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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
作者：退色的子弹
内容简介
一九四六年解放战争初期，国民党军统局长戴笠，为获得我军重要情报，派遣其手下骨干、双手沾满共产党员鲜血的钱溢飞，冒死进入解放区与代号为坚冰的军统特务接线。岂料这份绝密情报的内容，却是关乎钱溢飞自身安全的催命符。作为我党长期潜伏在敌人内部的隐秘战士，作为中共安全系统欲除之而后快的钱溢飞，在一夜间，彻底陷入国共两党的双重追杀。为了完成任务找出坚冰，他忍辱负重，不惜隐姓埋名自残躯体。当一切谜团逐渐揭晓。坚冰即将浮出水面的时候，一出惨绝人寰的人间悲剧，却又悄然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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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徐墨萍望着铁窗外簌簌而落的枯叶，嘴角泛起阵阵冷笑，那是种充满遗憾、无奈和满怀愤恨的仇笑。现在的她已经万念俱寂，就像那窗外的落叶一般，在挣脱束缚间徘徊的同时，也被宣告了死亡。
身上累累伤痕，肋骨断裂处传来的剧痛，令她苦不堪言。她蜷缩在稻草堆，不敢动也动不得，连大小便，也只好就地解决。女人活到这个份上，暗示着她早已放弃生存欲望，但是这个没有欲望的人，现在却被深深的痛苦所煎熬，而这种煎熬，往往令她痛彻心肺。
她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干掉郑耀先，但最终都让他机警地逃脱。现在，这种遗憾已深深化为自责，以至于面对军统特务的严刑拷问，她彻底丢弃往日的淑女形象，对敌人破口大骂。
郑耀先，这个臭名昭著的军统特务头子要来见她，也许是他想在猎物濒死前，再享受一次折磨对方的快感，总之，对这两手沾满血腥，代号为“老六”的大特务，徐墨萍已下定决心要和他周旋到底。本着只要对敌人有利就坚决不做的原则，郑耀先越是急于知道我党的机密，她越是三缄其口，几个回合下来，两个人对待刑讯和被刑讯，都达到了理论和实践的升华。最后，徐墨萍发现一个问题：令敌人无计可施，居然是打击和报复对手的最佳手段，至少郑耀先已被她弄得筋疲力尽，就差没彻底发疯了。    
“你有种！”在昨天刑讯结束前，郑耀先冷着脸对她挑起大拇指，“除了强奸，老子几乎把所有刑具都给你过了一遍。好样的，你真是好样的！”
“呸！畜牲！”狠狠啐了郑耀先，墨萍那双被血水浸泡数日的眼睛，闪烁出吃人的寒光。
“你赶上好人啦！”郑耀先瞧瞧地上和着碎牙的血痰，森森说道，“我从来不强奸女共党，不是我心慈手软，而是这女人一旦被强奸，就没什么顾忌可言，也别再指望能从她嘴里套出秘密，对吗？”他的笑容有点邪，阴森恐怖的脸上，令人根本琢磨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墨萍没有选择在沉默中爆发，她认为和这种人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象徐墨萍这样油盐不浸的共产党，郑耀先见识多了，能叫这种赤色分子酣畅淋漓说出真心话，往往是在刑场，也就是刽子手举枪的一刹那，从他们嘴里经常喊出的那句“中国共产党万岁”。
“今天是你最后的机会，”郑耀先瞧瞧已分不清模样的墨萍，突然有种悲天悯人的情怀，“明天，你解脱了，我也解脱了。”
多少个日日夜夜，在斗智斗勇中疲惫不堪的徐墨萍，内心中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欣慰感，在她看来，郑耀先这个恶魔，也会有大慈大悲良心发现的那一天，和地狱中的魔鬼，算是暂时划清了界限。
“再见了同志们！”暗暗地呼唤着，兴奋中夹杂着一丝期盼，“一定要为我报仇……”
“一定要为我报仇！”这是徐墨萍临刑前唯一的心愿，她将这句话翻来覆去默念了无数遍。党曾经教育过她：为顾全大局，必须甘愿放弃个人的一切荣辱得失。但是，她没有听党的话，因为无论如何，她也无法放弃对那特务头子的刻骨仇恨。“只要能让他死，我宁肯下辈子不做人！”谁说共产党员没有私心？至少徐墨萍在即将步入人生终结之前，心里就怀着鲜为人知的小秘密。 
“我知道你恨不得吃了我，”这是郑耀先见到徐墨萍之后的开场白，“你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我还是顺藤摸瓜，从你身边逮住一窝耗子。”瞧瞧墨萍的表情，他又道，“不过这些人的嘴和你一样硬，也是什么都不肯说。”
徐墨萍笑了，这是她被捕后，最舒心的微笑。
“你说这是何必呢？又不是叫你投靠小日本，犯得着对政府这么死硬吗？”郑耀先一屁股坐在她身边，顺手掏出香烟。
“离我远点！”尽管浑身疼痛欲裂，徐墨萍仍坚持着向一旁爬去。
郑耀先不以为然，点燃香烟后狠吸一口，突然问道：“有没有给你收尸的？如果没有，我找人给你订口棺材。”
徐墨萍冷哼一声，没做回答。
“我把看守都支开了，有什么后事和未了心愿你就说吧，别客气。”他的脸色忽然黯淡沮丧，语气中充满了淡淡的哀愁。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反倒令徐墨萍大为不解。她暗自猜想：这狗特务还想耍什么花招？
“祝你一路顺风，”长叹一声，郑耀先的眼睛湿润了，“送你上路的……是你的同志，你……你不要恨他，行吗？”
“你说什么？”徐墨萍被这莫名其妙的话搞得目瞪口呆。
“就在你被捕前，那份还未送出的情报，现已到达了延安。由此，几十名潜伏在我党内部的二处（军统）谍报员，从此下落不明。听到这个消息，你还有什么遗憾吗？”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望向郑耀先的目光中，充满了诡异和不解。那份未及时送出的情报，始终是她最大的遗憾，因为在这份情报上所记载的人物，均是国民党军统局安插在我方的高级特工。可想而知：如果未能除恶务尽，他们将对中共政权构成什么样的破坏力。 
“你放心走吧，走了，就一切都解脱了……”郑耀先没再多说，他默默掐灭烟头，站起身碾碎灰迹，慢慢地向门外踱去……随着牢门被重重掩上，一头扑进昏暗中的他，已是愁绪千转，“墨萍，我的好同志，再见了……”

第1章
绿叶挣脱寒冷的束缚，从枝头顽强探出稚嫩的盎然生机。他身穿将校呢军服，悠闲走出卧室，享受着天地间那重生般的温馨。抽出一根“老刀”香烟，在银质盒盖上敲了敲，慢慢塞进唇齿之间。
卫兵挥手敬礼，他抬手正正卫兵的帽子，像是哥哥在教训不听话的小弟：“老板不喜欢邋遢兵。”说罢，拍拍卫兵的肩膀，转身向持枪荷弹的行刑队走去。
“老六，你这身打扮象娶媳妇，就不怕枪子一响会溅身血？”一个络腮胡子将官喊道。
“溅上血也是没办法，”掸掸衣服上的灰尘，他戴上洁白的手套，“这些孤魂野鬼就算想找人报仇，也分不清是谁，只能凭行头去寻党国晦气。”
络腮胡子递给他一根香烟，低声说道：“老板今天亲临，你可要悠着点，少说几句怪话。”
“我那些怪话，老板已经听习惯了，”郑老六淡淡一笑道，“我这人就这德性，若瞧我不顺眼，大不了叫我收拾铺盖卷儿趁早滚蛋。”
“你小子，”络腮胡子讪笑一声，“干我们这行的，都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不过，那也要有后路才行。”
两个人率队穿过游廊走进刑场。望一眼面前这四男一女，他习惯地丢下香烟，铮亮的皮鞋踩上去，用力碾了碾。当再次抬起头时，已是血贯瞳仁满眼凶光。
“老六……”络腮胡子咽咽唾沫，向远处轻瞥一眼，“老板可在那边看着，什么意思我就不说了，你小子把握好分寸。”
他点点头，掏出1911式勃郎宁手枪，“哗啦”一声顶上子弹，交给身边的特务。脚步张弛有序，皮鞋擦动地面那特有的响声，衬托出他内心深处的沉稳和决绝。
五名共产党员冷漠地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嘲笑。徐墨萍死死盯住郑老六，被钢丝鞭撕烂的嘴角，仍在不停地抽动。
在五个人面前来回踱了三圈，最后停在徐墨萍身前。冷冷瞥她一眼，猛然出手钳住这女人的咽喉：“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有两个选择：一，说出你的上下级和联络方式；二，你可以高呼‘共党万岁’了。”
“呸！”墨萍狠啐一口。他伸出舌头舔舔嘴角，森然一挥手，身后的特务迅速扣动扳机，将这女人打得重重拗过去，红白之物溅得墙角淋漓斑驳。
踢踢女人的尸体，他转身走到下一个人面前，口气依旧，生硬中夹杂着冰冷：“希望你我都不要再浪费时间。”
“呸！”这人将头轻蔑地一扭。枪口又是一跳，子弹贯穿他的头颅，带出一股血箭。
“郑老六！你不得好死！”剩下的三人破口大骂。
微微一笑，郑耀先不为所动。
“中国共产党万岁！”这三人齐声高喝，凛然正气在天地间经久不息。
“死不悔改！真他妈死不悔改！”行刑特务抬手三枪，将三人迅速射倒，“喊哪！你们倒是喊哪！共党给你们喂了什么药？居然连国家民族都不要！说！你们到底图个啥？”
倒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的年轻人，缓缓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徐动：“为了…...信仰……”
“去你妈的信仰！”抬手又是三枪，枪枪见血，血水从这年轻人身下蜿蜒弥漫，霎那间，将一片青草地染得猩红醒目……
“老六……”络腮胡子拍拍他肩头，苦笑着说道，“我们行刑队一枪没放，瘾头都叫你兄弟过足了。”
郑老六没吭声，接过手枪换过弹夹，随手插入枪套。
“这老六够狠。”远处观刑的戴雨农，不由眉头一皱，掏出洁白的丝帕，轻蘸额上的冷汗。“溅了一身血，居然连眼睛都不眨。”
“局座，”行动组长杜孝先在一旁低声询问，“您看……还满意吗？”
“不是自己人，能对共党这么狠吗？以后啊，这怀疑人要有根据，不准听风就是雨，还说什么风传……哼哼！万一弄出这消息的，就是共产党呢？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那会令自家兄弟寒心的！”瞥一瞥正在检验行刑效果的郑耀先，他又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这么杀女人可有违人和，看他的情形，这辈子似乎和共党的仇是解不开了。”
“那是，”杜孝先点点头，附和道，“谁叫赤匪总惦记要他的命？”
“唉！造孽啊……”又蹭蹭鼻尖上的汗珠，戴雨农沉吟片刻，支退旁人，对杜孝先吩咐道，“通知徐百川，叫老六晚上来见我。”
认识郑耀先的人，都知道这郑老六杀人不眨眼。可他每次杀完人后，总要先到澡堂泡个澡，再去“留香苑”听听“评弹”喝上几杯。据他所说，这叫驱“霉气”。有人传闻，郑老六和“留香苑”姑娘袁宝儿关系密切，还经常在那里留宿过夜，是真是假，也只有军统内部知根知底的人，才会心知肚明。
像往常一样，郑老六洗个澡，换身干净的长衫，一头钻进留香苑后堂袁宝儿的“闺房”。见他进来，宝儿并没说话，只是起身福一福，便放下琵琶乖坐一旁。
“宝儿，六哥今天累了，帮我捏捏背。” 
“嗯！”宝儿起身，低着头走到门前，回身望一眼郑耀先，看看周围环境，便退身将房门闩上。
调大留声机的音量，宝儿走到郑老六身边，低声说道：“六哥，老陆说，咱们‘锄奸队’的人要干掉你，叫你小心。”
郑耀先微微一笑，不为所动。闭上眼睛，安心享受宝儿捏拿在肩上的温柔力道。过了许久，他慢慢睁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宝儿，你找个机会尽快撤离。”
“哦？难道我的身份也被人怀疑了？”
“二处（军统）怀疑你是正常的，不管你是不是自己人，但凡长期接触我的，他们都要调查。不过，我现在并不担心军统，相反其它势利到很有可能给你造成麻烦。中统那只苍蝇就不必说了，有缝没缝，它都会叮一口。问题是咱自己人，如果他们想除掉我，又怎能放过与我关系密切的你？所以你必须万事小心，能躲尽量躲得远一些，不要弄出一笔糊涂帐。”
“我不信自己人会对个妓女下手，他们是不是急红眼了？”
“你想没想过：万一他们得知你在二处的身份，那后果将会怎么样？与组织保持单线联系，尽管安全性比较高，但其中不乏因误会而屈死的鬼。既然咱们无法向其他同志表明自己，那就只能退一步——明哲保身，方能化险为夷。”
“可我真要走了，你和老陆该怎么联系？”
“让他再派个女人过来。郑老六喜欢姑娘，这在军统早已是家喻户晓，如今突然改变习性，反倒过于显眼。”
“我觉得你这是假公济私，哼哼！瞧我不顺眼了，想趁机换换口味？”宝儿的小拳头在郑耀先肩上用力一捶，可临了又有些心疼，撩起披肩长发，低下头，在他脸上深深一吻。
“宝儿，”郑耀先握住那柔弱无骨的小手，深情地揉捏着，“等革命胜利了，我就向组织打报告，正式和你结婚。等着我，六哥一定会娶你。”
“嗯……”紧紧搂住郑耀先的脖子，宝儿凹凸有致的身躯，巧妙地贴在他背后。
过了许久……
“六哥，戴老板对你的考察通过了吗？”
“自从二处出现‘徐墨萍事件’，老板对谁都不信任。往往派出一个调查员的同时，再另外安插特务暗中监视，而且手段绝不重样。借力打力相互倾轧的伎俩，在老板用来，那简直是炉火纯青。所以被监视和反复考察，这在二处内部已不是什么秘密，没啥稀奇。”
“那你……”
“放心，他还舍不得干掉我。”
“你凭什么自信？”
“现在不能解释，组织保密条例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该问的，最好别问。”
“好吧……我不问了……”
“宝儿，”郑耀先的声音有些喑哑，“今天又有五名同志牺牲了，都是我眼睁睁送走的……”
“唉！别再说了，”叹口气，宝儿也很无奈，“你这是没办法。只不过长此以往，会造成其他同志对你的误解越来越深。”
“可惜那些牺牲的同志，绝对都是好同志，虽说他们必死无疑，但每次都有我参与，这就是一笔糊涂账。每当我闭上眼睛，那些同志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不信鬼神，可说不清为什么总这样。再拖下去，不用等敌人来收拾，我恐怕已经崩溃了。唉！我连自己是红是白都快分不清了。”  
“六哥，你就是军统的王牌特务，你就是心狠手辣人人得以诛之的郑老六，你就是令所有共产党欲除之而后快的‘鬼子六’，明白没有？”
“嗯……”
“你的痛苦我理解，可没有别的选择，必须忍耐。只有彻底忘记身份，才能在这特殊环境中生存下去。”
“换种说教方式行不行？我感觉你像个政委？”
“爱听不听，不听拉倒。有本事，以后不要登我的门。”
“那我投降……”
“你呀！”宝儿微笑着，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在郑耀先脑门上轻轻一点，“也说不清上辈子是你欠我，还是我欠你。”
“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找地方讨论这问题。”
一闪身，悄然躲开郑耀先伸出的“魔掌”，她侧着头，含笑说道：“你又来了？这次我约你，是有件事儿想通知。坐好！不许乱动！”
无奈地耸耸肩，郑耀先有些失落，“好吧，你说。”
“根据工作需要，从今天开始，我就要断绝和你的任何往来，你的代号不变，仍然叫‘风筝’，往后由老陆和你保持单线联系。”想一想，觉得还有些不放心，便又叮嘱道，“能证明你身份的红宝石戒指，必须妥善保管，一旦丢失，也只有我和老陆，才能证明你的存在。”
“能不能换种方式？借用国民党那一套联络手段，你不烦吗？”
“这我说了不算。不过我还要提醒你：将来恢复身份时，组织上可是只认戒指不认人。”
“还有没有别的？赶紧说，说完咱干点开心事儿。”
“六哥，你肝脏不好，少喝点酒……”
“嗯……还有吗？”
“太晚了，你回去吧……”
望着柔情似水的宝儿，郑耀先无奈地摇摇头：“也对，每当下逐客令时，呵呵！我觉得你最开心。”
山城的夜晚有点凉，潮湿寒气钻透郑耀先的薄呢大衣，令他深深打个冷颤。离开“留香苑”后，他奉命赶赴戴公馆，走到一处昏黑的十字路口旁，随着一片枯叶冉冉飘落，他慢慢停下脚步。
四周安静异常，曾经熟悉的虫鸣鸟叫，如今消失得无影无踪。聆听着江边风卷波涛的咆哮，他向长满青苔的山墙悄悄靠去。
右手伸进口袋握住枪柄，顶开保险后，一枚草屑从他耳畔轻轻滑落……
“叭！”外套剧烈一震，曳光突破夜空，射进一旁的灌木丛。闷哼响动，随即树影婆娑，黑影应声倒地。
“咻”子弹的破空声划过鼻尖，不待杀手射出第二枪，他左手也迅速出枪连发三弹，杀手应声撞破栏杆，被飞旋着送入江水……
“干掉他！”从街角转出一群黑衣人，手持驳壳枪向他连发齐射。
身形闪动，一侧山墙被他背后飞出的跳弹划得火星斑驳。
“噗！噗！噗……”几个黑衣人爆开的血雾，将幸存的杀手喷得面热胆寒。“噗！”子弹爆开这人后脑的一瞬间，他枪口‘突’地一跳，流弹在石壁上蹭出一道火星，迅速没入郑耀先的左胸外侧……
两人枪口对在一起，随着杀手慢慢栽仰在地，郑耀先的手枪也渐渐低垂……“奶奶的……”他咬着牙，“叭！叭！叭！”一连三枪，将杀手穿得血肉横飞。摇晃着身躯，再也站立不住，一头杵在墙壁上，嘴里倒吸着凉气……“奶奶的，老子命大，又闯过一关……”向前拖动僵直麻木的双腿，空气在咬紧的牙关中迅速进出，响起尖锐的“咝咝”声。身后三十米外，一道宽阔的血线蜿蜒着，交汇在他足踝处……
再也支撑不住，左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怎么回事？”几名巡警远远跑来，冰冷的枪管顶在他头上。
“兄弟，我是二处的，麻烦给我老板打个电……”话音未落，便眼前一黑，彻底人事不省了……
徐百川刚刚剃罢胡子，和着温水吞下一片安眠药，还未等困意上袭，床头的电话却急骤响起。“怎么回事？”他抓起话筒不耐烦地问道。
“处座！家里出事儿啦！”
“到底什么事？”
“六哥给人害了！”
“啊？他现在怎样？”
“已经送往陆军医院，不过伤得太重，恐怕……”
“少废话！一定要救活他！一定！你听明白没有？”
“是！”
“马上联系所有的弟兄，叫他们立刻停下手上的活儿，迅速调查此事！记住！十万火急！”
“是！”
徐百川连睡衣都没顾上脱，叫醒司机匆匆赶赴医院。轿车驶进住院部门诊楼时，已是明月西斜，他顾不得强烈袭扰的困意，问明手术室方位，健步流星将护卫远远甩在身后，没命似的往楼上冲。
“处座！处座！您小心台阶！”护卫警告声未落，徐百川已被最后一级石阶绊摔出去……爬起身甩甩流血的手掌，他一把揪住路过的护士，急切问道：“那手术的人怎样了？快说！”
“他……”护士有些紧张，瞧瞧徐百川，迟疑道，“腿部和前胸各中一枪，还在抢救中。”
“一定要救活他！一定！不管多大代价，一定要救活我兄弟！”
“是！是！我们尽力，一定尽力……”花容失色的护士，挣脱徐百川手掌，像受惊的小兔，眨眼便落荒而逃。
“处座！”警卫气喘吁吁跑到面如死灰的徐百川身边，低声说道，“弟兄们都动了，您放心，不管谁干的，这笔血债，一定叫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嗯！”徐百川在长椅上坐下来，拍着混乱的脑袋，极力使自己能够清醒，“有没有目击者？”
“有，还是侦缉队亲自送来的。”警卫将档案递呈徐百川。翻开卷宗正想粗略浏览，就在这时，又一名小特务趴在他耳畔低声说道：“处座，老板来了。”
“噢？”徐百川微微一怔，急忙起身整理着装，就在他瞥向楼下的同时，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已驶入前院驻车场。
“老板怎么知道这件事？你们谁泄漏的？”徐百川的脸色愈发难看，“局势不明也敢乱通报，要把他老人家急个好歹，我看你们长了几颗脑袋？”
小特务们低下头，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们！”顾不得再发脾气，徐百川赶紧换成笑脸，转身迎下楼去。
“局座，您怎么来啦？”礼毕后，徐百川焦急地说道，“这里龙蛇混杂，很不安全。”
闻讯匆匆赶到的戴雨农，鼻子哼一声，脸色阴霾：“我怎么来啦？我的弟兄给人害了，你说我能不来吗？”
“可是……”
“没有可是，毅光啊！这件事儿一定要彻查清楚，不管是谁，必须给老六讨还个公道。”
“是！”徐百川转身在前引路，二人走进一间会客室，掩上房门做进一步密谈。
“毅光啊！依你看，这幕后黑手能是谁？”
“现在还不好说，老六和日伪余孽、共产党都结过梁子，就连一处（中统）那帮废物也视他为眼中钉。现在想弄清谁下手，恐怕……这个……势比大海捞针。不过……”
“不过什么？”
“老六在迷离前曾说过，好像是共产党干的。”
“共产党？”戴老板点点头，沉吟片刻后，他森森说道，“这还用好像吗？那肯定就是！”
“局座息怒。您放心，我已命令弟兄们把照子放亮，一有可疑，不管他是谁，先请进来再说。”
“对了，一定要严密封锁老六遇刺消息？绝不能叫外人知道。”
“这就难办了，”徐百川皱皱眉，“侦缉队长罗大舌头是个有名的‘小电台’，通过他那张嘴，外界想不知道都不可能。”
“这个混蛋！”戴老板恨恨骂道，“狗肚子里装不下二两酥油，要不是看在他姐姐份上，我他妈……”咬咬牙，没再往下说。毕竟是自己家务事，让外人听去，恐怕要脸上无光。
“局座，您还有什么吩咐？”
“嗯！这件事儿就交给你办。不管花费多大代价，首先把老六救活！”
“是！”
二人正说着话，一名军医敲敲门，从门外闪身走进：“先生，血库的血不够用，您看……”
“看什么？”戴老板瞪他一眼，迅速挽起自己衣袖，“抽我的血吧！”
“局座！您不能啊……”一时间，徐百川彻底慌了神儿，他紧紧拉住戴老板手臂，一激动，差点没掉下眼泪。
“慌什么？”戴老板若无其事地推开他，“老六的血型和我一样，要抽，你们先抽我的。”
“先生……”
“少废话！快点准备！”
“是！”军医敬个礼，眼睛湿润了。
“局座，我去召集兄弟们。一旦大量需要血浆，也好尽早有个准备。”
“好，你去吧。对了，顺便找到罗大舌头，替我扇他两个大耳刮，叫他长长记性。”
郑耀先遇刺重伤的消息不胫而走，外表古井无波的军统局，其内部却掀起不小的风浪。清晨，一些去报到的特务领到任务后，出门不约而同拐个小弯，来到陆军医院，向住院部三楼的特急病房默默望上一眼；公交车驶过医院正门，车上乘务员打开窗子，抬头向病房看上一看，目光里充满了焦急和牵挂；拄伞的行人，步行在正门前的街道上，掏出香烟点燃，眼角却徐徐瞥向窗帘紧闭的三楼…… 
“走！走！快走！”门口卫兵照准一个乞丐的屁股狠狠踹去，乞丐赔着笑，一瘸一拐穿过大街，来到一处僻静角落，突然转身收敛笑容，挺胸立正，向远处的住院部，敬个标准的军礼……
这些平常人的特殊表现，虽能瞒过外人，但唯独瞒不过一个山羊胡须的“烟贩”。他捧着烟箱在医院门口叫卖几声，就发现进进出出的，全是闻讯赶到的军统特务。他心里如同塞进乱麻，叫卖声也干涸嘶哑。看看周围环境，无奈之下，只好强抑悲痛，顺着街角从容离去。寒风似锉，轻轻卷起他单薄的衣衫。面带微笑心中泣血，他一步步登上小山，站在山头放下烟箱，眺望笼罩在云雾中的医院楼顶，缓缓抬起手臂，含泪敬了个军礼……
傍晚，当郑耀先还处于昏迷中，这山羊胡须的烟贩化装成商人，悄悄走进一家旅店。四长两短敲门过后，他闪进包房，望着室内面窗而立的中年人，低声说道：“老袁，我来了。”
“噢……”中年人掐灭手中香烟，一指旁边的沙发，说道，“你坐吧。”
“是！”商人端坐在一旁，望向首长的目光里，流露出万分悲切。
“‘风筝’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不过……”老袁转过身，脸上阴云密布，“你先不要责怪我们同志。他们报仇心切，发生这种事情也是没有办法。”
“就不能向上级解释一下吗？”
“你让我怎么说？单线联系的规矩你又不是不懂。再者说，我就是向上级反映，也要弄清‘风筝’到底是谁？否则，你叫我替谁说话？”
“这……但长此以往，受损失的可是我们党！”
“你总不能叫锄奸队什么都不做，任凭敌人逍遥自在吧？”
商人沉吟不语。这的确是件棘手事情：“风”的身份他不能泄露，组织的工作程序他又无法干涉，真真是手插磨沿进退两难。“‘风筝’的身份很好判断，近期内被刺杀的国民党特务中，肯定有他。”商人也是急来抱佛脚，不过，他的建议很快便被否决，“近期受伤的特务太多，我怎知道他是谁？好了，这件事儿你不要再纠缠，该怎么做，组织上自有分寸。唉！说起来也是没办法，那些遇刺的军统特务，哪个不是满手血腥罪大恶极？如果你的‘风筝’也在此行列，那我只能说，他的身份就有待怀疑了。”
 “是啊……”商人感叹道，“难怪你会这么想，照他的说法，嗨！就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护士！护士！快来！快来！”徐百川握住老六的手，惊得大喊大叫。郑耀先的呼吸已经愈发粗重，双眼翻得看不见瞳仁。“护士！大夫！快他妈来！救我兄弟！救我兄弟！”
“咣当”一声，房门被人撞开，医护人员手忙脚乱涌进来，一名资深大夫简单看过几眼，喊道：“血块阻塞呼吸道，马上做气管切开！”
“是！”
望着被人飞速推走的老六，徐百川汗透衣背，他坐在床头，呆望昏黑的窗外，久久无语。
“处座……”
“滚进来！”徐百川不耐烦地怒喝一声。
“处座，枪伤六哥的凶手已经有眉目了。”
“噢？”顾不得身份，徐百川揪住秘书衣领，大声质问，“你他妈快说！到底哪个混蛋干的？”
“处座……”秘书咽咽唾沫，嘶哑着嗓音说道，“好像是……是共产党干的……”
“什么他妈好像？到底是不是？”
“这……好像是……”
“要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劈手扇了部下一记耳光，徐百川摔门冲出病房。
“处座！处座！”
“兄弟，你等着！害你的乌龟王八，我叫他后悔做人！”被血丝裹挟的瞳仁中，喷出熊熊的复仇烈焰。
郑老六又被推回特护病房。丝帐轻垂，树影徐动，夜已沉沉，门声轻曳。一个戴着厚重口罩的护士悄然闪进，隔着丝帐向沉睡中的郑耀先静静观瞧。她目光里充满了犹豫、不安和矛盾，缓缓抬起手，在幔帐上轻轻一印，一声叹息幽怨徘徊……再转过身时，已是泪光星动，“六哥，唉！你怎……怎么不听我的警告？”双手缓缓插进口袋，拽出一方丝帕，将沾满珠泪的帕头展开，轻轻挂在帐边的银钩上。回头深瞥一眼床上的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踯躅着，消失在走廊昏暗的灯光深处……
微风轻掠，丝帕徐动，“宝儿……”睡梦中的郑耀先轻轻哼吟，一缕淡淡的幽香如同羽化的蝴蝶，似雾如风，随着惨淡的夜色渐渐飘逝……
宝儿含着泪，除去身上那一席醒目的白服，顺着游廊走进幽静的后院。将校呢的军装上，满是辛酸的眼泪。低头穿过角门，皮靴刚刚踏入红尘的第一步，身后便出现两具幽灵似的身影。二个人紧随其后，不紧不慢地，沿着小街向江边走去……
夜幕下的山城显得格外安静宜人，江风掠起宝儿的发丝，远处传来汽笛阵阵的呜咽。迈步踏上一块礁石，深吸一口潮湿清新的空气，她摆摆披肩长发，冷静地说道：“你们动手吧！”
黑影相互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从腰间拽出寒光闪烁的匕首，迂回走到宝儿背后，低声狞笑道：“对不起了，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做鬼后，你千万别怪我们……”话音未落，寒光已没入她单薄的背心。不待喊出，迅速捂嘴拔刀，滚烫猩红的液体宣泄而出…….
身体微微一颤，星眸流逝那最后一丝闪亮，山川、大河、夜色、美景全被挤出这是非之地，宝儿嘴角含着一丝苦笑，身体向滔滔江水慢慢倾去……
“可惜了，一个漂亮女人。”一个黑影叹息道。
“死就死了，有什么可惜？”另一个冷笑着说道，“死在他们手里的自己人，难道还少么？”
月影如波，江水粼粼。一股殷红的鲜血，伴随着澎湃的波涛，在漩涡中徐徐扩散……

第2章
“宝儿！”从病床上翻身坐起，伤口阵痛徐徐，额头冷汗涔涔。郑耀先喘着粗气，眼望窗外那西斜的明月，呆呆地，回味着梦魇中那可怕情景。“但愿这只是一场梦，一场梦……”
一阵雨水过后，山城的气温迅速将至历史最低点，整座市区被浓雾和阴寒团团笼罩。陆军医院内，医护老六的工作仍然紧锣密鼓。和前几天相比，虽说他已能勉强下地，但身体依旧虚弱。无人帮衬，就连上厕所也要和墙较劲。针对这种情况，值班医生对前来探视的徐百川解释说，钱长官需要静养。
“是啊！老六的确太累了。”徐百川点点头，他遥望窗外的苍山，心里涌出阵阵酸楚。
“主任……”一名护士敲敲门，探头说道，“六号病人想见徐长官。”
“噢？”赶紧戴上帽子，在外科主任陪同下，徐百川快步走进病房。
郑耀先已经睁开眼睛，望着四哥，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感情。
“老六，你可不能丢下哥哥呀！”扑到床前，紧握他的手，徐百川的眼角有些湿润。
“四哥……让你和弟兄们费心了……”老六说话时还些点喘。
“老六啊！你少说话，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护士。”
“四哥，杀我的人……”
“我们正在查。”
摇摇头：“杀我的人，是……是……”
“我知道，是共产党对不对？”
“是……”一阵喘息，老六没再说话。此时此刻，他除了装作虚弱，已别无他法。
“妈的，这群天杀的赤匪！”
“四哥……”
“老六，你安心静养，外面的事儿交给四哥？放心，害你的人，我是有一个杀一个，决不手软！”
“嗯……”
徐百川办事素来雷厉风行，根据手下线报，立刻派出第三行动组和侦缉队，迅速将 “留香苑”团团包围。侦缉队行动向来不见好处不撒手，不过这次，侦缉队长罗占鳌，却一改往日爱占便宜的“小毛病”，亲率属下押着老鸨，直奔宝儿房间。
“所有人都给老子听好啦！没有命令谁也不许动，都他妈靠墙站！”几个小特务在楼道大声咋唬。不过，此时的留香苑也没几个客人，大多数姑娘不到吃午饭是不会起床的。
老鸨已经吓得面色如灰，哆嗦得不成人形。
罗占鳌拔出手枪一脚踹开房门，几个人冲进屋内仔细搜查一番，无奈早已人去楼空。“他妈的！”罗占鳌的脸立刻就绿了，他咬牙切齿走到老鸨面前，抬枪顶住她脑门威胁道：“人哪？这屋里的人哪？再不说老子就毙了你！”
“罗队长饶命啊！”“扑通”跪倒在地，老鸨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号啕大哭。
“我说你个老婊子啊？”罗占鳌气不打一处来，照准她后腰狠踹几脚，“十年了！从打我认识你也快十年了，你就不能换个哀求法？你不烦老子还烦哪！”
“罗队长开恩…….”
