入领头羊广场傍晚的繁忙人流中。他不想在人群中跟丢她，于是再次加速。目标身材不高，他很担心会看不见她。从长期来看，这不会毁了他的计划。但是，这会带来不便，他讨厌不便。他需要找出她住在哪里，他可不想在这么基本的事情上再浪费一个晚上。
她突然改变方向，走向广场一边的电车轨道，爬上一个斜坡，来到有轨电车站。得到车站挡雨棚的庇护后，她收起雨伞。他有些踌躇不前，直到目标在站台上站定位置。然后，他大着胆子径直走到她背后。他靠近时，目标没有注意到他，只是低着头对抗糟糕的天气。这让他很震惊，这些女人在世上行走，居然没有意识到威胁无处不在。有时候，他感到自己浑身散发出力量，那种力量就像从火堆中升腾起的热量一样真实有形。她们怎么对他如此疏忽大意？他向动物伸出手时，狗儿会朝他露出尖牙，猫儿会对他嘶嘶低吼。但女人们却对自己的处境浑然不知。
她很快就会注意到他的，他向自己保证。
现在，他已经靠得足够近，能分辨她头上的每根金发，能确定她是一个天生的美人。这并没有引起她的警惕，虽然她本该警惕。他只要从中看到最细的一丝棕发，就会觉得被骗了，继而溜走。因为他只对最完美的颜色搭配感兴趣。他不是那种满足于第二名的失败者。他已经失去了合法的妻子，但这并不意味着随便某个女人都能满足他。
电车渐渐滑入视线中，在街灯和广场餐厅的霓虹灯照耀下，雨水让电车蓝色和酒红相间的标志闪着微光。她已经在车上选好了完美的座位，正对着敞开的门。他紧随其后。她转向左边，而他转向右边，滑坐到一个折叠座椅上，在那里他能够看见她，但她看不见他，除非她转过头。他满足地叹息了一声。他很快就会知道自己需要知道的一切。
她根本摸不着头脑。
终于在电车上找到一个座位，玛丽·马瑟暗自感到庆幸。她花了十一个小时待在特易联移动通讯公司。在上班第一天，她觉得加班能展示出她的决心。她上车的时候，已经过七点了。但是，与大多数职业女性不同，她不必冲回家，将晚餐准备好放到桌上。玛丽很幸运地嫁给了马可，他的意大利母亲为了补偿没有女儿的遗憾，将厨艺倾囊相授给了儿子。这些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工作，为一家电商设计家具。因此当玛丽回家时，有热腾腾的晚饭在等着她，她每时每刻都充满了感激之情。
今晚会有一些特别的菜在等着她，她很肯定。马可或许会烧一顿奢侈的羔羊腿大餐，或者牛排，甚至可能会把压碎的松露撒到意大利调味饭或意大利面上。她想到晚餐口水直流。
她利用二十分钟的车程在脑中仔细思考了白天的遭遇。总之，算是一个不坏的开始。她知道自己打破了这里原有的秩序，但也看到了改变的可能性。她小心地摸索前行，深入到组织内部，然后开始一场潜移默化的改革，让他们大吃一惊。哦，是的，她对特易联有很多计划。
电车抵达终点站，马达发出温柔的声音，就像是满足的呻吟。车上只剩几个乘客，一起挤在门边。然后，电车缓慢流畅地停下。她下到站台上，高跟鞋哒哒敲击着水泥地面。她走到街上时，才发现雨终于停了。空气中仍能感觉到厚重的湿气，但已经不用撑伞了。
玛丽匆匆走在街上，心思还在工作上，她的自我保护意识完全处于休眠状态。她经过街角的书报亭时，一种渴望突袭了她，她好想整个晚上都坐在电视机前，吃着一盒巧克力。于是，她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急转弯，差点猛撞到一个男人身上，他只在她身后几英寸的地方，正低着头耸着肩以抵御严寒。她吓得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完全不知道有人离自己那么近。
他踉踉跄跄地从她身边走过，一句话也没说。她进入商店时，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松了口气。愚蠢的女人，她在几分钟后离开时这样骂自己。然而，空无一人的街道和塞在包里的一盒费列罗巧克力让她放下心来。只不过是城市中一场典型的粗鲁碰撞。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常见的事吗？
她转过街角，来到她和马可居住的街道，完全没有发觉她差点撞到的那个男人就站在对面街角的房子阴影中。他非常仔细地记下了玛丽的目的地，并好奇她有多少次大大咧咧地穿过自家前门，而没有留意周围。

16
明斯特运河流域当然没有合法的停车位。该死的，宝拉把车挤进一个残疾人停车位，从仪表盘上拿出一个写着“警察”字样的标志放在车顶上。这样做有些不合规矩，而且在半官方的工作中弄得浑身湿透也很惹眼。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在雨季，没有多少残疾人会愿意为运河流域的破鹅卵石地而大费口舌。
她走向托尼的水上船屋时，飞快地思考着是否应该事先打个电话。他并没有活跃的社交生活，但长途跋涉穿过整个城市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他曾告诉过她，他们这种职业是社会观察和内心思考的杂交品种。“观察并学习，做心理学家需要做的事，”他这么说过，非常难得而坦率地谈起工作方法，“然后，你必须把所学运用到你观察的事物上。”
“关于这点，你比大多数人都做得好。”宝拉评论道。
“这可不是航天技术之类高深的事情，它更像是常识加上一些同情和共感。你也能做到，你知道的。”
她当时大笑起来。但他还是继续说着，态度很严肃，“你已经在做了。我见过你跟目击者和嫌疑人谈话的情形。你也许不知道理论，但实践能力足以媲美我见过的大多数临床心理学家。也许你应该考虑参加全国能力资格考试，接受培训，成为警方的心理侧写师。”
“没门，”她当时说，“前线工作让我兴奋不已。我不想当你那样的幕后工作者。”
他耸耸肩。“随你。不过，当你真正受够了体制的折磨和高层的欺压，你会做出真正的抉择。”
托尼在工作过程中所遭受的苦难给这场对话洒下了苦涩的光芒。宝拉也曾亲眼见过那种惨不忍睹的现场，她很感激自己有程序和惯例，在断壁残垣中这两样东西可以像救命稻草一样让她死抓不放。她不太确定她来这里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但她的直觉——包括专业的和个人的——令她不可避免地来到托尼的门前。或者说，是舱门口。她觉得应该先打个电话，现在打电话还不晚。七点还不到，菲丁就解散了小组，让他们回家。“我们没有预算来付加班费，但是在我们从实验室和监控录像中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之前，你们都要紧绷一根弦。”宝拉被惊到了，在她以前的小组，加班从来不是问题。在最紧张的时候，他们的所有时间就是用来做所有必须做的事情。他们的理论是，在默默的咒骂中，事情会变得简单些。只是从来没人默默地咒骂。
她站在码头边，因为不知道要怎么样才算礼貌，一时有些慌了手脚。她上次站在这里时，他们是一起来的，她只是跟着托尼上了船。然而，爬上船并敲舱门有点入侵的意思。虽然，就逻辑而言，这跟走上某户人家的小径敲门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感觉还是不太对。
“保持冷静，你这个女人。”她嘟囔道，踏上金属外壳的小窄船，还没有准备好，就把脚踩到甲板上。她有些跌跌撞撞的，但很快稳住自己，并连续敲打船舱门。门的上半部分几乎是立刻就打开了，托尼惊讶的脸庞出现在后面。
“宝拉，我还以为你是个醉汉呢。”
她的微笑有些阴冷。“不算是，至少现在没醉。你碰到过很多路过的酒鬼？”
他忙着打开门让她进来。“有时候，通常比现在这个点晚。他们觉得在船上跳上跳下很好玩，这令人尴尬不安。”他把整个舱门都打开，咧嘴微笑招呼她进来。“而且我并没料到你会来，”他的脸上忽然愁云笼罩，“不是吗？”
宝拉从他身边挤过，来到船上，钻进客厅。电视画面定格在一个显然是矿藏深处的场景上，一台游戏控制器随意丢弃在桌上。“对，我只是一时兴起。”她脱下湿漉漉的上衣，把它挂在舱壁上的一个钩子上，然后坐到有纽扣装饰的长条皮软座上，桌子的三面都被它环绕着。
“嗯，见到你，我总是很高兴。”他坐到她对面，几乎立刻又站起来，记起社会习俗。“你想要喝点什么吗？我这里有咖啡和茶，还有橘子汁。印第安窖藏淡啤酒，与外卖食品真是绝配，”他露出扭曲的笑容，“还有白葡萄酒和伏特加，不过我近来很少喝这些。”
最后两种是卡罗尔·乔丹喜欢喝的酒。“我不介意来点淡啤酒。”
冰箱离托尼只有几步远。他拿出两个瓶子，并伸手够了两个杯子，几秒之后就回到桌前。开瓶器在桌下的浅抽屉里。不可否认，在这里生活很方便。“那么，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他问道，为客人斟上一杯啤酒。
“我度过了奇怪的一天，”宝拉举起玻璃杯，“干杯。我想谈谈今天的遭遇，跟某个理解我在说什么的人，因为我刚刚加入一个新团队，而且……”
“而且你的新老板不是卡罗尔·乔丹。克里斯、斯黛西、萨姆和凯文也不在你身边，无法跟你讨论这些事。”
“你说得都对。我知道，你已经不为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工作了，也不欠他们什么。不过，我猜我已经习惯把你当成征询意见的对象……”
“甚至当老板说‘不’的时候。”他的嘴角再次浮现出扭曲的笑容。他们两个都清楚地记得他们跟在卡罗尔·乔丹背后的时光，为了他们认为正确的理由。
宝拉眉头紧锁。“好吧，我可没觉得她压榨你时感到良心不安。我认为你如果想帮忙，我们就该让你帮。你如果不想，你只需要说‘不’。”
“我知道。我并不是在针对你，宝拉。我有能力，而且我喜欢使用这种能力，而不是把它抛光上蜡，存放在架子上。”这次他的微笑没那么复杂，却很悲伤。“除此之外，对我来说，你是最接近朋友的存在。我如果不能帮助朋友，那我算什么？”
宝拉抖了抖身子，像一条刚从河里爬上来的狗。“哦，太他妈好了。听听我们的对话，多么可怜的一对啊。”
“我们就是如此，不是吗？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地完成工作，别再说欧普拉秀了。那么，除了这是你在新团队的第一天，今天到底还有什么奇怪的呢？”
宝拉跟托尼说了托林的事情，还有贝芙·麦克安德鲁的无故失踪，以及她如何帮助那个男孩摆脱了社会组织不靠谱的监护。“我和最后那晚跟她换班的值班药剂师谈过了。贝芙没有说起过那晚她有任何计划，除了在回家路上买点东西。我也询问了她的一些女性朋友，没有一个听她说过什么，”她的手指在玻璃杯的边缘游走，“老实说，托尼，我不喜欢这种局面。”
他靠到椅背上，研究着船舱低矮的屋顶。“让我们考虑一下各种可能性。各个急救站没有相关的事故或意外记录。”
“我告诉过你，我已经查过了。”
“我知道你查过了，我只想把每种可能性都过一遍。失忆症？很难相信她会消失二十四小时，而不通知任何靠谱的人。而且，真正的失忆症罕见得不可思议。通常，失忆总跟头部受伤有关，那么她就会在医院。而你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她已经死了，对吗？”
他举起一只手，掌心朝着她。“你直接跳到结论，因为这是你熟悉的模式。在你的世界中，谋杀案是每周都发生的基本事件。但对于我们大多数人来说，并不是这样。考虑到六度分离原理6，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与凯文·贝肯7的关系更近，而不是与谋杀案受害者更近。我们得先确认更有可能的情况。”
“比如说？”宝拉固执地扬起下巴。她知道将会得到什么答案，她已经排除了其他选项。
“一个男朋友或一个女朋友。她情不自禁地跟着爱人跑了。”
“她是直女，而且我询问过的每个人都说，她近年来没跟任何男人约会。”
托尼往前凑了凑。“你觉得这现实吗？你对她的描述是：聪明、有趣、充满魅力。我猜她三十多岁快四十了吧。我以为，她要过修女生活还太年轻了。”
跟卡罗尔·乔丹去说这些吧。你们两个有多少年避免走到一起了？宝拉正色道：“一个直女会说，等你到三十五岁的时候，所有的好男人要么被抢走了，要么就是同性恋。”
“等你到四十岁的时候，离婚不期而至，每个人都在寻找第二春。我能想出充足的理由，贝芙为何不必在屋顶上叫春，呼唤一个新男人？也许是某个工作伙伴，也许是某个已婚人士，也许是托林的一个老师。”
某个工作伙伴？过度保护她的丹？“如果真是这样，她会告诉最好的伙伴，女人都会这么做。”除非丹就是她最好的伙伴……
“你难道从来没有秘密恋情吗？”
宝拉有些尴尬地大笑起来。“当然有，我是同性恋。我在生命中的一半时间都感觉自己像多丽丝·戴8，但我还是经常会把感情生活告诉我最好的伙伴，”然后她突然停下来，把手放到嘴上，“除非她就是那个女朋友。哎哟，我忘了这点。”
“看吧？”
“对，但我没有孩子。你忘了托林。”
“我没有。我是想提醒你，假设总有例外。你曾有很充分的理由不公布恋情，贝芙可能也有。但即便考虑到秘密恋爱的可能性，你可能还是对的，秘密恋爱并不能解释她为何一句话不留就消失。她不会什么都不说就抛弃托林。有些母亲会，但贝芙肯定不会为爱逃跑。但是，你私底下对贝芙的了解——从她同事和托林那里得到的信息，并不算是可靠的证据吧？”
“她绝不会留下他无依无靠。”宝拉强调道。
“我会说就某些方面而言，他已经是个十四岁的年轻人了。”
“但她如果看中了某人，那个人也许有自己的打算。他也许阻止她与外界联系。”
宝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真正想说的是，不管和她在一起的是品行恶劣的男友，还是陌生的跟踪狂，贝芙不会自愿出现在失踪名单上，她是被绑架的。”
托尼用食指和拇指捏了捏鼻梁，这个手势宝拉以前看过很多次。“我觉得这是必然的，宝拉。我认为她已经被带走了。官方的调查进行到哪一步了？”
“今天早上，我已经审阅过托林的证词。如果斯肯弗里斯街的办事方法跟我们以前一样，那么他们早上就该采取行动。我会向菲丁简述我到目前为止做了些什么——她会踢我的屁股，让我立刻消失，但至少他们会展开正式行动。比如追踪她的手机。”
“近年来，每个人都知道手机有这个功能。就算手机开机了，也不可能在贝芙周围。”
“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他摇摇头。“你喜欢寻找交叉点。贝芙是在哪儿与带走她的人产生交集的呢？是一个陌生人把她从街上掳走的？还是在一场她玩到一半不想玩的性游戏上？让我们面对这种现实，宝拉，在《格雷的五十道阴影》9之后，女人们对于跟不了解的男人发生关系放松了警惕。斯黛西可以检查贝芙家里的电脑，这会是个很好的开端。你能联系到斯黛西吗？”
宝拉一想到斯黛西·陈，就露出厌恶的表情。斯黛西是效率高得可怕的分析师，曾为卡罗尔·乔丹的重案组工作。“他们一直让她负责网络诈骗这块，她说这就像在校运会上递送接力棒那么简单。现在，英国刑事调查局把所有计算机方面的取证工作都外包给了私人公司。”
“她应该退役，开办一家公司与它们竞争。”
“不要以为她不想这么干，但是运营一家公司会过度干扰她在业余时间进行的项目。在斯黛西的世界中，那才是来钱的地方。而且，她如果不当警察了，就没有权利搜查别人的硬盘了。”
“你在把硬盘交给专家之前，能要一份备份吗？你能把它给斯黛西吗？”
“好主意，我会问问斯黛西的。如果带走贝芙的是一个陌生人呢？”
“你在这方面不需要我，宝拉。这只不过是新瓶装旧酒。彻底调查监控录像，在车牌自动识别系统中寻找她的车，检查她的脸谱网和推特，看她在社交网站中和谁联系过，检查她的电话记录。在这一阶段，心理侧写师对你没用。我需要数据，而你什么都没有弄到。我什么也做不了，除了证实你极端恐惧。”
“我要抽支烟。”宝拉说，很唐突地站起来。
“只要出去抽就行。”
“跟我一起来，好吗？我想要与你共度今宵。”
“我需要带上大衣和钥匙吗？”
宝拉的微笑证明这是个阴暗的恶作剧。“除非你喜欢来点禁忌的。”
托尼抓起上过蜡的夹克，它就挂在宝拉的外套边上。“你作为一个女同性者，勾引男人的招数简直丰富得可怕。”

17
以前，卡罗尔从未真正弄清楚“幸存者负罪感”的概念。她过去常常觉得，当个幸存者是件好事，是某种值得自豪的事，没有什么可耻的。以前，她一直努力对抗着发生在她身上的各种坏事。她如果被逼得太紧，会说她很欣慰没有屈服于这些压力。这是另一件已然改变的事情。
现在，她理解那种负罪感和身为幸存者的羞耻感。亲人的离开让她失去了以前信仰的基础，改变了她看待世界的方式。她愿意立即欣然赴死，如果这能让迈克尔和露西起死回生。毕竟，他们比她更懂得如何好好生活。他们能把某些东西带回这个世界，使谷仓恢复原状。还有他们做的工作。好吧，是迈克尔的工作。露西的刑事辩护工作常常会让卡罗尔不解。有好多次，她坐在法庭上，面对那些钻营法律术语和扭曲证词的律师，感到非常恶心。所有这些工作都是为了帮那些讨厌的小杂种洗脱罪名。她尽量不在餐桌上与露西争辩，但有时候无法控制自己。“你知道那人有罪，怎么还能为他辩护呢？让他们逍遥法外，让受害者被正义抛弃，你怎么能感到满足呢？”
答案往往只有一个。“我并不知道他们是否有罪。铺天盖地的证据有时只是一种误导。每个人都有辩护权。如果你的人把工作做得更彻底些，他们就不会逍遥法外了，不是吗？”
这个似是而非的论点让卡罗尔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一种对公正的渴望驱使着她，让她能够忍受工作中的恐怖现场，忍受最严苛的环境。看到吹毛求疵的律师对不存在的问题进行质疑，让正义屡屡受挫，这是对充斥在她记忆中的残肢断臂的最大侮辱。在这点上，她一直与屠夫迪克10站在一边。“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杀死所有的律师。”
她当然没有这么做，更不会对兄弟钟爱的女人这么做。这个女人把他从一个单细胞的极客变成了一个相对文明的人类。这种转变是卡罗尔靠自己的力量做不到的。不过，现在她已经没必要这么做了。
即便是什么随机事件残忍地结束了他们的生命，她也会非常难受。然而，他们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他们被精心策划地屠杀了，凶手心中只有一个目标：让卡罗尔受苦。那个带着杀人目的的男人走进谷仓，并不在乎迈克尔和露西。对卡罗尔的仇恨腐蚀了他的心，而且他非常清楚，毁灭她的最好方法就是让他们代替她去死。他们之所以被谋杀，是因为与她的关系太亲密了。没有其他理由。
这本该永远不会发生。他们本该推理出来——不，是托尼·希尔，犯罪心理学家和罪犯心理侧写师，他本该推理出即将发生的事情。她的手下有足够的资源保护他们，但她永远没机会让这些资源派上用场。她从没想过有人会这么变态扭曲。托尼本该想到的，他的大部分职业生涯都与那些严重扭曲的人纠缠在一起。她希望对于他们的死亡，托尼和她一样肝肠寸断。
两条因她而死的生命足以建立一种影响深远的负罪感。但对卡罗尔来说，还远不止如此。她小组中的一人掉入可怕的陷阱中，严重致残并失明。这个陷阱原本是为卡罗尔准备的，而跳进去的却是克里斯·戴文。克里斯，警察厅的前警长，她搬到布拉德菲尔德，是因为她相信卡罗尔为重案组所做的努力。这是一个由各色专家组成的杂牌军。里面的人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相处得并不融洽，但最终他们学会了如何一起工作，并成长为一个强大的集体。而克里斯是这个团队的核心成员之一，她不是最像母亲的角色，却把所有人都聚到一起。克里斯的职业生涯现在算是到了尽头，她的生活也被摧毁得无法修复，而原因只是她想帮一个简单的忙。
卡罗尔想起克里斯时，感到非常羞愧。她太沉溺于自己的痛苦，还没有偿还欠下的友谊债。其他人待在克里斯身边，帮助她走出痛苦，与她说话，为她读书，为她演奏音乐。其他人轮流支持她，帮她迈出最困难的第一步，重新获得已经失去的东西。其他人在她身边为她尽心尽力，而卡罗尔在别的地方忙着自己的事情。
毫无疑问，对于她为何无法面对克里斯，托尼会给出很多聪明的解释。但原因其实并不复杂，只是负罪感，简单而纯粹。克里斯的现在就是卡罗尔的未来，只是后者碰巧躲过了那颗子弹。而且，除了迈克尔和露西，还有其他人为她伸张正义的决心付出了代价。
卡罗尔挥动长柄锤砸着画廊的地板，用这种均匀的节奏为思考做背景音。她听从乔治·尼古拉斯关于梁柱的建议，把梯子架在画廊上，从上方开始拆除地板。严格说来，搭脚手架会是个更好的选择，但那超出了她的DIY能力，而且她决定自己完成所有事情，不管要花多少时间。她放弃了请人进来帮她解决问题的想法。她停下来喘口气，胸口因为用力过猛而一起一伏，汗水从她的背上淋漓而下。
她与乔治·尼古拉斯的巧遇打破她熟悉的负罪感和羞耻感的魔咒，让她记起除了自我的内心世界，还有另一个世界。那是她曾经居住过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中，人们围坐在桌边，谈天说地，开怀畅饮，哄堂大笑。那个世界中曾有她的一席之地，她怀疑逃离它可能并不利于健康。她其实是故意让自己四分五裂，那样她就能开始治疗的过程。但是，她怎么知道，她如果像个隐士一样生活，就一定会变得更加强大呢？她不情愿地想起自己以前试过这么做，但并未能解决问题。能让她重获新生的东西都与那个世界有关。
也许，是时候重新开始了。
卡罗尔上次去警察康复疗养院时，刚到二十码外的社会活动募捐箱处就止步不前了。她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她打电话给克里斯在警察联合会的代表确认她的下落时，甚至有点希望克里斯已经回家了。“她在里彭的康复疗养院，”乐于助人的代表告诉她，“她正在允许的范围内接受物理治疗、创伤管理什么的。他们原本希望她能在医院待得久些，不过我们这里能够提供专家看护，帮助她过上更正常的生活。”
卡罗尔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她不觉得有任何专家能做到这点。“你知道她的视力有任何进步吗？”
“我相信没有。他们已经在讨论帮她排队申请导盲犬。不过，那是以后的事。”
卡罗尔谢过她，挂断电话，想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气面对克里斯。但是，在自己与克里斯之间架起沟通的桥梁，是她重回人间的第一步。她事先打电话问了探视时间，并被告知他们希望访客能在九点前离开。因此，她在傍晚结束工作，冲洗掉汗水和污垢，几个月来第一次穿上正装。她尽量拖延整个过程，特地花时间出去买了一大瓶灰比诺干白。然后又买了一瓶。但最终，她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只得出发，穿越起伏的绿色风景，来到这个迷你却拥有大教堂的城市。
康复疗养院在小城的边缘，离方廷斯修道院11的华丽遗址不太远。它隐藏在一条蜿蜒曲折的车道末端，在灌木丛的掩映下，看起来影影绰绰。那些灌木看起来有点年岁，一定是这座庞大的维多利亚别墅的最初拥有者所植，以保护建筑的心脏部位。主屋的两边各有一个现代建筑风格的两层翼楼。小小的木头农舍点缀在宽阔的草地边缘，所有房屋都由整洁的小径相连。有几扇窗户中透出灯光，不过，楼下房间的窗帘都已经被拉起来。卡罗尔如果不了解她所要去的地方，很难从外观猜出这栋房子是做什么用的。
一扇沉重的哥特式大门打开，露出里面坚固的走廊。不过，走廊两边的房间都是现代风格，房间里的人觉察到她的存在，都把门打开一条缝。房间里面看上去更像是酒店的休息室，而不是医院病房。卡罗尔想，这是一种与他人沟通的方式，是通往正常生活的一小步。这里闻起来也更像酒店，而不是医院。一阵微弱的花香飘荡在空气中，就像超市里卖的百花香料包发出的气味。
卡罗尔看到流线形接待台后坐着一位年轻女子，她穿着廉价商务套装，胸部有些太紧了。她用微笑迎接卡罗尔。“晚上好，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刹那间，卡罗尔有些不知所措。她已经很久没有介绍自己的头衔了，她几乎都快忘了平铺直叙的艺术。“我来这里是想见克里斯·戴文，”她说，“戴文警长。”
“戴文警长知道您要来吗？”
卡罗尔摇摇头。“我是她的上司，”她说，不自在地进入到她已抛弃数月的角色中，“乔丹总督察。”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细长的皮夹子。她不确定警察厅忘了让她交还警察证，还是没人有胆量索要。不管是哪一种，她仍保留着证件。她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女人。她只能认为，在某种程度上，她之所以保存着它是因为它早晚会派得上用场。她并不想思考这意味着什么。目前，她很庆幸自己留下了它。她翻开皮夹子，让前台看。
那位女子用力拉了一下外套，就像做了阅兵式上的立正姿势。“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我是第一次来，你能告诉我克里斯的房间在哪儿吗？”
前台简洁明了地指明方向。卡罗尔用微笑以示感谢，并开始往其中一个现代风格的翼楼走去。她走向目的地时，放慢平时轻快的脚步。她逐渐靠近目的地时，开始有些徘徊不前，停下来看看走廊墙上充满活力的抽象画。在克里斯房间的门外，她一只手捋过头发，希望自己带了一大瓶伏特加。她把左手攥成拳头，拳头紧得她能感觉到短短的指甲嵌进手掌心。然后，她轻轻地敲了敲门。
一个不似克里斯的声音说：“请进。”
卡罗尔打开门，跨过门槛，差点没认出坐在一把椅子上的身影就是克里斯。这时，一个女人从另一把椅子上一跃而起，原本热情而疑惑的表情瞬间转变成敌意。“对不起，我觉得你进错房间了。”希妮德·波顿的声音温暖而有礼貌，但表情恰恰相反。她把一根手指放到嘴唇上。“让我来帮你指路，好吗？”她穿过房间，差不多是把卡罗尔推出了门。“我过一分钟就回来，亲爱的。”她回头对克里斯说，后者已经把头转向她们，她的脸红得发紫，仿佛戴着一副扭曲的面具。卡罗尔对此已经有所准备，但还是被震撼到了。
希妮德毫不留情地关上门，用双手把卡罗尔赶到大厅里。她们出了大门、不会被偷听到时，她开始对卡罗尔低声咆哮，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紧绷。“你他妈的到底来这里做什么？我还以为你会识趣地躲开。你他妈的究竟在玩什么花样？”
卡罗尔慢慢后退。她以前与克里斯的伴侣打过交道，因此并没料到会受到这种待遇。“我想说声对不起。”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想说声对不起？”希妮德怒火中烧，爱尔兰口音变得更加明显，“你不觉得有一点点晚吗？她差点因为你没了命，而你花了那么长时间才想起抽空过来道歉？你不知道一寸光阴一寸金吗，上帝。”
卡罗尔感到眼泪涌到了嗓子眼。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忍住。很显然，眼泪并不能打动希妮德冰冷的心。“我知道，相信我，我知道。但我做不到。”
希妮德直截了当地打断她：“你做不到？你他妈的到底认为这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看在上帝的分上，极端折磨人的痛苦、失明和毁容。你做不到？你明天应该四脚着地爬着过来，乞求她原谅你。”
“我刚刚失去兄弟和弟妹。”卡罗尔说。
“这不是该死的竞赛，”希妮德的声音像石头一样既冷酷又坚硬，“你应该从一开始就待在这里。”
卡罗尔吞了一下口水。“我知道，希妮德，我的负罪感和羞耻感更胜他人。”
“这是你应得的。好吧，你在这里不受欢迎。你没有权利待在这里。我不在乎这对你来说有多困难，因为她所承受的一定比你承受的更甚一百倍。你知道，其他人都在这里帮助她。宝拉和凯文，他们来过很多次。萨姆也短暂拜访过，斯黛西这个极客也来过。你知道谁像时钟一样定期过来报到吗？托尼。他从一开始就来。而且，相信我，他是那种能坦率表达内疚之情的人。但是她最想听到其声音的人，那个她最尊敬的女上司，那个她为其牺牲的人，甚至懒得露个脸。好吧，去你的，卡罗尔·乔丹。托尼替你完成了最艰难的工作，你不能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进来。因此，你是想自己走出去，还是让我叫警卫赶你走？
卡罗尔真想瘫倒在地上，不停抽泣，直到嗓子生疼。不过她只是点点头。“对不起。”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赶在自己分崩离析前不顾一切地冲回车上。
希妮德的最后一句话彻底击垮她，就像在她的脸上撒了一把冰雹。“不要再他妈的回来了。”

18
托尼在狭窄的门厅停顿片刻，那里闻起来有一股微微的烟熏辣椒粉的气味。“我们会遇到麻烦吗？”
“除非你举报我。在官方程序中，我已经把钥匙上缴了。但我告诉菲丁我想再检查一下。我又没疯——我完全不想被赶走。”
“有道理。你说你有一组犯罪现场的照片，”他提醒宝拉，“在我们进去之前，我能先看看照片吗？”
“这里不是她被杀的地方，”宝拉说着，打开包，拿出放照片的文件夹，她在离开办公室之前复印了照片，“凶手没在这里留下任何痕迹。”
“我能想到。但是，我们弄清他是在哪里又是如何获取娜迪亚之前，不能排除任何可能的联系。”
“我恨那个词。”宝拉打开文件夹。
“联系？”托尼困惑。
“‘获取’——说得那么冷酷，那么像个医生。”
“我就是个医生。这是科学，不能带有太多情绪。”他耸耸肩，做了一个他特有的“无能为力”的表情。“但你是对的，这很冷酷。你是否更喜欢我谈论‘交叉点’？我总觉得这个词像交通报告会用的。”他把照片从文件夹里抽出来。他在门厅昏暗的灯光下迅速翻阅照片，建立对尸体及其周围环境的第一印象。然后，他从内袋里掏出一副猫头鹰眼睛般的黑框眼镜戴上。“我老了，”他说，“没有眼镜我看不清细节，”他不慌不忙地从各个角度研究每张照片，“我以前有个家庭教师，他当时还是个毛头小伙子，以为戴着眼镜会让人们更严肃地对待他。有一天，他拿下眼镜擦拭时，我正好坐在他后面。我突然意识到那是平光眼镜。不管是虚荣心还是不安全感驱使他这么做的，他都失去了我的尊敬。我当时很小，喜欢自作聪明，就把我的发现告诉了同学们。因此，他靠小把戏赢得的庄重感烟消云散，后来我觉得他就像个白痴。”
“今天的说教到此为止，”宝拉说，“你对犯罪现场有什么看法？”
托尼叹了口气。“我做这方面的工作真是浪费了。所有这些来之不易的智慧最终把我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啊？”他挑了一张娜迪亚尸体的全身照，“格里沙对她尸体上的伤痕有什么说法？”
“他说凶手狠狠地踢了她一顿，凶手当时很可能穿着钢头靴。”“鞋印呢？他有没有说到过鞋印？”
“他强调说凶手很走运，他没有看见任何鞋印。”
“这是一条不会在夜晚吠叫的狗，”托尼说，“他没有踩在死者身上。当你疯狂地攻击一个躺在地上的人时，这是很自然的行为。你总会又踢又踩。所以，这里有个矛盾之处。把她的脸打烂成一团血肉模糊的肉泥，到了让人认不出来的程度，凶手似乎完全失控了。但他又很小心地不在死者身上留下鞋印，这表明他在踢死者时是清醒的。他全盘思考过，不想留下线索，不想被抓住。”
“那他为什么要对她的脸做得那么绝呢？”
“我还不太确定。课本上的答案是：为了使她失去个性。为了使她客体化，为了让她不像人类，这样他的所作所为就不是真正的谋杀了，因为她是个物件，而不是人。但不知为何，我感觉在这里用书本上的理论似乎有些不太对。应该是别的原因导致他这么做的。阴部的缝合，这是非常个人化的，就像在发布所有权的声明。‘我已经干完了你，没有其他人能再拥有你了。’我觉得他就是这个意思。这不是厌女症患者对所有女性的宣言，这种行为很有针对性，直指她本人。这与破坏她的脸，让她失去个性所表示的心理学含义完全相反，”他对照片皱着眉头，反复摆弄着，“我不知道，我想我得好好思考一下。”
“很好，我很喜欢你思考问题。你看完照片了吗？我在这里已经快得幽闭恐惧症了。我们先到一个有房间那么大的空间，好吗？”她递给他一双腈纶手套。门厅后面有三扇门。托尼打开最近的一扇，一间无窗的狭小浴室展现在眼前，里面包括一间淋浴房、一个抽水马桶和一个微型水槽。化妆品萦绕不去的气味并未被臭烘烘的湿气完全掩盖。“等一下。”他嘟囔着，匆忙拉上门。
下一扇门后面是客厅、被用作饭厅的小角落和厨房。这些独立的小房间原本可以组成一个舒适宜人的居住空间，但被硬塞进一个比它们真正需要的空间小一半的地方，因此感觉既拥挤又封闭。“带有欺骗性的狭小。这不就是房产中介永远不会说出来的秘密吗？”托尼四下张望，发现杂乱的袋子充斥着每个可能的角落。成堆的杂志、成架的DVD。一些纸板箱被药物样品和各种促销品（圆珠笔、鼠标垫和杯垫等）塞了个半满。他蹲到DVD旁边，浏览着标题。“从中看不出任何独特的口味。《伴娘》《十日拍拖手册》《婚礼歌手》《八美图》《朱诺》《诺丁山》《我为玛丽狂》《天使爱美丽》《我最好朋友的婚礼》。二十一世纪的童话。”
“为直女准备的童话。没有波兰语的？”
托尼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哒声，他咒骂了一句。“不，考虑到她的工作，她可能正努力提高英语水平。”他横穿到餐桌前，在两堆纸之间有一个笔记本电脑大小的空间，还有一台打印、扫描、复印一体机和一个A4大小的写字板，上面有一些胡乱涂写的笔记。“法医拿走了笔记本电脑？”
宝拉点点头。“是的，我早上会向他们要一份硬盘资料的拷贝。我如果能说服斯黛西检查贝芙的硬盘，也会让她来这里，看看她能从娜迪亚的电脑里找到什么。”
然而，托尼并没有在听。他已经走到厨房区，注意到一块凸起的墙面上有个软木公告板。他进入房间的主体时，那块板刚好被遮住了。他径直走向它，凝视了一会儿，皱起眉头，好像正在为密室推理游戏的虚拟犯罪现场列清单。“这样才像话。”他说。
三张外卖菜单——印度菜、中餐，还有卖披萨、烤肉串和汉堡的快餐店。他转身环顾厨房。“她会自己做饭。你能够闻得出来，你能从各种平底锅、刀具和原材料中看出来。架子上还有蔬菜：洋葱、土豆、胡萝卜、生姜。好吧，洋葱和土豆已经发芽了，胡萝卜就像沙皮狗的阴囊一样皱……”
“这很可能是因为：不知何故，她离开这里已经三个星期了。”宝拉插嘴道。
他点点头。“她工作很努力，经常工作到很晚。她没有时间经常做饭。”
“也许她根本懒得做饭。”
“看一看橱柜里吧。”他说，抢先一步打开放着各种配料的袋子和放着香草和香辛料的罐子。还有他不知道该如何对付的罐头。
宝拉准确地指出他的意图。“你赢了，她烧饭，”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打开的纸板盒，眯着眼睛往里瞧，“现在我知道用波兰语怎么说‘扁豆’。”她打开冰箱，闻起来有一股过期奶酪和腐败水果的气味，冰箱门的架子上的塑料瓶里，变质的牛奶凝结成了固体。“好吧，这至少解答了一个问题。我不相信她真的回了波兰。她不可能把所有食物都留在冰箱里，就这么出门。那个周末她无疑没有回到这里，而是被劫持。她没有时间把腐败的食物扔进垃圾箱。”
托尼把注意力转回到公告板上。一张伊比沙岛的明信片。他取下钉子，把明信片拿下来。“阳光，便宜的酒，足够多的男人！你真应该来，阿什利×××。”他把明信片放回原位。旁边还有来自电脑维修店、哈里斯城的波兰熟食店、专门修改服装的裁缝和出租车公司的名片。他知道，警察已经检查过所有这些东西，他们非常有可能一无所获。不过阿什利的出现为娜迪亚的生活背景添上了一抹亮色。
还有一些当地乐队即将举办酒吧演唱会的传单。一张一八三路公交车的时刻表——这路车从哈里斯城开到领头羊广场。还有一幅关于波兰建筑工人的漫画。最后，他把注意力转向那些照片。一张折角并褪色的婚礼舞会照片——新娘和新郎，还有貌似是双方父母的两对夫妇。“她的妈妈和爸爸？”
“没有其他可能了。”
下一张照片上是三个女人，手挽着手，在一个夜总会或有趣的酒吧。照片中，三个人都已经烂醉如泥。在三十岁以下的英国女人中，有一半会在家展示这种照片，以纪念某个与女伴外出狂欢的夜晚。托尼正准备略过这张照片，但有东西让他感到不安。他把照片从公告板上取下来，近距离地研究。“中间这个，”他说，“看起来很眼熟。我想不起来了，她不是我认识的人，但我在某个地方见过她，”他抬头看着宝拉，宝拉的表情难以捉摸，“你们知道她是谁吗？”
“哦，没错，托尼。我们绝对知道她是谁。她就是受害者。”
他的困惑显而易见。“这就是娜迪亚·韦尔科娃？”

19
贝芙没法估算她清醒后在冰柜里待了多久。她试图算了几分钟，数大象，从一数到六十，然后再从头数起。但她无法一直集中注意力。她非常慌乱，不断从一种恐怖的可能性想到另一种。这些纷乱思绪的底下，是对托林从未停止过的担心和忧虑。没有她，托林会怎么样？她如果一直没有回到托林身边，托林会怎么做？他会去警察局吗？他们会及时找到她吗？她努力将最坏的可能从脑海中赶走，但她无法完全回避它。这不是那种通常会有好结果的困境。
贝芙在完全失去时间感的同时，也放弃了尊严。充盈的膀胱让她感到越来越不舒服，但她尽己所能地忍住。然后，她问自己，为什么还要在乎这些？她被锁在一台卧式冰箱里，除了一条不属于她的内裤，身上什么也没穿。她已经没有一点尊严可言。坐在自己的小便上难道会更糟吗？如果能尿到把她关进这里的人身上，让他大发雷霆，那她还赢了一分呢。
亮光突然而至，对她产生极大的生理冲击。冰箱的盖子毫无先兆地被突然掀开，一道亮白色的闪光麻痹了她的视觉神经。她只来得及把前臂挡在脸上，这是一种永恒不变的自我防御和求饶的姿势，然后极度的痛苦贯穿她的身体，就像要把她的肌肉溶解成胶质。贝芙眩晕得厉害，感到自己升到空中，然后脸朝下摔到地板上。各种感官逐渐恢复正常后，她意识到自己的皮肤正抵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她的左脚踝上戴着冰冷的脚镣，她还感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她张开嘴想要尖叫。但她发出声音之前，肋部遭到重重一击，她被打得岔了气。一双强壮的手把她翻转过来，仰面朝上，并猛击她的头部一侧。她被打得眼冒金星，密集的疼痛感贯穿了脑袋。“他妈的闭嘴，婊子。”一个男人的声音骂道。就事论事的口气令她毛骨悚然。
接着，又宽又黏的胶带啪的一下封住她的嘴。贝芙别无选择，只能闭嘴。她抬头瞪着那个正在给她贴胶带的男人，蓝色的工装裤，磨损的黑色工作靴。他的个子很高，棕色头发，蓝眼睛，蒜头鼻，长而直的唇形，方下巴。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记住这些平凡的特征。但才过了一秒钟，她就气馁了。她在电视上看过很多犯罪连续剧，知道他们如果让你看到他们的脸，是因为他们已经准备杀了你。一声含混的哀号从胶布后面传出来，男人更狠地掴了她。“你照我说的去做，我就不必打你了，知道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理智，仿佛正在向一个孩童解释为什么不应该把手伸到火里。
他抓住贝芙的肩膀，推她坐起来。然后，他抓住贝芙的前臂，猛地把她拉起来。她挣扎着站起来时，听到一阵金属的碰撞声。她低下头，看见一副闪亮的金属脚镣被一个沉重的挂锁固定在她的脚踝上。一条看起来很坚固的链条从挂锁上垂下来。他强迫贝芙往前走，锁链随之移动，沉重地拖在她的脚踝上。
贝芙从内心的某个地方挖掘出一些残存的决心。那些女孩或女人被绑架并最终逃脱的案例又怎么说？她能成为其中一员。她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她会成为幸存者。她无论需要付出多大代价，都愿意尝试。贝芙被押着穿过整个房间时，不动声色地研究周围的环境。水泥地面、工作台，光秃秃的墙上布满钩子，上面挂着工具和园艺设备。这么说来，是个车库。他正把贝芙推向侧墙上的一扇半开的门。他重重地把她推进门里，她踉跄着跌倒在地。抛光的石制瓷砖、木制橱柜、一台冰箱。是个厨房。贝芙试着站起来，但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她不能站。她听到锁链的叮当声，然后他一拉链条，她滑倒在地板上。脚镣周围的皮肤仿佛撕裂一般，她多了一个疼痛来源。
她停滞不前的时候，他会踢她的臀部，下手那么重，她觉得肌肉麻木了。“你现在是我的了，”他说，“你明白吗？你是我的妻子。你如果照我说的做，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一切都会好起来。但你如果不能让我满意，我会要你好看。清楚了吗？”他一口有教养的北方口音，与工人行头毫不相称。她无法大致确定他的出身。没关系，还有其他信息需要牢记，以备后用。不知为何，贝芙还是觉得所有信息可能都会有用。
他捡起锁链垂在地上的那部分，对她挥舞着。“你看到这个了吗？另一头锁在墙上。那里，”他指着固定在门框上的一个结实的羊眼螺栓，“一共有四根螺丝钉，每根有三英寸长，你想都不用想逃跑的事。你可以在铁链的长度范围内自由活动。在你够得到的地方，绝对没有小刀，没有任何你能用来伤害我的东西。而且我还有这个，”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细长的黑色物体，“电棍。我把你带出小狗窝时，对你用的就是这个。记得那是什么感觉吗？嗯，那只是让你尝尝味道。尝尝电棍的味道12，”他为自己的小聪明一笑，“我能从二十英尺之外让你失去行动力。”
忽然之间，贝芙的双手被解放了。他明智地离她远了些。她四处张望，看到他正晃荡着一副粉红色的毛绒手铐，就像成人用品商店卖的那种廉价新奇的小玩意儿。他的双唇一弯，做出一个很假的微笑。“别抱任何幻想，贝芙。我不想伤害你，但你如果请我这么做，我会欣然答应。”他从贝芙身边退到早餐吧台后面。他从吧台底下拉出一个高脚凳，把它靠在远处的墙下。贝芙不太擅长测算距离，但她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二十英尺。
贝芙看看周围，想弄明白自己是否还有别的选择。这里是现代化住宅的一间厨房兼餐厅。后墙是敞开式的，通向一间温室。所有的百叶窗都被拉上。这很有效，她无法说出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她无法看到外面，外面的人也没法看到里面。
她被铐在房间的最里面，最接近车库门的地方。她能碰到的器械只有厨具、滚刀、洗碗机和冰箱。但她无法携带它们穿过厨房区中央的料理台。所有橱柜门都装有防止儿童开启的固件，里面也许会有可以当武器的东西。但是据她估计，她要花很多时间才能把它们弄到手。她打开橱柜门之前，他就会逮住她，用电棍将她撂倒，接着便是靴子飞扬。
操作台上什么工具也没有，在够得到的地方也没有厨刀或厨具。一块厚厚的木制砧板上躺着一块牛排、半打剁碎的蘑菇、切片的洋葱、一塑料瓶橄榄油和三个新土豆。炉子上有一个沉重的煎锅和一个小炖锅。煎锅上还靠着一把木制调羹。眼前的景象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是想让自己做饭给他吃吗？他惹了所有这些麻烦，只是为了让她伺候他？她在医院前台见过很多神经病，但从来没见过这种有理智的神经病。
“那么，开始吧。”他坐在凳子上，看起来完全正常，非常放松。除了那个随意放在他大腿上的黑棍子。但她并没有被唬住，尽管她知道他正警觉地寻找最细微的理由再次修理她。她耸耸肩，将双手摊开，似乎在表示不太确定他想要什么。
“该死的，烧晚饭，”他咆哮道，突然盛怒，“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贝芙低垂眼帘。一定要避免正面冲突。她拿起炖锅，来到水槽前。她的活动空间不小，她能笨拙地够到水龙头。她在锅里装了一半的水，然后回到炉子前。是煤气炉，与她在家的那个差不多，但她假装搞不定点火装置。他也许会渐渐失去耐心，自己过来点火，然后她就可以用煎锅好好招呼他一下了。
“怎么了？”讽刺而慢悠悠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边传来，“你是不是蠢到点不来煤气？我是不是得用说明书抽你一顿？”他在早餐吧台上轻敲着电棍，声音中的讽刺慢慢变成威胁。
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贝芙点燃煤气，把土豆丢进炖锅。她又在煎锅里倒了些油，调到中火。恐惧和疑惑在她脑中轮番上阵。他如果只是在找完美的妻子，为什么会挑上她呢？她不是个好妻子。至少，汤姆声称自己爱的是有主见的女人。绑架她的人如果愿意费心去调查她，很快就会弄清楚她永远当不了年度最佳主妇。好吧，她如果想活下来，最好还是开始工作。她呆呆地看着滴血的肉，试图不去想它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感谢上苍，根据她前夫、儿子和朋友们的评价，她是个还算像样的厨师。
煮土豆的水开始沸腾时，她在热油里加了些洋葱，用勺子把它们搅拌到一起。至少，油炸洋葱能去掉萦绕在她身边的小便味儿。但是，以上帝之名，她怎么可能知道他喜欢吃什么样的牛排？在全生和全熟之间有很多个等级。她捡起牛排，转头面对他，耸耸肩，表示询问。
他大笑，似乎真心实意地感到高兴。“三分熟，”他说，“好孩子。上一个没问。她把牛排煎得像皮鞋那么硬，一无是处的母牛！”
上一个。贝芙眨眨眼睛，忍住泪水，把注意力转到炉子上，设法不对这些令人沮丧的话语做出任何反应。她想起在学校里学的一首诗，那首诗中有着同样残忍的寒意。诗写了什么来着？“墙上的这幅画里是我的前公爵夫人，她看起来仿佛还活着。”13她当时觉得这首诗很吓人，如今想来更觉惊悚。她浑浑噩噩地把蘑菇丢到锅里，把它们跟半透明的洋葱混合在一起，并为牛排腾出地方。然后，她把牛排猛地拍到锅里，开始在脑中数数。她数到一百八十，把牛排翻了个面，又开始数起来。她拿起一块土豆，捏了一下，看它是否熟了。快好了。
一个盘子砸在她背后的料理岛台的花岗岩表面上，把她吓了一大跳。她猛地转过身。他就站在岛台的另一边，离她只有一步之遥，正把一个餐盘推向她。有一阵子，她差点失去理智，很想抓住锅子甩向他的头，但常识占了上风。她不够快，他也离得不够近。如果她想要回家见托林，就需要精心选择出手时机。
所以她拿起盘子，转回到炉子那里，关掉煎锅下面的火，竭尽全力地把煮土豆的水倒干，然后开始上菜。她把盘子放在岛台上，然后退下，低眉顺眼，决心不给他任何刁难的借口。贝芙尽量不恨变得如此软弱的自己。这是一个策略，她告诉自己，让自己活下去的策略。
他把盘子端到早餐吧台上，并开始进食。他吃了几口牛排和蔬菜之后，瞪着贝芙。“你火候掌握得不错。”他又咬了一大块肉，皱起眉头。然后，他切开一个土豆，脸色突然大变。“你这个傻婊子，”他咆哮道，“你连土豆都不会烧吗？狗娘养的小学生都知道如何烧土豆。这些土豆就像子弹一样硬。”他随便挑了个土豆，瞄准并猛地掷向她。贝芙试图躲开，但土豆还是打中她的肩膀，出乎意料的疼。土豆滚过地板。
“捡起来，你这个懒惰的荡妇。”他吼道。她尝试一下，但土豆在铁链的限制范围之外。“你俯下身就能碰到它了，你这头肥母牛。”他说道，继续吃牛排。
贝芙听话地照做了。他施虐狂般的狞笑的鞭策下，她不得不将身体伸展到极限，用力伸出手指去够土豆。最终，她把土豆拨弄到能碰到的地方。她捡起土豆，硬撑着站起来。她举起土豆，困惑地挑起眉毛。
“把它塞到你的屁股里，我才不要吃呢。”他说着，吃完牛排，推开盘子。“那么，晚饭后，一个好妻子该做什么来取悦丈夫呢？”他绕过早餐吧台时，她可以看到他工装裤的前面鼓了起来。他勃起了。
哦，上帝啊。并未出现任何转机，事情变得更糟了。

20
宝拉看着托尼穿过鹅卵石路，爬上“斯蒂勒”号的甲板。她一直等到托尼安全钻到船舱里并关上舱门才离开。她并不担心他的安全，她只是想在回家之前有些时间来整理思绪。
他从公告板的照片上认出娜迪亚·韦尔科娃时，宝拉已经猜到他犯了一个她也犯过的错误。他被娜迪亚与卡罗尔·乔丹在外表上的相似之处蒙骗，所以才会觉得他认识娜迪亚，而实际上她只是个陌生人。她说“我们绝对知道她是谁，她就是受害者”时，还以为自己把这个误会糊弄过去了呢。
他看起来很困惑。“这个人就是娜迪亚·韦尔科娃？我以前一定在什么地方遇见过她。”
“你不觉得是你的脑子欺骗了你吗？”
“你是什么意思？我的脑子会欺骗我？”
“托尼，她长得很像卡罗尔。”
他后退一步，好像宝拉戳中了他的胸口。“你这么认为？”他又看了一眼，“不，你错了。发型是一样，但仅限于此。看！”他把照片猛地举到宝拉面前，“她的脸型完全不同，还有，颧骨的棱角也完全不同。”
“下巴轮廓差不多，眼睛也是。”
托尼顽固地摇着头。“她很……我不知道，平凡。在人群中，你不会看她一眼。”
宝拉转过脸去。“我第一次看到尸体的那一瞬间……我以为那就是她，托尼。头发、双腿、肩膀的曲线。接着，我意识到身材不对。”
“因为她的脸完全被毁了，宝拉。你如果见过活着的她，你就不会错把她当成卡罗尔。你把自己的第一印象强加到这张照片上。但她看起来完全不像卡罗尔，”他的声音都变了，苦涩感悄然而至，“相信我，宝拉。我经常见到卡罗尔·乔丹，我在这个女人的脸上看不到她的影子。”
宝拉及时转过头去，但还是瞥见他脸上掠过的一丝悲伤。她把一只手放到他的胳膊上。“我很抱歉。”
他大笑起来，笑声很快变成一阵刺耳的咳嗽。“我不知道她目前住在哪里。这些年来，我一直知道她每晚睡在哪里。她当卧底的时候，在她去德国秘密查案的时候。而现在，我不知道她待在哪个该死的国家，”他垂下头，叹了口气，“我本应出色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可我令她失望了。”
“你不可能预先知道万斯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他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怒火。“我的工作就是处理各种可能性，卡罗尔。然而，这并不等于对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置之不理。而在调查期间，我没给这些可能性应有的空间。我的目光太狭隘了，因为我深信自己非常了解杰科·万斯。”
两人之间的沉默就像雷暴雨前的空气。“你刚才叫我卡罗尔。”宝拉说。
他看上去震惊得像被雷劈了。“那么，愿上帝保佑你，宝拉。”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我也很想她，托尼。”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一只胳膊搂着她的肩膀。他们以前几乎从未有过身体接触。在问候或告别时从来不拥抱。这个时刻对双方都很重要。“她对你没有任何怨言，宝拉。总有一天，她会回到你的生活中。”
她把头靠在托尼的肩膀上，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过了一会儿，她清了清嗓子，向后退开。“你真的认为你见过她？那个娜迪亚？”
托尼捏了捏鼻梁。“我是这么认为的。不过我还没想起在哪里见的。我准备先把这种感觉放到一边，等我睡觉时，让潜意识发挥作用。看看这张照片，关于她，我们现在只知道，她喜欢外出找乐子，有一起疯的玩伴。”
“你怎么确定这不只是偶尔为之？她可能是在公司的圣诞舞会上被财务部的布里特妮和芭波缠住了，然后不小心被某人的手机拍到了？”宝拉的语调有些调侃，仿佛是在有意转换气氛，但她真的很想知道是不是这样。
“她们没有一个显得很害羞或者尴尬。”他突然转身，继续翻看外卖菜单。他翻完剩下的菜单之后，看到另一张照片，印在普通打印纸上的照片。“看，又一张她们三人的照片。不同的夜晚，不同的服装，非常放松地坐在长条形软座上。”他是对的。她第一次草率地检查公告板时，漏掉了这些细节。“你应该找到这些女人，和她们谈谈。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该怎么办吧，”他又转了个身，走向门厅，“我除了向你指出明显的事实，不知道在这里还能干些什么，宝拉。你请我来查案，是出于该死的怜悯吗？‘可怜的托尼，我应该给他一些事情思考。’”
她的第一反应是被冒犯了。“当然不是这样。我想要破了这个案子，而我没有其他可以商量的朋友，好吗？我真的需要你，失去以前的团队让我感到很失落。你如果觉得我浪费了你的时间，我很抱歉。我需要一双值得信赖的眼睛，就这样。”
“对不起，”他再次叹了口气，“我目前不在最佳状态。我们检查一下卧室，看看有什么东西能激发我的灵感。”
但什么也没有。房间很整洁，地板上没有堆积如山的脏衣服，椅子上没有扔着半旧的商务套装。羽绒被套和一幅鲜艳的抽象画是房间里仅有的一抹亮色。床铺整理得干净整洁，枕头蓬蓬松松。衣柜里无外乎是通勤装、休闲装和夜店装。没有情趣内衣，没有性玩具。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平装书，标题是波兰语。看起来更像是小妞文学，而不是布克奖作品。旁边有一瓶还剩一半的运动饮料和一副眼镜。三副朴素的耳环像小鸟般依偎在一个微型木制托盘里，旁边是一个小小的黄金十字架，挂在精美的项链上。“她是每个妈妈都希望儿子能遇见的那种女孩。”宝拉喃喃道。
托尼嗤之以鼻。“也许我妈妈不包括在内。”他打开梳妆台的抽屉。一盒纸巾，一罐蜜桃味润唇膏。零散的几个安全套和一管挤了一半的润滑油。“性生活很活跃，”他捡起那管润滑油，检查了盖子，“但最近不太活跃。看，盖子周围都干得发硬了。”
“或者她已经找到了某种不需要润滑油的性生活，”宝拉干巴巴地说道，“这种事时有发生。”
“我也听说过。”他转向角落里的小抽屉柜。最上面的抽屉里是种类繁多的廉价化妆品。第二个抽屉里全是实用而漂亮的女士内衣。第三个抽屉里是T恤。最底下的抽屉里都是些厚毛衣。“我认为娜迪亚可能是个美丽与乏味的结合体。这一点很有意思，因为这能大大降低她被盯上的风险。大多数受害者的生活中都存在着混乱因素。凶手往往就是被这一点吸引的。但娜迪亚简直是混乱的反义词，你的工作有些棘手。”
这就是托尼的所有发现。宝拉尽量不让自己失望，但她无法逃避一个想法——她本以为自己会获得更多信息。她想要找到一些东西，将调查引往新的方向，让她的新老板觉得她值得期待。
宝拉在座位上挺直身体，启动汽车引擎。她在回家途中在斯肯弗里斯街停了一下，迅速换上警服。这是为了让其他警察认真对待贝芙失踪案，而不是只把它放在次要地位，希望它自动解决。
“这里简直就像见鬼的“玛丽·塞莱斯特”号14。”她大声说道，试图找个人问问值班督察的办公室在哪儿，却找不到一个人。最终，她来到地下拘留室，希望发现一些生命的迹象。一个收音机发出轻柔的低喃声，好像是体育节目。拘留室的值班警官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粗人，三十多岁，从他的报纸上抬起头来，挑起眉毛。
“你迷路了吗？”他站起来，小心谨慎，但算友好，“我们没见过，是吗？”
“宝拉·麦金太尔警长，我是菲丁总督察手下的新人。我正在寻找值班督察，但楼上好像没人。”
他噗嗤一声笑起来。“你不是当地人吧？”
“我成年后一直住在布拉德菲尔德。为什么这么问？斯肯弗里斯街有什么特别？你难道不能在下班时间犯罪？”宝拉让自己的语调保持轻松，但她希望这位爱开玩笑的警官能够迅速切入正题。
“维多利亚队正好主场迎战曼联队，这里的每个活人都去比赛现场了，为了防止观众闹事。包括值班督察。”
“他们希望观众闹事？”
这次，他笑得没那么过火。“当然不是，但他们期待一场腥风血雨的酣畅比赛。我有什么能帮你吗？”
宝拉摇摇头。不管这个警察分局的人会如何对待贝芙·麦克安德鲁的失踪，他们今晚显然不会采取任何行动。“我会在早上联系他们，希望你能度过一个平静的夜晚。”她出去时补充道。
“希望渺茫，不管比分是多少，稍后都会出现一大群醉鬼。”
什么线索也没有得到，她只能两手空空回到家里，看看埃莉诺与托林相处得是否融洽。也许这个男孩会想到些什么，为调查开辟一个更有希望的方向，这个新方向会至少比一场酣畅淋漓的足球比赛更吸引警察的眼球。

21
一个青春期男孩在一个房间里时，那个房间一定会发生时空关系的扭曲。宝拉停在客厅的门口时，就是这么想的。青春期的小伙子所能占据的空间似乎大大超过他们实际身形。只有她和埃莉诺在家时，房间通常看起来很宽敞。她们的朋友来玩的时候，房子也不显得拥挤。然而，托林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双腿伸过小地毯，衬衫敞开，领带半耷拉着时，房子的空间似乎突然缩水了。她得找一个喜欢看《神秘博士》15的技术宅男问一问这个问题。
埃莉诺坐在她最爱的扶手椅上，双腿蜷曲在身下，膝盖上放着毛线织物。这两位正在看《僵尸肖恩》。宝拉不确定这部电影是不是适合妈妈刚失踪的男孩看，但她推测，是托林和埃莉诺一起选了这部电影。
她进来时，托林挺了挺身子。他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青少年的迷茫，焦虑一览无遗地暴露在他的眼中。“找到我妈妈了吗？”
“我很抱歉，没有任何新消息。”宝拉看着他沮丧的表情，真希望自己能说点别的话。她坐到沙发扶手的边缘。“我知道你准备对我大喊大叫，询问原因，但你真的确定她没对你说起过她要与某人见面？”
他对宝拉怒目而视。“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没有。而且她就算说过而我忘记了，她也会发短信过来提醒我。她经常这么做。她说我从不听她说话，因此总是会再提醒我一遍。”他的下嘴唇开始轻轻颤抖，转过头去，用手捂住嘴巴。“但不管怎样，她错了，我真的听她说话。”
“我相信你，托林。”埃莉诺说，暂停DVD播放器。
“那么，你为了寻找她，都做了些什么？”托林追问道，用挑衅来掩饰恐惧。薄薄的衬衫下，他的双肩防御般地耸起来。
“今早，我已经把从你这里得到的信息输入电脑，并将信息传到全国各地。明天，他们就会开始倾尽全力找到她的朋友，检查她所有的银行账户和信用卡的交易情况。”
“他们为什么要等那么久？他们为什么不能立刻就行动？”他愤怒地咆哮。
因为这不是优先级事件。因为他们更愿意参加足球赛。因为没有人像你一样担心她。“因为在工作日，这些事情更容易处理。”宝拉说。埃莉诺挑起眉毛，仿佛不相信宝拉会说出这么苍白的借口。负罪感使然。宝拉又补充道：“你如果想听，我可以告诉你，我将采取什么行动。今晚我会去你家，搜集他们所需的一切材料，这样他们早上就可以立即开始行动。这听起来怎么样？”
他啃咬着大拇指边上的死皮。“我觉得还不错。”
“你知道她把银行账单和护照等材料都保存在哪里吗？”
“在她的卧室和卫生间之间有一个类似储藏室的地方。那是一间储藏室，但我爸爸把它装修成一间办公室。他在里面做了一个书桌，还有其他很多东西。我们的所有官方文件都放在最底层的抽屉里。”
“谢谢。你如果准备跟我们住一阵子，我还需要挑几件你的衣服。我可以进你的房间吗？”
他看起来有些抗拒，但还是点点头。“我觉得没问题。”
“你想要跟我们住在这里吗，托林？你自己决定。你更愿意跟朋友或者你妈妈的其他朋友住在一起吗？你知道，你可以说出心里的愿望。”
“你不想我待在这里吗？”
宝拉差点为他落泪。“你只要有需要，可以一直待下去，直到你不想再待下去。”
“待在这里挺好的，”他朝埃莉诺的方向点点头，“她没有大惊小怪。而且我如果妨碍到了你，你会开足马力迅速找到我母亲，夺回自己的空间，不是吗？”
“说得很有道理，”宝拉努力隐藏惊讶，“你能给我钥匙吗？”
“不用那么着急，”埃莉诺说，“你还没吃饭，对吗？我们留了些披萨给你。你去检查托林家之前，应该先坐下来吃一点晚饭。”
宝拉没精力抵抗。其实她很高兴在转身冲进黑夜之前吃点饭。不只是为了补充体力，还因为这能确定任务的性质。这是她从卡罗尔·乔丹那里学到的东西之一。在那之前，她听从同事的劝告：不要把感情投入到案子中，因为不然你会被消耗殆尽。与卡罗尔一起工作后，她开始明白，你真正在乎一件事时，才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诚然，代价会很高。但是，你如果不在乎结果，为什么要做这个工作呢？
搜查她曾经做客的屋子，这种感觉很奇怪。她以前跟托尼在一起工作时，经常搜查房屋或在别人的地方进行问讯，但今天她觉得这件事很新鲜。她必须克服搜查某个她认识并喜欢之人的生活的尴尬。为了贝芙，她必须把个人的不适感放到一边，彻底清查这栋房子，寻找任何有用的线索。
当然，其他警察也会搜索这栋房子，她会拿到搜查记录。宝拉怀疑贝芙已被定义为低风险人群，在失踪人群的分级中处于最低等级。标准说法是：“失踪主体或社会不会受到明显的安全威胁。”早班警察会把贝芙的案子放在待解决案子的最后面。他们可能暂时不会搜查整栋房子。宝拉如果是负责人，会选择将本案评估为中等级别，但这不止是因为贝芙是她的朋友。按照手册上的说法，中等级别就是“失踪主体可能会处于危险境地”。她认为可以将贝芙纳入这个范畴中。贝芙这样的女人不会主动消失。她尽量不去想在《失踪者管理办法》的开头部分被画上重点符号的大写句子：“如果存在疑点，想想凶杀案这种可能性。”
但她专业的头脑中一个角落已经在认真思考这种可能性了。
她在袖珍笔记本里记下时间，进入房子。第一阶段是“开门搜查”。她以前的同事凯文·马修斯称之为“不要忽略该死的明显之处的搜查”。他们都记得那些让人很不舒服的案子，失踪的孩子被发现隐藏在房屋或公寓的不起眼角落里，有时候是自己躲起来的，但更多是被动的。因此，宝拉慢慢穿过房子，检查每个房间和橱柜，每个鸽笼或盒子般大小的空间，只要它大得足够容纳贝芙。不出所料，她扑了个空。
她希望下个阶段能有所收获。现在，她扫荡整个房子，寻找任何能带她深入贝芙生活的线索。笔记、日记、电话号码、照片和电脑。托林有自己的平板电脑。他说贝芙从不会用他的平板，而他也不会碰贝芙的笔记本电脑。他们有台无线打印机，托林可以将自己的电脑连到打印机上。她找到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就在托林之前描述的办公室小窝里。宝拉不想依靠该死的技术人员。是时候寻求帮助了。
宝拉掏出电话，拨号前确认了一下时间。打电话给一个业余时间都在数字世界漫游的女人，九点半不算晚。出乎宝拉意料的是，电话响了四声之后，斯黛西才接。“宝拉，你好，最近怎么样？”
宝拉如果不够了解斯黛西，会觉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乱。但慌乱不是斯黛西的风格，宝拉从未见过这位重案组前计算机分析师在压力下有丝毫不淡定。而宝拉不认为自己打个电话算什么压力。“说来话长，要从我今天加入斯肯弗里斯街的新团队说起。你呢？”
“别问了，我正在做一个初中毕业生都能胜任的项目。太大材小用。”
“我也是这么想的。正因为如此，我很想知道你是否有兴趣帮我一个忙？”
斯黛西发出干巴巴的轻笑声。“我早就料到你不会无缘无故找我。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我在查一件失踪案，情况有点复杂。我认识失踪的女士，因此正在亲自做前期工作。我得把她的笔记本电脑上交给犯罪现场鉴证科。但他们的速度太慢了，而且不会像你做得那么好。”宝拉让自己的声音渐渐小下去。
“你希望我接手，做个备份硬盘，分析数据，并且不给犯罪现场鉴证科留下任何把柄？”斯黛西恢复冷面笑匠的风范。
“差不多是这样，”接着，宝拉听到背景音中似乎有个男声，“你开了一家公司吗？现在打电话不是时候？”然后她突然明白过来了，“哦，我的上帝，不会是萨姆吧？”
“没关系，”斯黛西欢快地说道，“我会带一个移动硬盘到你那儿去。把地址发短信给我，我很快就到。”然后她挂断电话。其他人这样做会显得很粗鲁。但是，宝拉知道，这是史黛西的风格。
宝拉等待斯黛西时，顺便检查了一下厨房和起居室。一本固定在冰箱边上的日历揭示了贝芙的日常生活规律。足球训练、象棋俱乐部、学校开放日，还有托林在其他小孩家过夜的日子。贝芙自己的一个牙科检查预约，去看几场电影，一个为托林准备的小型演出，几场朋友聚餐。她迅速地翻到前几个月，大同小异。一块木制边框的黑板被固定在墙上，被他们当作记事板来使用。一边写着：“意大利面、培根、牛奶、肉桂”，另一边写着“学校旅行保证金、利兹音乐节的门票、干洗”。她在各种橱柜和抽屉中没有找到不该出现在厨房里的东西。她在起居室里也没有什么收获。电话旁连本便条簿也没有。如今，没人写便条了，大家都发短信。
斯黛西达到时，宝拉正打算转身回到楼上。她是一对香港华裔夫妇的女儿，是个计算机天才，似乎能轻松掌握编程中最微妙的元素，她编程就像小孩搭积木一样。她还在大学读书时，就建立了自己的软件公司。她研发的一系列程序为她赚了很多钱，她永远都不必再工作。她加入警察局时，所有人都感到诧异。她从未解释过动机，但几年后，宝拉充分了解这位同事，开始猜测：斯黛西喜欢可以随意进出别人的数据库，而不用担心被逮捕。她也深信斯黛西肯定得了某种程度的孤独症，所以非常不擅长社交。不过，重案组快要解散的时候，宝拉才慢慢弄明白，斯黛西对一位同事有意思——萨姆·埃文斯。
在宝拉看来，萨姆昭然若揭的野心和合作精神的缺乏为他和宝拉的友谊造成了很多障碍。宝拉在重要事情上不信任萨姆，不会放心地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他。在一个亲密无间的团队里，这的确是个问题。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断鼓励斯黛西尽量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人生苦短，一定要把时间用在自己在乎的事情上。当然，斯黛西并没有表白。重案组散伙之后，宝拉和斯黛西出去吃过几次饭，斯黛西笨拙地避免谈论到萨姆。然而，斯黛西已经改变了发型，变得更加讨人喜欢。而且她的服装也有趣多了，远远胜过她的标配——剪裁精美的商务套装。她的妆更浓了，凸显了她深棕色的杏眼，为她光滑的肌肤增添了五彩斑斓的颜色，让她苍白的肤色显得出奇的健康——她每天晒到太阳的时间不多。斯黛西看上去觉得自己是个值得被爱的女人，这是宝拉认识她之后第一次这样想。
她们爬上楼梯时，宝拉再次问道：“我打搅到你了吗？我在电话里听到了萨姆的声音，对吗？”
斯黛西在她身后叹了口气。“他在我这里吃晚饭，行了吧？没别的。和你来我家吃饭一样。”
宝拉知道斯黛西看不见她的脸，于是露出胜利者的微笑。“斯黛西，我认识你多少年了？我去你家里吃过几次饭？屈指可数吧。我们经常在外面吃饭，还记得吗？”
“你想来的话，随时可以来。”
宝拉在楼梯顶端转过身来，对斯黛西做了个鬼脸。“你这个小骗子。听着，我真心为你和他约会感到高兴。”
“只是晚餐，我不会烧饭，”斯黛西死不松口，“我只提供了外卖。”
“这毕竟是个开始。”
斯黛西站在楼梯平台上环顾四周，然后噘起嘴唇，把双手放在臀部。“那么，那台电脑在哪儿呢？这个女人又是谁呢？”
宝拉指了指储藏室的门，告诉了斯黛西一些关键信息。斯黛西在笔记本电脑前坐定之前，她已经讲完了。斯黛西在椅子里转过身，凝视着宝拉，皱起眉头。“你收留了一个青春期男孩？”
“什么？你想说把他收留在‘女同性恋者’的家中？”
“不，”她不耐烦地说，“你知道我不喜欢开这样的玩笑。我的意思是，你从未表现出对抚养孩子有任何兴趣。”
宝拉揉了揉疲惫的双眼，她想睡觉，而不是讨论是否具有母性本能。“该死的，我不是想抚养孩子。我只是收留了一个迷途少年，暂时的。而且，其实是埃莉诺在照顾他。看看我，我在这里，没有和托林待在沙发上，好吗？”
斯黛西转头看向屏幕，按下电源按钮。“很好，你得记住处理失踪案的最重要指导意见。如果存在疑点……”
“想想凶杀案这种可能性，我知道。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你能挪一挪，让我够到底下的抽屉吗？显然，所有纸面文件都在那里。”
斯黛西照做了，然而，基本上还是没有空间让宝拉在她身边蹲下来。宝拉打开抽屉，发现里面塞满文件夹、信封和散乱的纸张，快要溢出来了。“你最好把整个抽屉都带走，然后坐到楼梯平台上处理，”斯黛西低声抱怨道，已经全神贯注于在做的事情上，“有件事永远让我感到惊讶——怎么会有人不给自己的电脑设置密码呢？特别是你和一个青春期男孩同住的时候。你在听吗，宝拉？”
“不，没有。”宝拉费了一番力气，终于把抽屉从滑轨上取下来，走出房间。她带着抽屉径直来到贝芙的卧室，坐在凌乱的羽绒被边缘上。贝芙不像娜迪亚·韦尔科娃，没有洁癖，宝拉对自己的邋遢作风感觉稍好了些。她已经看够了生命意外消失后留下的混乱，清楚地知道人死后会留下些什么，但这并不足以让她改变自己选择的生活作风。
不过，贝芙对保管文件还是挺认真的。最上面的文件夹里是她和托林的出生证明，外加她的结婚证和离婚证。接下来的信封里装的是国家保险号码、社保卡号码、血型纪录和从托林婴儿时期就开始用的红色记录本。一个文件夹里是银行账单，另一个里面是信用卡账单。贝芙是那种每个月都严格保持收支平衡的人。
然后是护照。贝芙不管在哪里，肯定没有出国，至少没有以传统的方式出国。还有一份遗嘱，把所有东西都留给托林，并把他的监护权交给前夫。多封律师信，安排汤姆探视儿子的时间。一捆托林寄给贝芙的圣诞卡和生日卡。一个文件夹里装着托林的成绩报告单。最下面是一本破损的旧通讯录。
斯黛西出现在门廊上，挥舞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盒子。“是贝芙硬盘的拷贝。没人知道我来过这里。今晚我会迅速查看一下，把她的电子邮件转发给你，我会尽快让你知道其他信息，”她瞥了手上纤细而精致的金表一眼，那玩意儿肯定值宝拉几个月的薪水，“我现在就赶回去，还有时间吃个餐后甜点。”
“祝你好运，”宝拉把所有东西都塞回抽屉里，除了通讯录，“谢谢你帮忙，斯黛西。已经很晚了。”
“我为你朋友的遭遇感到很遗憾，我会跟你保持联系的，”她半转过身准备离开，突然停住，“顺便问一句，你有总督察的消息吗？”
宝拉摇摇头。“一个字也没有。我都不知道她住在哪儿，正在做什么。”
“我希望她过段时间能回到布拉德菲尔德警局的大家庭里。”
“哈。你肯定是在开玩笑吧？上层领导不想要她了，她让官僚们看起来像一群无用的贱人。她递交了希望被调到西麦西亚的申请时，他们高兴得不得了。然而，她从未出现在西麦西亚，在出发前就已经辞职了。”
“我知道。所以我觉得她会回来，因为我们毕竟很熟。当然，还有托尼。他还在布拉德菲尔德沼泽精神病院，是吗？”
“哦，没错。他说他不会离开时，他们高兴疯了。他现在住在明斯特运河的一艘船上，不过，他也没有卡罗尔的消息。”
斯黛西把硬盘优雅地塞进口袋里。“你也许应该把她也当成失踪者。”

22
<h3>第二十五天</h3>
菲丁很有存在感，宝拉是这么判断的。菲丁几乎在任何方面都与卡罗尔·乔丹不同，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的能力，那就是能吸引一屋子难搞警察的注意力。菲丁简要介绍情况时，没人同邻近的同事窃窃私语，或发短信给女朋友。她既娇小又美丽，但她说话时，你会立即忘了这些形象，把注意力集中在她正在说的话上。这更加坚定了宝拉想在这个团队树立一个好形象的渴望。
菲丁总督察用ppt做简报时就像在表演。她的苏格兰口音非常柔和，除了她发火时，听众会欲罢不能。“昨天早上，娜德绮艾雅·韦尔科娃——简称娜迪亚——在加顿赛德罗西特街的一个擅自被占用的房子中被发现，”屏幕上出现一张房屋外部的照片，“她已经被打死了。”一张尸体躺在被发现之处的照片。菲丁显然不打算饶过那些容易呕吐的人或宿醉的人。“凶手先是用水管或棒球棒对她头部一击，接着是暴打和猛踢。我们通过血迹判断，她就是在这里被杀死的。凶手最后用强力胶把她的阴唇黏在了一起，”这张震撼的照片让宝拉感到愤怒和作呕，“正如我们所见，她的阴毛被剃干净了。我们找到她的男朋友后，我很想弄清楚剃毛是她自己的习惯，还是凶手干的。”
接下来是卫生间的照片。现在菲丁使用激光指示笔介绍关键信息。“受害者的衣服和包包都被塞在这里。这些东西只是被放在这里，而不是被藏在这里。凶手很有可能让她在浴缸里洗了个澡，或者是他亲自给她洗的。这处房屋已经断水了，不过，擅自占用房屋的人拼凑出雨水收集系统，有点水可用。浴缸里有一洼水。”
她又放出房屋外部的照片。“加顿赛德是一片无人管辖的地带。因此，罗西特街和周边的道路上都没有摄像头。我想凶手知道这点。他是个小心翼翼的罪犯，不只靠运气而逃过监控。我非常好奇的问题之一是，他怎么知道那些擅自占用房屋的人会在周末离开？布莱克、侯赛因，我想让你俩跟他们谈谈。查出哪些人知道他们准备离开，哪些人知道他们住在那里。”她对两个探员露出转瞬即逝的微笑，宝拉觉得那是一种会让你感到融融爱意的微笑。
“娜迪亚是一个制药公司的销售代表。不是跨国公司，跨国公司经常发明具有神奇疗效的新药品，同时也会让你便秘或更容易患乳腺癌。它只是一家小小的英国公司，制造廉价的常规药物。你的全科医生想要节约一两个先令的医保费用时，就会让你用这种药物。她为他们工作十八个月了。她是一个没有怨言的好员工，阳光开朗，工作很出色。”一张娜迪亚的生活照，她蓬松的金发显得有些凌乱，微笑非常真诚。“她虽然是波兰人，但说得一口好英语，她的雇主们都这么说。但仅此而已，”她扫了一遍房间里的人，“史塔奇涅维斯基，你的名字正好能派上用场。去波兰人的社区了解一下情况，看看酒吧、俱乐部和杂货店的人是否认识她。”一个又高又瘦、姜黄色头发的警官阴郁地点点头。“哦，史塔奇，再给波兰警方打个电话，看看韦尔科娃女士是否真的罹患癌症。三个星期前，一封电子邮件从娜迪亚的账户发送到雇主的信箱，说她母亲被诊断为癌症。她申请一个月的事假。公司不想失去她，觉得她是一个好员工，于是同意了。上个星期，他们还发电子邮件给她，询问一个客户的账号。他们得到了回复，她回答了问题，还表明她下周就会准时回来。到目前为止，我们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去过波兰，不过麦金太尔警长推测，她如果真的去了，不可能留下一冰箱易腐烂的食物。布莱克，检查一下移民局和边境管理局，看看是否有她的出入境记录。联系一下从曼彻斯特和利兹/布拉德菲尔德飞往波兰的航班，看看她是否在乘客名单上。这可能是浪费时间，但我们必须得进行地毯式搜索。我们可不希望因为没完成某些工作而被辩方律师抓住把柄。”每个人都一本正经地点着头，仿佛汽车行李架上的点头娃娃摆件。
“请注意，杀死她的凶手能够从她身上榨出足够多的信息，把电子邮件炮制得合理而可信。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资料，她没有在这些消息中隐藏求救信息，”菲丁停顿了一会儿，专业风范中流露出些许同情，“她的电话有密码保护，这是一件麻烦事。不过，技术人员对我说，他们今天就会拿到通话记录，我们有望很快获得电话里的短信和语音信息。我们很幸运能找到这台电脑。显然，密码就是她的生日，因此犯罪现场鉴证科很容易就进去了。加德纳督察正在协调这些行动，因此他会把你们中的一些人调到单调却重要的岗位上——彻查她的电子邮件、推特和脸谱网。我知道这很无聊……”她停顿一下，对他们露出很具同情心的微笑，“但是，其中可能有关键线索。娜迪亚是在某个地方碰上凶手的，我们得找出准确时间和地点。答案也许就在其中一封邮件中。该死的，我全指望你们了，不要让任何重要线索消失在信息的洪流中。”
该死的，她现在说话就像诗人一样。该死的，信息的洪流，宝拉一脸严肃地想。她不想把菲丁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免得招来检查电子邮件的繁冗工作。“另一组人调查她最近的所有约会。我需要你们从那些人身上榨取出所有信息。而且，我需要他们的不在场证明，拜托了。我知道这是个噩梦般的任务，因为有许多人牵涉其中，但我们不得不搬起每块石头，找出隐藏在下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小爬虫。”
“正在检查电脑的犯罪现场鉴证科人员找出了两个似乎是她最亲密朋友的女人。麦金太尔警官，你和我找她们两个。今天下午晚些时候，我会开一个新闻发布会。在此之前，她们的身份还需要保密，”她关掉屏幕，“这就是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各位。我全指望你们了，娜迪亚也全指望你们了，我们为了她和她的家人，努力行动吧。”菲丁以一个令人神魂颠倒的微笑结束讲话。宝拉断定，她知道如何运用魅力，从她表演般的言行中能明显看出这一点来。菲丁在犯罪现场没有对格里沙用这招，她可能只在有明显好处的情况下才会使用它。让小组成员都热爱她是第一要务，让病理学家做额外的工作不那么重要。
宝拉努力挤过一群叽叽喳喳的警官，他们正围在菲丁身边讨论简报的内容。“早上好，麦金太尔，”菲丁漫不经心地说道，翻阅着一沓文件，“给我十分钟处理一下这堆事务，然后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我需要先跟值班督察谈一下，长官，”宝拉用她最具说服力的语气说道，“关于我昨天碰巧遇到的人口失踪案。我得向他介绍一下基本情况，确保他们认真对待此事。”
菲丁那精心修剪的眉毛挑了起来。“他们有什么理由不认真对待它？”
宝拉知道自己必须非常小心谨慎，不能走错一步。她是这里的新人，不知道这个警察局各个势力之间的关系。“没有理由。我认识那个失踪者，长官。她的儿子把他们家的钥匙给了我。我想亲自把我知道的情况传达给值班督察。只有这样，他们才知道我对此很感兴趣。而且，我能为他们提供背景资料。”
“你是不是管了你不该管的闲事呀，麦金太尔？你不再是重案组的一员了。在这个警局里，我们尊重每个人的权限。你是不是觉得一件谋杀案还不能满足你，还想利用上班时间去帮其他警察？”菲丁没有压低声音。离她们最近的警官假装没有听到，但宝拉知道自己的形象全都毁了。她能感觉到耳朵又热又红。
“正如我所言，我认识失踪者。她的儿子暂时和我们住在一起。”
菲丁突然停止翻页。“我说的是一个未成年人吗？”
“他十四岁。”
菲丁凝视着她，好像她疯了。“你在想什么？你应该打电话给社工，或者他的亲戚。我最近一次得到的消息是，你还不在值得信赖的成年人名单上呢。”
宝拉对这种自以为是的优越感不禁感到义愤填膺。“离他最近的亲戚住在布里斯托尔。他的父亲在军队中，正在阿富汗。我觉得他待在我空余的房间里会比待在紧急安置点更安全，”她停了一下，继续说道，“长官。”她完全不能理解菲丁。菲丁的同情心上哪儿去了？她是个母亲。如果有谁能理解宝拉，那一定是有孩子的人。
菲丁恼火地叹了口气。“那么，去跟值班督察说明情况吧。动作快一点。我们这里有个凶杀案，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她对宝拉挥挥手，不耐烦地打发她走。宝拉快走到门口时，菲丁叫她。“你如果准备继续照顾那个小孩，看在上帝的分上，先获得亲戚们的允许。我可不想以非法监禁拘捕你和你的女朋友。”
有人发出狂笑，还有一个人则吃吃地窃笑。欢迎来到斯肯弗里斯街，宝拉在心中苦涩地想道，现代警察之家。
迪安·休姆，值班督察，有着被砍得惨不忍睹的耳朵、粗粗的脖子和不对称的鼻子，就像在争球中从不知退让的橄榄球运动员。他的头皮只有四分之一多一点儿覆盖着头发。他的双眼舒服地窝在疲惫灰败、布满褶皱的眼窝里。他待在集合厅角落一个玻璃隔成的小房间里。他的电脑显示器有床头柜那么大，被一堆堆文件夹所环绕。他工作压力太大，白衬衫皱成一团。宝拉向他解释她来这里的原因，以及她在贝芙家的发现时，他看起来就像菲丁那样激动。“你曾经在重案组工作，是吗？”
宝拉已经开始对这样的态度感到厌烦。“没错，长官。乔丹总督察的团队。”
“你们都是些离经叛道的人，”出乎她的意料，休姆露出微笑，“虽然结果还不错。”
“的确如此，长官。我们认为我们也算值得了。”
他嘟哝道：“遗憾的是，上级领导并不这么认为。事情是这样的，警长，在我们这里可得照章办事。菲丁总督察管得很严，而她也取得了想要的结果。因此，你如果想要不按规矩办事，就需要谨慎行事。”这是一个警告，只不过是用非常友好的语气说出来的。
宝拉自从来到斯肯弗里斯街第一次感到有归属感。遗憾的是，这并不是她的团队。“谢谢你，长官，我会牢记在心的。关于贝芙·麦克安德鲁的案子，我会打印一份完整报告，包含我的所有行动和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它应该尽快到你的下属手上，我应该发邮件给谁呢？”
他把下属的邮箱给了宝拉。“根据你所言，你这么做似乎不太聪明，”他说道，“我会给媒体联络人员带句话，看看我们能否在今晚的《前哨晚报》发布些信息。然后，我们必须再跟那个小伙子谈谈。”
“我不太觉得他还能提供什么信息。”
休姆点点头。“我相信你是对的。我听说，你是一个审问天才。不过，该做的我们还是得做。你如果愿意，可以作为第三方陪同托林。”
宝拉的笑容有些阴冷。“我不认为菲丁总督察会让我这样做。我的伴侣也许是你最好的选择，”她草草写下埃莉诺的详细信息，递给休姆，“她是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的医生。”
“谢谢！如果有进展，我会让你知道的。”
宝拉站起来准备离开，但是休姆还有话要说：“还有，警长——从现在起，把这个交给我们吧。拜托你不要使用重案组那些特立独行的小手段，好吗？这里没人做你的后盾。在菲丁总督察的管辖区域，你是独自一人。”

23
贝芙第一次在冰箱里醒过来时，感到非常困惑，第二次则感到极度痛苦。她每呼吸一次，肋骨就疼一次，尖锐的疼痛，就像有一捆匕首扎到她的胸口。她的意识越来越清醒，开始明白她如果浅浅地呼吸，尽量减少移动，疼痛就不会把她消耗殆尽。然而，这给她神经系统中的其他疼痛腾出了空间。她背部的下方有一种钝钝的痛感，她觉得是肾脏出了问题。她的脑袋一阵阵地抽痛。她移动下颌时，一记闪电般的疼痛从下巴尖一直传到头顶。她双腿之间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一直向上扩散到她的腹股沟。她左手的小拇指既灼热又肿胀，也许骨头断了。但在她需要担心的事情中，这是最无关紧要的一件。
她已经下定决心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回家去见托林。然而，她很快就明白，抓她的人也在以同样的决心找她的碴，虽然她服从了他每个心血来潮的怪念头。她竟落到这样一个男人手里，他的满足感只来源于制造痛苦。仅是强奸她还不够，还硬说她能力不足，伤害她。他强迫她做一些羞耻的性行为。自始至终，找碴所用的病态理由就是：她是一个失败的妻子。上帝保佑所有落到这个怪物手里的真正妻子，贝芙一边想，一边无法抑制地战栗着，从她淤青的嘴唇中传出一声透着痛苦的呻吟。
他在厨房里强奸贝芙时，猛地撕下她嘴上的胶带。他说他想听贝芙赞美他的性能力，不过，她如果发出任何其他噪音，就要倒霉了。电棍已经是她最不害怕的东西。
然后，他松开她脚上的锁链，把她拖到楼上，锁到另一个房间的金属螺栓上。那个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张铺着塑料床单的床。他用拳猛击她的脸，强迫她上床，用绳子捆住她的手腕和脚踝，把她四仰八叉地绑在床上。他让她一个人待了一会儿，然后带着一罐泡沫剃须膏、一把剪刀和一个塑料剃须刀回来了。“你只要动一动，我就把你切成一片片。”口气如此轻松，就像请她在茶里放一点点糖。然后，他的双手在她身上活动，剪掉她阴部的毛发，然后仔细地修剪到很短。在他的触碰下，她的肉体不自觉地蠕动，但她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要退缩。接着就是泡沫剃须膏，然后是粗糙的剃须刀压在她最敏感的皮肤上。贝芙从没自己剃过毛，她作为一个金发碧眼的白种人，甚至不需要为阳光假期而存在的比基尼脱毛蜡。裸露的皮肤凉飕飕的，让她很不习惯。不过，至少他做得很细心，并没有伤害到她。到目前为止，他的唯一目的就是惩罚她。她很想知道其中的原因。
休息时间并未持续多久。接着，他叫贝芙向他求欢。贝芙带着自我厌恶，按照吩咐做了，虽然不太确定这么做能否躲过另一顿暴打。最终，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勃起，而那也是贝芙的错。贝芙拒绝回忆接下来发生的事。这些事她就连想一想都受不了。她觉得自己到最后晕过去了。
现在，她又回到这个箱子里。他称之为她的“狗窝”，仿佛她是只动物。贝芙在生活中见过很多愤怒的人，但她从未遇见过有谁如此持续地将怒火撒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强奸犯也不会这样。根据她在医院上班的所见所闻，女人被打得这么惨、这么频繁，只会是她的伴侣干的。这其实是一种变本加厉的家庭暴力。
她抓住问题的核心。
泪水从她肿胀的眼睛中渗出来。她努力坚守承诺，只为再次见到儿子，但她并不傻。她知道她无法撑过下一个这样的夜晚。她已经看到他的脸了。她也能认出他的家。
她已经不可能活着出去。

24
托尼一直很喜欢他与雅各布·戈尔德医生见面的那个房间。其中没有任何东西会让他想起那些他花了大把时间的地方，它在情感上很中立。墙壁是柠檬黄色的，被四幅巨大的画作分割开来，画上的内容是海滩、海景和潮汐河口。两把扶手椅以一定角度相对摆放在煤气取暖器的两边，中间有一条色彩柔和的条纹小地毯。在微微突出的飘窗上放着一把躺椅，靠近椅子头部的位置还有另一把扶手椅。一张低矮的桌子放在地板中央，上面陈列着一系列异国风情的抛光贝壳收藏品。
这是那种能让人冷静下来的空间，非常适合学生与导师见面——大多数心理学家视之为职业生涯的一个重要部分。这有助于他们提高技术水平，成为更好的从业者，这正是托尼重视的东西。但他在这方面有个问题：他对于自己认识的大多数导师，并没有非常多的尊重。他很清楚自己有着非传统思维。他认为自己比大多数干这行的人都要聪明，这并不是傲慢自夸。然后，他听了戈尔德医生在学术报告会上谈论被毁坏的生活。他认为，这人非常适合当他的导师。他想要师从戈尔德医生，但被谢绝了。“我不做导师。”他用一种没有商量余地的语气说道。
这并不能阻止托尼。“我知道为什么，”他说，“与你的病人相比，你的同行可能很无聊。但我并不无聊，我甚至不能算人类，只是‘被误认为人类’。”
戈尔德医生皱起眉头，注意起这个穿着搭配糟糕的衣服、顶着丑陋发型的小家伙。托尼想起，卡罗尔也曾这样看过他，而当时他几乎没有注意到。“你是谁？”
“你还记得去年在布拉德菲尔德出现的连环杀人犯吗？受害者是年轻男性的那个案子？”
戈尔德医生的脸色变了。“你是那个心理侧写师。”托尼点点头。没必要再多说什么。雅各布·戈尔德要么会咬他，要么不会。他们就这样站着，互相打量着对方，毫不在意会议上的喧闹交谈声。“下周过来跟我谈谈，我基本都在利兹。你可以通过大学联系上我。”
一切就这样开始了。托尼在第一次见过导师之后，知道他找到了能帮他与自我相处，与工作、成就和错误相处的人。托尼很幸运，雅各布·戈尔德发现自己应该为托尼破个例。
托尼过去常常以为导师这个角色类似于忏悔室的牧师。根据他的理解，天主教的理论是：你有罪需要坦白时，就来吧；牧师会帮助你看清你人生道路上的错误；然后你需要赎罪，以提醒自己记住正确的道路、真理和光明；接着，你离开了，似乎不再有罪；最后，你把一些供奉金放到你和牧师之间的盒子里。放进去的想必也有上帝，不过他老人家似乎不会过度干涉教堂的运行程序。
托尼每年与戈尔德医生见一两次面，当他在看诊过程中出现困惑时；当他感到无法很好地处理职业生涯中的某些事情时；或者——这种情况更少见——当他的私人生活抛给他一些难题，他无法轻松解决时。他不管把什么问题带到导师面前，雅各布五十分钟的循循善诱往往会提供一种解决方案。至少，他会让托尼得到某种程度的豁然开朗。天主教会有苦修赎罪，他们会面时，有一个根除问题根源的程序。托尼他离开时，一定会下定决心做出一些改变，解决难题。
然而他经常失败。
然而这也是程序的一部分。
托尼知道，他被杰科·万斯打得一败涂地之后，应该及时与雅各布沟通。但是，他下意识地回避与导师见面。雅各布与托尼的关系很松散，但已经通过媒体充分了解事情经过，给他发了支持短信。就他们之间的关系而言，他等于在大喊：“喂，把你的屁股挪到这里，马上！”
而现在，他真的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今天，他会选择扶手椅，而不是躺椅。雅各布坐在他对面，修长的双腿交叉着，一本精致的笔记本在他的膝上摊开，万宝龙钢笔躺在厚厚的奶油色纸页的接缝处。“你最近还好吗？”他们见面的开场白经常就是这句话。雅各布除非已经住到荒岛上，无法上网看新闻，否则只要看看最近的各种报道，必定对托尼目前的状况心知肚明。
“呃，让我想想，”托尼在胸前把双手的指尖靠到一起，做成尖塔状，“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决定不再雇佣我，我的新家被焚烧殆尽，有人死去，因为我的工作做得还不够优秀；卡罗尔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因为她需要把她兄弟的死怪罪到某人头上，而在她的心目中，我是最佳人选。另一个同事也有充分理由怪罪于我，因为她被弄瞎了眼睛，并被强酸永久毁容，但她似乎原谅我了，我不太确定，不过我现在的感觉反而更糟糕了。现在，我和我的藏书住在一艘船上。不过，往好处看，昨晚我在警局的一位前同事过来拜访，询问我对一个案子的意见。除此之外，林肯夫人，你觉得那部戏怎么样16？”他的语调变得轻松，但他知道这骗不了雅各布。该死的，这甚至骗不了一根木头。
“那么，在所有这些灾难中，你能说出哪一个夺走了你脑中最多的宁静？”
托尼已经发现与导师会面的一个小技巧，就是直接回答问题，不要停下来思考。他的不适感大都来自过度思考。他寻找导师的一个原因就是想尝试不同的东西。因此，他立即回答道：“卡罗尔。我让她失望了。然后，她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我不知道她现在住在哪儿，这些天是如何度过的。我很想她。我每个白天和黑夜都很想念她。”
“你觉得她为什么失望了？”
“我本该弄清楚这个变态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而在这个案件中，我用的是直线思维方式。我似乎忘了自己正在对付一个变态，他的典型特征就是喜欢让周围的人手忙脚乱。我没有探究各种可能性。我三心二意，想着其他事情，钻研得不够深入。然后，有人死了。包括卡罗尔的兄弟及其配偶。”托尼低下头，失败感仍然那么清晰，仿佛事情刚刚发生过。“我如果缜密些，就能警告他们。十有八九，他们能活到今天。”
“你知道这是异想天开，不是吗？你在宣称自己能控制其实你无法控制的事情。”
“不是的，雅各布。不要试图让我为自己开脱。我知道我的工作做得不够好。我不是在寻找借口，而是在寻找一种方法，从这样的结果中走出来，继续前进。”
雅各布拿起钢笔，简短地记了一些笔记。只是几个词语。“为了继续前进，你不得不接受事情的真相。不要执著于创造奇迹，你觉得呢？”
“我不是想创造奇迹，只是在承认自己的失败。”
雅各布若有所思的表情并没有改变。“你的对手是个聪明人？”
“是的。高智商反社会人格的典范。偷袭者。”
“这个男人能精确预测出你想用什么方法来对付他？”
托尼抓紧椅子扶手。“也许是的。你是说，他找到了一种方法，绕过了我筑起的所有防线？”
“他占得了先机。他在暗处活动，在空隙间行事。谁也不可能防得了这种人，他们够聪明、够有决心。他下定决心要复仇。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对吗？”
这是在邀请他转换视角。托尼想要抓住这个机会，但他又觉得自己太过渴望又有些犹豫。“我觉得我本该阻止他。”
“不过，你并不认为自己应该为另一个人的行为负责，对吗？”
“我知道我没有杀死迈克尔和露西。我知道我对发生的事情没有直接责任，但我无法逃避间接责任。卡罗尔也是这么坚信的。”
“卡罗尔如果不觉得你负有责任，你觉得你还会有这么深的负罪感吗？有受害者死在你参与调查的过程中，这不是第一次。我以前也坐在这个房间里，倾听过你因这样的事而生的悲伤。可是，我以前听到的都是：你希望自己当时能做得更好，或采取不同的行动。你没说过这种惩罚性的负罪感。”
托尼没有立即回答。他最后开口道：“这应该是心理学家能大显身手的领域，不是吗？”
“他会怎么形容这种性格，你想过吗？如果一个病人的信仰体系发生改变，你会怎么形容这件事？”
“我会说他是目中无人。我曾经有个朋友。我还是个少年时，她就认识我了。她对我很友善，但她认为我需要变得更坚强些。她曾经说过：你就像一个有大鼻子的人，觉得每个人都在讨论你的大鼻子。好吧，其实他们没有，而且你越快把脸皮练厚，就越快乐。”
“你觉得她是对的吗？”
托尼发出遗憾的轻笑声。“我觉得我没有吸取教训。我常常觉得，我因为有这样的性格，才会有如此强大的感同身受的能力。”
雅各布点点头，动作如此细微，托尼觉得这可能是他自己的想象。“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卡罗尔如果不觉得你负有责任，你觉得你还会感到这么深的负罪感吗？”
“很可能不会。”说出实话很难，但他如果不试试，待在这里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如果这个让你自我感觉糟糕的源头减弱或消失，你认为其他难题会迎刃而解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不言而喻的，我不想回答。”托尼说道，快要被激怒了。
“正因为如此，你才更需要问一问自己。”雅各布叹了口气。他合上笔记本，并把它放到身边的地板上，钢笔末端与笔记本末端齐平。“托尼，我当你的导师有很多年了。关于你是如何工作的，我自认为已经了然于心。我知道你习惯了与你人格中的许多方面和平共处，而这些方面在很多人看来是有问题的。我也知道你希望在业务能力和个人生活上都能更上一层楼。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卡罗尔·乔丹是你情感生活的中心。有时，她甚至是你情感生活的唯一组成部分。这种说法合理吗？”
托尼的双肩不自觉地紧了一下，胃里有种不舒服的感觉。雅各布以前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在之前的会面中，他甚至从未说过这么多话。“我也拥有其他人的友谊。”他能听出自己声音中的辩白意味。那么，在紧要关头，这些其他朋友都是谁呢？宝拉？阿尔文·安布罗斯？那些与他关系深厚的同事？然而，他们都不是大多数人拥有的那种朋友。没有人和他一起踢足球。没有人和他在酒吧组队玩猜谜。从学生时代起，就没有人和他并肩而行。没有人和他一起爬山远足。也没有人定期和他玩网络游戏。
“这些年来，你唯一带进这个房间的人只有卡罗尔。”
“你认为这段感情是没有前途的，是吧？你认为这让我停滞不前，把我困在同一个地方？”
雅各布的呼吸很沉重，他把金边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有些坐立不安。这很罕见。“我怎么想并不重要。但我们都知道，你提的这些问题是有深意的。”
托尼的表情变得非常阴郁，眼神空洞。“我爱卡罗尔，就像爱其他人一样。”他说出这句话后悲伤突然而至，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他的内脏搅成了一团。
“你如果对这种感觉放任不管，会发生什么？”
他摇摇头。“你无法对感觉放任不管。”
“让时间来帮你摆脱它吧。悲伤和哀悼只是整个过程的一部分，什么事情都有个过程。你彻底清空了阁楼后，阁楼的空间会让你感到惊讶，”雅各布再次叹了口气，“以一个导师或治疗师的身份告诉你该怎么做，并不是我的工作。不过，我还是会说：与这么多的伤痛共同生活，这既不健康也没必要。你需要审视一下生活，判断什么对你真正有用，还有什么是你应该放手的。”
“今天，你帮助我弄清了一件事。如果死的是别人的兄弟，我同样会感觉很糟糕，但不会像现在这样扛下所有重担。我需要想想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你不必独自承受这些。你可以随时把问题带到这里来。另外，你刚才也说了，你还有其他朋友。你会获得内心的宁静的，”他突然站起来，“你能等我一会儿吗？”
雅各布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托尼困惑地凝视着关上的门。以前，雅各布从不会在他们见面的中途离开，不管谈话变得多么有挑战性。到底是怎么回事？导师听到了房间外有一些他没听到的声响吗？他担心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发现这比思考自己的问题轻松。
然后，雅各布回来了，带着一本瘦长的精装书，护封是橄榄绿和奶油色的。他把书递给托尼：《年轮》，诺尔曼·麦凯格17著。“我不知道你对诗歌是什么看法。但我发现把它作为一个审视自我及做事方法的策略会很有用。在这本选集里有一首诗，名叫《舒适的真相》。我认为读这首诗对你来说是个重新开始的好起点。”
“你希望我用诗歌自我治疗？”他无法控制地露出怀疑的表情。雅各布，这个心思缜密的心理学家建议用诗歌疗法，就像埃莉诺·布莱辛建议用水晶疗法作为癌症治疗手段。
雅各布露出笑容，坐回到椅子上。“没有任何疗法能彻底治愈我们的疾病，托尼。不过，我想我们至少能做一些比缓和疗法更有效的治疗，不是吗？你的工作怎么样了？”
这是托尼喜欢与雅各布共事的一个原因。患者一旦理解了他的下一步行动，雅各布就不会再多费口舌。“我又与布拉德菲尔德沼泽精神病院签订了兼职合同，”他说，“他们好像很欢迎我回去。我也喜欢这份工作。”他简单讲述了他的临床实践，解释了他对一些有趣案例的思考。
“心理侧写呢？”
“警局不想让我继续为他们工作了。他们声称这与经济状况有关，但我觉得，这可能是因为我不合他们新来的警察局长的胃口。詹姆斯·布雷克和我有天壤之别，”雅各布开口说什么之前，托尼竖起一根指头，“我不会为这种事而自责的。这不是什么大事。我也在其他警察局打过工，知道他们确实削减了经费，影响到像我这样的外部专家。他们视我们为无法承受的奢侈品，宁愿训练自己的所谓的专家……”他鼓起双颊，叹了一口气，“但我很想念那份工作。我喜欢，也很擅长。”
“确实。”雅各布摘下眼镜，使劲擦了擦。看到他的动作幅度那么大，托尼感觉很怪异。“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一个人既然发现了自己的使命，就应该实现它，你说是吗？”
托尼咧嘴笑道：“有些人可能会说，像我这样有特殊能力的人，还是没有使命召唤比较好。”
“我认为，在这个领域，没人拥有你这样的专业技能和经验。是时候跟大家分享了，托尼。”
他举起双手，做出防御的姿势。“哦，不。我不想再教课了。我可不想再搞一场把自己说得天花乱坠的盛大表演。”
“我说的不是去当大学老师，而是写一本书。让读者了解你的工作习惯，向他们展示并讲解你是怎么做心理侧写的，怎么破案的，怎么与警察共事的，怎么建立自己的理论的。这是无与伦比的壮举，托尼。你能以你的方式造就未来的一代心理侧写师。警察局如果准备训练自己的侧写师，你不觉得他们应该先知道最高的业务水平是什么样子吗？”
托尼摇摇头，几乎笑了出来。“我不是个作家，那不是我擅长的领域。”
“你只是一个信息传播者。况且出版社的编辑会帮你遣词造句的。不要现在就做出决定，回去思考一下。这件事会让你很有满足感。重新梳理那些老案子也能帮你理顺自己的工作方法。理顺，而不是沉溺其中，”雅各布看了看手表，“时间到了。”他站起身，指指那本诗歌集，“好好考虑一下我们讨论的内容。记住那句关于桥的话。‘最困难的选择就是：哪座桥应该跨过，哪座桥应该烧掉’。做出一些改变吧，托尼。”
托尼给了他一个扭曲的微笑，急忙站起来。“医生都会自我治疗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正试图把他成年后最艰难的选择说得轻描淡写。真的是时候把卡罗尔·乔丹从他心中一劳永逸地剔除了吗？

25
她们迅速浏览了娜迪亚·韦尔科娃的脸谱网主页后，确定了她公告板上照片里的那两个朋友的身份：阿什利·马尔和阿妮娅·布尔巴。阿妮娅是托德莫登一所小学的助教，那里离布拉德菲尔德有二十分钟的车程。阿什利离得更近些，是一家执业医生开办的医疗中心的前台接待，地点是哈里斯城，从那里步行至娜迪亚的公寓只需十分钟。菲丁把阿什利定为她们的第一个目标。她们要求与她会面时，前台主管并不是太高兴，但菲丁已经态度明确。前台主管做了多次深呼吸之后，终于平静下来，带她们到一个极小的房间中，里面有四把椅子和一张桌子。“这里看起来更像扑克学习班，而不是医疗单位。”那个女人去叫阿什利，把她们单独留在那里之后，宝拉嘟哝道。
“希望马尔小姐不会摆出一张扑克脸，”菲丁说，“好吧，麦金太尔，我们来看看你的水平。你来主导这次问询。”
宝拉非常感激菲丁对她有信心，但她还没来得及说出来，阿什利·马尔的脑袋就出现在门边，看起来困惑多过担忧。“你们是警察吗？你们确定没找错人？”
她毫无疑问就是照片上的女人。阿什利看上去有二十五六岁，蓬松浓密的赤褐色头发勾勒出圆润开朗的脸庞。她那双绿色的大眼睛之间的距离有些大，再配上一只灵巧的小鼻子和一张小嘴，别人都说她像一只快乐的小猫。她穿的黑色牛仔裤和粉色无袖套衫都很紧身，好像她买了它们之后，胖了好几磅。宝拉对她露出友好的微笑。她们得稳住这个年轻女子，最好让气氛保持轻松友好，不要那么正式。然后，再告诉她那个坏消息。“进来吧，阿什利。我是宝拉·麦金太尔，这位是亚历克丝·菲丁。我们是本地警探。请坐。”宝拉招招手，示意她坐到离门最远的椅子上，自己则坐到与她成直角的椅子上。
阿什利谨慎地坐到椅子的边缘上。“我不明白，我什么也没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需要律师吗？电视上，他们经常要求律师到场。”
宝拉在心里诅咒电视剧中无处不在的谬误。“你真的不需要律师。你什么也没做，阿什利。我们需要跟你谈谈你的一个朋友。”她从包里拿出娜迪亚厨房里其中一张照片的复印件。她指着娜迪亚。“你认识这个人吗？”
阿什利看起来很惊恐。“是娜娜。我的朋友，娜迪亚。她出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恐怕有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阿什利，”宝拉越过桌角，把一只手伸出来放到她的手上，“娜迪亚死了。”
阿什利的脸颊上顿时血色全无，浅色的雀斑变得像皮疹一样显眼。她双手抱头，看起来很震惊。“我不敢相信，不会是娜娜。你们一定搞错了。是她妈妈得了癌症，不是她。”
“我们没搞错，阿什利。我很抱歉，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糟糕的一天，但我们真的需要你的帮助。”
“我们给你倒一杯茶或水，好吗？”菲丁身体前倾，在某一刻，宝拉觉得她是那种你可以依赖的母亲。
阿什利摇摇头。“发生了什么事？她怎么会死？她人在波兰，前几天还给我发了短信，说她现在待的地方，天气一塌糊涂，还说她多么盼望着回来，”她的手滑到嘴上，“她在周一没有发短信给我，她是在那天死的吗？”宝拉感到菲丁迅速地瞥了自己一眼。那些擅自占用房屋的人周二早上回来，在起居室里发现了娜迪亚的尸体。凶手似乎觉得在杀了娜迪亚之后，没必要再假装她还活着。他只希望娜迪亚和他在一起时，别人不要生疑。
“我们认为有人带走了娜迪亚，”宝拉说，“把她监禁起来，然后杀了她。”
“在波兰？”
“我们认为她从未离开过本地。”宝拉说道。
“但她给我发了短信。她说她必须立即回家，因为她妈妈罹患癌症。她觉得她妈妈撑不了多久了。我说过，她到了之后就用Skype跟我视频聊天，但她说她无法做到，因为她妈妈那里没有网络。因此，我们通过短信联系，”她掏出自己的手机，“呶，我给你们看短信。”
“你提供的信息真的很有帮助，阿什利。我们需要你们之间的短信。她在短信里说了让你觉得奇怪的话吗？她说话的方式有什么异常吗？”
阿什利皱起眉头。“每句话都很正常，没有什么是说不通的。你们确定那是她吗？”
宝拉对她深表同情。“我知道你刚得知一个很可怕的消息，但我们很确定那就是她。而且，我们很需要帮助。我们越早找到线索，就有越多机会抓住那个对你朋友行凶的人。因此，我们想要问你几个问题。你介意吗？”要求一个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女人做这种事，似乎无情无义，但宝拉只能如此。
阿什利的双眼噙着泪水，身体开始颤抖。宝拉用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肩，让她在怀里抽泣。这时，宝拉看到菲丁的目光。菲丁同情的眼神消失了。她用双手做了一个滚动的手势：加快速度。该死，宝拉让阿什利继续哭一会儿。最初的风暴过去之后，她在阿什利的口袋里找到一包纸巾，帮她擦拭泪水，让她擤鼻涕。“我很……很抱歉。”阿什利连续打了几个小嗝，花掉的睫毛膏让她变成了熊猫眼。
“你不必抱歉。她是你的朋友，你感到难过是很正常的，”宝拉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但一只手还放在阿什利的胳膊上。“那么，告诉我，你最后一次见到娜迪亚是什么时候？”
阿什利大口吞咽着，然后勉强开口说话。“是一个周六，”她往回数着日子，嘴唇微微颤动，“三个星期前。我们去了曼彻斯特，在特拉福德中心购物。那里有，怎么说，一大堆很酷的商店。我们偶遇了阿妮娅——我们的另一个朋友，阿妮娅·布尔巴。她和娜娜一样，也是波兰人。总之，我们中午在汉堡王碰上了，一起吃了汉堡，然后又一起去逛商店。”她停下来，沉浸在回忆中，下唇有些颤抖。
“你们买了什么东西吗？”宝拉的口气听起来像是闲聊，仿佛与查案相比，她对购物更感兴趣。
“我买了几条紫色的牛仔打底裤，还有一件配套的缀有小亮片的上装。娜娜买了两件工作时穿的宽松衬衫，一件黄色的，一件蓝色的。上面都有，怎么说，白色的细条纹。那两件衬衫真的都很漂亮，她看起来为之深深着迷。阿妮娅在美体小铺买了一些东西，是洗浴用品。她喜欢一有机会就泡在浴缸里。然后，我们去了美食广场，吃了薯条，喝了可乐。然后，阿妮娅开车顺道送我回家。而娜娜决定看一部我和阿妮娅都不感兴趣的电影。”
在问询中经常会有这种情况发生：目击者说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但他们自己并不知道。警察不能表明其重要性。宝拉费了点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用手紧紧抓住阿什利的手，仿佛想从对方那里榨出什么信息。“是什么电影？”
阿什利耸耸肩。“不知道，真的。是法语电影。娜娜，会说法语和英语。这电影有字幕，怎么说，我更喜欢看电视或者去酒吧。我如果想读一整晚的书，我会买，怎么说，一本杂志。”
“因此，娜迪亚准备独自去看电影？”
“是的，她有时会这么做。她痴迷于电影的程度大大超过我和阿妮娅。”
这说得通。宝拉记得，在娜迪亚公寓的那堆DVD里，有好些法国电影。“她乐意一个人去看电影？”
“是的，为什么不呢？”
“你确定她不是计划在那里与其他人见面？”
阿什利摇摇头。“那是一时冲动的决定。我们跑过去看看什么电影正在上映，是否有我们都喜欢的。娜娜发现那部法国电影后，非常兴奋，”她的脸突然扭曲崩溃，“那是凶手逮到她之前，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对吗？”泪水再次从她的脸颊上流下。
“我们不知道，阿什利。我们能否找到凶手，全看你怎么帮助我们知道更多信息了。我希望你能回忆起那个周六发生的事情。你是否注意到有什么人跟着你们？是否有什么人一直出现在你们的视野中？”
阿什利皱起了眉头，专注地回忆着。“我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我们只是一起欢笑，一起购物，没把注意力放到别人身上。”
“你们也没有什么艳遇？没有人引起你们的注意？”
她又摇了摇头。“没有这类事情。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们对其他人不感兴趣。”
“你没有看见任何让你心动的小伙子？”
阿什利对她露出狡黠的表情。“没有能让我们采取实际行动的。我们只是欣赏，怎么说，我们坐下来吃东西时，会扫视一下性感的男生。但不是认真的。只是，比如‘他很性感’，再比如，‘他的屁股真棒’。我们从不跟他们说话，他们也从来不会跟我们搭讪。总的来说，这很……寻常。”
“那男朋友呢？娜迪亚当时正在和谁约会吗？”
阿什利低头看着桌子。“当时已经没有了。”
宝拉与菲丁对视一下，她们都像嗅到一丝猎物气息的猎犬。“她曾经和某人约会过？”
“是的，但他们几个月前就已经结束了，”她抬起头，明白宝拉的兴趣所在，“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经常和这个波兰小伙帕维尔出去玩。娜娜一搬过来，就开始和他约会。他们结束之后，她说她觉得自己之所以被他征服，是因为乡愁，还因为那个小伙子让她有安全感。我第一次见到娜迪亚时，他们两个就在约会了。他是一个漂亮的小伙子，做酒店接待员。反正，一天夜里，他们一起去了利兹，并撞上了另一个波兰女人。那个女人当时气疯了，称娜娜为小三。好吧，她是用波兰语说的，但大致意思就是这个。她说帕维尔在格但斯克有一个妻子和两个孩子，而娜娜是一个肮脏的婊子。所有这些话都是用最高音量在酒吧中央说的。好吧，帕维尔试图向她解释，她认错人了。可是，那个女人不吃这一套。她迅速拿出手机，拍下两人的照片，并说帕维尔如果不把自己下贱的屁股挪回格但斯克的家里，她就会把照片发送给他妻子，让她知道自己嫁给了一个什么样的杂种。这就够他受的了。”
“娜娜甩了他？”
阿什利耸耸肩。“对于这类事情，你无法说清是谁先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是娜迪亚甩了他，还是帕维尔在去机场的途中甩了她？他回到了波兰，娜娜说她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暂时不会再爱了。”
“她真的休息了一段时间？”
阿什利看上去有些心虚。“差不多，在一个圣诞派对之后，她与布拉德菲尔德沼泽精神病院的一位医生发生了一夜情。他们两个人当时都太冲动了。不过，第二天早晨，他们都没有表现得难堪，但也没有让关系更进一步。”
“娜迪亚的钥匙圈上有一套钥匙并不是开她公寓门的。你知道那是哪儿的钥匙吗，阿什利？”
她点点头，脸色有些黯淡。“是阿妮娅家的钥匙。阿妮娅这个人，怎么说，非常迟钝，经常把自己锁在外面。因此，她把一套钥匙给了娜娜，因为娜娜做事非常有条理。阿妮娅下次再把钥匙留在早餐吧台上时，就不会抓瞎了。”
这说得通。宝拉把三个女人的照片放到她面前。“你们三个似乎喜欢参加派对。你记得有人骚扰过你们吗，或者对娜娜心怀不轨？”
阿什利咬着小指甲边缘的皮肤。“我们喜欢彻夜狂欢，”她终于开口道，“我们会小酌一番，但不会像那些疯狂的婊子那样不要脸。到下半夜时，她们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了。我们不是那种没头脑的小女孩，警长。我们尽情欢笑，但不会愚蠢地冒险。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敢相信娜娜已经走了。”
“那药物呢？娜娜以前嗑药吗？”
阿什利叹了口气，转了转眼珠。“每个超过三十岁的人都觉得我们这代人永远不会循规蹈矩。听着，我还是个少年时，得了好几次E，因为我当时喜欢泡吧。我二十岁时，吸过几次可卡因。但现在，我不做这种蠢事了。我有一份好工作，有自己的公寓和汽车。我可不想让所有这些都付之东流。娜娜也一样。她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是为了赚足够的钱回波兰过好日子。她不会为了一个癫狂的夜晚，拿未来冒险。没门，”她露出有些扭曲的微笑，“我们都是好女孩，警长。”然后，她终于土崩瓦解，不再故作勇敢，眼泪再次涌出来，“太他妈倒霉，这种事不该发生在我们这种女孩身上。”
然而它还是发生了。

26
医疗中心的大门在她们身后摇晃着关上时，菲丁已经在打手机了。她一边走一边聊。她身材如此娇小，走路的速度却快得令人吃惊。宝拉几乎得小跑才能跟上她。
“现在就派辆车过来，”菲丁一边快速地说道，一边奔向自己的车，“是的，哈里斯城路的医疗中心。捎上阿什利·马尔，带她去特拉福德中心。她能认出娜迪亚那个周六把车停在哪里……是的，没错，三星期前。那天晚上，娜迪亚说她打算去看某部法国电影。我还需要一个小组到这里来，找出电影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检查从放映厅到停车地点这一路上的监控录像……我很感激……让他们暂时停止日常联络工作，这是目前最优先级别的命令。”
菲丁坐到后排座椅上时，已经挂断了电话。“阿什利有什么瞒着我们吗？”
宝拉轻松地找到一个空当，把车开上马路，马路上没有多少车。“你认为她对我们有所保留？”
菲丁把一片戒烟口香糖塞进嘴里。“通常，不会只有这点信息。他们不一定完全知情，但通常应该有更多信息。”她用指关节揉揉一只眼睛，忍住一个哈欠。她舒展身体时，肌肤被小巧的骨架绷紧了。宝拉意识到自己不是昨晚唯一熬夜的人。“还有一件事，”菲丁补充道，“他为什么要做这么多麻烦事——那些短信和电邮，只是为了掩盖他带走娜迪亚这件事吗？”
“我也很好奇。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性是：大多数私人安全摄像头都会对录像储存介质进行循环利用，不管储存介质是磁带还是硬盘。他们只保存一段时间内的监控录像。也许他是担心特拉福德中心的监控录像，他大概觉得从绑架到案发之间如果隔了一个月，绑架时的监控录像就会被覆盖，他就能撇清关系了。”
菲丁一下子豁然开朗，那棕色的眼睛警觉地闪着光。接着，她又眉头紧锁。“那么，既然他给自己买来了额外的时间，为什么还要在三周之后杀了她呢？”
“我不知道，”宝拉承认道，“他这么做时，也许并不是真的想置她于死地。或者受害人做了一些事情，让他情绪失控。而受害人一旦死了，他就一心想摆脱她。”
菲丁哼了一声，接着发出一阵冷笑。“是的，说得不错。你不会想要一具躺在地上的尸体，因为尸体会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
“尸体是个大麻烦，”宝拉说道，“越早处理越好，不然它就会开始腐败，分解，让你的汽车行李箱里到处都是液体。”
“真恶心。不过，你说得没错，麦金太尔。”
“谢谢。那么，我们接下来去托德莫登见阿妮娅·布尔巴？”
“当然，”菲丁沉默片刻后开口道，“我很尊敬卡罗尔·乔丹。可想而知，你为她工作，学到了很多。”
这是一个陈述句，而非疑问句。在宝拉的头脑中，她是和卡罗尔·乔丹并肩工作，而不是为她工作。这并不是说她质疑卡罗尔的领导地位。真实情况是，卡罗尔能够承认她团队中每个人的不同能力，但确保他们都理解：重案组只有作为一个团队行动时，其能力才会大大超过其各个成员能力的总和。无可否认，这是一个特立独行者的团队。但他们能明白，在一个成功的团队中，个人优势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宝拉在菲丁的手下没有感受到这样的理念。菲丁毫无疑问是个领导，每个人做每件事显然都得经过她的同意。宝拉知道自己更欣赏哪种工作作风，然而，她所偏爱的方式是落后于时代的。宝拉无法选择同事。不过，菲丁的理论似乎也能起到一定效果。“我们从重案组出来后，都变成了比进去时更优秀的警察。”她说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挑衅。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你是我亲自挑选的跟班，而不是被指派过来的。但是，在这个警局，我们不会各行其是，麦金太尔。我们通过正常途径做事情。说得够清楚了吧？”
宝拉的眼睛注意着交通状况，面无表情。“是的，长官。”
“你就是这么称呼乔丹的？”菲丁显然话里有话。
宝拉对话题的走向感到不舒服，但她不愿意在一些小事上撒谎。“不，我喊她‘头儿’。她不太喜欢‘长官’这个称呼。”
“我也不喜欢。‘长官’就像是称呼女王的。在正式场合没问题，从抱怨连篇的警察嘴里说出来也没问题，因为需要提醒他们谁是管事儿的。但我从我手下的警官嘴里听到这个词，会觉得自己像个傻瓜。我手下的小伙子们都叫我‘老板’，但‘头儿’也可以。”
“所以，为了显示权威，叫我‘头儿’，不然我会以为，我在你心目中地位不如卡罗尔·乔丹。”宝拉以前从未和高级长官进行过这样的谈话。难道这是因为男人只需依靠头衔就能获得相应的对待，女人却必须努力争取才能获得这项权利？不管怎样都无所谓。她正设法避免用任何头衔称呼菲丁。她如果别无选择，更愿意用‘老板’这个称呼。小伙子们如果能用这个称呼，那她也能用。菲丁的手机嘟嘟响起，她得救了，不必回应这句话。
“那个病理学家的短信。”她打开短信。
“格里沙想说什么？”
“他已经完成了尸体解剖，我需要打电话给他。”她把手机接到汽车插座上，这样就能用扬声器通话了。然后，她键入电话号码。
“我是沙塔洛夫。”从扬声器中传出的声音有些刺耳。
“我是菲丁总督察。我收到了你的短信，你有什么发现？”
“我完成了对娜德绮艾雅·韦尔科娃的尸检。死因是多重钝器伤造成的内出血。”
“不是头部创伤？”
“考虑到伤口周围的出血情况，头部的一击可能是最早造成的伤口。不过，这个伤口本身是否足以杀死她，还存有疑问。我会说她被一个锥状的圆柱形物体打了一顿，很可能是棒球棍。接着，她被反复踢打。踢打的频率如此之高，皮肤撕裂流血。这还不是全部伤处。还有数量可观的旧瘀伤遍布身体各处，大概是持续超过两周的有规律殴打造成的。”
“不可能是更长时间之前造成的？”
“淤伤通常会在两周之内完全消失。因此，淤伤如果是在更早之前造成的，早就消失了。”
该问的都问了，宝拉心想。然而，菲丁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在你见过的所有暴力殴打案例中，这个排在什么位置？前五名？前十名？”
一阵沉默，接着格里沙声音干巴巴地开口道：“我只见过一具被打得比这个更严重的尸体。那是一个被暴走族处以私刑的受害者。”
“谢谢，性暴力方面呢？显然，我的意思是指凶手使用强力胶之前。”
“我用溶解剂解决了强力胶，然后检查了外阴部位。我会说，她最近被强暴过，阴道和肛门都被侵犯了。有内部撕裂，这表明有过相当残忍的强奸行为。阴部同样有旧瘀伤，还有部分已经痊愈的内部撕裂。”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这些年来，宝拉从来没见过格里沙变得麻木不仁。他面对人类互相做糟糕的事情，还是会感到痛苦和忧伤。“没有精液，他也没有用避孕套或外国玩意儿。”
“外国玩意儿？”菲丁是从临床医学角度提出这个问题的。
“假阴茎，或者他用在她头上的棒球棍。这很难说。”
“那么，从理论上说，凶手可能是个女人？”
格里沙发出空洞的笑声。“从理论上说，凶手可能是个女人，没错。不过，她得非常强壮，才能移动受害者。但没错，凶手可能是个女人。”又是沉默，他们都在思考这种可能性。“还有一件事，”格里沙说，“因为瘀伤和皮肤损伤太多，很难在第一时间发现其他伤口，但我还是找到了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刺伤。这种情况出现在三个地方。一处在她的右肩上，一处在她的左大腿上，还有一处在她肚脐上方的胃部。她肩上的那处几乎痊愈了，只剩下紫红色的疤痕。”
“刀伤？”
“不，比刀伤更小更浅。还有四处皮肤撕裂伤。我不能确定，但我觉得可能是电棍的探针造成的伤害。”
“你认为他用电棍攻击了她？”菲丁对这一点很感兴趣。
“我不能确定，我在这一领域没有什么经验。我需要再研究研究。不过，没错，我目前认为是电棍。”
“所以，他在受害人没有挣扎的情况下，从公共场所绑架了她……”菲丁的声音渐渐变小，陷入沉思。
宝拉抓住机会。“嗨，格里沙。是我，宝拉。”
“嗨，宝拉警长。升职的感觉怎么样？”
“我都不记得我最近一次偷着乐是什么时候了。格里沙，关于死亡时间，你有什么发现吗？”菲丁不满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宝拉抢了她说话的机会。
“我会说是晚上九点到第二天早上四点之间。无法更精确了，抱歉。胃里的东西毫无帮助，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小肠里面也是空的，因此，从她最后一次进食到死亡，至少隔了十二小时。”
“那么，毫无疑问，他杀死她之前，一直囚禁着她？”
“看起来是这样。而且，他关押她的期间，会有规律地揍她。”
“这与我们的推测相符，”菲丁突然说道，“谢谢你，医生。我很感激你的帮助。我们什么时候能拿到完整的报告？”
“我的秘书一整理完报告，就会发电子邮件给你们。祝你们好运。这是一个很糟糕的案件，督察。”然后，他挂断电话。
“没有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菲丁说道，语调表明格里沙让她失望了。
“除了电棍击伤这一可能性。”
“好吧，他必须得用一些方法制服她，而电棍很有效。”菲丁并没有让步。
“但是，他用了三次，其中只有一次是从背后攻击的，这很有意思。格里沙的说法能支持我们的理论：她从未去过波兰。”
菲丁发牢骚般地嘟哝一声，然后开始在手机上写短信。宝拉有点不习惯，这里没有各种想法和可能性的碰撞。她和旧同事在深入思考、尝试各种理论并用证据验证它们的过程中，都得到了成长。菲丁也许产生了许多想法，但她守口如瓶，不与他人分享。
阿妮娅·布尔巴躲在校长办公室紧闭的大门后面。她因为哭过，那棱角分明的面庞有些浮肿，脸上的化妆品被泪水冲出一条条小沟，显得很难看。“阿什利发短信给我了，”校长一离开，她就说道，“我简直不敢相信她说的话。娜迪亚怎么会死呢？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你们一定搞错了。”
“对不起，阿妮娅。我们不会搞错的。我为你失去好朋友感到非常遗憾。”菲丁表达同情的方式总是有点轻描淡写，“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这样才能找到犯下罪行的人。”
她们坐在办公室一角的圆桌旁，圆桌上面散放着孩子们的艺术作品。阿妮娅不耐烦地用胳膊一扫，把艺术作品清理到一边，“愚蠢的艺术比赛，”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是怎么死的？”
“我们恐怕不能说太多细节。”菲丁回答道。
“过程快吗？告诉我她没受多少罪。”
宝拉伸出手，碰碰她的肩膀。“我们还有很多情况不了解，阿妮娅。娜迪亚是你的朋友，我们需要你告诉我们你所了解的信息，这样我们就能阻止同样的惨剧发生在其他人身上。”
她浑身发抖，用瘦弱的手臂紧紧环抱着自己的身子，小小的胸部被挤到了上面。“拜托你，上帝，不要这样。”
宝拉把她们三人最后在一起的那个周六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阿妮娅证实了阿什利告诉她们的情况，也没有什么要补充的。然而，宝拉把话题转向娜迪亚的前男友时，阿妮娅在座位上微微转身，离宝拉远了些，态度陡然变得有些奇怪。
不管是什么让她不舒服，宝拉决定打破沙锅问到底。“还有一些内情，是吧，阿妮娅？你有些事情不想告诉我们？”她的声音很柔和，“如今，你说的任何话都伤害不了娜迪亚，阿妮娅。但我觉得她希望你跟我们坦诚相对，因为这有助于我们把凶手绳之以法。”
阿妮娅摇摇头。“没什么，这与她的死亡无关。这只是……没什么。”
“阿妮娅，我的工作就是找出其他人看不出来的联系。但是，你如果不给我一些原始素材，我就什么都做不了。求你了，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阿妮娅大声地擤鼻子。“帕维尔——他没有妻子和孩子。”
她如果是想阻止她们追踪新线索，那么，她差点成功了。造诣极高的审讯高手宝拉大吃一惊“什么？你是什么意思，没有妻子和孩子？”
阿妮娅看起来很尴尬。“在夜总会的争吵。那个女人。当时我正在酒吧小酌。那件事发生时，我正准备回家，那个女人叫嚣着指责帕维尔，并拍下了他们的照片。我觉得我如果当时和他们在一起，事情就不会发生了。好吧，之后的事情也不会发生了。”
宝拉完全不懂她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宝拉说道。
“我认识那个女人。她的名字叫玛丽亚，我不知道她的姓。她不是从格但斯克来的。她在乌克兰利沃夫的一个酒吧工作过，我曾经在那里生活过。我当时没有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想要自己查清楚真相。因此，第二天晚上，我去了她目前工作的咖啡馆。咖啡馆在大学外面，我平时从不去那里。我告诉她，我知道你在帕维尔的事情上撒谎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我带娜迪亚到这里来，让你告诉她。”她不停地摆弄着手指上的那些廉价银戒指。
“她告诉了你什么？”
阿妮娅看起来懵了，还有些恐慌。“我想要到外面去，我需要香烟。”她跳起来，冲向门口。她一路跑过走廊，从前门走了出去，两位女警察跟着她。她们转过大楼拐角，发现她绕到一个钢质垃圾箱后面。她们赶到时，她的嘴唇上已经叼了一支烟，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宝拉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把火苗对准阿妮娅的香烟。然后，宝拉无视皱眉的菲丁，自己也乘机来了一根。“是怎么回事，阿妮娅？”
“她认识帕维尔。她曾经在帕维尔工作的酒店当服务员。帕维尔付钱让她在夜总会闹这么一出，这样他就能甩掉娜迪亚了。”
宝拉完全被弄糊涂了。甩掉恋人有不下五十种方法，居然还有人在不断发明新方法。“我没弄懂，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一切都结束了？”
“他在康沃尔找到新工作，算是升职了。他觉得他如果告诉娜迪亚自己要去康沃尔，娜迪亚会想要和他一起去，而他不想被她绑住。因此，他觉得最好的办法是让她恨自己，”她吐出一阵烟雾，露出扭曲的微笑，“做得非常完美，可怜的娜迪亚永远被蒙在了鼓里。”
“你没有告诉她？”
阿妮娅对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我为什么要告诉她？我爱娜迪亚。她已经知道他是一坨狗屎，没必要准确知道他是哪一种狗屎。不然她会感觉更糟糕，仿佛她是个废物，帕维尔只想迫不及待地甩掉她。不，我没有告诉她。我也没有告诉其他任何人，包括阿什利。”她的下巴高高扬起，表情挑衅而防备。“所以，你明白了吧？这和她的被杀无关。帕维尔如今人在康沃尔，给大人物当助理经理。他没必要靠杀死她来摆脱她，只要付钱让别人为他撒谎就行了。”
她说得很有道理，宝拉心想。“你确定娜迪亚没有起疑？”
阿妮娅摇摇头。“娜迪亚对他人充满信赖。她总是把别人往好处想。我认为这就是她能做好那份工作的原因。她总是希望别人展现出好的一面，这样我们都会变得更好。”
宝拉觉得，阿妮娅分析得非常对。卡罗尔·乔丹也以类似的方式工作。对别人有所期待，别人就会全力以赴，给你期望的结果。宝拉觉得自己开始喜欢娜迪亚·韦尔科娃了。“阿什利告诉我们，娜迪亚有一套你家的钥匙。是这样吗？”
她点点头。“就放在她自己的钥匙圈上，这样她就能随身带着钥匙了，”她用尖锐的鞋尖敲打着地面，“我这个人没药救，经常忘记带钥匙，把自己像个傻瓜一样锁在门外，”她再次崩溃，“现在，我该相信谁？谁能照顾好我？”
她们又跟阿妮娅谈了两支烟的工夫，不过，她已经冷得发抖，宝拉也觉得从她那里得不到更多信息了。她们在停车场里道别之前，宝拉再次确认关于帕维尔雇来骗人的那个女人的详细信息是否正确。
“我们必须调查这个玛丽亚，”菲丁说，“目前我们只有阿妮娅对那次事件的看法。”
“很难想象，帕维尔或玛丽亚的心理会扭曲到这种程度，产生杀人的想法，或者会被激怒到痛下杀手。娜迪亚才有杀他们两个的动机。”
“但正如我们所知，麦金太尔，动机是最不重要的。我只需要犯罪的方法和机会，还有可靠的不在场证明，我不在乎什么动机。”
“陪审团喜欢动机，”宝拉说，“人们想要知道为什么。”
“我母亲以前经常对我说，‘想要’不等于‘得到’。事实，麦金太尔，我需要事实。”
“我知道了，这么说来，你不是心理侧写的拥护者，是吗？”
菲丁皱起眉头。“我们没有多余的预算浪费在无法企及的目标上。我相信什么无关紧要。实打实的证据，我们只需要关注这个。因此，我们要叫人跟这个玛丽亚谈谈，我们还要去康沃尔拜访帕维尔那个混蛋，看看他最近正在做什么。因为，坦白说，我们现在什么线索也没有。到了斯肯弗里斯街就放我下车，然后你去实验室晃一圈，看看犯罪现场鉴证科为我们找到了什么。有时候，我们就像用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她叹了口气，“还记得以前的好日子吗？那时全是我们说了算。我们想要迅速得到检查结果时，只需告诉他们，让他们全力以赴。如今，他们有了自己的老板，他们声称在警察局的等级制度中，自己与警探平级。你如果想让他们比地球板块移动得快些，就要付出一辆小型家庭轿车的月薪。这帮杂种。”
宝拉无法反驳她。法医学服务的私有化使得一线研究员变成了会计师，他们只会拿着计算器坐在办公室里，仔细计算要把他们的预算用到哪个试验上。陪审团对法医学了如指掌，已经逐渐不再完全依赖犯罪现场鉴证科。起诉方无法公开所有试验结果时，他们会推测有些试验不能支持起诉方的证据。并不是说预算不够，他们已经做了的试验应该足够让法庭上的那些人满意了，有些试验可以不做。不过你权衡这两方面时，很难留下托尼·希尔这样的奢侈品。
“我会看看有什么事需要我跟进。”宝拉说。
“很好。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我对监控录像不抱太大希望。这个家伙很聪明。我们需要变得更聪明些，麦金太尔。我们需要变得更聪明些。”