“开你奶奶！”揪起老鸨子左右开弓，扇得她天昏地暗，连假牙都给打飞了，“我问你，这屋里的姑娘哪儿去啦？”
“不……不知道……”
“再说一句！”拇指一压，掰开机头。
“罗队长！”老鸨子尿得像沏茶似的，“我可真不知道啊！这姑娘，这姑娘……她没……没有卖身契，我……我……”
“没卖身契的姑娘你也敢要？妈的！掉钱眼里啦？”
“我糊涂，我该死，我…….我……”
恶狠狠瞪着她，没过多久，罗占鳌突然一声冷笑，“你也不用死了，这么办吧，弟兄们也累了，还不把红牌姑娘都请出来解解乏？”
“啊？”
“有脾气么？”
“是！是！”老鸨一瘸一拐上楼叫姑娘。看来罗队长这几脚踢得不轻，一个月内，她是甭想顺过气来。
“队长，咱们还有公务，是不是……”
狠狠瞪了插嘴的小特务，罗占鳌骂道：“你脑子进了水，这叫工作消遣两不耽误，懂不懂？老板那边我去疏通，不玩就滚他妈一边去！”
“是……”
罗占鳌左拥右抱，不过，闲暇之余他仍没忘给徐百川挂个电话。徐百川一边倾听电话中姑娘们的呻吟声，一边强按火气命人记录罗队长那断断续续的汇报。可是等到秘书将材料整理出来，徐百川盯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不由得眉头紧蹙。“没有卖身契？这么说，这叫宝儿的姑娘也就无从查起喽？”想到此处，不由暗骂手下都是饭桶。诺大的山城，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宝儿虽说是军统的人，但身份极其诡秘，除了档案中的若干资料，无人知晓她的确切背景。据说，老六是在和她厮混后，被人刺杀的。那么她突然地消声灭迹，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最终无论是何种结局，对于他徐百川和戴老板来说，都是最不愿意见到的结果。想到这儿，不由深深叹口气，“早知这样，那天行刑后我就该把老六留下。唉！老六啊老六！迟早有一天，你会死在女人手里！”
一个月后，毫无头绪的徐百川出于无奈，不得不再次来到医院，希望从老六身上弄些有用的情报。哪怕是只言片语，对于他徐百川来说，也算是雪中送炭。晚上5点钟左右，郑耀先一觉醒来，他刚刚睁开双眼，徐百川也恰巧走进病房。不过在看到郑老六的同时，徐百川又被另外一位不速之客给闹愣了，“局座，您怎么来啦？”
“我？我能不来吗？”戴老板将削好的苹果切下一块，用水果刀轻轻挑起，送入自己口中。“自己兄弟被人暗算，不亲自过来瞧瞧，你叫我怎能坐得住？”向徐百川招招手，指指身边的靠椅，“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是！”
“行啦！这里没有外人，都是自家兄弟，不必那么客气。”
“局座，我这不是客气。”徐百川挂上帽子，回过身无奈地叹口气。
“老四，你还没找到线索么？”戴老板嚼着苹果，嘴角微笑流露。
“局座，你那小舅子我算是没辙啦！叫他执行任务，可他却跑去嫖妓，您说说，我管还是不管？”
戴老板没吭声，脸色有些难堪。
“四哥，你就少说两句。”郑耀先赶紧打圆场，“罗占鳌那小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平生除了吃喝嫖赌，也没什么爱好，随他去吧。再说了，你不看咱老板的面子，也得照顾照顾咱小嫂子不是？她就这么一个弟弟，您就高抬贵手吧！”
戴老板苦笑一声，撂下水果刀，拍着郑耀先的手，赞叹道：“瞧瞧，还是咱六弟理解哥哥的难处。不过老四啊！说句心里话，我那小舅子也没少给你添乱，这小子用他们北方人一句话形容，那就是欠收拾。不过呢，他真要是伤了咱兄弟间的情分，你也别忍着，给我扇他。打了他你也别闲着，告诉他是我叫你打的，有脾气让他姐跟我说话。”
“局座，不是兄弟不给您面子，咱这部门特殊，他的事儿要是传到委员长那，恐怕……”
“是啊！老头子那里我也没法交待……”
“老板，”郑耀先插嘴说道，“要不这样，等我伤好了，罗占鳌就交给我来带。兄弟我没别的能耐，叫他不给您惹事还是没问题。”
“算了吧！”闻听此言戴老板连连摇头，“就照你那股子狠劲儿，这小子不死也得扒层皮，我可不想听他姐天天号丧。”
“呵呵……”徐百川笑了，“我看老六的主意不错，还别说，整个二处，也就老六能降住他。”
“瞧你们这一拉一唱，好像我小舅子那后事你们都给安排好啦？正好，省得我操心，你们顺便把头七也替他办了。”
“老板，”郑耀先笑道，“咱们兄弟那是说笑，不过四哥说得也在理儿，有些话下面人讲讲也就算了，关键是这上面，有多少人盯你位置打你主意？现在这些人正愁抓不到把柄，罗占鳌若是再不管教，说不定会给你捅出多大漏子。”
戴老板点点头，脸上阴晴不定。
郑耀先瞥瞥他的神色，随即调转话题向徐百川问道：“四哥，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什么都瞒不过你老六。”徐百川叹口气，娓娓说道，“没错，你提供的那个宝儿，至今毫无线索。”
“宝儿？”戴老板扭头瞧瞧郑耀先，心想，“这几个兄弟怎都和我一样？看来在女人的问题上，算是彻底泥足深陷了。”
郑耀先没说话，眉头微微一蹙，掏出手帕，擦擦额上的虚汗。
   
“咱们还是说正事儿吧。”戴老板收敛起笑容。他有个习惯，总是用最轻松的开场白，在不知不觉中，过渡到至关重要的话题。他是个不易被人揣摩心思的双面人，郑耀先深知这种人的危险。他前一天还可能对你笑，并拉着手和你称兄道弟，或许没过24小时，便秘密召集手下，咬牙切齿对你暗下密杀令。不过对于戴老板此人，郑耀先还是很敬佩的。至少他和一处（中统）某些人不同——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脑子非常清醒。对于手下的笼络，他也很有一套：如果这个人有用，那么戴老板决不会吝惜女人、金钱、权力和暴力，当然，如何取舍，就在于这个人自己选择。
戴老板并未急于说话，阴霾地看着二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没什么事，就先行告退了。”徐百川站起身，戴上帽子，挥手向老板敬个礼。戴雨农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直到徐百川走出房间合上门。过了许久，这才对郑耀先低声说道：“老六，有件事儿，只有你能帮我。”
“噢？”
“咱俩的关系就不用说了，在二处，敢当面叫我老板的能有几个？你就是其中之一。”
“老板，有话请直说，我那直筒子性格您又不是不知道？”
“徐墨萍的案子由你一手经办，虽说办得不错，但瑕不掩瑜。由于我们疏忽，共党还是得到了她那份情报。就此，我们楔入共党内部的弟兄，损失惨重啊！都是‘复兴社’时期，秘密安插到江西的老同志。现如今，他们大多下落不明，唯有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一个，在几个星期前曾向总部发回一份情报，级别是绝密。但遗憾的是，这份情报只有个开头，刚提到‘共军突围计划’便突然停止，就此毫无下文。我们不知道那边到底出了什么状况，因此，必须派人冒险走一趟，亲自取回那份完整的情报。”
“会不会是电台出了问题？”
“经过我们侧面了解，这个代号叫‘影子’的弟兄，或许还没有暴露。至于他为何突然停止发报，很可能与共党近期的大搜捕有关。唉！说白了，还是叫徐墨萍给闹的。”
“那以后也没能联系上么？”
“没有，”戴老板摇摇头，叹口气，“所以，我们只能启动备用方案——用直接接线来获取情报。”
“您的意思……是派我去共区？”
“不错，”紧紧握住他的手，戴老板有些依依不舍，“这个‘影子’是我亲自安插的特工，也就是说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身份。可现在的问题是：总不能为了接线，要我这老板亲自跑趟共区吧？”
“谢谢老板的信任，不过……只有我一个人去吗？”
“我会给你选派两个助手，一男一女，找个适当机会，你见见他们。必要时候，还可以用他们做掩护。”
“那接线暗号是什么？我怎么找到‘影子’？”
“你胸前插一支派克金笔，他看到后会来找你。暗语是他问：‘先生是赣州人吗？’，你回答：‘不，我是江西于都人’，他马上会说：‘于都？哦！我去过，那还是十六年前。我记得于都有家和春堂茶叶铺，掌柜的姓马’，你要回答：‘恐怕您那是老皇历了，马掌柜已经盘点了茶叶铺’，如今的掌柜姓金，专售‘大红袍’，每次只售五钱。”望着沉吟不语的郑耀先，戴老板问道：“老六，你有什么想法吗？”
苦笑一声，郑耀先有些感慨：“特别的倒是没有，不过我想起老板您说过的话：‘干我们这一行的，脑袋都是别在人家的裤腰带上。’”
拍拍郑老六的肩膀，戴老板微微一笑。
低头想了想，郑耀先又道：“什么时候动身？”
“时间由你定，越快越好。”
“那好，我马上准备。”
将这位要命上司目送离去，蜷缩在床头的郑耀先思绪万千。过了许久，他突然凄苦地暗骂：“妈的，‘必要时候，你可以用他们做掩护’？哼哼！谁知道办完事儿，你戴雨农会不会把我也‘掩护’了？既然‘影子’是个老牌特工，你又岂能放心让别人摸清他底细？看来，我的脑袋已经拴上你戴老板的裤腰带了。”
窗外，隐隐飘来一丝阴寒的冷风，掠起窗帘那极易被忽视的一角……
“青囊济世”
陆昊东手擎抹布，将匾额上的金字招牌擦了又擦，随后直起身，推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仔细打量起这浓缩他人生精华的四字箴言。
“先生，您慢着点儿，小心脚下。”伙计一手扶梯，一手搀住慢慢退下来的陆昊东，嘴里好生叮咛。
“志坚哪！刚才谁在外面吵闹？”
“噢！是个客人，说是来请先生。柜上的伙计刚刚解释几句，结果那人就雷霆震怒，还掏出枪吓唬人。”
“是个什么来头的贵客？难道伙计没问吗？”
“从侧面打探过，好像是‘统’字招牌的人。只是搞不清他隶属一处（中统）还是二处（军统）。”
“噢？没伤着人吧？”
“伙计已经把他让到一边喝茶，就等您亲自接待。”
说话间，两个人穿过正厅，一前一后走进后堂。按理说，这“统”字辈的人也够怪的，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就和大门有仇，有事儿没事儿，总喜欢出入后门和窗户。
来人身穿仿绸衬衫，戴着一副墨镜，看到陆昊东进门，忙放下茶杯，态度倒还恭敬。
“请问这位先生是……”陆昊东拱手静候下文。
“不敢不敢，兄弟我是奉命行事，请先生亲自走一趟。”说着，这人撩撩衣角，露出腰间的手枪套。
陆昊东微微一笑，打个手势，底下伙计忙掏出银元递过去。望着这位用掌心掂量轻重的爷，陆昊东赔笑道：“恐怕先生还不知道本店规矩，我们坐堂的，若不是赶上紧急情况，一般都不会出诊。所以，还请先生多多见谅，不要责怪伙计。”
小特务没说话，用冷眼翻楞着陆昊东。
“不过……既然先生肯赏脸，那在下辛苦一趟到也未尝不可。”
“你早这么说不就没事儿了？这世界比你横的大有人在，可见了我们，还能有脾气的，至今还没找出第二个。”
“那第一个是谁？”小伙计忍不住插嘴问道，在陆昊东锐利目光地注视下，他咧着嘴，缩缩脖子。
“你的废话太多！”小特务瞪了伙计一眼，向陆昊东做个“有请”手势。
两个人上了汽车，在城中七扭八拐，最后停泊在陆军医院门前。“该问的你问，不该问的，请先生免开尊口。”小特务叮嘱一番，用眼角余光瞄瞄特急病房的窗户。
郑耀先站在窗前，从窗帘的缝隙，看着那位山羊胡须的先生。心里有些好笑：“你年纪明明不大，可非要留那糟心胡子，难道不摆谱，人家还能把你当作兽医？”他倚在墙角，双臂环抱，平静等待客人的到来。没过多久，小特务将陆昊东让到房间，冲郑耀先点点头，便退出去，顺手关闭房门。
“这间病房是隔音的，有什么话你尽管说。”郑耀先转过身，瞧着山羊胡须的陆昊东，满脸的促狭。
“老郑，以后麻烦你把这备用接头方案改改，派个特务来请我，胆小的，没准能让你吓出毛病。”
“军统请人那是家常便饭，哪怕你正在床上办事，也得给我提着裤子乖乖滚过来。呵呵！没办法，扯大旗作虎皮，这已是最安全的手段，要不，你想个不让他们怀疑的办法？”
“好了，咱俩不要说笑，还是谈谈正经事。”拉过椅子，陆昊东和郑耀先面对面坐下，他手捻胡须，搭着郑耀先的脉象，低声说道，“宝儿已经失踪多日，我们联系不上她，会不会……她已经暴露了？”
“暴露倒是未必，”郑耀先长吁一口气，脸色有些伤感，“我担心的是：她无法摆脱跟踪，恐怕已经身遭不测。”说着，抬起头，瞧瞧陆昊东的反应。
“你不用怀疑，组织上并未下达不利于宝儿的命令。”
“可她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而且连二处都找不到，你说说，这问题还不严重吗？”
“如果真是出了意外……我是说如果，你别多心。那你认为最有可能是谁干的？”
“中统。”
“中统？”
“不错，”郑耀先点点头，“借力打力浑水摸鱼的本事，恐怕天下没谁能比过中统那帮废物。如果说，刺杀我的人是咱们的同志在先，那么接下来，趁火打劫的就一定是中统。你想想：我们的人为什么要难为宝儿？一个微不足道的女特务，没有多大价值，弄死她，搞不好还会引火烧身。这种得不偿失的蠢事，我相信上面的人脑子没问题。”
陆昊东点点头，不过话锋一转，厉声呵斥道：“老郑，注意一下你的说话方式，对于领导，你还是尊重一些为好。”
“现在不是打嘴仗的时候，我长话短说，”郑耀先瞥瞥房门，“我军内部隐藏个危险的人物，代号’影子’。墨萍提供的潜伏名单中，好像漏掉了这个人。”
“噢？你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摇摇头，郑耀先继续说道，“这颗钉子，只有戴雨农知道他身分。不过正因为如此，所以戴雨农才派我和他接头。”
“你要‘回家’？”这一惊非同小可，陆昊东吓了一跳，“老郑，你是不是嫌命长了？在山城都有人想弄死你，回到家……我敢肯定，你恐怕连骨头都找不到。”
“军令如山，不得不从。再者说，这也是找出‘影子’的唯一办法，冒个险值得。另外，自己人对我的仇恨，也会让军统更加信任我，有利于我今后开展工作。”
“那……用不用先和上级打个招呼？”
“不行，知道的人越多也就越麻烦，弄不好，就连我的存在，也会传进军统耳朵。所以我这次是秘密行动，除了你，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那你要去哪个解放区，定下没有？”
“戴雨农没说，不过我相信临走时，他一定会告诉我。把一件任务分成几段去交待，这是他考验手下的方式之一，沉不住气的人，往往会在漫长的等待中漏出马脚。”
“我不明白，戴雨农为何非要派你去？难道军统内部，就没有其他的亲信么？”
“如果我没猜错，他很可能对我已经不放心了，至于什么原因，我现在还不知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对这份情报如此看重，就一定有理由，没准儿他是想证明什么，或者是用这份情报来重新换取老头子的信任。毕竟军统已是尾大不掉，换作我是老头子，也不可能视而不见放任自流。”
“你需要我做什么？”
“一，重新制订我们今后的联络方式；二，严密注视各解放区的一举一动；三，命令参与刺杀我的同志迅速撤离山城；四，无论如何要找到宝儿的尸身，给她守个全尸。”
“你就那么肯定宝儿已经不在了？”
“如果我是一处（中统）……”郑耀先收回被老陆搭住脉象的手腕，身体向后重重一仰，“宝儿死了，比她活着更有意义。”从郑耀先那冷漠的眼神中，陆昊东并未等到期待中的伤感。
月影依稀，一个体态轻盈身穿旗袍的女人，走进一户独门跨院。她看看挂在房檐下的红灯，伸出纤纤素指，敲敲虚掩的房门。
“进来吧，周小姐。”屋内，一个体态肥胖的中年男子喊道。
“齐先生，您有事儿找我？”女人迈进房门，乳白色的高跟鞋，踏得青砖地面“咔咔”作响。
“郑耀先有什么动静？”
“他今天和那个姓卢的在医院见了面。”
“果然不出我所料，”中年男子冷笑一声，拍案而起，背着手，在一幅“天下为公”的横匾下，兴奋地踱起脚步，“这姓卢的经常与袁宝儿私下会面，如果郑耀先有问题，那么袁宝儿死后，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接近那姓卢的。果然，果不其然！哼哼！恐怕戴雨农死也想不到，他手下的干将中，居然会隐藏个异己分子！”
“先生，我直到现在也未明白，自古以来，敌中有我，我中有敌的现象屡见不鲜，可您为何一定认准郑老六会有问题？”女人轻启朱唇，双手挽着挎包，贴在平坦的小腹前，明眸善睐随着中年男子的步伐而移动，流露出阵阵疑惑。
“这就要怪二处那群废物，哼哼！徐墨萍一封情报，弄得戴雨农安插在共区的毕生心血，顷刻间付之东流。当然，戴雨农如何上火那是他自家事儿，不过你仔细想想：徐墨萍，一个身陷囹圄待死之人，她有什么本事能把情报送出去？没错，在徐墨萍同党中，的确有人曾在被捕前送出过情报。但是，谁敢肯定那份情报就是名单？假设说它不是名单，那么真正的名单是谁送出去的？所以，参与缉捕和审讯徐墨萍的人，就一定大有问题。不巧得很，通过调查我们发现：郑耀先生平只出入一家妓院，而且每回叫姑娘，总是点个叫袁宝儿的女人。你是女人，不了解男人的心思，试想一下，一个经常出入妓院的男人，谁敢保证他不花心？又岂能把心思用在一个女人身上？所以，不是他郑耀先有问题，就是那女人有问题。总之，反常即为妖！”
“但这些表面现象，并不能直接证明郑耀先也有问题。那个袁宝儿长得漂亮，也是二处安插的一枚钉子，两个人交往甚密，这不是什么机密，恐怕戴老板也是心知肚明。”
“可那姓卢的呢？你发现他和二处有关系吗？如果他不是军统的人，那么接近二处想要干什么？一个擅长治妇女病的大夫，经常给妓女诊病原本无可厚非，但为何要在袁宝儿死后，他突然与平日素互不来往的郑耀先暗通曲款？难道郑耀先也有妇女病不成？”
女人实在忍不住，低下头“咯咯”笑起。过了许久，她止住笑声，轻声说道：“或许您还不知道，这卢先生在气血两亏的治疗方面，也是位杏林圣手。郑耀先刚刚受伤，求助于这位先生到也不足为奇，说不定袁宝儿生前，就曾经向他提起过这位卢中医。”想想“妇女病”这三个字，她忍不住又“呵呵”笑起。
“你说得不错，但是任何可能我都不会放弃。那姓卢的要查，郑老六呢？也必须一查到底！”
女人不笑了，她袅袅婷婷看着中年人，显得很平静，“可你不怕郑耀先产生怀疑，挑起一处、二处间的争端吗？”
“他已经怀疑了。”
“噢？”
“他比谁都清楚：袁宝儿决不是被二处干掉的。如果二处怀疑她，那郑耀先也不可能继续逍遥。因此，剩下的就只有咱们和共产党。”
“既然被他怀疑，那您为什么还要坚持下去？”
“干掉袁宝儿的目的，还有一点：就是搅乱郑耀先的视线，叫他不要把注意力过多放在我们身上。你想想，一个刚刚被共党刺杀的军统骨干，他的情妇又在此后突然失踪，换作郑耀先该怎么想？能做出此事的最大嫌疑者，还跑得了共产党么？所以说，咱们就等着看好戏，由一处编剧，二处导演，郑老六主演的好戏，定是精彩绝伦。”中年人很得意，他从酒柜取出红酒，摆上两副高脚杯，贴壁注入鲜红的酒液，对着和谐的灯光，轻轻晃动一下。
“郑老六会上套吗？”
“静候佳音。不过我要是他，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那么从今往后，还会照样光顾‘留香苑’。但有一点：决不能叫他白去，必须让他按照我们的剧本去演，这也是我找你的目的，往后的戏，还需要你这位大美人来配合。”
“齐先生，难道你想叫我勾引他？”
“这就是你的本事了，怎么对付男人，相信你这情报科的科长，肯定不会令我失望。”说着，两副高脚杯“叮咚”碰在一起……

第3章
一阵淅沥的小雨过后，和谐街那铺满青苔的石板路，变得光滑洁净。同样是一条街，乞丐和衣冠楚楚的富贾都在艰难地跋涉；暗娼和巡警，为了生计，也在小心翼翼观察着自己的目标。不同的只是命运，穿着黑绸缎面布鞋的巡警，碾一碾刚刚吐出的粘痰，瞥一眼打落乞丐那乌黑手掌的妓女；乞丐咬着牙，揉揉自己那痛彻骨髓的手腕，恶狠狠盯向挽着妓女，扬长而去的富贾……
一切的一切，被“温家老店”二楼靠窗端坐的杨旭东，尽收眼底。他捏着茶杯，品着免费的乌龙茶，耳朵随着楼梯板沉重的脚步声，来回抽动。
“让你久等了，”一身米黄风衣的来者，摘下头上湿漉漉的帽子，掏出手帕在油光铮亮的发蜡上擦擦，将一口大提琴盒子轻轻放在桌面。
“我已经等了几年，不在于这一时。”杨旭东目不斜视，提起茶壶，将来者面前的杯子注满。
“六哥用人有个规矩，一定要胆大心细头脑灵活。”来者瞧着面沉似水的杨旭东，笑了笑，“听底下人说，你很聪明，从来也不多嘴。想要跟着六哥，关键要看你听不听话。”
杨旭东双目下垂，瞧着杯中残茶，无奈地说道：“为了能跟六哥混，我基本上把所有家当都卖了。二处每座庙每尊菩萨我都拜过，目的只有一个：跟着六哥，才能混出个人样。你不用鄙视，我这是没办法：六年前我是个中尉，六年后，我照样还是中尉。就因为如此，所有人都认定我没出息，没有一个老丈人愿把姑娘许配我。被人瞧不起的滋味，我过够了。”叹口气，他放下茶杯，语气中有些伤感，“我想，六哥已经看过资料，若不是我这中尉没有背景，估计还得再拜几年菩萨。在二处，像我这样的小鱼小虾一把抓，如果不是送命的差事，也许还轮不到我。”
“送命也要有送命的本事，”来者收回目光，掏出根香烟，在烟盒上轻轻叩动，“六哥能看中你，不仅因为老板推荐，主要是你曾在日本宪兵的蹂躏下苟活了半年。六哥说，这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所以他认定你有惊人的忍耐力和头脑。”
杨旭东笑了笑，不置可否，摸摸嘴角的小胡子，他岔开话题：“说说六哥想叫我干什么，我想，六哥决不会欣赏啰嗦的人。”
“看见这口箱子了吗？”来者点燃香烟，杨旭东轻瞥一眼，没说话。“你在这间酒楼已经坐了一整天，相信再给你两个小时间也不会有问题，对吗？”
杨旭东点点头。
“你看看下面这条街，究竟躲在什么地方才不会被人发现？”
“巡警背后的警署分所。”
“噢？”
“这条街面的人，没人愿意看到它，即便是看见，也只能像躲瘟神一样，有多远跑多远。”
“你想在警署里呆上两个小时？”
“我会从这间酒楼的窗口出去，沿屋脊攀上它对面那幢钟楼。然后趁天黑，借着电线，滑到分所的屋顶上。这样，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
“好，六哥果然没看走眼。”来者掸掸风衣上的水珠，两道白烟从鼻孔中徐徐溢出，“你时来运转了，也许不出几个月，你就是少校。”留下一副手套，再次拍拍那口琴匣，“这是春田M1903A4狙击步枪，至于你的目标，有关他的资料和照片都在这里。晚上九点半，六哥在天鹅饭店二楼西餐厅等你。”戴上礼帽，瞧瞧杨旭东那若无其事的表情，来者喝干杯中最后一滴茶，便头也不回转身离去。他们连个辞别的招呼都没打，仿佛大千世界中两个擦肩而过的路人。
杨旭东卧在冰冷潮湿的分所屋顶，戴上手套悄悄打开琴匣，取出步枪配件安静地组装。步枪已经被处理过，就连枪号，也被锉刀小心刮去，散发出新鲜的金属光泽。子弹只有一发。也就是说，六哥只给他一次机会，连个补考都没有。刺杀对象是个脸型圆胖的中年人，半身免冠照片后，只标注了他的称谓——齐先生。在匣内，杨旭东并未找到任何有关齐先生的资料，这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意外。或许六哥还想就此测试他对突发事件的应变力。没有资料，也就是说，没有这个人的特点，不知道齐先生的身高、体重及走路特征。该如何在茫茫人海中找到目标，就需要杨旭东自行解决了。
“六哥没必要骗我一个小人物，他说琴匣有资料，那就一定不会错。可是，资料到底在哪儿呢？”又摸摸匣子的夹层，遗憾的是，仍然一无所获，“阴天、黑夜、路灯昏暗，狙击步枪的瞄准具根本不适用，还不如直接射杀效果好。那么，六哥为何要多此一举？”他抬起头，向四周仔细观察。突然，200米外一幢灯火辉煌的建筑物，映入他的视野——天鹅饭店。这是一家由法国人开设的西式餐馆，也是和谐街有名的标志性建筑物。西洋交响乐透过五彩斑斓的霓虹灯，悠扬飘荡在整座街区上空。“难道目标会出现在饭店门前？”杨旭东握枪的手指，不由微微一紧，“如果是这样，就很好解释六哥为什么给我配备瞄准具。”接下来一个问题更加令他头痛——该如何确认目标呢？仅凭一张黑白照片就想在短时间内锁定目标，不但他杨旭东做不到，就连这世界上最高明的狙击手，面对同等情况，也照样束手无策。“齐先生……难道是享受齐人之福的先生？这么说，他身边一定有女人，而且品味还不低？没错，能进天鹅饭店的人，绝不是一般人。我只要注意饭店小弟迎接的客人，就肯定能找到他。”刺杀目标解决了，最后的关键，就是杨旭东该如何逃脱。毕竟，六哥还在天鹅饭店中等着他。
“老郑，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儿？”陆昊东匆匆登上天鹅饭店二楼的西餐厅，看到悠闲自得，品红酒嚼牛排的郑耀先，脸上有些不悦。他低声说道：“没有紧急情况，最好不要约我见面。现在风声很紧，敌人搜查很严，不到迫不得已，最好不要冒险。”
“如果昨天或者明天你说这句话，没准儿我会很用心去听。不过今晚不一样，危险会暂时解除。”郑耀先拍拍手，叫法国服务生给陆昊东送餐。
“你又想干什么？”
“中统干掉了宝儿，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哼哼！那好，既然他们摆明车马想看戏，我就让他们看个够，现在我和你打个赌：一处的山城站长齐东临，绝对吃不到今晚的法国大餐。”
“你什么意思？”陆昊东的冷汗，“唰”地一下冒出来，“你请示过组织没有？这么严重的事情，你怎敢擅自行动？在你眼里，难道组织就是个屁？” 
“杀我的女人，还想让我放过他，老陆，你脑子没烧糊涂吧？我郑老六是不是有仇必报，还用和你解释吗？想当年，日本‘梅’机关少佐森永纯糟蹋了我们一个女同志，是谁不出三天就废了他？事后，又是谁拍我肩膀，称赞我是万马军中，敢取上将首级的赵子龙？”
“可你现在这么做叫蛮干，是会暴露自己连累组织的！”
“老陆，多余的话我不向你解释，今天请你来，就是让你看场戏，看看我郑老六的雷霆手段到底会不会连累组织？”
“噢？你已经安排好啦？”一听郑耀先这么自信，陆昊东语气一转，颇有兴趣。
“待会儿枪声一响，你马上离开。切记：千万别去看热闹，明天报纸头条，会告诉你想知道的结果。”
“这么说……你是从军统找杀手？那戴雨农知道能轻饶你吗？”
“他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
“你别卖关子行不行？”
“戴雨农决不能再留，他的时代过去了，让他继续活着，只能给你我带来麻烦。”郑耀先打个响指，叫服务生送来一根古巴雪茄，“我说过：戴雨农搞得军统尾大不掉，老头子对此颇有微词。不过，至于该如何处置这军统大老板，他始终犹豫不决。毕竟都是浙江同乡，人不亲，故土亲嘛！仅凭这一点，哪怕中统天天在他耳边吹风，那也是隔靴搔痒不起作用。因此在这紧要关头，就需要在老头子的心里天平上加颗小小的砝码，迫使他产生感情倾斜。你看吧，一旦老头子叫戴老板立刻去南京，那就是军统大老板命丧黄泉之时。”
“干掉戴雨农，那么他对你的考察也就彻底解除了，对吗？”仔细想一想，陆昊东也觉得戴雨农的存在对郑耀先是种极大威胁。一个人背后总有双眼睛在盯着，这的确不是件愉快的事情。干掉了戴雨农，也就是说，没有人知道郑耀先将要完成什么任务。那么，隐藏在“影子”手中的绝密情报，也会神不知鬼不觉，被我党操控在手。这是一份大胆的计划，其胆大程度，可以用“捅破天”来形容。但问题是，军统的大老板，是个容易对付的人吗？
“你这个预谋太疯狂，比干掉齐东临还可怕。不行！我必须请示上级，不能陪你在这儿冒汗。”说着，陆昊东收拾行装，起身要走。不料郑耀先伸手在他肩膀一压，面带微笑“请”他重新坐下：“除去戴雨农根本不需要我们动手，整盘计划中，这齐东临是颗关键棋子。老头子信奉‘中庸之道’，‘平衡’二字就是他的心里底线。军统和中统一向不和，两大派系为了争权夺利，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一旦中统的高级人物被军统干掉，双方势力发生不可调和的逆转，如果你是老头子，该怎么做？其后果我不说，你也能猜到。”
“你这一箭双雕的计划听起来不错，可是，结果会按照你的构思走吗？毕竟计划没有变化快。”
“那就要看军统小弟的表现。如果枪一响，他还能坐在我对面。往后的一切就不用我们操心了。”
“枪一响，警察就算知道子弹射出方位也没用，除非他们扛梯子巡逻。”瞧瞧身后连绵成片的屋脊和纵横交错的小巷，杨旭东心里有了底，“六哥设计的地点就是高明，他连手套都备好了，指纹肯定留不下……指纹留不下……连武器也被改装过……嗯！这就说明：他根本没打算叫我携带武器撤退。看来，六哥一定还有后招，怪不得跟了六哥的人个个成精，原来奥秘就在这里。”
晚七点整，一辆福特轿车在服务生指引下，停泊在天鹅饭店驻车场。杨旭东将左眼贴在准具上，光源、视觉效果和观察角度都非常合适。今夜无风，气候阴凉湿润，胃壁摩擦音隐隐传来，杨旭东的身体有些发虚。调整瞄准具的焦点，将定力全部转移至手臂，强迫自己尽力驱散困扰视线的眩晕，食指在扳机上轻轻弹动，呼吸也逐渐调整到平缓和抑制状态。
“车门开得缓慢，说明这家伙做事很小心。”将准具的清晰度微微调整，但率先出现在视野中的，却是一只脚踏黑色高跟鞋的美足。随着脚掌在冰冷地面上轻轻一碾，一位含羞带涩，体态修长端庄的绝色美女，暴露在狙击步枪的准具中。
杨旭东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此时的他，似乎已嗅到子弹出膛时，那股淡淡的硝烟味。一个脸型微胖的中年人，弯腰悄悄钻出汽车，不过令杨旭东感到意外的是：他又迅速调转身体，从车上抱下个5、6岁的小男孩。
中年人在那孩子的脸上不停地亲吻，瞄准具中十字交叉点的下横杠，牢牢锁住他的左额，四周已经安静下来。憋一口气，眼皮微闭又突然睁开，食指向后微微一扣，枪身猛烈后坐的刹那，杨旭东听到自己那剧烈的心跳……
“噗……”
中年人的头向右侧重重甩去，孩子举在半空欢愉鼓动的小手，突然定住了，猩红热辣的液体在他充满童真的眼睛上，一层层喷涂，笑容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交织固定在稚嫩的脸颊上……
天旋地转，惊叫四起……
郑耀先向楼下望去，他目睹了事件的全过程。父亲倒地前，用自己身体牢牢护住儿子，他的躯体微微蠕动，鲜血如同决堤的河水，在冰冷的沥青路面上疯狂扩散。小孩呆坐在父亲身边，他的手还在举着……
轻瞥一眼那不停战栗的弱小身躯，郑耀先慢慢合上窗帘。
陆昊东走了，临走时，他恶狠狠瞪了郑耀先。虽然他无权干涉军统想做的任何事情，但是，对于一个当着孩子面就敢刺杀其父亲的原凶，陆昊东从良心到情感，都觉得自己是在与禽兽为伍。
“老陆不适合干我们这一行，充其量，他只能称职一支地方部队的政委。唉！这也真是难为他，如果他看到齐东临当着人家孩子面强奸她母亲，不知老陆是否还会悲天悯人？”将雪茄叼在嘴上，一声叹息后，郑耀先又将被唾液湿润的烟卷慢慢拔下。他闭目沉思，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楼下熙熙攘攘人声吵杂。不远处的警署分所，居然比围观瞧热闹的人群还要慌乱。一群没头没脑的警察，或者找寻梯子，或者在湿滑的青苔面前呆呆怔愣，而那些百米冲刺能跑到事发地点的，还没等站稳脚跟，又被闻讯赶到的红眼军人们，一阵拳打脚踢……
乱了，全乱了，像郑耀先那样四平八稳品酒吃肉的悠闲客，在和谐街已经找不到。
七点三十分整，在法国侍者指引下，换穿一身外套的杨旭东，毕恭毕敬坐在郑耀先面前。他鼻观口，口观心，心里忐忑不安，始终未敢望向那传说中的偶像。
“法国菜你还习惯吗？”郑耀先摘下胸巾，擦擦油腻腻的嘴，“听说为了跟着我，你把家当都典卖了。”
“多谢六哥抬爱。”
“你怎么不吃？我特意给你留份鹅肝，很新鲜。据说……鹅肝配上波特酒，要趁热吃才能体会个中滋味。”
杨旭东没客气，被债主追了三个月，现在最需要的还是填饱肚子。反正你六哥吩咐的活儿我已经做了，吃你一顿饭，这总不过分吧？
他那丝毫不做作的举动，令郑耀先十分满意。不过，他只是饶有兴趣看着杨旭东，自始自终未多说一句话。没过多久，刚刚艰难咽下一口波特酒的杨旭东，突然将目光盯向一旁空出的椅子，牙齿仍在慢慢咀嚼。
“你没估计错，的确不止你一位客人。”说着，郑耀先扭头望向拐角的楼梯。随着“噔噔”的高跟鞋声，一位妙龄少女出现在杨旭东视野。
他已经吃不下去了，瞧着那曲线玲珑的女人，想起瞄准具中含羞带涩的姣美面容。
少女的美目只是在郑耀先脸上一掠，便悄然坐在二人身旁，她的膝盖紧紧并拢，不由自主挪向一侧。
“叶小姐来点什么？这顿我请。”郑耀先很有绅士风度。不料，这美若天仙的小姐一张嘴，差点没让杨旭东喷出满口的酒水：“也没问问我是否愿意就请客，你一个月赚多少钱？”
瞧着含笑不语的郑耀先，又看看一脸天真的叶小姐，突然，杨旭东觉得这顿饭吃得很紧张。
“你可以滚蛋了，”郑耀先没管人家女孩的脸色有多尴尬，自顾自笑着对叶小姐说道，“你是老板推荐的人，看在老板面子，我留下你这朵刺玫瑰。不过你记住：如果以为故意惹我生气，就可以让我大发慈悲一脚踢开你，呵呵！你还是乖乖打消这念头。对工作挑三拣四的人，老子一定会从她身上榨出油。”
杨旭东瞧瞧叶小姐的表情，发现在她脸上，除了小嘴，哪都不红。
郑耀先又点燃一根香烟，低声念道：“江欣，女，二十岁，身高一米六八，祖籍江西。职务：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机要秘书。个人嗜好……叶小姐，下面内容涉及你的隐私，还用不用我说？”
江欣看看埋头吃饭，像饿死鬼投胎似的杨旭东，低下头，用细弱蚊鸣的声音解释道：“对不起……我搭乘的那辆汽车，刚刚出了事儿，我……我很害怕……您……您别怪我……”
“你的闺房好像离这里不太远，怎么，和那辆汽车的主人很熟吗？”
“我认识他的姨太太……”
“知道吗？你迟到了。我一向没有等人的习惯，今天算是破了例。”郑耀先将餐巾丢在桌面，神色有些不悦，他冷笑着对杨旭东说道，“你记住：好吃懒做贪图小便宜的女人，不管她长得多漂亮，都不能放在心上。这种女人，只会给你带来麻烦。”
杨旭东点点头。牛排哽在咽喉上，他听着六哥那句“好吃懒做”，反复权衡嘴里那口饭该不该咽下去。
“看我干什么？难道你有话说？”郑耀先不怒自威，吓得杨旭东也跟江欣似的，像个落秧的茄子。对于六哥是否知道他底细，杨旭东一点都不怀疑，因此，艰难咽下那口粮食，他鼓鼓勇气，几近乞求：“六哥……那个……能不能借我点钱儿？房东……房东追了我三个月……”
一阵急促的铃声，将正在睡梦中的陈浮彻底吵醒，她从床柜上胡乱摸起电话，甩甩蓬松的乱发，没好气地问道：“喂？哪里？”
“小姐，先生出事儿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睡眼不再惺忪，陈浮猛然坐起，双手紧紧握住电话，一缕发丝将话筒和白皙的手臂悄悄遮掩。
“先生在天鹅饭店被人刺杀了！”
“你要是敢胡说八道，我枪毙你！”陈浮怀疑自己听错了，赶紧将话筒移到另一侧耳朵。不过，坏消息就是坏消息，无论你怎么回避，都更改不了事实。
“小姐！这么大的事儿，我长几颗脑袋敢乱说？”
陈浮擎着电话，神情有些呆滞。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对方连声呼唤，这才定定心神，平静地说道：“通知情报科的人马上集合。还有，要严守消息决不能外泄，我马上赶过去。”
晚8点30分，陆军医院太平间……
一身戎装的陈浮，在随从陪同下，脸色阴霾地站在齐东临尸体旁。法医揭开白布一角，指着伤口说道：“一枪毙命，手法很专业，没经过特殊训练的人根本做不到。”
“老秦，在现场发现什么可疑分子没有？”陈浮扳着尸体头颅，对子弹左右两侧的出入口，进行详细比对。
“没有，”一旁的特务说道，“不过可疑的是，一向喜欢凑热闹的二处，为何在事发后会躲得无影无踪？难道他们转了性？”
“反常即为妖，”陈浮将白布重新规整，转身摘下手套，“不过我宁肯相信：这种反常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件小小的纰漏。”冷冷一笑，又道，“事情哪会有这么巧？齐先生刚刚盯上他们一个人，就立刻招来杀身之祸。看来，二处的人可真是老虎屁股摸不得，谁摸谁倒霉。”
“还不止这些，”老秦凑过身子，伏在陈浮耳畔低声附语，“子弹是从和谐街警署分所楼顶射出，杀手跑了，只留下一支春田M1903A4狙击步枪，连弹壳都没退。”
“那支枪一定被改装过，对吗？”
“没错。”
“这还用调查么？在中华民国，哪个部门能有这种美军列装武器？看来，二处并未打算转移我们视线，也许巴不得让所有人都明白：这就是他们的杰作。只不过，哼哼！他们只想隐瞒究竟是谁策划了这起行动。”
“那我们该怎么办？”
“替先生准备后事。”
“那凶手……”
“这件事儿的麻烦就在这：明明知道谁是嫌犯，可你偏偏动他不得。唉！先生千算万算，就没算准他会痛下杀手。这个人很可怕——只要你稍有疏忽，他马上便有机可乘。”
“那小姐您……”