27
这真是他妈糟糕的一天。但卡罗尔又觉得，比起之前那些日子，这一天更容易忍受些。她觉得这是她应得的报应。然而，到目前为止，这一天对她来说特别残酷。昨晚，对克里斯的拜访失败之后，她开车回家，喝伏特加喝到烂醉如泥。凌晨，她醒了过来，极度口渴，脑袋像被打过一样轰轰直响。她咕嘟咕嘟灌下一品脱水，以便把她刚吞下的扑热息痛冲下去。她又试了一次，这次是小口啜饮，终于把止痛片咽了下去。
然后，她回到床上，浑身仿佛撕裂一般，辗转反侧，大汗淋漓，咒骂不停。最终，她接受再也睡不着这个事实，穿上工作服，又加一件夹棉外套，出门了，希望外面的冷空气会让她感觉好些。东方已露出一丝鱼肚白，揭开黑暗的一角，为她引路。她走上谷仓后面的田野，前往山顶上直达天际的树林。
路很难走，丛生的野草和崎岖不平的地面让她每走一步都可能被绊倒。然而，卡罗尔挣扎着前进，在前往山顶的一路上，反胃让她遭了不少罪。并没有日出回报她，破晓带来的只有冰冷的雨和灰色天空中的一丝光亮。她下山的时候，头发早已像泥灰一样贴在头上。因为寒冷和潮湿，她的脸颊麻木了。
她泡了一杯咖啡，但咖啡只是让她胃中灼烧，心跳加速。劳动对她也毫无帮助。当天的任务枯燥重复，无法分散她的注意力，未能让她不再去想她与希妮德的灾难性见面。凿子滑了一下，把她大拇指的指腹割下来一片，伤口汩汩流血。她用医用纱布包扎好伤口，并敷上一层药膏。之后，伤口不再流血，但疼得要命。不知何故，她没有求助于伏特加就撑过整个上午，不过，来上一杯的想法从未远离她的头脑。
最终，她清除了画廊地板及其基础结构的一部分。她制造了一大堆木料残渣，它们需要被运送到外面的废料堆中，到时候一起烧掉。她抱着第一堆废料走向大门的途中，意料之外的敲门声响起，吓得她把一块木头掉到地上，发出咔嚓一声。
卡罗尔压低嗓子咒骂着，把门拉开。乔治·尼古拉斯站在门槛处，脸上露出绵羊般的微笑。“我好像掌握了在错误时间拜访的诀窍。”他说，没有看她，而是看向地板上一片狼藉的碎木料。
“也没有多少对的时机。”卡罗尔低声嘟囔道，对他的出现感到不悦。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满嘴酒气，头发也没洗，汗水中还有陈腐的酒精臭味。她察觉到自己的堕落，并为此感到羞耻。不过，目前羞耻感还不足以让她做出改变，她轻蔑地想道。
“我可以进来吗？”他可怜兮兮地瞥向下个不停的蒙蒙细雨。她把门敞开了一些，让到一旁，做出邀请的姿势。“那条狗呢？”他指指脚边黑白相间的牧羊犬。
“你好，洁丝，”卡罗尔唤道，“我见到你之后总是很高兴。”
尼古拉斯踏入门内。他打了个响指，狗狗跟上来，然后躺下来，把头放在爪子之间，眼睛望着卡罗尔。“事实上，它不是洁丝。”
“这正好证明了我对犬类所知甚少。”卡罗尔把坏天气关在门外。
“大多数人和你一样。它叫闪电，是个女孩，洁丝是它的母亲，”乔治脱下粗呢帽，甩了甩上面的雨水，“这里恐怕没有热饮吧？”
卡罗尔硬挤出一个笑容。“你是个勇敢的人，尼古拉斯先生。在认识我的人中，没有几个敢于如此莽撞。”
“不是勇敢，是冷。拜托了，叫我乔治。”他的口气很有自信，但并不傲慢自大。
“茶还是咖啡？咖啡不错，茶只有最基本的。”
“如果是这样，我选咖啡。”
卡罗尔奔向她居住的区域去泡咖啡。她还没来得及把水壶放到火上烧，就听见木头互相撞击的咔嚓声。她把头伸出门外，看到尼古拉斯正把散落的木料摆放成整齐的一堆，放在门口。“你不必为了咖啡做这些。”
他对卡罗尔露出被逗乐的表情。“我来这里是求助的。我迫切需要得到帮助。”
她的心沉下来。她不想帮任何人的忙，她不想让别人欠她的。而且，她也无法想象自己能帮了不起的乔治·尼古拉斯做什么。
等到她把咖啡冲好并倒到两个马克杯中，大部分木头都已被堆到门边。“谢了。”她不太礼貌地说道。
“没有关系。”他四下看看，仿佛期待他把注意力转向其他地方，再转回来时，一把椅子就会突然出现在眼前。他失败了之后，坐到地板上，愉快地忽视了它的脏乱。卡罗尔倚靠在墙上。狗儿仍然躺在那里，目光从一个人身上转到另一个人身上。
“那么，到底要帮什么忙？”她用沾着血迹的肮脏手背把汗津津的头发从脸上撩开。
尼古拉斯指指那条狗。“在洁丝最近产下的一窝幼崽中，我留下了两只。我们扩大了羊的养殖规模，因此需要更多的工作犬。洁丝是一条非常了不起的牧羊犬，但它无法顾及每个角落。于是，我们想了个主意，打算训练小狗，让它们填补空缺。”
卡罗尔谨慎地啜了一口咖啡。这一次，咖啡尝起来味道不错。宿醉终于烟消云散。“说得有理，但我看不出我能帮什么忙。你可能没有注意到，我真的没在这里养羊。”
“这一点很重要，”尼古拉斯看起来很受伤，“我有一件不得不承认的尴尬事，闪电害怕羊群。”
卡罗尔噗嗤一声，大笑起来。“你瞎编的吧？”
“不，我没撒谎。羊一咩咩叫，它就逃走了。它的样子如果不是那么可怜，你简直要笑出来了。我听说这种事时有发生，但我以前从来不信。”
“一条害怕羊的牧羊犬？这太荒谬了。”
尼古拉斯看看那条狗，摇摇头，苦笑道：“不过，你笑归笑，对狗儿来说，这是个坏消息。一条无法工作的工作犬的选择是十分有限的。把它当做宠物饲养，让它陪伴在当工作犬的母亲和兄弟身边，这是个坏主意，至少我的牧羊人是这么说的，”他的脸色变得凝重，双目低垂，“因此，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给它重新找个家，要么让它安乐死。”
“然后，你想到了我？”卡罗尔没打算隐藏语气中的怀疑，“我从没养过狗。我是爱猫人士。我的猫没在这里的唯一原因是：它太老了，无法适应这里的生活。”
“想变成一个爱狗族从来不晚，”尼古拉斯说道，“过来，闪电。”那条狗立刻在他身边站定，头部紧贴着他的大腿。他把手指埋在它厚厚的毛发中，按摩着它的后脑勺。“它是一条可爱的狗狗。十个月大，受过完整的家养训练。她会过来、后腿站立、坐下、躺下和原地不动等动作。而且，正如你所见，你打了响指，它就来到你身边，并躺下来。它是一条完美的小狗。它如果是一条纯种牧羊犬，我绝不会想到把它交给你。纯种牧羊犬容易激动和神经质，饲养条件很苛刻，”他露出一个遗憾的笑容，“我们让洁丝跟另一条柯利牧羊犬配种，但她一定在我们不注意时溜出去了。我们最后得到的是柯利牧羊犬和黑色拉布拉多犬的杂交品种。但它们的后代是最听话的品种。聪明，但像黄油一样温和。”
“我不想养狗。”
他咧嘴一笑，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些。“你只是不知道自己需要一条狗，”他说，“它们是极好的伴侣，而且比防盗警报器好用。有条狗在房子里吠叫，没有一个小偷能得手。”这里过去发生的事正好能支持他的论点，但他没有笨到直接提到它。
“它运动量很大吗？”
“我不会否认这点，”他说，揉揉狗狗的脑袋，“我们一直在训练它。问题是，我们再训练它已经没有意义了。有一点我必须说，卡罗尔。牧羊犬喜欢奔跑。而你家门前有几英里的广袤荒野。你可以让这条狗在这个绝对安全的环境下奔跑，你知道，它唯一害怕的东西就是羊群，”他抬头对卡罗尔笑道，“你为什么不给它一次机会？给它一周的时间，看看你们能给彼此带来些什么。没有什么责任和义务。你如果仍然不想要它，我会把它带回去，毫无怨言。”
“带回去安乐死？”
尼古拉斯摩挲着狗狗的身体侧面。“希望事情不会至此。听着，卡罗尔，我绝不会利用你的内疚感，逼你收养一条你不想要的狗。对闪电来说，比起仁慈地让它安息，这么做甚至更不公平。”
“我对狗一窍不通。它们吃什么，它们需要什么，我都不知道，”卡罗尔从自己的声音中听出自己是多么爱发牢骚，并为此鄙夷自己，“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它们所需不多。我带来了它的床，就放在路虎里，还有一包狗粮和一条狗链。它可以和你一起睡在这里——”他朝关上的门挥了挥手，“或者睡在门外，虽然它更喜欢有人陪伴，如果没有同类陪伴的话。一天喂它两次，每次在碗里放四分之三的食物就行。你如果愿意，可以在它的碗里加一些残羹剩饭，但不要用手喂它，不然它会养成乞食的习惯。它每天需要至少好好跑一次，两次就更好了。这难道很难吗？”
“我永远不会将这里修葺一新。”她很清楚，这是最后一道防线。
“但是，你还是在这里待了很久。你看，船到桥头自然直。我认为这条狗也许会在你的生活中起到积极作用。”
“我怎么知道它会服从我的命令？”
“试试看，叫它的名字。你可以的，卡罗尔。你这样做，又有什么损失呢？”

28
玛丽·马瑟对新工作的进展很满意。她把整个团队分成六人一个小组。她坚持从头到尾参加简短而紧张的简报会，一个小组接着一个小组。她鼓励下属们坦诚相见。这就意味着，首先要让他们在与她打交道时有安全感。他们必须相信他们和玛丽有共同的目标，共同的对手。他们一旦明白这点，就能熟练掌握任何种类的实际工作方法和合同签署策略。让所有人都朝同一个方向努力——那就是取得进步的方法。
罗布已经旁听了前两个小组的会议。他宣称他想看看她是怎么工作的，以确保他的战术能与她的总体策略保持一致。他的双眼从未离开过她的腿，一点笔记也没做，玛丽怀疑他参会只是为了看她的腿。这没关系。不管战胜他的是她纤细的小腿，还是她管理员工的高超手段，他都即将坚定地站在她这一边。
到目前为止，员工们争先恐后地想给她留下深刻印象。这是萧条时期的工作乐趣。任何在职人员都孤注一掷地想要维持现状。为了给新老板留下好印象，那些生来强悍的人也清楚地知道要保持一张笑脸。他们都想确定一点：这把新扫帚如果准备把某些人扫地出门，他们自己不会在那个畚箕里。
当然，总有例外出现。比如加雷思，他没有在他所在的小组的会议发言。他只是坐在那里，双臂交叉，脑袋歪向一边，脸上一副无聊而傲慢的表情。玛丽试图让他告诉整个小组，他们昨天讨论时，他在暗示些什么。但是他只是抱怨地嘟哝一声，然后说：“我最好先让你搞清楚一点，没理由为还没发生的事情如此兴奋。不是吗？”
玛丽已经看过加雷思的工作业绩，清楚他是最有效率的员工之一。显然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她不准备让加雷思利用这点讨价还价，让他觉得他拿到季度考核奖金是理所当然的。她如果不施加更大的压力，告诉他谁是老板，他很容易就会变成她的眼中钉，搅乱她处理问题的方式。因此，她露出甜甜的微笑，说：“我觉得研究解决问题的新思路时，想法多多益善。从现在开始，我们每半个月会开一个简短的小组会议。加雷思，我希望你能为下次会议写一个提案，概述你的想法及产生这个想法的原因。我相信我们能找出更好的方法达到我们的目标，没人比你对此有更深的理解。我期待你们所有人都能提出建设性意见。加雷思，我很高兴你愿意打头阵。”
他对玛丽皱起眉头，显然弄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中了埋伏。但他没有再说什么。而且，他已经没有机会在饮水机边煽动异议了，因为，他和罗布及其他六个人一样，要在这个下午请调休假。维多利亚球队即将在足总杯迎战纽卡斯尔联队，而他们是忠实球迷，会提早下班，赶往东北部观看比赛。
午餐时间结束，玛丽跟着球迷们一起走出公司。她想要在办公室外待上半小时，看看那些她不需要负责的脸庞，远离办公室隔间，用美丽的画作刺激神经。从办公室步行到城市艺术画廊只需三分钟，她特别喜欢陈列在二楼的“苏格兰彩色画派”的藏品。凝视着J.D.弗格森18和威廉姆·麦克塔加特19的画作二十分钟后，她顿时觉得神清气爽，重获新生，准备面对需要打气和激励的员工。
玛丽坐在一张皮面长凳上，面前是一块巨大的帆布画板，画中有两个印象派风格的小孩身影。他们穿着白色罩衫，跪在海边的草丛和香石竹中，身后是一片蓝色和白色交杂的大海，他们上方是充满蓬松积雨云的天空。她从包里拿出一根胡萝卜和早上自制的辣泡菜沙拉，大口咀嚼着。与此同时，她的眼睛没离开过那幅画，如饥似渴地欣赏着那些复杂的笔触如何累积聚合，创造出观众脑海中的确定形象。她自从第一次在一个苏格兰小镇遇见它们时就爱上了这些画，当时她正好被临时调往她以前雇主的一个分公司。她在吃午饭时逃到艺术画廊，并为它们对她产生的神奇效果而震惊。她几乎不敢相信，在她居住的小城里收藏着所有这些名作。“我们真是俗人，”她曾经对坚持陪她去画廊的马可说，“居然不知道这些大师级作品就在家门口。”
她知道马可无法感受到像她这样的艺术热情。但马可喜欢和她一起去，分享她的兴奋之情。而且不知怎么，她在各个画作之间行走时，知道他坐在某张长凳上，用苹果手机玩着愤怒的小鸟，她就会有一种安全感。
然而，这天注视着她的并不是马可。玛丽吃着午餐，心里很清楚她正被某人打量着。在下一条画廊的一张相同的长凳上，一个男人显然正沉迷于两幅L.S.洛瑞20的海景画，这位画家很擅长用艺术家的寻常主题表现工人阶级的生活，形成令人惊讶的强烈对比。然而，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心思完全在玛丽身上，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是一个不会把东西吃得到处都是的人，他想。当然，她在艺术作品中间吃饭。不过，玛丽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不会洒落或滴下任何东西，不会留下任何碎屑。他喜欢她这一点。一个女人如果在乎自己在公共场合吃东西的样子，很可能在其他方面也很挑剔。不像那些荡妇，无法好好照顾一个男人。
世界好像充满了不配当女人的女人。所以他这样的男人觉得有些事必须要做。麻烦的是他那愚蠢的乐观主义精神。如今，他已经犯了三次错误。他对最近的一个原本抱有很高的希望，可是很明显，她没有能力达到他的标准。他愿意处理这些错误所造成的后果，但他仍想要一个完美的妻子。他的要求并不算太高，是她们太差劲。每次都是。他有权利纠正错误。他帮了世界一个忙，清理了那些永远不可能符合标准的女人。
他不时瞥着玛丽，露出满意的微笑。这一次，他选得不错。她很聪明，外形也很好，而且她知道在公众场合应该举止端庄。她如果能在私下里表现出同样的才能，他会非常高兴的。
否则的话，他又要继续搜索合适的人选了。但这并不是一件苦差事。

29
宝拉最近一次去肯顿谷的工业区时，非常确定那幢私人法医实验室所在的楼房里还有生产独立音乐的光盘工厂。然而，整个世界已经改变了。现在，人们直接把音乐下载到移动设备上，而刑事侦查的部分工作也被外包了。
这幢楼还在大量生产音乐光盘时，获准进入恐怕还容易些。但现在，宝拉为了进入楼内，不得不向摄像机展示警察证，并等待某个人将它与数据库进行比对，然后她把右手食指压在一个小小的玻璃屏幕上。她穿过前厅来到前台，一张记录有她的照片、指纹和二维码的芯片身份卡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前台后面的女子一边说，露出友好的微笑，“我发现你升职了。恭喜你！”
这家公司以前不在这里，而她最近一次拜访是几个月前，所以这种欢迎让宝拉感到很不舒服。这已经超越了她所认为的正常行为的界限，已经接近《1984》和《银翼杀手》的边缘。宝拉突然意识到，她想到的这本书和这部电影，明显暴露出她的年龄。她不太可能被误认为是年轻人，也不能装酷了。但她在短期内不会为此抱怨。
她努力挤出一个不安的微笑，说：“我来这里是想见迈尔斯医生。”
“他正等着你呢，”她冲身后的门做了个手势，门边有一个及腰高的柱子。“把你的访客身份卡放到那个玻璃面板上，门就会打开。你右边有个小房间，你可以在那里换上工作服，不要忘记穿上鞋套。迈尔斯医生的实验室是左边第二间。你如果忘记了，也不用担心。”她指指身份卡，“找到你的访客卡唯一能开的门就行了。”
宝拉发现戴夫·迈尔斯医生穿着白色套装，戴着白色手套，正用一个巨大的注射器将一些微型试管注满，他那双深色的大手正以惊人的精确度忙碌着。宝拉走进来并向他点点头时，他抬头瞥了一眼。“给我一分钟，宝拉，我刚开始这项试验。”然后，他结束手头的工作，把装着样本的浅盘插入一个高高的冰柜里。宝拉在等待的时候，四下打量实验室。她意识到自己完全不知道近年来发挥巨大作用的大部分设备叫什么，也不知道某种试剂和安定剂是做什么用的。她在一个工作台的正中央看到一台显微镜时，才算松了口气。与其他分析工具一比，它就像是某种原始设备。
被仔细包装好并贴上标签的证物袋被仪器包围了，躺在塑料盒里，以避免任何可能的交叉污染。宝拉认出从犯罪现场带来的娜迪亚·韦尔科娃的衣物，很高兴它们已经被放到戴夫·迈尔斯优先处理的事项里。
他关上冰柜，指指一个实验凳。宝拉坐下来，医生坐到她旁边，拉下防护口罩。“你给胡子做了新造型。”宝拉冲他嘴唇底下的一小撮胡子点点头，他的胡子被修剪得如几何学般精确。
他对宝拉做了个鬼脸。“从文化意义上讲，男人蓄须通常与男子气概和力量有关。”
“但是，我们觉得你是个例外。”
“你虽然年龄渐长，但并没有变得越来越有魅力，宝拉。”他说，紧抓住胸口，装出一副心痛的样子。
他们相识相知已经有很多年。宝拉刚加入刑事调查部门时，戴夫已经在警察局的实验室里工作了，分析人们留在犯罪现场的五花八门的痕迹。现在，DNA分析还在初期阶段，而戴夫和同事们正处在一系列生物学研究的前沿，研究警察也许会忽略错过的线索。和往常一样，新的调查方法将催生大量涉及刑事调查的电视节目，不过节目与现实的联系只有那么一丁点。新技术让案件的起诉人和受害者产生了不现实的期待，不过，新技术也会带来那种无可辩驳的证据，让犯罪在街头绝迹，让罪犯全部伏法。最重要的是，新技术让大众更加坚信：正义将会得到更好的伸张。
但使用新技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预算被压缩到令人窒息的程度后，那些精于算计的人无情地做出决定：哪些类型的犯罪应该得到司法支出。他们制定了非常详细的指导方针，控制着一个高级调查官可以花多少钱。如果费用超过指导方针规定的数额，就不得不去别的地方找钱。宝拉在重案组查案时，为了拯救生命和逮捕凶手，将这个规定砸了个稀巴烂。反正，在恶性犯罪调查中，最关键的是掂量能侥幸少花多少司法支出。宝拉觉得，这种状况实在不能让人满意。但预算组没人特别在意前线探员的想法。
因此，宝拉这样的警官——她已经从卡罗尔·乔丹那里学会应该优先处理什么事——与独立法医学家和犯罪现场调查员搞好关系变得尤为重要，与发展热衷于缩写的统治集团所谓的CHIS21——也就是秘密人际情报来源——同样重要。他们曾被称为“狗鼻子”。如果犯罪现场鉴证科的人员成了你的朋友，你就能说服他去为你做更多的努力，他们会帮你跳过官僚主义的繁琐程序，帮你优先处理从犯罪现场得到的素材，甚至告诉你根据哪条线索搜集证据会有更多收获。你如果真的喜欢上他们，那是意外收获。
而宝拉真的喜欢戴夫·迈尔斯。他们很早就发现，他们对于音乐和喜剧有着同样的喜好。戴夫到底是科学家，以前常常花几个月准备即将举行的演唱会的电子数据表，并通过电子邮件发给宝拉。他们每个月会花六个夜晚泡在肮脏的酒吧，在寒酸的音乐演奏场所寻找那些合他们胃口的歌曲，他们最爱的那些歌手火起来之后，他们偶尔会把触角伸向更大的演唱会场子。他们保持了这个习惯好多年，直到戴夫娶了贝基，荣升为爸爸。然后，宝拉开始与埃莉诺合作。现在，他们每隔几个月会见面，以四人约会的形式，去喜剧俱乐部或者比以前更小清新的音乐会。戴夫不再做电子表格了，但他还是有让这些夜晚变得更美好的诀窍。
“杂酚王道22。”他提议道，过分瘦长的双腿交叉着，一只胳膊肘支在膝盖上。
“必须去，把日期用电子邮件发给我。”
“地点是在卫斯理公会中央大厅，你只能偷偷带些酒进去了。”
“没问题。好，现在来谈娜迪亚·韦尔科娃的事情。我们进行到哪一步了？”
“犯罪现场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指纹，因此我们懒得去处理DNA。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处理DNA是浪费你们的钱，除非能通过其中某个指纹揪出一个嫌疑犯。很显然，你们如果在其他方面也完全没有进展，我们会让你的老板重新考虑检测。根据我以往的经验，菲丁总督察不喜欢产生花销，除非十分确定花钱有助于破案，”他一脸抱歉，“她很渴望破案，但她也希望顶头上司能有好心情。”
“如今太不景气，这也不是坏事，”宝拉指向证物袋，“那些衣物怎么样了？你有时间检查吗？这个案子涉及性犯罪，”她耸耸肩，“上面应该会有点什么吧？”
“哈利检查过了，我更早的时候也迅速瞟了一眼，但我没有头绪。你也清楚这种凶手一般是如何劫持受害者的。他通常会很小心，尽可能快地脱光她的衣服。这不是一般的街头暴力案件，不然随便从什么东西上都能获取DNA。”
“尽管如此……我可以动它们吗？”她朝那些袋子点点头。
“只要戴上手套和口罩。”戴夫说道。宝拉戴口罩的时候，他拿起一袋子衣物，回到他的工作台上，在电脑上查看一些柱状图表。
毫无意义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宝拉穿上全套防护服。戴夫的判断看来是正确的，没有明显的被骚扰迹象或意料之外的污迹。宝拉最后看到的是定做的黑色海军夹克，前面有一排小小的纽扣。这显然不是新衣服，但宝拉能看出娜迪亚小心保养衣物的各种迹象。夹克的前部没有明显的污渍，而且纽扣都钉得很牢。领口的内侧磨损了，但很干净，内衬完好无损，只是接缝处有些下垂。最后，她检查袖口有没有污渍。她大吃一惊。“你注意到这个了吗，戴夫？”
他立即抬起头，眯起棕色的眼睛，皱起眉头。“注意到什么？”
“夹克左边袖口有一粒纽扣不见了。看，右边的袖子有六粒纽扣，而左边只有五粒。”
“我从没数过，”他一边说，一边仔细看着那两个袖子。宝拉把两个袖子并排放在工作台上，“哈利做了初步检查，我只是扫了一眼。”他从工作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然后仔细研究衣服。接着，他把袖子翻了个面，仔细看了一会儿。“袖子里面有些订扣子的线头。她如果经常穿这件夹克，扣子就是最近掉的。”
“她没有很多衣服。她就算每天轮流穿不同的衣服，一周还是会有一两次穿这件夹克。因此，没准这粒扣子是她被绑架时弄掉的？在她挣扎时，或者他把她拉进车里时？你怎么看？”
“有可能，”戴夫伸手去拿装着医用棉签的盒子，“而如果有过挣扎……”
宝拉已经想到了。“那么也许会有一些血迹。”
“完全正确。”他浏览操作台上方的架子，然后拿下三个瓶子。
“你想干什么？”
“卡—麦二氏23测试。看看我们能否获得一些隐藏的血迹。这个试验十分精确，能检测出十分微量的血迹来。”他打开一个瓶子，并把棉签浸到瓶子里的液体中。“先是乙醇。就是纯酒精，宝拉，但不是为卫斯理公会中央大厅准备的。我们使用它是为了破坏细胞壁，释放着色剂。使这个试验的敏感度更高。”他把棉签在袖子里面的线头上擦了一下，然后又拿了第二根棉签，在织物的外层涂了涂。
第二个瓶子里有装了橡皮气囊的滴管。戴夫在每个棉签上加了一滴瓶子里面的液体。“酚酞试剂，”他说，“最后，再来一滴女士们用于漂白唇部汗毛的东西，也就是过氧化氢。”
“不要那么刻薄，你——见鬼，变成粉红色的了。这意味着有血，是吗？”
戴夫点点头，脸上露出遗憾的微笑。“是的，我到底有多倒霉，迈着沉重又疲惫的脚步进入实验室，却目睹我付高薪请来的员工出现失误。”戴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所谓，但宝拉敢说他真的恼羞成怒了。
“你刚才说了，戴夫，你草草预检了一遍。你的手下不会再仔细检查一遍的。我只是加快了事情的进度。”
“菲丁总督察会对此很满意的。我们会立刻重新检查，宝拉。明天早上，你会得到一份完整的样本和数据库检索结果。”
“谢谢，戴夫。哦，我还想说一点，格里沙认为凶手可能对她使用过电棍，在右肩、左大腿和肚脐附近有疑似电棍留下的伤痕。你有没有在她衣服上的这些位置找到过血迹？”
他转了转眼睛。“现在，我会派某人负责这件事，她会告诉我的。看看我们能得到什么吧。去吧，你在把预算花完之前，赶快离开这里。”
宝拉露齿而笑。“等我们抓到那个杂种，一切都值了。”
“为菲丁节约一点吧，”戴夫说，“我敢打赌，你在这样的时候肯定很想念卡罗尔·乔丹。”
宝拉的好心情忽然被他的话打得烟消云散。“每天都想，该死的，每天。”
在隐隐的疼痛和不安中，几个小时过去了。有时候，贝芙会迷迷糊糊地进入睡眠状态，疼痛源发生改变，新的剧痛如闪电般贯穿神经系统时，她会突然恢复意识。有那么一刻，她脑中的疼痛那么剧烈，很快便演变成恶心反胃。她干呕，把胆汁都咳到了大腿上。平时她那么讲究，现在已经对恶心之物视而不见，懒得离呕吐物远一些。
光明再次回归，但对她来说，光明是另一种苦难之源，刺伤了她的眼睛，让她流泪不止。被电棍击中几乎是一种解脱，因为那是一种包罗万象的感觉。他抓住她的头发，把她从白色的棺材里拖出来时，她真的无所谓了。
一阵冰凉的水流从橡胶软管中喷出来，打在她的背上，让她恢复了意识，好像没有其他办法能让她醒过来。贝芙又是她自己了，在锐利如针的冰冷水流之下，她的斗志和决心觉醒了。她挣扎着用手和膝盖慢慢爬起来，眯起眼睛，徒劳地想要看清水幕后面的身影。她愤怒地尖叫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他踢她的头部，力道巨大，她感到下巴都从颅骨上脱落了。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让她呜咽着后退。她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之前，他已经把她卷进一张塑料床单，用封箱带扎紧，丢进她自己汽车的后备箱里。
贝芙·麦克安德鲁踏上了最后的旅程。此刻，她几乎无法呼吸，惊恐异常，快被疼痛逼疯了。光明再次回归时，她甚至没注意到。那是她离解脱最近的时刻。

30
托尼与雅各布·戈尔德谈过后，更加烦躁不安。这个下午，在布拉德菲尔德沼泽精神病院，他已经看了两个病人，但几乎不记得关于他们的任何资料。他的精神状态严重干扰了他的工作，显然是时候认真对待那个让他不舒服却又无法抗拒的结论。
他下班后，回到在小船上的家中，第一次决定不把它视作一种可怜、倒退的境地，而是象征了改变和可能性。他以前从未深思熟虑过，他早已适应了生活场所和生活方式这么积极向上，他这样告诉自己。他在脑海中想象出自己的一个分身，长得与他一模一样，正在对自己指手画脚。他停止想象时，不得不承认他很喜欢简洁紧凑的船上生活。唯一的倒退是缺乏放置书籍的空间。但这总会有解决办法的，不是吗？发散性思维，这正是他需要的。他也许能在附近租一间仓库，把它当作书房来用？他不介意走路。他发出空洞的笑声。“很有可能，我抵达那里之前，已经想出来我需要那本书做什么用了。”他说出了声。
“现在，你急需的不是书，”他说道，打开冰箱和旁边的食物储藏柜，“而是食物。没有意大利面，意大利面酱还有什么用？没有早餐谷类食物，牛奶还有什么用？没有面包，黄油又有什么用？”是时候进行一次紧急大采购了。他抓了一个牢固的可重复使用的购物袋，是卡罗尔让他买的——天哪，不，别再想她了，你不能对一个该死的购物袋都触景生情——当时他们正在办一个案子，在深夜抽空去杂货店采购之后，她让他买了这个袋子。几条街之外有一家连锁超市，他在半个小时内就能回来。
但是，回来干什么呢？各种悬而未决的问题在他脑中飞速旋转着，他的思绪就像是街机弹珠台中的一颗小钢珠。空荡荡的椅子提醒他，他的生活也是空空如也。接下来，他将填写一堆病历记录，不过平心而论，那些病人比他目前的状态要稳定多了。他还需要填写几个小时，想出比苦苦思索更具建设性的办法之后，他才能安心入眠。
托尼穿上外套，进入茫茫夜色中，下定决心让卡罗尔·乔丹离开他的思维体系。他只需要用一些其他事情占满大脑，一些更具挑战性的事情。他让自己的思绪向前回溯，让它找到一个落脚点。
他转过西班牙小食吧的拐角处时，想起来宝拉负责的失踪女子案。他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宝拉一接电话，他就开门见山地说：“宝拉，你找到那个失踪女子了吗？”
“你好，托尼。据我所知，还没有。我今天还没有直接参与过这个案子，但如果有任何进展，我会知道的。”
“最后一个看到她的人说，她准备在回家途中在‘新鲜速递’停下买东西？她像往常一样下班，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她？”
“我还没听到过相反的说法。你应该对我正在做的事情也感兴趣。你记得我负责的谋杀案吗？我们认为凶手对死者使用了电棍。”
“这能缩小范围，不是吗？我的意思是，这不是在拥挤的酒吧里给别人的饮料里下迷药那种案子。这个案子需要更近的距离，需要凶手亲自出马。因此，他肯定是在某个相对隐密的地方逮到她的。你不可能在一堆观众面前用电棍攻击某个人，除非你是个警察。另外，你还得计划好逃跑路线。因为使用电棍跟把某人打昏不同，受害者会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就恢复意识，没错吧？因此，你得事先精心计划。这绝不是一时冲动所为。”
“你说完了吗？”宝拉用温和的语气调笑道。
“自言自语罢了，不好意思啦。”
“不，你的想法很吸引人，听从你的大脑的指引吧。我如果听说任何关于贝芙的新情况，会告诉你的。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感兴趣呢。”
托尼从运河附近的高楼下走出来，寒风抽打着他的脸，他赶紧竖起衣领。“我正打算带着思考去散步。”
“好吧。你用皮带把它拴牢了吗？”
“你的笑话很好笑。我猜你还不知道她去的是哪家‘新鲜速递’吧？”
“不太确定，不过根据推理，她从医院到家的路上，会经过肯顿谷街的那家很大的‘新鲜速递’。你知道我说的哪家吗？”
“就是你背对城市时，在你右边的那家吗？在环形交通枢纽前面？”
“就是那家。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需要买一些食品杂货。”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于是，他挂断电话。他把电话放回口袋里时，很想知道自己只在关键时刻使用电话这个习惯是不是从年轻时就形成了，当时固定电话收费还很贵。亲手把他拉扯大的外祖母认为，电话是骗傻瓜钱的，她觉得情况紧急时才允许大家使用电话。他还记得，外祖母总是生活在害怕失去电话低使用率折扣的恐惧中。手机首次被引入英国时，接听和打出的费用都高得离谱，外祖母更加厉行节约。他很清楚同龄人在电话上尽情闲聊，丝毫不在乎会花多少钱。这跟年龄没有关系。不，这一定是他个人的怪癖之一。他的大部分朋友和同事在电话里跟他聊天时，他经常会停顿，大家更加认为他是个怪胎。卡罗尔以前常常——不，他不想让关于卡罗尔的回忆占据他的大脑。
肯顿谷街大约有两英里长。没有直达的路线，他不得不迂回穿过市中心的外围，还好，他脑中的地图已经够用了。他真正进入思考状态时，差不多能靠头脑的自动导航能力找到方向。
为了自己好，把卡罗尔·乔丹永远从他的生活中驱逐出去，到底意味着什么？一步步来看。实际上，与他们以前的关系相比，她如今算是已经走出了他的生活。在过去的几年里，他们住在同一幢房子里。他住在上面两层，而卡罗尔的公寓在地下室，他们的距离只有一道楼梯和一扇锁上的门。他们并没有亲密到形影不离，但托尼大致能感觉到她在不在家。他就像《诗篇》中的一个领主，守护着卡罗尔的出入。
接着，他继承了在伍斯特的那栋宅子。生平第一次，某个地方让他有了家的感觉。他步入公园旁那栋爱德华七世风格的大宅子那一刻，他终于理解了人们说的归属感是什么。埃德蒙·亚瑟·布莱斯的房子可以将托尼拥入怀中，他们是多么相配啊。在那里为卡罗尔办一个欢迎回家的派对的话，空间绰绰有余。他们如果能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试探性地互相靠近一步，也许可以有更多的发展机会。
他们之间的每件事通常都是试探性的。两个谨慎的人，情感创伤和心理伤害对他们选择什么样的生活产生了重大影响。他们两个都不是那种你会选择去爱的人。然而，他俩开始慢慢明白，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是某种爱情。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传统爱情很快就会演变成浑身臭汗地做爱。托尼从不打算让这段感情以此告终，这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这么做。
他们创造出一种很特别的关系，这种关系更适合他们的职业生涯和个人生活。他们彼此信赖，这种信赖不同于对其他任何人的信赖。他们从来没有在一起生活过，但他们的日常生活却有某种联系，所以卡罗尔不在他身边后，他非常难以忍受。
然而，离开只是变化之一。她沉浸在悲伤中时，并没有求助于托尼，而是让压抑在内心的激烈情感爆发出来。她毫无顾忌地怪罪于他，她离开托尼的那晚，是托尼记忆中最难熬的一天。托尼说服自己，她会回来的。然而，如他所料，他错了。她远离了他们所有人，没有回头看一眼。她好像已经死了，然而用一种不光彩的方式阻止他们聚到一起，歌颂她对他们的重要意义。不过，哀悼是真实的。
然而，托尼走出了第一步，超越了最初的悲伤。现在，他住在一个与卡罗尔毫无关系的地方。她只上过一次船，当时它还停靠在另一座城市的码头，而那次拜访并没有留下美好的回忆，一丝也没有。他在这里的任何地方都看不到卡罗尔的影子。这里是他的领土，让没有她的日子变得容易一些。
第二步是接受他们的关系已经结束这个事实。不管如何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那种关系已经完蛋了。她如果在短暂休息之后回来，并愿意与过去划清界限，他们也许还有办法回到那种简单的相伴与爱慕的关系。可能很艰难，但至少能使死者让位于生者。这是他经常向患者鼓吹的说法。现在，他不得不亲自实践自己宣扬的疗法了。
托尼继续走着，完全没注意周围，只是偶尔抬头看交叉路口，以便确认方向是否正确。他这样走路时，就像放开了思维和情绪的刹车。他能让自己振作起来，变得更加坚定，告诉自己不要再渴望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并接受它已成过去这一事实。渴望与思念毫无意义，并不能改变什么。
他知道自己还没能做到这一步。然而，希望能做到已经是成功的一半。然后，他就能开始第三步——正如他所鄙视的那种治疗师所言——继续前进。接受他人生的这一章已经翻过了，是时候翻开新的篇章了。要坚信，还有别人能填补他生活和心灵的空白。
是的，没错。
看来他还需要与雅各布多见几次面，才能说服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他在卡罗尔·乔丹离开后的生活，比认识她之前的生活更好。虽然事实上，卡罗尔是唯一能让他放下防备的女人。卡罗尔知道他的黑暗面。卡罗尔会比他母亲活得更长。他有多少机会找到另一个她这么好的女人？
“别再想下去了。”他的声音与阅兵场的指令一样响亮。他吓到了两个正在公交车站考虑自己事情的青少年，但他并没有注意到他们。他幸运地及时到达主干道，思考暂告一个段落。他离超市只有几百码远时，开始背诵购物清单。“意大利面、谷物麦片、美味面包。也许再来一些火腿或意大利腊肠。西红柿应该也不错。”
他并没有使用步行入口，而是沿贝芙走过的路线走到停车场。傍晚的超市很繁忙，停车场里有持续不断的车流。最靠近超市的地方，各种车辆都在寻找好位置，寻找任何可以见缝插针的狭窄车位，因为这样他们只要步行很短的路途就能进超市。“你如果正好有急事，”托尼一边走一边沉思，“会尽快停在偏远的地方，多走些路。你也许就是这么做的，贝芙。你不想参与激烈的争夺，只想快些进去，出来，回家见你的儿子。”他停下来，四下打量。停车场的照明非常好，但他怀疑“新鲜速递”的监控录像的覆盖范围没有多广。在停车场边缘，摄像头之间间隔很远。
托尼继续往超市走，对贝芙·麦克安德鲁和娜迪亚·韦尔科娃感到纳闷。两个显然无可指摘的女人都失踪了，一个已经死了。在她们的生活中，没有明显的冲突根源。他希望自己不是唯一考虑到要将这两个女人联系到一起的人。
他成功地将购物篮装满（都快溢出来了），去收银台结账。不知何时，咖啡、披萨、苹果、葡萄、鸡蛋、培根和豆子罐头已经神秘地到了他的篮子中。他沮丧地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可能把这些都装到一个购物袋里。更糟糕的是，他还得拖着这堆东西穿过整个城市。但没有时间再挑拣一遍了，除非他想被排在他后面的顾客用私刑处死。因此他付钱购买了一个新的可重复利用的购物袋，走回停车场。他在思考有几种办法回到船上。
他不想走回家。他已经不再思考案件，天又开始下雨，而他的膝盖很疼，提醒他应该约主治医生谈谈做手术的事情了。托尼一想到医生查克拉巴蒂夫人，就感到很甜蜜。他正准备叫出租车时，一辆双层巴士轰隆隆地穿过停车场，停在离他只有几码远的站台上。
巴士是驶往普雷斯顿街车站的。离他小船的停靠处只有区区五分钟的步行时间。这是一辆无人售票车。他犹豫了一会儿，期间有几个顾客先于他上了车。他知道自己没有足够的零钱，上车后只会招来司机的叹气和抱怨，这可不好。
正如他所预料，司机发出嘘声，在给车票和给二十英镑找零钱的整个过程中一直小声抱怨着。托尼抬起头望天，耐心地等待着。
然而，他突然发现一件大大出乎他意料的东西。司机座位的上方安装着监控录像显示屏。托尼以前从未研究过这个东西。他就算琢磨过它，也只会推测它只能显示车里的情况。然而，事实完全不是这样。屏幕被分成九个部分，分别显示上层和下层车厢、入口和出口，还有车厢的后部。他推测，这是为了让倒车更容易些。让他意外的是，巴士外面的很多地方都在监控之下。有个广角镜头能够覆盖整个人行道的宽度，并一直拍到商店玻璃橱窗那么远的地方。还有一块屏幕显示了巴士另一边的马路。托尼心想，如果那是一块独立的显示屏，也许能显示马路上汽车的车牌号码，甚至能看清车里的司机。
“这车多久一班？”他问司机，后者正把硬币一个个地丢进他等待着的手中。
司机疲倦地叹了口气。“每二十分钟一班，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
“这是唯一开到超市的巴士吗？”
“我看起来像谷歌吗？过去坐下，这样我才能赶紧开车。”
“我能站在这里看看显示屏吗？”
司机指指保护他远离乘客的有机玻璃屏上的指示牌。“你不认字吗？车辆行驶时，所有乘客都不能超越此界限。意思是，坐下，让我一个人待着。你要么遵守规定，要么下车。”
托尼坐到一个双人座的靠走道的座位上，另一个座位已经被一位体型巨大的老妇人占据，她身边还有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里面装的似乎是土豆和饼干。“可悲的饭桶。”她说道。她看见托尼目瞪口呆，咯咯直笑。“是他，不是你。在‘新鲜速递’有两个车站，亲爱的。三十七路穿过肯顿区前往肯顿谷，然后绕一圈回到终点站煤矿。我觉得是每半小时一班。还有些短驳环线客车只在这一地区行驶，那种车没有行车时刻表。”
“谢谢，你提供的信息对我很有帮助。”
她好奇地看着他。“我的问题可能有点可笑，你为什么对巴士这么感兴趣？”
“说来话长，”他说，“我可能也没办法解释清楚。可能与看待事物的方式有关。还有，人可能不会经常思考自以为了解的东西，”他露出微笑，“我的话可能会让你稀里糊涂。但是别担心，我不是危险人物。”
老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确定？”
他遗憾地摇摇头。“不是太确定。”

31
宝拉回到斯肯弗里斯街后，发现专案室中弥漫着一种兴奋的氛围。“发生了什么事？”她在前往菲丁办公室的路上，问一个探员。
“特拉福德中心保存了一个月的监控影像。帕特·科迪已经从中找到了受害者，而且他们似乎也在里面找到了凶手。”
“那真是特大喜讯。他转发电子邮件给大家了吗？”
他摇摇头。“他已经把信息储存在记忆卡中了，现在正带着记忆卡赶往这里。”他试探性地做了一个击掌的动作，宝拉予以回应。她觉得击掌是美国人孩子气的无聊把戏，但与更多人建立联系是融入新团队的关键。跟下属交朋友，建立牢固的后防，直到你搞清楚如何讨总督察的欢心。
布莱克探员还有其他事情需要补充：“康沃尔那边进展也不错。他们审问了那个混蛋帕维尔，坏消息是：在那个周六，甚至从周五到本周二早晨，他都有可靠的不在场证明。他要么在工作，要么在跟某个女服务员鬼混。他不可能有足够时间从那里出发，去丢弃娜迪亚的尸体。”这个消息对宝拉来说并不是一个打击，她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帕维尔有胆量犯下这种罪行。
宝拉发现菲丁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专心看着电脑屏幕。她敲了一下门并走进敞开的门里时，总督察几乎没有抬头。“实验室有什么消息吗？”菲丁问道，手指依然像打字员那样流畅地在键盘上嗒嗒敲击着。她的头发不再那么完美，她现在是个弱小的女性，与时间和工作要求进行勇敢的斗争。
“你就满足于发现了她夹克上的血迹吗？”菲丁停止打字，把所有注意力都转到宝拉身上，“告诉我更多细节。”
“我注意到在一个袖口有六个纽扣，另一个上面只有五个。”宝拉并不习惯夸大自己在调查中的作用，她估计，要让菲丁了解她有多出色，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又在扮演夏洛克·福尔摩斯吗？”菲丁的语调很严厉，但她第一次对宝拉露出嘲弄的微笑。
宝拉耸耸肩。“我就是这么个人。戴文·迈尔斯更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他推测纽扣是最近掉的。”
“可能在她被绑架时。”
“很正确，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痕迹，但血液测试得到了阳性结果。我们可能已经获得了凶手的DNA。”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但愿我们能得到DNA。”
“他正在与数据库进行比对。”
“迈尔斯医生多久能给我们结果？”
“明天早上就行。我也提到了格里沙关于电棍的理论，戴夫也会查看相关部位是否有娜迪亚的血迹。”
“很好，这有助于我们向陪审团陈述事实。他偷偷接近她，走到她背后，用电棍攻击她，然后嘭的一声！一切结束了。除非发生了打斗，陪审团通常会反对绑架的指控。不过，电棍为我们证明了这是绑架。”菲丁的笔记本电脑不断地发出滴滴声，她瞥了一眼屏幕。“这就是全部了？”她心不在焉地问道。
“你知道特拉福德中心监控录像的事情吧？”
菲丁不耐烦地点点头。“是的。科迪一到这里，就叫我一声。干得好，麦金太尔。在我们看监控录像之前，去给自己弄杯咖啡，这将是一个漫漫长夜。”
咖啡无关紧要。现在，宝拉有一分钟的空闲时间，她想要逮住任何一个负责贝芙失踪案的警察问问情况。她打了好几个电话才确定谁接手了这个案子，并找到了他。她在食堂发现了约翰·奥科克警员，他正在吃双份的全套早餐。他是个大块头，看起来饭量很大。宝拉如果是他的老板，单凭他令人恐怖的体型，就会派他去控制汹涌的人流，而不是调查失踪人口案。
宝拉买了两杯咖啡，坐到他对面。他看起来很惊讶。接着，宝拉看到事情开始往她所期待的方向发展。他大嚼大咽了一番，然后问：“你是麦金太尔警长吗？”
“是的。你在负责贝芙·麦克安德鲁的失踪案，对吗？”
他点点头。“我需要做的事情并不多。感谢你的报告，也感谢你的搜查。你帮我节约了很多时间。”
“那么我们进行到哪一步了？”她有点期待他能用一种礼貌的方式告诉她，这不是她的案子，她应该现在就滚出去，别管闲事。然而，出乎宝拉的意料，他渴望分享案情。
“从结果来说，没有太大的进展。我去了你说她经常去买东西的‘新鲜速递’，查看了她下班后一小时的录像。她出现在超市的摄像头里。她挑选了一些牛奶、面包和香肠。接着，她走出超市，我们就在这一刻失去了她的行踪。她走进停车场，走出了他们的监控范围。”
“他们没有让监控覆盖整个停车场吗？”
“没有。商店前面的区域都得到了很好的监控，不过，其他地方的监控就比较敷衍了。监控一直覆盖到手推车归还点。不过，你一旦出了监控范围，我们就没办法了，对不起。”
宝拉叹了口气。“混蛋，还挺聪明的。”
他微微点头表示承认，又咬了一大口烤面包，一边咀嚼，一边继续说道：“我又跟她的同事谈了一下。她今天还没有出现在工作场所，没有任何消息，与一个非常负责的领导形象完全不符。也没人知道她有什么担忧或烦恼。”
宝拉打断他。“你对丹这个男人有什么看法？”
奥科克的眼中顿时流露出谨慎。“我觉得他很直率。很担心，有一点烦躁，但没有什么引起我警惕的东西。你有不同看法？”
宝拉做了个鬼脸。“算不上，没有。我只是觉得他有点闪烁其词。”
奥科克吞下半个西红柿。“你必须把人们希望尽量避开警察这一点考虑进去，特别是异性警察。我认为他和贝芙·麦克安德鲁之间可能有更深的关系，比他愿意透露得要深，但我觉得，他看起来担心多过心虚，”他用叉子叉起一只蘑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在索厄姆谋杀案的追凶过程中，人们也是这么形容伊恩·亨特利24的。’那都是顾客和出租车司机的证言，但我敢打赌，等关起门来时，警察绝不会这么说。我们嗅到了坏家伙的气息，不是吗？”
“不一定，”宝拉说道，记起那个差点杀了她的凶手，“但这次，我认为你是对的。”
他满意地点点头。“我也与你的侄子进行了正式面谈。”
“我的侄子？”宝拉尖叫道。
奥科克看起来很惊讶。“我还以为你和他姨妈是同性伴侣，因此你也把托林视为侄子。我弄错了吗？”
她的第一反应是托林是个厚颜无耻的小混蛋，为了远离社工的魔掌而吹牛皮不打草稿。然后，她明白过来，托林既孤单又害怕，只能紧抓住她和埃莉诺，因为他真的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了。她赶忙话锋一转。“不，不，你说得没错。我只是从没把自己看做一个姨妈，就是这样。更像是个大姐姐。”她的笑容很假。奥科克努力保持表情严肃，但他的一边嘴角还是不禁抽动着，露出半个微笑。
“我跟托林谈了，但他没有任何新的内容要补充到你的报告中。告诉你实话吧，我很担心。”但担忧并没有阻止他铲起另一叉子食物，放进嘴里。
“我们都很担心，”宝拉啜饮着咖啡，“你的领导怎么说？”
“贝芙如果明天早上还不出现，他认为我们应该求助于媒体。当然，托林不会露面。只是放出一张照片和一份寻人启事。”
宝拉点点头。这正是她准备提出的建议。“你的直觉怎么看？”
他没有看宝拉的眼睛，而是聚精会神地切着一根香肠。“不太好。她这种年纪的女人，没有抑郁症史，没有家庭暴力，工作体面，家庭体面，我们也没有查到她有巨额债务。还有个孩子，”他喝了一大口咖啡，“这样的女人通常不会突然远走高飞。而且，没带护照和驾驶证，她也没办法远走高飞。”
“我没有找到驾驶证。”宝拉说道。
“在她办公桌抽屉里。”
“你觉得坏事已经发生了？”
现在，他直视着宝拉的脸。“你不这么认为吗？”
宝拉凝视着手中的咖啡。“是的。”
“对不起，但是假装一切都好无济于事。”
宝拉把椅子往后推，站了起来。她不算一个很矮的女子，但还没有坐着的奥科克高。“如果有什么新情况，一定要让我知情，好吗？”
他用餐巾纸小心而迅速地擦了一下嘴，然后点点头。“同样，托林如果记起任何事……”
宝拉站在大楼后门外的避风处，和其他烟鬼挤在一起。她已经上楼确认过了，科迪还没有回来。她与科迪只有过一次短暂的会面，但她敢打赌他绕了远路，一定是穿过购物中心餐厅的一个出口。宝拉应该去外面的停车场旁边等着，这样他一现身，宝拉就能看到他。她突然灵光一现，拨打埃莉诺的手机，但有点希望能被转接到语音信箱。然而，这次她很走运。“我是你的妻子，”她说，“托林的姨妈。”
“哈，”埃莉诺回答道，“那是他的主意。他不顾一切地想要避免被送到福利机构，就算仅是一两个晚上也不行。而你那个非常有魅力的同事认定我是他的干姑姑，虽然他父亲早就离开他们了。他跟我说，他的家庭也很复杂。”
“你居然说他很有魅力。看来你已经把奥科克警员驯服了。”
“关于警察和他们的弱点，我可是专家。我猜，你既然在开场白中没有一丝热情，说明还没有消息？”
宝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闷闷不乐，虽然她真的闷闷不乐。“在我们这行，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真是糟糕。听着，我非常愿意让托林跟我们住在一起，但我觉得我们已经到了需要跟他父亲谈一谈的地步了，让这种收养获得正式认可。当然，还要获得他外婆和真正的姨妈的认可。托林说有一个机构，他随时能联系上爸爸，因此我们会试试看。你愿意让我管这件事吗？”
宝拉再次想起她爱上埃莉诺的原因。托尼曾经对她说什么来着？“真正的聪明不是头脑的聪明。”在重案组，每个人都很聪明。而真正的聪明是善良。没有人比埃莉诺更善良。“和往常一样，我欠你的。”
“我一回家，就会处理这件事。托林去一个朋友家喝茶、做家庭作业了。他会发短信给我，然后我去接他。他们的生活和我们是多么不同啊……”她的声音中带着笑意。
“我晚些时候会再打给你。我可能会晚点回来。我爱你。”
“我也爱你，当心点。”
宝拉挂掉电话，不出她所料，她又想到她的烟。她寻思着是否要再来一支。她这一整天都表现得很好，没有妄图在菲丁那里得寸进尺。而且她已经收到警告，这个夜晚将会非常漫长。“去他的吧。”她说，又掏出一根烟，打着打火机。
她的电话响起时，她连第一口烟还没吸呢。《X档案》的铃声是她专门为托尼的来电准备的。“托尼，”她说，“你怎么样？”
“贝芙·麦克安德鲁现身了吗？”
像往常一样，没有寒暄。“没有，自从她下班后，我们就失去了她的踪迹。”
“我今天晚上去购物了。我想我把肯顿谷街的‘新鲜速递’逛了一遍。你知道它是什么样子吧？”
她知道它是什么样子。托尼喜欢查看现场，想象自己进入受害者和犯罪者的脑中，用他们的思维思考问题，穿着他们的鞋走路，希望能感同身受。“那么，你有什么收获吗？”
“我得知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是关于巴士的。”他说。
“听起来并不是很有趣。”
“‘新鲜速递’停车场的外围几乎没有监控。而巴士会经过那些地方。”
“你觉得巴士上的什么人可能看到了贝芙？”
“他们当然有可能看到，但关键是巴士本身。巴士上挂满了摄像头。不仅能通过摄像头看到车厢内部的情况，还能看到巴士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不仅能看到巴士附近的情况，还能看到离巴士有相当一段距离的地方。贝芙如果没有把车停在离超市很近的地方，我觉得你也许可以去巴士公司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找到有贝芙出现的录像。”他突然停下来。
“真是个绝妙的主意。我知道他们在巴士上装了摄像头，但我完全不知道摄像头可以拍到外面。”
“我也是。那是因为你从来不坐巴士。”
“你认为我们应该更积极地寻找贝芙？”
“我可没有这样要求。但你们已经发现了一个被谋杀的女子，她的生活没有任何明显的问题。如今，你发现又有一个女子失踪。你发现娜迪亚和杀她的凶手是在哪里碰上的吗？”
“没什么有把握的信息。我们认为他可能是在特拉福德中心盯上她的，并在停车场绑架了她。但我还没看过录像。”
“现在又有一个女子失踪，她可能也是在停车场被劫持的。更何况，她们长得有点相像，宝拉。”
“你这么认为？她们差了大约十二岁呢，身材也不太一样。”
“你不愿承认这一点，因为你正在为你的朋友担惊受怕，宝拉。不过，她们都是金发碧眼，中等身高，中等体型。她们都穿得像职业妇女，而不是头脑简单的漂亮姑娘。她们都自己开车去商店。一个死了，一个失踪。我知道那个过分讲究证据的警察局长指责我在每个角落里都能看到连环杀人犯，但我有时候就是对的，宝拉。我有时候就是对的。”
“不幸的是，你在多数情况下并不对。我会把你的看法转达给调查贝芙失踪案的警察。而我会跟菲丁谈谈的，好吗？”
“我认为你应该这么做。我会在背后支持你的，如果你需要支持的话。”
宝拉被烟呛到了。“你疯了吗？你忘了我背着卡罗尔把保密案件的信息告诉你时，她有多暴跳如雷？将卡罗尔的愤怒乘以十倍，就是菲丁总督察的反应，”她叹了口气，“我很想念卡罗尔。”
“我正在努力忘掉她。”
然后他挂了，手机就像一块死硬的塑料块，被宝拉握手中。宝拉穿过停车场，看到帕特·科迪和另一个男人走出汽车，急匆匆地走向大楼。“好戏要上演了。”她低声嘟哝道，把香烟丢进水坑里，冲进门里。
“有什么线索，科迪？”她一边问一边赶上来，与他保持步伐一致。
他敲了敲一侧鼻翼。“我只知道，这要看你们能从中发现什么了。”
她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她如果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等于认可科迪和他的同伴对待她的态度。“警员，请你记住谁是这里的警长，”她声色俱厉地说，“我问你关于正在办的案子的问题时，希望得到正面回答。”
科迪涨红了脸，但几乎未让步。“我不是有意冒犯你，警长。”他低下头，浓厚的眉毛颦起来。
“他经常开一些愚蠢的玩笑。”他的同伴插话道，试图缓和气氛。
“你是？”
“卡彭特探员，警长。”
“我喜欢开玩笑，真的。”宝拉很有兴致地继续说。现在，他们正尴尬地爬上楼梯。“我唯一的要求是，玩笑得真的好玩。牢牢记住这点，科迪，这样我们就不会再有争吵了。现在，告诉我，我们有什么收获。将完整的简报留给老板吧，只要告诉我重点就行。”
他低声抱怨两句，但还是照做了。“娜迪亚走出电影院，来到停车场。她的汽车停得挺远的，因为她来得挺早，但那时那里已经非常繁忙。一个家伙尾随着她穿过停车场。他带着一个金属箱子，像是装摄像机的。她打开后备箱把她买的东西装进去。突然，他出现在她身后。你无法看清发生了什么，但最后他把她丢进后备箱里，并把那个箱子也放进去，看了她一两分钟。接着，他钻进受害者的车里，扬长而去。”
“我们已经请求总督察让国家车牌自动识别系统数据中心去追踪这辆车，”卡彭特插嘴道，一说到数据挖掘技术，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兴奋，比别人对此的反应要激烈得多，“特拉福德中心周围的所有道路全都覆盖有监控录像。我们应该能够追踪到他，毫无压力。”
他们刚走进专案室，就受到一些欢呼声的热烈欢迎。菲丁走出办公室，也为他们鼓了掌。“我们都严阵以待了，科迪。把这个记忆卡插进来，来看看我们得到了些什么。”
每个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交互式电子白板，有人关掉了大部分灯。“我们开始吧。”科迪说道。话音刚落，录像开始播放。娜迪亚从电影院里出来，走向地下一层的停车场。她走到户外时，放下自己的购物袋，将夹克裹紧，抵御严寒。她花了些时间才将小纽扣全部扣上，宝拉认出那就是实验室的那件夹克。可惜，画面不够清晰，不可能数清袖口的纽扣。接着，娜迪亚渐渐走出监控范围。下一个走出监控范围的是一对情侣，男人用胳膊搂着女人的肩膀。他们一边笑一边聊，完全没注意到周围，不知道第三个身影正在慢慢从后面靠近他们，那个人低着头，因此很难被发现。直到他们走出监控范围，他都一直躲在他们身后。
“下一个摄像头在斜对角拍到了娜迪亚，现在她在那里，右下方。”科迪解释道。娜迪亚低下头抵御寒风，斜穿过几乎空无一人的停车场。我有多少次也不假思索地做了同样的事？那个身影跟着娜迪亚进入画面时，宝拉感到一丝恐惧的战栗。
现在，菲丁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看看这个家伙，研究他的每个细节。看看他带的那个箱子。把他牢牢刻在脑子里。”
她的话鼓舞人心，但实际上没有多少能被记住的东西。那里很昏暗，那里的照明设计是为了帮助人们找到自己的车，而不是为了让监控人员拍出马丁·斯科塞斯那样的电影。关于那个跟踪者，能肯定的特征只有：中等身高，中等体型，戴着粗框眼镜，穿着一件外套，外套兜帽被拉到头上，几乎完全遮住了脸。他继续低着头，显然很清楚自己有可能被摄像头拍到。他手中的长方形箱子看起来非常沉重，不过光凭这点无法猜出里面究竟装着什么。娜迪亚在屏幕左上方消失了，那个男人还在跟着她。都不能完全确定他是不是男的，宝拉心想。
第三个摄像头捕捉到他们接下来的行踪。娜迪亚的汽车非常接近监控范围的边界，所以仍然看不到太多细节。她一边走一边打开车锁，从手提包里拿出后备箱钥匙。她打开后备箱时，那个男人突然加速上前。“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科迪说，兴奋地提高声音。
“我们认为那是电棍。”菲丁一边说，一边看着娜迪亚把她买的东西放进掀背式后备箱里。
“写有电棍编号的五彩纸屑25在哪儿？”侯赛因问道。
“不是每个电棍里都有纸屑，”宝拉说道，“通常情况下，只有执法者能使用电棍，他们的电棍里有纸屑。”
“他从背后出现时，她被吓得有些向前倾倒。”科迪继续说道。
一切很快就结束了。绑架者兜起娜迪亚的双腿，把它们乱塞进后备箱里。然后，他站直身子，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并俯身于后备箱中。“他在干什么？”一个人问道。
“很难说，”科迪说道，“我们看了好几遍，还是无法确定。”
“在绑胶带，”宝拉说，“他正在把她捆起来。”
科迪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宝拉说不清他是对她刮目相看了，还是很生气。
“可能是，”菲丁说，“我们看完所有录像后，再重新过一遍。”
没剩多少录像了。他很快就做完了自己要做的事，关上后备箱，绕到驾驶室的门边，钻了进去。没过多久，他就开车驶出监控范围。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让摄像头抓住一丝特征。他好像精确地知道怎么躲过摄像头。他躲避镜头的能力真是非常高超，宝拉心想。
“我们再看一遍吧。”菲丁提议道。这一次，科迪在那个男人把娜迪亚丢进后备箱之后放慢视频播放速度。还是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个男人用身体遮住从口袋里掏出的东西。然而，菲丁认为宝拉很有可能是对的。她用一支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他们已知的关于凶手的信息。“还有人要补充吗？”
在房间远处的角落里，一只手举起来。是一位女性，低调得像是想消失在各类木头办公家具中。“老板，我认为他是个跛子。”
“跛子？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巴特沃思？”菲丁已经从白板边向她走过去。
“因为角度问题，你无法从斜对面的摄像头中看出这点。不过，紧接着，他跑了起来。他绕到驾驶座那边的门时，看起来有点跛脚。”
菲丁皱起眉头。“再放一遍，科迪。只放最后一点就行，用慢速播放。”
科迪照做了。他们这次观看时，都觉得巴特沃思探员的确发现了其他人都错过的信息。这个男人是个跛子。破解是暂时性的，还是永久性的？他们无法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周六晚上，在特拉福德中心的停车场，掳走娜迪亚·韦尔科娃的那个男人的左腿有些问题。

32
<h3>第二十六天</h3>
太阳的运行轨迹就像一道细细的亮线，穿过高沼地的上方。早晨的天空如此清澈，这是一周多来的第一次。破晓时分，深蓝色的天空逐渐变成蛋壳白，阳光从山的另一边爬上来，给生活带来色彩。碎浪反射着阳光，岩石也微微闪光，整个白边溪流地区都散发出闪耀的光芒。在这样的清晨遛狗，真是再适合不过。保罗·埃迪斯就是这么想的，当时他正开车行驶在一条蜿蜒曲折的单行道上，前往属于国家遗产基金会的停车场。他的两条猎犬被关在旅行车后部的笼子里，已经等不及了，仿佛也感觉到了天气的变化。
他驶过最后一个弯道。跟往常一样，今早的白边溪流停车场也空空荡荡，停车场上唯一引人注目的东西是石头垃圾箱和空空如也的石头投币筒。汽车司机不管何时来停车，都应该往里面投一磅硬币。保罗从来没有在这里付过停车费。他认为那是为游客准备的，而自己是当地人。他运营乔治·尼古拉斯乳制品已经五年了。在这段时间里，他为当地经济作出了很大贡献，比附近的大多数百姓一生的贡献都要大。
他从马路上开下来，将车随机停在一个车位中。保罗喜欢自命为“习惯的敌人”，而事实上，他只在小事上盲目追求多样性，这样他就能欺骗自己：他在大事上也并不守旧。这是他能成为成功的畜牧业经理的原因之一。
他低声哼着小调，走出汽车，并给狗狗解脱束缚。它们以一贯的热情冲了出去。保罗因为忙着锁上旅行车的后挡板，并没有注意到两条正全力冲向高沼地的狗突然停下来。他转过头时，本以为会看到狗儿们在远处活动的模糊身影，却惊讶地看到它们停在垃圾箱的后面，嗅着地上的什么东西。“见鬼的死羊。”他低声嘟哝道，从口袋里拉出牵狗皮带，向狗儿们走去。
然而，那并不是羊。
卡罗尔被一种不熟悉的声音惊醒之后，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她快走到门口时，才意识到听到的是什么声音。门上的抓挠声，随即是轻柔的呜咽声，接着是更持久的抓挠声。那条该死的狗，这个称呼用在它身上再合适不过。肾上腺素消失之后，她屏住的那口气终于叹了出来，她感到肌肉也放松下来。“好吧，闪电，我来了。”她隔着门呼唤道，匆忙穿上牛仔裤、T恤和羊毛衫。她打开门，走进谷仓的主体部分，一团黑白相间的毛球扑到她身上，随后绕着她的腿按8字形转圈。狗狗因为与新主人重新团聚而发出高兴的吠叫声。
卡罗尔在这番猛攻下站不稳，开怀大笑起来，意外被吵醒产生的怒火早已到了九霄云外。她用力抚弄着狗狗的皮毛，然后说：“坐下。”很具权威的语气。闪电服从了，但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着通向外面世界的大门，发出轻柔的呜咽。“你想出去遛遛。”卡罗尔说，光脚穿过房间，留心地上的碎木片和石屑，然后打开门，迎接这个清爽而美好的早晨。凛冽的空气令她精神一振，如天气仿佛在召唤她到户外去。闪电跑到院子里，一头冲向卵石停车场边缘的野草丛。卡罗尔一边上厕所，一边注意着闪电，以防它跑回山那边的老家。然而，她解决完生理问题，闪电已经小跑着回到谷仓。她回到屋里时，闪电用身子蹭她。
“好狗。”卡罗尔夸道。她向自己的房间走去，穿上袜子和靴子，准备带狗出去散步。“听我说，”她低喃道，“我居然跟你说话了，好像你会回答我似的。”狗儿用尾巴拍打着地面。“你知道吗，我养了至少一个月，才像这样开始跟它说话。我正在变成一个古怪的老巫婆。”
她抓起上过蜡的夹克和尼古拉斯留给她的牵狗皮带，向山上走去。狗儿一直紧跟在她脚边。他们爬上篱笆边的台阶，进入空旷的牧草地。然后，闪电来来回回地绕着圈，嗅着空气和大地，但经常会抬头确认一下主人在哪里。狗竟然能以如此快的速度与她产生紧密的联系，卡罗尔非常惊讶。闪电显然并不想念尼古拉斯。没有哭泣，没有寻找，也没有好奇他去哪儿了。它跟着卡罗尔到处跑，卡罗尔工作时，它就躺在附近，把头搁在爪子之间。每天下午，他们一起沿着小路散步。一般来说，闪电会温驯地服从皮带的牵引，但在开阔地带，卡罗尔需要猛拉几下皮带。
到了夜晚，卡罗尔做饭、用餐时，闪电会礼貌地坐在一边。她一边喝酒一边在平板电脑上浏览新闻时，它会躺在她脚边。卡罗尔上床睡觉前，会把它赶到谷仓的主体部分，把门边的狗窝和毯子指给它看，而门背后是新主人睡觉的地方。她决不允许狗儿分享她的床——还有她的卧室。尼尔森在她的床上并不冒昧，但她怀疑闪电并不知道“冒昧”一词是什么意思。
闪电没有任何抵触情绪，她微微有些吃惊。根据尼古拉斯的说法，闪电早就习惯跟母亲及同窝幼崽睡在杂物间。卡罗尔本来担心狗狗可能会觉得孤单。但它看起来对自己的地盘非常满意，完全没有显示出想要逃离新生活的迹象。
“我过不了多久就会迷上你，是吧？”她一边说，一边跟在快乐的狗儿后面爬山，比以前开朗多了。也许是天气的关系吧。但是，狗狗带来的生活情趣26或许也是无法抗拒的。“迈克尔到底告诉了乔治·尼古拉斯关于我的什么事，让他觉得我需要一条狗？真可恶，他很有可能是对的。”
他们很快就走到山顶的树林边。狗儿看起来还是像刚出发时那么精力充沛，卡罗尔想起尼古拉斯说的关于一定让狗接受锻炼的话。“过来，我们要穿过树林，沿着山脊走。”她说，斜穿过一片桦树和桤木的混合林，树木正在山肩上顽强地抵御着强风。
十分钟后，卡罗尔走到树林的另一端，俯瞰着下面的码头和山谷那令人屏息的壮美远景。然而，这个早晨，她已经逐渐习惯的风景中有了一个新元素。一个她熟悉的元素。这是她第一次从这样的角度看构成这个新元素的那些东西。
东方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外的地方，白边溪流停车场旁边的那条路被一串车辆占据了，在初升太阳的照耀下，那些车显得非常醒目。不过停车场里是空的。她认出六辆警车和一辆路虎，如纹章般装饰在车顶上的代码表明他们是来自西约克郡的警力。一辆警车上有警犬队的实线圆标，其余的都是标准响应队。还有四辆没有标志的车和一辆救护车。她可以看到某种类似犯罪现场警戒线的东西在周围飘荡，几个身影在某个东西周围毫无目的地乱转，她看不清那是什么东西。那是一个齐腰高、可能是石头做成的东西。
那是犯罪现场，那里发生了非常严重的事件。这种规模的警力大清早就出现的地方，肯定有谋杀案、谋杀未遂和高度暴力的性侵犯事件发生。这些年来，这类犯罪是她的谋生之道和精神寄托，让她的生活更加精彩。这类犯罪曾是她事业的重心，既满足也挫败了她对公正的基本渴望。
她第一次以远处的旁观者的身份观看调查的第一阶段，这种感觉很奇怪。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是那个控制现场做出决定、部署人员的人。她督促每个人为了生者和死者倾尽全力。而现在，她只是一个看热闹的。
“闪电，过来。”她说，打了个响指，召唤狗儿，它正待在一百码以外的山腰上。闪电先让身体紧贴地面，然后迅速冲到她这里，突然卧到她身边，舌头耷拉在嘴边。卡罗尔蹲下来，把手埋在狗儿后颈处厚厚的皮毛中。她还不想离开，她的过去没有放过她。但她不想被从下面抬头欣赏山景的人看到。
她正在观察时，另一辆车从路上轰轰驶来，车顶上不是西约克郡警察局的代码13，这辆车上的51代表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是什么风把布拉德菲尔德的警察们吹到西约克郡的犯罪现场？根据她的经验，这两个警局的探员之间没什么交情。但布拉德菲尔德的警察这么早赶到这里来调查，一定有非常充分的理由。
布拉德菲尔德的警车在停车场旁停下来，与西约克郡的警车并排停放，两个人从车上下来了。卡罗尔从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清那是两个女人，但她无法认出她们是谁。不过，根据常识，坐在前排的那个小小黑影只可能是亚历克丝·菲丁总督察。她与卡罗尔是同一级别，但除此之外，她们并无多少相似之处。菲丁很专制，很一本正经，而卡罗尔更随和，倾向于团队合作。菲丁只关心铁证如山的事实，而不在乎其背后的故事。卡罗尔非常喜欢与托尼一起工作，因为他会帮助她理解案件背后的原因。菲丁结婚了，有一个儿子，她在这方面的情感寄托是卡罗尔所没有的。现在，菲丁显然有了一个新的小跟班。她以前的警长是一个又瘦又高、皮包骨头的北爱尔兰人，他经常说想回老家看看。先不管他去哪儿了，那个接替他的人看起来非常眼熟。卡罗尔没法打包票，但她敢下非常大的赌注，菲丁的新跟班是宝拉·麦金太尔。
卡罗尔发现这点，心里是五味杂陈。她感到愤怒，因为宝拉的能力被用来伺候这么一个乏味的老板；她又感到遗憾，因为她自己不在那里；最后，她接受了这种生活已离她远去的事实。她祝福宝拉，宝拉还能做她想做的事情。
卡罗尔站起来，背靠在树上。那里已经没有她的位置。她已经远离了正在下面发生的所有事情。而且，她正在逐渐适应这种生活。繁重的体力劳动，这些年来她错过的所有书籍和电影，一条狗儿的陪伴。在这些东西的帮助下，她终于成功原谅了自己。
让其他人为死者代言吧。
她转身准备离开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痉挛贯穿她的胸膛，让她无法呼吸，心脏收紧。有个男人正站在离她几英尺远的地方，看着她。他是怎么做到如此接近，却又没有引起她的注意的？而且，为什么连狗儿也没有反应呢？卡罗尔正打算逃跑时，脑子恢复正常运转，理解了眼前看到的景象。闪电的反应如此迟钝，是因为站在树阴下的男人是乔治·尼古拉斯。在他的脚边，洁丝欢快地舔着它孩子的头。
他举起双手，做出一个安抚的手势。“对不起，我并不想吓到你。你太专注于下面发生的事情——”他朝下面山谷中的那些车辆和警察点点头。
“你在这里做什么？”卡罗尔不在乎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多粗鲁。她有些惊慌失措，但并不严重，多年追查严重犯罪练就的本事并未丢失。
“跟你一样，遛狗。我向你保证，我没有比这个更危险的事情要做。”
他看起来完全无害：穿着上过蜡的夹克，戴着粗呢帽，在寒秋的空气中，刚刮过胡子的脸上泛着粉色。然而，卡罗尔再清楚不过了，如此无害的外表下常常隐藏着恶意和背叛。“我想它是工作犬吧？工作不是已经给它足够的锻炼了吗？”
尼古拉斯露出微笑。“它需要的和它想要的是两回事。洁丝热爱奔跑超过其他所有事情。我在满足它一时兴起的运动欲望时，也能保持体型。我如果不这么做，只能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慢慢发胖。通常情况下，我们在这里见不到其他人。但今天早晨，这里有点像领头羊广场。他们在下面做什么，你知道吗？”
卡罗尔摇摇头。“发生了严重案件。下面人很多，有两班人马，很可能是凶杀案或严重的性侵案。”
“两班人马，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指着下面的车辆。“交通代码不同，西约克郡和布拉德菲尔德。”
“你以前的同事。那种感觉一定很奇怪吧？”
卡罗尔故意从他身边走过，不想让尼古拉斯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什么。“我还是个现役警官时，就处理这种案件，”她说，“作为旁观者……”
“在这个时代，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发生危险的事，”尼古拉斯说道，“我妻子，你的兄弟和露西，还有现在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小，卡罗尔。这意味着不愉快的事情会传播到许多地方，比如这里。这类地方原本并不会受到人类放肆行为的侵扰。”
“你错了，这并不是从城市蔓延开来的传染病。它一直就在那儿，潜藏在美景之下。在任何地方，总有人想把恐惧强加在别人的头上。只是在某些环境中，坏人更容易侥幸得手而已。你可以假装事情是你想的那样，但在你的田园牧歌之下，邪恶之物正蓄势待发，慢慢渗透到四面八方。”
尼古拉斯微微后仰一下头，大笑起来。“耶稣基督啊，卡罗尔，你说的话，让我想起电影《异教徒》。听着，你想下来和我一起吃顿早饭吗？这样，我就能让你亲眼看看，山那边的大房子不是一个黑暗阴郁的场所。来吧。那里有新鲜鸡蛋和——”他从衣服巨大的侧兜里拿出一个纸包，在她面前晃了晃，“新鲜的野蘑菇。我在爬山的路上采的，还有村里本特利家做的酵母面包。”他看起来热心而坦率。他如果真的想在山顶上干什么坏事，不管是因为她的存在，还是因为警察的存在，他并没有干成。
“好吧。”她说道，口气不像是去做客，倒像是准备去做结肠镜检查。尼古拉斯满脸放光，就像一个今天过生日的男孩。“来吧，闪电。”这条狗不需要你把话说两遍。卡罗尔有点希望知道山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山下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与他无关了。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之后，就下山了。
让其他人为死者代言吧。

33
一个电话把宝拉从美好深沉的睡眠中唤醒。在之前的深夜时分，人人都应该上床睡觉了，但埃莉诺想要重温一遍她与贝芙的姐妹瑞秋的对话。“我用即时通讯工具联系了托林的爸爸，他向我们表示感谢，但我还是不确定鼓励瑞秋现身是否正确。”宝拉觉得这些话她已经说了八九遍。
“托林正处在不稳定的状态中，”宝拉说，这是我第三遍说这句话，她心想，“他需要从家庭中获得安全感。他几乎不了解我们，亲爱的。”
“根据托林的说法，他也几乎不了解他的姨妈。对我说实话，宝拉，你认为贝芙会活着回来吗？”
宝拉站起来，把枕头拍成原来的形状。“老实说，我不知道。我认为有人掳走了她，但我不知道她仍然被囚禁着，还是……我们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我忍不住会想，对托林来说，瑞秋姨妈像骑兵队一般到来，就等于是宣布他妈妈不会再回来了。我如果处在托林的位置，也会万念俱灰。”
“也许这是他最好的选择，”埃莉诺依偎在宝拉的身边，“勇敢面对更有可能成真的现实。而他的姨妈能够帮助他接受这个事实。”
宝拉打了个哈欠，拍拍埃莉诺的手。“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互相增进了解不会有坏处。贝芙如果不能回来，他最终会与姨妈或外婆生活在一起。至少在他爸爸被准许回家之前是这样。”
埃莉诺含混地嘟囔一声，吻了一下宝拉的肩膀。“看看明天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吧。”
那是宝拉清醒时记得的最后一件事，然后她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她在接电话时，她看了看时间，六点二十七分。“我是麦金太尔警长。”她的声音中透出抱怨。
“我是菲丁总督察。在西约克郡发现一具尸体。死者身上的证件显示，她是贝芙莉·麦克安德鲁，你很关注的那个失踪者。我正开着巡逻车赶往那里，我会在二十分钟内捎上你。准备好。”
“好。”宝拉回答道。不过，她是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她坐起来，还在半梦半醒中，一只手捋过暗金色的头发。她试图让自己相信，这个电话只是个噩梦，然而她知道这不是梦。贝芙死了。
埃莉诺翻了个身，睡意蒙眬地喃喃道：“你的手机刚刚响了吗？”
“是菲丁打来的。她会在二十分钟之内来接我。”还不是告诉埃莉诺的时候。让她怀揣着这个噩耗跟托林若无其事地吃早饭，那太不好。在确定那是托林的母亲之前，向托林透露任何信息都是不对的。
“发生了什么事？”埃莉诺已经有所警觉。她太了解宝拉的工作了。
“我想应该是娜迪亚·韦尔科娃案有了重大进展。”这在某些方面是真话。宝拉站起来，俯身吻了埃莉诺。“待会儿见。”
她差点无法准时出现在前门口，不过，最终还是她等菲丁。出乎她的意料，她爬上车时，老板递给她一杯咖啡。“尸体在高沼地那边。我不觉得那里会有吃的。”菲丁冷淡地说。
“我们有什么发现？”在开始喝第一杯咖啡之前，倾听比说话容易。一看菲丁，就知道她是那种喜欢早起的人。
她把身子往前排座位之间的空隙挪了挪，这样能更方便跟后面的宝拉交谈。“如果每当有个遛狗者发现一具尸体，我就能收到五镑，我早就在加勒比海的快艇上晒太阳了。当地农场的经理带着狗出去散步，他们路过停车场时，发现了尸体。尸体被隐藏在石头垃圾箱的后面。西约克郡的同僚没有详细说明这是第一案发现场，还是抛尸地点。她的情况跟娜迪亚·韦尔科娃的情况很相似。被折磨得难以辨认，鼻青脸肿，被用胶水黏住了外阴，”她停顿一下，大口喝着瓶子里的水，“但这并不是他们打电话给我们的原因。”
“那他们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我们？”
“她的衣物和包被丢弃在现场，与娜迪亚一样。她的衣物和包被塞在垃圾箱里。他们在电脑里查找死者身份时，发现她之前已经被报告失踪了。他们打电话给约翰·奥科克——他处理人口失踪案。他听到详细信息后，叫他们的高级警官打电话给我。所以，我们到了这里。”
“但是，娜迪亚被关了三个星期才遇害。贝芙失踪没超过三天。这是很大的不同之处。”
“作案模式的关键之处是相同的，麦金太尔。共同点大过区别。”
“她的儿子只有十四岁。”宝拉说。
“他一定很难接受。”菲丁道，然后迅速转移话题。她是无法承受这个话题，抑或只是无意识地转移话题？她的表情没有透露出任何线索。“贝芙莉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贝芙，”宝拉不自觉地纠正她，“我也不太了解她——我的伴侣埃莉诺比我更了解她。她们两个都在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工作。”
“是的，贝芙是主任药剂师。奥科克给了我文件，我浏览了一遍。我想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很聪明，有些固执己见，但不会一意孤行。很好的伙伴。同事们认为她和埃莉诺都十分风趣。医院里其实有很多虚伪的人。”
“我并不感到惊讶。我当了二十年警察，我们中间也有很多华而不实的蠢货。那么，她是你们中的一员吗？”
“你是指，她是女同性恋者吗？”
菲丁噘起嘴巴，对宝拉露出被惹恼的表情。“除非你还有什么癖好没告诉我。”
“据我所知，她是直女。她与托林爸爸的婚姻之所以触礁，不是因为她爱上了一个女人。”
“那是为什么？”
“她说伊拉克改变了他。他开始严重酗酒，他在附近时，她时时刻刻都感到害怕。他从没对她或托林实施家暴，但他会大喊大叫，他总是很愤怒。她感到他们就像生活在刀尖上。讽刺的是，他们离婚后，关系立刻变好了。他和托林的关系也很好。贝芙推测，他在前线已经遭遇了很多，再为一个家庭负责是个太重的负担。”
菲丁点点头。“二等兵就是这样。军队就像是他们的父母，是一个比真实家庭更容易融入的大家族，能够满足他们的所有需求，包容他们的所有问题。那么，我们确认过他真的在阿富汗吗？”
“我还没有这么做，我希望奥科克警员会去调查一下。”
“和他一起确认一下。那么，贝芙离婚后的社交生活怎么样？她是派对动物吗？她有男朋友吗？”
“她自从离婚后，和许多人一起出去玩。但根据同事的说法，最近没有。我根据自己的观察认为，她把工作和母亲的角色看得很重，没有很多时间去做其他事。”
“不过，你刚才说你没有那么了解她。网络社交呢？她沉迷于网络吗？”
宝拉耸耸肩。“我认为她不是那种人。但我又知道些什么呢？沉迷于网络的又是什么人呢？也许我们进入她的电脑后，能得到一些线索。”
“天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菲丁看起来很悲观，“记得电脑让所有事情都变得既简单又快捷这句话吗？那么，电脑高手为什么要花那么久才能找出电脑中秘密呢？”
“我们在重案组从来不会有这种问题，”宝拉说，“我们有斯黛西·陈。”
“是的，好吧，你们真幸运。而我们只能生活在真实的世界中。现在是谁带着孩子？他的父亲在阿富汗，母亲已经去世了。他目前住在哪里？和亲戚在一起？或者社工？你安排妥当了，是吧？”
该死，该死，该死。说实话，还是扯个谎？“他和朋友们在一起，”宝拉说出了一半事实，并迅速继续说道，“他有一个外婆和一个姨妈在布里斯托尔。我相信姨妈今天就能到达布拉德菲尔德。”
“来得正是时候。我们需要再好好调查一下娜迪亚·韦尔科娃的背景，看看她与贝芙·麦克安德鲁是否有交集。我们可能会发现他是怎么绑架娜迪亚的。医药代表和药剂师——这绝不是巧合。”菲丁转过脸去，盯着窗外高沼地的风景。“耶稣基督啊，这里真他妈的荒凉。为什么有人想住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这里的人整天都干什么？我什么也没看到。该死的羊都不愿住在这里。”
宝拉对自己的方向感从来都没有太大信心，搞不清她们现在是在哪儿。她掏出手机，打开地图App。一个闪烁的图标表示她们的行车路线。她突然想起杰科·万斯一案中的一个地址，于是把那个地址输入搜索栏。App花了一些时间加载，然后告诉她，万斯杀掉迈克尔·乔丹的谷仓距离她当前位置只有七英里。她查看地图之后，发现直线距离更短。
她不知道卡罗尔·乔丹在凶案发生后是否来过已故兄弟的家。但是，她如果打算再次做一件出格的事，或许应该顺道拜访一下谷仓，看看当地人是否知道卡罗尔的下落。她真的不想失去与前老板的联系，她已经视卡罗尔为朋友了。
不一会儿，她们的速度慢下来，路过停在路上的警用车辆。她们踏入明媚的晨光中，眯起眼睛，并向控制犯罪现场的警员表明身份。“高级调查官在哪里？”菲丁问道。
警员指了一下。“富兰克林总督察在尸体旁边。”
“哪一个是他？”宝拉问。
宝拉顺着警员指的方向看去，心往下一沉。“那个高的，看起来像个石器时代的殡仪人员。”宝拉压低声音说道，菲丁差点没听见。她的老板迅速向她挑了一下眉。“我认得富兰克林总督察。”为了让宝拉能听到，她的声音很大。
她们沿着窄窄的指定路线，走向石头垃圾箱周围的那群人。为了保护地面上任何可能的线索，地上放着一个个金属浅盘，她们小心地踩在上面。“你形容得很好，”菲丁说，朝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点点头，他有着刀一样的眉毛和鸟喙般突出的鼻子，“我听说你之前所在的重案组和他有些过结？”
宝拉点点头。“公平地说，是互相反感。我们认为他是一个趾高气扬的蠢杂种，而他很可能觉得我们是一群自作聪明的家伙。”
“我猜双方都有些道理，”菲丁突然加速前进，大声招呼道，“富兰克林总督察？我是布拉德菲尔德的菲丁总督察。”
他迅速转过身，看见菲丁那苗条干练的身影和精心修饰的外貌，愠怒之色顿时烟消云散。然后，他看到宝拉，脸上重又阴云笼罩。“麦金太尔探员，”他说道，将菲丁暂时放到一边，“这么说，他们将你们拆散了，你和卡罗尔·乔丹？”他把每个字都用约克郡口音重重地吐出来，语气就像铺路砖一样硬。他身边的警官都停下手头的工作，来看这场好戏。
“是麦金太尔警长，”菲丁说道，宝拉吃了一惊，“你不必再动用你的小脑瓜盘算乔丹总督察能带来什么威胁。我才是你现在需要对付的人。”
富兰克林露出虚伪的笑容。“这样真的好吗？”他退到一边，深深地鞠了一躬，“好吧，请自便。”
她们俩现在直面那曾是贝芙·麦克安德鲁的残骸。贝芙就像被从加顿赛德移动到西约克郡高沼地的娜迪亚。这个第一印象消散之后，宝拉才分清她们的区别。贝芙的体型不同——娜迪亚是梨形身材，她是苹果形身材。而且她的肩膀更宽，肌肉更明显。然而，光靠上述特征还不能完全确定这是她。与娜迪亚相同，这位受害者的脸也血肉模糊，白骨从脸颊和下颌处露出来。宝拉意志坚定，在富兰克林面前没有流露出一丝胆怯，但还是忍不住咬紧嘴唇。
“她简直就是我们周一发现的那个的双胞胎，”菲丁说道，声音中没有任何感情，“我觉得，就凭这点，她应该是我们的。”
“更不用说这里看起来更像抛尸地点，而不是犯罪现场。”宝拉补充道。如果这是案子争夺战，最好尽早摊牌。
不过，富兰克林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他把手深深地伸进军用防水短上衣的口袋里，翻找着。“根据身份证来看，她来自你们的辖区。请自便，女士们。你们想让我们处理现场吗？也许你们不信任我们？”
“这不是信任与否的问题，这涉及职能，”菲丁环顾停车场，“你们如果能在我们的团队到达之前保护现场，我会非常感激。”
“她的随身物品在哪儿？”宝拉问道，“能让你们确认她身份的东西。”
“都用袋子装起来了，”富兰克林说道，“我们不是该死的菜鸟。我们知道该如何处理证据，”他回过头，“格里姆肖？”
一个胖乎乎的警探过来，白大褂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圆滚滚的身体轮廓。“怎么了，长官？”
“受害者的衣物和包。用双手奉送到这两位美丽的女士手上。”格里姆肖咧嘴一笑，然后像个球一样朝那排汽车而去。“还有什么我能帮你们的吗？”
“摄像头，”菲丁说，“最近的摄像头在哪里？”
富兰克林慢慢地原地转了个圈，扫视一遍周围。“这条路上一个也没有。向北四英里这条路与主干道交接处有一个，你们来的西南方向五英里处也有一个。我说的这两条路上还有一些超速摄像头。但我怀疑，在托德莫登、赫布登或科恩的郊区之前的路段上，摄像头只有车牌识别的功能。对不起。”他转过身走了，歪歪头，示意他的团队跟上。
宝拉目送他们穿过停车场，聚集在最近的汽车边。“很高兴看到富兰克林总督察仍保持着真实的自我。”
“你不管做什么，都能激怒他。”菲丁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他是刀子嘴豆腐心，不会妨碍我们的。”
“他最好不要妨碍我们。”菲丁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我需要一个完整的谋杀案法医小组……奥科克警员知道要去哪儿……这里没有门，因此我不需要上门搜查小组，只要几个保护现场的人。我需要你在地图上标出这个地方，然后搞清楚附近有哪些车牌识别系统。调出数据，然后检查这条路岔道口的摄像头，弄清有哪些车辆经过……越快越好。”
格里姆肖回来了，带着几个密封的蓝色聚乙烯证物袋，还有一张薄薄的纸，那张纸险些被狂风吹走。“你们需要在这上面签字。”他的语气，暗示他努力争取过了，但领导仍要求她们签字。
宝拉从包里掏出一支钢笔，在那张湿漉漉的纸上潦草地签了个名。“谢谢你。”她很有礼貌地说道，伸出手去接证物袋。格里姆肖把证物袋丢到她脚边，转身回到他老板的身边。宝拉自认为从不会对老板鄙视的任何人有偏见。不过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
她捡起证物袋，里面有贝芙的手提包和包里的东西。医院的工作证上，照片里的贝芙正在凝视着宝拉，对宝拉微笑，不过她的笑容已被证物袋染成蓝色。宝拉的喉咙一下子收紧，努力眨着眼睛，赶走眼泪。她该如何对埃莉诺说，她的朋友已经走了？更糟糕的是，她该如何对托林说，他的母亲永远不会回家了？她该如何面对那一刻？希望的泯灭是调查中最难熬的部分。认识受害者，切身体会到失去朋友的痛苦，让宝拉的挫败感更加深重。然而，这也激励她赶快行动起来。
宝拉检查包里的东西，以及她能从证物袋里找到的所有东西。高沼地的停车场不是适合揭开秘密的地方。她没抱什么希望。然而，贝芙的手机让她犹豫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指给菲丁看，菲丁正全神贯注地打量着尸体。
“手机怎么了？”
“娜迪亚的手机也被留在了现场，”宝拉说道，“这表明凶手知道手机对他毫无威胁。他知道我们从她们的手机中找不到他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这是否说明，他是一个陌生人或暗恋者，而不是她们认识的人？”
“要么是这样，要么他使用了假名和即付即用的电话号码，因此毫无压力。”
她说得有道理，宝拉心想。“不过，他通过手机联系她们仍然有一定的危险性。我们如果同时在两个受害者的手机里发现追踪不到的号码打来的电话或发来的信息，我们就有可能追查到他。他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应该会拿走手机，对吧？”
菲丁耸耸肩。“总的来说，你很可能是对的。可不幸的是，你的想法不能让我们有任何进展。”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宝拉在心里说道。菲丁的态度让她懒得再说出其他想法。不过，她不能让小家子气妨碍自己追捕谋害贝芙的凶手。“还有件事情引起了我的注意。”她说道。
菲丁抬起头来。“什么事？”
“没有摄像头。这里和加顿赛德的犯罪现场都是如此。你想想我们的道路系统中有多少地方被车牌自动识别系统和测速摄像头覆盖，他两次抛尸的地点都不在这些地方，这就有点太巧了。”
“你不认为你的想法很牵强吗？”
“我认为这件事值得重视。我们应该问问交通部门如何找到摄像头的盲点，普通人怎么能做到这一点。”
菲丁点点头。“不错的主意。不过，感觉有点孤注一掷。我们看看法医对两个受害者有什么看法吧。我们如果没有进展，你就去跟交通部门谈谈。我告诉你，我现在更关心的是……”
“什么？”
“富兰克林把这个案子转交给了我们，我很想知道他是否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34
他们的法医团队到达时，宝拉已经被冻得脾气变差了。他们还带着一群警察，以保证未经许可的人不会蹂躏停车场。在犯罪现场，她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但她和菲丁还得待在这里，确保现场的保护工作没有疏漏，以免辩方律师以后对此大做文章。菲丁回到车里打电话，宝拉选择留在尸体边上。宝拉知道这毫无意义，但她感觉有必要做出某种姿态，为死者守灵是她目前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没过多久，第一辆后勤支援车出现在远方，接着她的电话铃声响起。“我是麦金太尔警长。”
“你好，警长。我是奥科克警员。”
“嗨，约翰。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嗯，我知道那件失踪案变成了谋杀案，你们团队从现在起会接手这个案子。我现在得告诉你们一些事情。托林的爸爸肯定在阿富汗的军队中。我们昨晚谈过话之后，我去了巴士公司，调取他们的监控录像。我今早跟菲丁总督察说话时，还没有完全看完录像，但我觉得我最好还是尽快完成这项工作。”
“好主意，我们的团队正缺乏这样的行动力。我很欣赏这点。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
“有一点。我浏览了好几遍，以确保我没想把自己的想象和愿望当成现实。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很明白，”她不想催他，但她希望他能直接说到点子上，“那么你看到了什么？”
“我认为麦克安德鲁女士一定是把车停在停车场的外面一排了。在我看来，她的车似乎正好在巴士的监控范围之外。巴士驶过时，我看到她走向两排车之间的空当，然后她退到一边，走出巴士的监控范围。可以说，她走得非常快。她低着头，因为外面在下雨。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几秒钟后，另一个身影出现在同一条路上。我猜是个男人，但很难确定。他穿着一件防水外套，戴着兜帽。你完全无法看清他的脸，只看到一副闪闪发光的眼镜。他拿着一个箱子。那箱子看起来好像是用铝做的，很像摄影师用的那种。大概有飞行员的行李箱那么大。看他拿箱子的样子，箱子仿佛非常沉重。反正，他和麦克安德鲁女士走了同一条路，只是他快要接近她时，突然加速，几乎是在跑。你不得不承认，他在跟踪她。紧接着，他消失在摄像头之外，与她消失在同一个地方。相关录像并不是很长，只有大约十五秒。”
“你做得很好，约翰。现在，你会如何形容那个身影？他的个头是高还是矮？身材呢？”
“不太高。我会说，是中等身高，不超过五英尺十英寸。他很苗条，中等身材。很难形容，我不能确定他的夹克有多厚。正如我所说，他用兜帽遮住了脸。唯一显著的特征是，我觉得他可能有一点瘸腿。我对这一点不确定。画面质量不是很高，老天不帮忙。”
一个微小的细节被证明了，宝拉的心因为奥科克的话而激烈跳动着。“这个信息非常有意思，约翰。你能说出他是哪条腿瘸了吗？”
他停顿了一会儿，宝拉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我很想再看一遍，确认一下。我目前认为有问题的是左腿。”
宾果！当然，这并不是案子的突破口。不过，如果要发布寻找证人的启事，这个信息能帮上点忙。除非凶手聪明到假装跛脚。他们已经知道他像法医一样谨慎小心。他如果能让自己不被摄像头拍到，也有可能会故意制造假象。“我需要你为此写一份正式报告，约翰。把报告送到专案室，并直接送一份拷贝给我和菲丁总督察。我不想这条线索被埋没在不重要的信息中。”
“我会做好的，你在一个小时内就能收到。”
机灵的小伙子，她在心里赞道，准备向法医团队简述现场情况。这样他们到达现场，就能直接移动尸体。贝芙目前躺在地上，宝拉既看不到她脚踝上的伤疤，也看不到她肩膀上的刺青。这些标志会帮助他们正式确认尸体的身份，而不用等待DNA检测结果。然后，宝拉就得非常委婉地告诉托林这个坏消息了。宝拉认为她躲过这一劫的机会十分渺茫。
她走到车道上，点燃一支烟，等待着专家们穿上防护服。菲丁走出汽车，宝拉抓住机会向她迅速说明奥科克的发现。“毫无疑问，”菲丁说，“我们已经有一个罪犯和两个受害者。他很可能有暴力犯罪的前科，这意味着我们一旦获得某些物证，就能从数据库中找到他。”
“希望如此。”
“我们把她翻一个身，就能通过刺青和伤疤确定她的身份。我希望由你来跟她的儿子谈这件事。你认识她儿子，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要好过从陌生人嘴里说出来。你想必应该知道他在哪里上学吧？”
宝拉点点头。“肯顿谷。你不想等他放学再说吗？或者一直等到他姨妈过来？”
菲丁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宝拉，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不再有秘密调查这种事了。我不想让这个孩子在推特或脸谱网上发现他母亲的死讯。我们一旦确定了，就需要立刻采取行动。安排一个第三方过来陪着托林。与他同住的那个朋友怎么样？他朋友的家长想必可靠吧？”
现在，宝拉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团狗屎中。“事实上，与他同住的朋友是我和我的爱人埃莉诺。”
菲丁的态度再次让她感到惊讶，她昨天还嘲笑宝拉。“你为什么不说出来？这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你们觉得开心就行，”但她的声音表明她气得要命，“坦白说，我更希望他安全地待在你的屋檐下，而不是寄宿在某个我们并不了解的朋友家里。你能在告诉托林消息时让埃莉诺也在旁边，她可以安慰托林。”
“这要看她的日程表。她是医院的主任医师。她如果正在看病或巡查病房，就不能随便离开工作岗位。”
“他姨妈什么时候到达？”
“今天下午才能到。”
“我不希望你到那时还在为这件事操心。看看你能做些什么，”她瞥了一眼穿白衣的犯罪现场鉴证科人员，他们正用力拖着他们装衣服和装备的箱子，穿过寒冷萧瑟的停车场，“让我们看上去像正在采取行动一样。”
宝拉刚开始守着尸体，手机突然响了，她赶忙回身去接。屏幕显示来电者是戴夫·迈尔斯。“嗨，戴夫。我希望你打电话过来是要告诉我一些好消息，”她说道，“我们又有一具尸体，而且看起来是同一个凶手所为。因此，我们现在欢迎任何形式的帮助。”
“我确定我的消息会帮得上忙，”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同寻常的消沉，“你能到实验室来一下吗？我有些东西想让你看。”
“听起来很令人遐想，能给我一点提示吗？”
“在手机上不行。”
宝拉不太习惯这个忧心忡忡、吞吞吐吐的戴夫。“会花很长时间吗？我很快就会开车回布拉德菲尔德，但我没有很多空闲时间。”
“不需要多长时间。不过，确定如何处置它可能会花很长时间。”
四十五分钟后，宝拉再一次钻进实验室的白色纸衣服里。她们证实那是贝芙的尸体，便不再管它。菲丁叫宝拉回城里。她在途中设法找到埃莉诺，两人约定：她见过戴夫后，顺道接上埃莉诺回家。她先把警车开回家，再开上自己的丰田。她找回自己的节奏。
她走进门，戴夫坐在笔记本电脑前，两根手指像小鸟啄食般敲击着键盘。她把两个聚乙烯袋子放到他身边的工作台上。“来自西约克郡警署的礼物。如果有任何污染，就怪他们吧。”
戴夫站起身来，拿起一个个袋子，放到眼前观察。“这些东西整个晚上都被放在外面？”
“我们不知道衣物和手提包是何时被丢在那里的。但它们被塞在一个垃圾箱里，因此保存完好，逃过了各种因素造成的伤害。”
“但是，谁又知道他们从垃圾箱里到底找出来了什么呢？”他叹了口气，用一根手指捅了捅那个装衣物的袋子。
“受害者是贝芙·麦克安德鲁，她是埃莉诺的朋友。”
“我很遗憾。跟她说，我会全力以赴的。”
“你一直都是如此，戴夫。你到底要给我看什么神秘的东西？你居然不能在电话里讲出来。”宝拉坐到一张凳子上。
“我从韦尔科娃的夹克上得到了血迹样本。我毫无困难地从中提取了DNA，并把它与国家数据库中的DNA进行比对。没有命中目标。这个血样的主人不在国家数据库中，但我并没有止步于此。我决定做一次相似DNA研究。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这项研究会告诉你，你的检测对象在数据库中是否有近亲，对吧？”
“没错。我们使用这种研究方法之后，获得了一些轰动一时的结果，解决了很多疑难案件。美国人甚至靠这个办法抓到了许多连环杀人犯。有些人会控诉这是侵犯人权和隐私。但我个人认为，生活在一个杀人犯不会畅通无阻地在我家附近晃荡的世界，才是我的人权。”
“说教到此为止。”
戴夫露出遗憾的微笑，以示让步。“好吧，我就是想给你上一课。好了，我查找相似DNA。基本上，计算机会分析等位基因，得出基因具有一定共性的人员名单。名单上的第一个人是基因相似度最高的，以此类推。在这个案子中，相似名单人员一直排到第一千三百四十九名。根据以往经验，与检测对象属于同一个家族的匹配者，基本在前三十名中。我们通过公式——基因匹配度，相关人员的年龄和地理位置——可以找到特殊联系。不过，我这次在使用公式之前，就注意到一个人，她排在名单的前三名，而且她的住所离你得到那件带血夹克之处只有十几英里。我更进一步观察后，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我觉得我获得了决定性的突破，”他的模样和声音都不像是为此感到高兴，“这位相关人员是位女士。根据我的观点，基于DNA分析，这位女士是那个男人的近亲——他的血液沉积在韦尔科娃夹克上的那个男人。”他探身越过桌子，点击电脑屏幕上的一个图标。屏幕上弹出一对相似DNA轮廓图，上下排列，锯齿状的峰值不规则。“你自己看吧。等位基因在哪里重合成一条线，那就是关键点。那么，这种关联有多近呢？任何两个人都有大约五个等位基因是相同的。然而，母子这样的直系亲属，至少有十个等位基因是相同的。”戴夫用钢笔尖点着每个等位基因的峰值。“本案中有十一个相同之处，你看见了吗？”
“我相信你，戴夫。法庭也会相信你。但你看起来为此很焦虑，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破性的发现让你不开心。”
“你想错了。困扰我的不是科学诚信的问题。”
宝拉摇摇头。“我只是个警察，戴夫。我不会猜隐晦的字谜，跟我直说吧，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他面露难色，“是数据库中的这个人的身份。她叫瓦娜莎·希尔。”宝拉直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张得老大。她不敢相信。“你是说‘瓦娜莎·希尔’？”
戴夫点点头，表情很痛苦。“我是这么说的。”
“她的DNA为什么会出现在数据库中？”宝拉就像试图抓住救命稻草。
“她被逮捕过，并受到指控，记得吗？指控第二天就被撤销了，但她的DNA被留在了记录中。”
宝拉摇摇头，简直不敢相信。“血液有可能是被别人移到上面的吗？”
“这我也说不准。血液深入缝线和纽扣周围的布料中，不太可能是刻意弄上去的，除非你有一份完整的样本。而且，你如果企图嫁祸于人，为什么不把血迹弄在更明显的地方呢？我们在第二次检查细节时，都差一点错过这个线索。你如果没有数纽扣的数量，这个线索就被忽略了。”
“一定是搞错了，你必须再做一遍测试。”
“当然，我会的。不过，我相信结果不会有什么不一样。我也做了线粒体DNA测试，那是从母亲直接遗传给孩子的DNA。结果如果匹配，就没有怀疑的余地了。”
“她如果有另一个孩子呢？一个他不知道的兄弟姐妹？”
“你说到点子上了，宝拉。不过，等我们测试了他的DNA，这个假设就会被推翻，除非他有一个秘密的同卵双胞胎兄弟。听起来有点像《铁面人》了。”
宝拉凝视着屏幕，希望检测结果会发生改变。“我们可以先不告诉其他人这个消息吗？”她从戴夫脸上看到恐惧的表情，“显然，不可能完全做到，但至少在你再次确认试验或数据库中没有任何错误之前。你已经检查线粒体DNA，那么——”她指着自己带来的证物袋，“——你能否迅速检查一下这起刚发生的谋杀案的物证，看看我们会不会有更多可以深入的疑点？”
他叹了口气。“对于这件事，我也很遗憾，宝拉。但是，这在谋杀案调查中算是重要证据。”
“我们都知道这个证据是讲不通的。”
他用食指和拇指搓着下唇下面的一小撮胡子。“科学不会撒谎，宝拉。你无法回避夹克上的血迹。血迹来自托尼·希尔。”

35
玛丽在从洗手间里回来的路上，听到逐渐升高的说话声。她知道说话声是从哪里来的，只需看向莫里森办公室附近的员工的眼睛就知道了，他们正好能听到莫里森办公室里的动静。他们戴着耳机的时候，也能清楚地听到莫里森的怒吼声。
她走得更近些时，听出是那个爱穿名牌的男人。“我告诉你，我们如果现在把这个给加雷思和市场部，我们都会死得很惨。我们至少还需要六周才能准备好把它推广给普通消费者。”
“你两个月前不是这么说的，”加雷思抗议道，“你说只需对前端进行微调，防止用户误操作。你是这么说的。”
“这正是我们要做的事。只是比‘预期’要多花一些时间，仅此而已。我每次必须用一个字把事情说清楚，你们才听得懂吗？”
“‘预期’是两个字。”罗布嘟囔道。
“你们这么火急火燎的干吗？”玛丽把门推开时，奈杰尔问道。他背对着门，但即便如此，他应该能感觉到罗布脸上的惊慌失措和加雷思脸上的忍俊不禁。“因为那个新老板吗？你们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一个女人身上？你们觉得她理解我们聚在这里是干什么吗？饶了我吧，她只是一个穿裙子的女人。”
“这个穿裙子的比你的级别高，奈杰尔。”玛丽用甜甜的语调说，“而且她非常想要刨根问底，弄清楚你的部门为什么不能按时履行承诺。”他迅速转过身，满脸怒容。
“你干什么？偷袭我们？”他的右手攥成拳头。
玛丽关上门。“我从不偷袭，没这个必要。你下一次决定发小孩子脾气时，请先把门关好。房间外有的是爱嚼舌头的员工，但在饮水机边制造流言蜚语并不能帮助我们达成目标。我们都在追求同一个目标，成功是让世界运转的动力。我们如果能互相帮助，就能更快达到这个目标。”她尽己所能露出最温暖的笑容。奈杰尔似乎冷静下来，穿过房间，倚靠在一个档案柜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孩子终归是孩子。”加雷思说道。
“管好你自己。”奈杰尔讥笑道。
“我会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但不是在你们都兴奋过度时。你们分别写个报告给我，解释一下这么大惊小怪是为什么。显然，用一个字说明白就行了。”她再次拉开门，轻快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对自己非常满意。没有什么比在办公室关系中找出断层带更让人高兴的事了。紧接着，你就能将这一点利用到极致。
玛丽露出微笑。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很享受行使权力的感觉。

36
狗儿开始吠叫时，卡罗尔正站在梯子的最顶端，费劲地撬起石雕上的一大块泥灰。她低头一看，闪电正蹲坐在门前，两只前爪在面前微微打开，腰部拱起，仿佛随时准备跃起，脑袋快速地前后扭动着，发出狂乱的叫声。“闭嘴，闪电。”卡罗尔喊道，然后意识到她不知道让狗儿安静下来的口令。
她尽可能快地爬下楼梯，注意不掉下来，然后赶到门边，对狗儿打了个响指。它顺从地停止吠叫，躺到她的身边。门外肯定不是乔治·尼古拉斯。但她自从搬过来以后，除了邮递员，尼古拉斯是唯一拜访过她的人。小心起见，她把一只脚牢牢地抵在门后，把门打开一条缝。她如果没有及时认出站在门阶上的模糊身影，那副身形大概会把她吓得关门放狗，不管让狗儿这么做的口令是什么。然而，她只花了几秒钟，就将所有事情都联系到了一起。毕竟，她最近一次见到约翰·富兰克林总督察也是在这里。
他的嘴角扬起微笑，但其中完全没有温暖的成分。“乔丹总督察。”他说，敷衍地微微点头。
“不再是了。”她回答道。
“是的，我知道。我……”他的声音逐渐小下去，现在，他的微笑中带着一丝讽刺的幽默感，“我只是用这个称呼表达敬意而已，”他说，“就像军官退役后，还会穿着巴伯尔牌27外套和粗呢帽四处招摇，并自称‘上尉’。我们这样的警察，从不会真的觉得自己是普通人，不是吗？”
“我不觉得自己还是个警察，富兰克林总督察。您来寒舍有何贵干？您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富兰克林夸张地竖起衣领，抵御寒风。“你不准备请我进去坐坐？这里是约克郡，我们信奉殷勤友好的待客之道。请进，请坐，请喝茶。”
“我不记得我和西约克郡警署有什么交情。”她只记得鲜血和死亡，没人肯听她或托尼说一个字。她只记得故意刁难和语中带刺，还有那些说话刻薄的人。她不记得令人惬意舒适的茶水和麦片姜饼。狗儿感受到她的情绪，在她身边发出轻轻的呜呜声。
富兰克林耸起肩膀，重重地叹了口气。“听着，卡罗尔，我能称你为卡罗尔吗？”她点点头，总比称她不拥有也不想拥有的头衔好。“我们一开始没有搞好关系，我觉得我们是一对固执的混蛋，都不喜欢退让。我们两个冰释前嫌怎么样？我们是邻居啊。”他摊开双手，做出大方接受的姿势。
“进来吧，”她的声音里愠怒多于欢迎，“没有坐的地方。”她走到房子中央，狗儿跟着她。
他坐到锯台上，以此证明卡罗尔是错的。他四下张望，卡罗尔能看出他在估算自己离出事地点有多远。她不能对此有所怨言。如果说谁有权利好奇她对这个地方做了些什么，那只能是曾直面过画廊大屠杀的警察。当时，她兄弟及其伴侣的鲜血把墙壁和天花板变成荒诞不经的抽象画。不过，富兰克林并没有提起这个地方的过去或现在。“我猜你能给我一杯茶吧？”
“你得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他干巴巴地大笑两声，浓重的眉毛和嘲弄的嘴角给予卡罗尔的压迫感顿时烟消云散。“这是我的片区，卡罗尔。而且，这里发生的事情远近闻名。我知道你是何时到达的。住在附近的生灵没有一个不知道你住在你兄弟的办公室里，捣毁了这个地方的装修。他们都很想知道，你把它拆到只剩骨架之后，准备拿它怎么办。”
卡罗尔双臂交叉，用迷茫空洞的眼神看着他，就像有过战争创伤的军人。“我计划在这里做什么是我的事，与别人无关。”
“说得有理。不过，我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能喝茶了吗？”“我的咖啡更好喝。”卡罗尔不情愿地让步。
“我碰巧不喜欢咖啡，”他把双手插进大衣的口袋里，“哦，去弄茶吧，卡罗尔，这不会要了你的命。”
她拂袖而去，大步走进私人空间，闪电跟在她脚边。她不喜欢任何人进入谷仓，至少是不喜欢约翰·富兰克林那样的人进入。他喜欢乱叫和胡说，就像一条难以摆脱的小猎犬。卡罗尔不知道他来这里的目的，但绝不是向友邻示好。卡罗尔草草用马克杯冲好茶，并为自己泡了一杯新鲜咖啡。
她回来时，看到富兰克林正小心翼翼地四处徘徊，研究着石雕和基础梁柱，好像自以为知道正在看什么。自从卡罗尔上次见到他以来，他瘦了很多，衣服松松垮垮地耷拉在巨大的骨架上。在扎紧的皮带上，衬衫如巨浪般膨起。他眼睛周围的皱纹更深了，脸颊凹陷下去。“谢了，”他说，接过茶杯，“你已经完全抹去了你兄弟和他太太的所有痕迹。”
“除了远处的那些地方。迈克尔曾经在那里工作。那是客房，也可以说是祖母房什么的。里面设施齐全。”
“而且，万斯从未到过里面。”
卡罗尔嘴唇绷紧，但什么也没说。
富兰克林看起来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改变策略，走到锯台前。“我希望你会用它做出某样东西。”
卡罗尔斜倚在墙上，一只手放在狗儿的头上。“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因为山那边的尸体吗？”
她从富兰克林的眼中看到一丝转瞬即逝的惊讶。“内心还是个警察嘛，卡罗尔。你是怎么发现那件事的？除了乔治·尼古拉斯，你不和这里的任何人说话，而他不喜欢传播小道消息。”
她思考着如果不回答这个问题会怎么样。她不欠富兰克林任何东西。“我正在遛狗，爬到山肩上。我知道犯罪现场是什么样子，从远处也能看出来。”
他满意地叹了口气，令他满意的不是茶。“尼古拉斯先生送狗给你的时间真恰当。”
“你可以这样认为。我对尸体或犯罪现场已经没有兴趣了。”
“你怎么知道那是尸体？”
“我参加过太多这样的行动。我认为，肯定有尸体，或者是严重的性犯罪。不过，你如果是调查发生在路边停车带的强奸案，沿途还有许多地方需要调查。因此，我推测是尸体。”
富兰克林的左手手指在锯木台上不停敲击着。“这个案子中有一件有趣的事，”他说，“好吧，是两件。首先，她来自布拉德菲尔德，之前已告失踪。但是，根据菲丁总督察的说法，她跟他们在本周早些时候获得的另一具尸体极其相似。看起来是同一个凶手所为，因此我非常有风度地把案子转交到菲丁的手上。”
“你太慷慨了。我记得在前一阵子青少年被害案中，你没有这么大方。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你这里把他抢回来。也许你更喜欢深色头发的女人？我知道，很多男人拜倒在亚历克丝·菲丁的石榴裙下。”
他耸耸肩。“我从不觉得她有什么魅力。我是忙着向麦金太尔警长献殷勤呢。”
警长。她还不知道宝拉升职了。卡罗尔并不感到意外，她如果有经费招个新警长，肯定会立即给宝拉升职。她说：“你居然没有反抗就把案子转给别人了。”
“这个案子从头到尾都是布拉德菲尔德的。我们发现的犯罪现场，只是个抛尸地点。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抛尸地点，没有值得一提的血迹，没有武器，什么都没有，除了衣物和装着证件的手提包。幸好有证件，因为她的脸已经被毁掉了。我不记得以前见过被如此摧残的尸体。”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这跟我毫无关系。”
他把马克杯放到地板上，再次把手插到口袋里。“你看，我正要说到这个。依我看，这跟你大有关系。因为，她长得很像你。”
这太匪夷所思了，卡罗尔在一瞬间里并未感到恐惧。“一个没脸的女人长得像我？你疯了吗？”
“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疯，你们发型一样，”他又看了卡罗尔一眼，更正道，“好吧，你以前有发型师替你经常打理时，发型和她很像。而且，你们的身高和身材也差不多。我告诉你，卡罗尔，我第一眼看到她时，有几秒钟时间，以为那就是你。你们那么像，而且我知道你就住在附近，就在山这边嘛？这是可以理解的错误，请允许我这么说。”
“你想吓唬我吗，富兰克林总督察？”
他用力地摇着头。“当然不是。我是想警告你，有个凶手在附近游荡，喜欢袭击长得非常像你的女子。你住在一所著名的房子里。一个冷血杀手正在这里徘徊，寻找符合他口味的受害者。一个符合他的要求又独自居住的女子有着不可抗拒的魅力。”出乎她的意料，富兰克林转过脸去，抬头盯着曾经是卧室和画廊的地方。“这里被当过一次犯罪现场就够了，拜托。”
卡罗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转过身，穿过房间，走到一个深深嵌进厚厚石墙中的尖顶窗前。她能够透过窗户从高沼地一直看到地平线上的树林，那里就是她早先遛狗的地方。“我会提高警惕的。”
“那就好，”富兰克林说，“也许，这桩邪恶之事与你无关，这具尸体只是碰巧出现在你家附近。不过，如果这是某个邪恶混蛋留下的挑战书，那你就需要小心了。”他站起身，把马克杯留在锯木台上。“我很高兴你有了一条狗。”
“它真的是一条很好的看门狗。”
富兰克林走到门口。“是的。它不会让任何人偷偷接近你的。”
除了乔治·尼古拉斯。卡罗尔压制住这种想法，觉得它既可笑又毫无意义。“谢谢你让我知情。”
他又爆发出大笑，笑声听上去犹如刺耳的咆哮。“我自己也不算他妈的知情。菲丁总督察才最清楚。不过，我如果听说任何你应该知道的事情，会让你知道的。”他打开门，对突然而至的雨夹雪皱起眉头，高沼地上经常有这样的天气。“你也许会想给麦金太尔警长打个电话。她能实时掌握此案动态。”
卡罗尔目送他离去。她不相信有个凶手正在附近徘徊，为了让她感到死亡的威胁，杀死那些长得有点像她的女子。而且，她一直都觉得没有理由给她过去认识的人打电话，完全没有理由。然而，她还是打了。

37
“我希望我们能等到他的瑞秋姨妈来了再说。”埃莉诺一边说一边系上安全带。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菲丁说得也有道理。今非昔比，消息不可能保密到下期报纸传遍大街小巷的时候。一个不留神说漏了嘴，或者西约克郡的某个白痴警察渴望赚几个小钱，向报社透露消息，突然之间，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推特。你能想象在推特的最新消息里发现母亲成为凶案受害者是什么感觉吗？”宝拉开车无声无息地离开医院救护车的集合处，驶入车流中。
埃莉诺打了个哆嗦。“我知道你的意思。”她把一只手放在宝拉的大腿上，以示友善。“你看到贝芙那样，肯定很受打击。”
宝拉叹了口气。“老实说，埃莉诺，那几乎是一种解脱。当然，不是指看到她变成这样，而是因为那种不确定性终于结束了。在最近的二十四小时里，我已经很确定她活不成了。她不会自愿离家出走。她爱她的儿子。不管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她永远不会一个字都不说就抛弃托林。而且我们也没发现她的生活出现问题的证据。她一定是身不由己，被绑架了。被陌生人绑架从来都没有好结果。”
“我情不自禁地希望她被关在某个地方，希望你不知怎么发现她还活着。你肯定读过对类似案子的报道，人们被囚禁了许多年，然后被救了出来。而且，根据今早报纸的报道，娜迪亚被监禁了三个星期，”她咬住嘴唇，“我真的相信这些。”
宝拉真希望自己有埃莉诺的乐观精神。她这些年来看过那么多的病人无法恢复健康，但还是积极地治疗每个病人，仿佛他们都可能康复。“不过，那案子的受害者都是年轻女子或女孩。她们正处于驯顺且易受影响的年纪。她们能被恐吓威逼，被操纵。她们还没学会如何坚持自我，对抗成年人。但疯子的手段对我们这个年纪的成年女子不起作用，我们太他妈的固执了。”
“我想是这样。那么，与一个新团队合作处理重大案件，感觉怎么样？”
宝拉把车开到主干道上，她们沿着这条路可直达肯顿谷学校。路上有点堵，汽车和货车都执拗地想要从城市中心的一边开到另一边。在这种时候，她希望能有个警车的蓝灯，放到她那辆无名小车的车顶上。把对上帝的敬畏之情丢进《开白色面包车的男子》28吧，在车流中开出一条路。“我还没觉得自己是在团队中。菲丁把我当成心腹，但我还没有机会与团队中的其他人合作。我还带着从重案组带来的旧观念。对有些人来说，它是会惹怒公牛的红布条。举步维艰。你如果做了件聪明事，得到的结果是：‘哦，得了吧，你以为你是谁？’你如果失手了，结果就是：‘你又自作聪明了，不是吗？’我只能努力埋头于自己的工作。但查这个案子需要很多人。”
“为什么不呢？”
“一部分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我认识贝芙，因此他们会推测我会投入私人感情。另一部分是因为……”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做出一个沮丧的手势，“我不能全部告诉你。有些……证据出了问题。”
“你能告诉我，证据是怎么出了问题吗？”
宝拉猛地叹了口气。“这是个怎么解释证据的问题。我想在汇报菲丁之前，把这个证据搞清楚。我如果还是在卡罗尔手下，事情就会容易多了。我相信她和小组其他成员不会武断地得出错误的结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这样相信菲丁。但这又不是我应该保密的事情。可是，目前只有一种解释是成立的。因此，我必须找出一个办法渡过难关。”
“你会找到的，”埃莉诺的自信并没有感染宝拉，她只能说，“你在下一个路口左转，就能避开车流，然后在工业区绕一个圈子，就能从另一个方向开到学校。”
宝拉迅速地瞥了她一眼。“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兼职当过出租车司机？”
“我最初搬到布拉德菲尔德时，在运河旁租了一间可怕的客厅兼卧室的房子。我知道怎么在交通高峰期快速到那儿。”
“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我也要保留一些神秘感嘛，我必须让你随时对我有新发现。”
她们在沉默中开了几分钟。宝拉担心接下来发生的事。给别人带来最坏的消息，这种事她做过太多次了，多得她都懒得费心去记。但她并没有变得擅长此道。埃莉诺仿佛能读懂她的心思，说道：“我不管给别人带来多少次坏消息，还是无法胜任这个工作。”
“我从没有被迫告诉别人坏消息。”宝拉在学校门口停下车。
“有时候，我跟病人会变得非常熟，以至于难以启齿。你至少还有经验。去接托林吧。他和你一样，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这种事是没法婉转地说出来的。我想说，对他来说，你直接而温和地说出来是最好的。”
宝拉不记得这是她第几次觉得埃莉诺的姓是“上天的赐福”29，性格也是“上天的赐福”。她直接指出困扰宝拉的核心问题，并解决了它。如果关于托尼DNA的麻烦能这么容易解决就好了。
这个坏消息几乎没有让校长产生情绪波动。显然，这个男人相信应该务实地处理情绪危机。宝拉立刻对他产生了好感。他们在一个舒适惬意的房间里，里面有几把柔软的扶手椅和一张矮桌。“我们的主要辅导室，”他解释道，“我会让人去找托林的班主任，让她把托林带过来。来杯茶怎么样，或者咖啡？”
“水就行。如果可以，再给我一盒纸巾。”埃莉诺一边说，一边干脆地坐下来。校长秘书迅速拿来她们想要的东西，留下她们独自等待。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其实只有几分钟，门打开了，一个四十几岁的大胸脯女人领着托林进入房间。
托林一看到她们两个，脸色就变了。他原本想要硬撑过贝芙不在的日子，但所有努力全在一瞬间崩塌，他不知所措。“她死了，对吗？”几乎是痛苦的咆哮。他的双膝几乎支撑不住身体。他屈膝蹲在地上，身体倚靠在椅子边。他双臂抱头，痛苦的啜泣几乎撕裂了他的身体。
埃莉诺第一个过来，跪在他身边，把他拉近自己，用双臂环绕着他。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他，任悲伤的洪流将他吞没，任他沉沦。
啜泣声慢慢平息。埃莉诺和宝拉帮助他坐到两人之间的座位上，老师束手无策地看着。“我们不能触碰学生。”老师对宝拉低声说道，宝拉成功地克制住自己，没说什么。埃莉诺坐到椅子的扶手上，一只手放在托林的肩上。
托林抬头看着宝拉，双眼浮肿，脸颊被泪水浸湿，嘴唇颤抖，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谨慎地挑选用词。“有人违背她的意愿，带走了她，托林。然后，他杀了她。我对此感到非常非常遗憾。”
“她受了皮肉之苦吗？一切结束得快吗？她有没有遭罪？”
这通常是家属想知道的第一件事。你不能在这件事上撒谎，因为细节最终会呈现在法庭上，他们可不会感激你竟不识好歹地想要使他们免遭痛苦。“我不会对你撒谎，托林。她受了皮肉之苦，但我认为痛苦没有持续多久。”
他为了防止自己再次崩溃，脸扭曲起来。“谢谢，”他结结巴巴地说道，“真心诚意地谢谢。他有没有……非礼她？”
这通常是家属想知道的第二件事。在这件事上，你必须婉转，但不需要真的撒谎。“关于这一点，我们还不清楚。”宝拉说道。
托林开始不住地颤抖，就像冬雨中的一条狗。“我不、不、不、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不住打颤的牙齿间发出呻吟，“葬礼怎么办？谁来把这些安排妥当？”
“跟我们回家吧，”埃莉诺说道，“你的瑞秋姨妈今天下午就会赶到。”
“也许你的班主任能帮你收拾好书包和外套？”宝拉强势地说道。老师看起来有些犹豫不决，但还是离开了房间。宝拉跟着老师来到走廊上。“他一直都和我们在一起，”她说，“埃莉诺是一位医生，她是他妈妈在医院的同事。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的。”
“你们难道不应该联系社工吗？他只有十四岁。”
“你觉得他接受了紧急看护，情况会有所好转？”宝拉困惑地摇摇头，“听着，干我们这行的，看过太多脆弱的小孩被所谓的看护体系弄得神经兮兮。让我们看看他的姨妈怎么说吧。看在上帝的分上，没人会批评你把他留在一个警察和一个医生手上。”
“但是，没必要这么做，”老师愤怒地说，“我们有责任看护好他。”
“我理解。不过，我们不要吵架。托林刚刚失去妈妈。他了解我们，也信任我们。今天下午，他的亲戚就会过来。这是最佳方案。你如果阻挠我，还有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法。我可以带他到警察局进行问询，你无法阻止我。我不想这样，但我如果迫不得已，会这么做的。”宝拉听到这些话从自己嘴里脱口而出，感到震惊。她没想到为了这个她几乎不认识的男孩，她准备采取如此强硬的手段。该死，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个女人嘟起嘴唇，把双手放到臀部，摆出随时准备应战的姿势。“行，”她说，“那么，我会把他的东西拿过来的。”

38
所有事情都在按计划进行。他总是精于计划。流程图、故障树形图分析、因果图解表——他在知道正确的术语之前，就在使用这些方法了。他父亲给他上的第一课就是：任何行为都会有后果。A的后面紧跟着B，就像白天过后就是黑夜一样确定无疑。
他几乎不记得母亲。母亲是一个胆小的女人，谦虚顺从，温和有礼，经常小步疾走着去满足丈夫的需求。不过，她绝对是好妻子和好母亲的反面教材，逼得父亲抱怨连连。语言不起作用时，他就只能诉诸暴力，打耳光、拳打脚踢。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运转方式。你犯错了，就必须接受惩罚。
接着，在一个4月的午后，当时他七岁，从学校回到家里，发现门锁住了，里面没有人。他砰砰地敲着门，但没有得到回应。他虽然只有七岁，但知道最好不要大惊小怪。他从房子的侧面钻进后花园，安静地坐在门阶上等着。他父亲六点多下班回家，他已经冻得骨头疼，但他并没有抱怨。
他父亲解释说，他已经把他妈妈扫地出门。就像扫掉一块垃圾，男孩当时心想。如果有人没有达到适当的标准，就得面对后果。他母亲让他们两个都失望，因此在他们的家中已经没有她的位置。
他很想念母亲的厨艺，很想在清晨的上学路上，握着母亲温暖的手。然而，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他父亲告诉他坚强和独立的重要性。他吸取教训，也别无选择。
他刚满十一岁不久，暑假期间，被送去参加两周的户外夏令营，地点在英格兰湖区。三个退役军人把夏令营弄得像新兵训练营。大多数男孩没过多久就处于弹震症30状态。他们从未被这么吼过，从未被告知要对自己和他人负责，从未面对这样的身体耐力测试。然而对他来说，这是家常便饭。他很好奇大家为什么大惊小怪。
他回到家中时，发现自己有了个新母亲。他离开期间，他爸爸去了泰国，带回来一个泰国女子，男孩后来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邮购新娘。这一次，他父亲挑了一个更接近他心中完美妻子的女人。诗丽吉卑顺有礼，吃苦耐劳，渴望讨好他父亲。她从不回嘴，像个苦行僧一样清扫房间，而且从不抱怨，甚至当他父亲批评她有些小小越权时。而且，她还是个非常好的厨师。
他十四岁时，开始意识到诗丽吉的其他方面。诗丽吉的每个动作都能挑逗他。每次进餐都变成煎熬，他的阴茎用力顶着紧身内裤。他已经习惯穿紧身内裤，以便控制桀骜不驯的身体。幸运的是，父亲不怎么在意他，除非他破坏了家中的规矩，而那时他几乎从未做过出格的事情。
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沉醉在每晚的仪式中——一边手淫，一边想象诗丽吉张开四肢平躺在厨房桌子上，转过头来看着他，露出挑逗的微笑。他逐渐意识到他没必要止步于幻想。
第二天下午，他从学校回家时，发现诗丽吉在厨房里准备晚餐。他从后面接近她，从两边抓住她小巧紧实的胸部。他把身体压到她身上，尽可能地用力。她一边发出尖叫，一边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然而，他很强壮，抓得够紧。“我会告诉你父亲，”她对他大叫大嚷道，“他会杀了你的。”
“不，你不会说的，”他咆哮着掐住她的脖子，“因为你如果这么做，我会告诉他，这全都是你编出来的，为了掩盖你企图诱惑我这个事实。因为你厌倦了老男人，想尝尝年轻的肉体。”
她对他发出嘶吼声。“他不会相信你的，我是他的妻子。”
“我是他的骨肉，而你是他买来的。从根本上说，你是个娼妓，而我是他儿子。而且，他会很乐意利用这件事把你打出屎来。”
接着，诗丽吉完全丧失反抗的斗志。她太了解丈夫了。她只能委身于他，一直到他离开家去上大学。他父亲把话说得很清楚，现在他要自力更生了。然后，他父亲卖掉所有家产，和诗丽吉一起搬到泰国，她在那里不会再受标榜独立的西方妇女的腐化。他从未给儿子寄过类似生日卡的东西。显然，他已经完成做家长的使命。
说真的，他本该从父亲的选择中学到点什么，找到自己的年轻版诗丽吉。然而，他长大后已经超越父亲和他在委员会的无聊工作。他从大学毕业后，拥有他父亲连听都没听过的可能性。他比父亲更优秀，不用买就能找到完美的妻子。他会找到一个不是婊子的妻子。
有一阵子，他以为他已经做到了。那个女人来他当时工作的公司面试。从简历来看，她会成为优秀的市场分析师。不过，她太害羞，几乎回答不出他和他老板抛给她的问题。她娴静端庄，恭顺有礼。她失败的面试结束后，他送她出去，表达想与她约会的意愿。她简直无法相信。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她明显急于讨好。他用上他掌握的所有手段慢慢地腐蚀这个女人，几周后，她就被成功吓住，变得容易控制。她的双亲住在六十英里外的约克。他的第一个成功措施是把她从一个乐于奉献的女儿变成一个永远找不到的女儿。她不顾父母的不安与忧虑，他们在初次见面六个月后结婚了。年底，他切断这个女人与以往生活的所有联系。他故意与这个女人住在布拉德菲尔德的表亲保持联系，因为他不想被打个措手不及。信息就是力量。
据他所知，他已经完美地达成当初的目标。数码科技为权力和控制提供太多机会。这个女人不必出去购物，可以通过互联网购买任何东西，从食品杂货到成人玩具。这个女人甚至不需要银行账户。他确认或取消所有订单，用她接触不到的信用卡支付。他给她很少的一点零花钱，让她带孩子去诊所时坐车之类。不过，他对她花的每一分钱都了如指掌。她无论何时达不到他要求的完美，他就会让这个女人知道自己是多么失败。他会用她永世难忘的方法教会她不要重蹈覆辙。他的方法很有效。
然而，他最后失败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她开始与他作对。最初在小事上。紧接着，他对电视新闻或《每日邮报》上的某些报道发表评论时，她毫不客气地反驳他。他质问她为何背弃他们的爱情，但他即便惩罚她，她也坚持己见。他突然明白一件事：他必须一劳永逸地制止她的这种言行举止。
她给他带来莫大的耻辱。她剥夺了他的权利。
他必须换掉她。如果那些替代者表现欠佳，他也要用武力确保她们无法逃避一个妻子应尽的义务。