“我暂时不会有事，他还没注意到我。以后为确保安全，我们只能暗中留意其行踪。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不挑起两家直接冲突，万万不可轻举妄动打草惊蛇。告诉手下兄弟，对他实行远距离连续监控，查查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
“你还有什么要说？”
“我在想……为什么二处一定要把差事揽到自己头上？俗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此明目张胆，就不怕事情败露后，会给自己找麻烦么？”
“是啊……”陈浮点点头，逐渐陷入沉思。过了许久，当二人走到出口时，她回过身，望一眼床上那冰冷尸体，心有余悸地自言自语道，“他这么做一定有目的……可是……他的真正企图到底是什么？”

第4章
一连数日，郑耀先彻底陷入中统的全面监控，但与中统以往监控手段有所不同的是：此次对手的行动更加隐秘，更像是在做贼。郑耀先凭借机警老练，曾在调查局麾下的一处、二处内闻名遐迩，因此，能否被他察觉，就成为摆在陈浮面前的一道难题。
“3号！3号！我是总部，请报告猎物现在的具体位置。”
“中正路11号兰花餐厅，正在和一男一女吃饭。”
“注意他们的谈话内容。”
“对不起，距离太远，我们无法监听。”
“那就派人跟踪这一公一母，查查他们背景！”
“是，3号明白。”
陈浮撂下摩托罗拉电台对讲话筒，柔柔发胀的太阳穴，倾听一墙之隔掺杂水分的吊唁哭闹，皱起清秀弯弯的眉毛。
这郑老六实在过于狡猾，几天下来，他除了吃饭还是吃饭，就好像刚从黄泛区逃难过来的饥民。不过饥民也比他强，不管怎么说，饥民卖儿卖女，总会留下点什么。可郑耀先呢？仅留下一堆欠帐单，令一处同行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那些饭店的老板无一例外，都“心甘情愿”在欠条上签下名字，军统的帐他们不敢收，也没打算去收。但是中统，特别对一个已经死去的中统大员，他们不再唯唯诺诺，围着齐东临留下的孤儿寡母，盯着他们日益干瘪的钱包，挖空心思琢磨该怎样榨骨吸髓。
整座齐家大院，现如今大人哭，小孩闹，债主口干舌燥，陈浮则被吵闹得痛不欲生，几欲死掉。将监测指挥部设在齐家大院，是她的主意。可现在，她又万分后悔自己的“突发奇想”。谍报工作需要隐秘，决不能引起旁人注意，同时谍报工作更注重让对手想不到，对于将电台架设在人走茶凉的齐家大院，曾为自己这“神来之笔”万分自豪的周小姐，现已被折磨得恨不能找根绳子上吊。
“郑老六这老狐狸，到底想搞什么鬼？那对男女为何在他身边频频出现？嗯！他这个人好色是没跑了，难道……他还是个‘兔子’？”连最不该想到的可能，都已被陈浮深思熟虑不下百遍，可见，她对郑耀先是如何的用心良苦。
“2号呼叫总部，请回答。”
“总部收到。”
“猎物正向总部移动，请总部做好防范措施。”
“什么？”
“他已经迈进总部大门，正向遗像行礼。”
“还有什么？”对于那位传说中的军统牛人，陈浮突然感觉心里有点发毛。
“他转身了……”
“你把话说完整，不要跟吃药似的一粒粒数！”
“是……他停在齐公子面前，不动了……”
“齐公子？就是那个浑身哆嗦，整天举着手，痴痴傻傻不说不笑的高君宝？”
“是。”
“会不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下意识，陈浮在头脑中闪出“斩草除根”的念头。
“他掏出十块钱塞给了齐公子……”
“这种破事你也拿来当情报？混饭吃吗？”
“不是的……他还掉了两滴眼泪……”
实在忍无可忍，陈浮顺手关闭了电台开关。难得的世界清静，电台内外，再也没人骚扰她耳朵了。“我手下都是废物！”她深深地自责，“这么多人，没一个能上台面。”咬着牙，低头生了阵闷气，最后却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再次极不情愿地扭开开关……
出了齐家大院，郑耀先左右看看，挥手叫过一个报童，顺手买了份《中央日报》。在报纸的夹层，有一张纸条，上写：“立刻动身去机场。”这是戴雨农的笔迹，他很熟悉。将纸条嚼碎吞进肚子，就在这时，报童稚嫩的嗓音再次响起：“看报喽！看报喽！新出版的《中央日报》！军统戴先生专机于昨日坠毁在南京岱山……”
“嗯？”赶紧将报纸翻来覆去仔细查看，一行醒目的标题，令他目瞪口呆。“老头子下手太快了……”手捧报纸足足站好一会儿，脸上渐渐愁云密布。掏出一根香烟，点燃狠吸几口，“山雨欲来风满楼啊……军统马上要群雄割据天下大乱，我还没做好应变措施，该怎么办呢？唉！老板哪老板，你就不能等我回来再死吗？”丢掉香烟，使劲碾了碾，便头也不回赶往自己住所，招呼了杨旭东和江欣，驾车向机场匆匆驶去。
“1号呼叫总部，猎物已乘车离开，目标是山城机场。”
“机场？”陈浮将听筒紧紧按在耳朵上，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他去机场干什么？没听说二处有什么大行动啊？难道想逃跑？不会吧？还没玩儿，他就认输了？郑老六什么时候变成了丧家犬？”
郑耀先的心思不容易被人猜透，特别是女人，一旦踏上他心田，就如同迈进了雷区。郑耀先到底想什么做些什么，陈浮认为采用正常人思维去衡量，十有八九是和自己的大脑过不去。所以，她决定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的方式，恭候郑耀先的自我表现。但是接下来，有关郑耀先的消息，却着实令她如坐针毡。
“什么？他以中央社主编金占光的名义，搭乘美军飞机去X共区？”天气虽说不热，但陈浮白皙粉嫩的脸颊上，已经见了汗。“不会是真想逃跑吧？”她暗道，“难道我手下出现纰漏，令他警觉了？”  
“据机场内线报告，这架飞机是军事调查调停小组的专机。”
“这世界什么时候轮到二处扮演和平大使？中央那些大员难道都没事干吗？”
“我们也感觉奇怪，所以才向您报告。”
“在他身边有我们的人么？”
“没有……不过，我已经通报专机降落点的同仁，叫他们做好应急准备。”
“很好，告诉他们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郑老六是个极度危险分子，他和二处其他小老板一样，都是老虎屁股摸不得的人物。”
郑耀先的屁股不是谁都敢摸，可别人的器官，他却一点都不客气。身着紧身旗袍的江欣，在临上飞机前，被他在大庭广众下，狠狠捏了鼻子。
“你干嘛？”女孩子的强烈自尊，令她几乎失去矜持。如果接下来郑耀先不能给出个满意答复，也许她会掏出手枪，毫不犹豫打爆这无耻男人的头。
“你很漂亮，”郑耀先说道。
“这关你什么事儿？”她恨不得上前挖出那对贼眼睛。
“不过……”郑耀先又道，“咱们不是去相亲，你明白吗？”既然江欣敢当面顶撞他，说明这女人不是二百五，就是后台很棘手。
“你胡说些什么？”
“‘女人要时刻展现出自己魅力’，这是美国老板教你的吧？”郑耀先淡淡一笑，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香烟。
“是又怎样？”江欣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错。
“那你可就危险了，”不顾女孩对烟味的反感，郑耀先悠闲吐出烟圈。
剧烈地干咳几声，江欣扇扇鼻子，对那个人狠狠瞪了一眼。
“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吗？”郑耀先没理她，继续说道，“那是个一切都要艰苦朴素、自力更生的地方。凭你这装束，想不被人家注意恐怕都不行。”
“这……”低头看看自己着装，江欣也觉得过于显眼。
“还有，你这高跟鞋走在洋灰路上没问题，可是在共区，那些泥土碎石路你怎么应付？要不要先请共产党给您老人家修修路？”
“这……”
“干咱们这一行儿，不到万不得已，一定先给自己留条退路。可你呢？这身装扮能跑多快？八岁孩子都能追上你。”
“我……”
“你就是个生搬硬套的雏儿，美国教官那一套，对付纳粹没问题，可要是对付共产党，不出三天，你保准被人家给共了！”
“你说话能不能嘴下积德？没见过像你这样的男人，真是的……”江欣咬咬牙，侧头想了想，又觉得很憋气。扇扇眼前的烟灰，她掏出镜子瞧瞧自己的装扮——还好，胭脂水粉没受污染的侵扰。
“我这辈子不打算娶老婆，所以犯不着讨你们女人欢心。话我是说了，听不听在你。如果你被共产党盯上，没说的，我一定会丢下你自己跑路。”
“有你这样的男人吗？”江欣脸色铁青，指甲深深掐进白皙的皮肉。
“不想跟我你可以回去，好像我从来没强迫过你，对吗？”郑耀先将烟头丢到一边，摘下礼帽擎在手上，“叶小姐，我对你的印象不是很好，真的，干这一行儿你有点屈，像你这么幼稚的人，做个贤妻良母也许会更加适合。”
和杨旭东无奈地对视一眼，江欣那编贝似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说了半天，也就结尾这句还像人话，男人做到你这份儿上，真是没意思透了。”心里骂着，叶小姐的嘴角，不由自主微微一撇。
登上美国飞机后，江欣躲进厕所换穿了猎装。她不想和郑耀先坐在一起，混在一群美国记者中间有说有笑。
“上峰是不是想借共军之手干掉这娘们？”郑耀先眯起眼睛，暗自胡思乱想，“老板选派个雏儿绝对不是心血来潮？他是不是想借谁的手抹去什么……”摇摇头，赶紧丢掉那不切实际的想法，“怎么才能找到‘影子’呢？不管他是谁，迟早会出现，问题是，又该如何判断他身份呢？能在共区潜伏多年，说明他和我一样，可能比共产党还要布尔什维克。这就麻烦了，X共区那么大，无异于大海捞针，总不能将我党精英逐个怀疑吧？”突然间，他灵光一闪，暗道，“能接触到我军机密，这说明他身份决不寻常，难道……他是首长？不……不排除这个可能！至少，他应该能见到首长，或者是机要类工作人员。问题是……我军指挥系统也就那么几个人，排查下去终归能找到些蛛丝马迹，怎会连半点线索都没有呢？难道……还有我没想到的可能吗？”郑耀先的头有点痛。
空中小姐开始派送午餐，郑耀先对美国口味的奶酪不感兴趣，从舷窗向外眺望，一片云海茫茫……
“金主编，您不吃点东西？”杨旭东坐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片面包。
“谢谢！”郑耀先顺手接过，却不着急吃，“你把摄影机带好，交给那个丫头我不放心。”
“没问题，”杨旭东摸摸小胡子又道，“到了共区，恐怕就没这条件了，我都不敢想象：他们能用什么来招待咱们。”
“这一点你不用愁，再穷也得注意门面问题，他们决不会叫你饿肚子。”
“那不一定，”摇摇头，杨旭东略有所思，“我去过延安，见过共产党招待大老板，啧啧！就连土豆和豆腐都摆上宴席了。所以啊！我还是别对地方共军那顿饭报什么希望。”
“旭东……”
“怎么啦？”
“到了共区可千万别说这种话。”
“怕什么？这些乱臣贼子还能把咱吃喽？”
“不是怕他们，”郑耀先摇摇头，贴在杨旭东耳畔低声说道，“现在时局混乱，咱们还是小心为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时局混乱？上面不是说……咱们几十万大军已将共匪团团包围了吗？如果连这几个土包子都不能消灭，那些领军大将，恐怕也不是一般的饭桶吧？”
“你还记得自己刚刚说过什么？”
“嗯？”
“共产党敢用粗茶淡饭招待贵客，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不按常理出牌。一个组织，不管他再怎么穷，难道连顿像样的饭都请不起吗？绝对不是！对于这样的敌人，你敢小瞧他们么？所以和共产党斗，你一定要小心，不但精细如发，而且还要如履薄冰，一招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是……”
看着杨旭东那不以为然的神情，郑耀先暗暗松口气。他没再说什么，而是把帽子拉下闭目养神去了。现在的时局别说是眼前这年轻人，就连某些党国高级将领，也是一派乐观。正所谓“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仗还没打，庆功酒已不知喝过几顿了。
飞机在云层中颠簸，郑耀先的大脑随着机器轰鸣，渐渐陷入困局。的确，就连解放区保卫部门都无从下手的悬案，他又岂能在短期内捋清头绪？
“下面就是国共军事分界线，请大家做好降落准备。”一位空中小姐轻声喊道。
郑耀先睁开眼睛，揉揉发胀的太阳穴。江欣和杨旭东都在看着他，似乎想征求下一步指示。
“你们不用看我，”沉吟片刻后，郑耀先苦笑道，“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也许共产党早就决定了我们的命运。”
“你似乎对共产党很了解？”江欣的口气夹枪带棒，好像一找准机会，就要将郑耀先揍得头破血流。
“和共党打过那么多年交道，他们比老板还要了解我，”扣上黑丝绒礼帽，郑耀先感慨道，“没准，他们已经知道我来了。”
“什么？”杨旭东突然一怔，惹得江欣甚是不满。
“想不到摸不准那是正常的，”郑耀先拍拍他肩膀，和颜悦色说道，“哪怕尿裤子也很正常。”说着，他不怀好意瞥瞥江欣……
“你看什么？”
“大小姐，”郑耀先郑重解释道，“我不得不再次提醒你：在共区，不但要管好自己的脾气，而且，最好不要随意走动。”
“你想说什么？”
“共区虽说不像我们宣传那样‘共产共妻’，但是你太显眼，很容易被人注意。真搞不懂上面是怎么考虑，派这么惹眼的女人能干什么？”
“你……”江欣咬咬牙，强迫自己将某些不和谐的话，硬生生扼杀在摇篮中。
军事调查调解小组由国共双方和美国顾问组成，三方代表在“和平的气氛”中，时不时给对方制造些麻烦。对于这种现象，新闻界的朋友早已司空见惯习以为常。场面虽然紧张，但并不混乱，相比国共双方代表的唇枪舌剑，记者们到是显得有条不紊。
几天前发生的事件说起来有些好笑，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杀人夜，国军士兵趁夜色悄悄溜进解放区，目的很简单：摸几只鸡。没承想这一举动，被警惕性极高的当地民兵立刻察觉。也许是国军对共产党的民兵小瞧了，他们并未把那些在抗战中，令日寇正规军闻风丧胆的土八路放在眼里，结果一交手，国军冒汗了，不但冒了汗，而且还损失惨重。六个国军士兵，只带伤跑回去一个，国军驻地长官在弄清事件原委后，脸上挂不住了，特别是一听说对方只有四个民兵时，气得大骂手下“饭桶”。男人打仗多半是为了面子，国军再怂也有他的土性，随即双方摆明车马，在军事分界线附近“叮叮咣咣”干了半宿。天亮时分，一宿没睡昏头胀脑的国军清查战果后，脸上又挂不住了：八路还未动用正规军，仅是闻讯赶来增援的当地民兵，又干掉国军一个整排。
“真有邪的！”国军团长气坏了，他铁青着脸质问部下，“几个土八路就把你们给欺负成这样？”
“团座，我就没闹明白，”国军营长忿忿解释道，“这群犊子也不跟你照面呀！这躲一下那藏一下，你一冲上去，稀里糊涂就踩了雷，等你一撤……好家伙，连敲锣带打鼓，子弹全奔你来了。奶奶的，这算什么打法？真他妈气人！”
“这还没遇见八路正规军呢！如果碰到他们正规军，你们咋办？啊？咋都不说话啦？哑巴啦？谁能告诉我，遇到八路正规军该咋办？”
没人回答他该怎么办，不过负责接待记者的八路军女干部，却告诉郑耀先当时我党是怎么办的：“我们并没动用正规部队，”女干部瞧着郑耀先，微笑道，“民兵同志们说了，对付几条臭鱼烂虾，不用主力部队出手……呵呵！那有失主力部队的身份。”她真是没给国军留面子，杨旭东当即就挂不住脸，正欲反驳，郑耀先及时制止了他。“你不了解国军，”郑耀先向这至始至终，目光不离他左右的女八路解释道，“国军的特点是枪口对外，自己人打自己人，那没意思。”
“噢？”女八路又笑了笑，不过接下来的提问更加绵里藏针，“那么八年抗战中，国军对外放了几枪？”
“那你要问小鬼子，”郑耀先也并非善类，回答得滴水不漏，“松沪会战、台儿庄大捷、昆仑关大捷、滇缅作战，我敢保证，小鬼子临投胎做人，它也是记得比咱清楚。”
“那么豫、湘、桂会战是怎么回事？”按理说，这女同志的说话方式并不符合八路军的外事纪律，可郑耀先并未指责她，其他中共干部也没进行任何阻止。
“我记得，”那女同志蔑笑道，“好像花园口黄河大堤，不是我们八路军掘的吧？”
“你说什么？”杨旭东的脸都绿了，如果不是在敏感时期，弄不好他会和这女人拼命。
“3省44县的老百姓，可一直惦记找国民政府替他们做主呢！”这女人的嘴太损，至少郑耀先就是这么认为的。“还有哦！岗村宁次没上战犯名单就突然消失了？华北的老百姓，呵呵！还以为他踩上了国民党的地雷……”她专挑国民政府软肋下手，弄得郑耀先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就是有靠山的好处，”郑耀先暗暗苦笑，“有了共产党这座大靠山，她是什么话都敢说，有种你到山城也这么说……”
“金先生怎么不说话？嗯？你们不是要如实报导么？”这女八路明显想看笑话。
“我在听你说。”郑耀先手掐着笔记本，却连一个字都没写。
“有人到邻居家偷鸡不成，反倒打一耙，诬陷邻居先打他。你们说说，对于这种人，该怎么形容他比较恰当？”
“厚颜无耻。”郑耀先不露声色地答道。
“金先生……”杨旭东在背后捅捅他。
“对！是厚颜无耻。”女八路莞尔一笑，瞧着郑耀先的眼神有点怪。对于国共之间这场冲突，双方代表各执一词。问题的关键也就是双方争执的焦点，共产党咬住国军偷鸡的事实，而国民党则指责中共军队打死了自己人。
“随他们去吧！”郑耀先对这女干部友好地说道，“政治上的问题，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能解决的，谁是谁非，将来自有定论。”
“那么对于类似的问题，古人又是如何定义？”看来这女八路是成心得理不饶人。
“成王败寇！”
“噢……”
江欣在一旁静静听着二人说话，没插言，显得很斯文。她将对话一字不漏，全部记录在案。
“别写了！”趁着没人注意，杨旭东没好气地吼道。
“你干嘛？”江欣发怒的样子很可爱，撅着小嘴，眼神“恶狠狠”。
“你还嫌丢人不够？”
“也不是我丢人，关我什么事儿？”
“你是干什么的，自己不知道么？”
“我是记者，”江欣不甘示弱，“我是中央社的记者。”
“你个缺心少肺的玩意儿，”杨旭东气得要命，他低声骂道，“共产党怎么没把你给共了！”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悠扬响起，望着杨旭东脸上那鲜红的五指印，郑耀先想笑又不敢。
“他们这是……”女八路抿抿嘴。
“打情骂俏，”郑耀先自我解嘲地说道，“我们那里讲究恋爱自由。”
“噢？”女八路忍不住笑出声。她的笑声犹如银铃轻曳、水银泻地。直到此时，郑耀先这才发现：如果她把脸上的尘土洗干净，如果她能好好打扮自己，其模样或许比江欣有过之而无不及。“你看什么？”女八路对郑耀先那“不怀好意”的眼神有些反感。
“女人生来没人欣赏，才是她的悲哀。”郑耀先这句话，令韩冰——这位负责接待他的八路军保卫部长，永远记住了他。
不知江欣如何与中共代表相谈，对于她采访解放区的请求，中共方面非但没有拒绝，反而给予大力支持。
“这么痛快就答应啦？”郑耀先不露声色地问道，“据我所知，他们对‘中央’可没什么好感。”
“我只是说要如实报导，看来，他们也希望被外界了解。”江欣很自信，对未来的解放区之行充满着信心。
“他们居然相信中央社记者能实话实说？呵呵！我怎么觉得这是在做梦？”郑耀先摇摇头，随后一句话，令在场所有中共人员大为恼火，“是他们有阴谋，还是你脑子有问题？”
从某种方面来说，江欣的办事效率还是蛮高的，她不但轻易获得中共方面的采访许可，而且还意外弄来一辆专车。不知她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国军负责后勤运输的中校为她忙前忙后，就差没跪下给叶小姐牵马坠镫。
“你只是用胸口顶一顶就解决啦？”杨旭东瞧着江欣，脸色有些古怪，“他是不是八辈子没见过女人？”
“你知足吧！”郑耀先感慨道，“现在这女孩子……怎么说呢？疯狂，无与伦比地疯狂！”
江欣哼了一声，没做任何解释。她死死盯住地面那干瘪的牛粪，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许已经适应了环境，她破天荒没再用手帕捂住口鼻。
“六哥，咱们进了共区，该怎么分配工作？”杨旭东问道，“共产党肯定不同意咱们自由采访，不搞暗中监视就算烧高香了。”
“那就不要采访，”郑耀先用礼帽扇扇嘴边的烟尘，“反正你采访的东西也不能发表，国民政府没义务为共军歌功颂德。”
“六哥，我总觉得有些不对，照理说，事情不应该那么顺利，可是现在，一切都像是神仙保佑，难道咱们的运气真有这么好？”
“我们既非中央代表，又非国府大员，人家如此瞧得起咱们，说明什么呢？呵呵！你自己去想。”他转过身，用后背遮挡住韩冰那犀利的目光。对于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情报员来说，有些话只能是点到为止。
午后1时59分……
“闪电呼叫总部！闪电呼叫总部！”
“我是总部，请回答！”睡眼惺忪的陈浮，揉揉红肿发胀的黑眼圈，接过耳机，有气无力地喊道。
“内线报告：他和两条小鱼已经办好入境手续，准备搭乘汽车进入X共区。我方下一步该如何行动，请总部指示！”
“他要去共区？”这一惊非同小可，陈浮怔愣半天，居然不知该如何是好。根据她收集到的信息显示：郑耀先并未被获准参与任何针对共区的行动，那么郑老六如今这一手，到底意味着什么？莫非……他真要投共吗？摇摇头，陈浮很快便否决了这种想法。就凭死在郑老六手下那些共党冤魂，即便他有心倒贴共产党的凉屁股，人家能不能给他好脸色还很难说，更不用说收留他。再者说，共产党能给郑耀先开出的价码并不比军统高，郑老六也并非在二处混不下去。所谓的弃暗投明，这种事或许会发生在别人身上，但对于郑耀先，谁都不相信他的思想境界能如此之高。哪怕齐东临生前对他身份有过怀疑，但想让所有人在短期内相信他是共产党，恐怕一些信仰崩溃的人会填满整条扬子江。“闪电，你们能不能派出人手对他实施跟踪调查？”
“对不起……我们在共区没有眼线。不久前的军统泄密事件，受牵连的可不止它二处。”
“这个……要是这样，你们必须千方百计弄清猎物目的，要快，绝对不能耽搁！”
“是！可是……”
“可是什么？”
“可万一猎物要去投共，那我们是不是来个先下手为强？”
“你认为它会去投共吗？”
“我是说万一……”
“你就是头猪！真的，不妨照照镜子，看看我说得对不对？”
“.……”
“很难得你能想到他投共，不过，你可以打辞呈了，我马上派人接手你的工作。尊驾令夫人两个孩子，你有空可以抱抱了。”
“.……”
“你怎么还不滚蛋？”
“小姐，我……我还有件事儿没报告……”
“你还能有正经事儿？”
“是的，这个……戴老板……昨天死了……”
“嗯……嗯？”
“也许报纸头条会有报导……”
“嗯……”
“小姐……”
“好吧！你传我命令，让弟兄们密切注意X共区一举一动！”
“是！”
“告诉他们，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举妄动！”
“明白！”
撂下话筒，陈浮睡意全无。不知为什么，她呆坐在椅子上，嘴里默默念叨那句话：“戴老板死了，那二处不是要天下大乱？？”
午后3时43分……
汽车颠簸在尘土飞扬的路面上，山风随着汽车马达的轰鸣而呼啸，刮起漫天烟尘，远远望去，犹如巨龙逶迤。天地间一片迷茫，山腰、山麓的农民并未因不速之客的到来而中断劳作，他们只是偶尔停下身，擦擦满头汗水。一群山羊拥挤在碎石杂乱的山岗上，放羊老汉反穿皮袄，怀抱羊鞭，龇着黑黄的板牙，在衣缝仔细挑拣硕大的虱子。有几个人向汽车行进的方向轻轻一瞥，皱皱眉，然后继续耕作。在他们眼里，郑耀先等人仿佛是几只嗡嗡的苍蝇，一种司空见惯的小昆虫。
郑耀先的表情有些尴尬。“有那么一句话，”望着远处山巅不断倒下的枯树，他向解放区保卫部长韩冰问道，“一旦进入你们共区，那就是掉进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对吧？”
“看来金先生对我们解放区很了解哦！”韩冰不冷不热地反问。她属于那种一见面就令人关注的高贵型女人，但是说话绵里藏针，三言两语便能洞彻对方心机。和这种女人打交道，就连阅人无数，有着丰富交际经验的郑耀先，也不得不对她另眼相看。他很小心处理自己的每句话，尽量不给对手留下任何把柄。与此同时，韩冰也觉察出这“金先生”的不简单，和他说话不但感觉累，而且还要处处堤防，随随便便的一句问话，看似平平无奇，韩冰往往七拐八扭，琢磨好一会儿，才能悟出其真正用意。
“果然是军统的资深特工，”韩冰暗暗冷笑，“如果不是上级事先提醒，有些情报还真就让他在无意中套去。”
“贵军似乎没有专门负责新闻发布的官员，”郑耀先叼着香烟，不经意说道，“到目前为止，我居然没看到任何有关采访的行程安排。”  
“您的专业素质似乎也不符合标准，”韩冰似笑非笑地瞧着他，“至少迄今为止，除了有关政治的话题，您并没问过其它事项。”
“萍水相逢，不问也罢。二十年后，你能记得我，我还能想起你，那就是缘分了。”郑耀先没再多说，他将目光拓展到田间、乡野，在那里，他有着最温馨、最幸福的回忆。韩冰也沉默了，她抿着嘴，似乎陷入思考当中。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坐在车上，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闷异常。
“他能在任何时候都保持镇静和坦然，绝对不是普通对手。”在此之后，韩冰曾对部下提醒道，“他往往会在你不经意的回答中，找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我们该怎么做？”
“尽量与他保持距离。我想，是狐狸终究要露尾巴。我们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在此之前，我们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不能给对手留下任何可乘之机。既然我们的枪口已经对准猎物，该什么时候扣动扳机，则由我们自己决定。”
“怎么找到 ‘影子’呢？”郑耀先吸着香烟，心中默默盘算。夕阳西下，他已无暇去欣赏附近的田园美景。在他看来，越是平静的水面，下面的暗流就愈加汹涌。“连解放区的保卫部门都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说明这个人不但狡猾，而且把尾巴隐藏得很深。不过，再狡猾的狐狸也会露尾巴，我就不信他一点破绽都没有。可是……该怎么找出破绽呢？”想着，他将那只派克笔插在胸衣口袋上，既然不容易找到目标，也许目标看到这支笔后，会想方设法主动联络他。现如今，整座解放区都哄传来了“国民党干部”，估计目标现在也能知道他的存在。

第5章
一处、二处是在特殊历史条件下诞生的一对同胞怪胎。所谓的怪，主要体现在“兄弟二人”非但没有外人想象的手足亲情，反而时不时还会因一点蝇头小利互相下药。有道是毒药吃多了，人不仅变得神经兮兮，而且还会对周围人或事物极度敏感，总怀疑自己是受害者。作为一处高级情报人员的陈浮，目前就是这种状态。
她已经几天几夜未曾合眼，在郑耀先的问题上，她是小心、小心再小心，生怕一招棋错满盘皆输。对手是个什么样的人，陈浮比谁都清楚。一个发起狠来敢把中统大员当鸡杀的怪胎，本身就是个不好惹的刺猬猬。
无力地伏在桌案上，满嘴都是硕大的燎泡，环境的使然，迫使她必须反思自己：是否还有对郑老六继续下药的本钱。
“小姐，你可要挺住啊！”一项精明强干的老秦，如今也愁得两眼比兔子还红，“想要对付郑老六，不放手发动群众是不行的。”得！共产党的看家本事，连中统都学会了。
“谁说我挺不住？”有时候，人的嘴就是比死鸭子还硬，满身的毛都被拔得差不多，还愣说自己不过是脱了件羽绒服。“共区那边有消息么？”
“没有……这您也知道，作战部队到那边偷两只鸡都能踩上地雷，更何况是我们派去的行动组？”
“是不是都叫人家打掉了？”
老秦尴尬地点点头。
“就没有别的办法把人送进去？”
“共军把当地百姓都给赤化了，我们的人寸步难行。”职业特工就是职业特工，无论何时何地，即使自己占不到便宜，也不会让对手好过。沉吟片刻，老秦抬起头又道：“郑老六已经进入共区，如果我们逼他太甚，会不会成全了共产党？”
陈浮没说话，只是盯着桌案上的文件，独自发呆。
“小姐，您没事儿吧？”
“我的样子像有事吗？”
“像，很像！不但像，简直就是。”
狠狠瞪了老秦一眼，对于这位和她相处多年的老部下，陈浮知道他的嘴比那令人讨厌的郑耀先，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老秦，”她拍拍自己无比憔悴的脸，轻声说道，“看来咱们要换种打法了。”
“嗯？”
“地面上是共军的天下，可空中呢？难道他们的天空，也是‘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小姐，你为什么执意要派人进去？”
“调查他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手段，除去心腹大患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在山城我们拿他没办法，可是在共区呢？他死了有谁会把责任算在我们头上？与其在这苦苦寻找证据，倒不如借共党之手一了百了。”
“嗯……这也是个解决办法……”
“天赐良机！马上传我的命令：立刻密捕陆昊东，同时……想办法搞一架飞机！”
“这……”
“怎么，你想违抗命令？”
“小姐，”老秦叹口气，摊开双手无奈地说道，“我希望这不是您的意气用事。的确，先生的死给您造成了很大打击。可你想过没有，抓捕那个卢云凯会对全局起到什么作用？万一郑老六暗中通共，他会不会在听到风声后，狗急跳墙就此留在共区？如果是这样，那我们还怎么除掉他？”
“倘若郑耀先没有通共呢？你想过这个问题么？”
“如果不是……那……那就不是了嘛！”
“他杀了我们的人难道就算没事？”
老秦没吭声，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明白：死在中统手中的军统人员，恐怕也不是个小数目。只不过狗咬狗的结局，造成了相互间只看见自己的伤口，反而忽视了对方也在流血。
“郑耀先今天可以刺杀我们大员，那么明天，他会不会因一时兴起连委员长都敢做掉？”
“这倒不是不可能……呵呵！我是说……这个……我瞎猜的……”
“逮捕卢云凯不是目的，最主要的，是他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
“还有好处？”
“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是……”
“那就执行命令！”
“是！”
小雨淅沥，一队身背三八大盖衣衫褴褛的士兵，从村口匆匆走过。看看四周的群山和灯火斑驳的下榻处，杨旭东愤然说道：“这简直就是猪窝嘛！把我们当成了什么？有这么对待新闻记者吗？”
郑耀先上下打量着他，许久这才说道：“没想到你进入角色还蛮快的，呵呵！还真把自己当成文化人啦？要不，我给你根棒子去教训他们?”
“六哥，发发牢骚这不算犯家法吧？”
转身踱了两步，郑耀先回头又道，“据说，你曾是西南联大的学生，既然读过那么多书，就犯不着和低素质的人怄气，对吗？”
点点头，杨旭东突然皱着眉，疑惑地问道：“六哥，您不觉得此行过于顺利吗？”
“那又能怎样？”
“我们刚一提出采访计划，共产党就忙不迭点头答应，和赤匪打这么多年交道，他们的办事效率你又不是不知道，没个三查七对，能这么爽快？”
“这还用分析？人家早就知道咱们的底细。如果我没猜错，给我们准备偏僻的下榻处，也正是为了方便监视，隔断咱们的情报来源。”郑耀先所说也并非没有道理，当时共产党的监听手段比较落后，窃听器等世界各国常用的情报设备，恐怕解放区保卫部门连想都不敢想，与其费尽心思想知道郑耀先等人想干什么，到不如彻底将他们弄成聋子、瞎子。“虽说他们已知晓我们的真实身份，但又不肯下手缉捕，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想知道我们要干什么，更准确地说，就是和谁接线或者想搞什么破坏。”
杨旭东对郑耀先向来是顶礼膜拜。在他看来，六哥的脑子绝对不是人脑子，应该属于亚神仙一个级别。更可怕的是，六哥那擅长分析和精准抓捕信息的能力，不但影响了杨旭东等军统后起之秀，就连中统——这个党国内部，被军统看作是“最邪恶的势力”，也不知不觉苦口婆心教导起某些女情报员，“女人靠脸蛋吃饭不能混一辈子，下半身的工作方式，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因此，作为党国偶像级别的情报员，他的话在某些时候，基本上就是一句能顶一万句。
“共党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可要论玩脑子，他们在六哥面前还是个学生。”
杨旭东的马屁功夫也算是炉火纯青，可惜的是，自己能吃几碗干饭，郑耀先比谁都清楚：“我们必须给共产党下药，而且一剂不行，要多放几味才能彻底毒死对手，打乱对方意图。”
“您想怎么干？”
“不能让共产党把注意力集中在我们身上，必须分散。”
与此同时，相距郑耀先驻地几百米外的八路军某机关内，军区政治部副主任江百韬，正端着茶杯，听取保卫部长韩冰的汇报。
“你能肯定郑耀先此行是与什么人接头吗？”江百韬是位办事主次分明的领导，或许对于他来说，一个在明处的郑耀先，其破坏力与隐藏在身边的敌人相比，根本没有可比性。“说说你的看法，为什么不存在其它可能？”
“他来到我们这儿，无论有什么目的，最终都需要人配合。我想主任您很清楚一点：那就是以咱们目前的群众基础，凭他郑耀先一己之力能有什么作为？没有内应引路，他一个聋子瞎子，还能做些什么？”
“有道理……”
“另外，如果单单是搞破坏、刺杀等一些小把戏，那么军统派个王牌特务来执行，是不是大材小用了？”
“依你的意思，郑耀先此行不单是与什么人接头，而且还要利用这个人完成特殊任务？”
“根据江欣同志提供的线索，我想事实就应该是这样。”
“你有什么具体打算？”
“先稳住他，只要不给他创造机会，让他无计可施，最后他肯定要铤而走险。”
“噢？”
“另外，不要捆住他手脚，令其随心所欲自由发挥，只要他留下把柄，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将其逮捕。”
“小韩，郑耀先可不是一般特务，有一点你要注意：现在我们和国民党还未彻底决裂，所以对待他这名义上的中央社主编，我们还要掌握政策，注意外界影响。”
“是！我明白！”
“旭东，如果我猜得不错，那女共党已经盯上我们了，没准儿正琢磨该怎么给咱下药。”
“共产党的做事原则，向来是撒下网来捕大鱼，注重秋后算账。和他们交道多年，彼此间都熟悉对方的套路。”
“如果你是共产党，就目前的情况该怎么撒网？”
“有两套方案，”杨旭东伸出两根手指摇了摇，说道，“首先，是要把你死死困住，直到你按耐不住被迫行动。如果是这样，对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揪住你小辫子。”
“另一点呢？”
“放任自流，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直到你警惕放松，这才一击中的，将你置于死命。”
“依你看，共产党会选择哪一种？”
“两者兼顾，如果我是共党，既不想给外界留下口舌，又不想放过一条大鱼，只有采取两者兼顾，才是万全之策。”瞧瞧面沉似水的郑耀先，凭借自己对其多年的揣摩，直觉告诉杨旭东，他与六哥的想法不谋而合。
“杨旭东！”
“到！”
“交给你两件差事，”郑耀先盯住他眼睛，逐字逐句说道，“你瞧准机会给那女共党送茶叶，第一次两钱，第二次三钱。当然，她第一次就会拒绝你，不过不要管她，不多不少一定要分两次送，如果不出意外，你和她肯定因为这事儿吵上一架。”
“六哥，我们的联络暗号是五钱大红袍，对吗？”
“不错，接线的同志虽然知道我们来了，但他不能确定我们是来做什么的。你给女共党送礼的事儿不出三天就会传遍匪区，这累计叠加的五钱茶叶，也是通过另外一种形式来唤醒他。”
“共产党不会怀疑我们的用意吗？”
“如果你送多了，他们肯定会怀疑，但是让他们猜去吧！我郑耀先一项利用对手来做事，当然这次也不会例外。还有，”他放眼瞧瞧窗外，压低了嗓音又道，“你找机会潜回国军那边，命令他们对共军多制造些摩擦。”
“嗯？”
“明白我的用意吗？”
“六哥，您是想分散共军的注意力，叫他们别总盯着我们？”
“现在只能是这样，否则，咱们的手脚就要被人家困住。”
“可咱们不是有电台么？”
“没准共军也希望我们用电台。”
“这……好，我马上去办。六哥，您还有什么吩咐？”
“……旭东，给你出个题：如果你是那接线人，会选择在什么时机将情报顺利送出？”
“这个……”
“呵呵！我相信，这也是对方最头疼的事情。”
“小姐，根据您的安排，行动组已经准备就绪，”老秦忧心忡忡说道，“可二处那边……我们用的，可是他们掌握的飞机。”