39
宝拉赶到斯肯弗里斯街的时候，菲丁正在向团队成员介绍贝芙被杀案的基本情况。宝拉以为自己离开那么久会遭到一顿臭骂，然而他们最终聚集在菲丁的办公室时，菲丁只是问了一句，托林还记得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我不认为托林的记忆中还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宝拉说道，“凶手在绑架贝芙前应该不认识贝芙。”
“你认为他是随机选择受害者的？他挑选的女子容貌相似，都在医药行业工作，都在停车场被劫持，你不认为他也许有过精密计划？比如说先跟踪她们？”菲丁语带讽刺，宝拉非常生气。她很怀疑菲丁这是刻意激励她再接再厉。
“在这个案子中，我们对这个凶手所知甚少，除了他非常细心。我看不出他有什么能吸引以自我中心的典型青少年的注意。”
“不要猜测，麦金太尔。猜测只会让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宝拉不敢相信菲丁会说出这种令人沮丧的陈词滥调。“我会再跟他谈一次，看看他是否注意到有人在他家附近游荡。”
菲丁点头同意。“还有停在他家附近的陌生车辆。我们已经让你从那个男孩那里打听情报，你不妨调查得更清楚些。”她把一堆文件从书桌上推过来，然后抬起头。“实验室的情况怎么样？迈尔斯医生有什么话要说？”
“他想要多做几个实验。我把今早犯罪现场的证物袋给了他，他已经让一个团队优先处理它们了。”好吧，这几乎就是事实。她为了对付新老板，已经非常擅长在真相和谎言之间找到一条灰色地带。
菲丁拿起电话。“我正准备给他打电话，提醒他DNA是我们需要优先处理的头等大事。我们处理这个案子时，也不能忽略娜迪亚·韦尔科娃。我需要你检查她每天的行程安排，看看她是否与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有任何交集。我知道她的业务对象大多都是普通开业医生，但任何能把她与贝芙·麦克安德鲁的工作单位联系在一起的蛛丝马迹，都能为我们提供线索。另外，也去检查一下她的脸谱网主页，看看她的朋友都在哪里工作。”
宝拉正准备出门，菲丁再次开口道：“托林。这是哪个地方的名字吧？不是波兰名字，对吧？”
“我觉得是苏格兰的地名，贝芙的爸爸来自苏格兰。”
“哦。好吧，我只是想确定没有关于波兰的线索被错过。木头、树林，或诸如此类的东西。”
宝拉坐到办公桌后面，准备开始浏览娜迪亚的资料。她没来得及开始，手机就嘟嘟响起来。是戴夫发来的短信，写得很简单：被菲丁叫过来了，对不起……
没有必要感到闷闷不乐，宝拉心想，DNA分析结果迟早都会被公布出来。她一直奢望能在结果公布之前找出合理的解释，虽然结果已经非常清楚。
二十分钟后，戴夫·迈尔斯走进来。他草草地向宝拉的方向挥挥手，然后径直走向菲丁的办公室。宝拉以娜迪亚的档案为掩护，小心地偷瞄他们开会的情况。起初，总督察的脸上毫无表情。然后，她慢慢回到椅子上，震惊和怀疑你追我赶地划过她的脸庞。再后来，她的双颊浮起淡淡的红晕。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舌尖迅速地从一边舔到另一边。该死，她爱上这个案子了。
现在，菲丁倚靠在办公桌上，显然正在让戴夫说出所有数据，一条接着一条。最终，她站起身，打开门。她走过戴夫时，拍拍他的肩膀。“麦金太尔，”她唤道，“到我的办公室来，马上。”
宝拉头皮一麻，遵从命令。菲丁指了一下戴夫旁边的椅子。“迈尔斯医生给我们带来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证据。医生，你能把告诉我的情况再跟麦金太尔警长说一遍吗？”
她不得不坐在那里，又听了一遍全部信息。不过，她不必假装震惊。她听第二遍时，并没有觉得这件事更容易接受了。“没有任何疑点吗？”他说完时，宝拉问道。
“没有，我们重复检查过。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但我用自己的声誉打赌，结果精确无误。从娜迪亚·韦尔科娃夹克上的血迹中提取的DNA属于瓦娜莎·希尔的孩子。”
“也就是托尼·希尔医生，”菲丁站起来，“谢谢你给我们带来这个消息，迈尔斯医生。现在，我们有了一个靠谱的嫌疑人。你也清楚我们想从贝芙·麦克安德鲁的证物中找什么，是吧？”
戴夫看起来义愤填膺。“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不多，也不少。”
“希望如此。然而，我还希望你的团队不要站错队伍，迈尔斯医生。毕竟，在财政紧缩时期，我们得确保能从法医团队的服务中获得最大的价值。”
戴夫把报告收起来时，一副要杀人的表情。“我会把完整报告通过邮件发给你。”他转身出门时，对宝拉露出为难的表情。
宝拉等待着，直到听到身后传来关门的咔嗒声。“可能搞错了，”她说，“认识托尼的人都知道他不可能杀人。事实肯定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你确定吗？有人不是说过吗，最好的心理侧写师会逐渐变成他所追捕的那种罪犯。”
“只有那些不爱动脑子的人才会相信这种说法，”宝拉现在很生气，不在乎是否得罪了老板。让她了解托尼的理念是当务之急。“托尼·希尔奉献毕生心血来阻止犯罪。他想要赎罪和恢复名誉，而不是杀掉那些女人。”
“麦金太尔，坐下。”菲丁的声音很坚定，但并没有敌意。宝拉不自觉地坐了下来，“把你的个人感情放到一边，看看证据吧。他的血沾在娜迪亚·韦尔科娃的夹克上。他的左腿有些跛。他知道如何从法医学角度消除尸体上的证据。再来看看受害者，警长。两个受害者看起来都像卡罗尔·乔丹。如果我记得不错，她把托尼·希尔甩了，就像抖掉鞋上的灰那样，她也把我们其他人甩了。”
你戴着有色眼镜看世界时，才会觉得菲丁的话讲得通。这个嫌疑人是媒体钟爱的对象，高级警官渴望迅速逮捕他，宝拉看得出这一切有多讽刺。披着羊皮的狼，猎场看守人成了偷猎者，一个医生被毁了，因为他爱的女人抛弃了他。“如果有人想陷害他呢？我真的不敢相信是他。”
菲丁把肘部支撑在桌子上，下巴架在握成拳的手上。她好像即将提出一个纯粹的哲学问题。“我对你有更多期待，不想看着你紧抓住这些异想天开不放。不过，你有权提出自己的看法，麦金太尔，虽然你的看法有点偏执。你能先把这些放到一边，做好你的工作吗？”
宝拉感到一阵愤怒的热潮涌上来，灼烧着她的双颊。“把有罪者绳之以法就是我的工作，我从不让个人感情妨碍到工作。”
“你看，警长，你在这件事上要明确立场。你能暂且承认希尔医生可能是有罪的吗？你能承诺不让你们的友谊阻碍调查吗？你能逮捕并审问这个男人吗？你如果不对这些问题说‘是’，并言行一致，这个案子中就没有你的位置。还有很多其他罪案需要有天赋的调查员。还有很多其他高级调查官能用好一个聪明的警长。但是，我不会用储藏秘密的间谍松鼠。”
宝拉压抑着满腔怒火，很想知道这个女人是从哪里学到这些词汇的。储藏秘密的松鼠？这是什么跟什么？“我会做好我应该做的事情，”她的声音满含愤怒，“我会跟着证据走，我不害怕真相。”
菲丁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脑袋歪向一边，陷入沉思。“我觉得我能相信你，麦金太尔，”她看了看手表，“我希望你安静地做这件事，不让媒体知道。你想必有希尔医生的电话号码吧？”宝拉点点头。“什么东西能把他带到这里来？”
“求救信号。”
“完美。这可不是放倒钩。现在就发短信给他。对他说你需要他的帮助，叫他到这里来。”
宝拉凝视着手机屏幕很长时间，然后才开始打字：“需要你的帮助。稍后，你能顺便来斯肯弗里斯街一下吗？”她把手机屏幕给菲丁看，后者点点头。宝拉发送短信。这就是当犹大的感觉。她站起身。“我会继续检查娜迪亚的日志。托尼一旦回复我，我会让你知道的。”
她坐在电脑前，觉得屏幕上的内容一片模糊，毫无意义。她的胃剧烈地搅成一团，感到双手又冷又湿。她强烈地觉得自己背叛了托尼，强烈地厌恶自己。然而她的背叛行为至少有一个好处：她能继续待在前线。她在这个最有利的位置上，才能更好地帮助朋友，也许还能救他。她希望托尼也是这样想的。

40
瑞秋·麦克安德鲁和她的姐妹长得毫无相似之处。深色的商务套装穿在翠绿色的高翻领套衫外面，她为这趟旅行挑选的衣服都非常正式，与贝芙休闲的穿衣风格形成鲜明对比。贝芙是金发碧眼，面带微笑；瑞秋是深色头发，很矜持。埃莉诺不想急于下结论——毕竟，这个女人刚刚失去姐妹——但她感到瑞秋有一种更复杂和更封闭的性格。托林原本坚持自己到火车站见姨妈，亲自把坏消息告诉她。埃莉诺没费多少力气就劝住了他。她相信托林有权利做一些决定。但她想要支持他，如果有必要，也会支持他的姨妈。
瑞秋为这个坏消息大哭了一场，但很快就镇定下来。“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她在布里斯托尔生活多年，但北方口音还是很明显，“我昨晚一夜没睡，努力不让自己崩溃，但我无法说服自己。她不会逃避责任，不然她就不是我们的贝芙。”她伸出手臂挽住托林的手。“来吧，托林，我们回你家，处理后面的事情。”
托林还是站在那里，固执地歪着下巴。“我不想回家，”他说，“现在还不想。我更喜欢待在埃莉诺家。”
“托林，布莱辛医生已经帮了很多忙。现在，我来了，我能接替她照顾好你。”瑞秋试图把托林拉向她这边，但他拒绝了。
“欢迎你们两个去我家。”埃莉诺说。
“我想去。”托林说，走向埃莉诺。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尴尬。托林沉默地蜷缩在后排座位上，瑞秋一会儿用纸巾擦拭眼泪，一会儿转头对托林说：你的感觉一定糟透了。如此循环往复。埃莉诺从没感到这么不舒服过。
埃莉诺把他们留在客厅，自己去泡茶，拆开一包饼干。这是橱柜里的最后一包，悲痛并不能减少托林这种年轻人的旺盛食欲。他像饿虎扑食一样，以食物作为安慰，猛吃猛喝。她端着盘子进客厅，发现他们面面相觑，坐在房间的两边。
瑞秋直奔主题。“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她？”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埃莉诺这才意识到，她们告诉托林的细节是那么少。
“得有人确定她的身份，对吧？”
“关于细节问题，你需要跟宝拉谈谈。”
“她是警方负责人之一，”托林说，“宝拉决心找出谁杀了妈妈。”
“她过一会儿就会回家。”埃莉诺说道。
“她能告诉我们要过多久才能举行葬礼吗？我们需要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瑞秋从手提包里拿出一盒糖，放了一颗到她的茶中。她坐回椅子上，双腿从膝盖到脚踝都紧紧地并在一起。
“你不能立即给死于非命的人举办葬礼。”埃莉诺尽量婉转地解释目前的情况。
“为什么不行？”
“与取证有关，”她说，“嫌疑人及其律师有权要求再检查一遍尸体。”
“但是这太可怕了，可能要过好几个月。你怎么能对一个人做这种事？”她愤怒地提高声音。要考虑她的处境，埃莉诺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觉得有些家庭会先举行追思会，以铭记他们挚爱的逝者。”
“这不是重点，”托林生气地说，“她已经离开了，这才是关键。他们会对她的尸体做什么并不重要。现在，那只是一具死去的肉体。”
瑞秋无意识地把手放到嘴上，展示出修剪完美的紫红色指甲。“别这么说，托林。我们在说你妈妈。”
“它不是我妈妈，我妈妈已经去世了。在停尸房的那个什么也不是，只是一袋子血肉和骨头。它并不重要。现在，她在这里。”他用一只手拍拍自己的心口。为了不哭出来，他的脸皱成一团。
“她当然活在我们心中。”埃莉诺把饼干递给托林。
“关于你母亲，”她又对瑞秋说，“你能给她打个电话，委婉地告诉她这个消息吗？或者，是否有邻居……”
“我稍后会打电话给她的。我已经告诉过她，我先搞清楚状况，今晚跟她通电话。我们既然暂时无法举行葬礼，就没有理由非得待在这里了，不是吗？”她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走。
“嗯……你还得为死者开死亡证明，并处理遗产。”埃莉诺说。
“因为我们想尽快让托林在布里斯托尔定居，越快越好。”她继续道，好像埃莉诺什么也没说过。
她的话语刺激了托林，他从萎靡状态中恢复过来，直起身子，坐到椅子的边缘。“布里斯托尔？我不想去布里斯托尔。”
“你当然要去，别傻了。我们是你的家人，在你爸爸不知所踪之后，我们是你现在仅剩的家人。你会去布里斯托尔，和我住在一起。或者你外婆，随你喜欢。我们两家都有空房间。”她说得好像这已成事实，仿佛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我为什么要去布里斯托尔呢？我的所有朋友都在这里。我在这里上学。我还是这里的一个乐队主唱。告诉她，埃莉诺。我属于这里，我属于布拉德菲尔德。失去妈妈已经够糟的了，而她还想让我失去其他所有一切。”他又快哭出来了。他狠狠地用拳头擦了擦鼻子。“我就待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你不能不走，你只有十五岁——”
“事实上是十四岁。”埃莉诺插话道。
顷刻之间，瑞秋看起来将要发脾气，但很快恢复同情的表情，“托林，你不能一个人住。你必须明白，跟这里一刀两断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你可以创造一个崭新的开始。”
现在，他已经泪水涟涟，“我不想要崭新的开始。我想待在让我有归属感的地方，我不管走到哪里，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会让我想起她和我以及我们的生活。我不想要任何形式的了断。我爸爸说，我可以待在布拉德菲尔德。你如果把我带到布里斯托尔，我会逃跑，我发誓。”他砰的一声把马克杯放下，茶水洒到了桌上。
“我理解你为何如此焦躁。我也是这样，只要坐在这里就止不住掉泪。她是我的亲姐妹，我的心都要碎了。”瑞秋用纸巾优雅地擦掉一滴眼泪。“我想要你和我们在一起，因为你是她的一部分。”
“关你什么事？你根本不了解我。这些年，你几乎从没来看过我们。准确地说，去年的一个周末你来拜访过我们，你和外婆一起。如果妈妈没有在假期硬把我拽去该死的布里斯托尔，我们只见过这一次。所以，不要假装我们很亲近，因为我们并不熟。你完全不了解我。”
“我们会慢慢了解的，”瑞秋温柔地说，“你是对的，我们本该花更多时间在一起。但人总以为还有足够多的时间，却从未想过可能太迟了，就像现在这样。从未想过。我无法补偿贝芙，但我能补偿你。”
“我不希望你这么做，”托林哀伤地说，“我需要待在这里，这里有我仅剩的一切。”
“可是，你太年轻了，不能独立生活，托林。”
他把头转向埃莉诺之前，埃莉诺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你会让我住在这里的，是吗，埃莉诺？我可以出租我们的房子，支付你这边的租金，我不会让你觉得很麻烦的。”
“你知道这里永远欢迎你，托林。但你姨妈说得也有道理。你的家族能给予你的支持是我们无法给予的。你想要知道你妈妈的过去、她像你这么大时是什么样时，我们不知道问题的答案。”表现得这么大方真是苦差事。埃莉诺感到惊讶，她一想到托林就要离开她们，内心感到一丝刺痛。她希望他留下来。这真是谜一样的想法。她从没想过要个孩子，但这个男孩触动她的内心，她本以为这种事永远都不可能发生。
“我们可以通电话。我可以在放假时去她们那里。但求你了，埃莉诺，让我留下。我想待在这里。”他把脸埋在双手中，哭了起来。埃莉诺等待着瑞秋采取行动，但她并没有。因此，埃莉诺站起身，坐到托林的椅子扶手上，紧紧抱住他。她如果把这个男孩交给一个不会本能地去安慰他的女人，她应该被诅咒。托林最终控制住自己，站起来说道：“我想回房间。”
“我敢肯定，贝芙不愿看到事情变成这样。”他关上门后，瑞秋说道。
“我觉得，归根结底，得由托林和他父亲来做决定，”埃莉诺说，“不管怎样，此时此地不适合做出决定。你们两个的情绪都非常激动。我建议先让托林住在这里，我们已经跟汤姆谈过，他认为托林可以和我们住一段时间。也欢迎你住下来，书房还有一张沙发床。”
“我不这么认为，”瑞秋说，“我有贝芙的钥匙。我更喜欢他在我身边的感觉，而不是和陌生人住在陌生的地方。”
“警方已经搜查过那里——是宝拉搜的。她一发现贝芙失踪了，就立刻这么做了。她搜查时很痛苦，因为她与贝芙认识。你如果真的想住在那里，我可以打电话给她，让她确认警方是否已经完成了搜查。”
瑞秋摇摇头。“听天由命吧。我如果不能去她家住，就去旅馆住。我只是想解决这件事。我原本以为我过来是为她举办葬礼的。我只希望组织一场漂亮的葬礼，然后把托林带回家。看起来，这两件事我都做不成了。”
“对不起。”埃莉诺说道。她真的觉得抱歉，因为正如宝拉经常所言，她是很善良的人。不过托林说想要留下时，她的心中有一部分也的确感到深深的满足。

41
宝拉在等待区见到托尼时，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托尼被弄糊涂了。“为什么要道歉？好像你对我做了什么坏事。”
宝拉一反常态，没有反讽他是个可悲的混蛋。她麻利地引领他穿过警察局的主楼，踏上一条两边全是门的走廊。门牌上写着“审讯室”，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我骗了你。我只能这么做。这是能让我留下继续办案的唯一方法。”
“我不明白。”
宝拉停在一扇关着的门前，那是四号房间。“你会明白的。”她打开门，示意他进去。
这是一个会令人产生幽闭恐惧的房间，被漆成战舰灰色，天花板低矮，铺满隔音板。这里没有双向玻璃镜，只有光秃秃的墙壁和安装在角落里的一个摄像机。菲丁总督察已经坐在一把灰色的半圆形塑料靠背椅上，一张灰色方桌的两边放着几张这样的椅子，桌子上放着录音设备。他们走进来时，菲丁没从正在看的文件上抬起头来，只是对她对面的椅子挥挥手。
托尼在警察局的审讯室待过很多次，但通常坐在审问者那一边。他坐下来面对菲丁，不确定即将发生什么事。宝拉坐到菲丁旁边时，他更是惊慌失措。宝拉拿出一个记事本和一支钢笔，在面前排好。他看到记事本上有一个清单，想必是问题清单，但他无法读懂倒过来的字。
“怎么了，宝拉？”
菲丁抬起头来。“先打开录音机，麦金太尔。”
宝拉对托尼露出抱歉的表情，但还是按下按钮。在一声长长的“哔”之后，她说：“审讯开始于下午六点二十分，在场人员有：亚历克丝·菲丁总督察，宝拉·麦金太尔警长和托尼·希尔医生。希尔医生，我们将在告知你的法律权利之后审问你，因为我们怀疑你与两起谋杀案有关，一是娜德绮艾雅·韦尔科娃案，简称娜迪亚案；二是贝芙·麦克安德鲁案，简称贝芙案。”
“你想逮捕我吗？”录音机准确无误地记录下他声音中的怀疑。
“不，不是现在。我们只是希望问你几个问题。你有权让律师在场。你想找律师吗？”
这样的角色太让他吃惊了，托尼无法在第一时间很好地处理这件事。“我需要律师干什么？我什么也没干。除了没有支付几张违规停车罚单。你开始吧，宝拉。你想知道什么？随便问。”
“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如果对将来可能作为庭审抗辩依据的问题保持沉默，则可能会对你的辩护产生不利影响。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作为呈堂证供。你明白了吗？”
“什么辩护？我还以为你不会逮捕我呢。”
“这只是程序，希尔医生。你很清楚，此时此地可不是你耍宝的最佳时间和地点。两个女人死了。”菲丁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温暖。托尼听说过，菲丁不太赞成他的黑暗艺术。但他不知道菲丁这么不喜欢他。当然，她很有野心，与这样一位女警察打交道可能是一桩苦差事。她只想迅速解决罪案，让案子备受瞩目，让那些重视这件事的领导满意。他会变成替罪羊吗？这个想法令她不安。他只能假装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
“我道歉。请吧，我很乐意回答你们的问题。问题和巴士有关吗？我只是偶然想到了这个。我买了太多东西，只能搭巴士回家。”
现在，菲丁面露困惑了。
“托尼，”宝拉说，“请耐心些，我们有的是时间。我必须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请你回想一下三周前的星期六。请告诉我们，那个周六下午和晚上，你在哪里？”
“三周前的星期六？”这个问题本该很容易回答。那天他没有预约，高兴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是，这个周六和那个周六没有明显区别，他怎么能精确说出他当时在干什么呢？
“那天维多利亚队与切尔西队有一场比赛，希望这有助于你回忆。”宝拉知道他是维多利亚队的球迷，因此在审问前看了赛程表。
他豁然开朗，露出微笑。“当然了，阿什利·科尔被罚点球，看起来快哭了。我想过在酒吧看现场直播，但我不喜欢抢座位，也不喜欢那些人。因此，我决定在家看了比赛。我喝了很多啤酒，然后我走到油炸食品外卖店，买了炸鱼和薯条当晚餐。”
“他们记得你吗？”
“三周前？我想不太可能。比赛后，他们很忙，我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他耸耸肩，表示他很倒霉。“我不知道我还需要不在场证明。”
“在那之后呢？”
“我回到船上，”他对菲丁笑笑，“我住在明斯特运河的一艘窄船上。我整个夜晚都是独自度过的。我回去时，刚好赶上看北欧犯罪电视连续剧，我可能看了好多剧集，比如《桥》或《杀手》。接着我很可能在Xbox上玩了《蝙蝠侠：阿卡姆之城》或《天际》。”
“你很喜欢玩暴力血腥的电脑游戏吗？”菲丁插嘴道。
“我喜欢玩电脑游戏，”托尼说，“没人真的会受伤害。游戏是假的，菲丁总督察。不管《每日邮报》怎么想，陪审团不会在暴力游戏和IRL暴力犯罪之间建立直接联系。”
“我们正在录音，能解释一下什么是IRL吗？”宝拉问道。
托尼转了转眼珠子。“在真实的世界中31。”
“你当时打过电话吗？”
“我想应该没有。不过，我允许你们向电话运营商索取我的通话记录。”
“有人打电话给你吗？”
他把双手放到脑后，十指相扣，向后靠去，明显在告诉别人他在思考。最后，他说：“我想那个周六医院的院长打过电话给我，但我没有接。我的游戏刚好打到一半，而且我不想在周六晚上被工作打扰。”
“你的病人可能有突发情况。”
托尼点了点头。“有可能，但不应该是这种情况。不过，我不是医院唯一的临床心理学家。我早就学会不当不可或缺的一员。”
“你确定你在那个周六只做了这些事？你没有去购物？”
“我不喜欢逛街购物，起码不会把它当作一种休闲活动。我基本在网上购买大多数东西，我也在超市买食品。但是我不会在周六去买东西。我会在工作日去购物，那时候人少。有时候我夜里失眠时也会去买东西。我昨晚去购物了。你知道的，宝拉，因为后来我打电话给你，告诉你去检查一下巴士摄像头，看看能否从中找到贝芙·麦克安德鲁的影像。”他对宝拉笑笑，提醒她，他们俩是同一战线的。
“正如我当时所说，我们会去那里看看的。你那个周六没有去看电影，是吗？”
他摇摇头。“没有，我可以确定没有。我都不记得我上一次去电影院看电影是什么时候了。我要么在线看，要么看DVD。我讨厌电影院的气味，爆米花和热狗。”他的表情反映出他有多厌恶电影院。
他继续回忆。周一晚上——当时贝芙已经被掳走了，他在家中的笔记本电脑上写一份假释报告。“你可以找个电脑天才检查我的电脑使用纪录。”
“使用纪录可以被伪造。”菲丁不屑一顾地说。
昨晚——贝芙已经被杀并抛尸时，他正穿过整座城市去“新鲜速递”，然后坐巴士回家。
“你为什么走那么远去‘新鲜速递’？你完全可以去离家更近的地方，到处都是购物点。”菲丁说道。
托尼皱起眉头，眼睛在两个女人之间来回闪烁。“因为那是贝芙下班后最有可能去购物的地方。绑架者很有可能在那里逮到了她，这是一个很合理的假设。”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宝拉告诉我了。”他没有把那个脏字说出口，但宝拉仿佛听到了这个既清脆又响亮的字。
菲丁对宝拉露出既愤怒又困惑的表情。托尼这才意识到他可能把宝拉卷进来了，可能让她比自己陷得更深了。怎么回事？菲丁难道想利用他打击宝拉？
“麦金太尔警长？”她的表情异常严峻，印证了托尼的推测。
然而，宝拉没有屈服。她清晰而又自信地说道：“贝芙失踪后，我跟希尔医生谈过。我想看看他对此有什么看法，以便我能找到她。我是以他的朋友而不是警察的身份告诉他信息的。当时，这还不是刑事案件。”
从菲丁阴冷的表情看出，菲丁认为宝拉这是屡教不改。“因此，你决定私自调查，希尔医生？”
“算不上。我需要散散步，也需要买些东西。贝芙正好浮现在我的脑中。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他身体前倾，表情很受伤。“我现在是嫌疑犯？”
“我们现在只是为了解决一些问题。”菲丁说。
托尼再次好奇究竟是什么问题。但可以肯定的是，菲丁如果愿意，随时可以把宝拉踢出这个案子。他也许应该主动出击。他凭借自己的能力，应该能够掌控这场审问。他努力挤出安抚人心的微笑。“我如果是嫌疑犯，为什么还要打电话给宝拉，建议她看看巴士摄像头呢？我为什么要协助你们调查呢？”
菲丁坐回椅子上。“你提供的某些线索最终会被查证，你这是让我们对你没有疑心。”她不小心露出一丝笑容。“你们这些侧写师不是经常说，凶手喜欢参与到案件调查中来吗？在我看来，这可以解释你为什么会帮宝拉。”
托尼发出自嘲的叹息声。“我被自己放的爆竹炸上了天，嗯？”他停顿一下，皱起眉头，“究竟什么是爆竹呢？我经常很好奇。”
“就是一种古代的炸弹，”菲丁说，“不要再跑题了，希尔医生。”
“反正炸了。”他说道，可怜巴巴地看了宝拉一眼。
菲丁递给宝拉几页纸，宝拉把纸页叠放在桌子上，面向托尼。她敲击着其中一张。“这是娜迪亚。”然后是另一张。“这是贝芙·麦克安德鲁。你见过她们吗？”
他不得不承认，宝拉真的很棒。她提问的方式让他能够坦诚相告，又不必把她拖下水。如今，他如果说出宝拉把他带进娜迪亚的公寓这件事，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不然事情会变得更复杂。他当时戴了手套，不会留下指纹。他也没有做任何会留下重要DNA的事情。他们应该都不会被怀疑。至少现在是如此。
“我不太确定，”他说道，把娜迪亚的照片拿得更近些，“很眼熟。我对她们两个都眼熟。但我不认识她们两个，对不起。”他抬起头，露出最接近迷途男孩的表情。“贝芙在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工作，是吧？他们会不时叫我过去做心理咨询。我偶尔会去那里开会。我可能在那里碰到过她，但不是很肯定。”
菲丁从她的文件夹里拿出另外两张纸，看着。“你是独子，没错吧？”
“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只要回答就行，请吧。”
“好的。据我所知，我是独子。”
“据你所知？”
他耸耸肩。“我们没人能够确定父母在这方面的情况。我是被当作独生子养大的，我只知道这个。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件事？”
菲丁把两页纸放到托尼面前。纸上的名字全都被便签条遮住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低头扫视着曲线图的锯齿状峰值。“DNA轮廓图？”
“这张图来自国家DNA数据库，而这张来自娜迪亚·韦尔科娃夹克上的血迹。你是门外汉，也能看出它们十分相似，”菲丁说，“你同意吗？”
“我没有这个领域的专业知识。”托尼谨慎地说，开始意识到有些比给宝拉穿小鞋更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你觉得相似，是因为这两个人的基因有联系，就是我们所说的亲缘关系。A是B的母亲，你想猜猜A是谁吗？”
他的目光直接迎上菲丁得意洋洋的目光。“不。”
“瓦娜莎·希尔，你的母亲。而这想必是你吧。你能解释一下你的血是怎么到了韦尔科娃的夹克袖口上吗？”
他感觉胸口就像是受了一记重拳。有一会儿，他简直无法呼吸。接着，由于害怕，他的肾上腺素飙升，所有感官进入全面戒备状态。他的大脑急速运转起来，神经末梢疯狂地动起来，迅速翻阅记忆库，寻找这个女人。他知道自己是无辜的，因此答案肯定在头脑中的某处。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直到宝拉轻柔地说：“托尼？请你回答这个问题，好吗？你能解释你的血是怎么到了……”
他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我毫无头绪。”他说道，声音干巴巴的，透出紧张。
菲丁摇摇头。“我还以为你有更好的答案呢。”她把目光转回她的文件夹上。
宝拉提出新问题之前，手机哔哔响了起来。她瞥了手机屏幕一眼，然后把它拿给菲丁看，后者点点头，站了起来。“审问暂停。”她让宝拉先走，然后自己也离开房间。托尼目送着她们离去，在来到这里后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
“该死，”菲丁刚关上门，就骂道，“他没有提供任何信息。没有反驳，没有借口，什么也没有。现在，我们来看看你的哥们儿迈尔斯医生能给我们提供什么信息。”戴夫·迈尔斯在短信里只是简单地说：给我买一杯咖啡。七分钟后，宝拉开车停在一个流动咖啡摊边上，流动咖啡摊就蜷缩在维多利亚队的主场的北边看台下。戴夫喜欢在这里见面，这里让他想起美国警匪片，给他们枯燥乏味的生活镀了一层金，增添了虚假的魅力。他看到她的车，就端着一个放了两杯咖啡的纸板盘子从柜台走过来。他看起来阴沉得让人不安。菲丁从乘客座椅上爬出来时，他的脸拉得更长了。
他露出扭曲的微笑，把两杯咖啡递给两个女人。宝拉靠在打开的驾驶室门上，剥开盖子的一角，享受着意大利裔店主最爱的深度烘焙咖啡的刺激香气。她有一种感觉，在这次会面中，他们的享受到此为止了。
“你真好心，还给警长和我买了咖啡，迈尔斯医生。”
“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宝拉说。
“那么，你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
“你今早留给我们的那个证物袋里面有一部手机，对吧？”
“是的，想必是贝芙的。”宝拉说道。
“是她的，我们检查过了，”他使劲拽了一下小胡子。“手机背面有一个不完整的拇指印。”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把它递给菲丁。这是指纹的放大影印件，一边被弄脏了，让拇指印有些变形。“我知道你急着要这个，就把它给了我最好的指纹专家，让她作为紧急任务处理。她在指纹自动识别系统数据库中查了一遍，从罪犯档案中没有查到结果。不过，在布拉德菲尔德，为了排除留在现场的自己人的指纹，我们也存有员工的指纹数据库，包括警察、犯罪现场鉴证科和病理学家，还有其他定期出入犯罪现场或与证物有接触的人。”
菲丁的脸明显地亮起来。“我希望事情会朝我希望的方向发展。”
宝拉的反应则截然相反。她从车门上的储物格中拿出香烟，点上一支。
烟雾飘过戴夫的脸时，戴夫扮了个鬼脸。他的脸从宝拉那边稍稍转开，面向菲丁。“我们的初步意见是，贝芙手机上的拇指印可能属于托尼·希尔。”
“可能？”菲丁显然有些失望，“你们不能得出更精确的结果吗？”
“这是紧急处理的结果。她肯定会再次检查一遍。”
宝拉的胸口因为恐惧而收紧。近年来，指纹鉴定结果经常受到怀疑。没有一个英国皇家检察院的律师会对仅以指纹作为证据的案子竖起大拇指。但是，如果仅将指纹证据作为巩固和补充，它还是陪审团会重视的一种铁证。整个陪审团都会像她一样相信托尼吗？她无法想象还能怎么解释DNA和指纹的证据。
宝拉和菲丁离开之后，托尼花了半个小时逼问自己：他的血液怎么会出现在娜迪亚·韦尔科娃的袖口上？但他的头脑一片空白。他还是无法控制地感到焦虑。而压力是回忆的敌人。在心平气和时，而不是极度兴奋的状态，记忆才能被释放出来。
她们终于回来时，他几乎是立刻一跃而起。“这太疯狂了，”他说，“宝拉，我们相识相知好多年。你知道我不会杀任何人。”
“坐下，希尔医生，”菲丁说，“我们并不很了解你。证据指向哪里，我们就只能跟到哪里。现在，它只把我们带往一个方向。”她砰的一声把文件夹扔到桌上，从中抽出一张纸。“让我们听听你怎么解释这个，可以吗？你知道这是什么吧？”
“是指纹。有点模糊了，但还是指纹。”
“这是一个拇指指印。精确地说，是右手拇指的。这个也是，”她拿出一张官方指纹卡打印件，“两者完全相同，我想你认同这一点吧？”
托尼开始感觉非常不舒服。“我没有这方面的专业知识。”他说道，嘴绷得紧紧的。
“你不需要专业知识，只需要用眼睛看看。官方记录卡里的指纹是你三年前慷慨提供的。另一份指纹是今天早些时候从贝芙·麦克安德鲁的手机背面上提取的。”
长久的沉默。托尼能听到血液在耳朵中轰鸣。事态已经一发不可收拾，而他还一头雾水。“她是什么时候失踪的？”他问道，试图拖延时间。
“在她周一准时下班后，五点半多一点。”宝拉说。
他用一只手捋了捋头发，“我想，周一下午我正在红十字医院开会……我需要看一下日程表。”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健忘的教授，”菲丁说，“星期一，这周的星期一，你在哪里？”
该强硬些了。“我已经说过了，我需要看一下日程表，”他把椅子往后一推，“我们到此为止吧？”
“还没有结束呢。”菲丁微笑时看起来有点温柔。光看她平时坚毅的面容，没人能想到她也有温柔的时候。“希尔医生，你最后一次看到前总督察卡罗尔·乔丹是什么时候？”
他已经受够了。他不准备再对这个蠢货多费口舌。他站起身，“这场审讯结束了。我不想回答你的傻问题了。我花了好几年时间试图慢慢理解警察的立场，而我从现在起不会再这么做了，”他厌恶地摇摇头，“去妖魔化别人吧，菲丁总督察。我不想再玩了。”他冲向大门，但菲丁抢在他前面。
“安东尼·瓦伦丁·希尔，我以涉嫌谋杀的罪名逮捕你。你有权保持沉默。但如果被问及将来作为你庭审抗辩依据的问题时，你保持沉默，则可能对你的辩护产生不利影响。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作为呈堂证供。”
他退后一步，转头看向宝拉，一脸震惊。“她是认真的吗？”
“她是认真的，托尼。”
他从菲丁身边走开，重重地坐到椅子里。“那么，无可奉告。”托尼抱起双臂，两眼直视正前方。他的内心深处混乱焦躁，但没有表现出来。
他想出让自己摆脱这个陷阱的办法时，表情才有所变化。

42
宝拉目送当班警长带着托尼去牢房。她亲自跟他讲了一遍程序，确保他清楚自己有什么权利。这个当班警长也知道她很关心这个嫌疑犯。“你应该找个律师。”警长说。
“你可以在这里打电话。”警长补充道，指着一部收费电话。
“明天再说吧。”托尼说。他一脸的憔悴和疲惫，他来到警察局后，看起来已经苍老了很多。
“对不起。”宝拉说道。
他点点头。“我知道，没事的。我们还是好朋友。”
她不顾一切地想要告诉托尼更多实情，但又不敢冒险。这是菲丁的看守所，不是她的，她不知道能相信谁。她非常疲惫，不确定应该怎么做，于是一头冲向楼上。在面对菲丁和谋杀调查小组前，她需要停下来抽根烟休息一下。科迪靠在门边的墙下，往上吐出一股青烟。“干得不错。”他说道。
“你这么觉得？”
“早些抓到嫌疑人总是好的。可以让高层别再烦你，也能让媒体从你面前滚开。”
“抓错了人也没关系？”
“哦，我忘了。他是你的朋友，对吧？根据那些小伙子的说法，他是个怪人。”
“从怪人到强奸杀人犯还有一段漫长的距离，我不认为他走下了那么远。”
“传言说，杰科·万斯一案之后，他失去了理智。乔丹就是为此才离开他的，乔丹知道他变了。”
忽然之间，宝拉不再犹豫，径直走到离科迪很近的地方，用一根手指猛戳他的胸膛。“你从哪儿听来这些闲话的，科迪？还是说，这些话是你为了激怒我而故意编造出来的？耶稣基督啊，”她突然爆发，“你的语气就像小报记者，正在努力寻找能上头条的悲惨事件。卡罗尔·乔丹失去兄弟，这就是她把我们都抛在身后的原因。一般人会称之为悲伤，你这个讨厌的娘娘腔。”她往后退，从科迪身边走开。“一切都只他妈的跟悲伤有关。”
“放松些，长官，”科迪说道，声音中透着挖苦，“别人会以为你疯了什么的呢。”
“我如果再听到你或其他人谈论这种狗屎事，会直接去找菲丁。我发誓。”
科迪发出阴险的咯咯轻笑声。“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不是从菲丁那里传出来的，长官？”宝拉迅速转过身，在离他耳边只有几毫米的墙上按灭香烟。滚烫的烟灰灼烧到敏感的皮肤时，他嗷嗷尖叫起来。“你这个疯婊子。”他大声嚷嚷道。
“应该这么说：你这个疯婊子，警长。我建议你不要忘记这句话的任何一个字，科迪。”她拂袖而去，跺着脚走回菲丁的办公室。她释放愤怒后浑身畅快，整夜积累下来的恐惧和沮丧一扫而空。
她发现菲丁已经在办公室，正把文件装入笔记本电脑包。“你应该告诉我，你跟他说过贝芙·麦克安德鲁失踪的事情。”
“我知道，对不起。”宝拉等待着一顿臭骂。但出乎她的意料，菲丁没有再追究这件事。
“我明白。”她的声音非常疲惫，和宝拉目前的状态一样。“你已经习惯让他参与每个案件。对你来说，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你现在想要我做什么？”
“回家，吃些东西，然后睡觉。我们明天早上继续调查。到那时，指纹专家会给我们明确的‘是’，而不是‘可能是’。接着，我们会全面搜查他的家和办公室。你知道他除了那艘船，是否还有储物仓库或车库之类的地方？”
“不知道。”
“我们明天会去确认一下。我已经让人查看监控录像，看看能否在某个相关地点找到他的影像。”
宝拉扭动一下肩部，放松一点。“你真的觉得是他干的？”
“我只是跟着证据走，麦金太尔。证据把我们引到了这里。情绪正在蒙蔽你的判断力。”
“是吗？我不认为是情绪在反对这件事，而是学识和经验。我已经和托尼·希尔共事很多年。他拯救生命，不会取人性命。”
“而我觉得你大错特错了。不过，你这样插上一脚也很好。我们会好好再理一遍整个案子，这样就不会在法庭上被辩方律师攻其不备了。还好，到目前为止，我们的调查只是开了个头。现在就回家，明早精神焕发地回来，整装待发。”
“媒体那边怎么样？我们已经对他们说了逮捕的事情吗？”
菲丁摇摇头。“我已经告诉小组成员什么也别说。即便如此，到我们上床睡觉的时候，消息很可能已经传遍整个网络。不过，我没有做任何官方发言。”她拉上电脑包，把宝拉赶出办公室。“明早见。我们如果有点小运气，会在特拉福德中心的摄像头中看到他那张欢乐的小脸。”
然后她就走了，宝拉站在原处，满腔激情无处发泄。
家给人的感觉从来都不是这样。她现在觉得自己走进了一部紧张的电视连续剧之中。托林正在餐桌上玩笔记本电脑，一个陌生女人——宝拉猜测是瑞秋——正坐在扶手椅上，一边看平板电脑，一边喝着一瓶红酒。埃莉诺则在熨烫一件白色衬衫。熨烫衬衫？宝拉从没想过埃莉诺竟然知道烫衣板在哪儿。死亡——特别是突然而至的横死——总是让人们不知道该如何使用时间。埃莉诺脸上释然的表情说明了宝拉需要知道的一切。
“嗨，托林，”宝拉说道，“你好，亲爱的。”这是对埃莉诺说的。然后是：“你一定是瑞秋吧，我是宝拉。我对贝芙的事情感到非常遗憾。我们都非常喜欢她。”
瑞秋放下酒，站起来，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手上戴着钻石戒指。“这真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她的声音瑟瑟发抖，“而且埃莉诺说我们暂时还不能埋葬她。”
宝拉迅速地瞥了托林一眼，他低下头，脸离屏幕更近了，头发遮住了眼睛。“我已经安排好家庭联络官，联络官明天一早就会过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并说明如何处理官方那边的事情。他会在九点半到达这里。”
“警方如果不觉得有问题，瑞秋计划今晚住在贝芙家，”埃莉诺说，“托林更喜欢住在这里。”
宝拉笑了一下。“没问题，小伙计。我如果是你，此时也不会想回到那里。这个急不来。”托林使劲地点着头，表示同意。“我想与你们分享调查的最新进展。”房间里立刻恢复生机。托林抬起头，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她。瑞秋僵住，手停在去拿葡萄酒的半途中。埃莉诺对她微微点头，以示鼓励。
“今晚，我们逮捕了与贝芙一案有关的嫌疑人，他也是娜迪亚一案的嫌疑人，娜迪亚是另一个受害者，尸体在本周早些时候被发现。”宝拉举起双手，掌心朝外，提醒大家注意。“我不希望你们对此反应过度。说实话，调查还处于早期阶段。对于真正的罪犯是否已经被抓到，我持非常严肃的保留意见。在严肃的犯罪调查中，这种情况时有发生。我们是在证据极少的情况下拘捕了一个嫌疑犯。这并不意味着调查已经结束。几乎可以说调查还没开始。不过，关于这次拘捕的报道明天会遍布各大媒体，你们应该对此有所准备。你们最好不要对媒体说任何话，不过，当然，这最终由你们自己做主。”
“他是谁？”托林追问道，“谁对我妈妈做了这种事？”
“我们逮捕的这个男人名叫托尼·希尔。他是一位心理学家，在布拉德菲尔德沼泽精神病院工作。他与我们合作了很多年，为重刑犯做心理侧写。”
“这个男人与你们一起工作过？而你们不知道他是杀人凶手？”瑞秋的恼怒显而易见。宝拉怀疑，情况接下来会变得更糟。悲伤必须找到发泄的出口。
“我们并不知道他会杀人。就我个人而言，我不相信这是真的。我认识的托尼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然而，她必须诚实相告，这是她欠贝芙一家人的。“不过，有一些证据指向他，我们必须得再检查一遍证据，看看能否起诉他。”她望着埃莉诺，寻求支持，但埃莉诺瞠目结舌。
“我不太明白，”托林说，“这个家伙是在工作中认识我妈妈的吗？他为什么会选择她？”
“我们不知道，托林。迄今为止，我们的问题要比答案多得多。我只能说，我们正在努力做好工作。我知道，这并不能帮你应对母亲的离世，但我正在为她全力以赴。”
“精彩的演讲，大侦探，”瑞秋说，“我觉得是时候去贝芙家看看了。”她又对埃莉诺说：“你有出租车公司的电话吗？”
“我可以开车送你去，”埃莉诺说，“不麻烦的。”
“谢谢，不过你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瑞秋说道。其实，用哪种方法回去根本不重要，埃莉诺非常清楚这一点。
埃莉诺打电话给她们常用的出租车公司，宝拉逃到厨房。埃莉诺过来陪她时，她正阴郁地盯着冰箱里面看。“出租车已经在路上了，感谢上帝。她很难搞，那个瑞秋。抱歉，我之前为所有人准备了三明治，恐怕已经用完了所有的火腿、芝士和沙拉。”
她们想通过谈论食物来转移注意力，结果徒劳。宝拉关上冰箱。“我并不是很饿。今天算是我工作生涯中最糟糕的日子之一了，没有坦普尔·菲尔兹那次那么糟，可是他妈的已经非常接近。”
“我简直不敢相信。菲丁的脑子坏掉了吗？托尼？如果一定要我把我认识的所有人列成一个名单，并把他们按照更有可能杀人的顺序排列，我会把他放在非常接近末尾的位置。”
“我也一样。但是，菲丁不像我们那样了解他。对她来说，在众多可能性中，他只是一个更靠谱的可能性。而是，他可能会让菲丁一举成名。你能想象那些头条会怎么写吗？”她耸耸肩，“这是多么讽刺啊。让菲丁坚信托尼是凶手的一个理由是：受害者长得都有点像卡罗尔·乔丹。根据她的空想心理学，他因为无法得到卡罗尔本人，正在杀死卡罗尔的替代品。而真相是，托尼只有为了保护卡罗尔，才有可能去杀人。”宝拉叹了口气，再次打开冰箱。这一次，她拿出一罐酸奶。她瞪着酸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把它放回去，再次关上冰箱门。
埃莉诺从后面用手臂环抱着她，亲吻着她耳后柔软的肌肤。“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认为菲丁在考验我，看我是否优秀到能当她的心腹。我如果踏错一步，她就会夺走我警服上的臂章，甚至是我的工作。我必须非常非常小心，不能被人看见我在帮托尼。但是，我又不能袖手旁观，让灾难降临到他身上。我非常清楚拘捕意味着什么。”
“这就是所谓‘势不可挡的正义’。”
“完全正确。人们只会关注任何能支持逮捕的证据，而忽略能将案件带往其他方向的模糊线索，”她把前额靠在冰冷的冰箱门上，“我从未如此想念重案组。”
“卡罗尔会有办法的。”
“卡罗尔绝不会在一开始就逮捕托尼。有线索指向真正的凶手或其他可能性时，卡罗尔会重新审视对他不利的证据。”
“你现在需要她的帮助，她会勇猛得像护崽的母狮。”
宝拉发出悲伤的大笑。“以前也许有这个可能，如今我不太确定。不管以前是什么把我们两个联系在一起，但我们现在好像没有任何瓜葛。而且，她不再是警察了。”
“所有事情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不是吗？宝拉，我了解你。你需要找些事情做，不然你会整晚都睡不着，抽太多的烟，喝太多的咖啡，浑身抽搐。你这样会短命很多年的，我对此很不开心，因为我还想你陪伴我很长一段时间呢。去找卡罗尔吧，让她担负起重任。”
宝拉无声地笑着，摇了摇头。“你疯了。你说‘去找她’，好像去找她很容易似的。连雷达都找不到她，斯黛西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斯黛西只懂机器，而你了解人心。”
埃莉诺的话让宝拉的脑袋开了窍。她并没有完全想好，只是开始有了一个有趣的想法。忽然，门铃声打断她的思绪。“肯定是出租车，”埃莉诺说，“我会送瑞秋到门口的。你别动，我马上就回来。”
宝拉心事重重地第三次打开冰箱，拿出一个塑料罐子，里面是吃剩的辣椒。她把盖子翻开，把罐子随手放进微波炉里。等到埃莉诺回来时，她正用叉子把辣椒送进嘴里，眉心皱出一条竖线。
“她走了，”埃莉诺说，叹了口气，“她这个下午并不好过。她想要和托林一起回布里斯托尔。”
“这挺好的，不是吗？”
“但托林不想去。他的理由合情合理——他的朋友在这里，还有学业，乐队——”
“他参加了乐队？”
“他应该是乐队主唱。谁知道呢？他想要待在一个能回忆起他妈妈的地方，而不是被迫离开故土，迁徙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和几乎不认识的人住在一起。”
“的确合情合理。”宝拉把注意力转移到埃莉诺身上，这才意识到她应该还有很多事情没说出来。“然后呢？”
“是‘但是’，而不是‘然后’。但是，他在这里没有亲戚。而且他只有十四岁，”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想要和我们住在一起，宝拉。至少在他爸爸被调回英国之前。”
宝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这里？和我们住在一起？”
埃莉诺从脸上撩开一缕散落的头发。“我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宝拉的苦笑中带着一丝心照不宣。“你很想他留下。该死的，埃莉诺，这件事不在我的人生计划中。而且他还是别人家的青春期男孩。”
“到目前为止，他是个好孩子，宝拉。我们如果能确保他继续做一个好孩子，他长大后会是个好人。你知道的，你在每天的工作中都能看到那些生活混乱的年轻人的可悲下场。我也是。急诊室里全是这种人。我觉得我们应该答应他。”
“瑞秋姨妈对此怎么想？”
“她不太开心。不过，我有一种感觉，瑞秋姨妈对自己生活中的许多事物都感到不太开心。最终，他的父亲会做出决定。他大概会觉得发生在他儿子身上的最坏情况不过是遭到两个强壮老女人的粗暴对待。不过，我觉得我们应该牢牢看紧托林，不让这一悲剧发生的。这就是托林想要的生活。我认为他可能特别需要你。”
宝拉狼吞虎咽地吃了更多辣椒，突然感觉非常饿。“我不愿对此发表任何看法。”她们两个都知道，她已经否决了这件事。但这是温和而非公然的反对。
“你不会放弃原则，也不会真的否决这件事。吃完辣椒，就去寻找卡罗尔·乔丹的踪迹吧。”
宝拉露出微笑。“关于这件事，我有个好主意。”

43
马可·马瑟从他母亲那里学来的烹饪方法是世界上最健康的。南部意大利美食原本就是农民的家常菜，这类菜太简陋，无法用玄奥或奢华的词汇来形容。这类菜基础食材是：容易种植的蔬菜和香草；橄榄和橄榄油；强壮的山羊和绵羊的奶做的奶酪；以及一点野味和家禽。然而，就像现代生活里的许多其他东西一样，这类菜也被金钱腐蚀了。
这种简朴而美味的食物迅速传播开来，征服了形形色色的有钱人，让他们长出了大肚腩。为了让面包馥郁香浓，当地灌装橄榄油被用作蘸酱；奶油和黄油不受限制地被随意添加到香草肉酱中，肉酱本身富含更多种肉类，比当初发明这道菜的人一个月吃的量还要多。还有食草奶牛出产的全脂奶酪，以及无限量供应的美味的加工猪肉制品。如今，往坏里说，意大利美食已经变成肥胖症和动脉血栓的邀请函。
马可也接受了这张邀请函。他为他们的每日正餐准备的食物满载卡路里和胆固醇。玛丽热爱这类食物，但也能抵抗它们的诱惑。她通常不吃早餐，在午餐时选择所谓的健康食物。但马可在家办公，只有依靠意志力来让自己在白天远离食物。然而，从早餐到晚上就寝之间，至少有一次他会控制不住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新陈代谢系统多少还能控制住他的体重。但是，随着中年的脚步逐渐逼近，他的体重也悄悄增加。他的裤子越来越紧，他走路时，大腿内侧开始互相摩擦。
因此，他决定减肥。他读了好几篇网上的文章，并在电视上收看一个关于新运动养生法的纪录片：密集有氧练习的短期冲刺集训效果近乎奇迹。一周只需锻炼不到两小时，他的心脏就会变得更健康，体重也会减轻，他也会更长寿。过去，他总是抗拒运动，因为运动枯燥乏味。不过，他一天中总有那么几分钟是清醒的，不是吗？如果这么做能让他继续享受烹饪和美食，绝对是值得的。
马克已经把他的计划告诉了玛丽，玛丽为此很高兴。她说，她爱她的丈夫，不希望他觉得自己很胖很丑，但不介意他减掉几磅体重。因此，马可订购了最高级的室内健身自行车，到货当天早上就让人安装在车库里。现在，他已经准备好燃烧脂肪了。他自从十几年前停止打壁球后，就没做过任何运动，但他很有信心自己能坚持下去。
他光着膀子，只穿一条平角短裤，套上一双训练鞋，骑了上去。他明白全力以赴的重要性。他必须把自己逼到极限，让双腿蹬到最快。他预先设定好计时器，然后开始运动，迫使双腿上上下下，就像活塞一样，蹬得尽可能快。没过多久，他的心脏就怦怦乱跳，前额汗如雨下，呼吸粗哑，带来刺痛感。然而，他仍然坚持着。锻炼个五分钟应该没问题吧？
马可振作起来，奋力蹬车，坚信自己会冲破痛苦的藩篱，到达某种类似禅的境界。不过，他的痛苦也在增加，痛苦和痉挛占据他的胸口，传遍他的上半身。他的胳膊上仿佛像火一样在燃烧，他的胸膛像是被铁箍紧紧箍住了。
他因为重度心力衰竭，从自行车上倒下来。玛丽纵使在场，并叫了救护车，他也不一定能被救活。
但因为马可倒下了，凶手在他们家门前的那条街上掳走玛丽时，没人注意到玛丽没有回家。没人报告她的失踪。没人把她的名字增加到受害者名单上。
也没人注意到倒在车库里的人。

44
宝拉开车驶过约克郡的高沼地时，很庆幸天已经黑了。天色掩盖了永无止境的荒凉风景，而这风景时常让她感到忧郁。她很清楚，其他人会赞叹这壮丽雄伟的风景。然而，她多年来直面人类最糟糕的罪行，将这样的风景视作做坏事的好地方，因为不会有目击者。良好的抛尸地点，失踪者的坟墓。
富兰克林不愿证实她的猜测。“我为什么会知道你的前总督察藏在哪里？”他在电话里说道，好像被逗乐了，语气中并无挑衅，“我和她不是好朋友。”
“我把你当成一个无所不知的人，就算有只老鼠在你的地盘上放屁，你都会知道，”宝拉说，“因此，你如果不知道她在哪儿，我只能推断：她不在西约克郡，然后我会把注意力放到别的地方去。”
如她所料，马屁奏效了。“我从没说过我不知道。”他回答道。
“有什么理由不告诉我吗？”
“你是在查案吗，警长？或者只是你自己想知道？”
“这有什么区别吗，长官？”
“根据人权律师的说法，我们都有权保护自己的隐私和家庭生活。乔丹如果不想再见你，那是她的选择。我不应该剥夺她的这个权利。”
“那么，如果这是官方调查呢？”
“我希望你能走官方渠道。”
“我是一个警长，长官，你还想怎么官方？”一阵长长的沉默，她都能听到富兰克林在摩挲胡渣。
“哈，该死，”他说，“我们为什么要玩这个愚蠢的游戏？她住在谷仓里，她兄弟的谷仓。她把谷仓拆得只剩下光秃秃的骨架了。什么都没剩下，特别是能向我们展示那里以前发生过什么的东西。”
“谢谢你，我欠你一杯酒，长官。”
“当然，但我不想喝你的酒。我不喜欢你们布拉德菲尔德的这些混蛋，乔丹，还有你们所有人。因此，把她的老巢抖出来让我得到了莫大的乐趣。路上小心，警长，我们可不喜欢有危险的司机在这里横冲直撞。”
宝拉再开口之前，富兰克林就挂断了。现在已经九点多了，横在她和绝望之间的唯一东西就是导航仪。每条路看起来都一样，路两边是高沼地的野草，或者看似摇摇欲坠却依然挺立的石墙。她偶尔路过村庄的杂乱房屋，零星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终于，一幢巨大的建筑在她的右边渐渐浮现，她那个专横的导航仪说：“您已到达目的地。”宝拉把车驶进停车区域，关掉引擎。她忽然感到一阵恶心。
不过，她还是逼着自己走出汽车，穿过那些旗帜，走向谷仓。安全灯的光芒淹没整个区域，她猛眨眼睛。夜晚的寂静被一连串狗吠声打破，狗吠声是从谷仓厚实的石墙里传出来的，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狗？卡罗尔·乔丹，忠诚的爱猫人士，养了一条狗？富兰克林对她说的是实话吗？有一刹那，宝拉考虑掉头就跑。不过，她大老远赶过来，不妨敲敲门。
她把手放到黑铁门环上时，门打开了。门缝里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卡罗尔·乔丹看起来并不乐意见到她，那条狗用口鼻顶着她的膝盖，好像也不欢迎她的到来。狗的嗓子深处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大多数聪明人会识趣地对它敬而远之。
宝拉努力挤出微笑。“我可以喝杯咖啡吗？方圆几英里内，没有一个‘咖世家’。”
“这就是你的开门礼32吗？别，看在耶稣的分上，放弃推销员这份工作吧，”大门纹丝不动，“我为什么应该开门？给我一个好一点的理由吧。”
宝拉提醒自己，卡罗尔不再是她的老板了。“因为这真是一场该死的长途旅行，而且外面冷得要死。这是一个自作聪明的答案，更真诚的答案是，你应该打开这该死的门，迎接友谊的拥抱。”
卡罗尔挑起了眉头。“你认为我们是朋友？”
“你认为我们不是？我们相濡以沫很多年。我一直觉得我们互有好感，而且互相尊重。我很难想象我的未来生活中没有你。”宝拉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过火了。卡罗尔具有消灭罪恶的奉献精神，在私人问题上极端保守。
卡罗尔低垂眼帘。“交朋友不是我的强项。”
“你如果继续逃离每个关心你的人，永远不会发现这就是你的强项。我的乳头快被冻掉了，你还不打算让我进去吗？”
卡罗尔露出一个近乎微笑的表情，打开门，后退一步。她打了个响指，狗儿躺到她的脚边。“进来吧。”
宝拉进入的空间就像一个建筑工地，一个半成品。几个被装在金属柜子里的工业照明灯竖立在地板上，制造出复杂的明暗对比，很难让人看清楚四周的情况。她过了一会儿才看到锯木台、工作台，裸露的石雕，几捆张牙舞爪的缆绳和电线。“很有趣，”她说，“我没想到你的动手能力这么强。你刚发现自己有颗男人的心？”
“这是一种治愈心灵的方法。我正在毁灭过去，创造未来。”
她的话听起来就像托尼的话的简略版。“有什么地方可以坐吗？”
卡罗尔歪歪头，示意宝拉跟着她。她们穿过一道门，走进另一个世界。宝拉一进门，就觉得这个房间很温暖。这类似于一个小小的阁楼套房，有床、工作区和烹饪区。没有客厅区，只有几把办公椅放在三台电脑显示器和一台液晶电视前。
这里的光线更强些，宝拉可以清楚地看见卡罗尔了。她顿时瞪大眼睛，仿佛是第一次见到卡罗尔。卡罗尔的头发更厚实了，剪得比以前短。金发中夹杂着几缕银丝，在灯光下反射着光芒。要么她是不再染发，要么是沧桑岁月终于俘获她。她没有化妆，双手布满伤口和结疤，那都是在体力劳动中被勾到或刮伤的。上半身在厚毛衣和牛仔裤的掩盖下，仍显得结实，臀部也更紧实。卡罗尔看起来比几年前更健康。宝拉无法控制地回忆起她以前单恋过前老板。埃莉诺出现后，现实把幻想打发进垃圾桶。
“和狗儿一起生活的感觉怎么样？”宝拉把一只手伸到闪电面前，它倨傲地闻了闻，然后转身离开，跟着女主人，看着她灌满水壶，把水壶放到炉子上。卡罗尔把研磨咖啡放进咖啡机。“尼尔森在哪儿？”
“我把它留给我的父母了。它太老了，不适合在这里生活。这条狗是不称职的牧羊犬，暂时居住在这里。我觉得，我们两个都在接受考验。”她转身面对宝拉，斜靠在料理台上。她把袖子卷了起来，露出上臂的肌肉，然后将双臂交叠在胸前。“你也是来警告我的？”
“警告你？”
卡罗尔摇摇头，一脸的扫兴。“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骗了，宝拉。约翰·富兰克林已经告诉我，你现在是菲丁的左膀右臂。我今早亲眼看见你出现在犯罪现场。我们再来一遍：你也是来警告我的？”
“卡罗尔，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富兰克林来过这里？今天？”宝拉一头雾水。
“菲丁抢走案子后，他今早顺便拜访了这里。”
“他很生气，是吗？”
“说来奇怪，他并不生气。”水开了，她把开水倒在研磨咖啡上。香味非常诱人。卡罗尔和托尼对咖啡的口味是一样的。你从他们两人那里总能得到一杯非常像样的咖啡。“他说，他到这里是来警告我的。”
“什么？让你别多管闲事？”
“警告我，不是警告我滚远点，”卡罗尔不耐烦地说，“他告诉我，有一个凶手正逍遥法外，他好像十分钟情于长得像我的女性。”
宝拉后退一步。“好吧，其实是长得像以前的你。老实说，现在的你不像会出现在任何凶手的名单上。我并不是说你以前真的像那些女人，”看出卡罗尔表情中的危险信号，她匆忙补充道，“那么，这算是一个惊喜吗，富兰克林的不期而至？”
“完全是晴天霹雳，”卡罗尔笑道，“我吓得瞠目结舌。我以前经常想，我万一被谋杀，富兰克林一定会在我的尸体旁边卖门票，让人参观我的尸体。”
“只有这事发生在远离他辖区的地方，他才会如此开心。”
“没错。你如果不是来警告我锁好门、不要半夜独自去墓地，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可没那么天真，以为你这是想我了。”
“但我真的想你了，不仅因为菲丁总督察与你完全是两类人，”宝拉接过咖啡，轻轻地把它吹冷，“你已经挑明了，你跟布拉德菲尔德再无瓜葛，跟我们的命运也再无瓜葛。我们都很尊重你的选择。我也很尊重，即便我原本希望当你的朋友，把你约出来，和你一醉方休，倾听你的痛苦，然后带你回家，让埃莉诺给你做鸡肉派和土豆泥。”宝拉懊恼的是，她能感到自己的喉咙哽咽了，但她不能在卡罗尔面前流泪。
“我理解。我这么做，是因为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方法。我上次觉得自己失去一切时，就是这么落荒而逃的，而这个方法奏效了。我能够自我治愈，并回到这个世界。我又在努力做这样的事情。”她打开橱柜，拿出一瓶白兰地，倒了一点在她自己的咖啡里。
“上一次，你也喝得太多了。”宝拉说道，感觉如履薄冰。
卡罗尔的嘴角一扬。“看来托尼对你说得太多了。”
宝拉摇摇头。“托尼从不会说你一句坏话。我知道你酗酒是因为你自从创立重案组以来，就一直喝得太多。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手提包里的迷你装伏特加，还有办公桌抽屉里的小酒瓶？”
卡罗尔突然开口，语气就像是被宝拉扇了一巴掌：“而你对此从不说什么？你知道我在工作中喝酒，却什么都不说？”
“我们当然不会说。萨姆那样的告密者也不至于笨到会这么做。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一点也不像是沉溺于酒精的人，喝酒从未妨碍你管理这个团队。”
“耶稣基督啊，我完全没意识到你们都知道了，还自称警探呢，”她尴尬地转过头，“那么，你为什么在这里？说老实话，因为你如果是带着友谊的橄榄枝来到这里的，埃莉诺肯定会让你带一保鲜盒自制烘焙点心过来。”
增进友谊的笑话到此为止，现在是时候进入正题了。“我来这里，是因为菲丁总督察以谋杀两名女性的罪名逮捕了托尼。”
卡罗尔目瞪口呆，杯子在嘴边停下。宝拉话音刚落，卡罗尔的脸上慢慢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她往前伸出头来，仿佛想要努力听清。“再说一遍好吗？”她的声音中充满怀疑。
“今晚，我们正式审问了他，然后菲丁决定控告他。这很疯狂，我知道，你也知道。但是，证据就摆在那里，而菲丁无法透过表象看到那个男人的本质。他需要你的帮助。”
卡罗尔放下手中的咖啡，举起双手。“别说了，回去吧。我不再是警察了，宝拉。”
“你认为我不知道这点？正因为如此，他才更需要你，而不是我。我现在正处在风口浪尖，本不该告诉你这些事情。菲丁如果发现了，会都算到我的头上。我会在交通部得到一个前景光明的工作。”
卡罗尔皱起眉头。“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我已经告诉你了。托尼需要你的帮助。他无法自救。卡罗尔，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认为自己只要是无辜的，总会逢凶化吉。而我俩都知道这个想法有多天真。”
“我非常同意你的观点，”卡罗尔的声音中透着一种冷酷的理性，“不过，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他？”
现在，轮到宝拉感到震惊了。“因为……”她无法说出“爱”字，“因为他是你的朋友？”
卡罗尔的表情变得有些苦涩。她的声音也透出苦涩。“看看你的周围，宝拉。我知道你看不出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但想象一下当时的场景。现在，想象一下你打心眼里爱着的两个人在那个场景中。正是这件事让我备受煎熬，托尼让他们失望了，也让我失望了。他没有做好他的工作，我们都为此付出了代价。我和我的双亲，还有我的兄弟和他爱的女人。”
宝拉沮丧地摇摇头。“你不能怪托尼。他是心理学家，不是通灵师。你怎么能期待他知道万斯计划中的所有细节呢？万斯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报复的范畴。我们中没有一个愿意让所爱之人处在危险之中，哪怕是一会儿。卡罗尔，我知道你受到了伤害。我知道悲痛会如何扰乱我们的头脑。相信我，我知道。不过，是万斯对你做了这些，不是托尼。”
卡罗尔还是死鸭子嘴硬：“想到我们其他人想不到的事情，这就是他的工作。而且除他以外，其余每个人都付出了代价。迈克尔和露西，克里斯，那个马夫，我的双亲，还有我。瓦娜莎也比他遭了更多罪。”
“你认为这件事没有日日夜夜折磨他？你认为他没有被负罪感撕成碎片？我亲眼目睹他被挫败感折磨得死去活来。相信我，卡罗尔，你对他的责难远远不及他的自责多。你还打算让他的羞愧和你的责难持续多久？你是否打算以此给你们的余生定下基调？坦白说，我觉得这是你们两人生命的巨大浪费。”宝拉还没有意识到，话就脱口而出了。叫板卡罗尔是她以前从未做过的事情。下级服从上级这个观念往往是最后一道障碍。
“这不关你的事，宝拉。”卡罗尔走出房间，进入谷仓。狗儿凶狠地看了宝拉一眼，跟着卡罗尔进入寒风中。
宝拉低下头，叹了口气。“让这句话随风而逝吧。”她低声说道。她等了一会儿，想看看卡罗尔会不会回来，但她的运气不太好。因此她跟出去。卡罗尔正站在窗边，凝视着黑暗。宝拉能看到她的脸映在玻璃窗上。她的表情就像反光的玻璃一样冰冷坚硬。
“这太不公平了，”宝拉说，“菲丁获得所有对她有利的支持，包括我在内。而他什么都没有，也没人帮他。他甚至没有律师。”
“我不会动恻隐之心的？”
宝拉沮丧地踢了一下锯木台，然后，她人生中第一次对卡罗尔吼道：“这跟怜悯毫无关系，该死。这跟正义有关。我以前认识的那个女人很有正义感。”她狠狠地关上门，仿佛她的离开是整个会面中唯一令她满意的时刻。

45
托尼在拘留室里，坐在一块窄窄的平台边缘，这就是他的床。他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双手紧握在一起。他以前也在警察局的拘留室待过，但那是为了工作。他审问受伤害的人、精神病人和杀人魔时，常常会来到这样的地方，但通常门是开着的。他以前经常努力让自己站在狱中人的角度思考问题，想象大门轰然关闭、他们被关在里面时，他们是什么感觉。然而，他只是进行了换位思考——对于他们来说，那会是什么感觉；而不是他自己被关进去时，会有什么感觉。
现在他的感觉是不太舒服。令他不太舒服的不是独自待在狭小空间里。对于一个已经学会在窄船上生活的男人来说，这是小菜一碟。让他不舒服的也不是嘈杂的环境。他在精神病院工作，能轻松抵御各种莫名其妙的人声喧哗。他既不饿也不渴，因此这也不是问题所在。不过，他还是无法摆脱不适感。那张床很硬，上面有一块泡沫材料的薄片，他推测那是枕头。枕头上面满是疙瘩，古怪地扭曲着。枕上它就像把头放到一袋甘草什锦糖上。身体上的不适让思考变得困难，而他现在迫切需要思考。
拘留所警长在托尼身后关上门，托尼几乎希望这个警长会突然打开大门，大叫一声：“给你个惊喜！”他仍然很难相信自己被关进了拘留室。他接受了宝拉和菲丁的奇特审问后，心中有一部分仍然拒绝把一切当真。他无法摆脱这种异想天开：这要么是个恶作剧，要么是个错误，他能立刻让一切回到正轨。然后，他渐渐明白过来，菲丁是认真的，菲丁把他当成陌生人，菲丁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侦探。
宝拉早就知道他不是凶手。不管那些物证意味着什么，她无法把托尼当成凶手。然而，审讯室里，宝拉说了不算。她也在经受考验，她对新老板的忠诚度正在遭受质疑。她会盲目地跟着证据走吗？还是说，她会忠于前老板，暗中破坏菲丁想快速而漂亮地解决案子的行动？她在送托尼来拘留室的路上，已经表明她是站在托尼这边的。然而，她不得不小心行事。为了他俩的利益，她绝对不能退出调查。她只有把表面功夫做到家了，才能秘密行动。
菲丁吓到了他。她急于下结论，坚定不移地以证据为王，不愿意从不同角度看待事物——所有这些都让托尼感到不安。菲丁不会仔细分析对他不利的那些物证。他必须发挥自己的能力，把她猎杀的天性引向真正的谋杀犯。
托尼的屁股笨拙地左右扭动着，如坐针毡。他如果没有让卡罗尔那么失望，根本不会陷入这种境地。卡罗尔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不管用来对付托尼的牌是什么，她都会袒护托尼，因为她知道托尼的能力的局限在哪里。
他露出自嘲的微笑：没人比卡罗尔更了解他的局限。他过去常想，他们分道扬镳更好。在别处肯定有个更能满足她需求的男人。然而，她要么没有发现这点，要么还没遇见那个真命天子。她一直欣然接受他们不完整也不确定的关系，直到她兄弟离世。然后，他们发现一条沟壑将他们分开，这条沟壑如此之深，没有一座桥梁可以架设其上。共同的过去不行，相互的理解不行，连爱也不行。
托尼终于对自己失去耐心，一下子跳起来。如果坐着或躺着是种折磨，那他就踱步吧。从一个方向走到头需要六步，然后再转九十度，从另一个方向走到头需要八步。六步，八步，六步，八步。别再苦苦思念卡罗尔了，她已经离开了。她不会来这里，把他拉出这摊特别恶心的狗屎。一切都结束了，他又是孑然一身。也许可以从朋友那里得到一点小小的帮助。六步，八步。
他必须解释清楚血迹的问题。他调查得足够深入并接近真相时，别人就有可能找到相应证据来证实他的解释。那个指纹也是一样。然而，他没有什么头绪。“我有一半时间都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但你不应该以为我还记得自己拿过谁的手机。”他突然吼道。
他停止踱步，把前额靠到冰冷的水泥墙面上。他闭上眼睛，双肩垂落，刻意放松从头皮到颈部、手臂的肌肉。“想想血液，你的血液。你正在流血，流了很多，沾到别人身上。”他大声说出来。他的膝盖流过血。当时，一个发疯的病人拿着消防用斧横冲直撞，托尼试图安抚他的时候，他砍伤了托尼。但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娜迪亚·韦尔科娃还没住到布拉德菲尔德呢。有好几次，他因为不习惯船体偶然且突然的摇晃，会在船上的厨房里切到自己。然而，当时没有别人在他身边，他也没流多少血。肯定是在工作中发生了什么事，在精神病院。他回想着，仿佛正带领某个人参观医院。先是接待区，接着是一排排上锁的门和毫无特征的走廊，然后是他的办公室，以及治疗室。
然后，他记起来了。突然间，一切都明朗了，细节就像彩色电影一样历历在目。他把双臂伸向空中。“他妈的哈利路亚！”指纹的事情也有望得到解答。那个DNA是证明谁是凶手的证据，如今他知道它是怎么跑到娜迪亚那儿的了。
托尼咧嘴一笑。宝拉会满意的。现在，他只需想办法找出那个人，那个人杀死了那些长得像卡罗尔·乔丹的女子。

46
托尼努力挖掘记忆时，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我是布朗温·斯科特。”
“我是卡罗尔·乔丹。”
一阵沉默。“是卡罗尔·乔丹总督察？”她非常警觉。
“是前总督察卡罗尔·乔丹，我不再是警察了。但我猜你还是布拉德菲尔德最好的刑事律师，对吧？”
“真是过奖了，乔丹女士。我一直以为你恨我呢。”
“欣赏你的专业素养不等于喜欢你本人。”
“你为什么打电话给我？我猜你这么晚打电话给我，不会只是为了鼓励我吧？别告诉我有人竟敢冒冒失失地逮捕你。”
“我有个活儿要给你做。一个客户。还有一个与此相关的提议。”
“听起来很吸引人，”她深吸一口气，“但是太晚了，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吗？”
“我觉得不能。你能在半个小时后跟我碰个面吗？在斯肯弗里斯街警察局对面的停车场。”
“搞得像深喉33一样神秘。我为什么必须这么做，乔丹女士？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一个高曝光率的案子，还有干翻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的机会。我觉得，你如果有机会把一个高级调查官拉下马，就不该浪费一分钟。”
一阵沙哑的笑声。“你知道每个人的兴奋点，乔丹女士。”
“我有一个杰出的老师。我们能约见面吗？”
“这最好是一件不错的差事，要非常不错。”
卡罗尔露出微笑。“我相信你绝对不会失望的。”她挂断电话，换到第三档，成功穿过几处弯道，翻越高沼地的最高点，冲向下面的布拉德菲尔德。与最强硬的刑事律师通话，保持头脑冷静并不容易，在此之前，卡罗尔从未与她合作过。要说她对自己采取的行动是什么感觉，那就是五味杂陈，就像是政府又背上了一些债务。她的内脏仿佛搅成一团，在方向盘上的双手又湿又冷。她心中有一部分希望自己并未理会宝拉。
然而，她不能。宝拉愤然离去时，卡罗尔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追出去。在宝拉走向汽车的途中，卡罗尔赶上了她。她没花多少力气就说服宝拉回到屋里。然后宝拉向卡罗尔简述了情况，这是她们以前一起工作时养成的第二天性。卡罗尔听得越多，越是为发生在托尼身上的荒唐事而感到愤慨。“不是所有证据都是一目了然的，”她抗议道，“在大多数情况下，证据与事实的关系是扭曲的。你看着托尼这样的人，认定这个男人不会杀死两个女人。那么，所有的证据怎么会都指向他呢？你不能简单地说：‘我有证据，凶手肯定是你。’你不能用这种方式伸张正义。”
因此，她当然得插手，即便她要遭遇很多事情。她无法完全甩掉自己被宝拉耍了这个想法。她怀疑宝拉不单是为了救托尼。但是，宝拉如果以为自己带着卡罗尔走上了与托尼和好的道路，那宝拉最后肯定会失望的。这关乎正义，就这么纯粹而简单。她对托尼唯一的感觉就是：他们的过去让她足够了解他，知道他不会杀人。在私人层面上，既然法律无法为他以前的所作所为惩罚他，她并不反对他被以莫须有的罪名关在监狱里。但这会让一个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这是她绝对不会接受的情况。她可能不再是一个警察，但很清楚正义是什么。
她不会对布朗温·斯科特说那么多。对她来说，被迫与斯科特成为同盟，几乎与支持托尼一样困难。这些年来，斯科特一直是她的眼中钉。斯科特利用法律中的每个漏洞帮助有罪者脱罪。卡罗尔坚信每个人都理应获得辩护，不管他们的罪名是什么。然而，这种理念在现实中的表现形式常常让她欲哭无泪。她最恨斯科特经常以无辜受累的样子说出她的经典语录：“做好你的工作，警官，这样我就没有专业方面的空子可钻了。”她鄙视斯科特为明显有罪的人辩护时的殷勤态度。最重要的是，她每次看到斯科特利用多愁善感和煽情来对抗证据并让罪犯重获自由，非常讨厌心中那种五味杂陈的感受。
如今，卡罗尔不再有权力作为后盾，她如果想伸张正义，必须利用斯科特的能力。至关重要的是，她在内心深处坚信：必须有人为那两个死去的女人说话。菲丁没有这么做，而且，她还不让宝拉这么做。有人必须填补空缺。让托尼摆脱困境只是找出真相的第一步。
这些颇具野心的理想是分散注意力的完美工具。卡罗尔越是把自己包裹在正义的旗帜中，就会越少想到她对托尼的感情。缩短两人之间距离的想法已经被她轻蔑地埋葬，她也不认为他们之间的距离真能缩短。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原谅了托尼，但她不想让托尼走进自己的生活。
她开车驶入布拉德菲尔德时，产生了很奇怪的感觉。她上次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闲逛时，已经是几个月之前的事了。不过，她还是很容易就找到了路，这里的道路已经深入她的骨髓。她就像游客按图索骥地游览景点，只不过那张地图已经被她铭记在心。这么多年来，这里一直是她的家，虽然她已经切断了与它的全部联系，而且交通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交叉路口的单车道有所改变，交通灯的先后顺序不同了。不过，这种改变足以让她觉得自己是个陌生人。
卡罗尔提前五分钟将车停在斯肯弗里斯街的多层停车场里。在荧光灯的照射下，这个六十年代的野兽派建筑显得一片荒凉。已经过了十一点，底层车库几乎没有车。她把路虎卫士停在一个狭长空车位的正中央，下了车。她的脚步声回响在褪色的水泥地面上，就像一首老掉牙的电影原声。她靠在路虎的车头，隐约感到心跳因为紧张而加速。她是一个落单的女人，于后半夜在渺无人烟的市中心停车场里等人。她还是个警察时，她的身份就是保护伞，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如今，虽然没有什么道理，但她明显感到自己变得脆弱了。她的服装增加了危险系数。她已经习惯新工作服带给她的力量和能力。她现在穿着以前的西服套装、女式衬衫和低跟鞋，更容易成为过路魔的目标。她在心中祈祷布朗温·斯科特不要迟到。
一辆奥迪TT随着轮胎的尖叫声踩着点儿快速出现在停车场入口。然后，布朗温倒车，将车停入卡罗尔对面的车位。她们就像两个神枪手准备对射。布朗温·斯科特的双腿先伸到车外，灯光中出现一道亮光，黑色漆皮高跟鞋亮丽登场。卡罗尔的眼睛一路向上，被她的紧身窄裙和上装吸引——剪裁讲究的外套罩在女式背心外面。外套的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流线形剪裁的驼毛大衣。她的头发被染成色度深浅不一、极富层次感的深金色，齐肩长，油光水滑。她精心化过妆的脸上没有一丝岁月的痕迹，不像卡罗尔的脸上已刻上一道道皱纹。她的大部分业务都是国家出钱的法律援助工作，但这些梦幻般的衣服和昂贵的跑车来自那些赚昧心钱的富有委托人，城里的每个警察都知道这点。卡罗尔为了正义，必须向这个她厌恶的人投怀送抱。
斯科特站在离卡罗尔几英尺远的地方。“谁想得到还有这一天啊。”
“这很可能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卡罗尔说道。
“我们这么神秘到底是为了什么？”斯科特熟练地把头发从脸上撩开。卡罗尔很好奇把如此多的精力用在打扮上是种什么感觉。卡罗尔并不愚蠢，她知道男人们看她的眼神，很清楚自己很有魅力。但她从不会让美貌把自己框死，因此她的外表开始失去年轻的光彩时，她能坦然面对。然而，布朗温·斯科特这样的女人将衰老视为死敌，一场每天必打的战役，用上每种可能的武器，不管是外科手术还是药物。卡罗尔从不觉得参加这种必败的战斗有任何意义。
“斯肯弗里斯街的拘留室里有个嫌疑人急需好律师。”
“罪名是什么？”
“谋杀，两次。”
“执行逮捕的警官是谁？”
“亚历克丝·菲丁总督察。”
“你为什么对这个案子这么感兴趣？”
卡罗尔把头向后一歪，注视着荧光灯管。“我不一定能说得清楚，”她叹了口气，迎上斯科特好奇的目光，“我希望正义得到伸张。被捕的男人没有杀人。因此，凶手还在街上游荡，菲丁忙着纠缠那个无辜的人时，他可能正准备再开杀戒。”
“我还是看不出你为何如此困扰。我花了大半生清理蠢警察留下的烂摊子，那帮人只会按头脑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行事。但是，这个案子有什么特别？被指控的男人没有摸过那个手机？”斯科特开始有些不耐烦了。这出乎她的意料，是时候说出重点了。
“托尼·希尔。”
斯科特皱起眉头。“他怎么了？自从杰科·万斯一案之后，他就非常低调了。”
“他被捕了，已经被关到街对面的拘留室里。他认为自己不需要律师，因为他没有做什么坏事。”
斯科特发出刺耳的咯咯笑声。“这种单纯的人真是太多了。这么些年来，你什么都没教会他？”
“我认为他需要你，因为有些非常诱人的证据正好凑到一起，对他十分不利。”
“他能负担得起我的酬劳吗？”
“他有遗产和保险费，负担得起。”
“继续说。”斯科特已经上钩。现在，卡罗尔收线就行了。
“他的血出现在第一个受害者的夹克袖口上，他的大拇指印出现在第二个受害者的手机上。而且根据菲丁的观点，最关键的证据是，两个受害者长得都有点像我。”
斯科特用舌尖舔一下嘴唇，然后咬住下唇。这个动作几乎有点性感。“很有趣，”她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你还记得宝拉·麦金太尔吗？”
斯科特做出嘲讽的鬼脸。“审问嫌疑人的天才。是的，我记得宝拉，记得很清楚。”
“她现在是菲丁的跟班，她过去经常与托尼合作。她不喜欢现在发生的一切，但她无法插手，要不然，菲丁会把她的手打断的。”
“有道理，”斯科特冷得发抖，把大衣裹得更紧了，“那么，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希望你穿过这条街，要求见你的委托人，并在明早菲丁把魔爪伸向他之前，做一切需要做的事情。根据宝拉的说法，他们已经进行了一次合法的审讯，并计划再审一次，还要搜查他的家和办公室。”
“他会服从他们吗？”
卡罗尔耸耸肩。“这还是个未知数，我想这取决于你给他什么建议。”
斯科特摇摇头，缴械投降。“他们永远不知道怎么做对他们最有利，最精明的家伙也是这样。我猜我应该感谢你把这个案子放到我面前。那么，谢谢你，卡罗尔。”她把一只手放到卡罗尔的胳膊上，夸张的猩红色指甲吸引了卡罗尔的注意力，让她忽略了泄露真实年龄的手。
卡罗尔低下头看着这个虚伪的亲密动作，斯科特把手撤回去，但不是很匆忙。“我还没说完呢。”卡罗尔说道。
斯科特把头歪向一边。“你当然没说完了，我猜你还想介绍一下基本情况。”
“不止如此。我想跟你一起去。”
斯科特大笑起来，笑声如鬼魂般回荡在她们周围。“你不至于这么蠢吧，卡罗尔？”她欢快地说道，好像这是她今天听到最好笑的事情。
“为什么不行？我不是警察。而你是明星律师，身后经常跟着实习生，实习生帮你拿文件，削铅笔。一个前警察想在法律界大展宏图，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斯科特还在咧嘴大笑。“猎场看守人要向偷猎者复仇了。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对我的委托人有什么好处？”
“我处于有利位置。宝拉永远不会相信你，向你透露机密情报。但是向我说漏嘴？那是她的第二本能。另外，你还能从一个生猛的高级调查员手中获得不少好处。”
斯科特摇摇头，还是不敢相信。“这突破了我的信用底线。”
“以前，这种事从来不会阻挡你的脚步。上吧，你知道自己想要这个案子，你可以看看菲丁的那副嘴脸。想想看，布朗温——你会靠着这个女人火上几个月，特别是当她被迫无罪释放托尼时。”
“我得承认，前景真诱人。然而，我们过不了拘留室的当班警长一关。”
“我还以为你喜欢挑战呢？”卡罗尔的微笑中带着挑衅。
“哦，该死，”她再次撩了一下头发，“为什么不呢？我有好几周没从拘留所警长那里得到甜头了。我都快生锈了。我先拿上公文包，我们一起让他们生不如死吧。”
她们肩并肩穿过街道，就像《警花拍档》中的卡基内和莱西。她们快走进警察局时，卡罗尔忽然停下来，说：“有件事你应该知道。”
斯科特看起来几乎松了口气，仿佛她等待的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了。“什么？”
“自从杰科·万斯案之后，托尼和我没有真正说过一句话。在那之前我对他说了一些非常恶劣的话。他很有可能不太乐意见到我。”
斯科特笑得像只满足的猫。“事情越来越好玩了。”

47
他站在车库门前，出神地凝视着冰箱。他对这一个抱有非常高的期望。他推测，她会非常符合他的标准。他以前太心急，因此屡屡犯错。他心急地寻找替代品，忘了从头开始训练一个女人要付出的代价。和受过基础训练的家畜（比如马和狗）一起工作总会容易些。
这就是他以前的错误所在。那个波兰婊子连个同居男友都没有，完全不知道如何当一个完美妻子。她怎么可能会呢？首先，她说不好英语，他恨她那愚蠢的口音。他如果早点发现她是个外国人，就不会选择她了。她的外表迷惑了他，他觉得她像。这也是诗丽吉让他失望的地方。她的英语非常好，但还是有一点点口音，这激怒了他。但更令他不爽的是，她的皮肤很黑。他想要一个金发碧眼的妞儿。他一直想要一个金发碧眼的妞儿。他自从看到《美国舞男》中的劳伦·霍顿（他当时差不多是个青春期男孩）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他想娶那种女孩，替代品也必须是金发碧眼。
认为一个不懂如何照顾男人的女人很容易被调教好，这太天真了。那个波兰婊子对他寸步不让。他对她挑明了，就像《星际迷航》里说的那样：“抵抗是徒劳的。”他试过了从书中看到的每个计谋，能想到的每个手段，但最后不得不承认：你不能改变她们的本性。这一个不会轻易让步，更不会投降。他只在最后一刻感到满足。他把她剥得一丝不挂，消除她身上所有能证明她身份的特征。他要向人们表明：真正的她是什么样子——没有特征的一团，毫无用处的肉块。甚至没有性方面的用处。他会把她洗得干干净净，去掉与他有关的所有线索，确保别人不能从她身上得到任何东西，然后把她活活踢死。
这件事让他坚信：解决掉一个让他失望的女人时，他会得到一种纯粹的满足感。他曾计划对最早的那个这么做，但失败了。他做梦都想对她这么做，但现实是残酷的。让生命慢慢消失，那种绝对权力所带来的兴奋和陶醉是他所知最爽的感觉。
不过，他是个乐观主义者。他相信，拥有一个完美的妻子与导演一场完美的死亡会带来同样的快感。因此，他又试了一次。然而，下一个并没有更好，他早就应该知道了。他本以为她的离婚原因是：她丈夫是个不合格的男人，没有给她展示能力的机会。
他没花多少时间就发现，她的离婚原因是：她是一个糟糕的妻子。他尝到她烹饪的牛排时满怀期待。然而，土豆的事情是不可原谅的。她如果到了无法煮熟土豆的地步，也就毫无希望了。性只是一种形式。她即便是这个星球上最让人兴奋的荡妇，也于事无补。完美是她无法企及的境界。她的所有长处都不能让他不愤怒。
先不管这些，到目前为止，他仍然满怀希望。诗丽吉已经向他证明：找到一个满足他所有需求的女人是有可能的。最近的这个结过婚，这就是一个好的开始。他要一个没有被软弱而溺爱的丈夫宠坏、染了一身无法改变的陋习的女人。他痛恨那些不惩罚女人的男人。正如那句关于狗的俗话所言：“没有所谓的坏狗，只有坏主人。”他当然是个好主人。他在内心深处觉得，这条新狗会有上佳的表现。
目前这个女人必须先学会第一课：他是主人。这一次，他会把她留在锁住的冰箱里更久。然后，他最终把她放出来时，她会感激涕零。根据他的经验，这种感激能持续很长时间。他在工作中也是这样干的。你只需给予一点甜头，对方由于期望很低，你就会获得更多的回报。这是他成功的秘诀之一。现在，他只需把这个教给冰箱里的女人，就大功告成了。

48
拘留所的接待区让人感觉很不舒服。有一股古怪的气味，好像不新鲜的香肠卷和腐烂的水果的气味。伤痕累累、凌乱不堪的接待台后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留着修剪整齐的栗色胡茬，穿着一件白衬衫，衬衫鼓胀的胸口被弄脏了。拘留所警长有一张布满沟壑的脸，双下巴，看起来像拳击手。他从上到下地打量布朗温时，差点流口水。“你今晚来得有点晚，斯科特女士，”他低声抱怨道，“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吗？”
“时间不等人，你也很清楚，福勒警长。我的委托人面临非常严重的指控。我们必须现在就开始还他清白。”
“真有意思，他从没提过自己有律师。他被带到这里后，没有打过电话。在你的众多技能中，又增加了心灵感应这一项？”
斯科特靠在接待台上，露出威胁性的笑容。“我不觉得我与委托人的沟通方式与你有关。现在，我想要见我的委托人。是在一个审讯室里，而不是脏乱的拘留室，拘留室里闻起来一股尿和呕吐物的气味。”这是一场令人印象深刻的表演，卡罗尔心想，想起以前布朗温·斯科特的特别表演总是让她心烦意乱。现在，与布朗温站在同一战线上看好戏，倒有趣得多。
福勒警长动作夸张地看了一下手表，并与他背后墙上的钟对了一下。“让我看看。菲丁总督察想在明早九点审讯你的委托人，而他有权睡足八小时，现在已经是十一点半了。因此，我猜你最多能和你的委托人待上一个小时。”
“我会根据我的需要决定和委托人谈多久。如果这意味着菲丁总督察得重新安排她早上的计划，那也没办法，福勒警长。现在，你准备好带希尔医生出来了吗？”
“请等一下。”他生硬地说道，前额皱起抬头纹。他挠了挠胳肢窝，然后指了指卡罗尔，后者已经在门道上徘徊。“她是跟你一起来的？”
斯科特漫不经心地回头瞥了一眼。“我的实习生？当然了。”
“你认为我是白痴吗？你的实习生？”他向前探出身子，嘴巴蠕动着，好像正在咀嚼烟草，“那是乔丹总督察，曾经的总督察，对吗？”
“重点就在‘曾经’，福勒警长。我还在职时，也不认为我和她会有交集。”卡罗尔上前一步，露出她最迷人的微笑。
“我该如何称呼您呢？”他问卡罗尔。
“称我乔丹女士就行了，警长。我姓乔丹，我不再有任何头衔了。”
他摩挲一下络腮胡，皱起眉头。“好吧，乔丹女士。嫌疑犯与律师会面的时候，我不能让你在场。你只是一个普通公民，没权利待在这里。”
“我正在为斯科特女士工作。我计划在法律界开启事业的新篇章，福勒警长。浪费实践机会是可耻的。我只是单纯的旁观者。”
“但你认识他，曾经和他并肩工作。”他在空中挥了挥手，这个手势差点令他绷掉衬衫的扣子。他显然正努力思索正当的理由：卡罗尔为何不该介入其中。“这不……合适。”
“哦，注意言行，警长。不然别人会以为你还是乳臭未干的小警员呢，”斯科特说，“我经常与熟人做交易。这个星期是被告的证人，下个星期就成了被告。你认为谁会为贪污的警察辩护？我这样的刑事律师。所以，你省省吧，别趾高气扬的了，给乔丹女士那令人兴奋的职业前景一点掌声吧。”
“我不像是会把机密信息泄露给被告方的人，对吧？”卡罗尔很想知道她是否演得太过火，但这句话显然让福勒警长放松了些。
“那么，你能带希尔医生过来见我们吗？我们越快开始，就越快结束，菲丁总督察明天早上就会越开心。”斯科特用很难拒绝的语气说道。
福勒拖拖拉拉地站起来，出现在接待台后面。“你们可以使用拘留所走廊尽头的审讯室。跟着我，女士们。”
他穿过一扇扇钢制大门。斯科特把头转向卡罗尔，使了个眼色。“新人有好运，”她压低声音说道，“我们行动吧，卡罗尔。”
已经不能回头了。她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努力把托尼·希尔赶出她的世界。而现在，她准备看看自己是否已经成功。

49
托尼已经脱下外套，并把它叠好放在身下，让床变成一把更舒服的椅子。虽然这与他理想中的椅子相差甚远，但他至少能跷着二郎腿，背靠墙壁，保持一个相对放松的姿势。他闭上眼睛，双手随意地放在膝盖上。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坐着睡觉，但他非常肯定的是，他躺在那块木板上肯定睡不着。发现他的DNA是怎么出现在娜迪亚的夹克上让他亢奋不已，但他最终还是冷静了下来。
随着一阵尖锐的金属叮当声，拘留室门上的窗户被打开了，吓得他一抖。在他冷静下来，弄清楚状况之前，窗子砰然关上。然后，拘留室的门打开了，那个为他办理拘留手续的警长站在门口。他双手叉在胯部，让自己显得更壮硕；他压低眉毛，以增加他的压迫感。所有这些都是教科书上的东西。“醒醒，醒醒，希尔。你的律师要跟你见面。”
他不明所以。“我有律师吗？”
“该死，我在她那里已经受够了。你如果没有律师，她就不会出现在审讯室里，并要求我把你带出去，不是吗？”
是宝拉。宝拉一定无视他的意见，决定不惜代价地请个律师，把他弄出去。不过，能先坐到一个更舒服的房间里也挺好的，然后他会告诉她们，他真的不需要律师，他已经知道如何解释对他不利的关键证据。权当消磨时间。因此，他放下二郎腿，站起来。他捡起外套，试图同时把双臂伸进袖管里，就像马丁·西恩在《白宫风云》中经常做的那样。如同往常一样，他被缠住了。我只是需要多练习练习，但今天就到这里吧。他的搞笑举止吸引了拘留所警长的眼球，后者正拼命忍住不笑出来。“每个人都需要有个爱好。”托尼说，心怀感激地走出牢房，进入走廊。他想前往接待台，因为他口袋里所有东西之前都在那里被没收了，但是拘留所警长堵住他的去路，引导他走向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着的门。
托尼带着出奇的心满意足，推开那扇门。一开始，他的大脑拒绝承认眼前的东西。他最终承认了布朗温·斯科特。见到她还是预料之中的事。然而，还有一头金发的女子把脸从门的方向转开——事情不该是这样子。他一定是产生了幻觉，或者得了妄想症。紧接着，卡罗尔又把头转回来，他心中的某种东西开始翻腾，扭曲。他脚下的路仿佛倾斜了，他站不稳。“卡罗尔？”他的声音混合着惊奇与怀疑。他是那么想把她赶出自己的内心，而显然，他的心并没有收到这条信息。
“你有一个小时。”福勒警长嘟哝道，坚决地在他身后关上门。
布朗温·斯科特站起来，用一个大大的笑容欢迎他。“希尔医生，我从没料到会在这种场合见到你，不过，这不是重点。”
托尼没有理会她，而是像一个梦游者，恍惚地游走到桌子的另一边。“卡罗尔？”他紧紧抓住椅背，支撑住身体，但最终还是颓坐到椅子上。他想要伸出手去触摸她，以证明自己没有迷失在间歇性的精神疾病中。
卡罗尔撩开前额的头发，双眼透出冷酷无情，面部表情让人望而生畏。“我不是为你而来。我来这里，是因为宝拉知道你会干出愚蠢的事。你需要布朗温帮你摆脱这一堆麻烦，否则会有更多女人死。你如果除了自己，还能花五分钟考虑一下别人，就能理解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此，别再骗自己说你是今晚的焦点。我来这里是为了宝拉，为了正义，为了那些我们甚至不知道其姓名的女人。”
此时他已经不关心她为什么来这里。重要的是，他们再次坐在同一个房间里。他为了逃避自己对卡罗尔的感情，精心修建了一座庞大的堡垒，如今堡垒轻易地轰然倒塌。他怎么会考虑把卡罗尔从他的生活中删除？他现在就像重新发现了自己失去已久一部分身体。他本以为那部分已经被永远截去了。他无法忍住不笑，尽管卡罗尔在直直地瞪他。
他意识到布朗温·斯科特正在说话，但他没空睬她。他疯狂地用眼睛审视着卡罗尔的每个细节，与记忆进行对照。他以前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关于卡罗尔清单。她的发型不同了——线条更简洁，浓密的头发被削薄了很多。她眼睛周围的纹路变得更深，脸上新生出的微痕更可能是由于悲伤，而不是大笑。她的肩膀看上去更宽厚了，外套的接缝处微微紧绷，那里原先有充足的空间让她轻松地耸肩。她原先就很独立，现在直接对他关闭心门，还狠狠地把门摔在他的脸上。
“希尔医生？”斯科特提高音量，他终于听到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我需要听听你对这些事的看法，这样我们才能想办法把你救出去。”
“并找出杀死那两位女性的凶手。”卡罗尔说道。
“那不是我的工作，”斯科特轻快地说，“而且老实说，卡罗尔，那也不再是你的工作了。”
托尼终于能开口了：“也许不是，但我敢打赌，卡罗尔在没有任何情报资源的情况下，也能超越亚历克丝·菲丁和她的团队。”
卡罗尔转了转眼睛。一个熟悉的动作，但缺乏他已经习惯的那种宽容和爱意。“我对阿谀奉承没什么兴趣。我已经说过，我是为宝拉而来。”
她的鄙视让托尼难以接受。他心中的某处一阵抽痛，但他们现在是坐在一起。“你想要知道什么？”
“你知道菲丁总督察为什么逮捕你吗？”斯科特强行夺回对话主导权。
他点点头。“因为她是那种无法看透证据的警察。你还记得艾伦·科伦吗，那个幽默作家？有一次，他告诉他儿子：‘不要写下最先进入你脑海的点子——傻孩子都能想到那种点子；也不要写下第二个进入你脑海的点子——聪明的孩子很可能也想到了；写下第三个点子吧——那会是你独创的点子。’好吧，亚历克丝·菲丁绝对懒得给第三个点子腾地方。”
“非常有趣，希尔医生。”斯科特转眼珠子。
“请叫我托尼。”他知道自己在显摆，但他可能永远也找不到另一个机会来提醒卡罗尔他是谁。
“我很欣赏你通过心灵的多棱镜看世界，但是现在，我们能集中精力讨论到底是什么证据让菲丁有理由逮捕你吗，托尼？”
托尼坐在审讯室里看着布朗温·斯科特时，很好奇她对待其他委托人与对待他的态度有什么区别。第一个进入他脑海的答案是：更严厉。她没有被他精湛的专业技能迷惑，也没有迁就他。是时候以同样的态度来回报她了。“两个被杀女子的尸体都是在本周被发现的。根据我的记忆，我没有杀死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她们两个都被残忍地殴打过，被打得面目全非。她们的阴部被刮干净，并用胶水黏合在一起。两个女人之间没有明显的联系——也许可能有职业方面的联系。娜德绮艾雅·韦尔科娃单身，波兰人，工作是医药公司的销售代表。贝芙·麦克安德鲁离异，是一个青春期男孩的母亲，布拉德菲尔德红十字医院的主任药剂师，”他停了下来，“你们不必做笔记。”
“我会向菲丁问清楚的。了解一下背景挺有趣的，但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被牵连进来的。当然，还有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卡罗尔竖起一根手指，表示她想说话。斯科特迅速地点点头。“在菲丁审问你之前，你对这个案子了解多少？”
她的能力仍在，托尼心想，通过问题让他梳理案情。“我很了解娜迪亚·韦尔科娃案。我也知道贝芙失踪了。她是宝拉的朋友。宝拉就她的失踪咨询过我的意见。我没帮上什么忙。不过，我们在谈贝芙失踪这件事时谈到了娜迪亚，”他对卡罗尔露出痛苦的微笑，“她把我带进了娜迪亚的公寓。”
“哦，耶稣基督啊，”斯科特说，“死者的公寓里到处都是你的指纹和DNA？”
“我戴了手套，”托尼说，“我没那么不可救药。我应该没有留下含有DNA的痕迹。然而，DNA是个大问题。娜迪亚的夹克上有血迹，血迹被检测出含有我的DNA。”卡罗尔厌倦地点点头，而斯科特看起来完全放弃了。“她们审问我时，我稀里糊涂。不过，我有的是时间慢慢思考，我能够解释清楚这个DNA。”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那么，你怎么解释呢？”斯科特身体前倾，把注意力全放到他身上。
“我想你俩都知道，我大多数时候都在沼泽精神病院工作。我要应付形形色色的病人，他们来我们这里，是因为他们要么会伤害自己，要么会伤害其他人。他们的生活中经常出事故，他们被困在麻烦中无法自拔。他们第一次来到医院时，往往既害怕又愤怒，还有暴力倾向。大约在一年前，我受命评估一个年轻男子的精神状况，他在学校的教员休息室里拿着大砍刀乱砍乱杀。幸运的是，在有人被他严重砍伤前，他被一位非常勇敢的教师擒住了。”
托尼十指紧扣，放在胸前，两个拇指一刻不停地互相转着圈，“他在来我们这里之前，已经被注射镇静剂，但我不知道，我进去跟他谈话之前，他已经焦虑不安。他看起来很镇静，然而我还没来得及请他谈谈之前发生的事，他的一只胳膊突然挣脱束缚，一拳打在我的脸上。我的鼻子流血不止，然后我离开房间，去止血和清理面部。”
卡罗尔勉强点点头。“我记得你告诉过我。”
他直视着卡罗尔。“你知道我有多笨拙，卡罗尔。我当时跌跌撞撞地踏上走廊，穿过好多道弹簧门，都没好好看一眼前进的方向，脸上还有止血的纸巾。接着，我与迎面走来的女子撞个满怀。她伸出一只手臂保护自己，”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重放这一场景，“我很确定那是她的左臂。我道了歉，而她说：‘还好没人受伤。’然后我继续走自己的路，”他又睁开眼睛，“她是一个医药代表，对吗？报告上是这么说的。因此，她有理由出现在那里。”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单薄，也很假。他自己也这么想，但真相大抵如此。
“你一年前偶然撞到一个女人，你当时正好在流鼻血？而且，她的袖子上到现在还保留着你的DNA？”斯科特几乎要笑出声了，仿佛这是她听过最不靠谱的申辩理由。
“我只是告诉你事实。”
“你认为她过了一年都没洗工作服吗？而且也没发现夹克上有你的血液？”
“我只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我终于想起来了，再清楚不过了。”
卡罗尔探究真相的本能突然爆发。“这起事故是否被记录在精神病院的事故记录册里？”
“应该是的，”托尼说，“因为我需要从护理小组那里领个冰袋。”
“我们需要核对一下日期，然后与娜迪亚·韦尔科娃的工作日志进行比对，”卡罗尔一边说，一边用手机做了记录，“我会和宝拉一起追查这件事。”他喜欢看着卡罗尔做她以前最擅长的事情。
“目前还没有技术能确定DNA样本的产生时间，真是太遗憾了。不然，这件事能立刻解决。”斯科特补充道。
“血迹如果是沾在一件需要干洗而不能机洗的衣服上，那就更遗憾了。如果衣服经过十几次热水洗涤，会失去很多痕迹，一周内就什么都没有了。”卡罗尔指出。她在DNA方面知识丰富。
“我下一次会以女式衬衫为目标的。那么，我们如果能证明流鼻血的意外事件确实存在，你觉得我们能推翻DNA这条证据吗？”
“可以肯定的是，这是反驳论据，”斯科特说，“那么，就这些吗？这就是菲丁的所有证据吗？”
托尼遗憾地摇摇头。“还有拇指印呢。”
卡罗尔暂时闭上眼睛，仿佛感觉很痛苦。“什么拇指印，托尼？你不是说你在她的公寓里戴手套了吗？”
“不，不是在娜迪亚的东西上。我的拇指印在贝芙的手机上。”他再次试图挤出可怜小狗般的微笑。这一次，两个女人同时向他皱起眉头。“她们早先询问我这件事时，我完全被弄糊涂了。毫无头绪。我不记得自己见过贝芙本人，更别提接触她的手机了。”
“指纹很清晰吗？”斯科特问道。
托尼摇摇头。“指纹的一边有些模糊了，因为手机的形状，指纹还有些扭曲变形。然而，菲丁向我展示指纹时，我能看出它与我的指纹有点相似。”
“你还记得有几个对照点被圈出来了吗？”
“我觉得有六个。”
斯科特露出微笑。“我不会担心这样的指纹鉴定结果。我能找出六七个专家对此提出质疑。现今，你除非能在平坦的表面找到一个像水晶般清晰的指纹，否则嫌疑人能把任何检方专家的证言踩在脚下。指纹对比太主观，有些人都认为这不是科学。现在你需要在法庭上只需说：‘雪莉·麦基。’然后控方的气势就弱下去了。”
“我不明白，”托尼说，“谁是雪莉·麦基？”
“她是苏格兰警察厅的一名警官。她的指纹被误认为出现在犯罪现场，而她发誓从未去过那里。苏格兰鉴定专家仍固执己见，她被控伪证罪，”卡罗尔解释道，“接着，所有证据土崩瓦解了。所有指纹都是独一无二的，但事实证明，鉴定过程往往漏洞百出，全是人为误差。”
“因此，我们完全可以对指纹证据置之不理，”斯科特说，“让它成为历史吧。”
“那很好，”托尼说，“因为事实是，周一下午我在红十字医院。那正是贝芙失踪的时候。”
卡罗尔呻吟道：“我一点也不吃惊呢。你是正准备告诉我们这个呢，还是想让我们玩一个用二十个问题猜出你心中所想的小游戏？”她摇摇头，“死性不改。”
“卡罗尔，你可能应该对此感到惊奇。不过，此时此地不是进行这种谈话的最佳时间和地点。”
“根本没有适合这种谈话的时间和地点。你是说周一？”
再次被卡罗尔打断。托尼深吸一口气，振作起精神。“周一下午晚些时候，我正在红十字医院开会。我不喜欢主治医生威尔·牛顿。这男人是个弱智。我觉得他是靠收集可可脆米的盒盖获得文凭的。会议结束时，我快气疯了。我跺着脚大步走出会议室。我希望在自己说出什么让所有事情都变得更糟的话之前，快点离开那里。”
“你去过任何靠近药房的地方吗？”斯科特和之前一样，直奔主题。
“我想没有。我很不高兴，想要发泄一下，因此步行回家。我没有注意周围的环境。我觉得我没有路过什么药房，但我不知道有没有碰巧从贝芙身边走过。”
斯科特坐回到椅子上，凝视着他：“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们吗？”
“好吧，还有一些事情，但都是细枝末节，”他摊开双手，“我把自己做过的事情都说了，这都是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的事情。”
“但偏偏都被你碰到了，”卡罗尔指出，“你前面说‘一些事情’，到底是什么事？”
“我想帮上忙，”他说，“宝拉告诉我贝芙失踪之后，但我们得知她遇难之前，我觉得应该去看看她可能买过东西的超市，我也需要买一些零碎的必需品。而且我热爱散步，因此直接走到肯顿谷的‘新鲜速递’。”
“根据拘留所的记录，你住在明斯特运河区的一艘船上。你从运河流域走到肯顿谷街，只是为了去超市买一些零碎物品？有多少路来着？两英里？”布朗温冷笑，毫不掩饰她的怀疑。
“他喜欢散步，散步能帮助他思考。”
“她说得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人。这么做确实有用。我思考的结果是，这是一个小心谨慎的凶手。‘新鲜速递’停车场的监控系统不是那么好，覆盖范围有限。根据宝拉的说法，娜迪亚被抛尸在加顿赛德一栋废弃建筑中，那里也没有摄像头。根据我能搜集到的资料，贝芙是在荒郊野外被发现的。那里也一样，没有摄像头。”
“然后呢？应该还有‘然后’，对吗？你总是这样说话。”卡罗尔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苦涩。她并没有放松戒备，托尼心想。他原本希望彼此能在不知不觉中再续前缘，但卡罗尔太警觉了，不让自己陷入其中。时间显然没有治愈她的伤痕。
“的确有然后。我买了太多东西，然后搭巴士回家。当时，我突然发现巴士上的摄像头既能拍到巴士里面也能拍到外面。在布拉德菲尔德，每辆双层巴士上都有十四个摄像头，你们知道吗？因此，我给宝拉提了个建议，他们可以看一下监控录像。他们看了。”
“他们有发现？”斯科特问道。
“哦，是的。他们找到了贝芙的一些影像。他们看到有个男人尾随着她，但影像只有几秒钟。这对确认那男子的身份没有多大帮助。中等身高，中等体型，不过他也可能是一个穿着宽大衣服的瘦子。他戴着兜帽，一直低着头。你能看出他戴着眼镜，但仅此而已。他们告诉我，他们也找到了劫持娜迪亚的家伙的影像资料，特征大致相同。只有一个勉强辨认得出的身影。”托尼低下头看着桌子。他不喜欢自己接下来要说出的这条信息。在他的脑子里，正是这条信息让他看起来就是凶手。“他的腿明显有点瘸，左腿。”
“哦，该死的。”卡罗尔骂道，终于表露出感情。
“你的腿瘸了？”
有时这是一句粗鲁的俏皮话，但绝不是现在。“好几年前，我的膝盖动过大手术。一个患者用消防斧袭击了我。是其他医生的患者，我必须说明这一点。”
“你应该做第二次手术，治好瘸腿，”卡罗尔说，“我猜你还是在回避查克拉巴蒂夫人吧？”她把半个脸转向布朗温，“他的确有点跛。他疲惫时情况会更糟。比如说，步行两英里穿过整座城去‘新鲜速递’的一家分店买东西。”
斯科特目光锐利地审视托尼。“我不喜欢这条信息，”她说，“皇家检察院一般不会否决这种间接证据。”
“许多人都瘸腿。”托尼抗议道。
“不，事实上，没有很多人，”卡罗尔说，“你如果按常理行事，也不会被怀疑。不要做任何让你陷入麻烦的事情，托尼。从一开始就不要。”
她从来不会有所保留，托尼一直都欣赏她这一点。然而，他成为卡罗尔猛烈攻击的目标时，又觉得难以忍受这一点。“对不起。”他说。
“我们先不要针锋相对地过招，好吗？”斯科特的声音听起来几乎和卡罗尔一样生气，“还有其他什么不重要的细节吗？”
托尼看看卡罗尔，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我在说话之前，为了不被扇耳光，要先澄清一下，这是菲丁总督察的荒唐推理，不是我的。”
“菲丁认为两个受害者都长得像我，”卡罗尔沉重地说，“她的帽子里有一只小蜜蜂在嗡嗡地重复这句话。她认为托尼正在杀死那些长得像我的女人，因为我抛弃了他。”
一阵漫长而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斯科特闲聊般地问：“你真的那么做了吗，托尼？”

50
耐心是一种美德，他在很小时就知道了。他父亲从来都不会忍耐，动不动就大发雷霆或喋喋不休，因此他从小就知道要闭上嘴巴，学会等待，这是将他生活中的痛苦最小化的关键所在。因此，他延长了她待在冰箱里的时间，但并没有感到等待的痛苦。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玩大拇指。现在，她丈夫应该已经开始感到恐慌。快到午夜了——她整整晚了五个小时。一开始，丈夫可能会猜测，交通堵塞导致电车晚点。一场交通事故让整个市中心陷入大面积堵塞。这是一种乐观的猜测。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短信或电话都没有，他开始感到焦虑。
那个马可接下来会怎么做呢？这个男人令人心烦的帅脸正在她钱包里的照片里傻笑呢。他肯定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但此时，她的手机不但关机了，电池和SIM卡都被取了出来。等到她是否被跟踪无关紧要时，他会把它们放回去。现在，他会做好一切预防措施。
马可得不到任何回音。那他下一步会怎么做呢？他很可能会打电话给妻子的朋友，看看她是否和他们在一起，或者她是否向他们透露了她要干什么。当然，他将一无所获。他没法打电话给她的同事，因为她刚换了新工作，还没有建立人脉网。他甚至不知道妻子同事的名字，更别提他们的电话号码了。
接下来，他只能前往特易联通讯大楼，夜间值班保安会向他解释没人留在办公室里。马可·马瑟如果不肯走，保安可能会给他看电脑记录，记录将显示她是何时刷卡下班并走进电梯的。
然后，他会考虑到报警，可报警没用。晚回家五小时不能被登记在记录中，即使有两个女性受害者本周被杀。马可·马瑟的妻子和波兰医药销售代表以及医院主任药剂师毫无瓜葛。不可能有瓜葛，除了长相类似。他是随机挑选的。俗话说，你不能通过封面判断一本书的好坏。不幸的是，这话说对了。然而，他只能根据封面来判断。她们都是替代品，不是候补人选，因此必须看起来很像。她们必须符合他脑中的幻想，这个梦中情人脱胎自劳伦·霍顿的各种银幕形象。这是一个令他筋疲力尽的过程，但最终，他找到了正确的那个，来代替那个欺骗他的女人，等待后者的只有应得的惩罚。
他又跑题了。他应该想马可·马瑟会采取什么行动。他太想冒险去亲眼看看了。透过窗户瞥到他正在捶胸顿足，或在电话边哭泣，这肯定会带来意想不到的乐趣。
为什么不屈服于这种诱惑呢？不让自己享乐可不是一种美德，不是吗？因此，他戴上一副乳胶手套，拿上她家的钥匙，以防马可出去借酒消愁。马可如果不在家，他就有机会尽情参观他们可怜的婚姻生活了。
一刻钟不到，他就在他们家后面那条街上找到停车位。他迅速转过拐角，确保自己隐藏在阴影中。他父亲有一次打残了他的腿，但他比大多数人走得快。在晚上的这个时候，大部分房屋都笼罩在黑暗中，偶尔有零星的灯光爬上卧室的窗帘。透过前门的玻璃窗，能隐约看到门厅的灯光。他想，这里的人不过夜生活。沉闷透顶的郊区生活。他们要么是早上必须起床上班，要么就已经退休，有老年人早起早睡的生活习惯。好像他们早起真有什么事做，他心想，他们竟然满足于如此不完美的生活。他不同。
他看到马瑟家的房子灯火通明时，并没有太吃惊。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上，灯光从明亮的门厅渗透出来。他四下检查一遍，确保没人看到他，然后闯入他们家小小的前花园，偷偷从前门溜过，透过窗户向里面偷窥。没有生命活动的迹象，空无一人的沙发，电视，装满DVD和书本的架子。丝毫没有忙乱的迹象。墙上挂满画，据他推测，不是印刷品。在昏暗的光线下，他分辨不出画的内容，但看起来色彩缤纷。
他再次从前门前溜过，来到车库那边。光线从一扇小小的窗户透出来，在地面上投射出一块平行四边形光斑。他压低身子，以免被看到。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向前探出头，他能看到里面了。一个塞满垃圾的寻常车库，他心想，割草机，园艺工具，一台高大的冰箱，架子上塞满油漆罐、家用日化产品和五花八门的汽车用品。他一点点往前移动，以便看得更远。然后，他看到了完全出乎意料的事物。
一个男人的头颅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板上。
他被吓得往后一跳。心脏不再砰砰乱跳时，他再次慢慢靠近，这次更大胆。不出他所料，那颗脑袋连着一个躯体。这个躯体四仰八叉地躺在一辆健身自行车旁边，一条腿还挂在自行车的框架上。
马可·马瑟没有在地板上来回踱步，为妻子的失踪恐慌不已。马可·马瑟已经死了。
他就算没死，也很快就会死。

51
布朗温·斯科特很享受这段时光，然后把椅子向后推回原位。“我需要跟拘留所警长说几句话，”她说，“五分钟，卡罗尔，再久一点，他就会坐立不安。”
托尼和卡罗尔互相瞪着，板着脸，等着她离开。门关上，这几个月来，他们第一次有了独处的机会。两人都想象过再相见的场景，但没想到是这样的场景。托尼清了清嗓子。“你近来过得怎么样？”
“这真的不关你的事。”她表情中的严厉没有丝毫减少。他见过她用这样的表情，看着让她失望的同事和她唾弃的罪犯。
“我也这么觉得，毕竟你以前为迈克尔和露西的事而怪罪于我。”大部分人会错过她在听到这两个名字时眼中极其微小的退缩，但他不会。他并未被吓住，继续说道：“你很可能还在怪我。我因为这个有了负担，我认为，鉴于我们过去的恩怨是如此之深，你欠我一个让我卸下重担的机会。”
她摇摇头。“我也许能将这些话从托尼式的语言翻译成正常人能理解的话，但我仍然觉得这是胡说八道。我不欠你任何东西。你不管怎么歪曲逻辑，也不能改变这点。”
“那么，你为什么来到这里？”
她做了一个不屑的手势。“我已经告诉你了。宝拉觉得应该救你，而她自己无法直接参与其中。”
他思考她说的是不是真话。他不想相信，但不得不承认，接受她的话是更明智的选择。“但是，你和她意见一致，觉得我是无辜的？”
“我能想象出你在什么情况下会杀人，不相信你是这种类型的杀手。而且，我觉得你如果被我激怒到想杀我，会直接这么做，而不是找该死的替代品。”她的嘴冷酷地扭曲一下，那几乎算是微笑。
“你觉得真会有人专杀长得像你的女人？”托尼只是单纯的好奇。他觉得自己足够了解卡罗尔，能预测出她的答案，但他想要听她被迫亲口说出来。
她耸了耸一边肩膀。“有些人好像是这么认为的。其中一些还是有多年经验的资深警探。”
他坚持道：“你怎么认为？”
“我不认为她们有那么像我。”
“她们有些相似特征，金发碧眼，同样的发型，类似的身材，都是穿着套装上班的职业女性。你是不是突然意识到：不是她们长得像你，而是你长得像她们？”
卡罗尔皱起眉头。他们以前经常这样说话。他说出一些令人费解的东西，卡罗尔忍不住琢磨，深深着迷其中。从他们合作的第一个案子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而今天，他再次对她这么做了。她想要站起来，扬长而去，但她更想弄清楚他想暗示什么。“你是什么意思，我长得像她们？”
“这么说还不太准确，”他心不在焉地说道，好像在自言自语，“其实，你长得更像她。”
“像谁？”她沮丧得几乎哀号起来。
“他原本想要杀的人。”
“‘原本’？”
托尼用一只手捋捋头发。“他很聪明，很有条理，诡计多端。她如果有可能被杀死，他早就这么干了，一切就都画上了句号。”他展开双臂，仿佛想要吸引卡罗尔的注意力，让她接受这个观点。“我觉得她已经死了。我猜他当时打算杀死她，并逐步将计划付诸实践。然而，不知怎么，她挫败了他的计划。”
“她自杀了？”卡罗尔情不自禁地完全被吸引住了。她身体前倾，把前臂搁在桌上。他注意到她手部的变化——伤痕、淤青、折断的指甲。她这些天到底在干什么？他记得这个女人几乎装不好组合家具。
“要么自杀，要么只是忽然死了。”他说道，恍然地思考着。
“这对我们有什么帮助呢？”
“找到这个女人，你就等于找到了凶手，”他耸耸肩，“你必须找到她。”
卡罗尔做出回应之前，门打开了，斯科特把头探进房间。“该走了，卡罗尔。我们明早会再见面的，托尼。振作起来！她肯定没办法指控你！”
“那么，现在干什么？”她们一走出警察局，卡罗尔就问斯科特。
“我准备在与菲丁总督察正面交锋之前，先回家打个盹儿，”律师说道，“我建议你不要出现在我与菲丁的对话中，不然事情会更复杂。你还有其他许多事情需要跟进。我们大概要等几个世纪，菲丁才会向我们透露娜迪亚的工作日志。你需要暗中活动一下，找出这个所谓的事故是何时发生在精神病院的，娜迪亚那天是否在大楼里撞上了我们笨拙的船长。”
“你希望我去找宝拉？”
斯科特停下脚步，对卡罗尔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笨蛋。我希望你想尽一切办法获取信息，以洗清我委托人的罪名。一个人与对立阵营的人合作，总能很容易地掌握他们的把柄。”
卡罗尔苦笑一声。“我手头还真有一两个可以随时提供信息的渠道。”
“你当然有。人脉资源。你有很多朋友，他也是。好好利用吧。”
卡罗尔忍住叹息。从希妮德对她的态度来看，她不太确定自己需要依赖以前的关系网。被迫为了托尼去敲门寻求帮助，那种感觉会多么苦涩啊。托尼比她的朋友更少。“我会尽力。”她消沉地说道。
“我会组织一些专家，推翻菲丁的指纹证据，我们要拆光她的台。”
她们进入阴冷潮湿的停车场，走向各自的汽车。她们分手之前，斯科特把一只手放在卡罗尔身上。“我留下你单独和他在一起之后，他有没有说什么有用的信息？”
卡罗尔不知道该如何向别人解释托尼的工作思路。“没什么，”她说，“都是私人的事情。”卡罗尔脱口而出。她走到自己的汽车旁，心里想着改掉怀疑一切的习惯太难了。
她爬上路虎，掏出手机，同时留心斯科特的一举一动，后者一坐上驾驶座后就发动引擎。卡罗尔一直等到律师开车驶出停车场，思考着自己有哪些选择。已经很晚了，她非常疲惫，但托尼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警察局拘留他的时间有严格限制。辩方如果无法推翻不利于托尼的证据，拘留时间结束后，菲丁就能起诉他。如果在此之前，菲丁能举出更有力的证据，所有事情就会变得更艰难。警察局会停止寻找其他嫌疑人。即便托尼随后洗清了罪名，水也会被搅得更浑。
卡罗尔渐渐意识到，她很介意托尼的名誉被败坏这件事。她试图说服自己，因为这件事违背了她的正义感。她不认为自己和托尼之间可能会有未来。看到任何无辜的人因为自己没有犯下的罪行，在未经审判的情况下，就被不公平地关进监狱，她都会做出相同的反应。仅此而已。所以她有了些不合理的行为，不是吗？

52
从马瑟的家到车里，再回到他自己家，这段路程并不算长。他需要在脑海中重放一遍已发生的事，回味一下，把它牢牢记在脑子里，让它变成下一步行动的基石。这真是太美妙了，没办法更美妙了。这是最完美的结果，他可以轻松地把玛丽·马瑟变成一个完美的妻子。他不必亲自做那件事，这是额外的乐趣。
他逼着自己在车库窗边站足五分钟，以确定马可·马瑟已经不会再动。五分钟的静止意味着死亡，或者……至少是深度昏迷，让他有可乘之机。
他盘算着是要走后门，还是硬着头皮从前门进去。玛丽的钥匙圈上有两把插锁钥匙，但只有一把耶鲁牌电子锁的钥匙。他猜玛丽与大多数一样，一把电子锁钥匙和一把插锁钥匙是前门的，另一把插锁钥匙是后门的。因此，他只需在漆黑中在后门摸到一把陌生的锁就行了。但走后门不利的一面是，他腿不好，无法悄无声息地移动。众所周知，所有花园里乱七八糟地堆着花盆、水管和一包包肥料。与其咔嚓咔嚓地走在漆黑的院子并吵醒邻居，不如冒险走前门。
他蹑手蹑脚地走回到房子的前门，并把电子锁钥匙插到锁眼里，打赌只有这道锁锁上了，毕竟马可·马瑟在家里期盼着妻子下班回家。钥匙转动，门悄无声息地慢慢打开。他信心十足地踏进房里，留心某些邻居在上床睡觉前会从窗子往外瞥一眼。他呼吸着房子里的气味，像一个葡萄酒评鉴师一样嗅闻着，回味烹饪香料的微弱气息，还有嵌入式窗台上那瓶百合花那令人陶醉的独特香味。是的，玛丽很有品味，那百合花是他喜欢的略带红晕的颜色。
他走过门厅，进入宽敞的餐厅兼厨房。这里显然是房子的中心，这种类型的厨房让烹饪过程变得像仪式一样，能够被观赏。一套被经常使用的厨房用具整齐地排列着，严阵以待。窗台上还有一小排破旧的食谱书，就在装百里香、紫苏和花椒叶的调味罐旁边。他心花怒放，玛丽是他想找的那种女人。她在厨房像个天使，在卧室像个荡妇。
通向车库的门关着。他溜达着走过厨房，随意地从砧板上的一个碗里取了一只小番茄。他把番茄塞进嘴里，用牙齿将它咬爆，享受着突然爆发出的美妙滋味，猛烈而甜蜜。哦，没错，这个女人非常特别。
门的另一边并没有什么惊喜。马可·马瑟还躺在原来的位置，纹丝未动。直到现在，他才看清马可的脸。毫无疑问，这个家伙已经死透了。从他的面部表情来看，死亡过程并不平静。他推测是心脏病突发。一个痴肥的杂种在一架健身自行车上，还能有什么好结果？这个贪吃的蠢货无法抗拒她精湛的厨艺，结果就这么死了。
这件事的美妙之处在于，没有忧心忡忡的丈夫报告妻子失踪。某些自作聪明、急于扬名的警察没有机会把这个案子与其他犯罪联系在一起。没人会寻找没有失踪的女人。明天早上，他会打电话给她的办公室，假装成马可，宣称她生病了。他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而且，他可以利用这点，让她乖乖就范。她一旦知道马可死了，便会知道没有回头路了。玛丽只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自己现有的东西。玛丽会急于讨好，表现出最完美的一面，这是他应得的。他就是玛丽的未来，也是玛丽唯一的未来。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会理解这一点。
他为了对玛丽讲明这个道理，掏出自己的手机，从各个角度拍了六七张照片。他用拇指迅速地翻阅照片，确保照片拍得很好，不会让玛丽认为是假的。然后，他离开了，关掉所有的灯。没有什么会引起朋友或邻居警觉的可疑之处。
他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倒了一杯杰克·丹尼加可乐，坐到早餐吧台上，滚动屏幕，欣赏马可·马瑟的照片。他慢慢品味着饮料和照片，思考如何让这场即将到来的好戏发挥最佳效果。他把照片上传到平板电脑。“更想见到你了呢。”他说。
最后，他把玻璃杯洗干净、擦干，收起来。然后，他进入车库，啪地打开惨白的荧光灯管，这个地方顿时失去生气和色彩。他打开卧式冰箱盖子上的锁，动作夸张地把盖子突然掀开。
那个女人的脸就像混合着惊讶与恐惧的夸张漫画。她的双手猛地举起，挡住眼睛，躲避强烈的光线。他透过玛丽的指缝，可以看到她的眼睑快速地扑闪着。在以往的这个时候，他会立刻乘胜追击，抓住她的后脚。但他现在乐意等待，享受玛丽在他预料之中的反应。
她渐渐适应光线。一只手从脸上滑落，遮住胸部。她透过另一只手的指缝，恐惧地眯着眼睛看他。“你？”她难以置信，声音虚弱而颤抖。
“事情是这样的。你如果尖叫，我会伤害你，还会用胶布把你的嘴封上，这样你就再也叫不出来了。清楚了吗？”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咬着嘴唇点点头。
“我是丈夫，你是妻子。”
她的双眼充盈泪水，快要流出来了。“我有丈夫。”声音轻得像耳语。
他摇摇头，露出宠溺的微笑。“你曾经的确有过另外一个丈夫。但现在，你只有我。你没有回头路了。”

53
宝拉和卡罗尔谈过话之后太兴奋，不敢回家。她不喜欢把自己的焦躁情绪传染给埃莉诺，尤其是埃莉诺此时独自肩负特别重担，有一个青春期男孩在她们的起居室里。因此，宝拉前往庙区。宝拉的许多同事视庙区为布拉德菲尔德的红灯区，但她总能在那里找到家的感觉。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繁忙和喧闹的街道，忽略了她过往对这些街道的记忆。
她努力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朝“达令”酒吧走去。她拿了一瓶比利时啤酒之后，撤到酒吧后面的迷你天井中。这里以前是闲置的院子。现在以拥有户外加热器和高脚鸡尾酒桌而闻名，在严冬时节，抽烟者也会在这里闲逛。她认出一对她认识的情侣，加入她们。她一放下啤酒，便点上香烟。
她们交换小道消息，取笑一部新播的女同性恋连续剧，尽量不讨论她们的工作。两支烟之后，宝拉喝光那瓶啤酒，赔了不是，然后离开，压力似乎下降到可控范围之内。
宝拉回到家时，屋子里既黑又安静。她把自己的包和钥匙丢到玄关的桌子上，然后往厨房走去，想在上床睡觉前再喝些啤酒。她从冰箱里拿了一罐，然后走到面对天井的玻璃门前，她想走到外面抽烟。突然之间，早餐吧台远处突然有阴影动了一下，她吓得几乎把啤酒摔在地上。“耶稣啊。”她惊呼道，后退一步，眼睛瞪得大大的。
“是我。”托林说道，黑暗逐渐褪去，他的身形浮现出来。
宝拉伸手去够开关，打开橱柜底下的低亮度照明灯。在柔和的灯光下，她可以看到托林穿着这些天被他当做睡衣穿的衣服——格子图案的宽松裤子和灰色鸡心领T恤。“你差点把我的心脏病吓出来了。”她抱怨道，把手伸向通向天井的门，把它拉开。
“对不起，”他看起来似乎快要哭出来了，“我睡不着，”他指着早餐吧台上一杯半满的牛奶，“我妈妈过去总说，牛奶能帮助睡眠。与钙质有关。但效果不是显然不太好。”他坐到一把高脚椅上。
宝拉带着啤酒走到外面，点燃一根香烟，辛辣的滋味充满口腔，她做了个鬼脸。她为什么只知道通过达到每日抽烟极限来让自己心情愉快？她究竟该对这个孩子说些什么，才不算绝望的陈词滥调？“你将会面对许多个不眠之夜，”她试探性地说道，“我能给你的唯一建议是，不要为此烦恼。这很自然，是哀悼的一部分。”
“我会发生什么事，宝拉？”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许多糟糕的事情。“我不想对你撒谎，你会面临一段很难熬的日子。你会感到很痛苦，就像有人用勺子掏空你的内脏。你会感觉别人不负责任的言论永远比眼泪多。你会感觉自己生活中的一切都是错误的。但我向你保证，所有这些都会过去。我不是说你会不再思念母亲，或不再爱她。只是思念变得可以忍受。”
“我不知道，我这样似乎会让她失望。”
她太清楚这种感觉了。她的同事唐·梅里克去世时，她每天的工作仿佛就是慢慢地遗忘他。“她会对你无法尽情享受生活失望。你有一个好办法，托林。你面临艰难抉择时，可以问问自己，你做什么事会让你妈妈感到自豪。”宝拉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把抽了一半的香烟碾灭在烟灰缸里，埃莉诺勉强同意把烟灰缸放到她珍贵的桌子上。她回到屋子里，坐到托林身边的椅子上。
“我想杀了那个如此对待我母亲的人。”他说道，阴郁地凝视着牛奶。
“我知道。”
“然而，我产生这种想法之后，感觉反而更糟糕了。因为他即便站在我面前，我也做不到这点。我只是个小孩子，宝拉。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无法让他感受到那种悲伤——他让每个认识她的人感到的那种悲伤，”他的拳头重重地敲在桌子上，“我感到既悲伤又无助。”
“我们会尽全力将他绳之以法。这并不是我们被伤害时所渴望的非理性正义，但它会剥夺他的所有生活意义——对大多数人来说宝贵的那些东西。”她把手放在托林的手上，“你的处境已经比他好太多了，因为你的周围全是关心你的人。我们抓住他之后，他的朋友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家人也会与他断绝关系，他会失去一切。而你拥有的永远会比他多。”
托林看起来并不信服。“我希望爸爸在家，”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听听我说的话，已经十四岁了，还想着找爸爸，就像个小孩子。”
“你当然需要爸爸。这跟你的年龄无关，一个人失去至亲时，会希望有个你爱的人来照顾你。我很遗憾你爸爸不能到这里来，但我们时刻准备着为你倾尽全力，托林。不要压抑自己的感情，不用担心我们会怎么想你，因为我们只想一件事：你是一个最棒的小伙子。”
突然之间，他抽泣起来，肩膀抖动，响亮而断断续续的号哭声将他的极致悲伤带到房间的每个角落。宝拉不知道能做些什么，便站起身来，把他搂在臂弯中。宝拉觉得自己就像抱着一个外星人：身体的触感；他皮肤上微微的男孩气味；他伏在她胸口悲伤啜泣。她对这一切很陌生。她曾以为她能为托林做的最好的事是逮住杀死他母亲的凶手。现在，她意识到这个案子可能对她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然后，她的手机铃声响了。