“出了事儿有上面顶着，你跟着瞎操什么心？嗬嗬……可真困哪！”拖过一条薄被盖住身体，躺在行军床上的陈浮实在撑不住，上下眼皮间好似糊上一层胶。有时想想，自己也觉得好笑，和郑老六非亲非故，天天为他守夜这算哪门子事儿？倘若不是为打击二处，“哼哼！”陷入迷离中的陈浮暗道，“就凭那些土得掉渣的共产党，切！鬼才懒得招惹他们……”
 “唉！小姐睡得可真不是时候，抓了陆昊东，下一步该怎么办呢？”直到现在，对于那身陷囹圄的卢云凯，老秦仍不知该如何处理。一处的办事特点是上峰怎么交待就怎么办，别打听也别怀疑。长此以往，这些大大小小的特务就留下个病根——办事不习惯动脑子。当然，中统头目也不希望手下比自己聪明。因此在中统最流行的口头禅，就是“是”或者“长官，我明白了”。其实若有人较真问一问“你到底明白什么了”？没准这些吃瘪的特务，能恨此人一辈子。
老秦掐着陆昊东的材料，呆呆矗立在走廊。就在这时，玄关大门突然被推开，在几名持枪荷弹的警卫护送下，徐百川阴霾着面孔，一言不发朝他走来。
不由自主敬个礼，右手还未放下，徐百川一伸手，将他整个人拨到一边。“您这是？”没等懵懂的老秦合上嘴巴，徐百川飞起一脚，砰然踹开陈浮的房门……“咦？你们管事儿的呢？”
瞧着空空如也的室内，老秦也是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她刚才还在呀？”
“谁是你们管事儿的？”
“这个……”
“叫她出来！”
“徐长官，您不是看到了吗？屋里它没人哪！”
“也何？你们一处好大的架子啊！怎么，齐东临平生就是这么管教你们的？”
“徐长官，人死为大，这不关齐长官的事儿。您要是有什么事儿，可以直接向我们局座交涉。”老秦说得不卑不亢，可徐百川冷眼打量他一番，森森笑道：“看不出你嘴皮子倒是挺溜？我问你，这里是你做主吗？”
“这个……不是……嗯……徐长官还有什么吩咐？”
“吩咐到没有，”摘下手套一指老秦的鼻子，从牙缝中狠狠蹦出两个字，“滚蛋！”
和中统比较起来，军统的特点就是一个字——横。这不仅源于他们多半是军人出身，而且戴老板生前那顺风顺雨的十几年，也造就其盛气凌人的姿态。与其说中统和军统之间是由于权力的分配而产生积怨，倒不如说是一方在气势上因长期受压抑，而产生的抑郁情怀。
军统对中统根本不会客气，也不知道什么是客气，只要军统的人高兴，打电话叫中统的姑娘半夜送外卖，这也并非是空穴来风。问题就在于：为何同样是明媒正娶的中统，却只能低三下四瞧军统这小老婆的脸色？答案，恐怕就只有天知道了。
接到自己部下深更半夜打来的电话，山城新任一处负责人田向荣，一脚踢开搂在怀里呼呼大睡的小老婆，在深闺怨妇那号啕大哭的诅咒声中，提着裤子，用手指支撑沉重无比的眼皮，钻进小汽车一溜烟跑到怒气冲冲的徐百川身边。还未等他把眼屎擦净，徐百川已指他鼻子破口大骂：“妈个X的，你小子怎么现在才来？我问你，谁给你私调军机的权力？你小子胆大了是不是？翅膀硬啦？”
听徐百川这么一骂，老秦算是彻底明白了：感情自己顶头上司的上司，原来也是二处嫁过来的小媳妇？果不其然，田向荣匆匆抹把脸，非但没敢在同级的徐百川面前顶嘴，反而耷拉着脑袋，琢磨该怎么找个替死鬼。老秦捂着脸蹿到一边，这么多年下来，左右双颊被巴掌磨练出来的脸皮告诉自己：在中统混，实际上就是训练谁比谁跑得更快。但多年经验往往也有靠不住的时候，他快，田向荣跑得比他更快，一脚踹出去，老秦一个踉跄栽倒在水泥地面。
“你个王八蛋！还敢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田向荣的凶狠、冷血在徐百川面前表现得淋漓尽致，望着他凶光毕露的眼睛，老秦暗说自己还不如那后娘领养的私生子。“站长，这不关我事，我一个小组长咋会知道那些机密？”
“你们科长呢？嗯？”田向荣挠挠头皮，想一想，低下头突然问道，“你们科长是谁？我上任这么多天，怎没见她露过面？”
“处座，我也正在找她！”一指房门大敞的卧室，老秦哭丧着脸说道，“刚才还在，咋一转眼就没了？”
“没了？”徐百川和田向荣对视一眼，二人不约而同涌到门口一看：只有行军床上那凌乱的被褥和随风呼扇的玻璃窗，“动作倒是蛮快？哎？可她跑什么呀？”吸吸鼻子，室内只留下淡淡一缕清香……
看在曾经和田向荣同事一场，徐百川并未深究中统私调军机一事。不过，关于中统为何要这么做，他是百思不得其解：“一处到底发了什么神经？他们弄飞机究竟想干什么？那个神秘科长又是谁？怎么连面儿都不敢露？”
山城的局势愈发扑朔迷离，而解放区内，韩冰面对下面同志的汇报，也是秀眉紧蹙。根据哨兵提供的信息：早晨兴致勃勃冒然前来送茶叶的杨旭东，在遭到我方两次婉拒后，于众目睽睽下，跳脚骂了句“共产党真不识抬举”，便怒气冲冲消失在群众的“汪洋大海”中。他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好像在人间蒸发一样，就连负责警卫的同志，也深受牵连，在大会小会上，反复深刻地进行批评与自我批评。
另一方面，反动派的气焰依旧嚣张，郑耀先向中共方面提出强烈抗议后，领着气喘吁吁扛着摄影机的美女记者，在当地部门的协助下，一连数日，主动投身于“革命的大生产运动”。
“这两个国民党跟着瞎起什么哄？”面对韩冰的盘问，当地民兵排长牢骚满腹，“那个扛铁箱子（摄影机）的，连草和苗都分不清，矗在那儿，就像地主家小姐似的，弄得那些欠过租子的老少爷们，心里这个哆嗦啊！”
“另一个表现得怎么样？”
“你是说……那个看上去像教书先生的？嗯！这家伙还成，干起活儿有模有样，几个老庄稼把式都说，不在地头上洒几年汗，这是装不来的。”
“他还有别的举动吗？”
“别的……对了，他喜欢和老少爷们唠家常，还别说，越唠越近乎，就像多少年没照面的乡亲。还有……他特别爱惜地，有时候攥着土发愣，一愣就是半天。”
“还有没有别的？”
“别的……让我想想……”民兵排长紧皱浓眉，最后摇摇头，说道，“他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和咱们没啥区别……”
郑耀先的表现，经由韩冰之手写成材料，被迅速提交到军区政治部。江百韬逐字逐句琢磨了半天，大脑硬生生没转过劲儿。“他到底想打什么牌？一个国民党特务搞起与民同乐，哼哼！他什么时候转了性儿？没准儿，这就是郑老六搞阴谋诡计的前兆……”点根烟，将自己阴霾的面孔迅速隐藏在烟雾中。
“主任，我正在采取必要措施。”韩冰将那包带给她无尽烦恼的茶叶，送到江百韬面前，“内部敌特排查工作也正在秘密进行。”
“小韩，你对郑耀先的一举一动是怎么看？”
“我认为他是在转移视线，确切说，是想转移所有人的视线。”
“噢？你是说……他想分散我们注意力，然后好从容搞阴谋？”
“应该是这样。您不妨想一想：杨旭东为什么突然失踪？他失踪后，郑耀先非但不着急，反而仅是象征性抗议两声。从以上种种疑点来看，您不觉得这很反常么？通过我对郑耀先的分析，觉得这个人主动放弃行动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所以我就一直在想：他是不是还有后手？或者说，他是不是在有意等待什么机会？不过这些也仅是我个人猜想，具体答案还得继续从他身上挖掘。”
“问题是，郑耀先该怎么做，才会迫使我们不得不转移注意力？”
“在解放区他掀不起什么大浪，不过，国共交界处可就不好说了……”
江百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上下打量这从事多年保卫工作的女同志，他突然感觉这姑娘和郑老六简直有得一拼，“如果他利用军队来配合行动，那一切就要另当别论了。”眉头紧蹙，反复权衡了半天，江百韬狠狠掐灭手中的香烟，抓起电话，“喂？我是江百韬，请马上提醒作战室，密切注视国民党军一举一动！”
“主任，除了让江欣继续接近他，另外，我们还应该调整对他的监控。”
“你是想……让他按照我们指定的方式去活动？”
“不错，郑耀先做事一项仔细，如果他发现杨旭东被盯死，会怎么做？”
“应该是将计就计，利用杨旭东来转移我们视线，甚至关键时刻，不惜出卖杨旭东。”
“有这种可能，但我们忽略了一个问题：按理说，应该是由郑耀先来和某人接线。但是万一……我是说万一他们改成由杨旭东来完成，这个……”
点点头，江百韬在心里写上一个“服”字。这姑娘年纪轻轻便在军区独挡一面，看来那绝对不是她个人幸运或者巧合。“我彻底放心了。”江百韬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舒缓了语气，平静地说道，“小韩，军区领导会全力支持你工作，放心大胆去做吧！不管郑耀先如何狡猾，也不论他玩什么花样，最终，我希望看到的结果是人赃并获一网打尽！”
“是！坚决完成任务。”挥手敬礼。在江百韬看来，韩冰就是上天特意安排给郑耀先的克星。“主任，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点点头，摸出两个热乎乎的鸡蛋塞进韩冰手中，江百韬深情地说道：“把它带给雯雯……”
“老秦，是你吗？”低沉而又充满妩媚的嗓音从话筒另一侧传来。不错，这正是陈浮。擦一把额头冷汗，老秦终于确信她还健康地活着。“小姐，你跑到哪儿去啦？二处那群浑蛋正在满世界找你！”
“田向荣就是个笨蛋，这么简单的事儿都能让他办砸！老秦，行动组出发了么？”
“还好，有一个小组提前出发了，那个……二处已发觉咱们调飞机的事儿，田长官正为此和上峰交涉。这个……咱们的行动还进行么？”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不要管别的，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这是我们一处唯一的翻身机会。”
“可田站长被老板叫去骂了一整天，我怕他挺不住……”
“你的任务是对付卢云凯，其它的事情少管。”
“小姐，如果您不给上面一个合理解释，那是会掉脑袋的。”
“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我再重复一句：干好你自己的事儿，其它不用管！”
“是……”
“能打击二处，告慰齐先生的在天之灵，我死也无憾了。”
“唉……”
“一旦进入敌区，必须把自己思维也转化成对方思维，否则，很容易露出马脚。”临行前，郑耀先曾再三向杨旭东强调，“共产党特工都是青皮红心萝卜，往往容易犯这个错误。所以一过招，他们死了，而我还活着。”
“六哥，我既然跟了您，就一定会唯你马首是瞻。从今往后，无论您说什么，对我来说，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命令。”
抬头远眺，夕阳西下，农夫们结伴而行，逐渐消失在山麓的拐角处，就连负责监视的民兵，也三三两两相继散去。回想着郑耀先对自己说过的话，杨旭东望望山那边的国统区，一向以沉稳著称的他，心里突然有些紧张。
他选择的突破口是在国共交界处一段“摩擦高发地带”。山顶上是共军负责警戒的机枪班，据说配备一挺歪把子和几枝三八大盖。山道从山麓分开，穿过雷区蜿蜒伸向国军一侧，现在的问题是：杨旭东并不知道哪条是穿越雷区的路。
天色渐渐昏暗，再加上国军阵地上射来的壮胆探照灯，使两条道路的能见度并未受到影响。“妈个X的，这群杂牌饭桶就是靠不住。你把灯照向路面，共军倒是无法行动，可老子怎么过去？”
赌！想来想去，他最终只好接受现实。“必须借共军之手弄掉对面的探照灯。”当然，想和共军借枪这是没商量的事情，而一项缺弹少药的中共部队，也决不会乖乖把枪借给国民党的中尉特工。“妈的，一个国家干嘛要弄出两支军队？”这是中国的不幸，同时也是杨旭东的无奈。
他从山后悄悄接近共军阵地，伏在地面侧耳听听山顶动静。遗憾的是，这支共军明显是久经战火洗礼的百战之兵，除了移动哨的脚步声，根本就没有其它杂音。也就是说，每个人都安静地守在自己岗位，甚至连交头接耳的说话声也没有。“服了，”杨旭东暗道，“国军精锐部队也不过如此，看来共产党的确具备和党国一争高下的实力。”他掏出裤裆中的无声手枪，向山顶爬了爬，双眼死死盯住移动哨的脚步，仔细计算他的行走路线。一般人会认为：刺杀哨兵的最佳时机，是在他转身或者扭头的时刻。其实不然，哨兵标准的行进路线，绝对不会脱离暗哨或者其他友军的视线，否则，设立岗哨的意义也就不存在了。杀掉一个哨兵并不困难，困难的是不被他同伴察觉。

第6章
双方阵地前的杂草树丛已被清理干净，而缓冲区也肯定被埋上了地雷。夜幕降临后，他绕过山头，在八路阵地前潜伏下来。用黑绳套住一颗绊发雷，斜行蠕动三十米开外，他双眼观天，强行压抑自己大口喘吸的欲望，感受着微风轻掠树梢的阵阵凉意，静静期盼时机的来临。 
哨兵视线仍然专注在国共之间的缓冲区，杨旭东小心翼翼将细绳在手指上缠了缠，静待哨兵转身的一刹那，也就是微风将枝叶拂得“沙沙”作响那一刻，他抛出田鼠，手指猛然勾动……一阵连环巨响骤然而起，尘土裹挟着碎石如狂风暴雨般倾泻，压得张大嘴巴的杨旭东头昏目眩，肺内残存的气体，在顷刻间被挤压得干干净净。剧烈跳动的心脏呼之欲出，逼得他几欲昏厥，带血的老鼠尾巴落在他耳畔，来回摆动的尾稍，不断鞭挞他的脸颊，可是他不能动，只能咬牙强迫自己拼命忍耐。
国军的机枪响了，在距离炸点如此相近的距离上，任何人的下意识动作绝不是喊“口令”，而是疯狂扣动扳机，从国军阵地射来的火红曳光，将对面的山石来回切割，6.5毫米的三八步枪弹，首发便击碎碍眼的探照灯，只余下在夜色中不断迸发的电火花。但这种紧张并未持续多久，随着一个络腮胡子八路听听对面动静，挥挥手，中共一侧的枪声戛然而止。
“我的目的达到了。”杨旭东暗暗窃喜。不过令他郁闷的是，对侧国军阵地至始至终也未停止鸣枪放炮。看来，国军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给弄懵了。“一群废物！就这胆量还敢叫嚣剿共？”暗骂一句，杨旭东快速抽回绳子，小心翼翼向安全地带匍匐转移。
“班长！有只耗子绊上地雷了！”身后传来八路士兵的低呼，随后就是一阵怒骂，“妈个X的！国民党到底行不行？一只耗子就弄得他们六神无主？”
杨旭东已无心享受阴谋得逞后的快感，面前那两条路，他必须迅速做出抉择。“一条没有雷，而另一条是雷区。妈的，没时间验证了，再有几分钟探照灯就会被修复。”一咬牙，他不得不押上此生最大的一场赌注，“赌！老子拿命来赌！”
杨旭东最大的特点就是不信邪，敢玩命。多年以后，郑耀先曾私下评价过这位小兄弟，说他是“心狠、手辣、胆大、心细”。世上没有杨旭东不敢想也不敢做的事情，而且他的耐心也达到令人吃惊的地步，例如：如果杨旭东愿意，他会花上一整天，将一根女人的长发从中剥成两根。因此，为什么说杨旭东是军统新生代中，令郑耀先使用起来最得心应手的部下，由此便可窥一斑而知全豹。两个人的合作，用杨旭东自己的话来讲，那就是如鱼得水、珠联璧合。当然，在两个人最初的接触中，杨旭东居然如此地出类拔萃，也是令郑耀先始料不及的意外。
弯腰系紧鞋带，深吸一口气，抛出一根赌命树枝，杨旭东默读“一、二、三”，便按照天意，根据树枝指明的方向，果断扑向右面那条路。
“什么人？”一颗炽热的子弹从他耳畔飞过，将面前坚硬的泥土掀开一层土坯。左脚在翻滚的土坯上轻轻一点，他的双臂拼命摆向头顶。憋足一口气，紧紧咬合牙关，因憋气而涨红扭曲的脸庞，冒出根根坟突的青筋。他双腿高频率向前跨动，赖以支撑过度前倾的躯体，他是一阵风，无规律蜿蜒跑动的身体，令那些举枪瞄准的士兵，根本无法将准星及时锁定。“机枪！妈的！机枪死哪去啦？”络腮胡子班长气得破口大骂，“不许省子弹！马上将那兔崽子打掉！”
同样是6.5毫米的子弹，但从它发射频率来看，杨旭东头脑中闪出“机枪”两个字。“妈的，人死鸟朝天，接着赌！”他咬牙切齿喊了一声，压低身体奋力向前猛冲……对付机枪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迅速找到掩体，不过面对光秃秃的土道，杨旭东反倒觉得自己就是那路面的掩体。子弹像夏日里的流萤，从他身边破空而过，他甚至看到一枚曳光弹从自己右腿内侧挣脱布料，快速弥散在漆黑的夜色中。 “死就死吧！”弹孔处溢出淡淡的焦臭味，人到此时往往顾不上其它，他纵身一跃，奋力扑向那为之赌命的可疑地区……尘土缭绕，躯体拍击地面的响声钝然而起……
两秒钟之后……
“没响？老子没死？”的确，除了碎石将胸口硌得生疼，不愿见到的结果终究没有来临。“福大命大……”此时此刻，杨旭东已不知该如何安慰自己，手脚并用爬到一块巨石后，仔细检查身上每块零件。冷汗再也不受约束，润湿一切阻碍，从汗毛孔如同瀑布一般“哗哗”流淌……哆嗦着摸出香烟，叼在同样颤抖的嘴唇上，那双不争气的手却怎么也划不着火柴。跳起身使劲蹦了蹦，一股腥臊的尿液在不知不觉中灌满了鞋子……
国军的马克沁机枪响彻不停，也许正是国军的胡乱射击，这才救下杨旭东那条命。双方的子弹漫天飞舞，但是没过多久，共军便停止了对射。
“子弹不足，他们舍不得和龙王比宝。”杨旭东对共产党算是了解到家了，借用对方一位领导人的话，他将这次有惊无险的赌博划上个圆满句号。“赶快离开这里，国军要打炮了。”
三十分钟后……
急促的电话铃声将伏案而眠的韩冰惊醒，她揉揉干涩的眼睛，摸索着抓起电话，用一种虚弱迷离的声音问道：“喂？哪里？”
“小韩吗？”
“啊！是余政委？”韩冰不敢再睡，她使劲甩甩头，尽量使头脑变得更加清醒。
“小韩，我刚刚接到报告，说是有可疑分子从我方一侧逃到对面，甚至我军还就此与国民党发生了武装冲突。怎么样，你们保卫部门有没有这个人的资料？这关系到我方军调小组在谈判中能否占据主动。”
“可疑分子？”韩冰略微迟疑一下，突然，她不由冷笑一声，“政委，我知道这个人是谁，您放心，我会尽快让他浮出水面。”
“你是说郑耀先？他有可能冒这个险吗？”
“不，他是郑耀先的助手——杨旭东。”
“好！这件事交由你处理。记住，一定要配合军调小组的同志，打赢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撂下电话，她皱起眉头，抓起桌面上的军帽，迟疑片刻后便果断戴上。正正帽檐，捋捋耳畔的秀发，喊了一声“警卫班！”
郑耀先并未入睡，他披着衣裳，坐在江欣对面。面对那呵气连连，又不断用幽怨眼神瞥视自己的女孩，他熟视无睹，因为他在等待一个人，这个人即将出现，而且还会用指责和质问的语气向自己提出抗议。
门外已经戒严，从附近小路上传来作战部队那匆匆的脚步声。他知道，杨旭东一定是得手了，不过他并不担心共产党会由此而找麻烦。“呵呵！没有证据你奈我如何？”这就是郑耀先敢于泰然处之的资本。但所谓百密一疏也正是如此，郑耀先千算万算，偏偏没算准韩冰也是不打无把握的仗。不管怎么说，郑耀先的战略意图还是达到了，国共双方的武装冲突，由“一根老鼠尾巴”开始，而逐渐愈演愈烈。
韩冰果然夤夜拜访，瞧瞧为她打开房门的江欣，又看看稳如泰山的郑耀先，便马上推翻之前的心理攻势，开始小心翼翼与之周旋。
郑耀先冲江欣勾勾手指，示意她为自己点烟，江欣无法拒绝，心不甘情不愿，慢腾腾摸出火柴。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韩冰死死盯住郑耀先，而郑耀先的手指轻叩桌面，沉默中，双方都在努力寻找话题的楔入点。相比韩冰，江欣无疑要稚嫩许多，到目前为止，郑耀先仍想不通戴雨农为何要派她来配合行动。又看看那正襟危坐的女科长，他脑海中逐渐产生了感慨：“不爱说话的女人，往往就是不露齿的狗。”
过了许久，郑耀先淡淡一笑，问道：“更深夜寒，难道韩小姐不用睡觉么？”
韩冰似笑非笑，语气中有些夹枪带棒：“我倒是想休息，可有人偏偏不让？”
“噢？还有这种事？究竟什么人如此无礼？”
“你说呢？”
郑耀先淡淡一笑，转身叫江欣给韩冰沏茶。
“我不是来喝茶的，”韩冰冷笑一声，又道，“我想金先生是聪明人，也一定能猜出我在等什么人，对吧？”
“你是想问杨旭东在哪儿。”
“你能告诉我他在哪儿么？”
“这还用问？他肯定不在这里。”郑耀先慢条斯理吸着香烟，看看对面那紧皱鼻子的女科长，知道她讨厌烟味，由此便更加坚定了决心：凡是敌人反对的，他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他就要反对。只有这样，才能充分转移对方注意力，激发对方火气，令对方情绪在受到环境干扰的前提下，产生错误的判断。
“他既然敢做，就不怕我们抓，而且肯定把后路都留好了，是么？”
“不错，你说得很对。”
“金先生！”韩冰突然郑重说道，“你我都是聪明人，没必要再卖关子，开诚布公地说吧，你能猜到我是干什么的，而我也知道你是谁。不过目前还是国共合作期间，考虑到影响，我们不会无缘无故动你，望你好自为之。”
“这么说，就是撕破脸喽？”针锋相对，郑耀先的话既像把钥匙，又如同直插对方心脏的尖刀，“既然如此，我也不再遮遮掩掩。是！我肯定要动，而且还会在你们的眼皮底下动！有本事，你就抓住我把柄！”
“哼哼！金先生，你对自己过于自信了吧？”
“我一向如此，而且至今也没让对手失望！”瞥瞥韩冰，郑耀先森然一笑，“我们可以打个赌：哪怕我把阴谋阳谋全都摆在明面，你也奈何不了我！”
“我喜欢别人向我挑衅，金先生，你成功激发了我的斗志，谢谢！”
“不客气，培养和教育下一代，是我人生的奋斗目标，以前是这样，今后照样如此！”
韩冰没再说什么，她心里十分清楚一点：女人和男人吵架，最终倒霉的，只能是女人自己。而郑耀先也并未得寸进尺，他面沉似水，心中却默默盘算一件事：“她上来就点破我身份，难道是一时气急失去理智吗？”在心里摇摇自己的头，“干她这种工作的，能轻易失去理智么？可她的到来，她的失态，又意味着什么？到底是无心还是有意而为之？”反常即为妖，相比之下，郑耀先更愿意相信对手是在给自己下药。
“郑耀先会上钩么？”这是江百韬一直想知道的结果，他站在院门外，目光随着韩冰的身形而移动，直至她站到自己面前。回头望望刚刚走出的小屋，韩冰松了口气，挥手向江百韬敬个礼，心情逐渐轻松舒缓下来。理智告诉她，郑耀先是她今生所遇到的，最可怕的对手。在这个人面前，精神一丝一毫都不能松懈。
“通过刚才的较量，如果我没猜错，他会断定我们要发狠捉拿杨旭东。”韩冰捋捋那头齐耳短发，语气中充满着自信，“我就不信他能忍受失去左膀右臂。哼哼！再聪明的人也会犯难，看他怎么把消息通知那姓杨的？”
“我们还是小心为妙，毕竟他有过虎口拔牙的经历。”江百韬也在仔细揣摩那充满传奇的对手，结果越揣摸，反而愈加迷惑。“他有没有可能叫杨旭东别回来？”
“没有杨旭东，他一个人还能做什么？完不成任务，回去后又该如何交差？哼哼！您放心，杨旭东肯定会回来。”这都是摆在桌面上的阳谋，既然郑耀先已把话说得再明了不过，因此，韩冰很想看看他如何应付。
在晚间一次小组会上，针对郑耀先，韩冰提出一项至关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他如何与外界联络。“电台！只有电台才是最直接，最方便的通讯工具。如果能找到他用于特务活动的电台，我们就不用担心外界舆论，可以光明正大扣留他。”韩冰摆明观点的同时，自己也深深陷入疑惑当中。根据江欣报告，同时依据侦查人员提供的材料，证明在郑耀先的行李中，并未发现可疑物件。“假如没有电台，他如何与外界联络？如果有电台，又会将它藏在何处？”一切的一切，都是交织在一起的谜团，善于和困难作斗争的韩冰，在争取诸多领导同意后，决定冒险迫使郑耀先露出马脚。
“不管怎样，只要他一发电文，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将其逮捕。”江百韬吁口气，几天来，他第一次感觉到心情是如此轻松。
摇摇头，突然间，韩冰似乎又意识到什么：“如果他不发报，而是忍痛舍弃杨旭东呢？”
“杨旭东已被共军盯上，若是我分析得不错，共军正撒下香饵等他上钩。”走出江欣的“闺房”时，郑耀先似乎在不经意暗示着什么，不过这种暗示，也是江欣一直期盼的结果。“这个鬼天气，怎么连滴雨都不下？活活把人闷死！”随口一句牢骚，郑耀先推开他自己的房门。 
屋内依旧闷热异常，闩好房门后，他双眼死死盯住摆放在屋角的摄影机，那也是共产党想要的答案。恐怕谁也不会料到在这部摄影机内，便隐藏着改装电台。共产党一直苦苦寻找的证据，其实就扛在他们自己人的肩上。
“韩部长，根据机要室同志汇报，目前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电波。”保卫部小马将一份最新报告，递交给秀眉紧锁的韩冰，“江欣同志也捎来口信说，没发现郑耀先有什么异常举动。那个大特务似乎很安静。”
“安静？”坚决地摇摇头，韩冰觉得这个推测很可笑，“你认为他能睡得着吗？”
“您的意思是说……他肯定还会有所行动？”
“不是肯定，而是一定！”
郑耀先当然睡不着，他谛听着国统区的电波频率，眉头逐渐拧成死结。“共产党倒是很平静，可一处的电台为什么好像抽风似的，没完没了瞎折腾个什么？”这是一件突发的意外，事态发展已完全出乎他意料。仔细将电文记录下来，结果新的问题又摆在面前，“三重加密？究竟什么情报能让一处那些混蛋如此小心？”潮湿闷热的屋子逐渐被腾腾烟雾所笼罩，陷入迷惑中的郑耀先，一时间竟然感觉到无计可施。江欣是机要秘书出身，如果有她参与，相信这份加密情报或许无秘可言。左右权衡片刻，又摇摇头，暂时将这种想法依依不舍地摒除。
慢慢在屋子里踱步，又转身看看那部电台，以往在取舍不定时，郑耀先往往采取“看一看，慢慢走”的方针，但是这种方针，却是最致命的煎熬。手指反复触摸着按键，又一次次强迫自己收回，犹豫了半天，最终，他不得不祈祷杨旭东能自己嗅出来自解放区的重重杀机。 “老板说得不错，必要时，我只能用你做掩护。唉！可惜了这个好苗子……”
“小韩，江欣同志有什么消息？”死死守在电话机旁的江百韬，双眼布满了血丝。抓过杯子小酌一口，漂浮在液面上的一层蚊虫，他居然未曾察觉。
“她刚刚送来一份密电，说是郑耀先转交她的重要情报，请机要室同志协助破译。”
“破译出结果了吗？”
“刚刚译出‘陆昊东’三个字。”
“陆昊东？”江百韬攥着电话，怔愣着，久久无语，“这是什么意思？郑耀先要搞什么鬼？”
“喂！喂！叶主任，您没事吧？”
“噢……我没事。”江百韬揉揉红肿的眼睛，扭头对身边战士吩咐道，“你们先回去休息，这里不用管了。”
“可您已经几天没睡了……”
“这是命令！”
“是！”战士敬礼的手臂还未放下，电话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
“不好！有人窃听我们通话！”
“什么？难道是敌特分子？这……我马上派人去查！”
“来不及了，这条鱼很小心，恐怕已经游走了。”
“那……那该怎么办？”
“稳住！敌不动，我不动，静观其变！”
“是……”
“以后有情况，不要打电话，直接送到我这里。”
“明白……”
“六哥，有消息了。”从门外一闪而进的江欣，顾不得拭去额头汗水，急切说道，“一处的电码中，反复提到的是‘陆昊东’？”
“陆昊东？”
“怎么？有问题？”
“这个……”虽说表面神色依旧，但郑耀先内心，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刺成了百孔千疮。
“六哥……”
“你破译电文需要这么久吗？”
“这个……电码有些难度……”
“噢……”郑耀先的脑子有些混乱，情急下，他赶紧收敛心神揉揉太阳穴，与惺忪的眼皮搏斗一番后，虚弱地说道，“破译就好，我想睡一会儿。”
“好，您休息吧……”江欣转身姗姗离去，望着她那纤细的背影，郑耀先忍不住自言自语道：“休息？我还能休息吗？谁会让我休息呢……”这是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夜，黑暗中只有被痛苦煎熬着的思想，默默凝视着斑驳墙壁上那黑黄的年画，郑耀先做梦也未想到人生是如此的焦虑。一根接一根抽着烟，被紧张和忧郁所扭曲的面容，在迷茫的烟雾中忽隐忽现……“难道老陆暴露了……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一处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一切的推论都是假设，一切的假设也只能依靠推论来获得解脱。“为什么要把老陆的名字发到解放区？难道他们不怕被共军……这个……我军截获吗？”一连串的问题萦绕在脑海中，越缠越紧，几乎快拧成个死结。“中统做事决不会心血来潮，那么换了是我，这么做的目的将是什么？”他敲敲温度过高的额头，“世上没有不能被破解的密码，军统某些普通机要员，就可以轻松搞定一处的小把戏。既然一处敢对外发布这份情报，就说明他们一定做过精心准备。也许，他们正在乞盼被人破解。但问题是，他们到底想要谁知道这份情报？”想来想去，问题最终又归结到自己身上，“在这方圆百里内除了我，还有谁能和老陆挂上钩？没有！绝对没有！或许，一处的目的，就是想通过老陆，迫使我‘做点什么’……可我现在的处境，还能为他们做什么呢……哎呀！”郑耀先猛然一惊，燃尽的烟头将手指硬生生烫出个水泡。
“X解放区的同志根本不认识老陆，就算他们截获情报，也不会对情报内容产生任何兴趣。在这里，唯独能感兴趣并向他发出警报的人，除了我不会有第二个人……很好，看起来，这应该就是一处的真正目的！”想到此处，郑耀先不禁咬咬牙。问题想通了，但随之而来的，却是绵绵无尽的烦恼，“老陆肯定遇到了麻烦，说不定现在，已经被一处秘密监视了。唉！我到底该怎么办呢？找不出‘影子’完不成任务，我暴露自己还有什么意义？只不过是为敌人的胜利添砖加瓦而已。可是……多年的老战友，难道我会眼睁睁看他出事吗？到底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抉择是一种痛苦，一种轧骨吸髓般的剧痛，就如同一个徘徊在天堂和地狱间的幽灵。郑耀先失眠了，辗转反侧，身下破旧的床板，“咯吱吱”整整响彻一夜……
C－47运输机平稳地穿过云层，引擎巨大的轰鸣声，依然未唤醒每个人脸上那麻木的表情。低头看看手表，最后望一眼舷窗外闪烁的繁星，少尉正正头上沉重的钢盔，紧握汤姆森的手柄，指尖轻叩枪身那细腻的纹理，一阵金属淡淡的阴凉隐隐传来……
上士伸出袖子，擦擦双腿间的M1卡宾枪，低头吹去粘附在枪管上的灰尘，扭头看看身边的同伴，同伴盯住指缝间不停翻动的子弹，干涸的嘴唇轻轻颤抖。每个人都在专注自己事情，有的还掏出衣袋中的照片，凝视着，一遍又一遍不停地亲吻。
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摘下头盔，摸摸油光铮亮的秃头，盯着钢盔上那青天白日徽章，口中促狭着说道：“据说共军射程最远的枪就是三八大盖，甚至连机枪零件都不全。所以，这架飞机应该比自家炕头还要安全。”
同伴们依旧做着自己事情，没有人和他搭话，更没人理会这无聊的闲话。
“弟兄们，快到共区了，咱们放松放松。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通，”高个汉子戴上钢盔，撇着嘴说道，“你们猜猜，共军看到咱们飞机，首先会做什么？”
很尴尬，四周除了马达的噪音，居然没有任何回应。干笑一声，高个汉子又道：“瞧瞧你们那德性，共军的三八大盖难道还能够到飞机……”
机身在转弯的瞬间突然一震，就在众人心脏窜到嘴边的刹那，高个汉子瞪大双眼，注视着一道白烟从舱门斜行向自己快速游来……“砰砰……”弦窗玻璃块快爆裂，温湿的液体将对面同伴糊得睁不开眼睛。高个汉子抽动着身体，低头看看血箭暴喷的小腹，又看看同伴正在迅速殷红的裤腿，热气腾腾的白汽从他胸口一闪而出，划着直线，“咚”地一声将顶棚击打得火花四射……同伴慌乱的身影在模糊和清晰中反复转换，他们不断张嘴狂呼，可耳边除了愈发剧烈的心跳，已听不见任何声响。他感觉顶灯在旋转，就像掉入冰冷的漩涡，无力地挣扎着，只能渐渐的，随着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愈陷愈深……
“组长！老孙中弹啦！”话音未落，浓烟裹挟四处飞溅的火花，将机舱来回捋顺。手握像片的士兵陡然一转，甩着血水的大腿挣脱身体，飞旋着，夹杂着呼啸，重重抽在少尉的脸上。一声哀号，残破的肢体随着机身倾斜，在舱门口一滚而没……
“高射机关炮！是高射机关炮！妈的！共军怎会有高——射——机——关——炮！”少尉的大脑已是一片空白，他死死盯住残躯那紧扣舱门的血手，手指逐渐由四根变成三根、两根……“啪！”一块散发焦臭的碎肉，脆生生拍在他脸上……“挂钩！赶快挂钩！”
舱门口的红灯已经亮起，可是机身骤然一顿，左引擎呻吟着转了几转，在熊熊燃起的烈火中，摆脱炙热的机身向黝黑的地面快速飘移……
一千米……九百米……八百米……这是飞机在三秒钟内完成的下坠距离，众人已明显感觉到体重在快速流失。
“绿灯！X他妈个绿灯！”望着红灯旁边的跳伞指示灯，少尉的理智在顷刻间崩溃得无影无踪。
“组长！咱——们——跳——吧！”从双腿间奋力抽出带血的卡宾枪，上士强行挤到他身边，拖着哭腔苦苦哀求，“弟——兄——们——快——没——命——啦！”
不再犹豫，少尉抓过身边的同伴，使出浑身力气，将他一脚踹出机舱……
当夜零时二十分……
刚刚就寝的徐百川，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他顾不得披上睡衣，撩开被子迅速抓起话筒。
“处座，按照您的指示，我们已将叛逃飞机就地击落！只是……”
“只是什么？难道还有生还的？”
“有……有几个一处混蛋跳伞跑了……”
“跑了？糟糕！”徐百川登时一惊，迟疑的脸色愈发阴霾。
“处座，咱们该怎么办？那几个混蛋已逃进共区。”
权衡片刻，徐百川深吸一口气，无奈地问道：“家良，你认为他们去共区能干什么？”
“这早不去晚不去，难道是为了六哥？”
“但愿事情不像你我想得那么糟。家良，我们联系不上你六哥，现在就只能派人潜入共区，通知他小心提防。”
“四哥，那几个混蛋真要刺杀六哥吗？奶奶个一处，背后捅刀子的事儿每回都少不了它！”
“不！恐怕背后直接挨刀的，未必是老六。”
“嗯？”
“你想想，在共区能干掉老六固然最好，可万一失手呢？共产党面对舆论压力，会不会加强对老六的保护？即便共产党有除去老六的心，可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得不把他当宝贝供着。一处的人不是白痴，他们肯定会权衡利弊，所以我猜想：他们要猎杀的目标，极有可能是共党高级人物，假他人之手用以除掉老六。”
“什么？借刀杀人？”
“这么做有两个好处：一，选择刺杀目标比较广泛，成功的可能性极大；二，共党高级干部被他们做掉，即便引起舆论，恐怕舆论也是站在共党一边，如此一来，共党会不会趁机迁怒老六，将他直接就地正法？”
“这……六哥危险了……”
“你手头上有没有合适人选？”
“有！他刚从共区跑过来，门清路熟。”
“那好，马上叫他回去通知老六：尽快行动，安全撤离！”
“是！我明白！”撂下电话，国民革命军第X师中校参谋刘家良走出办公室，顺着游廊折进一间偏僻的小屋。
杨旭东嘴里塞满食物，眼睛还兀自盯着盘中那带刺的鱼头。
“旭东，你饿几顿了？”刘家良在他对面坐下，嘴角含笑，促狭着问道。
“六哥有麻烦了，是吗？看来某些人还不打算叫他好过。”
“你判断得不错，”刘家良点点头，顺手又给他启开一盒罐头，“咱们这些同学里，属你最优秀，只可惜好马还需伯乐。”
“说吧，上边想让我做什么？”
刘家良并未马上回答，迟疑了片刻，犹豫着问道：“如果没猜错，共产党肯定为你设下了陷阱，旭东，你还能再辛苦一趟么？”
同样，杨旭东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用钢勺敲敲盘子，大声喊道：“老刘，把那些美国罐头再给我塞一包，多挑点肉！”
“嗯？你带它干嘛？不拖累行动么？”
“唉……”杨旭东无奈地叹口气，回身望望共区方向，自言自语道，“那里的东西六哥吃不惯，他现在一定还饿着……”
刘家良没再说话，紧紧捏压着手指，眼角湿润了……

第7章
江欣乖巧地坐在郑耀先对面，端着粗瓷大腕，皎洁如同秋水般的目光，在他不苟言笑的脸庞上扫来扫去。
郑耀先用筷子数着碗里的小米，默默盘算着，从他疲惫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大脑的运作，已即将达到负荷的顶点。
“你还在想杨旭东？”江欣轻声问道，“直到现在也没消息，说明他肯定平安无事。”
郑耀先没说话，提起筷子在碗边敲了敲，叹口气，随手将那两根木棍丢到桌面。
江欣小心询问道：“听说……昨夜有人窃听了共军电话？”
“我昨晚在哪儿你最清楚，像这种拙劣的手法，哼哼！连我的学生都不屑为之。”
点点头，江欣逐渐陷入沉思。不过，她仍不敢肯定郑耀先说的是实话，没看见他出门，并不敢保证他一定还在屋里。
“嗯？你说什么？”郑耀先突然一怔，随后不露声色地问道，“你说昨夜有人窃听电话？”
“是啊！今天早晨，门外的警卫告诉我的，”仰起俏脸想了想，她低声又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吃过饭，你把那女共党给我找来。”
“就这一件事儿？”
“忙你的去吧！旭东如果回来，告诉我一声。”
“是！”
解放区加强了警戒。不仅因为杨旭东，突然到访的空降特务，也令红色根据地内的空气骤然紧张。
每条道路上都布置了民兵和正规军的巡逻队，每座山头都安放了消息树。但最终，这几个垂死挣扎的特务却消声灭迹，迟迟不肯抛头露面。
“看来要想办法逼他们出来，”江百韬盯着桌面上的五万分之一地图，忧心忡忡说道，“这就是几颗隐藏在我们心脏的定时炸弹。”
“我已增派了人手，至于郑耀先那里，由江欣盯着应该不会有事。”想了想，韩冰又道，“自从她回来，您一直也没去看看，是不是找个机会，父女间叙叙天伦之乐？”
摆摆手，江百韬苦笑着说道：“我还哪有时间干私事？一个郑耀先，几个国民党特务，还有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杨旭东，都是心腹大患。现在由不得大意啊……”
韩冰也是一宿未睡，钱、杨二人给她带来的麻烦还没解决，夜半时分空降的蒋军特务，令她的精神状态更加雪上加霜。“唉！山雨欲来风满楼……”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事态变化，历经血雨腥风多年考验的韩冰，已是见怪不怪。不过有个疑问却深深萦绕在心头，久久挥之不去。“这几个特务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非要在这时候出现？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为了协助郑耀先？”摇摇头，率先便否决了这种可能，“根据内线报告，这些人隶属于中统，如果他们想协助郑耀先，就不会无缘无故被自己人击落。不过……想在我们这里除掉郑耀先，那岂不要势比登天？中统会这么愚蠢吗？”摇摇头，韩冰将陷入死局的思路，进行了迅速调整，“……会不会是借刀杀人？借我们的刀干掉郑耀先……嗯！倒是很有这个可能。只是……他们这把刀究竟该怎么借？”
“想借我们的手，必须率先激怒我们，小韩，如果你是敌人，用什么办法才能达到目的？”
“特务到我们这里，肯定要进行大肆破坏，但是……他们与郑耀先并不统属……对！虽说不统属，但在我们眼里，这些人和郑耀先没什么区别，就算我们追究，最终也会把账算在郑耀先头上！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们轻易抓住机会，名正言顺除去钱……”心头突然一震，韩冰大大的杏核眼中，突然泛起两道寒光，“借刀杀人？这就对了，也只有这样才是最合理的解释。”
“我们现在能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吗？”
“行，但也不行。”
“噢？这是为什么？”
“如果我们和国民党关系交恶，那就一切都好办，关键是，双方现在还没有最后撕破脸。如果拿不出郑耀先参与破坏的证据，非但指证不了他，还会给国民党趁机发动进攻留下口实。”
“是啊……敌人是早有预谋，而我们……也绝不能给他们创造借口。”
“既然该来的终究要来，我们还是借力打力为好，这样对外对内，都有一个交待。”
“嗯？你想怎么做？”
“可不可以利用郑耀先为我们挡上一枪？这毕竟是他们狗咬狗，我们没必要对此伤脑筋。”
“有没有具体打算？”
“以保护为名，将他彻底控制在我们的掌握范围。”
“嗯……嗯？你是想等国共交恶后，再……”
“这是阳谋，是他们自己人给我们创造的机会。”
“好！再给他施加点压力，马上把空降特务的事儿通知郑耀先，看他如何应对。”
“我已经通知江欣这么做了……”
“你是说，昨夜有特务空降？”郑耀先喝着酽茶，瞥瞥江欣。
“共军那位韩小姐就是这么说的。”
“我不是让你请她来吗？”
“我已经把话传到了，她说稍后就来。对了组长，你怎么看待昨晚那件事？”
“来就来呗！”郑耀先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说道，“腿长在他们身上，我能怎么看？”
“可您不觉得他们有问题吗？”
“没问题他们还来干嘛？总不会是吃饱了撑的吧？”
“您就没想过他们要针对谁吗？”
“我每天要考虑的事情多了去，有必要为几个虾兵蟹将操心吗？”
江欣不再说话，她转身双手环抱，宁肯数数院子里的小猫小狗，也不愿再跟眼前这人劳心伤肺。
干咳一声，郑耀先调转话题，问道：“旭东还没有消息吗？”
“腿长在他身上，我怎么知道？”
“也何？你还挺有脾气？”叹口气苦笑一声，郑耀先自嘲道，“我真搞不懂老板是怎么想的，像你这样没实战经验的雏儿，换了是我，绝对不会放手让你做事。”
“你要是瞧我不顺眼，干脆送我回去好了，”一甩披肩长发，江欣悻悻说道，“反正这地方我也不想来。”
“那好，你收拾收拾，该干嘛干嘛去！”郑耀先扬手将残茶泼在青苔路面，再也不看她一眼。
“你……”
“我什么我？叫你收拾东西有问题吗？”郑耀先冷冷一笑，“难道我们还不该着手准备吗？非等到别人借刀杀人，咱们才要逃之夭夭？”
“这……”无奈地吁口气，江欣真是无话可说了。郑耀先的确不是一般的可怕，往往从一句话或者一件事儿，就能准确判断出对方的意图。有这样的对手，看来……那可真是我党的不幸。
韩冰并未如约会晤郑耀先，也许是因为工作过于繁忙。不过从江欣口中，郑耀先总算弄清电话被窃听的确切时间：凌晨3点15分。对于这个时间有什么重要价值，江欣并不理解，就连听取汇报的韩冰，在外人看来，也是满头雾水苦苦思索。“他到底有什么打算？电话什么时候被窃听很重要吗？”当着江欣的面，自言自语说了几句，随后便沉吟不语。
山城和谐街留香苑……
失踪多日的陈浮，如今也正因一个电话而烦恼。从老秦那里得到确切消息：由自己策划和组织多日的“借刀杀人”计划，却因国共停火线上的高射机关炮，而导致中途流产。千算万算，她唯独没算准二处会突然发难痛下杀手，难怪对于私调军机他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来主意都打在这儿了。“唉！党国干城间如果没有这些尔虞我诈，共党至于会放手做大么？这些人怎就不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呢？”
“小姐……”舔舔干涸的嘴唇，老秦痛苦地提醒道，“黄继尧的特别行动组该怎么办？直到现在仍然联系不上。”
“那就看他自己的福分了，但愿他平时没做什么亏心事……”
“亏心事？”摇摇头，老秦知道那几个潜入共区的特工算是彻底完蛋了。呵呵！中统上下，有几个人没做过亏心事？
“唉！打蛇不慎反遭蛇咬，看来要对付郑耀先，就不得不使用备用方案……”陈浮扯块止痛胶布，对准镜子贴在自己那份嫩的脸蛋上。轻轻一按患处，肿大的牙床传来阵阵剧痛。“老秦，我们还是坐等郑老六平安归来吧……唉呦！”
在国军掩护下，趁着夜色，杨旭东再次潜入解放区。不过中共军队也并非浪得虚名，虽说杨旭东尽量隐蔽行踪，但是越过共军阵地的山梁后，他还是被人顶上了。双方目前的态势很有趣：跟踪者和被跟踪者都能看见对方。
“他们是想明捕……”冷笑一声，四下看看周围环境。这是一处河滩地，河边幽幽的草香中，夹杂着野花弥漫的芬芳。月色宜人，淡淡的雾气如梦似幻，如此诗情画意的地方，在杨旭东看来，却是下手的最佳去处。
“出来吧！还用我请你们么？”点根香烟，将军用背包丢在地上，手中ZIPPO打火机，被他摆弄得叮咚作响。
云雾中闪出五条身影，雪亮的刺刀在月光照射下烁烁泛光。
“杨旭东，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一个高肩阔背的大汉，从腰间扯下绳子，迂回着向他靠近。
“凭你们几个虾兵蟹将还想拿住我？也好，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他将指掌关节捏得“咔咔”作响，快步迎上去，就在几名士兵拉动枪栓的刹那，突然纵身跃起，右臂手肘重重砸在阔背大汉的颅顶……一道烟尘从油腻的军帽上溢出，大汉倾斜的身体被他膝盖高高顶起，夹杂着清脆的骨裂，向几名士兵的刺刀撞过去……
猝不及防下，士兵被迫压低枪身，硬生生接住那人高马大的汉子……破旧的军鞋在泥土中用力一抵，鞋帮棉线应声断裂，露出长满老茧的脚跟。就在众人血气翻腾的瞬间，杨旭东跃在半空的膝盖，结结实实砸在他们身上……
身体一侧，避过偷袭者腾空正踢的冲击，右拳借力在他小腹一击，便轻松将他送进河心。没待杨旭东转身，一个口鼻窜血的士兵将他拦腰抱住，同伴那夹杂风声的侧踢已经接近杨旭东的左耳。谁也未曾料到，杨旭东非但没躲，反而扭头迎向那飞来的重踢……
“啊！”又是一阵清脆的骨裂。偷袭者抱着无法沾地的右腿，痛得大汗淋漓几欲昏厥。
“我的脑袋够硬吧？”侧肘将身后的士兵击昏，杨旭东复捏着手指，狞笑着向他慢慢靠近，“知道吗？当年小鬼子空手道的黑带，非要试试我脑袋和石头到底谁硬，结果……他输了，这辈子都不可能站着撒尿！”
“你……你到底想怎样？”腿骨断裂的士兵蜷缩在地，强忍痛楚大声质问。
“不怎么样，不过看在同是中国人，并肩打过小鬼子的份上，我留下你们性命，决不会赶尽杀绝。你瞪什么眼睛？不服？好！我等你养好伤再来找我。记住！我叫杨旭东！”
韩冰这辈子都忘不掉一个叫杨旭东的国民党特务。当她率队匆匆赶到事发现场，立刻就被这惨烈的一幕震惊了：没有一个人还能自己站起来，也没有一个幸存者的骨头还能够保持完整。
“你们都是在战场上和鬼子拼杀过八年的老兵，死在你们手下的鬼子汉奸，都塞不下一辆卡车。可是……你们就被他一个人给解决啦？只有他一个人吗？”手指点着天空，韩冰跟着魔似的，气急败坏转起了圈儿，“他只有一个，只有一个人哪！你们五个久经战阵的侦察老兵，居然会逮不住他！”
“科长……我们给你丢人了……”五个人流着泪，咬牙说道，“我们一定要报仇！从哪跌倒再从哪爬起来！”
“你们能做到吗？”
“能！！！”
“能！肯定能！我马小五向毛主席保证：这辈子不亲手捉住杨旭东，我随他姐夫姓！”断腿战士在众人面前庄严地宣誓了，世间从此便又增添一对不可化解的冤家。被痴男怨女顶礼膜拜的老天，也许就善于开这种玩笑：真心相爱的情侣历尽万苦千辛也未必能走在一起，而刻骨铭心的仇家，却总在相逢不如偶遇的巧合中，抬头不见低头见。
韩冰失态了，她觉得自己非常没面子。原本并不想会晤郑耀先的她，怒气冲冲找上门来，看到悠闲喝着酽茶的郑老六和若无其事嚼着美国罐头的杨旭东，几乎没控制住自己的理智，差点拔枪将二人当场射杀。
四个人围着八仙桌安静地坐着，江欣紧张地瞧着韩冰，韩冰满眼阴毒瞪着郑耀先，郑耀先往杨旭东饭碗里夹菜，而杨旭东则时不时还打个饱嗝。惹下如此大麻烦还能有闲心吃饭，恐怕这世上也就属他杨旭东最为没心没肺。
瞧瞧门外那些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士兵，又看看韩冰紧握枪柄的手指，琢磨一下她指掌关节由青变白所反映的愤怒程度，郑耀先拍着杨旭东肩膀，冲韩冰说道：“我这兄弟手重，看来不给贵军讨个说法似乎有点说过不去？”
“你说呢？”韩冰咬着牙，辛酸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那些受伤的士兵，都是鬼子汉奸重金悬赏的抗日英雄，小鬼子没把他们如何，却被中国人给弄成这样。金先生，换了是你，该不该给他们一个说法？”
“这就难办了，”郑耀先摸摸头，面露难色，“可我这兄弟也是位抗日功臣，旭东！嘿！别吃了！你跟她说说，死在你手里的小日本都是些什么级别？”
“数不过来了，最次的是个中尉。”杨旭东回答得到爽快，可韩冰听起来却是一肚子窝火。特别是杨旭东那不紧不慢的样子，简直就是郑老六活生生的翻版。   
“那好！你们说说现在该怎么办？总之，我方战士的鲜血决不会白流！”
“呵呵！不就是一场误会嘛！我负责你们汤药费，也可以赔礼道歉。不过这件事到此为止，希望双方都不要再追究。”
“双方？”冷笑一声，韩冰追问道，“有个问题似乎还没有解决。请问金先生，在我方未获准的前提下，杨先生的所作所为，应该怎么算？”
“你的意思，不外乎就是他做了些不该干的事儿，对吗？”
韩冰没说话，双眼死死盯着郑耀先。
“他到那边给我弄点东西，这个……我已经批准过。喏！东西就在这。”指指美国罐头。
“你批准？”韩冰冷冷一笑。
“他是我的属下，一切活动都要经过我点头，这有什么不妥吗？”
“可他是在我们这里！一切行动必须由我们安排！”一指若无其事的杨旭东，韩冰大声质问，“他事先和我们商量过吗？”
“噢！这是我疏忽了。不过我和你们没有隶属关系，自己弄点吃的还要找你们商量？”
“你……”
“韩小姐，如果我手下仅仅因为找点吃的而被非难，看来……这好像和贵党宣传的‘人民民主’不相符啊？一个普普通通的新闻记者都要享受如此待遇，那你们治下的老百姓就更可想而知了。”
“金先生！你这是在胡搅蛮缠！”一拍桌子，韩冰挺身而立，门外的士兵纷纷拉动枪栓，枪口直指屋内一干人等。
“韩小姐！万分感谢你夤夜拜访，换作国府中某些人，根本不会跟你商量，有罪没罪先关了再说。”站起身转过桌子，郑耀先亲手为韩冰斟了一碗茶。“能找我们对质，就足以说明贵党的光明磊落。因此，我觉得这件事最好到此为止，不然闹起来，大家都脸上无光，你说呢？”
“你是在要挟我？”
“不是我要挟你，事实就是这样：天理并不是在哪儿都存在。好比说山城有座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那里关着的人并不一定要犯什么罪，只要他有某些嫌疑，就可以被活活处死。当然，我只是打个比方。比如说国府某些人受点冤枉气，可他又不能找当事人麻烦，那该怎么办？就只好把与当事人有关的人物弄进中美合作所，例如贵党设在山城办事处的某些人物……呵呵！其结果我就不说了，韩小姐是聪明人，一点即透。”
杨旭东在桌子底下挑起大拇指，而韩冰则怒视着郑耀先，久久不发一言。
“好在贵军除了有人受伤，并未损失什么。也罢！该出医药费我出，该道歉我亲自赔礼，这么解决……你看呢，韩小姐？”
“好！我会恭候您的大驾！”嘴里冷冷说道，眼角的余光，却有意无意瞥向摆放在屋角的摄影机……
韩冰铩羽而归，尽管气得要命，但她毕竟得到了一种说法。关上房门，郑耀先摒退江欣，瞧着满脸征尘的杨旭东，苦笑着问道：“一处要过来拆台，是吗？”
“六哥，您都知道了？”
“江欣告诉我的。”
“噢？”
“旭东，你没发现这里有问题么？”
“有问题？什么问题？一处不过是想借刀杀人。”
“我说的不是一处，而是共产党。”
“共产党？”皱皱眉，权衡了片刻，杨旭东疑惑地问道，“是啊，万一您在这里出事，共产党肯定是百口莫辩。但……刚才那个女共党却只字不提，好像一点都不上心？”
“如果国共即将开战，你说他们还会上心么？”
“当然不会，而且……”抬头看看郑耀先，杨旭东的表情在顷刻间凝重起来，“六哥，咱们危险了，即便一处没整死咱们，共产党迟早也会下手。”
“不错，”点点头，郑耀先赞许道，“旭东，你分析得很到位，它日成就，必在我之上。回去后，我就正式举荐你。”
“谢六哥的赏识，不过话说回来，我在国军那边也发现了苗头，他们一线部队，刚刚配发几个基数的弹药。”
“噢？看来这就是进攻前的信号。旭东，总部有什么指示？”
“叫我们尽快行动安全撤离。”
“是四哥的原话么？”
“对。”
“果然，果然要动手了……旭东，我们应该尽早准备了。既然对方不肯露面，那就说明接线时间和地点由他掌握，而我们，也只能被动接受。”在整个事件中，“影子”始终没有照面，也再一次证明“影子”无论做什么，都不会与这二人发生直接联系。“记得几天前我给你留的题么？也许这就是答案了。”
“六哥，您有什么具体打算？”
“越快越好，我想，对方比我们还要着急。呵呵！既然国共即将开战，我们不滚蛋恐怕是不行了。”
“对方会不会在我们撤离时，才进行情报交接？”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安全的时机。旭东，共党不但盯上了我们，恐怕也注意到了他。”
“噢？您怎么知道？”
“江欣说：共军的电话，昨夜被窃听了。我本想找到那女共党探听一下虚实，不过她躲了，这就说明她知道我不是窃听者，也没要和我周旋。”
“江欣？”杨旭东觉得很好笑。在他看来，江欣就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在情报工作中，任何人的存在都有意义，只是我们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义。”郑耀先心中暗道。江欣在“无意中”向他透露了窃听事件，虽说他不敢肯定那是否无意，但有一点十分清楚：既然他郑耀先没窃听过电话，那么还有谁可能窃听呢？当然，最有可能的，就是“影子”或者与其相关的人。也许对方正是借这个理由，向他暗示某种信息，没准还想告诉他：共军这里很复杂，为安全起见，你可以挟起铺盖卷，滚蛋了。
“六哥，你需要我做什么？”
“马上把电台处理掉，不给共军留下任何把柄。”说着，郑耀先拍拍跟随自己数日，却没用过几回的摄影机，“我想，共军已经怀疑它到底是干什么的。”
想想韩冰临走时那古怪的眼神，杨旭东不由自主点点头：“不错，这屋里该搜的地方都没放过，唯独六哥这件贴身东西。不过仔细想一想，也只有它能装下一部电台。”
“我让江欣去破译一处密码，这本身就是个错误。你想想，共军将截获的电码和江欣的一比对，焉知那不是同一份情报？这岂不变相告诉共军我们有电台吗？所以说，这也是共军排除一切可能后，最终将目光锁定在摄影机上的原因。”
“只要他们拿不到证据，还是对我们无可奈何。六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小心点，共军可一直在盯着你。”
“呵呵！我也在盯着他们。”
杨旭东翻过窗户，仔细观察四周的动静，直到确认无人监视，这才蛇行着从狗洞悄悄钻出院墙。
穿越一片低矮的玉米地，浑身是汗的杨旭东直起身，解开裤子冲着草丛，酣畅淋漓撒一泡热气腾腾的尿。至于摄影机该怎么销毁，爬行中，杨旭东也不断思索这个问题，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就是“毁尸灭迹”。哪怕有一天共军发现这秘密，那么杨旭东的最大愿望，就是对手只能得到一部报废机器。
他抱着摄影机，正在考虑该如何拆解关键部件，这时，身边的草丛微微一动……
头脑已是一片空白，他想不起自己是如何纵身，也不知那支勃朗宁手枪何时被握在手中。总之，身体与绵软身躯接触的一瞬间，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顶在一颗光秃秃的头上……一个浑身尿骚味的年轻人，颤巍巍举起双手，兜在怀中稚嫩的玉米秸，稀稀落落洒满一地。
“尼姑？”杨旭东掰过女人那污秽的脸，看到一根穿在耳环孔上的纤细草棍。
摇摇头，女人惊怵的双眼，死死盯住顶在眉心的枪管。
“不是尼姑你剃什么光头？”在杨旭东眼里，这座神秘的土地上，处处透露着说不清的古怪。
“我……我也不想……只是因为……我家有地……”女人颤抖着声音回答道。
“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以说眼前这位姑娘，是杨旭东一生所见过的，最奇怪的女子。
女人没有回答，秋水般的目光，瞥瞥面前这并不凶恶的男人。
“既然你是大户人家出身，那就应该知书达理。不过……你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到底想做什么？”
“我饿……”
“你饿？难道家里没粮吗？”
“因为……因为我家里没地……”
女人瞧瞧洒落在地的玉米秸，显得有些尴尬。杨旭东没再追问，收回手枪，在衣服上蹭蹭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纸包递过去。
“饼干？”女人的目光忽然一亮，几把扯开包装，顾不得身份，拼着命往嘴里塞。
“我没水，你慢点吃。”
女人捋着脖子，将一口粘稠的干糊强行咽下。跺跺脚，顺顺气，这才回头对杨旭东躬身说道：“谢谢！谢谢！唉……可算是又撑过一顿。”
“偷东西吃毕竟不是办法，瞧你也像念过书见过世面的人，总不至于连吃饭都成问题吧？”
“你是前几天……来……来采访的中央社记者？”这女人嚼着干粮，含糊不清地问道。
瞧瞧自己那身猎装，杨旭东点点头。
“你要了我吧……”
“什么？”虽然见过大胆的女人，但杨旭东还从未见过如此胆大的女人<b>——</b> 一个敢明目张胆，理直气壮强暴廉耻的女人。
“我活不下去了，这里又不让做妓女，早晚都是个死，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女人解开湿漉漉的衣衫，将自己干瘪的乳房呈现给并不好色的杨旭东。“我用身子换你一顿饭，以后谁都不欠谁。”
“我这顿饭，能配上你的身子吗？”
“可它总比煮熟的玉米秸好吃。”
“这……”
“我还是个姑娘，决不委屈你，反正你不要，迟早也会便宜那些我憎恨的人。”
“算了，我们先不谈这个问题可以吗？”轻轻为她拢上衣衫，不知为什么，杨旭东的鼻子有点酸。
“我能跟你走吗？”姑娘有些得寸进尺。
“你不怕我把你卖进窑子？”
“这么说……你同意啦？”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想说我们还不熟，对吗？”
“既然你知道，那我就不用再解释了。”
“不带我走，我肯定会死。不是被饿死，就是自杀。你是个记者，难道就连这点同情心都没有吗？”
“你先别说话，让我想想……”彻底犯愁了，杨旭东苦着脸，陷入了进退两难。
姑娘指着地上的摄影机，平静地问道：“这不会是电台吧？八路这几天为了找它，呵呵！就差没掘地三尺。”
“你……”
“呵呵！瞎猜我都能猜中？所以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咱们心照不宣。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马上带我走，从此这个秘密将不再成为秘密；二，你杀了我，在短时间内也可以保守秘密。只不过这个秘密能守多久，就看当地民兵能什么时候找到我尸体。怎么样，你决定了吗？”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威胁你，我还有活路吗？”
“妈的！你也算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小姐？”
“落架的凤凰不如鸡，这句话你没听说过吗？”
“你……”杨旭东投降了。想当年，在鬼子和汉奸之间游刃有余的杨旭东，如今却像一根落秧的茄子。
“我帮你把东西处理掉，你必须答应带我走。”说罢，姑娘拉着杨旭东，回头望望那片墨绿的玉米田，嘴角泛起一阵苦笑……
“这曾经是你家的地，对吗？” 抱起机器，杨旭东随口问道。
“可现在种地的人不是我……”
“这么说，你是在偷自家东西……嗯！这不能算偷，只能算拿。”
“你说了不算，”姑娘凄然一笑，脸色极其黯然，“在那些仇恨地主的庄户人面前，我这儿就是偷……”
姑娘将摄影机埋进一座新坟，并冲着坟头规规矩矩磕上几个头。夜幕低垂，山风呼啸，天地间，一片片被雨水洗成灰白的纸钱，从坟头飞向那开满杜鹃的山坡……
“坟里是你什么人？”
“是什么人和我没关系。”姑娘淡淡说道，“他是村支书刚刚死去的爹。我冲他磕头，只是不想惊动死人。”
“噢……”杨旭东点点头。的确，在一座新坟里埋东西，谁也不会注意地表那裸露的新土。
“就算被人发现，也只能把账算在村支书头上。哼哼！他这辈子就为这东西解释去吧！”姑娘站起身，拍去粘在裤腿上的泥土，冷笑着又道，“算是为我爹报仇了……”
“你爹？他……”
“死了，怎么死的没人告诉我，至今连具尸首都找不到。”
“噢……”
“离开这里时，别忘记回来接我，我就在坟前等你。”
“你很聪明，头脑也冷静，是块好苗子……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许红樱。”
“许红樱……好，我记住了，再见！”转身还未走出多远，突然他停下脚步，猛然一回头，几个浑身是泥的汉子，持枪抵住许红樱的脑袋……

第8章
尽管这几人衣衫褴褛，但从服饰上，依然可以看出他们是正规国军。下意识，杨旭东突然想起空降的一处特工。“几位朋友，有话好商量，犯不着动刀动枪，你们说是吗？”
“你是二处的？”为首一个少尉抱着摄影机，冷冷问道，“我好像见过你。”
“既然你什么都知到，还用我解释么？”
回手扇了许红樱一记耳光，少尉骂道：“妈的，你这女子非找坟头埋机器，还用力往里塞，顶得老子差点没被过气！”
闻听此言，杨旭东简直哭笑不得。一处果真是有仇必报，这不，现世现报了不是？瞧瞧一脸无辜的许红樱，杨旭东也不知该如何化解这场“危机”。
“这女子对地形很熟么？”少尉又道，“携带的电台摔坏了，我们和上峰失去了联系。”
许红樱没吭声，将求救目光落在杨旭东身上，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少尉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杨旭东灵光一闪，刹那间便找出应对措施。“红樱，你把他们送出去。我想一处的朋友肯定会替你排忧解难，是吗？”瞧瞧那少尉，杨旭东又道，“兄弟贵姓？”
“免贵姓黄，人家都叫我老黄。”说着，少尉将手枪插进枪套。
“你后面的朋友我怎么瞧着眼熟？”
“嗯？你想玩什么花活？呵呵！这招声东击西对老子没用，想当年，老子也曾用这招从鬼子手里救过人。”
无话可说了，杨旭东苦笑一声没了下文。事实上他并未说谎，老黄身后的人他的确眼熟，那是在“军统特训班”时期的同学。只是两个人分在不同组，彼此间并没有什么来往。“没想到在这里能碰见故人，唉！这世界还真是小得可以……咦？他怎么跑到一处去了？”下意识，他隐隐感觉有些不妥，心念转动间，便已将这种不妥化作深深的疑问，“按照军统只进不出的原则，他化成灰也是我们的人。莫非……难道是军统安插在一处的内线？如果是这样……哎呦！问题严重了，军统内部恐怕有人要对六哥不利！”想到此处，杨旭东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有军统的人参与，那就是说，上面某些人完全知道一处的行动。既然知道却不制止，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军统内部，有人也想借刀杀人——借一处的刀，干掉六哥这块绊脚石！”飞机是徐百川下令打下来的，所以杨旭东并未怀疑和郑耀先生死同命的四哥，但军统其他元宿呢？比如说毛齐五、老郑？摇摇头，他不敢再想了。
“朋友，你考虑清楚了么？”老黄冷冷说道，“我们需要向导。”
“你回去后，会不会有人为推卸责任拿你开刀？”杨旭东小心翼翼地周旋。
“这还用想吗？我肯定就是这下场。”
“那你该怎么办？我是说……既然我把姑娘交给你，总不能眼睁睁看她进火坑吧？”
“以我这身份，大庙不收小庙不留，除了落草为寇还能干什么？不过你放心，虽说我还缺个压寨夫人，但老子对姑子没兴趣，不会为难你的小情人。”
“那好，咱们一言为定，你把摄影机和她带走。”有了电台就可以及时呼叫援兵，杨旭东即便不说，估计老黄也会留意这宝贝。
“兄弟在此谢过了，山不转水转，你我萍水相逢一场，来日方长。”正说着，老黄突然发现杨旭东的耳朵不由自主向山下听了听……
一队全副武装的军人正从山脚向他们慢慢接近……
一摆手，众人迅速散开。老黄扭身扑到坟包后，“哗啦”一声将子弹推入冲锋枪的枪膛，不过，即便是在紧急情况下，他仍没忘记死死压住那懵懵懂懂的光头“小尼姑”。杨旭东点点头，瞧老黄保护许红樱那下意识的动作，估计把人交给他算是对了。
“山上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放下武器才是你们唯一出路！负隅顽抗只能是自绝人民死路一条！”
“呵呵！八路的心理攻势给咱们用上了？妈的，土匪啥时候能代替老百姓说话了？二处的兄弟，阵地战玩过没有？用不用兄弟给你指点几招？”
“不用了，打仗是你们的事儿，跟我这新闻记者没关系。”杨旭东喊得很大声，估计山下的人都能听到。更有甚者，他的无声手枪抵在老黄的太阳穴，嘴里还连呼“救命”。
“妈的！这他妈谁在绑架谁？”老黄咬牙切齿一声暗骂，一横心，真想拉了手雷和这小子同归于尽。
“对不起了兄弟，我还有任务在身，不能陪你们一块死，如果能侥幸逃脱，你千万别嫉恨被我当枪使。”
“你想怎么样？”瞧瞧众兄弟将枪口纷纷调头，老黄暗暗松开手雷的保险销。
“我不会害你，只是走走过场，让共军相信你们绑架我就成。”
“这还不是拿我当枪使？”
“少废话！你还有选择余地吗？呵呵！共军上来了，久经阵地战的你不会连枪都不敢放吧？”
“轰隆”一声手雷凌空爆炸，众人耳膜的嗡响还未消退，一颗照明弹便划过夜空高高升起……
“呦！你们还有这宝贝？”
“共军不是牛X夜战吗？呵呵！弟兄们早防着这一手哪！”话音未落，杨旭东耳边传来均匀急促的“嗦嗦”点射，四名八路士兵摇晃着鲜血淋漓的躯体，栽倒在地。“咚”地一声脆响，弹夹从杨旭东眼前徐徐划过，打着飞旋弹进厚重的尘埃。“葛兰德步枪？也何！你们连这紧俏家伙都带上啦？”
“如果可能，我还想带迫击炮！”步枪射手嘴里应承着，掏出弹夹在钢盔上一磕，快速将子弹压入枪膛。“对付这些土包子，不玩新鲜玩意那是绝对不行！”
“排长！敌人的火力很猛，我们没有迫击炮，攻不上去啊！”
“好像没有机枪啊？”八路排长皱皱眉，疑惑地问道，“我听着不像啊？嗯！有汤姆森的声音，至于那步枪……嗯？应该是步枪啊？冲锋枪不该打这么远哪？可这步枪射速怎比小鬼子的三八大盖还要快？妈的，原来打仗还可以这么玩？”
“排长！咱们怎么办？用不用请示上级调一门迫击炮过来？”
“奶奶的！咱尖刀排打仗靠过迫击炮吗？老子丢不起那人！告诉弟兄们，从山顶迂回包抄，多用手榴弹！”
“是！”
又是一颗照明弹划过苍穹，战场附近的军民全被惊动。郑耀先披着衣衫站在庭院中，望着亮如白昼的山头，心里一阵凉似一阵：“坏了，旭东可能遇到了麻烦。不过……怎么连照明弹都用上了？他手里有那玩意吗？难道是说……他和一处那些混蛋遇上了？”
“金先生！您的手下很了不起呀！”韩冰幽灵一般出现在他身旁，身后还站着一个警卫排。不过这次她既未咬牙也没发火，估计是火发多了，牙也咬木了，早已习惯和郑耀先这种特殊的交流方式：“你可以解释一下杨旭东到底干什么去了。”
“出门了……”
“废话！我也知道他出门了！问题是，他出门干什去啦？”
“那你还是自己问他吧……”
狠狠瞪一眼这万恶的狗特务，韩冰挥手命令警卫排将郑耀先团团包围，随后便怒气冲冲转身离去……
“韩小姐！韩小姐！我那兄弟人老实，你可别吓着他！”
豁然一转身，韩冰冷笑着拔出德国撸子，一双杏目满是杀机。
“韩小姐……这个……你生气的样子很好看，嗯！是的，好看……”
一个小时后……
“怎么还没有动静？”八路排长焦急地望向山顶，双方已经对峙将近一个小时，在这一小时内，已方士兵想尽一切办法，却始终也无法攻上半山腰那块小小的坟茔地。就连当年端鬼子炮楼所使用的棉被加湿土都用上了，可对面的子弹就像长了眼睛，准确无误将“土坦克”下面的士兵撂倒在泥地中。山坡上已经燃起熊熊烈火，冒着浓烟的火光中隐隐传来一股子汽油味，谁也未曾料到：这伙变态匪徒居然连汽油燃烧弹都带来了。望着烈火中不断“呻吟”的野草树丛，八路排长知道己方夜战优势早已不复存在。
“妈的，属你叫得最欢……”杨旭东将右眼贴在春田M1903A4狙击步枪的瞄准具，准具中的十字交叉点，标定隐藏在石后，不断发布命令的八路排长，“不愧是百战老兵，将自己藏得这么严实……只可惜，你还露了一条腿！”手指在扳机上一扣，子弹飞旋着脱出枪膛，从目标的小腿一穿而过……“啊！”八路排长的身体微微一震，杨旭东冷笑着拉动枪栓，一颗冒着青烟的弹壳弹出枪膛。
“排长！你怎么啦？”一个小战士匍匐过来大声问道。
“腿……断了，奶奶的，上面有……有神枪手……小心！”话音未落，小战士的头重重一甩，从太阳穴血洞溢出的红白之物，将附近火舌浇得“嗤嗤”爆响……
“小侯！猴子！兄弟啊……”眼泪再也止不住，和着鼻涕，将满是油泥的脸庞划出道道水痕……
“排长！猴子光荣啦！咱们冲吧！临死拉个垫背的！”
“再等一等！等一等！”抬手向地面重重一拍，排长那双血红的眼睛望向山顶，“X你奶奶的二班长！你爬山爬进狗肚子里去啦！”
“二处的，那个‘姑子’你认识多久了？”隐藏在一旁的特工问道。
回头看看老黄消失的方向，杨旭东淡淡说道：“不到两个小时。”
“这么短时间你就敢相信她？”
“你和你们组长也认识几年了，关键时刻，他还不是照样撇下你打阻击？所以啊，能否相信一个人，和认识多久没有关系。”
一处的特工无言以对。沉吟片刻，正欲观瞧山下动静，突然山顶上响起一阵嘹亮的冲锋号……“糟糕！共军把咱们迂回包围了！”
“糟糕吗？”无声手枪死死顶住一处特工的脑门，杨旭东冷笑道，“对于我来说，这就是脱身机会。现在杀了你，共军从哪个角度都看不见。”
“你……”咬咬牙，面如死灰的特工将M1卡宾枪一扔，仰天长叹，“二处的人都他妈是黑心狼！可惜我怎就不长长记性！”
“噗”地一声闷响，炽热的子弹窜出坟尖，拖着丝丝白汽，从八路排长耳缘一掠而过。就在众人一惊，下意识拉下手榴弹引信的瞬间，杨旭东将手枪塞进特工手中，高举双手大喊着救命，从坟包后“哆哆嗦嗦”绕出来。
几个战士上前将他扑倒在地，这一回杨旭东并没有反抗，而是规规矩矩被人捆成了大粽子。
“坟后的人是你杀的？”跛脚排长厉声喝问。
“他自杀了……”
“自杀？你糊弄鬼哪？”
“你们可以自己验嘛！”
“行！你真行！是个爷们！”一挑大拇指，八路排长咬牙切齿大声叫道，“满脑袋金包你也敢说自己是如来佛！”
三人小组算是被人一网打尽了。天亮时分，当杨旭东走进被重重包围的下榻小院，郑耀先和江欣正耷拉着脑袋蹲在地上数蚂蚁。
韩冰显得很兴奋，她特意从厅堂搬出八仙桌，桌面上工工整整摆放着一部摄影机。
“咦？我不是叫许红樱把它带走吗？怎会落到共军手里？难道……”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脑海中如幽灵般徘徊。
韩冰现在是有的放矢，她很高兴，以胜利者的姿态走到郑耀先面前，弯下腰微笑着问道：“金先生，你对昨夜发生的事情还需要解释吗？”
“噢？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可以知道么？”
“金先生，您是聪明人，非要我把话挑明吗？”
“韩小姐，你们共产党很奇怪呀！一晚上不让我们睡觉，难道是想寻开心？好了！我不和你说，也犯不着和你一个女流制气，叫你们长官来！我和他当面谈！”
韩冰不露声色地瞧着他，大有些猫捉老鼠的意味。她现在非常乞盼郑耀先能继续表演，哪怕这男人想要上房揭瓦，她也会就手给他搬个梯子。
“韩小姐，你的眼神很不礼貌……”
“金先生，我看咱们还是不要兜圈子，实话实说吧，你这次来到底为了什么？目的是阴谋还是阳谋呢？”
“听韩小姐的口气，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呵呵……”郑耀先一阵苦笑，在江欣和杨旭东看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委屈和无奈。“韩小姐，您说！有天天躲在屋里阳谋吗？自打来到贵地，除去采访，我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坐月子就跟那小媳妇似的，请问这也算是犯王法？”
“牙尖嘴利！”嘴唇微微一抿，韩冰脸上泛起一丝嘲弄之色，“可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她转身一指桌面上的摄影机，厉声喝道：“这东西究竟是什么，金先生应该心中有数吧？”
郑耀先无话可说了，他脸上除了无奈还是无奈，慢慢闭上眼睛，长吁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彻底听天由命。
“我们的政策不会无缘无故冤枉一个好人，但也决不会放走一个坏蛋。不错，你在我们这里还算规规矩矩，但这规矩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金先生，那就让我给你展示一下吧！”拍拍手，两名战士上前准备拆除机器。
杨旭东干脆坐倒在地，他知道事已至此非人力所能为之。天意！天意令他和六哥的第一次合作，彻底以惨败告终。至于将来是杀是剐，他已经无心考虑，心头千回百转的，不外乎是底牌被揭开后，该如何保全自己的尊严。
“韩小姐，我可是受国际公约保护的新闻记者，你非要把事情办得这么绝吗？”郑耀先的质问语气有些底气不足，不过他还是硬起头皮喊了一声。
两名战士矗立在桌旁，回身征询韩冰的意见，韩冰盯着郑耀先，二人四目相对，不知为何，双方谁也没再说话。
“科长！”战士低低喊了一声。
韩冰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她调转目光，凝视着桌面上的机器，久久沉吟不语。
“请恕我直言，韩小姐应该考虑的，呵呵！好像不是我们，”微微一笑，郑耀先露出一丝得意，“我记得国府某些人，做事一向如此：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去而复返突然发难也并非空穴来风，呵呵！你还有时间在这和我扯皮吗？”