54
托尼觉得睡眠就像个遥远的陌生人。他仅仅与卡罗尔身处同一个房间，引擎就重新被点燃了，整个人又活了过来。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过类似这样的场景——悲痛和失落的重压让卡罗尔走向毁灭。而如今，看到她毫发未损，那种释然让他感到自己都快飘起来了，完全不在意自己被锁在一个气味难闻的小牢房里，毫无重获自由的希望。
他计算了一下他们分开了多久。卡罗尔总能骗过时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而现在，岁月还是追上了她。在他眼中，卡罗尔一如既往地充满魅力，但盛放的花朵已经开始凋零，变成另一种东西，诉说着一个更黑暗的故事。她的睡眠应该比以前好多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曾是她的固定特征，那是她以前半夜起来侦查重案时熬出来的，如今黑眼圈已经消退。然而，她那蓝灰色的眼睛还是充满疲惫。
卡罗尔从来不是爱慕虚荣的女人，她对自己的外貌有一点感到困扰，那就是她的头发。天生的浓密金发，往往会让发型显得蓬松杂乱。她曾经向托尼解释过，技术高超的造型技巧才能让她的头发看起来自然。现在，给她剪头发的那个人显然缺乏必要的专业技能，她的头发看起来参差不齐。她努力掩盖的白发，如今彰显了自我，把整体发色从蜜色变成灰色。托尼根据她对自己说话的音量，看出了卡罗尔的一点其他变化。卡罗尔的自尊心没原来那么强，她忘记了她自己和她以前那些成就的价值。
她这些天到底在干什么？她的体型也有微妙的变化。她的双肩更宽阔了，腹部不再有赘肉。她不再戴以前经常戴的由十二个环组成的土耳其拼图戒指，现在，她的手上满是体力劳动的痕迹。以前，房子出了任何问题，她总是坚持先找人来处理。据他所知，卡罗尔以前几乎不知道螺丝起子是干什么用的。不管她选择什么方法作为疗伤手段，她远离了原来舒适的生活。
他也远离了他舒适的生活。不过，因为卡罗尔的到来，他再次放松下来，虽然她无比坚决地不想买他的账。卡罗尔的出现给他带来了希望，他可以仔细审视自己目前的无望处境。他很好奇亚历克丝·菲丁对他的看法，菲丁居然如此迅速地认定他有罪。仅仅是因为她觉得这样有可能引起轰动？因为这样能上头条？菲丁居然相信他会犯下这种罪行，真是不可思议。毕竟，警察厅请他当了好几年的顾问。警方曾经信任他能够保守秘密，并依靠他所做出的心理侧写破案。他知道有相当多的领导觉得他很怪。但据他所知，他们并不觉得他具有潜在的犯罪倾向。然而，菲丁如此咄咄逼人，一定确信自己能得到上级领导的支持。
实事求是地讲，这意味着宝拉不管心里怎么想，都不可能超越职权范围，把他救出去。宝拉没办法帮他，会让他非常被动。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菲丁会在明天早上起诉他，而地方法官几乎不会准许被控谋杀的人获得假释，如果是双重谋杀案，那就更不可能了，不管被告是谁。奥斯卡·皮斯托利斯34如果是在英国，根本没有机会获得假释。
卡罗尔如果没有出现，他早就晕头转向了。有她在，他还有机会。为了帮助卡罗尔还他自由，他最好还是别把注意力集中在她本人、她的改变和她脑袋里的想法上，而是放在正在杀死她这类女性的凶手身上。
他站起来，开始踱步。心理侧写是他最擅长的事。他必须从这个角度来研究凶手。他写过很多遍心理侧写引言，都能背下来。他一边踱步，一边大声背诵引言，就像在念某种咒语，以便把头脑调整到最佳状态。“以下罪犯侧写仅供参考，不应被视作模拟罪犯头像的关键信息。我希望以下所概括之特征与事实高度重合，但罪犯不可能符合侧写的所有描述。心理侧写中的所有描述只代表几率和可能性，并不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一个连环杀手在犯罪过程中会留下一些信号和线索。他做的每件事都是有意为之，是行为模式的一部分，不管他自己是否意识到这一点。发现隐藏的行为模式就能揭示杀手的逻辑。有些事情对我们来说也许没什么逻辑可言，但对他来说有着重要意义。他的逻辑太怪诞，通过简单的侦查手法无法抓住他。他很独特，逮住他、审问他并重现其犯罪过程的方法也必须很独特。”
他停下来，两个手掌平放在冰冷的墙上。他真希望面前能有一组犯罪现场的照片：他的视力与记忆力都不像过去那样敏锐了。而且，他翻阅过宝拉提供的照片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有些东西仍然历历在目。受害者被捣烂的面部。淤伤的身体出现多处。被剃干净的阴部，被缝合的阴唇。
“信息很混乱，”他说，“破坏她的脸似乎很疯狂，而她身上的瘀伤是你有意为之。你没有踢遍她身体的每个部分，你如果真的丧失理智，肯定会那么做。对脸部的破坏也表明你没疯。两者看似矛盾，但逻辑是相同的。没错，你小心翼翼地避免留下线索。你决心不被抓住，想出了聪明的策略，他们也真的到现在还没抓住你。你很了解摄像头的盲点，确保自己不会被认出。我们以为知道你的外貌特征，其实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你戴着眼镜，但那可能是平光镜。你瘸着腿，但你可能只是假装瘸腿。你看起来相当魁梧，但这可能只是上半身宽大的衣服造成的效果。我们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专家完成生物测量学的工作之后，我们就能知道你到底有多高，误差在一英寸之内。”
他在墙边撑起身子，再次踱步。“那么，我们该如何利用这些互相矛盾的信息，为调查提供有价值的线索？”他开始掰手指头，先是小指，“首先，受害者彼此相像。据我们目前所知，她们有着相似的身高和体型，金发碧眼，职业女性，而且都单身。你对这个类型的女性感兴趣，这个类型的女性一定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你想要她们在你的世界中当一个角色。她们无法做到时，你就毁了她们的脸。”六步，八步，六步，八步，他思考，皱起眉头。
“你毁掉她们的脸，因为事实证明她们无法达到你的高标准要求。她们的长相是对了，但她们的行为有问题。因此她们没有权利继续存在于那个类型的女性当中。她们丧失了资格。你在这一点上绝不容妥协。她们毫无价值。她们已经成为过去。”
然后是无名指。“因此，杀她们绝对不是激情犯罪，你更像是出于遗憾，而不是愤怒。照此推演，其他事情也说得通。你把她们踢死，是为了给她们一个教训。她们怎么敢让你失望？她们怎么敢欺骗你，让你以为她们是那个人，而事实上又不是？你正在发出一种信息，只是没人能读懂它。只有她知道，你是在给下一个猎物发出讯号。‘她们如果无法及格，这就是她们的下场。’”他停顿一下，皱起眉头。“你的行为非常残忍，很具破坏性，可你从未失控，不是吗？”
然后是中指。“清洗、剃毛和强力胶也一样。这不只是为了销毁线索，也是一种信息。就像动物尸体上的印戳：‘不适合人类食用。’你这是警告其他人，不要上当受骗，这个女人不值得一操。你想确保其他男人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你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你是在提供一种服务，确保别人不会在她们身上浪费时间。”
托尼用两只手同时挠了挠头，仿佛有些小生物正在他的头皮上爬动。
“那么，你究竟在寻找什么呢？肯定不只是寻找一个合适的女朋友。我觉得你正在寻找一个替代品。你曾经有个完美的妻子，然后出现了意外情况。你让她为了自己的堕落付出代价之前，她逃离了。没有她，你的内心无法获得平静，因此你需要一个替代品。”
托尼一头栽倒在床上，忘记这张床实在是太硬了。他大吼一声，再次站起来。“我告诉卡罗尔去找长得像她的女人时，并没有想得这么清楚。不过，这就是事实。她要么死了，要么在失踪人员名单上。她如果是被他杀死的，他就不必费心去找其他人了。他没能杀死她，因此，他虽然骗自己说他正在寻找替代品，他真正在寻找的是一个杀死她们的借口。他让娜迪亚活了三个星期。他相信自己能够训练她，但后来还是杀掉她，因为她无法达到标准。然而，杀死她的过程是那么令他兴奋，他让自己相信，让她们服从命令简直是浪费时间。他一想到要训练她们，就没有耐心了。他不管承认与否，他的确更喜欢杀死她们，而不是养着她们。”他数到食指。“现在，他已经不是在寻找替代品，而是在寻找牺牲品。而且，他除非能马上找到一个近乎完美的替代品，不然会像米克·贾格尔35那样屡试不爽。”
这些推测非常有趣，但对缉拿凶手毫无益处。卡罗尔——还有宝拉——需要更实际的信息。“你肯定不是年轻人，”他若有所思地说道，“贝芙快四十了，你认为她可能会满足你的要求。你的年龄介于三十五到五十岁之间。你是个傲慢自大的独裁者，蔑视其他人。你会清楚地告诉手下和同事，他们如果无法达到标准，你的事业会受到影响。你愤世嫉俗。你是个实用主义者。你总是带着电棍和那个箱子出现，我还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他停了一会儿，然后拍了一下自己的前额。“当然，那是便携式麻醉工具箱，急救人员用的那种。你把她们麻醉，她们不会在汽车后备箱里发出噪音。你就是这么干的。”他出于习惯，轻拍口袋，寻找手机。然后他意识到他不能打电话给卡罗尔，也不能发短信给她，分享自己的意外发现。他失望、沮丧又懊恼。
“集中精力，你这个白痴，”他呵斥自己，“保证明早还记得这些就行。至于你，你这个聪明的混蛋——你很可能是个白领，从事的可能不是专业要求非常高的那种职业，不是医生或律师。也许是中层领导。不过，你认为自己的能力远远超过目前的职位。这就是你把她们放在那些地方，让别人发现的原因。你希望我们注意到，并认真对待你。”
托尼再次站起来，绕着拘留室的边缘踱步。他的手指轻拂过墙面。“你是当地人，你的受害者都是当地人。我认为你是随机挑选她们的。你在街上或巴士上看到她们，她们的外貌符合你的要求。你接着就跟踪她们，看看她们在其他方面是否符合标准。你杀掉娜迪亚之后，迅速绑架并杀害了贝芙。我在想，你是否找到了其他合适人选。”
“你很可能拥有一幢房子，房子附带车库或私人停车位。你把她们的车放到某个地方，稍后回去取你自己的车。然后，你丢弃她们的车。我们需要找出她们的车。车被烧毁了？还是被你换上假车牌，长期停放在某个停车场？你到底对这几辆车做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你需要有个关她们的地方。那个地方能够限制她们的自由，她们又不会被别人偶然看到或听到。没有好管闲事的邻居对那些尖叫声感兴趣。”
托尼不得不承认，他的侧写可能与事实相差万里。然而，他在手头资源非常有限的情况下，算是勉强开了个头。他慢慢了解这个杀手是什么样的人。而且，如果他对便携式麻醉箱的判断是正确的，宝拉可以沿这个方向追查下去。
他坐到床沿上，感觉飙升的肾上腺素最终消退，留给他的只有疲惫和空虚。然而，绝望已经烟消云散。卡罗尔可能还不知道，她再临斯肯弗里斯街，标志着沉箱已经安置妥当。现在，重建桥墩的时刻到了，他们之间的桥梁有望重新架起来。
几个月来，他第一次觉得这是有可能的。

55
马可一定会来救她的。玛丽一直重复这句话，好像这是一句神圣的祈祷。马可一定会来救她的。她一边啜泣着，一边移动一下位置。她不管调整姿势多少次，总会觉得身体的某部分会不舒服。他怎么会对熟人做出这种事？她不是他从街上随便找来的陌生人。他知道她的姓名，她在他的世界中占有一席之地。玛丽觉得这不可理喻。在她的世界中，生活是舒适的，人们的行为是可预测的，遵循一定的规律。她并不蠢。她知道很多人的生活浑浑噩噩、毫无逻辑，甚至是暴力的。但在今天之前，她以为这种人都被安全地隔离在她的生活之外，与她界限分明。
她经过这件事之后，生活会大不一样。马可把她从这个地狱救出去之后，她会用一种全新的方式看待这个世界。现在，马可一定已经跟警察谈过，而警察正在寻找她。如今，他们有各种方法追踪到一个人。到处都有监控系统。他们会联系她的同事，联系早晚与她乘坐同一班巴士的人，还有报刊亭的人。一定有些人看到了什么。这个疯子。他也许已经暴露行踪，但自己并未意识到。他们会找上他的。
玛丽不愿意去想他对她做过些什么。他是怎么扇她的耳光，并拖着她穿过水泥地面。她在疼痛中感觉从臀部到膝盖的皮肤被撕裂了。她试图用最安抚人心的语气解释她不知道如何烹饪牛排，因为在家里是马可负责烧饭时，他狠命踢打她。他难以置信地大笑，然后发狂般地对她拳打脚踢。
她不愿意想这些。她准备时刻念叨，马可会来救她的。在她安全回家之前，马可会四处奔走，设法找她。没必要对马可说她被揍之后发生的事情。马可不会逼问她细节。她永远不必重温那些恐怖的事情，那些伤痛和屈辱，还有马可做梦也不会逼她做的事——她会忘了这一切。她会变得坚强，她本来就很坚强。她不是这个禽兽希望她成为的任何人。她是玛丽·马瑟，马可的妻子。丈夫会来救她的。
一阵呻吟从她青肿的嘴唇里漏出来。她必须变得坚强，她不能放弃。她必须变回马可所爱的那个女人，她必须配得上他的爱。马可会来救她的。
然后，盖子被猛地掀开。玛丽看到他再次隐约出现在面前，决心立刻动摇。“你前面说什么？你那无能的白痴老公会过来救你？”
玛丽虽然非常害怕，觉得自己快要放弃，但还是哽咽地说出这句话：“他会的。”
他身体前倾，当着她的面露出恶毒的笑容。他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放到她面前。一开始，玛丽没弄清楚她看到的是什么。紧接着，她慢慢意识到那就是马可，他四肢张开，躺在他们家的车库地板上。这讲不通。这个禽兽把身体探进冰箱，把平板电脑拿得离玛丽更近些，这样她能看得更清楚。
她害怕得张口结舌。“不。”她说道，难以置信地提高嗓门。
他的手指划过屏幕，划出下一张照片。“哦，没错。正如我所说，你先前有丈夫。但如今，他死了。”他从口袋里轻松地掏出电棍。现在是使用电棍的好时候。
“你杀了他？你杀了我的马可？”
“我不必亲自动手。他的饮食习惯害了他，你的需求害了他。我不会让你这么对我的。”
玛丽完全没听到他说的话，注意力全在屏幕中的图片上。“不，”她说，声音依然很大，“不。”现在，她已经大喊大叫。冰箱门砰的一声关上，她陷入黑暗之中，周围突然一片死寂。
马可肯定不会来救她了。

56
就像回到了过去，卡罗尔心想。半夜跟宝拉、斯黛西围坐在桌边，喝着咖啡，重新审视一个侦破中的案子，设法找出一条对她们有用的线索。但这并不是过去，她是在欺骗自己。往昔的岁月并不包括这些事：托尼入狱；克里斯在接受各种治疗；一个青春期男孩在楼上，埃莉诺·布莱辛在厨房里煮咖啡。凯文和萨姆，重案组的另两个成员，已经平步青云了。她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或者正在做什么。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人生新篇章，与过去毫无瓜葛。
“感谢你加入我们。”她对斯黛西说。
斯黛西翻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宝拉对我说了托尼的事，我想帮忙。”
我罪有应得，卡罗尔心想。“当然。他以前也是随时准备为我们赴汤蹈火。”
埃莉诺带着一个盘子走过来，上面全是热气腾腾的马克杯。“每个人都有咖啡。我担心咖啡会让你们整夜睡不着觉。不过，你们全都是警察，估计和医生一样不怕咖啡因，”她分发着饮品，把一碟巧克力消化饼放在桌上，“你们真幸运，我刚买了些饼干。托林吃起饼干来太厉害了。”
“他最近还好吗？”卡罗尔把牛奶倒进咖啡里搅拌，拿了一块饼干。
“我还不是非常了解他，不太确定，”埃莉诺说道，“他显然感到深深的焦虑，但是，我觉得他不太确定该对这一切作何反应。”
“还在震惊中，没有缓过神来，”宝拉说道，为托林保守秘密，“我不觉得情况会越变越糟。”
“可怜的男孩。”斯黛西说。
卡罗尔看到斯黛西对活物表达出同情，努力不表现出惊讶之情。然后，她想起宝拉的意外发现：她们的前电脑专家曾与萨姆·埃文斯有过交情，也许有过罗曼史。这又提醒她，今日不同往昔。“抓错人破不了案哪。”她说。
“我已经说过了，我对此很抱歉。我尽力说服菲丁再等等，但我觉得她只关注上级的看法。她想一鸣惊人，”宝拉摇摇头，“而托尼无法自救。”
“我以前根本不认为我会对布朗温·斯科特感恩戴德，”卡罗尔说，“我们现在必须推翻你的案子，宝拉，”宝拉刚准备提出抗议，卡罗尔举起一只手，“我不是在责怪你，我知道是菲丁总督察在主导这个案子。我只是说这个案子是‘你的’，因为你是这里唯一介入此案的官方人员。”
“完全正确，”斯黛西说，“我并没有正式参与。”
“我也没有，”埃莉诺说，“有些人必须去睡觉了，”她吻了宝拉的脸颊，“接下来就交给你了。不要熬得太晚，女士们。”她走过卡罗尔身边时，拍了拍后者的肩膀。一天前，卡罗尔一碰到这种接触就会退缩。现在，她感觉很好。
她们都礼貌地等待着，直到埃莉诺离开房间。然后，卡罗尔说道：“我先提出一个假设，我们中没有人相信托尼有罪，对吧？”宝拉看起来几乎要拍案而起，而斯黛西转了转眼珠。“好吧，我只是确认一下。那么，我的任务就是暗中推翻对他不利的证据，直到菲丁不能起诉他。”
“你没有太多时间。她明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再次审讯他。我猜，除非布朗温·斯科特能给她一个很好的理由，不然，审讯一结束，她就会准备起诉他。”
“推翻DNA证据算不算一个很好的理由？”卡罗尔甜甜地问道。
宝拉坐直身子。“你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想起来血迹是怎么弄上去的了，”卡罗尔透露托尼先前告诉她的话，她们两个都不敢相信地摇着头，“斯黛西，宝拉跟我说，你已经找到获取娜迪亚·韦尔科娃电脑数据的方法了，是真的吗？”
斯黛西点点头。“这并不难。”她连续敲击键盘，调整显示器的角度，让她们两个都能看到显示着日志的屏幕。“我合并了她笔记本和手机上的数据，尽可能勾勒一幅关于她日常生活的图景。因此……”她点击某个东西，显示器上的画面改变了。“你随便指定哪一天，我都能告诉你她当天有什么商务约会，有没有私人约会，她收发了什么短信，还有电子邮件。”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有多怕你？”卡罗尔向斯黛西竖起大拇指。
“只要确保你站在她那边就好。”宝拉喃喃低语道。
“因此，你能调出她在精神病院的会议记录？”
斯黛西拿回笔记本电脑。键盘在她指间柔声低语时，她们安静地等待着，然后她又把电脑屏幕转向她们。“她自从工作以来，一共去开了五次会。她与医务主任乔安娜·摩尔开了很多次会。”
“你能把这些会议的日期通过电子邮件发给我吗？我需要与精神病院的事故记录进行对比。她的某次会议的日期应该对应这个事件——托尼被一个患者打了脸，流了鼻血。”
斯黛西嗤之以鼻。“这改变不了什么，不是吗？”
“问题是，我真的记得那次意外事件，”卡罗尔说，“他有好几天鼻子肿得像草莓。这件事发生在去年，我记得很清楚。”
“我向上帝发誓，你不会为了他瞎编故事的。”斯黛西小声嘀咕道。
“医院会让你看记录吗？”宝拉问道。
“我如果从托尼那里得到授权，他们应该不会拒绝。我明天一早就去。还有一个不利因素，托尼周一在红十字医院和威尔·牛顿开会，最后跺着脚走出来，气疯了。他为了排解坏心情，步行回家，因此在贝芙失踪时，他没有任何不在场证明。”
宝拉呻吟一声，然后直视着卡罗尔的眼睛。“‘没有不在场证明’并不算什么惊喜。他很怀念重案组还存在时的美好生活。他没了我们之后，真的没有多少社交生活。”
卡罗尔很清楚宝拉的言外之意，但并不愿意纠缠于此。“想想你还能做些什么。”
宝拉低下头，嘴角讽刺地扭曲一下，承认失败，未能把卡罗尔拉到她想要谈的话题上。“你想要我调一个小组去检查红十字医院的监控录像和街上的摄像头？”
卡罗尔点点头。“你以官方身份做这件事，比我从医院官僚那里挤牙膏，会获得更好的反馈。与此同时，我们会找专家来驳倒你们的指纹证据。因为很显然，那不是托尼的指纹。”
“这还不够，”斯黛西说，把一缕亮泽的黑发绕在手指上，旋转着，“对血迹和指纹的解释很可能会让陪审团相信这两项证据中有合理的疑点，但这不会让菲丁撤回对他的起诉。”
宝拉表情凝重。“我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但我会说，你是对的。我们如果想在她起诉托尼之前让他摆脱困境，就必须找出一个更可疑的嫌疑犯。”
卡罗尔身体前倾，双手平摊在桌面上，神情紧张而专注。“托尼有一个理论，依据是凶手对待受害者的方式，”她看了看宝拉，“因为我的离开，托尼杀了一些跟我长得很像的女人，你们知道菲丁得出了这个疯狂的结论？但托尼说，凶手不是因为那些女人长得像我而杀死她们，而是因为我们所有人——我和那两个受害者——都长得像凶手真正想杀的女人。”
“那么，他为什么没有去杀他真正想杀的女人呢？”斯黛西用指尖轻柔敲击笔记本电脑的外壳，表情机警又专注，又有新菜上桌了。
“托尼觉得，那个女人逃过了一劫。自杀，事故，不管究竟是怎么回事，反正她很可能已经死了。而且就是在最近。托尼觉得，我们如果能找到她，就能找到那个凶手。”
宝拉突然站起来，点燃一根熏香蜡烛，空气中立刻弥漫着一种肉桂和蔓越莓的气味，好像过节一般。然后，她咔哒一声翻开烟盒，用蜡烛的火焰点燃了一根烟。“该死，”她深吸一口气，说道，“他觉得我们该怎么做呢？”
卡罗尔拉下脸来。“他并没有想到那么远。”
“真是意外啊，意外。”
斯黛西皱起眉头。“这是个很有趣的任务。你不可能用谷歌搜索‘布拉德菲尔德已死的金发女郎’，并期待得到有用的信息。”
“也许能找到一些毫无品位的关于金发女郎笑话，”宝拉叹了口气，“但这些笑话对我们不会有任何帮助。”
“我觉得我可以去查阅《前哨晚报》纸面复本，”卡罗尔说，“我觉得中央图书馆里有存档。”
“如果存档没有在当地政府削减预算时被处理掉的话。”宝拉悲观地说道。
“不可能彻底消失。”斯黛西指出。
“是的。葬礼承办人会建议家属把发布讣告作为仪式的一部分，绝大多数的人会接受建议，”卡罗尔说，“这是我们的最佳行动方案。”
“我会设法说服菲丁，让她不要在明早起诉托尼，”宝拉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转动一下肩膀，“我很抱歉，女孩们，我得上床睡觉了。”
卡罗尔站起来。“你真幸运。我在上床之前还得开整整四十分钟的车。”
“那里有一个沙发床，”宝拉说，“我们这里就像是流浪者和迷途者的非官方收容所。”
卡罗尔露出微笑，摇摇头。“谢谢你，但我家里还有条狗。我是个养狗新手。我不知道能把它独自留在家里多久它不会崩溃。”
“你把它留在哪儿了？”宝拉看起来忧心忡忡。
“在谷仓的主体部分，那里除了锯木台和碎木头，没有其他可以啃的东西。”
“那没事。”
“我明天会把它带在身边。它可以睡在路虎里，我可以在午饭时间带它去散步。”
“你确定这么做合法？”斯黛西问道，看起来很担心。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合法的。天气还不是很热，我肯定会开扇窗通风的。我只要有空，一定会带它去散步。”
宝拉强迫自己站起来。“这样挺好的。我很高兴你能来，卡罗尔。托尼需要你站在他这边。”
卡罗尔脸上的轻松表情顿时消失无踪，肩膀绷起来。“我不是站在他那边，我是站在正义一边。就是这样。事情结束以后，我会回到自己的生活中。我跟他结束了，宝拉。我跟托尼结束了。”

57
<h3>第二十七天</h3>
他真是生气。女人为什么都那么蠢呢？你不必有爱因斯坦的智慧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你的丈夫如果死了，你最好给愿意取代其位置的男人留个好印象。不过，这个想法看来无法穿透她厚厚的脑壳。他以为把她整夜留在冰箱里，让她冷静冷静，她就能将马可赶出她的生活，并开始适应新的现实。不过，他想错了。
他把闹钟设定得特别早，打算在开始一天的工作前给她上第一课。然而，他打开冰箱的盖子时，她几乎毫无反应。没有惊慌，没有恐惧，没有试图讨好。她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待在冰箱的一头，膝盖抵在胸口，双臂环抱着头。他对她大叫，但她并没有退缩，完全没有流露出情感。他听说过强直性昏厥，但他无法相信自己真的碰上了这样的毛病。他觉得她只是在装模作样，因此掴了她好几个耳光，想让她清醒清醒。然而，他打疼了手掌，而她没有企图保护自己，或反击。
他又对她用电棍，把她丢在车库的地板上，但她躺在自己摔倒的地方，四肢摊开，不雅地横躺在水泥地面上。他对她大喊大叫，让她站起来，但她还是待在原地不动。他用靴子猛踢她的腹隔膜，她被踢得飞了起来，然后像一堆肉泥般摔在地上。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哼一声。
他没有时间再耗下去了，至少现在不行。因此，他再次电击她，然后把她丢进冰箱里。“你可以改变思想，”他说，“跟我过神仙眷侣的生活，也可以像其他女人一样最终待在停尸房里。这全看你的选择。我希望我今晚回家时，你已经改变态度。马可已经死了，你必须习惯这一点。你可以跟随他，或者跟随我。我觉得这是明摆着的事情，但人们向来会做出糟糕的选择。不过，你应该是一个聪明的婊子。向我展示你的聪明才智吧。要么选择这样活下去，婊子，要么死。”
然后，他猛地摔上冰箱门。怒火就像强酸一样在他的喉咙里灼烧。她以为自己他妈的是谁？他接受失败，不接受挑衅。第一个女人也有这种毛病。两人走到尽头时，他挑明了她的行为是他无法接受的，她也嘲笑了他想要改造她的想法。她觉得自己能与他抗衡。她带走了孩子们，走出家门。她还以为她逃得掉。
然而，她的驾驶技术太糟糕，她的逃亡之旅终结于M62公路上的数车相撞事故。她的死对他来说是件好事，尽管他亲手赐她一死会带来更大满足感。然而，她的背叛行为毁了他的孩子们。他的孩子们，他的一双儿女，还处在被塑造成大家都喜爱的好孩子的过程中呢。而同时，她也让自己逃过了他的复仇。他会很乐意再次杀死她，一次又一次，为了一雪她离开他的前耻。把孩子从他身边带走的暴行更让他难以忍受。他会为此折磨她，慢慢地、冷酷地、令人毛骨悚然地折磨她。直到自己折磨不动为止。
好吧，这一个很快就会尝到挑衅的后果。不过他必须先去上班。

58
狗儿那么激动地欢迎卡罗尔回来，卡罗尔觉得必须撵走它，才能正常走路。她不喜欢在黑暗中被粗糙的牧草绊倒，她正紧贴着牧场的边缘行走，那里的地面相对平整些。而闪电看起来对此并不介意。它随机地往各个方向跑，每隔一段时间再跑回来，确保卡罗尔没有迷路。“有点像我的大脑。“卡罗尔意识到闪电的行为模式后，对自己说道。
她上床睡觉时，大脑还在不停运转，相同的问题不停盘旋着，等着她找出答案。然后她起来把枕头拍得蓬松些，然后在国际广播的声音中，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几个小时后，闹钟把她唤醒时，同样的问题还在她头脑里萦绕不去，喋喋不休。
没有时间带狗狗出去跑一圈了。她必须八点钟见布朗温·斯科特。她们必须在菲丁再次审问托尼之前，重新梳理一遍已经发生的事情。斯科特再次强烈建议卡罗尔回避这场审讯。“我很确定菲丁会知道你参与了这个案子，但我不希望你的到场让她觉得自己的某些猜测是真的。”她说得有道理。这样也能保护宝拉。
卡罗尔可能不怎么了解狗，但在斯黛西表示反对之前，她已经意识到让狗狗独自待很长时间是不对的。毕竟，她俩相依为命。于是，她打开路虎的后车门，把毯子铺在车上。闪电跳上车，仿佛这是个惯例。卡罗尔又在车里放了一升水和一个塑料碗。遛狗的装备一样不少，比如拴狗的皮带、训练用的食物和塑料袋。现在，她们两个都整装待发。不管怎样，她会找到时间遛狗的。
她催促斯科特五分钟内赶到警局。然而，她自己并没有进去，她觉得在停车场入口处等待是更明智的选择。斯科特一如既往地打扮光鲜：合身的深灰色套装，里面是一件剪裁精致的蓝白细条纹衬衫，这身装扮无懈可击。小窄裙配上夸张的高跟鞋，很好地突显了双腿，是让人分心的重要武器。卡罗尔穿着她最好的黑色西服套装和平底鞋，感觉自己像是个老古董，衣服和鞋子都是几年前购买的打折品。这次，她们被带到一个远离拘留室的审讯室里，这里配有录音设备和一面又长又窄的镜子。这里有卡罗尔熟悉的灰色墙面，还有人类体味和化学清洁剂的混合气味。卡罗尔想都没想，径直走向那把没被固定在地上的椅子。斯科特失声大笑。“狗改不了吃屎，卡罗尔。你坐错了位置。”卡罗尔试图站起来时，斯科特挥手示意她坐回去。“没关系的，这里暂时只有我们两个人。先坐在那儿吧。”
斯科特坐下来，戴上一副黑色细方框眼镜。她看起来像一个性感而严谨的校长。她打开一份卷宗，一页页地研究其中的内容。几分钟后，托尼现身了。她合上卷宗，站起来。托尼快到桌边时，她迎向他，把一只手放到他的胳膊上。“昨晚过得怎么样？”
他望向卡罗尔，后者则纹丝未动。“反正过去了。”他说，从斯科特身边走过，坐到卡罗尔对面，“我不知道我们能在这里单独待多久，我有几件事必须说出来。我认为他是当地人。一般男人喜欢年轻女子，但他选择贝芙作为替代品，我想说他至少有三十五岁。有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那些女性似乎并没有试图逃跑。她们在被关进车里之后，没有试图吸引他人的注意力。我觉得，如果有路人听到汽车后备箱里的踢打或喊叫声并报警，宝拉肯定会告诉我们的。因此，我怀疑凶手随身携带的金属箱里装着便携式麻醉设备，就像急救护理员随身携带的那种。这既能解释他为何总是带着一个箱子，又能解释那些女人为何那么安分。她们失去了意识。因此，也许我们应该调查一下当地哪家医院遗失了这样一套设备。”
“受害者都从事医疗行业，凶手也许也是这个行业的人。”卡罗尔说道。
托尼用一只手捋过头发。“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他可能是个白领。不过，你也有可能是对的。”他匆忙补充道。
试图拍马屁，真可悲。卡罗尔记下来。也许可以让宝拉把这些信息告诉给菲丁，让她看起来像是站在她老板那边的。她瞥了斯科特一眼。“能给我一张纸吗？”斯科特从她的标准便笺本上撕了一页白纸。卡罗尔又对托尼说：“我需要你写一封授权信给你工作的精神病院，让他们把所有与你有关的事故记录都提供给我。我们获得了娜迪亚·韦尔科娃来这里进行商务会谈的日期，如果她的开会日期能与事故日期相匹配，我们就能阻止菲丁指控托尼。”
她说完话之前，托尼就开始写了。“我们如果能做到，他们就必须放了我，对吗？”
“不一定，”斯科特说，“这次情况特殊，肯定会有人把信息泄露到互联网或当地媒体：他们逮捕了一个像你这个名人。”
“名人？我？”
“你在警界很有名。心理侧写师变成了恶棍？没有比这更吸引人的新闻了。”
他看起来深受震动。“他们准备让我出现在所有报纸上？”
斯科特叹了口气。“很有可能。到目前为止，我没有接到任何电话。菲丁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错，昨天值班拘留所警长以憎恨媒体闻名。但等到上日班的警察知道这件事，一切就都完了。几乎可以肯定，你会陷入巨大的麻烦。所有关于杰科·万斯的事又会被翻出来，”她对卡罗尔点点头，“媒体可能也会盯上你。”
“我会好好享受的。”卡罗尔认真地说。
托尼在信上签了名，把纸递给卡罗尔。“去找麦琪·斯宾塞，主任助理。她喜欢我，她会帮忙的。”
“不像你的老板。”卡罗尔干巴巴地说道。她知道两人之间的过去。当权者永远不会原谅那些知道他肮脏小秘密的下属。
一个扭曲的微笑。“这件事会让他非常开心。”他挥了一下手臂，指出整个愁云惨淡的房间。
“他们很快就会获得搜查证，”斯科特说，想尽快把早上的正事说完，“他们会搜查你的家和办公室。那里如果有什么你不想让他们找到的东西，现在就告诉我们吧。”斯科特对他挑起眉毛。
托尼耸耸肩，摊开双手，做出一个开诚布公的姿势。“祝他们好运。他们如果发现了《古墓丽影3》的光盘，我会永远感激他们的，”他露出一个虚假的笑容，“我真的没有任何黑暗秘密。看似神秘，实则简单，这就是我。”
卡罗尔已经受够了。她把椅子往后一推，把托尼的信叠起来放进包里，“你如果想不起什么我必须知道的事情，我现在要走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干，时间不等人。我还得遛遛狗。”
“狗？”托尼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我稍后会替你补上这课的。”斯科特对着卡罗尔逐渐走远的身影说道。
卡罗尔走出审讯室后，托尼也消沉了。布朗温·斯科特让他紧张和自卑。他一直觉得这个女人是个谜。他看着大门被关上，然后说：“她养了一条狗？”
斯科特的表情困惑中透出戏谑。“我不知道卡罗尔的家畜驯养计划。”
托尼做了个鬼脸。“我显然也不知道。那么，现在有什么新情况？”
“菲丁会再次审问你。她除非找到了某些我们不知道的新线索，不然她只会重复昨天的问题，对于她抛给你的所有问题，你只要说‘无可奉告’就行了。她会设法扰乱你，激怒你，但你一定不能让她抓住把柄。”
“我会把她当成一名患者。病人通常会问我各种问题，想尽办法不让我把注意力集中在他们的病上。我非常擅长躲避问题，”他低头凝视着桌子，“我知道我不应觉得菲丁是在专门针对我，但菲丁在证据并不牢靠的情况下如此迅速地逮捕我，我很难不感到受伤。你可以说我多愁善感，不过我希望她对我宽容一些。我的意思是，我曾经深入参与了那么多调查，是核心成员，我还以为他们在匆忙断定我是连环杀手之前，会想想清楚。”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表情痛苦。
“菲丁正在向上级展示她的独立办案能力，也许还试图让卡罗尔的成就相形见绌。这就是她想让宝拉待在这个团队的原因。菲丁希望自己被视为改造者，能够让那些特立独行的警官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托尼勉强露出疲惫的微笑。“我还以为这里只有我才是心理学家呢。你认为他们会起诉我吗？”
“我认为她打算一直关着你，尽可能拖到最后一分钟。她会找到另一个总督察，批准额外的二十小时拘留时间，把你一直关到明天早上。然后，她要么起诉你，要么放你走，或者，她如果认为她找到了足够的DNA和指纹证据，她会去找地方法官请求将拘留时间延期。我们会梳理一遍所有的反对证据，然后卡罗尔会从我这边组织的指纹专家那里收集额外的证据，然后我们会要求他们释放你。你很可能被获准保释。我们如果坚持这样做下去，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你是无罪的。”
“听起来很不错。”
斯科特平摊开一只手，转动着手腕。“既好也不好。这么做虽然会让大家都知道你是无辜的，但缺点是媒体和推特二十四小时滚动播出你的新闻，直到把你撕成一条条碎片。”
“他们听到这个消息，无论如何都会把我撕成碎片的。因此，我洗脱了罪名的消息越公开越好，不是吗？或者说，你觉得法官不会放我走？”
斯科特嘴角一扭，露出一个不确定的表情。“菲丁所谓的证据一旦被完全推翻，我不觉得他们会仍然支持她。”
托尼做出回应之前，房间门砰的一声打开了。菲丁站在门口，就像一只愤怒的小鸟。她的嘴巴绷得紧紧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双手紧握成拳。“能过来跟我说几句话吗，斯科特女士？”这不是请求。
斯科特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中途停下来，迅速捏了一下托尼的肩膀。“我很快就回来，托尼。”
她还没有在关上门，菲丁就走到离她非常近的地方，嘶吼道：“该死，你以为自己在跟谁耍花招？”今天，菲丁的声音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魅力，充满毫不客气的威胁，听到她话的人大概不敢去苏格兰了。
斯科特露出甜甜的微笑，目光越过菲丁的肩膀，看向宝拉所站的位置，后者正担心地皱着眉头，恨不得找个墙缝钻进去。斯科特向宝拉点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故意用夸张的动作低头看着菲丁。“我不明白，你得再给我点提示，菲丁总督察。”
“你很清楚我的意思，女士。你把卡罗尔·乔丹伪装成你的实习生，带到这里来见你的委托人。你觉得我是白痴吗？”
斯科特的表情中带着一丝揶揄和满足。“我不理解你为何如此激动。卡罗尔不是在职警官。她有权选择新职业。她接近我，想当我的跟班，想看看法律行业是否适合她。我觉得她是认真的，而不是为了你来到我的办公室。”
“为了我？”菲丁好像快要爆炸的气垫。
“这不是你的同事第一次想暗中破坏我为委托人提供最好的辩护。”
“这是可耻的诬陷。”菲丁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比你诋毁我和卡罗尔有不良动机更可耻。”
“那么，她如果不是为了设法破坏我的工作，那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破坏你的工作？你难道在暗示你的下属在你背后搞小动作，把你应该公开的情报偷偷泄露给辩方？而这只因为她对一位已退休同事怀有不该有的忠心？你的团队不够忠诚，一定非常沮丧吧，菲丁总督察。”斯科特转过身，手已经放到门把手上。
“我信任我的团队。”菲丁啐了一口，她的话就像尖锐的小飞镖直刺斯科特的心脏。
“很好。现在，我们继续‘无可奉告’的审讯吧，好吗？也许我可以披露一下关于指纹证据的最新情况？”在辩护开始前，这是我说的最后一个词，斯科特心想，露出最后一个微笑，走回委托人那里。

59
沼泽精神病院坐落于城市西北面的一座山边。在那里，温室花草纷纷败下阵来，让位于野性十足的沼泽地植物大杂烩。从建筑里面的一定角度可以俯瞰这座山，看到下面的树木、屋顶、草地、灌木和花圃，看不到上方泥沼中饱经风霜的野草和发育不良的灌木。托尼曾用一种维多利亚风格的隐喻形容医院和里面的病人。“医院希望病人能背对着疯狂的丛林，变成山下有序生活的一部分。”他当时说道。典型的托尼式语言，她心想，然后对自己感到有些生气，因为她居然很喜欢托尼给世界带来的丰富多彩。如今，他自己被认为是个疯子，她成了有责任让他回归主流社会的人。
医院有一块宽阔的开放场地，卡罗尔穿过安全门，把车停在离医院大楼相当远的地方，松开闪电身上的皮绳，让它跳下路虎。天空灰蒙蒙的，即将下雨的样子，但也只是可能下雨。她不顾狂风，沿着车道行走。她确定周围没人后，让狗儿自由地奔跑。闪电和昨晚一样，在地面上来回奔跑，但不用卡罗尔召唤，不时回到卡罗尔身边，然后又开始另一次折返跑。卡罗尔让狗儿跑了一刻钟，然后把它带回路虎中，留给它一碗水和一把狗食。
她到达主入口时，感觉到有雨点落下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低喃道，推开门。接待区被刷成米色和灰色，看起来与一般的公共机构别无二致。然而，有人努力发挥点想象力，让这里变得更富吸引力。墙上到处挂着宁静山峦的迷人风景照，一对巨大的蓝色釉陶壶里插着五颜六色的室内植物。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陶壶太沉重，他们很难把它们搬走并丢掉，卡罗尔思忖道。旁边有一个无门的门框通向等待区，访客通过审核并被允许进去探望病人之前，就在那里等待。被玻璃墙包围的接待台后面，有个女人正在接电话，还有个女人看着电脑。
卡罗尔耐心地站着，等待其中一个能停下手头的重要任务，接待她。她等了几分钟。正在接电话的女人终于结束通话，滑开玻璃上的一块板。“探视时间从中午开始，”她不太友好地说道，“他们应该在大门口告诉你了。”
“我不是访客。”卡罗尔出示以前的警官证（它曾让她随意出入各种场所），在那名女子面前迅速地晃了一下。“我想见麦琪·斯宾塞。”
“你预约了吗？”
“没有。”
“你能告诉我你有什么事吗？”
“这是机密。”
电脑后面的那个女人听到这话，抬头瞥了一眼，就像狗儿闻到什么气味。她先是皱起眉头，然后表情突然豁然开朗。“我见过你和希尔医生在一起，”她露出微笑，“莫莉，这位女士是希尔医生的工作伙伴，希尔医生帮她做过心理侧写。”
莫莉硬挤出笑容。“我会看看斯宾塞女士是否有空。”她滑上那块板，又打电话。这次通话很短，期间她还瞥了卡罗尔好几次，然后她把电话放回原位，重新打开那块板。“她很快就来。”她拿出一块写字夹板，递给卡罗尔一支钢笔。“你不介意登记一下吧？”
接待台旁边的沉重大门咔哒一声打开，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时，卡罗尔刚完成繁文缛节，将访客参观证别在外套上。麦琪·斯宾塞虽然出生于五十年代中后期，看起来是个把舒服当作头等大事的女人。她穿着松松垮垮的卡其色斜纹棉布裤，上身是一件宽松的蓝色T恤和手工编织的混色羊毛衫。一副深红色边框的眼镜架在鼻梁底部，看起来更适合圣诞老人佩戴。她那圆鼓鼓的脸蛋上布满皱纹，透露她爱笑的天性，那绝不是皱眉引起的。她看到卡罗尔，习惯性地露齿而笑。“嗨，我是麦琪·斯宾塞。我听说你想跟我谈谈？”她伸出一只手。她们握手时，卡罗尔发现她的手很温暖。
“我是卡罗尔·乔丹，”她说，“谢谢你来见我。有没有什么方便说话的地方？”
麦琪瞥了一眼访客等待区。“莫莉说是机密，对吧？”卡罗尔点点头，“那么，这里显然太公开了。跟我来，我们可以在我的办公室里聊。”
麦琪刷卡通过多道上锁的门和短走廊。卡罗尔紧随其后，来到一个整洁的小房间。从这里看出去，从下面的庭院到远处的高沼地都尽收眼底。显然，这里的员工可以享受大自然的壮观美景。麦琪的办公室里塞满书本、卷宗和文件，但与托尼的办公室不同的是，这里的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唯一没有放置书架的一面空墙被一幅五彩缤纷的拼布挂毯占据，挂毯上的图案似乎是印象派的山岳景观。麦琪招招手，示意卡罗尔坐到一把椅子上，然后自己坐到整洁的办公桌后面。“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卡罗尔从包里拿出托尼的信。“我恐怕是靠欺骗进到这里来的，我不再是警察了。我正在和布朗温·斯科特一起工作，她是一名刑事律师。”
麦琪身体前倾，张开嘴想要说话。不过，卡罗尔举起一只手。“拜托，请听我把话说完。”麦琪一下子坐回椅子里，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
卡罗尔开门见山地说：“托尼·希尔昨晚被逮捕了，涉嫌犯下两起谋杀案。你了解托尼，你知道这样的指控有多荒谬。然而，有些间接证据对他不利，还有一个人打算靠这个案子扬名立万。我正在与他的律师合作，以证明他的清白，”她把那封信推到麦琪面前，“他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麦琪瞠目结舌。“托尼？被逮捕？你确定？”
“我刚从斯肯弗里斯街的警察局里出来。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
“很难让人相信？这太离奇了，我从没见过比他更有同情心的人。认为他会故意杀人的人真是太可笑了。”
“不幸的是，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们那样了解他。而且，他看起来的确和大多数小伙子不太一样。”
麦琪噗嗤一声笑出来。“别开玩笑了，他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我在这里工作，已经看遍世事。不过你说的这件事还是让我大开眼界。真不可思议，可怜的托尼。”她拿起那封信，把眼镜推到鼻子上。她读得很仔细，然后把它放回到办公桌上，“好吧，我们这里有些关于数据保护的规定。我不能让你查看事故记录，因为我们有责任保护员工和患者的隐私。不过，我有托尼的授权，应该可以给你关于他的记录的拷贝，但需要隐去相关患者的名字。这样可以吗？”
卡罗尔点点头。“我不需要太多细节。我只想知道日期和事故的性质。”
麦琪点点头。她把电脑键盘拉到面前，敲击按键，带着在老式手动打字机上学会打字的人才有的激情。她不时会停下来，用指尖按摩一下前额。“幸好如今所有东西都被放在网上，”她嘟囔道，“而且都能被搜索到。”
几分钟后，她说：“我打算把所有与托尼有关的记录复制到一个单独的文档中，然后删掉所有与病人相关的信息，把文档打印出来给你。这样可以吗？”
卡罗尔点点头。“完美。”
麦琪心做事时，会不自觉地用舌尖舔一下双唇。终于，她看了看卡罗尔，露出笑容：“找到了，一共有四条记录。我想你应该想知道膝盖那件事吧？”
记忆中的一股情感漩涡击中卡罗尔，让她猝不及防。她清楚地回忆起托尼遭病人用斧头袭击住院，留下严重后遗症。她不需要确认这件事的发生时间。劳埃德·艾伦的名字深深刻在她的记忆中。“我当时就在附近。”她冷静地说道，掩饰平静外表下的情感波动。
正在此时，门晃晃悠悠地在她身后打开。卡罗尔一转身，看到艾登·哈特走进来，他是这里的院长。卡罗尔至少已经有一年没有看到他了。然而，时间公正地对待了他。他看起来并没有发胖，但不知怎的，脸松垮得像面饼皮，而且还有双下巴。他虽然还没有到四十岁，眉间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根据他的眼白看，他像患了肝病。卡罗尔从不觉得他有什么魅力——特别是在对他有了一些了解之后——如今，他从外表到内里都让人讨厌。“该死的，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他质问道。他作为心理学家，提问技巧似乎还需锤炼。
麦琪显然已经习惯他的好斗脾气。“我只是在整理希尔医生需要的东西。”她冷静地说。
“谁授权你这么做的？”哈特又往房间里走了几步，用身高和体积对那位女士施加压力。
麦琪并未害怕。她拿起托尼的信，向他挥舞着。“有希尔医生的授权，他有权查看自己的记录。”
哈特动作夸张地四下寻找托尼。“我没有看见希尔医生。”
“他写了授权信，让乔丹女士代表他来这里拿相关信息。”
“他不能这么做，这关系到数据的安全。”
麦琪摇摇头。“我已经隐去能辨识出病人或其他员工的所有信息。”
“我不想把我们的任何信息泄露给第三方，不管信息是否经过了处理。她不是警官了，你知道的。她是冒充警察溜进来的。”
“不，不是这样，她已经告诉我她不是警察。”
鳄鱼般的笑容爬上哈特的脸庞。“不过，她没有告诉门卫或前台接待。她使用警官证混过了保安系统。”
卡罗尔耸耸肩。“我需要一张带照片的证件，但我手头只有这张警官证了。我从没说过我是在职警察。”
两道红晕出现在他的双颊，好像孩子用口红画在他脸上的。“不要和我抠细节，乔丹小姐。我希望你现在就离开。”他把注意力完全放在卡罗尔身上，卡罗尔看见，麦琪在他身后偷偷摸摸地敲击键盘。
“我不拿到我想要的东西，是绝对不会离开的。我的行为完全合法。我们很容易就能拿到法院的命令。”卡罗尔不愿意还没争取就缴械投降。
“那么，等你拿到了再说，”他猛地推开大门，“麦琪，送乔丹小姐出去，可以吗？”
“没必要这样小题大做。”麦琪一边说，一边拽着卡罗尔的胳膊肘，引导她往门那边走。哈特目送着她们离开。麦琪打开第一扇上锁的门时，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扬长而去。麦琪注视着他的背影，露出洋洋自得的笑容。“我估计他原本想目送你走出大楼，真是卑贱至极，他简直是‘绅士’的反义词。我不知道托尼怎么受得了他。我也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受得了他。”
她一边说，一边带着卡罗尔走向接待台。然而，她们快要走到前厅时，她突然转身进了另一个办公室。一位身穿护士服的年轻男子坐在桌前，正在制作一张电子数据表。他抬头看时，她们正好走进来，对他露出大大的笑容。“你欠我一杯酒。”他探出身体，越过桌子，从打印机的托盘里拿出一叠纸。
“谢谢，斯蒂芬。”麦琪收下那叠纸，递给卡罗尔。“这就是你要的东西。藏起来吧，不要让接待台的告密者看到。你真该走了，卡罗尔。”
“谢谢，这是个好主意，”卡罗尔说，跟着麦琪来到走廊，“我似乎记得你以前也这么做过。”
“在这里，我们互帮互助，”麦琪说道，“毕竟艾登只会为自己打算。告诉托尼，振作起来！”
卡罗尔出去的时候，故意一直瞪着接待人员，只有这样才不会显得可疑。她走出前门保安的视线范围之前并未看那些纸。她将车停在一条林间小路上，开始阅读。删节的报告并不容易看，然而，她把报告与娜迪亚·韦尔科娃在医院开会的日期进行比对后，一件事立即清晰起来。
托尼因为患者的骚动而流鼻血并接受治疗那天，娜迪亚·韦尔科娃也在医院里。“你简直太美了。”卡罗尔说，亲吻了那页纸。第一条对托尼不利的证据已经被完美推翻。

60
特易联通讯公司的员工们并未因老板不在而逍遥快活。他们知道自己的电脑记录了他们工作中的每个细节。他们的按键次数都会被记下来，电话会定时响起，他们在任何一种通讯方式上未出现都会被记录下来。员工们全神贯注于自己的事情中，几乎不会抬头看看周围。因此，罗布·莫里森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舒舒服服地待了二十分钟，加雷思·泰勒便出现在门口。
“玛丽·马瑟的丈夫早些时候打电话过来，”他说，“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在，于是我接起电话。她似乎因为疑似急性阑尾炎被送进了医院。”
罗布皱起眉头。“这种病应该很疼吧，他说过她要多久才能出院吗？”
加雷思摇摇头。“他说他了解了预检结果后，会再打电话过来的，但这周就不要指望她能来上班了。听他的声音，他真是被吓坏了。”他讥讽地补充道。
“这样开始一份新工作可不好。”罗布说道。
“我不认为她是找借口不来上班。”加雷思从门边离开，回到忙碌的办公区。罗布看到四下无人，露出狡诈的微笑。玛丽·马瑟的伟大计划注定要搁浅了，但他并不感到遗憾。
宝拉感到手机在大腿边震动，她们正在对托尼进行可悲的“无可奉告”式审讯。不过，她还不至于蠢到把手机拿给菲丁看。总督察显然快要爆发了，宝拉可不想成为她的发泄对象。
菲丁开始重复提问，审讯已经注定会毫无结果。布朗温·斯科特向后靠到椅背上，露出微笑，显示出那种早已预见一切的慵懒的魅力。“要么起诉我的委托人，要么放了他。”她说道。
菲丁把钢笔扔到桌子上。“我们还会审问他。我们有对托尼寓所和办公室的搜查证，我的同事已经在进行搜查了。因此，我们现在还不能释放你的委托人。”她把自己的椅子推回原处，用一根手指按下录音设备，“这次审问终止于上午十一点十七分。”然后，她昂首阔步地走出房间，宝拉只好对托尼和斯科特做了一个抱歉的表情，跟了出去。她逮着机会瞥了一眼手机，看到一条来自卡罗尔·乔丹的短信。“你觉得那个金属箱子有可能装着便携式麻醉设备吗？看看有没有麻醉设备丢失？问一下医护人员？”
宝拉一边怪自己没想到这点，一边急匆匆地赶上菲丁。“该死的女人，”菲丁咆哮道，怒气冲冲地爬上楼梯，“还有该死的卡罗尔·乔丹，”她停在半路上，转向宝拉，并压低声音，几乎是在低吼，“别想把消息泄露给乔丹。”
“我又不傻，”宝拉说，“你问希尔医生关于医院的事情时，我有了一个想法。我们在监控录像里看到凶手随身携带一个金属箱子，那有没有可能是便携式麻醉装置呢？他把她们丢进汽车后备箱之后，把那个箱子也拿起来了，朝着她们俯下身子。我们看不清他在做什么。他是不是在麻醉她们呢？这样她们就不能逃跑，也不能发出警报了。”
菲丁的脸庞突然亮起来。“这真是个该死的好想法，麦金太尔，”她拍了拍宝拉的肩膀，“希尔很容易就能搞清楚如何得到麻醉装置。到楼上的专案室去，让他们立即采取行动。我想让他们检查一下娜迪亚·韦尔科娃拜访过的医院，看看他们是否有便携式麻醉装置被盗。特别要注意精神病院和红十字医院。托尼·希尔凭自己的文凭可以出入任何医院。”她看起来有点兴奋过头。“真他妈聪明！干得好，麦金太尔。”她蹦跳着爬上楼梯，宝拉紧跟在后面，感觉大受打击。这个建议本该动摇菲丁的信息，没想到却让她更加相信自己是对的。
“该死。”宝拉低声骂道，带头走进专案室。他们如果发现麻醉设备被盗，会给调查注入新的活力。至少她可以派些人去调查相关医护人员，而不只盯着托尼一个人。她知道搜查队一定会对托尼的生活感到困惑——心理学教科书、电脑游戏、超级英雄漫画、病例记录和写给自己看的神秘备忘录。她无法想象他们会搜出任何能把他与受害者或犯罪联系在一起的东西，搜查只是浪费时间。
不知怎么，她觉得没人会为此指责菲丁。

61
卡罗尔被自己在精神病院的成功鼓舞，迫不及待地想赶往中心图书馆，进行下个阶段的调查。然而，她的生活不像几天前那么简单。她不能就这么直接开车进图书馆，一头扎进报纸的合订复印本中，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她还要考虑到闪电。
她给布朗温发了短信，跟她说了自己在医院调查的结果，然后让闪电再次自由奔跑。它在小路上跑出几百码远，又折返。狗儿和以前一样，奔跑范围宽广，但它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回来，确定卡罗尔还在，并且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卡罗尔让狗狗跑了几圈之后，觉得可以把它留在路虎里一段时间了。稍后，她可以带着狗儿走到运河边，让它沿着曳船道散步，安全地躲开城市的车流。
卡罗尔把路虎停在图书馆边上的多层停车场，把窗户摇开一条缝，给狗儿新鲜空气。她以前一直有点怕那座巨型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它那擦得锃亮的大理石柱子、楼梯和墙面有一种奇特的色调，让她联想到那种老式肉铺，里面的肉全都失去最初的新鲜色泽。宏伟的大堂里没有一本书，因此吸音效果也很差，每种噪音似乎都被坚硬的表面放大，回荡在纷乱的脚步声和断断续续的演讲声中。
她急匆匆地上楼，来到一个八角廊，那里存放着当地资料。书架贴墙摆放，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书籍按时间顺序排列，一端是古代皮革书脊图书，另一头是用胶布装订的私人印制的回忆录。
尽头矗立着一排木桌，木桌与墙面以一定角度摆放着，被设计得很适合独自坐在那里翻阅巨大沉重的报纸合订本。今年的《布拉德菲尔德前哨晚报》被按星期订在一起，夹在又长又细的固定木条之间。卡罗尔找了一把空椅子坐下，用平板电脑登录图书馆的无线网络。然后，她拿着上周报纸的合订本坐下来，从娜迪亚·韦尔科娃失踪前的那天开始，往前查找。
她认真钻研每页报纸，查看寥寥数语的新闻摘要。然后，她转战刊登出生、结婚和葬礼信息的版面。她把五十岁定为目标人物的年龄上限。她每找到一个年龄符合的女性，就会求助于平板电脑，查看那天的网络版报纸。几个月前，《前哨晚报》开始提供这项服务：人们只要在报纸的启事版面发布声明，就有机会在报纸网络版上刊登一张数码照片。这是一个聪明的市场策略——报纸一分钱也没花，却获得了巨大的声誉。现在，有人去世时，家人和朋友会挑选他们最喜欢的照片，上传到启事版面的网络版。因此，卡罗尔很快就能查明一位已故女子是不是金发。
这是一个缓慢而辛苦的过程。到了午餐时间，她只找到两个可能的候选人。一个已经死亡，终年四十四岁，“在与癌症病魔进行漫长的斗争之后。特雷弗的爱妻，格丽塔、格温妮斯和戈登的母亲，阿黛尔的祖母。她在弗利斯飞镖队的好朋友都深深怀念她”。她的金发看起来像是染出来的。根据托尼的描述，犯人具有控制狂倾向。不知怎么，卡罗尔觉得这样的人不会让妻子加入酒吧飞镖队。
另一个从外表看更有可能是她要找的人。这个女人三十五岁，带着两个小孩死在M62高速公路的数车相撞事故中。卡罗尔从她的肤色推测，她是天生的金发。卡罗尔不是在启事版面，而是在一条关于事故的新闻报道中看到她的。在这场深夜多车相撞事故中，一个货车司机严重受伤，还有两个汽车驾驶员受伤。一位目击者说，货车没有事先警告外车道的车辆就突然转向，然后猛撞到护栏上。在刊登出来的照片上，有一个婴儿坐在这个女人的膝上，还有一个蹒跚学步的幼童依偎在她身边。卡罗尔觉得她看起来并不轻松。不过，人们在摆拍的照片中通常都是这样。
翌日的报纸上有一则简短的跟踪报道，那个女人本想带两个孩子去约克的外婆家。讽刺的是，她想在夜里晚些时候出发，避开交通高峰。警方发言人是这么说的，又说了些关于疲劳驾驶之危险性的话。
卡罗尔无法在网络版中找到这篇新闻报道，因此给纸质版报道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她决定去遛狗，之后再回来浏览下个月的报纸。她总共会看三个月的报纸。她估计事情大概就发生在这段时间内，不会更早。
她呼吸了新鲜空气后，感到一身轻松。闪电为了表达对卡罗尔回来的兴奋之情，拼命地摇着尾巴，长长的粉色舌头对着主人的脸舔个不停。卡罗尔一边躲避着，一边直呼恶心，让狗儿跳下车重获自由。她们愉快地散了十分钟步后，来到敏斯特运河流域。卡罗尔把闪电拴在酒吧外的桌子上，走进去要了一杯酒、一碗水和一袋薯片。她给狗儿喂了一些水，并与它分享了薯片。她的目光散漫地在码头里的各种船舶上四处游走，她瞥到一条认识的船后，目光突然停下来。不可能有两艘船都用这个名字，即便有，船身上的图案也不可能一模一样。以上帝之名，托尼怎么会把窄船从伍斯特开到布拉德菲尔德？这个甚至不愿把船从伍斯特开到工作地点的家伙怎么了？
她盯着船傻看的时候，一个矮壮的男人走出主舱口。他剃了光头，穿着一件紧身衣，紧身衣是用一种难看的亮银色材料做成的。他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连接线拖在身后。他跌跌撞撞地爬上岸，把电脑放在一辆丰田大轿车的后备箱里。然后，他回到船上。这个人要么是盗贼，要么是菲丁的手下。卡罗尔不在乎他是谁，打算耍耍他。
她松开狗狗的绳子，一人一狗穿过鹅卵石路面往船上走去。狗儿一开始有些不情愿，但在卡罗尔的鼓励下，跳上了船，跟上主人。“有人吗？”卡罗尔呼喊道。
那个光头几乎立即再次冒出来，粉扑扑的脸上眉头紧锁。“谁——”然后他认出了卡罗尔。他回过头去，唤道：“哈利？”
“你们在我朋友的船上做什么？”卡罗尔质问道。闪电象征性地吠了几声。
“我们是——”这次他叫得更狂躁，“哈利？”
“什么？”一个声音从下方传来。
光头为了斟酌语句，整张脸皱起来。“是乔丹总督察。”他终于下定决心说道。
“是前总督察，”卡罗尔温柔地提醒他，“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们是谁，正在希尔医生的船上做什么。”
“我们有搜查令。”一个声音说道，带着利物浦人特有的鼻音。
“我可以看看吗？”卡罗尔甜甜地问道，“还有你们的警官证。”
光头转过脸，与同事简短地低声交谈几句话。然后，他把脸转回来面对卡罗尔，拿出两份警官证和一张搜查令。卡罗尔草草地看了一下，还了回去。“谢谢，如今这个世道，你再小心也不为过。让你们白跑一趟，真是遗憾。”她补充道。
“你是什么意思，白跑一趟？”光头警觉起来。
卡罗尔露出微笑。“菲丁很快就得释放他。她的如意算盘会在她的眼前摔个粉碎，”她摇摇头，“他们解散重案组是大错特错。”然后她转过身，跳上岸，狗儿紧跟在她脚边。这么做既可悲又毫无意义，真的，但她自得其乐。在她再次埋首于图书馆之前，这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插曲。
三点半时，她又找到一个候选目标。这个女人看起来也天生金发，她在三十三岁时死于癌症。根据讣告，她没有结婚，但有固定伴侣。还有三个姐妹和两个兄弟，一大堆侄子和侄女。卡罗尔检查一下她之前复制到电脑里的页面，将文件压缩。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利用调查结果。没有必要与布朗温和宝拉分享这些信息，因为这是托尼擅长解决的问题。她很好奇，她凭借托尼的律师的助手这一假身份，能否通过拘留所警长。
只有通过一种方法才能找到答案。

62
斯特拉德布鲁克塔是市议会在六十年代犯下的最后一个错误。宝拉估计，在英国的地方当局中，只有他们会想到把一座塔楼租给自己的工作人员。在超过十年的时间里，它成了人们在最不得已时才会住的地方。到了八十年代早期，议会不再逼迫住户搬进他们将饱受潮湿折磨和冷凝水珠困扰的公寓。这个塔楼空置了几年，然后房管部门灵光一闪，意识到这里离迅速扩张的布拉德菲尔德大学校园相对较近。于是，他们想到一个好点子。那些公寓经过六个月的修补后，成了几百个学生的家。
然而，它还是当地居民的心病。他们感觉那些公寓本该装修得更适合他们居住，而不是由中产阶级子弟享有——或者说，被宠坏的有钱混蛋，普通居民更愿意这样想他们。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因此，这片塔楼的周边区域又变成了焚烧车辆的固定地点。宝拉现在可以看到三辆被焚烧殆尽的汽车的残骸。离她最近的那辆车属于贝芙·麦克安德鲁。
自动车牌识别系统曾在下午两点多捕捉到它，当时它正从布拉德菲尔德中心火车站的停车场里全速冲出来。他们向警察局发出警报时，它已经横穿市中心，经过大学，开往斯特拉德布鲁克塔。控制台已经用无线电联系了最近的交通警车。警察及时赶到，看到两个头戴兜帽的小伙子跳下车，往车里扔了一个点燃的汽油弹，然后逃跑了。
火焰充斥整辆车，交通警察打开小型灭火器之前，汽车发生了小规模爆炸。这是极其常见的场景，没人会为此冒险从阳台上往下看。
“我们的痕迹证据就这样完蛋了，”菲丁说，“微量的脱落毛发。”
“但也没有落到托尼的手中。”宝拉指出。
“我们又不知道，”菲丁沉下脸，“我们不知道他让卡罗尔·乔丹采取了什么行动。”
宝拉努力隐藏自己的鄙视。“卡罗尔永远不会毁灭证据，”她说，“毁灭证据等于是背叛了她所信仰的一切。”
“与布朗温·斯科特合作算背叛自己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菲丁拂袖而去，走到如绵羊般顺从的交通警察面前。“找出这些小流氓，”她说，“我想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这辆车可以偷。”
卡罗尔还没有适应佩戴访客证进入警察局。她到达警局后，得登记才能入内，然后必须等某人过来护送她穿过前台前往目的地，以确保她不会到处乱跑。这种感觉很不对劲。她至少很聪明，知道要事先致电布朗温·斯科特的办公室，让他们为她单独探监铺平道路。她觉得，这使她免受了一些羞辱。
卡罗尔在他们昨晚使用过的、空气很差的小房间里等待时，启动笔记本电脑，并打开她选择的那些女人的详细资料。同时，她取出一些新闻报道所含照片的复印件，把它们放在电脑旁边。然后，她用指腹轻柔地敲击着鼠标垫侧面的金属板。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后，立即停下来，对自己感到很生气。没有必要紧张，他们不管过去怎么样，已经没有未来。她这么做只是为了拯救宝拉，使她的正义事业免遭毁灭性打击。这与托尼无关。她现在需要的是工作效率。而不是像小青年那样纠结万分。
门打开，托尼走进来。他和所有被关在警察局拘留室的囚犯一样，他已经不再体面光鲜。他的头发蓬乱邋遢。他长出了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幅黑银相间的拼贴画，显得既可笑又可怜。他不再年轻，卡罗尔想，心中一阵悲伤和刺痛。这说明她也不年轻了。他的衣服皱皱巴巴的，他看起来更像罪犯，而不是普通民众了。
他看到卡罗尔独自前来，顿时面露喜色。“见到你真好，”他说，“我从来不讨厌独处，但是这里没有东西可读，时间过得太慢了。”
“也没有电子游戏可玩，”她的语气中并没有调侃的意味，但这也不是友善的表示，“我查阅了存档的报纸。显然，这不是所有的……”
“不过几乎每个家庭都会在报纸上发表讣告。殡葬人员会把他们往那个方向引导，这也是让朋友和同事知道葬礼信息的简便方法。”
“况且，《前哨晚报》还会在网络版刊登死者的照片。”
他露齿而笑。“当然，我还纳闷你是怎么分辨谁是金发女郎的呢。我忘了还有这个。想象一下，这在以前是一项多么悲惨的工作啊。打电话给刚刚失去亲人的人，然后问：‘你的妻子是金发吗？是天生的吗？’”
她一时没忍住，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这些年来，她参与过很多次这种粗鲁而唐突的问讯，因为有时这是他们获得所需信息的唯一途径。她很感激科技在这一领域的飞速发展。“我找到两条讣告和一条在我看来符合条件的新闻。”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面向他，把照片复印件也推过去。
他立刻把所有信息读了一遍，然后又缓慢地再读一遍。他摩挲着下巴，你几乎能清晰听见他用手摩挲胡茬的沙沙声。然后，他把照片复印件推回到卡罗尔面前。“没有这条报道相应的讣告？”
她摇摇头。“我还没有找到。不过，她的双亲住在约克。因此，也许可能是登在当地的报纸上了。”
托尼表情阴冷。“如果那里的报纸上真有讣告，也一定是她父母发的，而不是她丈夫。”
“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觉得她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为什么？”
他移动一下笔记本电脑，现在他们两个都能看见屏幕。“先说这个人，她有足够的自由去酒吧玩飞镖。我如果没猜错，这个家伙是个控制狂。没有他的陪同，他的老婆不可能和一帮女性朋友去参加社交活动。”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那另一条讣告呢？”
“看看她的家庭成员。五个兄弟姐妹，还有一个足球队的侄子和侄女。显然，这是一个由相亲相爱的兄弟姐妹组成的大家庭。一个如此有控制欲的男人，肯定希望把受害者孤立起来，而不是处在亲密家庭成员的包围中。”
“我们不知道他们是否亲密无间。”卡罗尔反对道。
“我们不知道，没错。不过，这是个合理的假设。然而，他们即便并不亲密，在我看来，凶手也不会承认他们的存在。他根本不会把他们写进讣告中。不，卡罗尔——”他用一根手指戳了戳照片复印件，“把这个检查一下，没有讣告，没有来自悲痛鳏夫的悼词。”
“也许他太沉浸于悲伤中了。”
托尼耸耸肩。“有这个可能。但是看看这张照片，她的身体绷得就像拉紧的弓弦。”
“有些人不喜欢拍照片。”
“她和孩子们一起拍了照片。大多数女人在这种时候会很关心孩子们表现得怎么样，举止是否得体，很容易能忘掉自己，忘掉紧张。但我觉得她很焦虑，可以说是到了恐惧的地步。你可以在受虐者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他们生怕自己走错一步路，激起近在咫尺的暴怒。”
“我觉得你从照片里读出了很多东西。”卡罗尔没意识自己回到以前对待托尼的模式了。卡罗尔就是试验托尼各种想法的温床。托尼向她抛出想法，她试探、检验它们，确定它们是否正确。
“这只是冰山一角，卡罗尔。哪个女人会在晚上十一点带着两个小孩，开车去约克？去拜访不再年轻、当时很可能已经裹在被子里睡觉的父母？”
“报纸是这么说的，她想避开交通高峰。”
“你如果想避开交通高峰，会在八点出发，而不是十一点，”托尼讥讽道，“你十一点开车上路，车里有两个小孩，只有一个原因，你担心自己和孩子的生命安全。”
一阵沉默，卡罗尔思考他的话。最后，她说道：“这是一个风险很大的赌局。”
他的肩膀突然矮下来。“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干的，然而，我们赢的时候比较多。卡罗尔，我被关进这个倒霉地方，被指控犯下两起谋杀案，事情压根不是我干的。如果我必须赌赌，我会试试看。”
“我理解。不过你很有可能是在虚张声势，给自己壮胆。”
托尼的假面具陡然滑落，卡罗尔瞥见他的绝望。“卡罗尔，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不知道菲丁是出于什么理由，但她真心想要把我关起来。我不知道除了你还有谁可能把我救出去。我知道你还在为迈克尔和露西的事怪罪于我，但我并不是那个拿着刀的人。是的，我犯了错。我的视野太过狭窄。但相信我，我已经狠狠惩罚自己了。然而，我不觉得任何头脑正常的人在当时能弄清楚万斯的计划是什么。我不相信有哪个心理侧写师能搞得清楚他当时在想什么。我尽了全力，而事情还是变得一团糟。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这点。”他的双眼中闪烁着泪光，因为激动而声音哽咽。“卡罗尔，我认识你之后，你就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会为你挡子弹。我为了你，也会为迈克尔挡子弹，”他露出扭曲的笑容，“也许不会为露西。”
他的话语就像一把刀子搅动着她的肠子。她下决心不让托尼近身一步，但这个黑色笑话拨动了她的心弦。“别自作聪明了。”她说道，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哽咽了。
“我们都会犯错，卡罗尔。有些错误的代价很大，即便如此，我不该受到失去你这这样的惩罚。”他说道，恳求地摊开双手。
她猛然合上笔记本电脑，匆匆拿起来。“我会调查一下的。”她没好气地说道，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走去。她不愿意让托尼回到她的生活中。现在不行，永远都不行。不管他说什么，不管他多么巧妙地操纵她的情绪。发生在这里的所有事情都是假的，托尼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玩弄她。但托尼什么都改变不了，迈克尔和露西不会活过来。好吧，她已经向托尼表明她比托尼更优秀。她会做正确的事情，因为这件事是正确的。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这件事本身。
卡罗尔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警察局的。她到路虎边上时，那种暧昧不明的感情已经消散。她爬进车里，把前臂搁在方向盘上，直视着前方，试图冷静下来。几分钟后，她终于镇定，拿起手机，给斯黛西发了一条短信：
把能找到的关于班汉姆村的加雷思·泰勒的所有资料都给我，越快越好。
现在，她只能等待。
警察不能仅凭一瞬间的灵感工作。辛苦的问讯和核查才是日常工作的主要内容。只有这样，工作才有可能会见成效。宝拉因为提到便携式麻醉设备，在老板心中的地位可能升高了，但一位整天打电话的辛勤探员，才能跟上最严苛的领导的节奏。
那位探员突然跳到宝拉的桌前，就像赢了寻宝游戏的小男孩一样忘乎所以。“我帮你找到一套被盗的便携式麻醉设备。”他一边说，一边向卡罗尔挥舞着一张纸。
宝拉也情不自禁地感到有些飘飘然。有时候，调查中最细微的进展，都像跨出了一大步。“干得好。它是在哪里被盗的？”
“五周以前，在曼彻斯特大学的应急服务机构会议上。他们有个展览厅，设备生产商在那里展示他们的产品。从急救车到卫星广播，应有尽有。然而，有个公司把便携式麻醉设备做得有点太便携了，你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他把本次展览的细节资料递给宝拉，并对她咧嘴一笑。“它是在夜里从展台上消失的，他们白天当场演示这玩意是如何工作的。”
“他们有没有报案？”
他摇摇头。“组织者劝他们说，报案没有任何意义。他们赔偿了丢失展品的费用，因此公司没有什么损失，而组织者也避免了警察在展览上到处巡查的尴尬。所以我们并没有此事的记录。”
“太妙了，干得好。那么，有人知道可能是谁偷走了它吗？”宝拉在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宝拉已经知道自己的期望有些过高了。
现在，他看起来有些垂头丧气。“他们也许有怀疑对象，但没有透露出来。”
“你有展厅的规划图吗？”
他惊讶得眉毛挑了起来。“当然……不，我没有，我没有想到这一点。我会跟进的。”
“还有官方的出席者名单。还有一件事——设备所需的麻醉气体呢？他也偷了这个吗？”
他点点头。“设备里装的显然是真家伙。你如果问我的意见，这真他妈愚蠢。”
宝拉叹了口气。“你如果觉得自己不会成为犯罪的受害者，就不会常常做好合理的预防措施。不过，你干得不错。尽快弄到地图，我拭目以待哦，外加一份参会人员和参展商名单。”
他离开了，因为将要去做有意义的事情，走路时蹦蹦跳跳。这位警员的工作一旦完成，宝拉必须说服菲丁去确认托尼是否参加了这次会议或展览。宝拉期待他在那几天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真遗憾，她无法告诉她老板，这最新进展全是托尼的功劳。这证明托尼对调查是有帮助的，宝拉还可以提醒菲丁，托尼对警方是非常有价值的。然而，这很可能并不是让她升职的最好方法。