猛然一惊，韩冰突然神色骤变，她呆呆望了郑耀先一眼，两个字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糟糕！”赶紧挥手命众人紧急收队，匆匆行进间，还忍不住回身望了郑耀先一眼，丢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你很幸运，但不知这种幸运你能保持多久？”
整个事态扑朔迷离，弄得江欣满头雾水，眼见众人逐渐散去，她悄悄走到郑耀先身边，低声问道：“六哥，我记得某些活动好像并不受到国际公约保护，她怎么肯轻易放过我们？”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哪……”郑耀先意味深长地感叹，随后转身看看杨旭东，他等待这年轻人能给自己一个满意答复。
“六哥真是神算，”杨旭东点着头，发自内心钦佩，“我突然想起你对我说的一句话。”
“噢？是哪一句？”
“‘小心点，共军可一直在盯着你。’”说着，杨旭东走到桌前，在江欣好奇地关注下，干净利落打开机器……一部零件完整的摄影机呈现在众人面前。
“啊？真是一部摄影机？”江欣惊呆了，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六哥说话决不会无的放矢，既然他料到共党早有预谋，又怎会授人于柄？所谓派我出去，那不过是障眼法，目的……呵呵！只是为了转移共军视线。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这就是，对吗？”
“可是……可是那部真正的电台呢？”江欣急切地追问。岂不知这一句话，就彻底暴露了底细——没有人通风报信，她又怎知改装电台的事情？
“你说呢？”
“那……那肯定还在六哥手里……”瞥一眼面色古怪的杨旭东，江欣觉得自己被人当作猴耍，恼怒之下，不由心中恨恨想道，“我毒死你个大坏蛋！我诅咒你掉沟里！”
“唉！”摇着头，杨旭东暗自长叹，“如果六哥保留那部电台，刚才共军又怎会搜不到？江欣哪！你长个漂亮脸蛋有什么用？干我们这一行，真正需要的应该是什么？”
“如果我猜得不错，共军那边可能有麻烦了……”背着手，郑耀先向解放区军政机关所在地默默遥望……“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处那群亡命徒，恐怕够他们喝一壶了……”
老黄很郁闷，与总部失去联系后，历尽千辛万苦潜伏到八路驻地却又犯愁了，瞄准具中的人都是清一色二尺半灰布军装，根本分不清谁是兵谁是官。这种结果恐怕是所有当事人始料不及的，作为一处最出类拔萃的特工，老黄根本不会被眼前困难所吓倒，只要冲八路大官开上一枪，无论目标是死是活，这也算没白来一趟。“可是……”他扭过头，将望远镜交给身边的许红樱，“你瞧瞧谁是大官？妈的，穷也有穷的好处，哪怕有辆小汽车，咱也能知道你是哪个级别的不是？”   
虽说许红樱是方圆百里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但自从来了共产党，她一直处于社会最底层，其地位甚至连半辈子钻在泥土刨食吃的贫雇农都不如。如果说她和共产党大官有过接触，那么在她眼里最大的官儿，不外乎就是领着民兵，押解她下地劳动的村支书。她倒是有心叫老黄把那可恶的书记做掉，可话到了嘴边，却始终也没好意思说出口。仔细想想，她也觉得叫这些历尽九死，又是偷飞机又是空难的国军精英去干掉个小支书……总之，这种话就是说不出口。
她不能由着性子决定历史命运，但老黄却没有这个选择。在老黄眼里，眼前这姑子就是他安身立命的依靠，如果连姑子都不知道谁是共党大官，估计他们这些睁眼瞎，就只能以“泡汤”的结局草草收场。
“你倒是给个痛快话呀？磨磨唧唧的，咋比生孩子还困难？”愤怒的老黄很吓人，其实他即便不生气也很吓人。
许红樱像模像样用望远镜瞧了瞧，遗憾的是，军营门口出出进进的行人中，她也分不清到底谁是谁。不过她毕竟是念过书，有知识有文化，最主要的，就是脑子聪明。灵机一动，便不假思索地说道：“当兵的向谁敬礼谁就是官儿。”
“废话！你当过兵没有？凡是小兵见了长官哪有不敬礼的？问题是哪个官大哪个官小！”有口饭吃就不错了，没想到老黄的嘴还这么刁。
“噢……这个……”许红樱咽咽唾沫，艰涩地答道，“共军的大官都穿得比较破，衣服是补丁摞补丁。这个……共产主义嘛！他们当然要以身作则不是？”
“你瞧好了，他们有几个穿得不破？我说你到底行不行？不行就滚一边，哪凉快哪呆着去。”
对于这个老黄，许红樱从感觉上就觉得他不如杨旭东。温文尔雅甭说了，最主要的，是这男人很粗鲁。他为减少麻烦轻装前进，强迫许红樱丢掉杨旭东转交的机器，令许红樱背负上失信的罪名。这在老黄看来也许不觉有何不妥，不就是一部普通摄影机吗？行军打仗带那玩意干嘛？但在读书人眼里，背信弃义那就意味着十恶不赦。对于这“十恶不赦”的老黄，许红樱从骨子里瞧不起他，若不是共同需要互相利用，她早就寻个由头避而远之了。
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不能给这亡命徒一个满意答复，估计自己会比共军大官死得更快。沉吟片刻，许红樱郑重说道：“在共军里，官越大年龄也就越大，而且当官的都有马。你只要瞧准谁骑马，还带警卫员，那肯定就是大官。”
“年龄大……骑马……带警卫……穿得破……”说来也巧，老黄正在默默复习这些共军高官的特征，从200米外的军营正门，一前一后乘马走出两个人。后面的就不必细说，年纪轻轻两肋斜挎驳壳枪，一瞧就是个警卫员。而前面的……“年龄大……嗯！胡子拉碴一脸褶子；衣服破……嗯！补丁摞补丁；骑马……嗯！这马不错，肯定是缴获小鬼子的东洋马。瞧瞧，这老家伙还叼着纸烟，不是大干部上哪儿掏腾纸烟去？啥也别说了，就是他！”
于是瞄准具中的十字交叉点，在早晨八九点钟太阳的余辉下，迅速咬住那“当官的”。测过风速、重力、提前量、标高，稳定住自己的呼吸心跳，老黄将十字交叉点下的横杠偏左，牢牢锁定住目标的头颅……
“再稳一点，对……目标移动速度很平稳，一枪就能搞定……”身旁的观测员低声提醒，“屏住气，对……三秒后准备击杀，一……二……三！”
“嘭！”枪口迅速一坐，强烈的爆炸音震得许红樱双耳“嗡嗡”作响。随风摇摆的落叶，“唰”的一声被横空掠过的子弹撕成两半，在四散飘落的一瞬间，子弹旋转着穿出八路大官的颞骨，将一侧用白灰书写“减租减息”的墙体蹭出一溜火星……
“噗！”大官的额头随着惯性一拧，血雾从头颅上宣泄爆喷，从马背上栽仰几下，便重重拍落在碎石交错的地面上，凸出体表的血洞中，红白之物汩汩溢出……
一股股萦绕不绝的烟尘……
“老马军！”闪身滚落马下的警卫员悲怆喊道。“叭！叭！叭！”三声报警的驳壳枪响，彻底震惊匆匆赶到的韩冰，紧着慢赶，她还是迟了一步。“一班封锁现场！二班警戒！三班追击敌人！”回头再看看悲痛欲绝的警卫员，她冷静地问道，“哪个方向？”
一指子弹飞出的树丛，警卫员潸然泪下：“老马军！马军爷爷！天杀的狗特务，连个马夫都不放过，我日你蒋该死的祖宗！”
“马军同志生于1900年，贫农，祖籍江西。该同志于1928年参加革命，历任红四军炊事员，红一方面军第X军团第X师炊事班长，并参加过红军伟大的二万五千里长征，后因伤痛从作战部队调任八路军129师后勤部炊事班长，后勤部饲养员工作。该同志思想进步，工作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是我党一位久经考验的好同志。他的牺牲是我党的重大损失，我党及全体革命同志应化悲痛为力量，彻底认清蒋介石及其反动走狗的真实面目，在毛泽东思想伟大旗帜的指引下，与国民党反动派作坚决、彻底地斗争！”提笔落款，写下“司令员陈国华”六个字后，作为与老马军朝夕相处的老领导，已是泣不成声。
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而且还是在眼皮底下没的，传出去这脸可丢大了。如果今天早晨不是老马军代替自己遛马，他或许还能龇着黄牙，和自己没大没小，一边满口黄腔，一边从老首长口袋中摸出烟卷儿。可历史是不能假设的，无论你再怎么不希望它发生，最终也只能以悔恨、自责、不甘及痛苦来接受现实。从这一点来说，老黄作为一处最杰出的特工，的确达到了某种目的——深深打击和刺激了一些中共领导同志的感情，迫使他们在情感方面濒临崩溃，难以自拔。
“韩冰同志！你能不能在三天内抓住凶手！”陈国华悲愤地问道。
“我尽力！”
“我问你能还是不能！”
“报告首长！我一定会将凶手绳之以法！”
“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三天后，我这只脚必须踹到凶手脸上！”
所谓保卫工作难做，一点都不夸张。韩冰面对种种突如其来的变故，感觉自己头大如斗。首长的命令是不能违抗的，而首长的心情她也是可以理解的。想想那平素和蔼可亲的老马军，又想想国民党特务那卑鄙无耻的龌龊手段，早已将性格磨练成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韩冰，如今也是恨得牙根痒痒。可就在她着手安排进一步抓捕工作时，出乎意料的事情又再次发生……

第9章
“什么？郑耀先明天要走？”面对江欣的报告，韩冰大吃一惊，“没想到，他的嗅觉到很敏锐，远远出乎我的意料。”
“郑老六说咱们这儿已经乱成一锅粥，再不走恐怕会跟着吃瓜落儿。”
“那你就没想办法多拖住他几天？”
“该使的劲儿我都使了，可他比狐狸还像狐狸，我能有什么办法？”江欣也是一肚子火气，她万万没想到：这么多人居然拿个小小的郑耀先毫无办法，“其实今天你就该扣下他，我就没琢磨明白：明明已将他们一网打尽了，为什么还要放虎归山？”
“没有证据啊……”韩冰摇摇头，无奈地说道，“小江，情报工作很复杂，如果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就冒然抓捕郑耀先，恐怕会在舆论面前处于被动。这对我党形象有什么影响，你考虑过没有？”
“可我气不过！”江欣咬咬牙，“一看他那二五八万的拽样，我就想毒死他。”
点点头，韩冰彻底认可内线情报的准确性——郑耀先果然是美女杀手，只不过他是伤害美女，令美女欲除之而后快的罪魁祸首。
想了想，江欣突然疑惑地问道：“项姐，我没弄明白：你怎知道那部机器不是电台？”
“当时郑老六有句话你注意到没有？”
“哪一句？”
“‘韩小姐，我可是受国际公约保护的新闻记者’。”
“这句话能代表什么？明明就是他无计可施故意拖延时间嘛！”
“可郑老六陷入无计可施了吗？他明知道自己是在进行间谍活动，为何还要这么说？”
想了想，江欣长长叹口气：“看来我还是继续做机要员吧！这种刨根问底累脑子的工作，的确不太适合我。”
“呵呵！”韩冰笑了笑，又道，“他胡说八道的目的就是想让我产生错觉，认为他是黔驴技穷。如果我中了圈套，就会迫不及待打开机器，那后果你该清楚了吧？郑老六肯定会倒打一耙，利用‘无故构陷扣留新闻记者’，‘违反人权’等等一大堆理由，搅得天翻地覆四邻不安。现在是什么时期？国共关系很紧张，大战一触即发，我怎能因为一个小小的疏忽，令我方军调代表在谈判中处于下风，给国民党制造进攻的借口？”
“可我还是没明白，你到底怎么识破阴谋的？”
“他的情绪。不知你注意到没有：我要打开机器时，郑老六似乎有些不情愿。”
“这又能说明什么？”
“假设一下：正常人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如果情愿，那就是机器里面没有问题，反之肯定大有文章。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江欣点点头。
“但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他在这种情况下不情愿又能怎样？难道还能阻止我们工作吗？”
“不能，的确不能。”
“所以反常即为妖。依我的工作经验，一个特工在这种情况下，要么彻底惊慌失措如丧考妣，要么无动于衷听之任之，甚至考虑该如何脱身保命。你瞧瞧郑老六，他符合哪一点呢？若不是有阴谋？还能怎样解释？”
“那杨旭东呢？他在坟场的所作所为还有什么好说？”
“杨旭东也很聪明，虽然被我们当场擒获，但是没有人亲眼目睹他参与破坏。”
“在场那么多人，怎会没有？”
“特务使用了燃烧弹，要知道，我们的战士从逆光角度根本看不清山上的情况。因此，我们也只能推断杨旭东参与了特务活动。”
“他还用参与吗？”江欣心中一阵气苦，“要说杨旭东没搞破坏，你相信吗？”
“我也不信，但是没办法，因为我们找不到对杨旭东不利的证据。更何况，我们拘捕杨旭东并没有把握扳倒郑耀先，他甚至几句话就能撇清和杨旭东的关系，所以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你知道吗？杨旭东在被提审时都说了些什么？他说自己深夜外出是为了找女人方便……”
“呸！臭流氓！”
“.……先不说他人品如何，总之他所说的话，完全对应和那反动地主在一起的事实。至于他携带的摄影机，据他解释是为拍摄解放区田园夜景。当然，这肯定是在胡说，可惜他没有进入军事禁区，我们也无法驳斥他。后面的事情就没再问，估计不出意外，他一定会说两个人在偷情时遇到了绑匪。总之，这个人比我们想象得还要狡猾，他和郑耀先均不同于一般的特务，使用普通手段去对付，那会令我们更加被动。”
“听你这么一说……唉！”江欣有些犯愁了，“他们太可怕了，不是一般的可怕，用人来形容他们……嗯！有点委屈。”
郑耀先要走的消息，在军区内部引起轩然大波，该如何解决郑耀先的问题，军区主要领导不得不放下手中工作，为此专门干了一次碰头会。
根据政委陈国华同志提议，放走郑耀先那就是对人民犯罪。与会代表就此话题立刻展开了讨论，特别是江百韬，干脆拍着桌子义愤填膺地喊道：“要是放走这罪大恶极的特务，我们党委该如何向死难的烈士交代？老百姓今后会怎样看我们党？这种灭天理丧人心的事情，在座各位谁能负责？”
“老江，老江，”一摆手，陈国华插言道，“我们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你别激动，别激动。”
“可郑耀先鬼得很，他偏要选在我们和国民党决裂前离开，这谁能挡得住？”政治部主任苦笑道，“我现在才明白，他‘鬼子六’的绰号不是白叫的，可真让人头疼！”
“三个臭皮匠难道还顶不上个诸葛亮？”一指在座的头头脑脑，陈国华气得就差没掀桌子，“你们玩脑子也是玩了几十年的人，噢！一个小小的‘鬼子六’就把你们全撂趴下啦？丢人！不是我说你们，就为这么个东西还开会？啊？没事儿干哪？吃饱了撑的？算了！要依我说，咱也别费那心思，直接把人扣下就全都省心！”
“老周，这可不行，”陈国华心有余悸地说道，“扣住一个郑耀先事小，可我们在山城办事处的同志，也甭打算回来啦！用郑耀先一条命，换我们几十位同志的性命，你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吗？是不是有点抬举他？”
“那你说咋办？”
看看江百韬，陈国华有些左右为难。
“老余！咱这不兴婆婆妈妈，你快说！”
“我和老江商量过，”喝口茶，陈国华的口气略有些尴尬，“当然，人嘛！我们还是要留。”
“废话！这还用商量？”
“不过留人也要讲究个技巧，你比方说，他走我们不能拦，可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这个人在半道出点什么事儿，嘿嘿！那责任就指不定是谁的。”
“嗯？你想在国统区把他……”陈国华做个斜劈的手势。
“在国统区并不理想，”江百韬接过话题，“那是他的势力范围，根深蒂固，我们不方便下手，最好是在国共交界的缓冲区，只要枪一响，没人能说清是谁干的。”
陈国华陷入了沉思，叼着烟卷权衡半天，最后不得不叹口气，心悦诚服地说道：“嗯！我看行。唉！要说带兵打仗，你们不如我，可要说阴险，呵呵！把我捆成仨，也顶不上你们一个。”
“那就这么定了。”松口气，陈国华转身看看韩冰，韩冰也在瞧着他，两个人都从对方脑门上，看到了一层细汗。“我们这是在玩火呀！”陈国华暗道，“玩不好，党的形象可全叫我们给毁了……”
与此同时，收拾行装准备动身的杨旭东，正在被一件烦恼苦苦折磨。
“还在想那个女人？”郑耀先随口问道，“你放心，她由一处的人关照，肯定能离开共区。”
“六哥的话我信，可现在闹出这么大动静，一处那些混蛋连自身都难保，更何况还带着个女人？唉……”
“喜欢她了？”
“还谈不上。”
“既然不喜欢那就好办。反正这里已经和我们没有关系了，哪怕共军把地皮炒熟，也是他们的事情。”
“六哥，您真觉得我们彻底安全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才刚刚开始，又怎会安全？”
“那您打算如何处置江欣？”将捆行李的绳索使劲勒了勒，打个死结，满头大汗的杨旭东直起身，低声问道，“关于江欣的情况，我不解释相信您也清楚。只不过有一点我很困惑：那就是她能不能跟我们走？”
“她肯定跟我们走，这一点不用考虑。我所想的是：为什么有人非要选定明天下午3点15分为我们送行？”
“我也奇怪，哪个时辰不好选，怎会把时间定得这么死？”
“这里面有文章啊……”
“六哥想到了什么？”
摇摇头，又点点头，随后再摇摇头……
杨旭东不便打扰陷入沉思的郑耀先，尽管他有许多话想对六哥倾诉。
二处肯定有人要至六哥于死地，纠其原因，不外乎六哥的存在，已完全成为他们升官发财的绊脚石。身受官场打压多年的杨旭东比谁都清楚一点：世上没有扳不倒的顶梁柱，再有能耐的人也躲不过背后突射的子弹。“六哥对我不薄，他还要举荐我，可我应不应该提醒他注意某些事项呢？”一想到自己即将卷入那无情的派别内斗，他的头立刻变成了两个大。
“旭东，你在想什么？”
“噢……没什么，只是……”咬咬牙，杨旭东痛苦地喃喃自语，“六哥，回家后我陪你出去走走……”
郑耀先点点头，没说话，抬手掸掸身上的烟灰，缓缓吐出憋在嘴里的青烟……
经过解放区军民大力配合，在逃的中统特工终于大部落网。但遗憾的是，分散逃窜的老黄，在许红樱这条“地头姑子美女蛇”的有力配合下，侥幸逃脱了。一处此次行动非常失败，由于陈浮的意外失踪，在没有收到明确刺杀目标和后续行动指令的前提下，全军覆没已是必然结果。
“抓住几个总比没有强，反正都是主犯，司令员踢谁不是踢？”韩冰只好这么安慰自己，而陈国华也是如此配合的。
几个衣衫褴褛形神猥琐的国民党特务，在“谢绝”任何合作后被押赴刑场。当然，处决他们的场面郑耀先是无缘以见。据当地老乡传闻：杀犯人那天，陈国华和陈国华都出席了，掉了脑袋的人犯，那沾满黄泥的头颅果真被陈国华一脚踢进了臭水沟。至此，共产党的高级将领中，一位绰号叫做“周大脚”的虎将，彻底闻名于国府内外。
关于如何对待郑耀先，解放区各级主管不约而同表现得异常低调。大有一种“你愿来便来，愿滚便滚”的架势。就像当初平平淡淡迎接郑耀先一样，现如今似乎又想将他悄悄送走。低调，绝对是那个年代，那段特殊历史时期，那座被红旗所覆盖的天地，最强有力的主旋律。被主旋律光辉所笼罩的郑耀先，对此也并无任何疑义，因为他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六哥猜得不错，江欣果然跟我们一起走。”临动身前，杨旭东悄悄对郑耀先说道，“而且共军还派出个警卫班负责安全。”
摸摸自己的脖子，想象一下脑袋被人踢飞的感觉，郑耀先对杨旭东深有感触地说道：“其实，共军的刀也很快，杀起人来他们照样不手软。”
午后的天空中飘起蒙蒙细雨，山间田园顷刻间变得郁郁葱葱，望着庭院中的石板路，欣赏路上那细腻湿滑的青苔，郑耀先突然有种强烈的失落感。
“六哥？”看看远处正在套车的八路士兵，杨旭东的目光变得异常犀利，他冷眼瞧着郑耀先，嘴角微微抽动。“老板是怎么死的？”
“你不会连我都怀疑吧？”
“我不敢……但我想老板都能突然一命呜呼，更何况是我们这些小卒子？”
郑耀先悠悠叹了口气，说道：“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在某个位置上雷打不动，更何况是老板？该挪窝就挪窝，这是铁定的潜规则。”
杨旭东点点头，稍稍缓和了语气：“六哥，无论怎么解释，在外人看来，我杨旭东从今往后就是你的嫡系。君荣臣辱，君辱臣死，你喝粥兄弟我决不吃干饭。既然六哥当我是自家兄弟，那兄弟也没什么好说的，这条贱命，从此就是你六哥的。一根绳，剁成两截，拴上你，也吊上我。”
杨旭东所说的这番话，令郑耀先在心里记了一辈子。漂亮话谁都会说，关键就在于说话的时机，正如一个因饥渴而晕倒在沙漠中的旅行者，能送给他一碗水的人，恐怕会令他终生难忘。
带队的八路是个警卫班长，姓常。握手后，他告诉郑耀先人人都称他为“老常”。韩冰没有露面，老常解释说她还有重要事情要处理，脱不开身。
江欣和杨旭东先将照相器材搬进前车，两个人谁都没理谁，似乎就是擦肩而过的陌路人。
“上车吧！”老常一挥手，随后指引郑耀先等人登车，“下午是俺当班儿，俺是个粗人，只会打打杀杀，有什么照顾不周，你们这些文化人可别见怪。”这个自称是粗人的汉子倒显得很客气。
几个人挤进狭窄的车厢，各自想着心事，杨旭东瞥瞥老常腰间的驳壳枪，又偷偷瞧一瞧江欣的神色，顺便挤到二人中间蠕动着身子坐下。
“你干什么？”江欣瞪着杨旭东，怒道，“就这么点儿地方，你照顾照顾别人不行吗？”
“嫌挤你自己雇车。”杨旭东头不抬眼不睁，连说话都没好气儿。
“你……”咬咬嘴唇，江欣愤怒地将头甩到一旁，高耸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整个身子都在伴随粗重的呼吸而颤抖。  
“好啦好啦！”老常笑了笑，出面做起和事佬，“没有多少路，大家坚持一下，要不然……我出去押车，也好给你们匀出个空场儿。”
“那就劳烦您了。”郑耀先拱拱手，随后狠狠瞪了这二人。
大车驶出山坳，径直向北行去，一路上谁都没说话。郑耀先轻轻挑起窗帘，打量着押车士兵。这些兵衣衫破烂，补丁摞着补丁，有的就连鞋子都绽出脚趾，若非他们身上那久经战阵的杀气和保养良好的武器，很难想象这曾是令日寇闻风丧胆的老八路。
八路军缺粮少饷已不是什么秘密，国民政府早在几年前便停发了他们一切补给，八路目前所使用的军用物资，都是依靠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换来的。
“金先生，”杨旭东捅捅沉思中的郑耀先，伏在他耳畔低声说道，“这条路有点不对。”
“噢？”郑耀先赶紧打量周围环境，果不其然，这条路和他们进入解放区时截然不同。虽说道路两旁依旧是高山峻岭，但路面却显得更加幽静狭窄。
“共党恐怕要下黑手。”杨旭东的眼睛变得血红，他冷静地打量着每个士兵，大有一种先下手为强的势态。
周围的气氛迅速凝固，郑耀先感觉自己好似坐在一触即发的火药桶上。尽管这场戏的主角是他，但他本人却迟迟不能入戏，除了苦笑，还是苦笑，手足相残的悲剧一旦发生在自己身上，他除了叹息造化弄人，还真就没有其它解决办法。
活着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有着无穷的诱惑力，郑耀先当然也不例外。如果眼前的士兵陡然发难，那他也必然会奋起还击决不坐以待毙。不能暴露身份，还要保证自己生命安全，此情此景，换作神仙那也是束手无策。他郑耀先不是神仙，只想临死拉个垫背的。
反击需要武器，在进入解放区以前，按照规定，他已将随身配枪留在了国统区。此时此刻，在别无选择的前提下，郑耀先将目光停留在老常的驳壳枪上，而杨旭东，则紧盯其他士兵腰间的手榴弹……  
郑耀先走了，然而这只是斗争的刚刚开始。韩冰发自内心感觉到了郑耀先的可怕，这个人就像根鱼刺，如鲠在喉不除不快。我党的行事作风一向光明磊落，但这种光明磊落并不包括那些人人得以诛之的恶徒，对于这满手血腥的郑老六，军区党委迅速做出决定，将具体执行权交由韩冰负责。
收拾郑耀先这可是门大学问，既要保证不给外界留下口实，又要将这人渣干净彻底地消灭掉。“能不能撑过这剂毒药，就看你是不是九条命的猫？”韩冰秉烛盯着五万分之一军用地图，提起铅笔在“洋马河”方向重重划了个圈。
“科长，郑耀先没有完成任务，那他回去该怎么交差？”副手马小五拄着拐杖在一旁说道。由于切身的感受，使得小五对以郑耀先为首的特务组织深恶痛绝。如果不是腿伤的缘故，他肯定会主动请缨亲自上阵操刀。
“你说错了，他现在离完成任务只有一步之遥。”
“科长……您是说……可……可我怎么没看出来？”
“如果你是郑耀先，在这种环境下，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才是最佳接线时机？”
“什么时候都可以接线啊？只要他小心，我们总不会连他上厕所都监视吧？”
“呵呵！小马呀！你刚接手工作，对这一行还不太熟悉。干我们这一行讲究个‘稳、准、狠’，不出手则已，出手则必须一击中的。郑耀先是个什么人？鬼得很哪！在我们眼皮底下没敢动，并不代表他会放弃行动。现如今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也是最安全最稳妥的出手事机，换做是你，能轻言放弃吗？”
“您是说……他把接线时机选定在离开解放区？噢……原来这几天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幌子，目的只是为这短短的几个小时？”
“具体说，应该是通过国共缓冲地带那短短的几分钟。”将铅笔在桌面上一拍，韩冰嘴角泛起一阵冷笑，“以他的个性，只要还在解放区，就肯定不会出手。这一路上，还有什么地方能比缓冲地带更加合适？”
仔细琢磨琢磨，小马被彻底折服了，他由衷地点点头，感慨道：“干这一行没个七巧玲珑心还真是不行，只是凭分析和推断就能预知对手要做什么，唉！科长，我算是对你心服口服了。”
“我没有你说得那么神，所谓百密一疏，也有我照顾不到的地方。就拿这件事来说，凭我多年工作经验所形成的预感来看，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疏忽，至于疏忽了什么，现在为止也说不上来。”
“科长，我看您是过于小心了，由老常带队，您还有什么不放心？老常可是位经验丰富的老侦查。不是我夸他，当年小鬼子就是这么说，有他配合江欣，估计郑耀先是在劫难逃。”
“是啊！老常的确是位值得信赖的好同志，不过……我怎么还是感觉有些不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车队在山道中逶迤，紧张气氛一直伴随每个人悄然步入夜幕。傍晚时分，雨水渐歇，众人走到一条被称为“洋马河”的溪畔。
这是一条时常干涸的小河床，它从崇山峻岭中穿行，孕育方圆十几里的贫瘠土地。在战争年代，一条洋马河将根据地和沦陷区划分成两个世界，如今，洋马河仍然重复着过去的贫瘠，但是根据地对面，却由沦陷区换成了国统区。1945年夏天，一场灾难深重的民族解放战争缓缓拉下帷幕，洋马河这条名不见经传的小溪，却在一夜之间跃居于民国各大报纸的正版头条。这里，已没有原来意义上的居民，由于战争带来的恶果，出没于这条小溪附近的，基本都是武装到牙齿的士兵，以及为阻止这些士兵行动而特意铺设的地雷。民国报纸曾形容这里是“一寸山河一颗雷”，如今能够越过雷区到达彼岸的，也仅有一条泥泞弯曲的小路。
指着洋马河对岸，老常微笑着解释：“从这儿北上十里，就是国民党的驻军，我的任务也就到此为止。”
“你们不办交接手续吗？”郑耀先从容地问道。
老常没作回答，他大声命令手下登车，随后指着首车的物资又道：“我能做的，就是将你们安全送过雷区。”
“那就多谢了。”郑耀先向老常有意无意靠进一步，这简单的一步，却令江欣那原本平静柔和的明眸，微微烁出一道寒光。
“你们就地休息，我去探路。”老常从背后抽出一根细长的铁条，对郑耀先嘱咐道，“金先生，要不……您也先休息一会儿？天黑路滑，倘若有个闪失，我可担待不起。”
“没关系，我看……还是早点起程吧！到了那边，我们还有许多事儿要做，不能耽搁。”
“那……好吧……”老常迟疑着，转身看看部下，大声命令，“你们在这儿等我，马副班长！”
“到！”
“注意警戒！”
“是！”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吗？”
“班长，要不然……我再派两个人陪您过去？”
“好吧，注意警戒，千万不能放松警惕！”
“明白！”
“小马！我想到问题出在哪了！”韩冰的脸色骤然突变，一滴滴冷汗顺着光洁的脸颊，溅落在书案上……“我只考虑接头地点是在国共缓冲地带，为什么没料到敌人极有可能隐藏在警卫班？”
“警卫班？不会吧？那都是些百里挑一，政治可靠的老同志。”
“敌人的脸上没写字，越是危险的敌人表面上越可靠。”
“可在他们中间，有谁最可疑呢？”
想了想，摇摇头，再想想，再摇摇头……
“科长……”
“没办法了，小马，你立刻通知缓冲带附近的部队，叫他们以最快速度，务必赶在郑耀先到达之前，将其全部截住！”
“是！我马上去办！”
韩冰千算万算，但她还是忽略了一个问题——马小五的腿脚有伤。从保卫部跑到军区作战室，正常人需要5分钟，而小马则足足多出一倍时间，在战争中，往往能左右双方胜负的，也恰恰就是这几分钟。
郑耀先始终未敢放松警惕，他紧随老常身后，心里暗暗盘算：“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弄死我，不但首选僻静所在，而且知道的人是越少越好。依我看，眼前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正合适，换作是我，也决不会放弃这机会和地点。”回头瞧瞧杨旭东，他已被两名战士分隔开，其双拳紧握，死死盯住郑耀先，似乎要暗示六哥注意什么。
趟过细流潺潺的洋马河，用铁条小心探过雷区，老常回身向解放区望了望，挥手擦擦双鬓的冷汗，目光最终停留在两名战士身上。相互间点点头，老常一指不远处的山坳，对郑耀先说道：“对不住金先生了，我们也只能把您送到那里，希望您一路平安。”
郑耀先点点头没说话。此时，借着乌云缝隙透出的月光，他留意到两名士兵已将杨旭东贴身挟住，看来无论有何风吹草动，亦均可以在第一时间内将其迅速制服。
江欣的脚步越来越轻松，浑身迸发着青春活力，她低着头，双手插进衣袋，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山风在发梢间咆哮，又迂回钻进众人的耳朵，在郑耀先听来，这万马奔腾般的呼啸，却掩饰不住某些人那剧烈的心跳。脚步拖拽在枯叶上，被折断的腐枝败叶，清脆呻吟着，随着呻吟痛苦地加剧，郑耀先的心也在慢慢往下沉…… 
“到了。”老常站在山坳底端，轻轻吁口气。他背对众人，抬头看看满天的乌云，嘴角渐渐流露出狰狞的杀机。
郑耀先没有动，插在口袋中的右手，紧紧握住作为武器的派克金笔……
两名战士仍然挟持着杨旭东，肋间枪套已被悄悄打开，枪柄上的红绸正在随风漫卷……
江欣白皙细长的手指迅速抽出口袋，一把乌黑油亮的德国撸子被她顶上子弹……
“动手！”在一声厉喝中骤然转身，老常向后迅速扣动扳机……   
子弹从两名战士的躯体闷声穿出，射在山岩和石壁上，溅起点点火星，裹着水汽的沙粒、青烟在飘散弥漫，山谷中徘徊、激荡着清脆的枪声，发出“隆隆”的滚荡音……
江欣的手枪抵在郑耀先胸口，带着炽热的驳壳枪管，又牢牢锁定她额头，郑耀先和杨旭东望着满面狰狞的老常，一时间竟然惊讶得忘却了眨眼。
一片寂静、沉闷，将气氛压抑得有些透不过气……
江欣的脸色异常难看，她用眼角余光愤怒瞥向那满脸胡茬的汉子，悲伤、惊怵、不可置信等诸多表情，在苍白隽秀的脸上不停地变换……“你是特务？你——怎——么——会——是——特——务！”
“砰！”
“嘭！”
江欣的德国撸子微微一跳，子弹划着橘红曳光，擦过郑耀先发髻，消失在茫茫夜空……他的耳膜“嗡嗡”作响，被温热的血箭喷得睁不开眼睛。
老常咬咬牙，吹吹枪口上徐徐的青烟，一脚踹开正在摇曳的江欣，抬眼看看满脸惊愕的郑耀先，说道：“六哥，你们赶快离开，后面的共军就交给我了。”
“你是……”郑耀先迅速冷却头脑，正欲询问老常的真实身份，身旁却骤然响起“砰砰”的枪声，直到撞针落空声隐隐传来，杨旭东这才拎着带血的撸子，恶狠狠瞪向不停抽搐的江欣。
“你下手够狠，”老常对杨旭东微笑道，“人已经不行了，没必要把她脑袋开成八瓣。”
“她该死！”杨旭东咆哮着，吐出压抑已久的暴戾。
“她该死这是不容置疑，不过你们再不走，恐怕也会和她一样。”说着，老常爬上土坡向解放区方向机警地望了望。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郑耀先盯着老常，他渴望从这粗人身上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答案。
“先生是赣州人吗？”转过身，老常低声问道。
郑耀先微微一怔，随后脱口而出：“不，我是江西于都人。”
“于都？哦！我去过，那还是十六年前。我记得于都有家和春堂茶叶铺，掌柜的姓马。”
“恐怕您那是老皇历了，马掌柜已经盘点了茶叶铺’，如今掌柜姓金，专售‘大红袍’，每次只售五钱……同志！”郑耀先的眼圈红了，老常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总算和你联系上了，如果没有那包茶叶，我们也许就擦肩而过。”老常擦擦眼泪，掏出一支派克金笔递到郑耀先面前，“这里有共军最新突围计划和一份绝密情报，您请收好，万万不能落到共党手里。”
“你放心，”郑耀先小心接过金笔，与此同时，心中却不知不觉产生一个疑问，“他究竟是不是‘影子’？如果是，一个隐藏极深的重要人物，又怎能轻易暴露？那么……‘影子’到底是谁？这姓常的说他下午当班……哎呀！对方将护送时间定在下午3点以后，原来是要赶在老常当班？这样，既可以让老常名正言顺保护我们，又不会因临时变动人手而引起八路注意！哼哼！‘影子’！你可真是心细如发！”正想着，远处突然树影徐动人影婆娑……
 “六哥！您快走！”老常咬着牙，将郑耀先奋力一推，随即紧张地说道，“我在这里顶不了多久，你们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兄弟，咱们一起走！”
“少废话！再耽搁，咱们谁也跑不掉！快走！”从尸体上摸出弹药，老常最后望一眼郑耀先，含泪向他敬个军礼……

第10章
八路增援部队整整迟到了五分钟。老常看看怀表，估算着郑耀先的行程，两把驳壳枪在大腿上一蹭，“哗啦”一声，子弹被同时顶上枪膛。
对面的士兵正向他匍匐逼近，老常躲在山石掩体后目测着射程。毕竟同在一口锅里吃了八年饭，如今真让他对朝夕相处的兄弟下手，心中隐隐还有些不舍。“让他们先开第一枪，算我还了共产党那八年的小米儿钱。”
双方对峙着，八路那边还未弄清状况，一个带兵连长高声喝道：“对面有谁还活着？”
老常没做回答，他把机头掰了掰，撅根草棍衔在口中。
既然没有回答，那就说明自己同志已身遭不测。“火力压制！”带兵连长一挥手，十几颗手榴弹拖着白烟，向老常隐蔽的掩体冰雹一般砸来……
张大嘴巴将自己死死塞进石缝，巨大的爆炸声震得眼前金星乱灿，碎石如同黑夜横贯的流星，带着炙热，从他尾骨一直划到后背。耳朵已经听不见了，只有心脏在“咚咚”地剧跳。伸手摸摸耳朵，鲜血从耳孔灌进脖子，有着说不出的腻歪。
浑身都是鲜血淋漓的皮外伤，一根粗大的牛皮腰带，已被拦腰切断，艰难挖出卡在腰骨上的弹片，老常痛得气喘如牛挥汗如雨。
“噗噗！”两名跃身的士兵被子弹托拽着甩出，喷血的胸膛重重相撞，发出沉闷的骨裂。
“隐蔽！”带兵连长一声断喝，挥手向杀机袭来的方向射出一梭子弹，“手榴弹！火力压制！”
“共军们听着！”老常扇扇眼前的尘烟，连声喝道，“你们不怕炸死女共党，就尽管扔手榴弹！”
“战斗英雄常玉宽？妈的，他居然是个狗特务？”
“呵呵！八年了，你们现在才知道老子身份？晚了！”
带兵连长气得钢牙爆咬，左右看看，受雷区的限制，根本无法实施迂回包抄。“这狗日的，看来跟咱部队没白混，太会选地形了！”目前摆在八路面前的选择有两点：或者不计伤亡冲锋，或者后退以待时机，无论哪一点对老常来说，都是只占便宜不吃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常身下已形成一滩血泊，心跳越来越快，仿佛一张嘴就会蹿出躯体。他的头有点晕，双耳就像飞进无数只蜜蜂，挥之不去，只能一次次徒劳甩动僵硬的脖子。
“连长！还是用手榴弹吧！如果他身边有我们的人，刚才那几下子不死也要残废！”
“嗯？”仔细揣摩指导员的话，带兵连长似乎意识到什么，再向前一瞧：对面黑影正在挣扎着，向国统区方向奋力挪去……
“神枪手！打掉他！”
刚才也许是指导员喊得过于大声，就连骨膜穿孔的老常，都隐隐听到“手榴弹”这三个字。带兵打仗的人一旦红了眼，那是什么事儿都能干出来，他相信八路要铤而走险了。
颠簸着身体向山梁奋力疾走，由于双腿过于沉重，无论如何强迫自己，速度终归是越来越慢，他的呼吸更加急促，半昏半醒间，一道血雾从胸前喷出，托拽着他踉跄几步。“咝咝”倒吸着凉气，他回身望了望，又一道曳光迎面扑来，结结实实将他打得后退连连，彻底躬下身去……
鲜血顺着嘴角的草棍缓缓滴落，二便早已失禁，屎臭尿骚随着大口呼吸不断涌进肺子。他颤抖着手指摸在手榴弹拉环上，睁开迷离的双眼，最后看一眼硝烟弥漫的夜色，心里清楚：恐怕这辈子，再也离不开那生活了八年的土地……. 
“他到底是谁派来的？”深一脚浅一脚，在暗夜中没命地飞奔逃窜。自从郑耀先加入这个行业，像今天如此之狼狈，还是破天荒第一次。身后传来手榴弹的爆炸声，就在他攀上山梁的一瞬间，风中隐隐传来一阵高亢的口号声……
“旭东，你听听那是什么声音？”
“是……”杨旭东停下脚步，侧耳谛听片刻，突然间，他流下了眼泪，“是……是‘三民主义万岁’……唉……”
“三民主义万岁？三民主义万岁……”郑耀先彻底无语，心中只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这要是在抗战，他不失一个热血男儿的英雄本色……唉！何苦呢……”望着硝烟中那不断闪动的火光，也许穷极一生，也找不到最令他满意的答案了……
两个人不敢过多耽搁，一路跌跌撞撞北行数里，就在中共部队即将追至的关键时刻，国军增援部队也赶到了……
不容分说，双方上来就是一场遭遇战。虽然共产党军队擅长夜战和近战，但由于他们人数与国民党相差悬殊，以至于战斗很快便进入相持阶段。利用这个机会，郑耀先爬上吉普车，在国军士兵的掩护下，仓惶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多年后他回忆当时情景，那就和1971年9月某位大人物差不多，也是在黑夜中，也是在追兵将至的一刹那狼狈逃窜，就连鞋子丢了都不知道。狼狈，极其狼狈！
这场遭遇战被国民党宣传机构形容得非常残酷，据说他们是在伤亡惨重的前提下，死死顶住共军无数次“疯狂”进攻，直至最后“全歼”来犯之敌。对于这种说法，国民党官方报纸大势渲染，他们将八路士兵的伤亡人数，从十几人上升到几十人、上百人，最后竟描述成几千人。对于某些读者的质疑，他们回答得到也振振有词：“双方最终均动用了增援部队，至于这伤亡人数嘛！理所当然，无可厚非……” 
同样是针对这起突发事件，中共方面倒是保持了低调，他们仅向外界声明：国民党特务擅自越过停火线，打死打伤己方士兵数人，在忍无可忍的前提下，其地方部队奋起还击。就此，中共还公布了牺牲战士的身份和职务，并保留进一步向国民政府申诉、抗议的权利。
双方的伤亡报告写得都很详细，但有个人的名字却始终没被提起，她就是江欣。不知双方是不是都在刻意回避某些问题，总之，一个漂亮的、充满着青春活力的“女记者”，随着这段历史被黄沙掩埋的同时，也逐渐淡出人们的话题。她留给后人的，只有山坡上一座孤零零的土坟——连具刻着名字的墓碑都没有。
一位满头华发泪雨沧桑的枯槁老人，倒是经常揣着鸡蛋来祭奠她，可阴阳相隔，奢华的天伦之乐也只能在梦中重叙。一滴滴眼泪，一缕缕愁绪，望眼欲穿，却不见膝前骨肉绕首环依，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永远是战争的真谛。
“老袁”读过山城新出版的各大报纸，忍不住拍案而起，将桌面所有物件一扫而空。“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可真是大手笔！”他双手卡腰，气得在屋里来回徘徊，“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大名鼎鼎的郑老六，就是那陆昊东百般袒护的‘风筝’！好嘛！你们可真能干！在我军眼皮底下，就能将自己同志轻易置于死地！犹入无人之境！好啊！很好！他郑耀先八面玲珑，为党国鞠躬尽瘁，而你陆昊东，则是举荐有功，居功至伟！” 他眼望苍峦叠翠的群，反复悲愤地质问自己：“因为他，我党在山城的几条线全部遭到破坏，谁能告诉我，这‘风筝’到底还是不是我党同志？他的所作所为，能用‘正常’两个字来解释吗？”
陆昊东在被捕前，曾向他提及“风”很有可能回家执行特殊任务，当时他对这位同志的处境很紧张，出于对部下的关心，顺便提到一句：“用不用照会当地我军协助行动？”
“这个……”老陆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老陆，你怎么吞吞吐吐？这个人到底可不可靠？”
“这个……老袁，他……他以前是从苏区来的……”
“你不要再跟我提什么苏区！”老袁被彻底激怒了，他指着老陆的鼻子，喝道，“我侧面了解过，那里根本就没这个人！这你怎么解释？想当年，张国焘还是从苏区出来的，可他现在呢？成了军统的走狗！”
“老袁……”老陆咽咽唾沫，尴尬地说道，“当年……也是为了保护他，有关他的资料在长征中都被销毁了，至于他的真实身份，也仅有几位首长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 
“可这几位首长也都在上海牺牲了……”
“废话！”              
“不是废话，不是废话……”老陆辛苦地陪着笑，擦擦脸上汗水，努力辩解道，“有位首长在临被捕前，留下过有关他身份的证明材料，不过这些材料没被装档，都在延安绝对保密的地方存着……”
“你说的地方我知道，那里保存的资料，只有经过特批，才有权翻阅。”老袁压压火气，抚着头发，将语气尽量放缓。突然，他似乎又意识到什么：“在那里，只有使用特殊印鉴报出真实姓名，才有可能查到相关材料，但你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吗？”
摇摇头，老陆遗憾地摊摊手。
“就是给你查阅了，为了保密，上级也不会将结果告诉你，对不对？”
点点头……
“这就是说，哪怕他说出自己姓甚名谁，我们还是无法验证喽？”
“差不多就是这样……”
“差不多？”
“这个……那几位首长曾向我证实过他，而且……他一出苏区就在我们这个组……这个……我相信他是自己人……”
“凭你几句空口无凭的废话，我就能相信他吗？”
“可您不会连我都怀疑吧？”
“如果不是相信你老陆，我早就下令把他查个底儿掉，还能等到今天？”
“不能查！绝对不能查！”陆昊东吓得面无人色，连连说道，“你一查，他的身份可就不再是秘密了，这不是变相帮敌人的忙吗？”
老袁拍着桌子，痛心疾首地提醒道，“老陆啊老陆！这么多年过去，你还能保证他一点都不会变吗？如果他早就变了心，你还敢替他打保票吗？”
“可是……他如果变心，那我又怎能活到现在？而咱们这条线，为何至今也安然无恙？”
“谁知道他是不是别有用心？”
“老袁！‘风筝’这个人做事与众不同，正因为他不同，才会让军统坚信他是彻头彻尾的‘三民主义者’！要说牺牲，他付出的还少吗？至今他还活在被自己同志追杀的阴影中！还有他的未婚妻袁宝儿，不明不白失踪了，他就连找都不敢找？您说说……” 
“你等会儿！”老袁急忙打断老陆，疑惑地问道，“你说袁宝儿是他未婚妻？据我所知，这袁宝儿不是军统特务吗？怎么反倒成了他未婚妻？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到底还有什么出格事儿没做过？”
“不是的，不是的……”老陆百口莫辩，他痛苦地摆着手，呻吟道，“老袁，袁宝儿也是咱自己同志。”
“我是问他和袁宝儿的关系！”老袁气得发根爆竖，他挥手大声质问，“我没叫他勾引自己的女同志吧？”
“那倒是……可……可……可是……唉！我也解释不清了！”万般无奈，老陆一摊手，摆出副“你自己看着办”的决绝表情。
“以前的一切都不重要了，现在的问题是，就连老陆也被捕了，谁敢保证所发生的种种还能与他无关？除了我和他，还有谁知道老陆身份？”叹口气，将思绪强行拉回到眼前，老袁的内心一阵酸似一阵：“为了保密，江欣回到解放区后，就连自己父亲都没看上一眼。结果可到好，父女俩的重逢，唉！却是生离死别呀！”眼睛逐渐湿润，他用力抿着嘴唇，极力不让泪水流落，“老江一家为革命做出过巨大牺牲，妻子被国民党杀害在龙华，现在女儿……唉！听到江欣的噩耗，他一宿间就满头白发，足足老了十岁。这让我该如何去安慰那命运多舛的老战友？”
一个星期后，郑耀先在军方保护下回到了山城，当他登上码头看到前来迎接的徐百川，此刻中原大地已是剑拔弩张战云密布。
“咱们要和共军干了，”徐百川拉住他的手，一声轻叹，“你始终不与总部联系，我……我真担心你回不来，好在老天有眼。”
“我也以为自己回不来，没想到还是命不该绝。家里还好吗？”郑耀先嘴上应承着，偷眼瞥瞥码头外那一排排福特轿车。
“老郑来了，他要亲自为你接风。”
“噢？”
“根据你提供的情报，江欣同党已被我们一网打尽，老板说了，你有功于党国，保密局上下不能怠慢你。”
“保密局？”
“你还不知道，戴老板死后，军统要改成保密局了，今时不同往日，二处刚刚三晋分家，老郑的广东系、老唐的湖南系斗得象乌眼鸡，苦的是咱们这些不上不下，靠不上边儿的人。戴老板在时，你我还能顺风顺水，可现在……唉！忍了吧！”
“怎么变成这样？那浙江一系现在由谁说得算？是不是毛齐五？”
“什么也瞒不过你。不错，毛齐五现在可谓时来运转，当上了保密局副局长。想当年，你给他那三字评语‘忍、等、狠’没白说，这小子神不知鬼不觉梳拢了浙江系，而且还以 ‘同学会’为名，把你和戴老板生前培训的各期学员稳抓在手。唉！家里现在又是‘副辈’掌权了。”
“那可是一万多人哪！”郑耀先倒吸一口凉气，“这老小子的脑袋够用，一招上房抽梯就把我彻底架空。这回局势算是明朗了：别人走上层路线，可他玩基层牌，即便是老郑、老唐占到局长位子，想要办事最终还得靠他，看来那头把交椅迟早会被他坐实。”
“老六，你打算如何应对？毛齐五的‘忍、等、狠’，难道不会用在你我身上？”
“现在没了根基，我就等于没牙的老虎，想折腾也闹不出什么花样。要说算计，咱们都不如他，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好好学学他的‘忍、等、狠’。”
“唉！‘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毛齐五这边不想看你抢他风头，老唐、老郑又怕你和毛齐五合作，所以咱兄弟俩往后的日子，恐怕真要难过喽！”
“四哥，老郑今天来，不单纯是接风那么简单吧？”
“让你猜中了。现在这时候，谁都怕你死灰复燃后来居上。别看你没牙了，毕竟还是老虎，摆在哪儿都能吓死人。”
“我明白了……”
“行啦！再说下去，恐怕老郑要等急了，不管怎样，他名义上也是咱顶头上司，走吧……”怀着怅然，二人登上码头走向矗立江边的老郑。原侦缉队长罗占鳌在一旁小心陪侯，看见远远走来的郑耀先，他心怀鬼胎似地低下头。
老郑面带微笑，主动上前握住郑耀先的手，可从他握手力度来看，郑耀先明显感觉出与以往的不同，“让局座费心了。”强打起精神，他寒暄道。
“这么客气干啥？你呀！”老郑瞧瞧郑耀先的脸色，“你就不能象以前一样，叫我‘老郑’？”
“如果您不怪我尊卑不分，兄弟我自当从命。”
“好！这就好……”回头看看罗占鳌，老郑有点像摆弄使唤丫头，“你把车子开过来，今天我和你六哥叙叙旧。”
“是！”
两个人登上福特轿车的后排座，坐稳身子，轻轻瞥一眼司机，郑耀先又将目光投向老郑。
“都是自己人，绝对可靠。”老郑说着，冲司机摆摆手，示意他专心开车。
递过那支派克金笔，老郑拧开笔帽看了看，随后略一迟疑。掏出把小刀，小心翼翼剥开笔帽夹层，取出微型胶卷。“共军的突围计划总算到手了，党国幸甚！”随后，一张写满字迹的字条又被徐徐抽出……
迅速将字条揉了揉，老郑的脸色逐渐阴霾，他仰躺在座椅上，闭目拍头陷入沉思。
郑耀先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似乎一路历经的风尘，令他有些疲倦。不过他的内衣，已被突然激出的冷汗完全湿透了。就在刚才，老郑展开字条的一刹那，他不经意望望车厢后镜，字条上一行倒字尽收眼底……“共军‘风筝’已打入我高层……”暗暗倒吸一口气，身体霎时陷入一片冰凉。“糟糕，怎把这样的情报弄回来了？”
在到达山城之前的一路上，郑耀先曾数次压抑偷窥情报的迫切心理，因为他知道：“影子”既然敢把情报交给自己，就肯定有所防范。现在看来，“影子”果然要比自己想象得更加狡猾。事实上，这种绝版的派克笔，一旦被破坏，就根本找不到替代品。
二人各想心事，老郑是一言不发，而面沉似水的郑耀先，心中却纷乱如麻。望着道边被狂风卷起的枯叶，他暗道：“要尽快把突围计划泄密的消息传出去，那可是关系到我军数万将士的生死存亡。可目前，我该怎么做呢？被中统盯上的老陆还可靠吗？知道我身份的只有他，那么‘影子’又是如何得知？”咬咬牙，坚决把某些想法驱出脑海，“如果老陆想出卖我，用不着绕弯子，直接联系二处很方便。可是……如果不是他，那我的身份又怎会泄露？究竟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看来这场游戏有得玩了，鹿死谁手还无从得知。”
随后的晚宴吃得很辛苦，酒席上，满怀心事的郑耀先，不得不强打精神，使出浑身解数，频频周旋于老郑、毛齐五等人之间。一场原本是为他庆功的接风宴，反倒演变成缓冲军统派系矛盾的“合卺酒”。大家天南地北无所不聊，说到门生故旧同门情谊时，一个个相互拉着手，眼泪反倒比口水还要多。
曲终人散离开饭店，老郑摇晃着，拍着郑耀先的肩膀说道：“老六啊！你……你就放一百个心！咱……咱们风里来雨里去……呃！十几年的生死交情，你……你就放宽心，只要有……有我郑某人在，你就是‘这个’！”说着，他脚步划着圈，手上挑起颤颤巍巍的大拇指。
“多谢局座栽培，老六今后可全仰仗您了。”老郑是否不胜酒力，大家心里都有杆秤，至少在郑耀先看来，这老东西虽说喝多了，可头脑兴许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你……你先好好休息，过几天……你……你来找我……”
“是，一定，一定……”
好容易将老郑护送上车，还未等松口气，毛齐五又折回他身边，眼望那绝尘而去的福特车，低声说道：“老六，今后你有什么打算？这个……我没别的意思，不管你愿不愿意，哥哥我一定会鼎力支持你。说句实话，保密局的将来，迟早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我们都老啦！该放手就不能紧攥着，你说是不？”
“我听委员长的，他老人家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做。”
“很好，”毛齐五满意地点点头，“要说真正关心你的还是委员长，老头子前几天说了，自从戴先生走后，二处就只有扯皮的，没见过几个干实事儿，象你老六这样肯把党国大业放在首位的，那简直是凤毛麟角。对于这样的人才，今后要多加爱护，多多提拔。唉！他老人家说出我们浙江同仁的心里话呀！” 
郑耀先微微一笑，向毛齐五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得过于直白——老蒋和戴雨农是浙江人，他毛齐五也是浙江人，该怎么站队，该如何放权，不用把话挑明，毛齐五已经暗示得清清楚楚。
军统各派均已明里暗里向他暗示，唯独湖南系的老唐，一直隐隐不发。酒桌上没听他说过几句话，临告别时，他依旧是我行我素，连句多余的客套都没有。
“看来老唐这人很识趣，他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办什么事儿。虽说军统三晋分家，但老唐这湖南帮，却是外强中干最不得势的一派，他隐隐不发明哲保身，未必不是躲灾避祸，意图东山再起的好手段。唉！走到今天这地步，军统也是尾大不掉，谁输谁赢，只有老天知道喽！”离开饭店，郑耀先和徐百川孤零零漫步在街头。按理说以他们这种级别，出门即便不是前呼后拥，至少也该有人暗中保护。现如今，郑耀先已感觉不到那往日的气氛，不仅是他，就连徐百川也是孤影形随，一个人落寞地独来独往。
“我被调去看中美合作所，你自己多保重。小心他们给你下药。”临别时，徐百川含着泪，对他苦笑着说道，“其实我能有个住的地方，也算是不错了。”
“四哥，他们的手段可真绝呀！”
“唉！”徐百川摇摇头，惆怅着回应，“我是一个月内连嫁三夫（指连续三次调动职位），虽说级别不变都是明媒正娶的小媳妇，可也算位微言轻无人问津。戴老板一死，你我这些随他打天下的老兄弟，如今再不挪窝，那可真就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走了也好啊！免得最后连吃饭的家伙都保不住。”
“可你走了……那些追随你的弟兄……”
“弟兄？”徐百川一声苦笑，“和你一样，都被毛齐五划归麾下，现如今我是无职一身轻，逍遥自在得很。唉！民国啊民国，你可真是大得容不下一个人哪！”
在街角处，这对难兄难弟分手了，带着一丝惆怅，郑耀先开始琢磨人生那漫漫的旅途：“要想办法将情报尽快送出去，不过……我今后该怎么办呢？我的身份已不再是秘密，恐怕要面对的情况也会越来越复杂。不过说来奇怪，‘影子’是如何得知我身份？到底在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正在思考着，猛一抬头，对面小巷中幽灵般闪出两条黑影。
“别动！”他后腰被一件硬邦邦的东西抵住。轻轻收缩一下肌肉，用摩擦带来的刺激，仔细辨别那物件的形状、大小及光滑程度，心中不由一紧，“消音器……”
“对不起了，跟我们走一趟吧！”双手被戴上冰凉的手铐。
“你们是一处谁的手下？”
“果然厉害。还没说什么，你就能猜到我们身份？”
“能用无声手枪的人，肯定不是共产党。”
“走吧！我们老板想见你，”用厚布蒙上双眼，便衣特务将郑耀先往汽车里一塞：“嘴我就不堵了，不过要看你合不合作？”
汽车急速启动，郑耀先根据颠簸程度、刹车次数以及转弯频率，开始用读秒的方式计算行车路线。当数到第九百六十三秒时，汽车戛然而止，他冷笑一声暗道：“从小巷开始计算，要经过一段石子路。嗯！看来是往江边去，附近也只有那里有石子路……汽车停顿过，说明前方有坑洼或者沟渠，在江边附近符合这两点的，应该是金沙江路……总共转过六次弯，两次向左四次向右，符合这六次转弯的地方，从小巷走江边再走金沙江路……其次应该是中山路、共和路、南京东路、和谐街……嗯？和谐街？”再根据汽车大概的速度乘以九百六十秒，对比小巷到和谐街之间的曲线路程，基本大致吻合。
“下车！”腰部再次被手枪一抵，两个人挟持着郑耀先登上台阶。这一回却不知转过几道弯，不过大致还是在和谐街的范围内。当蒙眼布被人突然取下时，室内强烈的灯光射得他睁不开眼睛。
熊熊的火炉背后，一个坐在转椅上，叼着雪茄烟的中年男子，缓缓转过身：“能把六哥请来，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郑耀先一言不发，轻轻除下锃亮的手铐，冰冷的目光布满瘆人的杀机……
“你是怎么打开手铐的？”旁边的特务略微一怔，郑耀先在他手腕轻轻一拧，无声手枪顺势握在手中。就在众人还在兀自发愣，郑老六一人一脚，将两个特务远远踢飞……
“你……”中年人吓了一跳，死死盯住眼前的枪管，冒着青烟的雪茄从嘴角慢慢折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弹了几弹，散出一溜火星……
揪住中年人头发往桌面用力一撞，趁着对方惨叫，枪口死死抵住他太阳穴。森森一笑，郑耀先咬牙切齿骂道：“摆谱！接着摆谱！妈的，连我你也敢抓，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老子捏死你们一处的人，就象碾个臭虫，不服是不是？来！我希望你冲我瞪眼睛！瞪啊！我求你瞪我呀！”
大厅两边的门突然打开，十几个便衣特务端着冲锋枪一拥而出，枪口齐刷刷对准郑耀先，周围的气氛骤然紧张。
“奶奶的！你是不是犯贱？”劈手给了中年人一记耳光，郑耀先骂道，“凭你这两下子，还敢学人家当特工？看什么看？拿电话，给我拨号！”

第11章
接电话的人是杨旭东，他正在接受毛齐五的训话。凡是郑耀先带出的特务，毛齐五对此均情有独衷，正当二人促膝相谈准备进一步寒暄时，突如其来的急骤铃声，将这美好气氛搅得不欢而散。
“六哥？怎么回事？”杨旭东大吃一惊。
“旭东！我被一处的混蛋请到和谐街了，你带上兄弟，给我抄了他老窝！”
勾勾手，毛齐五要过杨旭东的话筒：“喂！是老六吗？我是毛齐五！怎么啦？什么事儿叫你这么上火呀？我说你这性子也该改……什么？一处那群混蛋敢找你麻烦？娘西皮！反了他们！真当咱二处没人啦？”一扭头，瞪着血红的眼睛对杨旭东喊道，“你多找几个兄弟，就让他们带上家伙，说是我吩咐的，把和谐街给我围了！放跑一只耗子，我拿你杨旭东示问！”
“是！”
提起另一部电话，拨了几个号，毛齐五冲着话筒一痛臭骂：“田向荣！你个吃里爬外的兔崽子！我问你，老六那算怎么回事儿？”
“老六？六哥？他怎么啦？”
“你装什么大尾巴狼？你手下扣了老六，难道你这处长会不知道？我二处即便分了家，也还轮不到你一处管教吧？”
“老长官，您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越听越糊涂。”
“和谐街有你们的暗点吧？”
“好像是有……我从侧面听说过……”
“娘西皮！瞧你这处长当的，真叫个窝囊！你手下哪还把你当个人？连那群混蛋都治不住，你简直丢尽咱二处的脸！”
“老长官！您放心，我马上去查，一个小时后，我给您个满意答复！”
“不用啦！我已经叫人过去了。你！田向荣，就等着给那群混蛋收尸吧！”狠狠撂下电话，毛齐五双手卡腰，在屋里转了两圈：“娘西皮！人善被人欺！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敢扣人，反了他们！”
双方对峙了一个钟头，当毛齐五、田向荣等人匆匆赶到现场，中年人已被郑耀先打得有出气没进气了。
“老秦！你还能不能说话？到底怎么回事？”田向荣扳过中年人那血肉模糊的脸，摇了摇，将耳朵凑到他嘴边，“什么？你说什么？大点声！”
双方你瞧瞧我，我看看你，特别是毛齐五，满脸狐疑：“这到底是谁抓谁？我瞧老六怎么不像是吃亏呀？”
老六没吃亏，可中统这亏就吃大了，田向荣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沉着脸，转身对郑耀先冷冷问道：“六哥，有个人我想您该认识吧？”
“啪！”一个嘴巴扇过去，郑耀先盯着捂脸瞪眼的田向荣，骂道：“妈个X的，你给我立正说话！反了你了，规矩都忘啦？”
“你……”
毛齐五背手转过身去，郑耀先一声断喝：“杨旭东！”
“到！”
“你还等什么？”
二话不说，杨旭东从人群后扯出田向荣的小儿子，一枪柄砸过去，大张机头的枪管，死死顶住小孩那龇牙咧嘴的脸。
“别！别！冷静！六哥息怒！请您高抬贵手……”情急之下，田向荣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中统特务们大眼瞪小眼，相互看了看，脸色比黄瓜还绿。
“旭东果然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呵呵！我想干什么，这小子一猜就透早有准备，呵呵……”满意地瞧瞧小兄弟，郑耀先心里很美。
一个浑身皮开肉绽奄奄一息的血人，被人从隔壁推出。指着面前的活死人，田向荣壮壮胆子，怯声问道：“六哥认不认识这个人？”处在他的位置很难做，一边是指望自己撑腰的部下，而另一边又是气势汹汹的娘家大舅子，田向荣知道：过了今天，恐怕他这处长就算当到头了。
走到近前，仔细看看了，郑耀先突然“咦”了一声：“这不是济世堂的卢先生吗？我找他看过病？怎么，出了问题？”
“他是共产党……”
“共产党怎么啦？他要是共产党你就直接毙了？找我算怎么回事？”说着，扭头看看老陆，又问，“口供都问完了？”
“差不多了。”
“切！瞧你们办事这效率！”一抬手，向陆昊东抠动了扳机。
“砰！”地一声枪响，子弹破窗而出，田向荣拼命抬高郑耀先的手腕，爆裂的天窗玻璃，裂出鸡蛋大小的圆洞，晶莹剔透的碎玻璃，“叮叮咚咚”弹落在光滑的地面，一缕月光，从洞中幽幽倾泻……
其实，中统从陆昊东嘴里并未挖出任何有价值的情报，田向荣本想诳诳郑耀先，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
虽说进了“统”字招牌大门，能活着出来的简直是凤毛麟角，但陆昊东现在还不能死，至少，田向荣不希望他死在中统的地头上。军统他惹不起，也不想得罪，否则齐东临的下场就是最好的榜样。既然嫌犯和你军统的人有关，至于该怎么解决，那就是你军统的家务事，中统即不想参与，也参与不起。
在场每个人都在关注郑耀先的表情变化，不过他们很快就失望了。命令杨旭东将陆昊东押解上车，就在众人都认为事情即将告一段落，准备偃旗息鼓草草收场时，郑耀先突然调转回身，一声不吭走到双眼翻白的老秦面前，在毛齐五等人愕然注视下，“嘭！嘭！嘭！”连开三枪，将老秦的脑袋打成了西葫芦。
“老六！你这是干什么？”毛齐五的头皮一阵发麻，虽说他知道得罪老六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但在大庭广众下报应如此之快，报复如此之狠辣彻底，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以后谁再敢给我玩阴的，这混蛋就是例子，”吹吹青烟，郑耀先将手枪潇洒地抛给杨旭东，“以下犯上的毛病不能惯，以前是这样，以后照样如此！”
咬咬牙倒吸一口凉气，毛齐五的心跳得象架子鼓，他瞧瞧杨旭东，杨旭东恶狠狠盯着田向荣，而田向荣则可怜兮兮望着自己。暗叹一声，毛齐武心中说道：“郑老六，你打狗都不看主人，实在是过于嚣张！看来保密局要装不下你了。”
陆昊东被保密局接收，关进一间小号牢房，奄奄一息的他，在枪响的刹那就已彻底清醒。他看到郑耀先那青烟徐徐的枪口，也知道若没有田向荣阻拦，此时此刻自己已是枪下亡魂。但他并不怪郑耀先，相反，他甚至渴望那一枪能结结实实打在自己身上。没听说有谁进了“统” 字大门还能活着出来，他陆昊东当然也不例外，与其整天在酷刑中苦苦煎熬，倒不如两眼一闭人死鸟朝天。
“老郑的心一定很痛，别看他满脸煞气恨不得将我嚼烂撕碎，”用墙角阴湿的水汽，为自己那火辣的伤口止痛。“可你应该打死我，干我们这一行的，怎能有妇人之仁？唉！老郑哪！犹豫不决那是要犯错误的。”
满口钢牙早已松动，就连被煮得稀烂的土豆都嚼不动，双眼肿胀得睁不开，只能用血肉模糊的手指扒开眼皮，去擦拭粘在里面的污物。“我的存在，会对老郑构成严重威胁，因此，敌人肯定要千方百计撬开我的嘴。唉！让老郑为难啦！”回想自己和郑耀先一起走过的风风雨雨，他感觉所有的一切都好似发生在昨天，“郑老六这小子一定难过得要死要活，呵呵！对个将死的人还这般儿女情长干嘛？你小子，把任务完成了就算对得起我，也没辜负我替你擦了那么多年的屁股。只是……唉！以后就要靠你自己了，我再也不能上领导那替你打保票……你呀！临走都不叫我省心……”
“老陆……我救不了你，中统一口咬定你是共产党，毛齐五又想在我背后捅刀子，现在就连神仙也救不了你。”将一口闷酒倒进肚子，强忍胸中火辣的热痛，伸出筷子夹起肺片，在火锅那滚烫的麻油中涮了涮。
“六哥，你今天把上边得罪不轻，恐怕以他的性子，要给你小鞋穿了。”杨旭东将酒杯举在唇边，沙哑着声音说道，“田向荣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打狗还要看主人，你可倒好，连人带狗全给踹了。”
“你以为什么都不做，他们就会放过我？你六哥我……唉！难哪！”郑耀先流下委屈的泪，实际上这眼泪是在为谁而流，他心里清清楚楚。既然已经控制不住情绪，那就要想方设法瞒过杨旭东，“无论一处还是二处，想打压个人该怎么做？”手指一点桌子，郑耀先泣不成声悲愤地大叫，“还有什么比说他是共产党更有效？我！郑老六！”扯开衣服，拍着胸前那密密麻麻的伤疤，他哽咽道，“我……我不敢居功自傲，向来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纵使我有一千一万个不是，看在我为党国出生入死的份上，也别给我扣顶共党的帽子啊？我……我他妈到底是不是共产党，他毛齐五不知道吗？他心里没数儿么？你想往上爬咱不拦着，可偏要跟我过不去这算哪门子事儿？”
“六哥，你喝高了。依我看，他并不想把你怎样，也没能力把你怎样，他倒想把绊脚石踢开，可问题是，老头子让么？郑老板他们会答应么？没有你们这些能打敢拼的老将牵制，估计某些人连一天都睡不好。别看现在你不如意，但我想，那只不过是暂时的，毕竟老头子还没发话嘛！咱们忍过这一时，将来这二处，还是咱们兄弟的天下。”
“你觉得他有可能给我留下将来么？”抹把泪，郑耀先竭力摒除头脑中的陆昊东，“如果我猜得不错，他今晚就会向老头子打小报告，明天！最迟明天，哼哼！我就该上哪上哪去喽！”
“六哥，我始终没想明白：以你的头脑，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为什么你在一处表现得那么不冷静？至少……你不该杀了那混蛋。”
“是啊……我为什么会不冷静？为什么呢？”脸上一片迷茫，他死死盯住在锅里上下翻腾，彻底纠缠在一起的肺片和牛肉……
随着陆昊东被捕，郑耀先与组织间那最后一根连线，也被彻底切断。他现在犹如一只断线的风筝，漂浮在茫茫险恶的夜空中，为摆脱厄运的支配，进行苦苦地挣扎。
“看来老郑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否则今天他就不会故意不冷静。”陆昊东暗暗叹口气，“他现在的位置很尴尬，不上不下空惹人注意，若不来个功过相抵，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人联手除掉。这倒也好，找个僻静地方安稳度日，既可防备国民党的狗咬狗，又可回避自己同志的误会，一举两得。只可惜，却要苦了他自己……”
“我辛苦自己无所谓，只希望你们能好好干，”凄然一笑，郑耀先瞧瞧杨旭东，说道，“我带出的人，还没有让我失望的，而你则是其中唯一能接替我的人。旭东，你答应六哥：无论再苦再难都要挺住，千万别背弃‘三民主义’，背弃你自己的信仰。”
“六哥！你这是怎么啦？我总感觉……咱们好象要生离死别？”
“我说的话你听清了吗？”
“是！对我来说，六哥的话就是命令，旭东此生绝不敢懈怠！”
点点头，郑耀先掏出与手下联络的密码本，放在桌面，轻轻推到杨旭东身前。“这是六哥最后的家底，也是你杨旭东将来的本钱。干我们这一行，不会相信任何人，但我必须要赌你杨旭东：是我郑耀先的好兄弟。”
“六哥……”杨旭东哭了，他知道这份家底意味着什么，说穿了，六哥是把命交在了自己手上。所谓黄金有价情无价，紧紧握住六哥的手，杨旭东哽咽道，“兄弟我这条命，也是您的……”
或许在外人看来，郑耀先此举有些莫名其妙，至于他为何要这么做，恐怕也只有天知道。正如某些人谈论他时曾经说过：“这个人绝对不会无的放矢。”
和杨旭东分别后，刚刚回到下榻的郑耀先便接到通知：明天与毛齐五共同会审陆昊东。从那一刻起，他便永久落下失眠的毛病。漫长的一夜被惆怅煎熬得支离破碎，他在痛苦中艰难地辗转反侧。忘记老陆，忘掉共事多年的老战友，这是眼下他必须要完成的任务，但这种任务，却是一种致命的摧残。
经过一宿漫长的心理准备，最后照着镜子，他终于找回那冷血的表情，“老陆……我真的无能为力了……真的……如果有来生，我会还上你这个人情……”面目逐渐狰狞，但心中却痛苦万分，好似一把钢锯正在来回扯动。
牢门在铁锈的呻吟声中被推开，强烈的阳光刺得陆昊东睁不开眼。他抬手遮遮双目，不料手臂却被人一把抓住，随后来者将他粗鲁地拖出门外。
刑讯室内热浪朝天，熊熊烈焰将每张面目烤得油汗四溢。郑耀先坐在毛齐五身边，一个吸着纸烟，一个流着汗，谁都没说话，明显的面合心不合。
打手将陆昊东扔到电椅上，锁紧四肢后，冲毛、钱二人点点头。
“卢先生，你是怎么认识这位钱先生的？”毛齐五掏出手帕抹抹嘴，冰冷的询问从绢帕后，一丝一缕准确无误灌进陆昊东的耳朵。
陆昊东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最关心的，就是如何保住郑耀先。某些人肯定想利用自己来打压老郑，这不用考虑，他用脚趾都能猜到，但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他们究竟想如何利用自己？从被捕到现在，陆昊东始终未承认自己是共产党，但他承认与否并不最要，只要他有这个嫌疑那就足够了。而保密局中的某些人，所需要的，恰恰也就是这个“嫌疑”。
“他找我看过病。”
“那你有没有主动找过他？”
“当然，不只找过，我们还挺熟。”
“很熟？你们熟到什么程度？”
“知无不谈，比如说，他和手下哪个女人上过床？哪个最有女人味……”一记电闪雷鸣的巴掌，将陆昊东的头抽成九十度转角。
毛齐五摆摆手，制止打手的粗鲁。虽然他对陆昊东的“女人经”并不感兴趣，但只要他开口说话，就是个很好的楔入点。“他还对你说过什么？” 
“还说……噢！对了！还说想跟我弄点药，他最近总觉得自己有点腰酸背痛……”
微微一笑，毛齐五不得不打断他：“你是共产党么？”
“我？你说呢？”
叹口气，毛齐五瞧瞧一脸苦笑的郑耀先，再次向陆昊东发问：“那么你觉得，他是不是共产党？想好了再说，免得我们浪费时间。”
“他？”陆昊东打量一下满屋子的刑具，沉吟片刻，突然大声说道，“他就是共产党！”
“嗯？”整间屋子的人全愣了。毛齐五看看怒容满面的郑耀先，又不可置信地瞧瞧陆昊东，暗道：“这姓卢的倒挺配合呀？”
杨旭东低头吸着纸烟，时不时向陆昊东阴霾地瞥上两眼，瘆人的目光中，充满了浓浓的杀机。
“那好，你就说说他是共产党的依据吧！”毛齐五抓过郑耀先面前的纸烟，身体向椅背一靠，手指轻松弹动着ZIPPO打火机。
“这个……”
“还用考虑吗？”
“他给过我一份情报。”
“什么情报？”
“国民党要打八路的情报！”
“什么时间给你的？是不是他亲手给你的？”
“半个月前……对！是半个月前！他去‘济世堂’亲手给我的……”
“半个月前？是哪一天？”
“我被捕的前一天。”陆昊东没再犹豫，脱口而出。
“放你X个屁！”杨旭东将烟头摔在地上，抬脚使劲一碾，恶狠狠骂道，“你说的那天，六哥根本不在山城，他上哪儿给你情报？看来你这混蛋存心没安好心眼儿！”
“噢！那是我记错了，可能是一个月前……”
“可能？”
“不不！肯定！肯定是一个月前……”
郑耀先欲哭无泪。老陆目前的表现足已说明了一切：那就是利用漏洞百出的口供，来诱导敌人相信他有意拖自己下水。“老陆啊老陆！你这是想用命来保全我呀！”心中在流泪，可表面上又要绝对地义愤填膺，常人无法做到的事情，郑耀先不但要做，而且还要做得更加彻底。咬着牙，手指点着陆昊东，扭头向毛齐五怒道：“我一个月前到底在哪儿你知道吧？”
“老六，我理解你心情，这小子明显是在胡说八道。”将打火机丢在桌面，毛齐五苦笑道，“你外出公干这是绝密，若非戴老板生前和老郑打过招呼，就连一些高层都不知道，这小子又能晓得什么？他本想拖你下水，可偏偏露在这一招上。”
“我记错了行不行？行不行！”陆昊东把脖子一梗，干脆耍起无赖，“再说，他送我的情报不会有假吧？难道国民党不想消灭八路？”
“消灭八路？哼哼！”一声冷笑，郑耀先从牙缝中森森挤出几个字，“你可要想好，是这份情报吗？”
“没错！”
“那这份情报在哪儿？”
“我……我……”一咬牙，陆昊东大声说道，“转呈上级了！”
“这么说，你承认自己是共产党喽？”
“是又能怎样？总之，这份情报你赖不掉吧？”
“那……有关这份情报的内容，你看过没有？”
“当然看过，国民党要打八路嘛！”
“国军什么时候打八路？”
“这……”
“你既然知道国军要打八路，可又说不出进攻时间，那这份情报你到底是没看过，还是根本就不存在？”
“这……”
转过身，再次看看毛齐五，郑耀先悲愤地问道：“局座，一个月前，您知道国军什么时候打八路吗？”
摇摇头，毛齐五一脸尴尬：“除了委员长和国防部那几个人，外人谁会知道？”
“连你都不知道，那我又怎会知道？他又怎能知道？”
“这老小子满嘴胡话……呵呵！老六啊！消消火，别生气，跟他一般见识犯不着。”咂咂嘴，拾起火机点燃香烟，毛齐五喷着烟雾对陆昊东冷冷说道，“看来只有一点你是说了实话：那就是你的共党身份，对吗？”
“郑老六！”一声悲鸣，陆昊东仰天长叹，“可怜我舍身饲虎，却仍然弄不死你这畜牲！好！算你侥幸！我陆昊东时运不济，拿得起就放得下！贱命一条，随你便吧！”
摇摇头，毛齐五暗自感慨连连：“唉！老六啊老六，看来你算把共产党给得罪苦了。人家为了收拾你，不惜以命换命使苦肉计。呵呵！在二处也没见谁有这待遇啊！”
“你骂够了吧？”郑耀先站起身，从一旁架子上取根油浸竹签。他试试竹签的尖锐度，在掌心拍了拍，“既然骂够了那就该轮到我。”走到陆昊东面前，瞧瞧他血肉模糊的手指，“现在可以告诉你我要做什么：我会找你的骨缝，然后把竹签一根根钉进去，再用尖头刮你的骨膜。至于疼不疼，你一会儿就知道，当然，你可以忍，我也很有耐心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没忍过两个小时，你今晚不但没饭吃，而且还要加刑。怎么样？还想挑战自己的忍耐极限么？别说我不给你机会，只要你把上下级的联络方式说出来，你我都可以得到解脱。给你两分钟，自己考虑一下。”
“呸！”一口血痰结结实实糊在郑耀先面门，陆昊东破口大骂道，“去你妈的！”
擦去脸上秽物，郑耀先的面目变得愈发狰狞，他将竹签捏在指缝间，关节由青变白，发出“咯咯”的摩擦音。在外人看来，这就是恶狼面对猎物，正准备一口扑上去。
“你就是个小丑，跳梁小丑！哼哼！”冲郑耀先眨眨眼，陆昊东得意地笑道，“你还是多琢磨自己吧！当心那颗脑袋，迟早被人摘了去！”
“哼哼！你自己找死怨不得别人。”
“这可由不得你了！”喊罢，陆昊东狂笑数声，突然向前一冲，尖锐的竹签从左眼直透脑后……
郑耀先愣住了，望着自己那满手的鲜血，有点不敢相信，就连毛齐五向他打招呼都没听见。
“活不成了，”杨旭东从尸体上拔下竹签，看看他脸上永远凝固的微笑，心中一阵苦叹，“你如果死在日本人手里，亦不失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可对于政府……唉！何苦呢？”摇摇头，满脸的遗憾。    
“老陆牺牲了，牺牲了……”老袁呆呆坐在靠椅上，久久回味那几个字。从保密局内线传来报告，说一经郑耀先审讯，陆昊东就牺牲了。同时内线还透露：烈士的遗体被抬出刑讯室后，担架上还不断滴着鲜血。
保密局没有通知家属认尸，不待天黑就将遗体草草火化，骨灰被秘密抛进长江。就像许多按失踪处理的人一样，他们不会给任何组织留下追查线索的机会。
“老陆牺牲了……郑耀先一经手他就牺牲了……”眼泪和着鼻涕，布满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容，“一经手他就牺牲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为掩盖问题而杀人灭口！”一拍桌子，老袁是悲痛欲绝，“杀人灭口不算，还要毁尸灭迹瞒天过海！老陆啊！你怎就没看透这披着人皮的狼！”一时间，老袁哭得是天昏地暗泪中带血，“我的老战友啊！老陆啊老陆！你死得冤哪！你不该死啊！你怎就这么大意啊……”一把抓起桌上的玻璃杯，正欲往地面狠狠摔去，突然间，荡漾的水面幻化出面目狰狞的国民党军官……“郑耀先！你九死难抵满身血债！我一定要除掉你，为老战友报仇，为屈死的雯雯报仇！报仇！报仇……”
“嘭！”水花四溢，碎片横飞，缓缓张开血肉模糊的手掌，死死盯住那刺进掌心的玻片……纵然是这样，也丝毫未减轻他的痛苦。
三天后，中共四川省委向山城市委下达1946年“密”字一号文件。四天后，群情激奋的山城市委向所属各机关、团体传达了省委有关精神，并号召有关党、团员不惜一切代价执行密令。密令的具体内容鲜为人知，不过落款下那八个血红大字：“就地击毙，格杀勿论”，足可以令活跃于山城大街小巷的特务们，感觉到脊背发麻。
陆昊东牺牲后，郑耀先一头钻进澡堂就没再露面，别人还以为他被死囚喷了血，想去去霉气。其实，他是不想被外人发现自己落泪。
将自己浸在水池中，一流泪就钻进热水，利用水温抹去脸上泪痕，消除眼窝的红肿。整天下来，他不知将这动作重复过几遍。皮肤皱了，变白，蜕了皮，这些都不能减轻内心深深的自责。虽说老陆最终必死无疑，可一旦牺牲在自己手上，郑耀先无论如何也不敢面对现实。“老陆，我欠你的今生一定还，等找出‘影子’， 我就下来陪你，咱们老战友在马克思那儿不见不散……”饿了，他在想老陆；渴了，他还在想老陆；困了，一合上眼睛，梦里仍是老陆那生前的音容笑貌：他还是坐在八仙桌后，捋着山羊胡，一边点头，一边为自己把脉。临别时，还会和往常一样，拉着自己的手，语重心长地嘱咐道：“老郑，你肺子不好，少抽点烟……”
“老陆，烟我不抽了，你回来好么？”明知道是在幼稚地欺骗自己，每每念完这句话，一回头，浴室入口依然是人际渺茫，不见期待中的老战友……“老陆……你真就不给我留个念想？老郑想你呀……”一头扎进水中，久久不愿浮起，鲜血从嘴唇的咬痕处丝丝溢散…… 
陈浮站在田向荣面前，他看看这位曾把山城“统”字机关，搅得鸡犬不宁的女科长，心想：“你总算肯抛头露面了，象你这么有个性的女谍报员，在中华民国打着灯笼都难找。”
“处座，这是我的‘木马计划’，请您过目。”陈浮将文件递给田向荣，美目上下打量这传说中，和“窝囊”有一比拼的顶头上司。
“你对郑老六还不死心么？”在计划上匆匆掠过一眼，田向荣不露声色地问道。
“齐先生不能白死。”
“你相信他是共产党么？”
“如果说他是畜牲这我相信，不过要说是共产党……恐怕就连共党自己都不会信。”
点点头，田向荣没再说什么，揉揉自己的脸，被郑耀先扇过巴掌的地方，依然隐隐作痛。郑老六就是摸不得的老虎屁股，如果对他不能一击中的，那自己的下场还是不是满脸开花那么简单，田向荣不用抽签，也会猜到个八九不离十。左思右想，最后他不得不谨慎地问道：“你想对付郑老六，这一点我不怀疑，问题是……你为什么要躲躲藏藏？拿游击战对付‘鬼子六’，那管用吗？”
“为了‘木马计划’，”陈浮朱唇轻启，“这个计划在未实施之前，我决不能在二处任何人面前露相。” 
“照这么说，齐东临把你从外地调进山城，也正是为实施这计划？”
“用我去接近郑老六，这本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其目的，就是要彻查‘鬼子六’的真实身份。不过这家伙太难缠，根据陆昊东的事情来看，查不查他已经没有意义，除掉他才是一处安身立命的根本。”
“你这份计划看上去不错，但郑老六是那么容易对付吗？要知道，想弄死他的人车载斗量，结果呢，他还是活得很滋润。”
“这份计划的关键就在于我如何接近他，要知道，一旦成功引起他的占有欲，那‘木马计划’才能得以顺利实施。”
“我说，”田向荣苦笑着问道，“咱一处除了美人计就不能玩点别的？用了几百几千次的老套路，你不烦，他郑老六还不烦哪？能不能换点新鲜的？下半身的工作方式，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
“若不然，处座还有什么高见？”
想了想，田向荣点点头，回答得很果断：“没有了，真的没有了，用别的方法对付郑老六，还不如这美人计。不过……”再次看看陈浮，田向荣有点担心，“对于一个突然出现的女人，他不会产生怀疑么？”
“肯定会。”
“那你还敢接近他？”
“对不起，这是我的职责，对于一个情报员来说，她有选择做事的机会，却没有回避危险的权利。”
田向荣有点佩服这女人了，他看看陈浮，心想手下的情报员如果都能像这女人一样，或许就不会被二处打压多年了。“说吧，你需要我怎么配合？”
“单线联系。”
“这没问题。”
“毁去我的档案，伪造我在‘留香苑’的身份，把所有熟悉我的人全部解决掉。”
“嗯？”
“我不想被二处查到蛛丝马迹。”
“哦……”
“处座，您有困难吗？”
“有必要走这么极端么？”
“我不想一旦失手，让人家把账算在咱们头上。”
田向荣点点头。
“处座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田向荣微微一笑，淡淡说了句，“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第12章
陆昊东牺牲了，郑耀先和组织的联系被彻底斩断。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便他能联系到上级，那份关于突围计划被泄密的情报，也不能通过我党地下组织直接送交解放区。其原因就在于，国民党内部知道这份计划的人屈指可数，隐藏在我方内部的“影子”，一旦接到我党地下组织对解放区的警示，则很容易怀疑郑耀先，从而锁定“风”的人选。
“我该怎么办？”郑耀先愁绪万千，向来机警多变的他，头一回真真正正遇上了难题。“数万将士命悬一线，可我偏偏束手无策，唉！老陆啊，你这一走，我连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了。”
窗外雷雨交加，屋内愁云密布，郑耀先躺在床上，盯着幔帐，一颗剧烈跳动的心，几乎呼之欲出。绝望之际，他曾想过舍弃自己向中央明码发报，但这么做只能是白白牺牲自己，变相成全了“影子”。“这个对手果然厉害，”郑耀先暗道，“没准他正等我自行露出马脚。哼哼！利用我军情报给我下药，一举两得，让我想回避都难。”从床上弯腰坐起，郑耀先痛苦地挠挠头，所谓“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此刻的郑耀先，愁得想自杀。抓起床上的空烟盒，捏一捏又叹息着将它丢到窗外，低头在地上找找，拾起一根还算较长的烟蒂，吹了吹，将它叼在嘴上。“绝对不能与我党接触，应该想想其它渠道。”想法很简单，但具体实施又遇到了难题。既不能让别人感觉到我党获悉情报泄密，与此同时，又必须让我军警觉起来，这就是郑耀先面临的难题。
“我军在什么情况下才能提高警惕？”想到这里，郑耀先的手指被烟头烫一下，一个另类的念头，突然在脑海中闪现，“如果刺激包围我军的国民党部队，会有什么连锁反应？”应该说，郑耀先的想法在某种程度上来看，绝对是无与伦比的疯狂，历史上，国民党军趁我方大搞政治运动的契机，没少针对性制造麻烦。不过现在，按照郑耀先的构思，那就是在国民党内部“大搞运动”，会不会也让我军抓住机会大做文章？
搞运动需要借口，就如同下药使用药引子一样，没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就只能授人于柄。但郑耀先不怕，屈打成招构陷入狱的事情他没少干，只是这次，他需要把文章做得更加天花乱坠扑朔迷离。“嗯！看来，还得再得罪一次人民群众。”苦笑着，郑耀先按响电铃，叫进门外的机要秘书。
“山城共党在近期内有什么动向么？”郑耀先问道。
“除去睡觉，他们哪天也没少了折腾。”
“罢工还是学潮？”
“根据掌握的规律，他们刚刚闹完罢工，接下来应该是学潮。”
“现在由谁负责这件事？”
“情报处杜孝先杜副处长。”
“那好，你打电话把他叫来。”
“是！”
没等秘书走出房门，郑耀先又叫住了他：“算了，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吧。”
刚刚调任特别行动队长的杨旭东，身上自然会流露出一种霸气，不过这种霸气要看对谁。一处的人永远处在他视平线以下，而二处，特别是六哥曾经带过的兄弟，一照面，那就是有说有笑，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杜孝先也是在这种氛围下认识的杨旭东。一听说有位什么什么队长要来拜谒，正在毕恭毕敬焚香拜神的他大手一挥，对副官不耐烦地喊道：“叫他在外面等着，老子现在正忙！”
“他是六哥的兄弟……”副官小心翼翼地提醒。
杜孝先先是一愣，随后瞪着眼睛，态度从不耐烦马上过渡到气急败坏：“你他妈咋不早说？”
“自家兄弟还用多说？”副官挺委屈，换句话来讲，若非“一奶同胞”，别说是想见杜孝先，恐怕连他这小鬼，都敢直接挡驾。
杨旭东也没料到六哥这张“牌”居然会有如此大的威力，当他看见倒履相迎的杜孝先，两个人先是互相敬礼，随后杜孝先追问一句“你啥时候跟的六哥？”
“今年。”
“我是民国二十八年。”
两个人立刻便勾肩搭背，亲热得令外人瞠目结舌。
“都是自家兄弟，说吧，需要我帮什么忙？”杜孝先又问。
“给我们行动队补几辆车。”
“哎？不对呀？你的副手赵简之也是咱自家兄弟，他没告诉你用车不必和我打招呼么？”
“他是自家兄弟？哎呦！我忘了向他递帖子。”
“瞧瞧这误会闹的，行了，你一会儿叫人把车开走。对了，上峰叫你我两家联手办案，这回，嘿嘿！可是哥哥我指挥你，老弟莫怪呦！”
“哪里的话？兄弟间还分什么你我？”
正在说话间，郑耀先叼着香烟走进大厅。两个人先是一怔，随即马上立正挺胸目不斜视。
“都坐吧。”摆摆手，找张椅子自己先坐下，冲副官一点头，“别给我倒茶，我不渴。”
“六哥，今天您这是……”杜孝先俯下身，毕恭毕敬地问道。
“两件事！”看看杨旭东，郑耀先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件：从今往后，你们这些老兄弟要多帮衬旭东。”
“是！”
“第二件，共产党想要我的脑袋，可我不想给，你们说该怎么办？”
相互对视一眼，兄弟二人齐声回道：“唯六哥马首是瞻。”
对于这种效果，郑老六非常满意，他看看杨旭东，微微一笑：“不是有行动吗？把你们的兄弟都叫来，去吧。”
一个电话过去，不管正在嫖娼还是在打麻将，纷纷踹了婊子掀了麻将桌，在赵简之有条不紊地调动下，几百名队员于最短时间内，从全市各区一齐集结到情报处大院，弄得当地交通足足中断了半个多小时。不明真相的老百姓，还以为国民政府又和哪国开战了。
盯着那些威风凛凛，满脸煞气的兄弟，郑耀先没说话，可一旁的杨旭东，却从这些兄弟的眼神里，看到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崇拜。
“军人就是军人，看看这素质，一处那些废物和咱们兄弟比……”摇摇头，郑老六弯下腰去，提提鞋跟。
“请六哥训话！”赵简之大声请示，不料郑耀先一摆手，说道，“今天我是配角，只听不说。旭东！上峰的任务你都清楚吧？”
“是！”
“以往该如何对付闹事儿的共产党，都由我说了算，可今天，我要改改规矩，不发话。旭东！该怎么布置安排，由你决定！”
“多谢六哥赏识！”一转身，杨旭东瞧瞧众人，那模样简直就是活生生再版的六哥。
杜孝先心中暗道：“这小子不简单哪？看这样子，六哥是选他做传灯人了。”
“弟兄们！”杨旭东提提中气，“不是我们想找共党的麻烦，而是他们非要和咱过不去！怎么办？一个字——‘抓’！不过这次，要注意个分寸。一处喜欢‘打黑枪’、‘搞暗杀’，那是他们的事儿，而我们必须讲究个方式方法，这脸嘛！该要还是要地。”
赵简之也在暗自点头。六哥带出的兄弟有个共性：对一处非但没什么好感，而且还恨不得踹上一脚。待杨旭东此番言论一出，大家不约而同，都在心里找到感情交融的共同点。
“关于这次行动，我只提三点要求，”杨旭东厉声说道，“第一，如果没被人识破，混在学生队伍当中的兄弟，必须高喊‘打倒南京国民政府，坚决拥护中国共产党’，这样就为政府定性运动，创造了政治条件；第二，一旦看到军警包围，喊口号的兄弟马上制造混乱，我不管你找什么借口打谁骂谁，只要能见到血，为我们进一步抓人创造法律依据，那就是首功一件；第三，混在学生队伍中的兄弟，万一被别人识破身份，那就只能承认你是一处的人，原因我不说了，相信大家都能明白。怎么样，还有没有问题？”
点点头，杜孝先心说：“这小子不是一般的阴。嗯！米饭我们吃，黑锅一处背，好主意。呵呵……”看看含笑不语的郑耀先，杜孝先有着说不出的崇拜，看来六哥相人的眼光……三个字：高！高！高!