63
斯黛西的速度总是令人惊讶。谢天谢地，警察局目前的简单工作并没有让她的能力退化。卡罗尔发出短信半个小时后，斯黛西已经用一个云盘的链接回复了她。卡罗尔点击链接之后，看到了斯黛西丰硕的研究成果。
加雷思·泰勒的名字底下有一长串信息：出生日期、社会保险号码、驾驶证的详细信息、护照号码、地址、机动车牌照、银行信息和最近的账户余额，还有他雇主的名字——特易联通讯公司。他没有犯罪记录，获得过计算机科学一等荣誉学位。接着是他护照申请表和驾驶证上的照片。下面还有一页单独的清单，是他已故妻子的详细资料。斯黛西在旁边留下了说明文字：无法找到她在英国银行的账户，也没有她结婚后的工作记录。稍晚才能弄到两人的医保记录。斯黛西在报告的底部又写了条说明信息：
特易联不只是一个移动通讯公司。
他们在广泛的电子通讯领域有很多业务。
他们提供应用于自动车牌摄像头的通讯系统。
还提供救火和急救服务系统。
为特易联工作能够接触到大量数据。
他的职位不是很高。
但他如果愿意，可以通过数据得到很多好处！
卡罗尔读着这条说明信息，兴奋之情逐渐汹涌澎湃。这个人非常可疑。她不太了解加雷思·泰勒，但坚信他比托尼更有可能是凶手。她把链接转发给宝拉，并加了一句话：检查一下车牌自动识别系统，看看在抛尸地点或受害者的家里和工作地点附近，是否拍到过泰勒的车。我要去监视特易联的办公地点以及泰勒的家。
根据斯黛西提供的地址，加雷思·泰勒的公司在市中心的另一边，因此卡罗尔决定开车过去。然而，她要先打个电话给斯黛西。“你真是才华横溢，”斯黛西一接起电话，卡罗尔就说道，“特易联有员工停车场吗？”
“我先查查，马上给你回复。”
卡罗尔在方向盘上打着节拍，五分钟就这么滴滴答答地过去了。然后，她的电话嘟嘟响起。斯黛西发来短信说：没有专用的停车场，但是鹦鹉螺街有个打折的多层停车场。
十分钟后，卡罗尔抵达那个停车场，开始寻找加雷思·泰勒的红色宝马。她在第三层发现了它，但她无法找到一个能看到这辆车的停车位。她未熄火，坐了一会儿，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现在，她知道他的车在哪儿，她大可以离开停车场，把车停在外面。不过，她到了外面必须非常谨慎地选择停车地点。离开多层停车场后，可以向左转，也可以向右转。她停车的地方如果不对，再加上路虎那骇人听闻的转弯半径，她很可能动弹不得。或者，她可以在停车场里绕圈子，临时停靠某个地方，某个严格来说不是停车位的空间。
最终，她勉强把车停在离大街有点距离的岔道上。她估计，她从这里能很快跟上他。她如果有其他选择，不会开路虎，路虎不是理想的盯梢车，特别是在市中心。但是它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它的高度。她可以隔着几辆车跟踪泰勒，仍然能看见他的车。此刻，所有车辆都在城里缓慢爬行，因此她不可能因为红绿灯而把他跟丢。
尽管如此，卡罗尔知道，不管盯梢能持续多久，如果跟丢，她还是得找到另一个解决方案。她已经选择了错误的盯梢车，而它此刻正压在双黄线上。她万一吃了罚单，车被拦住或拖走，她也不敢离开路虎。现在，她开始意识到，她还是个警察时，有很多原来觉得理所当然的特权。天知道私家侦探是怎么做好跟踪工作的。
所幸她的神经并没有遭受太多折磨，她没有等太久。大约二十分钟后，泰勒车头受损的宝马停在出口处的横栏前。他向右转，而卡罗尔与他只隔了三辆车。
他们穿过城市的速度非常缓慢，交通高峰期的车流中有公交车、小汽车、货车和有轨电车，彼此严丝合缝地堵在大街小巷上。街道是两个世纪前针对马匹和马车设计建造的。他们离开市中心开往远郊时，车流量逐渐稀少，卡罗尔必须加倍努力，才能既保证不跟丢又不被发现。根据泰勒选择的路线来看，他是想直接回家。卡罗尔不禁好奇他正处在谋杀一个人的哪个阶段。他已经计划绑架新的受害者了吗？还是说已经有另一个女人被他关了起来？很显然，他在杀死受害者之前，会把她们关押一段时间。现在，他正赶往一个被囚禁的受害者身边吗？
在她驶上环形路之前，她的问题得到了简单的回答。他忽然停靠在城外的开发区，那里有地毯仓库、快餐售卖点、打折沙发店、卖大型家电和电脑的商场、DIY五金店。有一瞬间，她感到不安，然后她又跟在宝马后面。他把宝马停在停车场的远端时，宝拉有些犹豫。她看着他穿过一排排停的车辆，抵达DIY商店的门口。他停下来系鞋带。他再次走起来时，卡罗尔发现他有轻微却清晰可辨的跛脚。和托尼一样。
“就是他。”卡罗尔发出胜利的低吼。卡罗尔把路虎停在自己碰到的第一个空车位，下车去追他。她穿过大门时，对方已经消失在视线中。她急匆匆地跑到被货架从中间一分为二的走道上，迅速沿着货架走动，同时搜索货架的两个方向。
卡罗尔在锁具和家庭安保区域，发现他正在挑选挂锁和锁链。真像电视剧里常出现的可怕桥段，但她认为这样的桥段之所以反复出现，是因为它的确在现实中发生过。她拐到下一条走道，跟上他，假装对黄铜和铬制成的门用配件非常感兴趣。他没有回头看。他挑选一把沉重的挂锁，开始向商店的后部走去。卡罗尔紧随其后，与他保持一段距离，准备随时闪到一边，假装查看货架上的什么东西。
她很快意识到，他正在前往收银台。这不是她翻新谷仓时常来的店，而是另一家分店，但两家店格局相似。泰勒很清楚怎么走，径直来到木材切割区的门口。他一定是来订购木料，或者来取货的，她心想。她发现一个有利位置，从那里可以观察门口的动静又不显得可疑，只要假装盯着卫浴用品的清单看就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但泰勒还是没有再次现身。起初，卡罗尔并没有在意。她根据经验，知道店方弄清顾客的需求会花上一些时间，特别是在顾客需要订购几种不同尺寸的木料时。然而，十分钟后，她开始感到不安。不对劲。
十二分钟过去了，她走进木材切割区。有个穿着制服的男人在柜台后面查看一摞图纸，把它们与电脑屏幕上的图纸进行比对。另一个店员则倚靠在一个堆满各色木料的货架上，正与加雷思·泰勒深入交谈。该死，卡罗尔径直走到一桶废木料前，在里面翻找着，好像正在寻找一件重要的东西。她拉出一片胶合板，假装与手机里的什么东西对照，叹了口气，又把胶合板放回原位，然后走了出去。该死。
她回到厨卫用品区，咒骂自己缺乏耐心。她只需等待，然而她连这一点都做不好。托尼的话在她脑中回响。“我们都会犯错，卡罗尔。有些错误的代价很大。”她把托尼放到一边，祈祷这个错不会产生惨重的结果。
又过了漫长的十五分钟。然后，柜台后面的那个男子出现在门口，拉下金属卷帘门。应该采取行动了。他蹲下来用挂锁将门锁上时，卡罗尔赶忙走上前，询问道：“你们要关门了？”
他抬头望着她。“是的，我们五点半关门。你如果想要切割木材，明早再过来吧。”
“该死，”她说，“我想知道，这里还有货运入口吗？不想穿过整个商店来找木头。”
这个男人直起身子。“没有正式的，”他说，“但是，后面有一个供送货员使用的卷帘门——他们可以在那里调过车头，装货。”
她转身就走，心中充满愤怒和失望。不仅是因为她让泰勒起疑了，还因为她跟丢了他。他算准了她会等多久，把她甩掉了。现在，他可能在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她对他还一无所知，除了他跛脚，以及托尼关于他已故妻子的理论。布朗温·斯科特来跟踪他，也不会这么空手而归。
卡罗尔步履沉重地来到出口，先前的所有兴奋之情烟消云散。她也许应该打电话给宝拉，商量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但是，他也许正在伤害其他女人，就算正义最后会得到伸张，卡罗尔也会后悔。
驾驶路虎卫士至少还有个好处，你永远不会在停车场找不到你的车。高大的路虎在一堆客货两用车和笨重的四驱车之中，也非常显眼。她低着头，一边苦思冥想，一边往车那边走去。停车场里停满车，商店里很繁忙，但外面没几个人，真是令人惊讶。有群人簇拥在一辆装着汉堡的货车周围，然而停车场的大部分区域空无一人。不出卡罗尔所料，加雷思·泰勒的红色宝马已经不在停车场里。她显然跟丢了他。
卡罗尔走近路虎时，把一条胳膊高举过头，按下按钮钥匙。按钮钥匙在这么远的距离外通常不会起作用。你必须正好站在驾驶室的车门边上，它才会勉强让步，咔哒一声打开车锁。她打算让狗儿出来迅速解决一下生理问题，然后她得想一想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于是，她从驾驶室里出来，绕到车子后面。
正因为此，她才看到加雷思·泰勒带着电棍走向她。

64
卡罗尔的短信让宝拉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用电子车牌识别系统追踪加雷思·泰勒的汽车没有问题。然而，在当代警察局错综复杂的管理体系中，每项搜查都必须合法。她必须解释她为何会在这一特定时间要求这一特定搜查。警觉的辩护律师很可能会领悟到这一事实：加雷思·泰勒的名字还未出现在官方调查中时，她就启动了搜索。她很清楚，光凭“女性的直觉”无法蒙混过关。
如往常一样，宝拉面对难题时，会向尼古丁寻求慰藉。她偷偷溜出专案室，蹲在停车场一个安静的角落里，一边吸烟一边思考。她找不到任何理由要向菲丁老实交代。总督察确定托尼·希尔就是罪犯，不会承认从他身上产生的其他任何线索，只会将其视作混淆视听的障眼法。然而，宝拉如果在笔记本电脑里留下书面记录，并指责辩方是泄密的源头，就可能侥幸蒙混过关。但是，必须是书面记录，既然她的手机里没有布朗温·斯科特的短信，她也不准备透露卡罗尔是消息来源。
宝拉想好为自己打掩护的东西后，心满意足地回到专案室，批准电子车牌识别系统的使用申请。她是菲丁的跟班，没人质疑她的权威，数据调查正式启动。帕特·科迪探员叫她去时，她正准备去找老板。“找到一个有趣的东西，快过来。”帕特说道，用一支笔头被咬烂的圆珠笔点了一下屏幕。
“什么？”
“我们发布了寻找失踪女性的常规公告。一名男子今天下午打电话过来，控制台把详细信息转述给了我们。我不知道这是否跟我们的案子有关，但就像我外婆以前常说的，这件事真的很蹊跷。他的名字是罗布·莫里森，他是特易联通讯公司驻布拉德菲尔德办公室的运营总监。”
“特易联？”加雷思·泰勒的工作单位。宝拉立刻警觉起来。
“你知道的，移动电话和数据网络公司。这周，他们来了一个新的市场总监，一个名叫玛丽·马瑟的女子。她今天早上没去上班，但有个员工接到她丈夫打来的电话，说她因为疑似急性阑尾炎被紧急送往医院。这个叫莫里森的家伙决定送花给她，因此拨通红十字医院的电话，想找出她住在哪间病房。然而，医院的人没听说过她。他又打电话给小诊所，他们的回答也一样。她的手机关机，家里的电话无人应答，打她丈夫的电话，直接语音信箱。”科迪用笔的末端挠了挠头，然后把它像雪茄一样叼在嘴里。
“她可能翘班了，和她的老男人出去逍遥快活了。”宝拉一时不敢相信。
“有可能，但她刚得一份重要的新工作。‘她正准备大干一场。’这个莫里森是这么说的。她三十一岁，金发碧眼，中等身高和身材，职业女性。她符合两位受害者的所有特征。”
宝拉感到一股肾上腺素涌上来，流遍全身。“这意味着我们拘留的嫌疑犯不是真正的凶手。”她意识到这一点后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科迪扮了个鬼脸。“不一定。我打过电话给这个叫莫里森的家伙了，玛丽在希尔进班房前一个小时下班了。凶手会在杀死她们之前把她们关一段时间，托尼可能在进来前把她藏起来了，”他也露出微笑，“真正的连续杀人犯都这么厚颜无耻，不是吗？”
“那是电影里的情节，”宝拉反驳道，“你把这个告诉菲丁了吗？”
他摇摇头。“电话刚打进来不久。”
“很好。派一些警察去她家，看看马瑟夫妇是否正在家里偷懒。同时，检查一下布拉德菲尔德的病患收治名单。马瑟是夫姓，而她登记时也许使用了娘家姓。看看是否有人因为疑似急性阑尾炎被送进医院。我们在用这件事打搅总督察之前，先把所有事情都弄明白。”她不太清楚应该从这条最新消息中得出什么结论。但是，只要有能让托尼免罪的机会，她就会把玛丽·马瑟的生活翻个底朝天。
多年的工作经验起了作用。面对危险，卡罗尔凭借本能行动。她先是如女鬼般大叫一声，扑向泰勒，想把他撞得失去平衡。然而，他也以同样的速度偏一下身子，在卡罗尔离他非常近时启动电棍。卡罗尔的喊声戛然而止，因为惯性而继续向前倾。卡罗尔跌倒之前，他伸出双臂抓住她。因为冲击力，他踉跄一下，但最终站住了脚，但撞在路虎的侧面，弄出砰的一声。
泰勒迅速四下张望，但似乎没人注意到他们。他半拖半背，把卡罗尔搬到路虎的后面，他的脑袋正高效地思考各种选择。他一旦把巨大的后车厢门打开，就安全了，不会再被窥探的目光看到。他把她扔到后面之后，就可以随兴发挥了。如果没有什么能绑住她的东西，可以把她的头撞到地板上，把她弄晕，然后把她带回他的地盘。得让这个婊子认清她面对的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他妈的，她以为自己是谁，竟敢跟踪他穿过整座城市，好像他是一个普通的罪犯。好吧，现在他抓住她了。他很快就会让她看看谁才是老大。弄清楚她是谁，想做什么，会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乐趣。
他伸出手，把车门的把手往上一推。纹丝不动，他因为用力过猛还哼了一声。他与门作斗争时，卡罗尔恢复知觉。她眨了几秒钟的眼睛，正好看到他正调整手中的电棍。她立刻完全恢复意识。卡罗尔无力地垂在身侧的手臂突然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正好击中泰勒的耳朵。
他大叫起来，本能地用一只手捂住耳朵，电棍掉落地上。卡罗尔看着电棍落下来，但是他的另一只手还是紧紧抓住她，她没有机会够到电棍。她抽回手，打出第二拳，但被他识破了。他一下子捏住她的拳头。
然而，卡罗尔不介意出阴招。她一低头，用尽全部力气咬他的手腕，与此同时，她骤然抬起膝盖，顶到他的两腿之间，结结实实地击中他的睾丸。去死，去死，去死。泰勒突然吐出一声悠长尖锐的叫声，放开她。不过，他在放开她时，用拳头猛击她的肚子，把空气从她的肺里打了出来。她本能地张开嘴，失去平衡。他们倒在一起，就像深夜的一对酒鬼。
卡罗尔向电棍爬过去。然而，他并没有放弃。卡罗尔的手握住那根黑色塑料棒时，他的脚重重地踩在她的手腕上，让她手腕前面的部分都失去了知觉。他压在卡罗尔身上，夺走电棍。“你这个该死的婊子。”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按下开关。她的身体猛烈地抽搐、扭曲，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现在打算打开路虎的车门，把她弄进去。他再次用力拉住门把手，把它向上推。然而，沉重的金属门松开后立即朝泰勒的方向弹过来，门沿撞到他的前额正中心。他抱紧头，蹒跚着后退，绊到卡罗尔俯卧的身躯，猛摔在地上。一团飞起的黑白相间的毛球划过天空，击中他的胸膛，把他按倒在地。泰勒摔倒在柏油路面上时，听到一条充满敌意的狗儿低沉恐怖的咆哮。他把手从前额的肿块上拿开，然后看到狗儿露出森森白牙，离他的脸咫尺之遥。他大声尖叫起来。
卡罗尔虽然还有些晕晕乎乎的，但是四肢差不多恢复了知觉。她用双手撑着站起来，使出全部的力气叫道：“救命！”她除了喊，还他妈的能干什么呢？她没有手铐，没有权力。泰勒在她脚边蠕动，对着闪电尖叫，闪电把他牢牢地按倒在地，前爪压住他的胸口，口水滴到他的脸上。有几个小伙子已经离开装汉堡的货车，向他们奔过来。卡罗尔爬到路虎里面，拿出一个可爱小巧的平头钉锤，这是她前几天刚买的。钉锤不是太重，但她知道，她在逼不得已时能用它造成很大的伤害。她用空着的手拿出电话，打给宝拉。她有一种奇特的感觉，这将会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65
<h3>第二十八天</h3>
宝拉接到卡罗尔的电话后，没有浪费一秒钟向同事做出任何解释。她大声呼唤科迪，奔向汽车。然后，她发动引擎，等待着，直到科迪挤到她身边。轮胎发出刺耳的声响，汽车飞也似地冲出停车场。她和电视上的警察不一样，在亲自到达现场确认之前，不会让事态扩大。她用无线电联系控制台，让他们派最近的巡逻车前往DIY商店的停车场。
巡逻车赶到时，发现一个吓坏的男人托着流血的手腕，倚着一辆路虎，坐在地上。一个满脸怒容的金发女郎手持一把看起来像玩具的小锤子，正站在他身旁，一把电棍从她的外套口袋里伸出来。一条黑白相间的狗站在她身边，龇牙咧嘴。在他们的四周，一群穿着布法牌36夹克和足球衫的小伙子围成一个半圆形，其中一些还津津有味地大口咀嚼着汉堡。
“这个该死的家伙还用电棍攻击她，是吗？”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从车里下来、双手已经放在多功能配件腰带上蓄势待发时，围观者中的一个小伙子自告奋勇地说道。
那个女人把身体半转过来，开警车的那位警察——交通部门头发花白的老警察——立刻倒抽一口冷气。“乔丹总督察，”他说，“长官。”
“不再是了，”卡罗尔说，“这是加雷思·泰勒。我认为麦金太尔警长想要审问他，因为他与两起谋杀案有关。”
“这真是太荒谬了，”泰勒喊道，“是她攻击了我。看在上帝的分上，你看谁拿着电棍？”
每个人都忽略了他，看着那条狺狺狂吠的狗。卡罗尔继续从容不迫地说道：“不过，他刚刚又犯下侵犯人身罪和绑架未遂罪，因此我建议你把他铐起来，塞进后排车厢，直到麦金太尔警长抵达现场，”她露出温和的微笑，“我可不是在教你怎么工作哦，警官。”
这位交通警露出与她一模一样的微笑。“我正打算这么做，长官。”他想把泰勒拉起来，但这个男人依然大声坚称自己是无辜的，挣扎着抵抗警察。“想要我在指控书中再加上一条拒捕罪吗？”警官咆哮道，拉着泰勒的手臂，猛地把他拽起来，丝毫不在意他疼得大叫。警官把手铐咔嚓一声铐在他手上，没有避开一只手腕上正在流血的被咬伤处。然后，他押着泰勒钻进警车，把他按在后排座位上，完全无视泰勒枯燥冗长的抱怨。卡罗尔坐到路虎的后挡板上，看起来如释重负。狗儿在她身边蹦跳着，舔着她的耳朵，仿佛在安慰她。
警官穿梭在人群中，记下他们的名字和地址，以及他们的基本供词。然后，宝拉带着科迪出现了。她径直走向卡罗尔。“你还好吗？”
卡罗尔点点头。“我很好，看看这些家伙。他们才明白过来自己刚刚卷入一个案子，这件事够他们在酒吧里骗吃骗喝好几年了。我都能想象出他们会说什么话：‘我告诉过你，我是如何制服一个连环杀手的吗？’但真正的英雄是一条狗，闪电救了我，”她揉了揉狗儿头顶的毛发，“你至少可以控告他蓄意伤害和绑架未遂。”
“干得好，”宝拉说，“我们正好需要搜查他的房子、车子和工作单位的许可证。”
“菲丁这样的单细胞生物也不能忽略这件事了。”卡罗尔说道。
宝拉摇摇头。“她可能会认为他们是一伙的，他和托尼。”
“对菲丁来说，这样的联想也太荒诞了。”
“我可不能太乐观。”
“你准备带走并审问他吗？”
“我会叫科迪审问他。我想和整个团队一起搜查他的房子——”宝拉的电话突然响起，她接起来。她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我明白。你应该直接告诉菲丁总督察，我现在正在追查另一条线索。请保证犯罪现场鉴证科随时处于待命状态。”宝拉挂断电话，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麻烦了？”
“这个案子总是变着法儿为难我们。我们觉得自己发现有第三个女子失踪，因此我派一辆巡逻车去了这个女人家。他们刚刚告诉我，他们透过车库的窗户，发现一具疑似白人男性的尸体，大概是玛丽·马瑟的丈夫，碍了那个混蛋的事。”她竖起拇指，指了指身后的巡逻车，“让他认罪的过程一定会非常有趣。”
在大家看来，班汉姆村在某种程度上是最不可能会出现连环杀手的地方。它坐落于约克夏郡和兰开夏郡的交界，自从玫瑰战争以来，它经常属于不同的地区。灰石建成的村舍形成直角三角形，周围绿荫环绕，一座诺曼式教堂在三角形的尖上。村庄中心区域的后面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房屋，那些房屋在过去三百年里像溃疡一样与这个村庄共生着。经过几个世纪，各种建筑风格在这里大杂烩，演变成一种新的整体风格。一道深深的山谷裂口，使它侥幸躲过了城市化的洪流，没有被不断扩张的布拉德菲尔德吞没。班汉姆不是本地区交通最方便的地方，但绝对是最令人神往的地方之一。
不过反过来说，你如果想要把一位女性关押起来而不被他人发觉，这里比城市中的任何地方都更合适。因为，班汉姆只是个徒有其表的村庄。这里没有把整个村庄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社群意识。在这里，人们不会互相关心。没有人知道别人是做什么工作的。没有人知道他们的邻居何时去何地度假。这里没有任何社交中心——没有举办问答比赛的酒吧，没有村公所，没有女子学院a或秋季俱乐部或女童子军。独立的农舍和房屋彼此相距很远，互不来往。人们想要欣赏美丽的景色时，会住到这种地方来。然而，没有人能住在这里超过数年。
宝拉开车驶入村庄时想起，她曾经产生过隐居的想法。在那里，没人知道她是警察。偶尔有女性开车到她家里过周末或过夜时，没人会怀疑她。然而，她知道自己如果真去隐居，会感到焦虑，因为生活范围被划定了。她只在很短的时间里有过这种想法，这主要是因为卡罗尔·乔丹和重案组。
泰勒的房子不难找。它和班汉姆的大多数房屋一样，是用石头砌成的。房子很可能只有三十年的历史，显得坚固，精致。他除非有额外的收入，否则买不起这座房子。犯罪现场鉴证科的白色货车停在车道上，一辆有警方标志色的宝马停在外面的马路上。一群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在车道上到处瞎转悠，等待着她，她之前就是这样吩咐他们的。她希望有人在这里陪她。到目前为止，他们对泰勒的了解都是依靠间接推测。一辆车反复出现在车牌自动识别系统的记录中，这引人遐想，但不是证据。随身携带电棍，并用它对付卡罗尔·乔丹，这也引人遐想，但也不是证据。更何况，卡罗尔承认她当时正在跟踪泰勒。
a 1915年成立于威尔士的一个女性团体。
与玛丽·马瑟在同一个公司工作，这也引人遐想，但也不是证据。有些瘸腿，这引人遐想，但仍然不是证据。她如果坦诚而公正地看待这件事，目前看来，比起泰勒，对托尼不利的证据更确凿些。她如果是菲丁，此时也很可能不会释放托尼。
宝拉把防护服穿戴整齐，穿上鞋套，然后对一个正在撞门的警官点点头。他做出一个流畅的挥舞动作，用尽全力给了沉重的前门一拳重击。木头有些分崩离析，锁也松动，咚的一声掉落在地上，在拼花地板上留下凹痕。被伪装成硬木的软木，宝拉心想，典型的班汉姆风格。
门厅里没有什么令人意外的东西。一条引人注目的阿富汗风格的长条地毯精准地铺在地板的正中央。一张桌子上摆着一个放钥匙的小碗，还有一个花瓶，里面插着栩栩如生的丝绸制成的小豆。闪光的银浪和嬉戏的海豚的照片在一面墙上一字排开。宝拉小心翼翼地前进着。右边有一扇门打开，通往一间起居室。这里的装潢看起来很有品位，简直像是为杂志专题而准备的。也许有人会说这里很整洁，但宝拉觉得这里毫无生气。乍看上去，这里没有什么他们感兴趣的东西。不过，他们会回来再查一遍的。他们会翻遍这里的每块石头，但会先查看那些更奇怪的石头。
门厅旁边是饭厅。这里好像并不经常被使用。在这个房间里，唯一的私人物品是一幅挂在门对面的巨大艺术照，照片里面是泰勒和两个孩子。两个孩子看起来都不太开心，父亲的双手沉重地压在他们的肩头。宝拉告诫自己不要主观臆断。你能从一张照片推断出的线索其实少之又少。
门厅的尽头有一条通向厨房的拱道。宝拉屏住呼吸。犯罪现场鉴证科的头儿在她肩头小声咒骂：“这个傲慢的家伙显然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被逮住，看看这里。到处都是该死的法医学痕迹。鲜血、指纹……那个垃圾桶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团头发。看看嵌在门框和墙上的金属羊眼，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像地牢的厨房。”
犯罪现场鉴证科为了保护证据，用金属碟子在地板上铺设一条走道时，宝拉心情复杂。这种结果就像一把双刃剑。她是调查者，这就像中了大奖。但她也是一个人，立刻心情非常沉重。现在，她能想象出她的朋友当时遭受了多大的痛苦，觉得毛骨悚然。她等待犯罪现场鉴证科铺设走道时，指示几个警官到楼上看看。“快速搜查一下，”她说，“确认玛丽·马瑟在不在。”
“那扇门是通向车库的吗？”她指着装着金属羊眼螺栓的门框。
鉴证科的那个人从窗口望出去，亲自确认情况。“看起来挺像的。你想过去看看吗？”
“还有一个女人失踪。所以，好吧，我很快就来。”
碟子铺出一条弯弯曲曲的道路，通向车库门。犯罪现场鉴证科的头儿动作夸张地打开门。宝拉跨过门槛。乍一看，这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城郊车库。工具和园艺器材整齐地悬挂起来。还有一个工作台和一摞折叠着的花园椅。一台卧式冰箱。
你凑近了观察时，可以看到预先撕好的胶带从一个架子上垂落下来。地上有几条血迹，好像皮肤刮擦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留下的。羊眼螺栓被固定在三个地方。“哦，该死的，冰箱。”宝拉小声说道，准备穿过车库往冰箱走去。
“等一下，”一个鉴证科人员叫道，“你正在毁坏证据。”
“有个女人在那个冰箱里！”宝拉回头叫喊道，突然跑起来，血液和肾上腺素在她脑中轰鸣。她猛地打开盖子。在她听来，橡胶密封条松开的声音简直震耳欲聋。玛丽就在里面，蜷缩成胎儿在母腹中的姿势，在一个充满了血和尿的池子里。她金发碧眼，满身瘀伤，憔悴不堪，像死了一般静止不动。宝拉伸出手，摸到温暖的肉体，以及下巴下面的脉搏。“把她弄出这个该死的地方，她还活着。”
“我们要拍照。”鉴证科的那个人对她叫嚣道。
“我就在这里，”摄影师说道，“后退一秒钟，宝拉。”
宝拉的所有直觉都在尖叫着反对这么做，但她还是按照他们的要求做了。然而，她只坚持了从一数到五这点时间。然后，她叫所有人都过来处理这件事，去叫救护车，把玛丽·马瑟从她的棺材里救出来，重返人间。
在斯肯弗里斯街，菲丁依然坚定地想继续拘留托尼·希尔，尽管罗盘指针已经坚定不移地指向其他方向。今天本应是她的大日子，她将要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他们已经拘捕了备受瞩目的凶案的嫌疑犯。她觉得这是她人生的一个重要的转折点，终将把她带往人生的顶峰。
事实却恰恰相反，她不得不听布朗温可悲地试图解释对托尼不利的证据，讲一个关于流鼻血和在走廊上碰撞的荒诞故事。这显然是个凭空捏造的故事，经不起仔细推敲，但是确认它会浪费很多时间，而时间不等人。这显然是拖延时间的策略，延迟对托尼的起诉，这样她就不得不让他获得假释。而这个婊子斯科特接下来会有足够的时间组织她所谓的专家，对指纹提出质疑。
而现在，麦金太尔突然改变调查方向，去追查一些毫无根据的无稽之谈——至少菲丁是这么认为的。一个跟班应该无条件地忠诚于领导，但菲丁开始觉得麦金太尔的忠诚与她无关。希尔没有打电话，但卡罗尔·乔丹和布朗温·斯科特在半夜出现了，这还能说明什么？这个案子结束后，麦金太尔会被调到另一个小组，菲丁会找到另一个跟班，那个人必须理解让他如此接近调查的核心是一种多么大的信任。
麦金太尔急匆匆地走进大办公室。菲丁打开办公室的门，正好听见她说：“侯赛因，伍德——我们已经从车牌自动识别系统中获得了很多数据。看看能否在监测点或抛尸地点附近找到泰勒的踪迹。你们中的一个去跟当地的小伙子谈谈，看看他们是否为了能有车开出去玩，而帮助某个人拖过贝芙的车。我想知道那辆车是在哪里被偷的。”
菲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麦金太尔？到这里来。”
宝拉进去后关上门。“我们发现了玛丽·马瑟。”
菲丁看起来目瞪口呆。“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我刚刚从医院回来，”宝拉说，“我猜其他人以为我会告诉你。我现在不正在告诉你嘛。”她的语调称得上是傲慢无礼。
“你应该立刻打电话给我。”
“我希望立刻把玛丽·马瑟送到医院。她还活着，生命垂危，但有机会活下来。她如果活下来了，我们就能破案。”
“哪组人在做这件事？”菲丁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有几组人在搜查托尼·希尔的家和办公室，包括被麦金太尔派到加雷思·泰勒家的那组。
“我刚才没有说吗？我们发现玛丽在加雷思·泰勒家车库的卧式冰箱里。”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错，错，错。这个词就像丧钟一样在菲丁的脑海中回响。
宝拉把手放到门上，准备离开。“我认为你应该立即释放希尔医生。”她彬彬有礼地说道。
“你做到了，”菲丁唐突地说，“你们真的非常棒。你们通力合作，终于让他摆脱了困境。”
宝拉的眼睛开始冒火。“幸好有人做到了，毕竟他是清白的。”
“我们只是跟随证据，麦金太尔。我提前释放他，是不负责任的。”
“我们跟随证据走上了错误的道路，长官。我现在很忙。我还得去问讯一起严重暴力案件的受害者，她只愿意与我交谈。因此，我建议你自己去做这件事。”

66
卡罗尔已经被困在审讯室里好几个小时。一开始，她不断抗议，说她没受伤，但他们必须等医生过来确认她的身体状况，保证她能够被问讯。接下来，卡罗尔又在狗的问题上和他们吵了一会儿。卡罗尔拒绝无限期地把闪电锁在路虎里，虽然警犬组已经指出狗待在车里没什么问题。最终，菲丁被惹恼了，说卡罗尔可以把那条该死的狗带在身边，如果有人抱怨，就说它是导盲犬。她说完这些，上楼去了。
卡罗尔拒绝被宝拉以外的人问讯，这意味着她必须一直等到宝拉有空。
宝拉终于坐到卡罗尔身边时，几乎是半夜了。宝拉放下两个高高的纸杯。“不是警局商店的狗屎货，是从中央火车站通宵营业咖啡站里买来的纯正咖啡，”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还有一些英格兰松饼，恐怕被压得有些扁了。”
“咖啡因和糖，应该能起作用。”卡罗尔说道。她掰下一块厚厚的松饼，把它丢到脚边，闪电接住松饼，狼吞虎咽地吃掉了。“菲丁释放托尼了吗？”
“我认为她现在正在这么做。我如果是他，在拘捕泰勒时就会这么做。菲丁要等到完全无路可退。”
“我对这个女人全无了解，但我得说，她不是那种能虚心接受错误的人。”
宝拉露出有些冷酷的微笑。“我有一种有意思的感觉，今晚之后，我就不是她的跟班了。”
“我很抱歉。”
“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想跟着一个思维闭塞的人瞎跑，为她收拾残局，浪费时间，”她耸耸肩，“这里还有许多其他团队。我工作出色，警界的人都知道这点。现在，我们必须找出一种方法，既达到目的又不让任何人难堪。”
卡罗尔咧嘴一笑。“就像以前那样。”
宝拉摇摇头。“没门。如果像以前那样，我和托尼就得想尽办法不让你立刻发飙，还得学会迁就你。”
卡罗尔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了。“我想我以前确实脾气不太好。好吧，我们都能肯定，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在大楼的另一个部分，布郡警察局长正在纳闷，他以前为何会如此热衷于这份工作。他本以为自己组建了一个高效团队，但现在，他不得不听他认为最优秀的总督察解释她脑子进水了，让自己从专业人士变成顽固的疯子。以前，他会尽量收拾菲丁的烂摊子，尽量确保事情永远不会为大众知晓。但如今，有二十四小时滚动新闻播放和贪婪的社交媒体，让这件事成为秘密的机会等于零。局长只能寄希望于有其他重大新闻发生，引开推特用户的注意力。
詹姆斯·布莱克粗重地喘着气，拖着脚往前走。他打开一个食品柜，渴望地凝视着一瓶白兰地，但他现在不能豪饮一番。他还有一个非常可怕的会面需要应付呢，他可不敢带着一身酒气去见人。他关上食品柜，尽量挺直身体。他知道他得让自己显得更有威严，老天都知道他现在正需要这个。他溜进局长专用洗手间，在镜子前检查一下仪容。他很清楚，他看上去有点老派。妻子曾说他有一种气场，让人觉得他应该骑马率领一群猎犬追逐狐狸。但现实是残酷的，他出身于中产阶级下层，与这一形象并不般配。但他练就了高于其出身的口音，喜欢穿着乡村风格的粗花呢双排扣西装，里面是塔特萨尔牌花格呢衬衫，红润的双颊总是刮得非常干净，头发被昂贵的佛罗瑞斯牌37油膏打理过。他已从德文郡搬到布拉德菲尔德，虽然他更适应德文郡，但那里缺乏重大案件，他感到备受限制，无法大显身手。
好吧，现在重大案件找上你了。于是，在该死的半夜三更，你只能站在办公室里，等着被一个女人抽筋剔骨。这种女人在他的字典里有另一个名字，那就是“婊子”。詹姆斯·布莱克感到胃部肌肉一阵收紧，大步走回办公室。然后，他径直走到门前，把门打开，并对正在等待的两个人做了个手势。“快请进。”
宝拉带着卡罗尔走向停车场里的路虎。她目送着卡罗尔的汽车尾灯消失，然后点上一支烟，因为潮湿的夜晚空气而打着寒战。她还没抽到一半，手机就响了起来。她看到是埃莉诺的来电时，有股直接把电话转到语音信箱的冲动。可以想见，新疑犯被捕的事已经上了新闻，但她还不能跟埃莉诺或托林谈起这件事。然而，忠诚战胜对利害的考虑，她接起电话。“麦金太尔警长。”她使用她们的标准代码，表明她正处在工作状态。
“我只说一件事。我看了新闻，知道你肯定非常忙。但我觉得你会想知道的。”
“知道什么？”
“我们跟托林的爸爸谈过了。事实上，主要是托林和他说话。他们进行了一次友好而充分的交流。托林说到了他对母亲的感情，他真的敞开了心扉。然后，我也跟汤姆说了话。汤姆非常感谢我们收留了托林，并希望我们一直照顾他，直到他在阿富汗的服役期结束。”
宝拉能听出埃莉诺的声音中发自内心的快乐。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同样快乐，但她非常愿意逢场作戏，凑凑热闹。她从不梦想拥有宁静的生活。不过，体验一下这种生活也无妨。她踩熄香烟，走进温暖闷浊的室内空气中。“我很乐意，”她说，“我觉得布拉德菲尔德是目前最适合他住的地方。”
“我爱你，麦金太尔警长。等会儿见。”
宝拉抱怨道：“根据案子目前进展来看，我很怀疑自己不能很快回家。”她走回大办公室。短暂的休息结束了。
一个头顶姜黄色卷曲乱发的探员热切地举起手，宝拉顿时觉得自己像是在初中的数学课上。“警长，我们很想知道，他怎么知道把娜迪亚的尸体抛弃在那个被占用的闲置房屋是安全的？”
“怎么了？”
“哦，我又看了一下报告。泰勒妻子的娘家姓是沃丁顿，私自占用那栋闲置房屋的一个小伙子也姓沃丁顿。这不是一个常见的姓，他们八成有过联系吧？”
“干得好，去确认一下。”宝拉说，扫了菲丁的办公室一眼。空的，宝拉并不意外。侯赛因和伍德正在电脑上与别人交谈，科迪正在打电话，表情非常严肃。然后，他放下电话，一拳砸到办公桌上。每个人都被吓到了，抬起头来。
“她没能坚持下来，”他愤怒地说，“玛丽·马瑟。内出血。他们无法让她稳定下来。该死。”
宝拉站在房间的正中央，失败感油然而生。在这个案子中，所有事情都向坏的方向发展，她感到非常自责。她本该更激烈地反对菲丁。卡罗尔提及他的名字时，他们发现玛丽失踪时，她就应该去逮捕这家伙。宝拉和所有警察一样，总觉得自己应该做得更好。玛丽·马瑟之死在宝拉已经沉重的负担上增加了一个不小的分量。
托尼被释放后，极度渴望回到自己的床上，然而，布朗温·斯科特还在等他。她把托尼招呼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向他概述了过去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事情。“卡罗尔击中目标，而宝拉收拾残局。”斯科特说道，脸上露出猫咪般心满意足的微笑。
“菲丁怎么样了？”
斯科特的笑容更灿烂了。“完蛋了，我都能看到她在交通部大显身手的辉煌前景。”
“我很高兴他们阻止了凶手。”
斯科特显然已经对案子本身失去了兴趣。“是的，是的。这总归是件好事。”
“那么，我现在能回家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哭累了的小孩，但他怀疑自己失败了。二十八个小时的拘留就是会对一个大男人产生这种效果。
斯科特大笑起来。他以前经常很好奇，作家形容笑声“如银铃一般”时，究竟想说什么。现在，他明白了。那是一种清脆易碎、富有韵律感的声音。“对不起，托尼，事情还没完呢。我们去见布莱克。”
“局长？为什么？”
“因为你将控告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非法拘捕、非法拘禁和损害你的个人及专业名誉，并索要巨额赔偿。”
“我真的要这么做？”
“是的。”
“我并不主张起诉公共机构。这是在浪费纳税人的钱，我们最好还是把时间花在其他事情上。”
她看托尼的眼神就好像托尼已经疯了。“菲丁把你整得这么惨。他们损害了你的名誉，而那是你的谋生之本。你应该获得补偿。”
他耸耸肩。“我不认为他们是故意针对我的。菲丁只是突然有了疯狂的想法，然后又任由自己陷得太深。”
“尽管如此，现在是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欠你的。”
“我不想要——”他本打算说“钱”，但紧接着，他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好吧，”他说，“我们去见见布莱克。”
然后，他们就到了进布莱克的办公室，一个私密之地，就像绅士俱乐部。托尼很好奇能否买到一种闻起来像皮革、古龙水和雪茄混合在一起的空气清新剂，他发誓那里闻起来就是这个气味。
“进来吧，请坐。”布莱克说，夸张地朝一边挥挥手，那里有一张矮桌，四周围绕着一组皮革靠背椅。“我真心希望这场经历没给你造成太大的伤害，希尔医生。不过，当然，警察也确实需要跟着证据走。”他们坐定之前，他就说道。
“那是他们职责所在，”斯科特说，语调冷冰冰的，“但是他们不应该做出荒唐的决定。每个对希尔医生不利的间接证据，都被我的团队在个把小时内轻易推翻了。逮捕他并把他关在拘留所里根本是没必要的。”布莱克试图开口说话，但她举起一只手。“看在上帝的分上，希尔医生是内政部认可的警察顾问。他全心投身于事业，帮助警察局解决此类案件。你知道他的住所和工作地点。他即使犯了罪，也没办法逃走。这件事从头至尾都荒谬至极。”她用鼻子尖锐地哼了一声。
布莱克在椅子里调整一下坐姿，双脚交叉。“幸好，事情已经非常迅速地解决了。我希望我们能不计前嫌，面向未来。”他指尖合拢呈尖塔状，露出慈父般的笑容。“让一切都烟消云散吧。这样他的名誉不会遭受太大的损害。”
“看来你并未理解我的意思。”斯科特说，“我们要求获得巨额赔偿。非法逮捕、非法拘禁和损害希尔医生的职业声誉。这是一桩重大民事诉讼案，布莱克先生。”
布莱克发出被噎住的含糊声音。“这件事还没有广为人知。”他指出。
“那是因为我们还没有说出我们的故事，”斯科特甜甜地说道，“我们有一个不同寻常的故事要说。警方基于非常站不住脚的证据，将一个名声清白的男人丢进监狱。警方如此无能，我不得不求助于一个退役警官。而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我们不仅推翻了不利于希尔医生的证据，也揭露了真凶的身份。我觉得传统媒体和数字媒体都会非常喜欢这个故事。”
托尼因为这意外的转折振奋起来，坐直身体。布莱克脸上掠过震惊之情，看来他并未准备好对策。他好像正在目送自己的事业走向尽头。“这是对事实的极度扭曲。”
“在哪方面？”
托尼可以看出布莱克准备结束会面，托尼不希望如此。他有自己的打算，该把它说出来了。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有一个办法能避免费钱而尴尬的法律程序。”
他们两个同时在椅子上转过身，瞪着他。“我不认为你会说出什么好主意。”斯科特说道。
“你当然不这么认为，”托尼说，“你是个律师。诉讼是你的谋生手段。詹姆斯，不可否认，这不是布拉德菲尔德警察厅的光荣时刻。我相信，重案组如果还在良好运营，整件烂事永远不会发生。卡罗尔·乔丹的兄弟被杀后，你不该让卡罗尔一走了之。你应该给她家人般的温暖拥抱，帮助她渡过难关，而不是对她放任自流。”
“那件事发生之前，乔丹总督察就已经递交了辞呈。你非常清楚这件事，希尔医生。”布莱克就像一条被惹毛的狗。
“这是重点，你应该关心、照顾她。但是，现在还不晚。显然，根据已经发生的事情来看，她能够胜任这个重要职位。不如这样：你去找卡罗尔·乔丹，不惜一切代价让她回到警察厅。我不是让你必须忍辱负重，公开恢复重案组，但你可以把卡罗尔叫回来，想个办法重建她的团队。你如果这样做，就不会再听到关于这件事的任何消息。”他对他们两个人微笑。斯科特看起来准备揍他。
布莱克像一个被判死缓的人，问道：“她如果拒绝，怎么办？”
托尼露出童叟无欺的笑容。“你必须确保她无法拒绝。”

67
<h3>第二十九天</h3>
卡罗尔终于回到家。她读了宝拉关于玛丽·马瑟的短信之后，第一反应本该是借酒浇愁。不过，她并没有痛饮一大瓶伏特加，而是坐在那里，瞪着那个瓶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脱下外套，把它挂在衣架上，再次把全部注意力放在那个瓶子上。逐步重返这个世界，让她暂时忘记了喝酒。她此刻在谷仓里喝点酒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她终究没喝。刚过去的几个小时证明，她光不喝酒还远远不够。
她这次只参与外围调查，但这足以证明她拥有伸张正义的天赋。浪费这种天赋是不对的。不只是因为这样做的结果：她如果不去做她最擅长的事情，许多人的生命将会改变。还因为他如果忽略她所擅长的事情，她为之自豪的事情，对她本人也没有什么好处。
她如果继续这样过下去，杰科·万斯会获得最后的胜利。他复仇的方法就是让她失去活下去的动力。以前，她没能看透自己的悲伤，不知道他赢得有多么彻底。然而，最近几天的经历让她领会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的含义。
她如果继续这样过下去，杰科·万斯就永远赢了。
万斯摧毁了她的事业，也成功地让她和托尼形同陌路。万斯是高智商精神病人中最恶劣的那种：他很清楚，他的行动会促使事情向哪个方向发展。他清楚如何给他们最大的伤害，而卡罗尔恰好钻进了他的陷阱里。她曾怪罪于托尼，实际上，她唯一应该怪罪的恰恰是万斯本人。
卡罗尔把酒瓶举到与眼睛齐平的地方，久久地死盯着里面的酒。是时候做出改变了，她的生活还有救。
卡罗尔缓慢而平稳地站起来，把伏特加倒进水槽里。
破晓时分的天空看起来差不多跟运河流域差不多潮湿。在不知是天空还是云朵的地方，灰色、珍珠色和蛋壳白交织在一起。托尼坐在船头的顶棚上。他双手捧着一杯速食汤，汤已经不再冒热气。他的脸既憔悴又疲惫，双眼因为缺乏睡眠而酸涩。凌晨一点，他回到船上，累得每根骨头都开始发疼。可他刚爬上床，睡意溜走了，他只感到焦躁不安和疲惫不堪。他试图与失眠作斗争，但最终放弃。他走到外面，看着街灯的橘黄色光芒渐渐被天空中的晨光代替。
毫无疑问，他可以从这次经历中吸取一点教训。现在，他更能理解他的某些病人。然而，他以后不会用到这次经验，除非它能把卡罗尔带回他的生活中，即便只是暂时的。他从字面上理解卡罗尔的话——她不是为他来到这里，而是为了主持公道。为了正义常常是她的动力之源。他并没有傲慢到以为卡罗尔只是在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他知道她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她怪罪于他，她无法忍受他的存在。然而，他只要能确定她每天都安全地活着，他愿意接受这种无期徒刑。
他回到船上后，觉得泪水随时可能夺眶而出。他知道一部分原因是他很累，而另外一部分原因是他再次失去了卡罗尔。
这个想法划过他的大脑时，船体上下起伏了一下，这种他熟悉的突然抖动表明有人上船了。他不太想转过头去，因为他无法承受看到宝拉站在船的另一头，满脸失望。然而，他还是转过头，因为他希望自己做个坚强的人。
她就在那里，站在船尾，穿着昨天的那套商务套装，只是里面的衬衫不同了。她的头发乱乱的，双眼因为困倦有些迷离。但她就在那里，对他来说，这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他匆匆忙忙地站起来，没想到自己的行为多么不正常。
卡罗尔先开口：“你知道我们一大早可以在哪喝上一杯美味的咖啡？”
他指了指打开的舱门。“我有咖啡。”
她摇摇头。“我希望是在一个中立的场所。”
他瞥了手表一眼。“我只知道中央车站有个通宵咖啡站。”
她点点头。“我十分钟后在那里与你碰面。”然后，她跳到岸上。她走路速度比托尼快，大步流星地穿过鹅卵石路面，一条黑白相间的狗儿跟在她脚边。
托尼从船顶爬下来，锁上舱门，把马克杯留在船顶上。他跌跌撞撞地跳到岸上，穿过西班牙小吃吧，走到他停车的地方。他早到了中央车站三分钟，于是为两人买了咖啡。他站在咖啡站旁边，两只手各拿着一个纸杯，等待着。
卡罗尔转过一个拐角，对他示意车站入口对面的长凳，狗儿还是伴她左右。托尼走到那里与她会合，默默地递给她一杯咖啡。托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听说你养了一条狗。”托尼想打破僵局，但这个话头太糟糕了。
“你总是喜欢扯些不相关的话题。”
“这意味着一些东西。”
她叹了口气。“那么，在托尼的世界中，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你已经决定建立情感寄托，这是一件好事。”
“随你怎么说吧，”她啜了一口咖啡，“你威胁了布莱克？”
“是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更希望是你这样的人在这座城市调查谋杀案，而不是亚历克丝·菲丁。还因为每个人都应该发挥所长。”
“那么，你还是一个心理学家？”她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他叹了口气。“这是我唯一能胜任的工作。”
“可怕的想法。”
两人并排坐着，托尼无法看见她的脸。她的语调中没有透露丝毫感情。如果在从前，她会用嘲讽的语气说这些话，就像在讲笑话。
“你答应了？”
“我告诉他，我会考虑的。”
“你应该答应下来，是你把我救出了监狱。”
现在，她也叹气了。“我习惯了为我身后的整个团队的安危负责。而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我犯了个错误，差点让自己被杀。我如果采取另外的方式，玛丽·马瑟可能还活着，”她把空着的那只手埋在狗儿厚实的毛发中，“这让我意识到，我曾责怪你不完美。而没人是完美无瑕的，”她又叹了口气，“我因为迈克尔和露西的事情，对自己太生气了，不由自主地把怒火转移到其他地方，而你这个目标太明显了。”
他试图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痛饮几口咖啡后，又尝试了一次。“我知道。我还知道，我们如果想回到过去，只能是在你认清了这一点之后。”
“你认为我们有办法回到过去？”一辆火车呼啸着穿过大桥，消失在火车站里。
他调整一下坐姿，看到了卡罗尔了。“你不是在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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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法律搞好关系
试想一下，你如果在整个人生中都扮演反面角色，想找到个正当工作有多么困难。我也许能让应聘申请表蒙混过关，但他妈的怎么能凭借花言巧语通过面试呢？我在自己的唯一一次面试中，提醒坐在桌子另一边的那些混球，没有律师坐在我身边，我可以不回答任何问题。我的意思是，这可不是取悦人事经理的好办法，不是吗？
你能想象吗？“芬尼斯顿先生，你的申请表的工作经历部分有些描述不清。你能更准确地给我们描述一下你的工作经历吗？”
好吧，是的。这要从我八岁时入行当小偷说起。我的两个哥哥觉得我个头小，能爬进厕所的窗户，因此他们教我如何用马桶塞牢牢吸住玻璃，然后用玻璃切割器划开玻璃。我把玻璃取下来，递给他们，然后从缺口里钻进去，为他们打开后门。接下来，他们就洗劫了电视机、录像机和立体声音响，而我负责望风。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到十一岁时，个头太大，钻不进厕所了。而且，我想要更高的分成，决定和两个贪婪的蟊贼哥哥散伙。于是我打起汽车的主意。他们都叫我“火花”，因为我会带着用绳子绑住的火花塞出门，像牛仔旋转套索一样旋转火花塞。我旋转得很快，然后抖动手腕，宾果！驾驶室的玻璃粉身碎骨，就像电影中的假玻璃。几乎不会发出声响。
我在一分钟之内就能把汽车音响偷出来。我以五镑一次的价格在酒吧里兜售这种技能。行情好时，我一晚能赚五十英镑。我就像这样过日子，没什么麻烦事发生。
然而，我一直很有野心，而这正是我失败的原因。一个朋友向我展示如何点燃火花塞，将车开走，不发出一点声音。当时，我的一个兄弟正好在为一个家伙做事，那家伙在斯特兰奇韦斯38有一个二手车的场地，还有一个安静的后街小车库。他的团队把偷来的车放在那里，然后给车一个全新的身份，卖给毫不知情、容易受骗的顾客。
然而，聪明反被聪明误。一天晚上，我偷了一辆福特福睿斯，结果把车开进了警察的包围圈中。那天夜晚，到处都是条子。我的这一段职业生涯止步于斯特兰奇韦斯的另一个地方——监狱。当然了，我太年轻了，不会被关多久。我的律师很快把我弄了出来，将我送进青少年感化中心，我还没来得及说“我要改过自新”。
那些关于监狱的传言都是真的。你要想当个好囚犯，只要完全按照监狱图书馆里美国励志书上说的做就行了。首先，你要有获得成功的愿望，然后与那些成功人士为伍，做他们会做的事情。只不过，当然了，任何被关在牢里的人，理论上来说，离获得成功还差得远呢。
不管怎样，我看了，听了，学习了。我在牢里交了一些好朋友。我出来之后，准备做一些更大更好的事情。当时，银行和邮局还是很好赚钱的地方。他们还不知道要使用防弹玻璃和栅栏之类见鬼的东西。你只需走进去，挥舞着手枪，跳到柜台上，将那个地方洗劫一空。从进去到出来，只需要五分钟时间。你带着塞得鼓鼓囊囊的运动包，接下来的几个月都不用忙活了。
我爱这份工作。
这是一种简单快捷的谋生手段。好吧，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是的，我们有几次碰上了想当英雄的人。你还以为那是他们的钱呢，上帝作证，你真会这么以为。直到现在，我都相信你也应该能够胜任这份工作，从进去到出来，没人会受伤害。然而，如果有些混球挡了我的道，不让我出去。我绝对不妥协。我不准备站在那里，礼貌地请他站到一边。不，去他的，你必须向他表明那里谁说了算。一枪打在天花板上，他如果还站在那里，好吧，那是他的错，不是吗？你必须专业，不是吗？你必须表明你不是在开玩笑。
我一定很擅长处理这种事，我虽然只做过这一次，但他们无法找到证据抓我。好吧，我当时已经坐了三次牢，但那是因为别的事情，你可以称之为“课外活动”。我发现戴帽子的约翰尼和我兄弟的妻子有一腿时，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不是吗？我的意思是，血浓于水。她可能是个荡妇，但任何以为能侮辱我家人的人都会后悔。我以为约翰尼不会笨到把真相告诉送他去医院的迪布尔，但有些人天生没大脑。案子开审前，他一直被严密保护。不过，当然了，我败诉之后，他就不受保护了。我第三次坐牢后，家人经常来探监，我很高兴地得知约翰尼的家人去给约翰尼扫墓了。就像我说的，家人就应该紧密团结。
我出来时，已经物是人非。银行和房屋建筑协会都变聪明了，行动也更有效率。敢打劫他们的只有业余人士和该死的呆瓜。
幸运的是，我在牢里认识了托米。上帝作证，我认识他简直就像命中注定的一样。我知道关于抢劫和偷窃的所有技能，而托米知道关于古董的所有知识。他知道英国的一大半博物馆和豪华古堡的安保系统都脆弱得不堪一击，我们在欧洲的那些邻居就更别提了。
于是，我组建了一支梦之队。我们两个一起干活，托米负责非法交易。移动办公很便捷。我们花了一个夏天进行调研。我们先侦查每个地方一次。三个星期后，我们再回去侦查一次。我们会等到我们上次被拍到的监控录像被删除。我们弄清楚了安保的薄弱环节，制定出相应计划。然后，我们一直等到冬天才行动，大部分这类地方都因为气候原因在冬天关闭了，只留下必备人员。
我们挑选了一个寒冷、潮湿、萧瑟的夜晚，要是有一点风就更完美了。我们制造出的任何噪音都会被狂暴的天气吞没。然后，我们进去了，七磅重的大锤直接敲在脆弱的门或窗户上，敲在放着我们确定要偷的宝物的陈列柜上。顺便说一句，砸东西有一个小秘诀。他们也许在陈列柜上安装了强化玻璃，但撑住玻璃的框架很可能还是木头的。用三磅的石匠锤砸在柜子的一角，整个柜子就会四分五裂，你想拿什么拿什么。
大多数情况下，我们会逃出去。当地警察出现时，我们已经跑出几英里了。没人受伤害，除了某些人的腰包。
那是我生活中最棒的几年，那种感觉比做爱还棒。在那段时间里，我进入房子，做了想做的事情，然后离开。那种快感比从毒品中获得的快感还要纯粹。这个对比并非源于个人经验，因为我从未吸过毒，也永远不想吸。我恨毒品贩子甚于恨警察。多年来，我从他们在我的地盘上的收入中抽取合理的份额。现在，他们知道不能在我的街道上兜售他们的狗屎了。不过，我和其中一些家伙有合作，他们不工作的时候，喜欢来点“查理”或“嗖嗖”。但他们发誓，他们从不会在工作时嗨起来。
我们先做了一些热身运动。法国的一家博物馆，花了两百万英镑买了技术顶尖的安保系统。他们举行了盛大的安保系统启动仪式。他们在仪式上吹嘘博物馆的防盗系统有多么厉害，简直有点恬不知耻。当天晚上，我们采取了行动。我们胡乱拼装出从大楼通往街道的滑轮组，然后把自己绑在上面，就像空军特种部队一样直接穿过天窗。他们说我们拿走了价值一百万英镑的宝物。但我们并没真的拿到一百万，刨去开销，我觉得那晚我净赚了一万五千。法国空军特种部队的座右铭说得好，“狭路相逢勇者胜”，不是吗？
我们只拿走确定有市场的东西。好吧，在大部分情况下是这样。有一次，我与伦勃朗的一幅作品一见钟情。我只爱那一幅画。那是一幅自画像。你只需盯着它看，你就能了解画里的那个怪老头，仿佛他是你的朋友。画挂在这个公爵家的墙上，就在我们想要的那些银盒旁边。那个夜晚，我一时冲动，带走了那幅伦勃朗。
托米是个该死的弱智。他说我们永远都不该偷那种东西，因为我们永远也找不到买家。我告诉他，我不在乎，它是非卖品。我说我要把它带回家时，他以为我完全疯了。
我把它挂在卧室的墙上六个月。但这样做是不对的。威森豪的廉租房配不上伦勃朗。因此，在一个夜晚，我把它包在防水帆布里，丢到公爵家旁边的野地里。我用公共电话联系当地的广播电台，告诉他们可以在哪里找到那幅画。我非常不愿意把它交出来，我如果有幢漂亮的房子，肯定不会丢掉它。
然而，你不会把这种故事告诉人力资源经理，不是吗？
“那么，你为什么想要转行呢，芬尼斯顿先生？”
好吧，这就要讲到金姆了，不是吗？
我在学校时就认识金米了。多年后，她还是一个美人，时光并没有夺走她的美。我一直很喜欢她，但从没说服自己约她出去。我第一次从牢里出来后，她已经与丹尼·麦克盖恩交往。我灌下一瓶酒、鼓足勇气采取行动时，好嘛，得知他们结婚了。
大约一年前，我又偶遇了她。她去参加在罗斯韦尔举办的一个女生之夜，就是一群愚蠢的女人把自己搞得就像青春期少女。只要看着她，我就觉得回到了青葱岁月。我送了一瓶香槟到她们的桌上，金米自然走过来向我道谢。她一直都这么得体。
显然，她和丹尼的家庭生活不算幸福完美。他经常连着好几天加班，金米得独自照顾两个女儿，这可并不是一件轻松事。提醒你，她自己的事业很成功。她有一个非常好的工作，在一家旅行社担当重任，深受领导赏识。我们再次邂逅，我感觉自己中了大奖。
唯一的问题是，几个月后，她对我说她不能干坏事。她给我提了个条件。我如果能改邪归正，她就会踢掉丹尼，搬过来跟我住。
这就是我想方设法地要找一份正当工作的原因。你也看得出来，用这个理由说服一群西装革履的人给我一份工作有点困难。“非常感谢，芬尼斯顿先生，但我觉得你恐怕不太适合我们的职位要求。”
让别人给我一份工作的唯一方法，就是恐吓他们。但不知怎么，我觉得这个方法在正常世界里行不通。你无法走访各家公司的人力资源部，并说：“我知道你住在哪里。因此，你要么他妈的给我工作，要么可能需要一条导盲犬。”
就在我面试那天，我遇见了我的好朋友克里西，和她一起开怀畅饮。你看到克里西时，不会想到她的工作是为电视台写硬派警察连续剧剧本。她看上去更像一个软心肠的社会工作者，穿着麦色无袖套衫和牛仔裤。然而，克里西不太爱说话，她和她的女朋友都是。她女朋友是个律师，但除此之外，人还不错。这很可能是因为她并不接刑事案件，只负责关于离婚和子女监护权的案子，还有其他琐碎的事情。
就这样，我和克里西在乔尔顿的某个时髦酒吧里喝酒。那家酒吧有全实木地板和很硬的椅子，还有五十种不同的啤酒，除了吉尼斯黑啤，其他啤酒你应该都没听过。我把我的小问题告诉了她。她在第二瓶喝到一半时，她如梦似幻的眼神告诉我，她的脑瓜开始盘算什么事情。通常情况下，六个月后，我会在电视上看到什么事情。我喜欢这种感觉：和金米坐在一起，说：“看见那个了吗？是我告诉克里西那个骗局的。当然，她把情节改得温和了一些，但那是我的故事。”
“我有一个主意。”克里西说。
“什么？你准备写一部关于可怜的无赖打算改邪归正的电视剧？”我问道。
“不，是一份工作。好吧，一种新型的工作。”她一口干掉剩下的半瓶酒，抓起了大衣。“把找工作的事交给我吧。我会回来找你的，幸运儿。”然后她就走了，留下我被善意围绕，就像最后一辆有篷马车被印第安人包围了。
一周过去了，在这一周里，我试图靠嘴皮子做些小生意，当了一天的大堂推销员。然而，我接近的每个人都以为我另有所图。他们不相信我想做正当工作，因此我获得的回报只有五十种不同的海洛因。我接到克里西的电话时，已经累得像头猪了。
这次，我们在她家附近碰面。我、克里西和她的女朋友莎拉——那个律师。我们买了几瓶比利时啤酒，坐下来，莎拉最先开口：“你愿意在律师事务所做兼职工作吗？”她问道。
我激动得不能自抑，只能放声大笑。“工作内容是什么？”我问道。
“你听我说完，就明白了。我每天有很多时间与被男人欺骗的女人打交道。有些女人遭到了虐待，有一些碰到了冷暴力，还有一些被前任骚扰。她们为了自己和孩子，只想得到公平的对待。法律界男人居多，但他们不爱管这类事，只想轻轻松松赚大钱。对大多数这类女性来说，法律要么无法解决问题，要么不想解决问题。我接到过一个案子，两名警察被传唤到法庭上作证反对那位女性，说她完全失控，毫无理性。男人为了保护自己会疯狂，以至于防卫过当。”
“妈的，”我说，“那么，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干我们这行的人都很有挫败感，”莎拉说，“我们一群人偶尔会聚在一起喝酒，聊很长时间，聊我们为何不再相信法律能解决一切问题。这类案件中的大部分男人都是恶霸和懦夫，他们的女人如果有人撑腰，将视他们如粪土。因此，我们有一个提议，我们付钱让你把这些杂种搞定。”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一位律师付给我现金报酬，让我去狠狠收拾那些我很乐意收拾的恶棍。这里面一定有隐情。“你不会告诉我，法律援助机构会为此买单吧？”我问道。
莎拉咧嘴一笑。“注意你的言辞，泰瑞。我们正在讨论一个完全非官方的安排。我认为你能向那些男人解释清楚，他们使用暴力手段是错误的。让他们见识一下你的棒球棍。告诉他们，他们如果再举止不检点，你会以一种更不友好的方式再次拜访他们。告诉他们，他们会收到以他们伴侣名义开具的额外诉讼费账单，如果他们没有很快准备好所有现金，你就会自己上门来收。我可以肯定，对于你的手段，他们的反应会非常积极。”
“你希望我去给他们一个教训？”我还是坚信这是个恶作剧。
“这要看案子的大小。”
“而你会付钱给我？”
“我们想按照每次两百五十英镑付你基本工资。如果离婚协议书涉及巨额资产，你还有额外奖金。有点像律师的胜诉费。不胜诉，不给钱。”
我的脑子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个主意，转不过弯来。“那么，我该怎么开展工作？你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去哪里工作？”
莎拉摇摇头。“一切都要经过克里西。她会告诉你细节，以杂项服务的名义向律师事务所收费，并把费用转到你的账上。在这次会面后，我们永远不会再面谈这件事。你也永远联系不到你服务的律师。克里西是桥梁。”
“你想用哪种方式和我联系，电话？”克里西问道，急得就像坐在后排的学生。
“你可以告诉金米，你正在做传票送达员的工作。”莎拉插话道。
我无话可说，我答应了。
那是六个月前的事。如今，我作为克里西的研究助手出现在她的书中。我交税，也缴纳社会保险金。这可以说是对社会保险制度的一种讽刺。他们怎么也想不通，我怎么就变成了一个良民。我一周做两到三次工作，一切都很美好。莎拉搞定了离婚案。等一切结束，我们就能喜结连理了。
我告诉你，这就是生活。我正在做正确的事，并因此得到报酬。我如果早知道重新做人这么有趣，几年前就这么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