对于杨旭东此次表现，郑耀先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在人群散去后，拍拍杨旭东的肩膀，说了句：“你办事，我放心。”
山城是座文化气息浓郁的城市，八年抗战中，它为中华民族的独立、自由和尊严，付出了巨大牺牲。而山城人民又是革命的象征，他们在政治高压面前不会选择默默忍受，反而以此起彼伏的反抗斗争，令当局对它们不敢掉以轻心。刚刚结束的“一二.一”运动，还未淡出人们的话题，另一场声势更为浩大的群众运动，又在酝酿中悄露端倪。
郑耀先之所以把心思关注在群众运动，是因为他知道在每次运动背后，都离不开共产党员的身影，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利用所需条件，达到自己期盼的目的。
5月末，山城各中学掀起反对政府将高中毕业生进行“集训”的斗争。山城市女中全体毕业生发表反对“集训”的呼吁电并希望“社会各界舆论支援”。6月2日，《新华日报》发表社论指出：“不停止集训，必自食恶果”，表示支持学生反集训斗争。6月9日，山城市一中、市女中、同文中学、文德中学等校发表“告中学同学书”，号召团结起来，反对集训。在社会各界舆论的支援下，由国民党保密局参与并主抓的“集训”计划，被迫流产中断。于是，一场以报复为主的政治阴谋，也就此拉开帷幕。
拘捕过程郑耀先并未参与，他也知道做这种缺德事肯定会折寿，但杨旭东没有选择，他是宁愿折寿也要稳定党国这点得之不易的基业。将一副带血的眼镜交给郑耀先，他愤愤说道：“果然有共党介入，这帮混蛋，为了争权夺利，唯恐天下不乱！”
“学生的背景都查过吗？”
“您还别说，个个都有后台，否则也上不起这个学。”
“有没有背景牵扯到军方的？”
“很多，大多是女学生，不是谁家的未婚妻，就是未过门的姨太太。这可到好，上一代信奉‘三民主义’，而下一代都成了‘布尔什维克’？唉！不知‘三青团’那帮人，天天都在干什么吃？”杨旭东很恼火，也很被动。曾经也是热血青年的他，在会场上被个女生指着鼻子教训：“你可以抓我，但你阻止不了我的思想，阻止不了中国人民需要民主、自由的决心！我做好了家破人亡的准备，但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死后有谁来接替我未竟的事业！”转身迈上高台，她挺起羸弱的胸膛振臂一挥，高声呐喊道：“有谁？！！”
千百万人举起手臂，几百名孤零零的特务，显得是那样单薄、无助。曾几何时，作为热血青年的杨旭东，也积极投身于轰轰烈烈的“一二.九”运动，为中华民族的独立解放和自由平等流过血、坐过牢。可今天，当年的热血青年，却让同为自由、平等而奔走疾呼的学弟学妹们流了血、送了命，呵呵！真不知是上天在捉弄杨旭东，还是杨旭东调戏了上天。
“干我们这行的，”郑耀先淡淡说道，“心里装着国家就行，老百姓与你无关。”
“六哥，我连自己是人是鬼都快分不清了。”
“呵呵！你这才哪到哪？我从干上这行儿那天起，就认为自己已经死了。没有这个信念，往后的日子，你根本熬不住。”
叹口气，摇摇头，杨旭东苦笑着将话题岔开：“六哥，你这么关心军方背景，是不是怕作战部队混进了共产党？”
“不错，打仗虽是军队的事情，可对付共产党却是我们的责任，我不希望因为我们的疏忽，造成国军在军事上不该有的被动。”
“如果某些人仅是有嫌疑，那临阵换将可是兵家大忌。”
“一查到底！宁肯触犯大忌，也决不能心慈手软，否则被共党钻了空子，其后果可不仅是兵败如山哪！”
“六哥，我明白了，您就吩咐该怎么办吧！”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务必撬开这些共党嫌犯的嘴巴，然后按图索骥，在一线部队，给我一个一个地抓！”瞧瞧面部肌肉直哆嗦的杨旭东，郑耀先平静地笑了笑，语重心长地说道，“但是可别过火，别过火……”
不得不说，郑耀先这招实在是过于缺德，被保密局逮捕的二百多名女生中，有些和作战部队并无太大关系，但是架不住严刑拷打和语言暗示，最后纷纷和某些并不相识的军官“挂上了钩”。更有甚者，有些特务出自私人龌龊心理，趁机收敛横财大占便宜，将许多在抗日战场立下赫赫战功的部队，搅得是乌烟瘴气鸡飞狗跳。
郑耀先对X解放区附近的国军倒是情有独钟，在他间接授意下，一些平素牢骚满腹的中上级军官相继落马，不是失踪便是“体面”复员。对于保密局这种倒行逆施的行为，许多含冤受屈的国军将士义愤填膺，不但联名上书国防部，甚至干脆举着蒋中正的戎装像，跪在南京总统府门前号啕大哭。听者有心闻者泣血，一字一泪请求老总统给他们这些老兵留条生路。
蒋中正坐不住了，马上找来毛齐五和老郑，不容分说先劈头盖脸骂了几个小时，再一询问端由，结果毛病出在杨旭东的特别行动队。可杨旭东呢？他也委屈，当着一脸铁青的毛齐五，指着名单上的几个人问道：“这可都是共产党吧？”
毛齐五点点头，心说，你就是我活祖宗。
“她们在被捕前，不但和国军将领攀亲戚，而且私下还和某些军官交往过密。至于他们说什么干什么我不知道，局座，按照规矩，该不该进行调查？”
刹那间，马齐五想到了自杀。
“哼哼！连屁股上的屎都没擦干净，还好意思叫天屈？”
“可见面吃顿饭，总不能说他们就是背叛党国吧？”
“局座，这话谁敢跟委员长去说？”
可怜一个堂堂的保密局副局长，就这样抱着被子难过了半宿。
国民党这边儿，罗圈架是打不完了，而共产党那边儿，却突然琢磨过味来。X军区司令员陈国华，盯着地图瞧瞧机要室刚刚送来的截获密电，疑惑着向陈国华问道：“老余啊！这不对呀？国民党第A军原来在西北布防，它的军长、参谋长怎么跑到东边被解职啦？而且还是咱突围的主攻方向？”
“是啊！这几个家伙就是想当俘虏，也不至于这么勤快吧？国民党到底想玩什么把戏？”陈国华比他这司令员还要糊涂。
“电文中说，这几个人有‘通共’嫌疑？我看不会吧！他们能跟咱穿一条裤子？”
“先别管那个，老周，没听说大战将至还有将官敢擅离职守的，难道……天哪！不会是A军就秘密埋伏在咱们主攻方向吧？”说完这句话，陈国华惊得连左右脚都快分不清了。
“不行！赶紧派人侦察，迅速修改作战计划！”擦擦满脑门的凉汗，陈国华喘着粗气嘀咕道，“几万人哪！几万条命可都捏在我手里啊……”
十几天后，当郑耀先从报纸上看到陈国华部率众突围的消息时，中原大地已是战火纷飞硝烟弥漫。1946年6月，国民政府终于按耐不住向中共发动全面进攻，至此在中华民族历史上，一场空前的手足相残悲剧，被再次拉开了帷幕。
““<b>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b>”念罢这首词，满面忧郁的杨旭东，拽出一份文件递给郑耀先，“说句不恭敬的话，现在的共产党，做梦都诅咒能毒死您。”
瞥一眼文件上“就地击毙，格杀勿论”那八个大字，郑耀先暗自一咬牙，随即叫杨旭东马上去打酒，说是准备好好庆祝一番。
“六哥，你现在很危险，对共产党来说，你相当于又添了一笔血债。”
“评价一个情报员是否优秀，要看对手嫉恨他的程度，感谢共产党！感谢！”说这话时，郑耀先是无比的欣慰，仿佛获得了至高无上的荣誉。可当杨旭东一走出房门，从门缝旁收回耳朵的他，捧着同样是“就地击毙，格杀勿论”那八个字，眼圈却红了……
毛齐五和老郑都怕了这惹是生非的“鬼子六”，明知道“杨旭东事件”是他在背后使坏，可谁拿他都没办法。不仅没办法，而且还得求爷爷告奶奶请他老人家“高抬贵手”，在老头子面前给自己留条活路。
“不行，共产党要杀我，我总不能把脑袋送过去吧？现在要找活路的是我，弄反了吧你们？”“鬼子六”轻飘飘的一句话，令保密局两位大员的牙，足足疼了三天。
“该如何安顿这瘟神呢？唉！山雨欲来风满楼啊……”对气候变化最为敏感的风湿老郑，根据自己的利弊得失，不得不静下心，慎重考虑起郑耀先的处境。“共党对老六是欲除之而后快，可我们内部呢？难道保密局就是铁板一块吗？”仔细想想，他认为长此以往，不但老六处境不妙，恐怕连他自己也不会有好日子过，总陪人家吃瓜落的日子，他过够了。“不行就把他除掉？”照照镜子摇摇头，怎么看老郑都觉得自己没那挨黑枪的面相，“看来老六还不能死，至少现在他不能死。毛齐五手下有不少是他带出来的，只要老六在，那毛齐五就不敢恣意妄为，一把钥匙一把锁，我怎能不给这把锁配上钥匙？”
与此同时，毛齐五也在考虑这问题：“对老六忠心的人太多，我现在根基未稳，这家伙存在一天都是个麻烦，该怎么办呢……嗯？共产党不是要杀他么，这可真是天赐良机，只要以保护为名将他与手下隔离，嘿嘿！没了爪牙的老虎，他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向来是明争暗斗相互倾轧的保密局高层，却在这个问题上，无意间达成了默契。不但外人始料不及，就连他们自己在碰头会上提出各自观点后，都惊讶地盯着对方，仿佛瞧见了鬼。
“今年二处究竟中了什么邪？驴唇还有对上马嘴的时候？”唐纵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暗暗一掐大腿，没错，疼痛感异常强烈。   
既然达成共识，接下来那就好办了，三方一摊牌，都赞成将老六保护起来。“这要是让共党得了手，在座同仁还有何面目去见委员长？”老郑说道，“依我看，最关键的关键，就在于把他放在哪儿，放在什么地方，才能让共党鞭长莫及？”
“那还用找么？齐五兄负责的中美合作所，不就是最好的去处？我担保在那里，共党绝对掀不起什么风浪”唐纵看看毛齐五的脸色，很遗憾，驴唇又对上了马嘴。
“嗯！那里倒是最理想，”毛齐五点点头，“有徐百川在一旁帮衬，估计老六也不会太寂寞。”
“那就这么定了，尽快把他送过去。”老郑一拍板，原本三天三夜也未必能解决的问题，不到一个小时就有了眉目。
一天后，郑耀先接到保密局正式调任通知，根据几位大员一致协商，他和曾经风光无限的徐百川一样，也被安插进歌乐山下的中美合作所。
一切均在他意料中，同时也完全出于计划之外。离开保密局的核心位置，也就是说，从此以后再想调查“影子”，恐怕要势比登天。
“没把我往死里弄已是满天神佛保佑，还能有什么想不开？”面对前来送行，一脸愤愤不平的杨旭东，郑耀先反倒显得异常平静，“有时候做人就得想开，无论是上是下，只要自己认为无所谓，就能活得开心。”
“六哥，难道你甘心任人宰割吗？他们凭什么这样对你？几年来，要是没你们这些敢打敢拼的老将，那群混蛋还能逍遥自在玩女人数票子吗？现在可到好，觉得你是绊脚石就一脚踢开，弟兄们可都在为你鸣不平啊！”
“那还能怎样？绊脚石本来就是被人踢的嘛！没听说离开谁地球就不转了。”郑耀先不以为然，“你们现在不要把心思都放在打抱不平，应该想着如何鞠躬尽瘁完成党国大业。现在是非常时期，国家积弱百年，再也经不起折腾，与其把心思都用在争名夺利，到不如琢磨琢磨‘振兴中华’这四个字。”
“我的好六哥呀！您看看党国上下，谁还想什么‘振兴中华’？哪个不是挖空心思搂票子、占房子、弄婊子？我敢说照此下去，不用共产党来打，我们自己到先烂得一塌糊涂。哼哼！党国大业？在某些人眼里，那就是升官发财的敲门砖。”
“唉……旭东啊！你的思想太偏激了，”郑耀先叹口气，其实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小兄弟，“你想在混水里趟出一片天地，唉！难哪！有时候随波逐流也不见得是坏事——至少还可以明哲保身。打个比方，众人皆醉我独醒又能怎样？到头来那些醉鬼呕吐的脏东西，凭你的性子，会看在眼里置之不理吗？话又说回来，即便你出手收拾残局，可浑身是铁又能碾出几颗钉？所以啊！保持自己清醒比什么都重要。如果有人趁火打劫，至少你还能选择逃跑或是救火，不象那些醉鬼，终归要被烧得面目皆非。”
“六哥……听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党国没指望了？好像……好像咱们只能坐以待毙乖乖等死？”
“要不然你还想怎样？”
“是啊……如果大家都醉了，凭我一己之力，如何能灭掉共党那燃起的熊熊烈焰？唉！倒不如两眼一闭，死个球儿算了。”
“说怪话没用，关键要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六哥的意思是……”
“明哲保身！”
“六哥……我听您的……唉！您要多保重……”
“好吧！”郑耀先和他握握手，感慨万分，“今日一别，不知何时相见，跟随六哥一场，也没什么好送的，”从口袋中掏出一枚信封，“这是我给你的举荐信，凭我在军统多年的人脉，若不出意外，老郑应该对你另眼相看。”
“六哥！”这份厚礼实在过于沉重，捧着信封，杨旭东哆嗦着双手，不知该说些什么。
“如果我不在了，你就是我的接班人。六哥不怀疑你的能力，只是有句话想提醒你：所谓扶上马送一程，该做的六哥已经做了，日后能不能驰骋天地，关键还要看你自己。”
“六哥……”
在杨旭东目送下，郑耀先转身潇洒地走了……他独自一人，从狂风里来，在落叶中孤寂地离去。对于这位深受崇拜的上司，杨旭东有着说不出的感慨，在他看来，一个情报员的巅峰状态如若是孤家寡人落落寡欢，那他真要考虑将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唉……”在风中，杨旭东眺望辽阔的江面，忍不住发出一声悠悠长叹，“选择离开也许是对的，逃避对一个人来说，有时，也不见得是坏事……”

第13章
几天后，保密局内一些原戴雨农手下的中层官员接连消失。那些平素被人谈虎色变的高官显贵，如今已是人人自危，纷纷揣摩下一个能否会轮到自己。在郑耀先看来，保密局这一高层人士的变动，与其说是防范共党，到不如说是借共党之名铲除异己。权力这东西，亘古以来就是放血的手术刀。
躲进中美合作所之前，郑耀先决定回一趟“留香苑”，那里有宝儿和老陆的遗物。自己在世上最亲的人均已不在，于情于理，都不能再让他们的遗物流落风尘。不过宝儿原先的屋子在半个月前，被个叫“陈浮”的姑娘住了。她从哪里来，怎么来的，没有人知道，就连老鸨也支支吾吾不肯说。“难道她没有卖身契？呵呵！会这么巧？”一个并不显山露水的女人，彻底引起了他的好奇，于是，便毫不犹豫向老鸨点了这位姑娘。结果耐心等待近2个小时后，那个叫陈浮的姑娘这才抛投露面，姗姗来迟。
“留香苑的姑娘架子越来越大，今后想见你一面，是不是应该叫‘请’。”
陈浮一撩鹅黄旗袍的下摆，袅袅婷婷斜靠在竹椅上坐下，清澈明亮的凤目不嗔不怒，脉脉注视着郑耀先，修长浑圆裹着玻璃丝袜的双腿，紧紧拢向一旁。
“你对留香苑的规矩似乎不太熟悉，‘开水煮王八’在这里并不适用，姑娘如此怠慢客人是要挨打的。”
“那你舍不舍得打我？”陈浮嗔笑道。
摇摇头，迟疑一下，最终还是摇摇头。
“回答我的话这么难么？”
“你怎问起我来了？呵呵！到底是你嫖我，还是我嫖你？”
“让我不满意的客人我有权不接，这是我和妈妈订的契约。”
“据我所知，留香苑的老鸨可没那么好说话，能让她接受条件的人，绝对不是一般人。”
“那么，你瞧我像是一般人么？”
“的确不一般，和其他姑娘比，你的脸皮比较厚，仅此而已。”
挥动粉拳，在郑耀先肋下掖了掖，弄得郑耀先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陈浮来了脾气，“我可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女人，告诉你，我对你很失望。”
“你对钱失望么？”
“我接客是为了钱，可我不会因为钱去接客。”
“有性格，有脾气！”一挑大拇指，郑耀先赞道，“凭此一点，想不对你高看都不行。陈浮，你是我见过的，最率性的风尘女子。”
“你是我在留香苑接的第一位客人，但愿也是最后一位。”浅浅一声低笑，随着高跟鞋在地板上 “喀喀” 愉悦的摩擦音，陈浮走到郑耀先床前，就势倚在他身边。若非知晓她“姑娘”的身份，郑耀先几乎怀疑这国色天香的女人，就是那未出阁的大家闺秀。
“我该如何称呼您？”
“叫我六哥。”
“六哥，我够上您的眼吗？”
“我觉得你好像在勾引我，如果不是没找到尾巴，我还真以为你是头小狐狸……”
“六哥……”陈浮的嗓音腻得发甜，波浪式的秀发搭在郑耀先肩头，一股清香隐隐飘进他鼻子……
两个人在床上相拥而眠，陈浮将香汗淋漓的娇靥，轻轻枕在郑耀先那满是伤疤的胸膛上。“一、二、三、四……”
“你数什么哪？”
“伤疤，看你究竟有多少道伤疤。”
“这有什么好看？不觉得吓人吗？”仰起头在陈浮耳畔轻轻一吻，不由自主掩掩胸前的被子。
“这些都是打小鬼子留下的？”陈浮葱管般的手指，在伤疤上划着圈儿。
“有些是，有些不是，但大部分都是鬼子留下的。不过……给我弄出伤疤的鬼子都吃了阎王饭。”
“那六哥岂不是抗日英雄？”
“英雄都没啥好下场，所以，你大可不必当我是英雄。”
“六哥真会说笑。我家里有不少人被小鬼子害了，六哥既然打过鬼子，那就是替我报过仇，算是我的恩人。”
“这么说，你是欠了我的人情喽？呵呵！六哥的债可是利滚利，当心这辈子还不清。”
“那我要是不还呢？”陈浮俏皮地仰起头，瞧向郑耀先的横波中，浓情蜜意销魂蚀骨。
“当然，你不还……呵呵！我也不可能上法院告你。咦？不会吧？你这样子好像是看上了我。”
“错！”陈浮扬起小手，在郑耀先胸膛轻轻一拍，“我这是在勾引你。”
“荣幸！荣幸之至，呵呵！”
“我觉得你的笑很古怪，说，心里想什么？”
“你呀！多心了不是？”郑耀先忍不住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我这是感慨。多年来，在我眼里的人不论男女，身上只有眼泪，就好像在中华民国，这眼泪永远都流不完似的。咦？你怎么不说话？”
“六哥……”微微合上星眸，陈浮呢喃着，燕语莺声，“我不管什么民国，只想着你对我的好……”
此地无声胜有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六哥……”陈浮轻启朱唇，再次呢喃一声，“我心里有团火……”
“嘘……”郑耀先竖起食指，悄悄贴在嘴边。
“六哥，你到底想干什么？和我在一起居然也能溜号？”
摇摇头，郑耀先将目光投向树影斑驳的窗外，关闭台灯，轻轻的，将手指插入枕下……
“到底怎么啦？”陈浮随他目光望去，嘴里不由自主地哀怨，“你这人可真够古怪，连睡觉都要在枕下藏枪，就不怕伤着……啊！”花容骤然失色，她那惊恐的大眼，死死盯住顶在额头上的手枪……
“六哥……”陈浮的声音有些颤，就在这时，郑耀先将她一把扳开，橘红的曳光从发间急速掠过……
火药的爆炸声震得陈浮浑身战栗，她瞪着惊怵大眼，死死捂住殷红的小嘴……目光所及之处，子弹穿透窗纸，血迹将窗棱喷得点点驳驳，一根从窗外伸进的迷烟竹管，翻滚着弹跳落地……“这世界还有对妓女采花的淫贼吗？不会都穷到这份儿上吧？”陈浮正在胡思乱想，郑耀先擎着勃朗宁手枪掠至门前，枪口在青烟缭绕中迅速跳动，两名胸前涌动鲜血的黑衣壮汉，扑开木门直挺挺栽进香艳浓浓的卧室……
一声尖叫破空而起，凹凸有致的身躯剧烈抽动，陈浮再也忍耐不住，两行清泪如雨打芭蕉，尽情泼落在鸳鸯戏水的鸾枕上……
郑耀先将目光从陈浮身上一掠而过，在她呜咽不止的啜泣中，划起尖锐破空音的子弹，穿屋过檩，随着“哗啦”的瓦片碎裂，一个手持炸药的汉子重重砸落在地。
“敢和老子玩邪的？”郑耀先咬牙切齿，挥手又是两枪，将血泊中不停抽搐的汉子，打得血肉横飞。
“妈呀……”陈浮的脑子一片空白，从小到大素未谋面的母亲，不知不觉被她“请”了出来。她颤抖、惊怵、绝望、无助，恨不得将自己缩紧一团钻进地缝。
“你还行，”郑耀先再次将她拥在怀中，低声慰抚道，“见到这场面居然没尿，说明你很有种。”
神志错乱的陈浮，张开青白翼动的嘴唇狠狠咬在他肩上……
“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不知为什么，在郑耀先头脑中，突然产生一种不想放手的感觉。瞧瞧怀中如若惊兔的佳人，目光逐渐转移到一根由她挣脱下来的长发上……
呆呆望着郑耀先，陈浮说不出心中是些什么滋味。这惊心动魄的一晚，好似峰回路转，有着久旱沐雨般的欢愉，也有生不如死的绝望和颤栗。“他们……他们还会来吗？”陈浮的呼吸有些粗重。
“这问题问得有水平，”郑耀先促狭地笑道，“他们很快就会回答你。”
的确，很快便有人回答了这个问题。天亮后，打发掉纠缠一宿的无能警察，伺候着送走了郑耀先，陈浮捏着手帕悻悻叹口气，随即一拧身径直穿屋过堂，面对后院中毕恭毕敬守候的茶壶，她熟视无睹，自己找张椅子一声不吭愤然坐下。
“小姐，我们……”
“我差点被干掉！”陈浮怒不可遏，扬手将茶杯狠狠摔落在地。碎瓷片刮破茶壶的额头，他不敢呼痛，也不敢擦拭滴落的血迹。
“哼哼！你们都长了能耐，看来我这里是装不下你们，个个都想奔高枝儿了！”
“小姐，冤枉啊！”
“说！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叫你们冒然行动？”
“我正想向您禀报这件事，昨晚的刺客，不是我们的人。”
“不是？你当我这眼睛揉沙子吗？”
“真的不是，”茶壶以头杵地，哀声说道，“不信您查查别动队，弟兄们可都一个不少。”
“哦？”
“这决不是咱们干的，我发誓，没听说有谁接到过行动命令，会不会……”
“你是说……共产党？”
“很有可能，”茶壶咽咽粘稠的唾液，提心吊胆地周旋，“恨他的人又不只咱们，现在这节骨眼儿，也犯不着为他和二处失和不是？再说了，就是调查‘鬼子六’也没必要节外生枝吧？”
“你起来说话，”陈浮面色一缓，示意茶壶给她续上水。
“谁知道这些赤色分子发什么疯？他们眼睛一红，什么事儿干不出？杀个不相干的人算什么？更何况一个婊……”瞥瞥陈浮那异常嗔怒的脸色，茶壶赶紧给自己来个嘴巴，“瞧我这张破嘴，该打！该打！”
“好啦！”陈浮不耐烦地皱皱眉，“你把力气省省，待会儿二处来人，可要小心应承。”
“放心吧小姐！咱和那群混蛋打交道又不是一天两天，准保叫他们不知爹妈姓啥！”
“我在和你说正经事，胡扯些什么？”陈浮将茶杯重重一礅，厉声喝道，“别小瞧那群混蛋，正事他们不干，麻烦肯定少不了。告诉你手下的弟兄，必要时能躲即躲，万不得已，千万别和二处发生正面冲突。”
“是……”
“还有什么要补充吗？”
“小姐，那个……呵呵！我是说，您真要接近那‘鬼子六’？难道……他对你的身份不产生怀疑？”
“恐怕……他已经怀疑了……”陈浮叹口气，事到如今，她只能把问题往最坏的地步去打算，“可这是我的工作，没有选择，哪怕刀架在脖子上，我也必须追上去和他周旋到底。”
“我明白。”
“关于郑老六，依我看，还是交由我对付比较妥当……咦？你笑什么？”
“没有，没有，我天生就是这笑脸模样，否则……呵呵！会被恩客骂的。”
“算你会狡辩，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敢轻举妄动，坏我好事儿，那么这辈子，就别打算再回机关。” 
“啊？”
“就在这儿当一辈子妓院茶壶！”
“啊……”
郑耀先知道自己被人缠上了。从留香苑出来后，他像火烧屁股似的，坐上渡轮直奔歌乐山下的合作所。更离谱的是，随后一连几个月，他竟将自己“关进”监狱，判了个“无期徒刑”。
这突如其来的“正常”举动，令那些尾随跟踪他的各路神仙措手不及，特别是老袁，当他听取手下同志的汇报后，气得破口大骂：“郑老六！‘鬼子六’！你个混蛋！好！我倒要看看你在耗子洞能藏多久？”
“领导干部都有嚣张的本钱……”郑耀先吃着小菜，喝着小酒，躲在中美合作所这块属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小日子过得也算自在，“不就是想收拾我吗？行！有本事你进来，只要你敢来，没说的，我立马躲出去……呵呵！想找我，门都没有。”
“老六，你人模狗样，笑什么哪？”坐在他对面，一同在院子里消磨时光的徐百川，夹起一筷子豆腐皮送进他碗里。
“哥哥你是不知道哇！我现在可算有种脱离苦海的感觉了，呵呵……”
“那倒是，”徐百川咀嚼着下酒菜，随口应道，“你算是彻底安全了，呵呵！这地方能不安全吗？保密局，它总不能兔子吃窝边草吧？要想弄死你也不会等到现在；一处，如果他们想找麻烦，在咱们地头上，弟兄们也不是吃干饭的；至于共产党嘛！呵呵！他们倒是想进就能进，喏！那些号子可都空着，我还怕地方不够住，呵呵……”
“关键是难为四嫂子，你整天陪着我，她咋办？”
“她好办。”
“好办？”
“人家现在的小日子过得舒坦，算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你们俩吵架啦？”
“那到没有，”徐百川咂咂嘴，神色有些古怪。郑耀先看在眼里，心下却有些豁然。既然这是别人家务事，老六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想将话题岔过去。
可今天，徐百川似乎只想讨论有关女人的话题。“老六啊！你也老大不小，家里该有个掌舵的。”
“四哥，咱俩义结金兰十几年，你从未说过这些话，今天是怎么啦？我郑老六为啥傍上王老五，难道你还不清楚？”郑耀先擎着酒杯，狐疑打量着徐百川。
“不是哥哥矫情，一想你而立刚过，还是自己夹个铺盖卷混日子，这心里总觉得难受。要不，我帮你寻摸一个试试？先别愣瞪眼睛，看合适了咱再定，好不好？”
“四哥，你没发烧吧？”
“你这叫什么话？”
“以前要是跟我说这个，没准我还美得分不清东西南北。可现在，你看我哪还有这份闲心？总不能叫人家搬进监狱陪我住一辈子吧？”
“我是说，你就从咱二处找个合适的，我不信那么多大姑娘，没一个你能看上眼？”
“咱们二处？呵呵……”郑耀先憋笑不已，将杯中酒水连累得四溢横流。
“我跟你说正经事呢，严肃点！”
“四哥呀！要说二处这一脉，呵呵！女人倒是不少，可大姑娘……呵呵！那可是绝品。”
“你这嘴太损，就不怕那些娘子军找你拼命？”
“拼命？呵呵！外人不知咱二处的规矩，难道四哥你还不清楚吗？就说新学员培训吧，女谍报员肯定回避不了一课：那就是怎样勾引男人。呵呵！不把男人弄上床，她还打算毕业呀？所以，再跟我提什么二处大姑娘，不用嫂子教训你，我立马和你急。”
“我记得……”徐百川瞧瞧一脸不屑的郑耀先，略有所思，“我记得经你培训过的女学员，好像还没有不合格的吧？这要是算下来，没个一百，也差不多二百挂零……可能我还少算了，至于那些没登记在册的，恐怕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怪不得二处女人一提你郑老六，再厉害的嘴也得马上噤若寒蝉三缄其口，呵呵！你小子，在女人身上没少造孽啊？”
“四哥，咱能不能换个话题？总围着女人裙子转，你不觉得有点俗吗？”
“好，咱先不说这个，对了，你托我查的那个陈浮，也没什么特殊背景，不过就是个玩票妓女。怎么？你又对婊子动心啦？”
摇摇头，郑耀先没说话，可这擎着的酒杯，却再也无力送到嘴边……“看来……这女人不简单哪……”
令世人谈虎色变的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是个无人敢涉足的禁地。可就在这一方禁地之外，一位身穿细花旗袍曲线玲珑的女人，数日间，风雨无阻徘徊在铁门之外。她很少说话，时而颔首漫步，时而眺望高墙后那幽蓝的碧空，洗尽铅华的瓜子脸上，也许会伴随夜风轻拂，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幽怨、哀愁。她静静地踱着、思虑着，不和任何人搭讪，也不回答任何人的怜问。累了，找座土堆坐上一坐；饿了，从手臂的挎包中取出面包；渴了，在小河沟里舀水轻酌。每逢寒风咋起，她便将围巾披拢在肩头，紧紧裹挟着双臂，向苍白僵硬的小手哈哈热气，然后再继续徘徊……没有人知道她姓名，也无人知晓她到底要干什么。因为，她原本就是少言寡语，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女人。她似乎并不排斥那些站岗的哨兵，每每换岗之际，往往也是她笑容绽露之时，当她柔情似水的目光在那些稚嫩的面孔上轻轻一瞥，瞬间灿烂的背后，往往会留下耐人寻味的，淡淡的一丝惆怅和失落……
“你是干啥的？”警卫班长上下打量这与众不同的女人，她的目光正伴随一只凄婉哀啼的雀儿，缓缓掠过那铁网高墙……
“你到底是干啥的？”警卫班长冷静地告诫自己：千万不能看她，如果看过这女人的脸，恐怕下辈子都不会再打其他女人的主意。
“来找我的男人，他已经很久没回过家，”女人朱唇轻启，矗立在寒风中的娇躯如斜柳轻曳。
“站住！不许转身！不许看我！”警卫班长无力地呐喊，心中裹挟团团无法宣泄的烈焰。他背后已被冷汗浸润、淋湿，因阻止不了女人身上那阵阵幽香，只好强迫自己合上翼动不止的鼻孔。“妈的，老子这双手怎么显得多余？往哪儿放呢？”他搞不清自己为啥会在一个女人面前如此丢人，就连和她对视都显得底气不足。从此，他注定要在自怨自哀中度过余生了。
“我在这里等他，只想看他一眼，求个平安……”女人的声音令班长骨软筋酥，他很想找人扶持一下，可身后那些兵和自己也没什么区别，一个个魂游九霄，有些人就像犯了烟瘾，口水鼻涕流得和洗脸差不多。
“你男人是……是政治犯？”若非下不去手，警卫班长真想拔出刺刀，照准自己屁股狠狠来一下——只要能让自己清醒，疼痛未必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手段。
女人没说话，一副我见尤怜的哀怨神情，弄得在场士兵，差点没趴下……
“政治犯？但愿是政治犯……只要是政治犯老子就有机会。能和这女人来那么一下，妈妈的，五马分尸都值了……”难怪这班长胡思乱想，其他士兵，更花花的肠子简直多不枚举。
“他是国军军官……”女人终于开了口，不过这一开口，那就是爆炸的火药桶。警卫班长“呼”地拔出手枪，大声骂道：“哪个王八蛋这么无情无义？是男人你站出来！老子今天就要多管闲事啦！说！这王八蛋到底是谁？我给弟妹做主，就算是蒋委员长来了，这仗也非打不可！”
“他叫郑耀先……”
“钱……啊？”警卫班长目瞪口呆，杵立着，面部表情千变万化。不知过了多久，他一咬牙，闭着眼睛将手枪猛然塞进女人手中，哀求道，“嫂子，刚才的话就算我没说过，顺便麻烦您抬抬贵手，把我毙了吧！我……我对不起六哥六嫂……”
“.……”
女人找上了门，虽说不算什么丢人事，但郑耀先的脸却明显挂不住了。徐百川瞧着他那阴晴不定，一阵红似一阵的面皮，想笑不敢，不笑又觉得对不起良心。两个人就只好面对面尴尬地坐着，一时间，谁也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
“她……她还没走吗？”郑耀先将警卫班长拽到一边，瞧瞧四下没人，低声问道，“你没和她说……那个……我不在吗？”
“六哥，说这些没用，您那套忽悠女人的办法，恐怕连鬼都骗不过去。我瞧这女人比咱二处还二处，她就认准你在这儿，谁劝都不好使。依我看，您还是认了吧！免得叫兄弟们难做。”
“你不觉得奇怪么？她怎知道我在这里？”
“这您别问我，呵呵！弟兄们也想知道为啥。”
“看我笑话是不是？”
“六哥，呵呵！这我哪敢？不过话说回来，你总这么躲也不是回事儿。再说，要是叫那别有用心的人给利用上，您的麻烦可就大了。”
“我怕什么？”郑耀先一瞪眼睛，“老子都混进监狱了，还怕人笑话？”
“呵呵！”
“你还敢笑？”
“呵呵……”
“你等着！”咬咬牙，他猛然转身向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撂下狠话，“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出乎所有人意料，郑耀先非但没有选择逃避，反而命令士兵大开“辕门”。他自己撸胳膊挽袖一个箭步冲出去，见到目瞪口呆的陈浮，先是上下左右仔细瞧瞧，锁定目标确定下手方向后，一把将这满身“风尘”的女人撂在肩上，就像打了胜仗的将军，趾高气扬大摇大摆将她扛进合作所。 
“老六！你这是唱得哪出戏啊？”徐百川的眼睛瞪得不比陈浮小，他瞧瞧反手搂住郑耀先，柔顺得像只小猫似的漂亮女人，差点没张脱下巴，“乖乖，这老六太有女人缘了！呵呵！兄弟！加把劲！别丢了咱爷们的脸！”
郑耀先没理那套，在众人哄笑声中，一脚踹开房门。
“不会这么急吧？”随着“咣当”的关门声，众人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相互瘪笑着瞧了瞧，“妈呀！这还不得闹出人命？”
郑老六将陈浮丢在床上，不待她呼出声音，迅速除下高跟鞋，拉过被子为她盖上。“你个傻丫头，着急嫁人也不用这么离谱吧？弄得像被人抛弃似的，好像我是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这么说，你答应娶我喽？”陈浮一把抱住郑耀先，不但将他搂得透不过气，而且殷红的小嘴象催命符似的，在他耳畔发鬓不停地厮磨。
“你敢嫁，我凭什么不敢娶？凭空掉下个媳妇，呵呵！这好事上哪儿去找？”
“可是……你不在乎我做过……那什么吗？”
“现在才想这个问题，你早干嘛去啦？不错，我很在乎，但是没办法，如果今天放过你，那我这辈子都不会舒心。人生在世，找个媳妇不是件难事，可要想找个一心一意，能为你风里来雨里去的女人，万里无一。我郑耀先这辈子既不缺女人，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所以女人对我来说，不过是她们利用我，而我再发泄自己的工具而已，或者说，我在那些女人的眼里，彼此都是工具。可你不同，我已经考虑过，只有不把我当成工具的女人，才是真真正正的女人，才能与之共结连理，不幸的是，你就是这种女人。”话说得乱七八糟颠三倒四，可陈浮却很受用。“不过……你就敢断定我不把你当成工具吗？”
“你见过谁为了工具，几乎把小命都给搭上？不管你最初以什么目的接触我，但是现在，你敢说自己不想嫁给我么？”
“你认为，我接触你是有目的吗？”
“至少两个人过日子，总比一个人干靠要强吧？”
陈浮没回答，她笑了笑，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娇媚，令郑耀先痴醉不已。甚至，他突然产生一种很古怪的想法：“哪怕她就是有意欺骗，我也会毫不犹豫原谅她……”
将湿润的嘴唇从郑耀先面颊上移开，陈浮那柔情似水的目光，有些痴了。她捧着心上人的手掌，喃喃自语道：“六哥……这辈子，你可要养着我了，哪怕顿顿吃糠咽菜，我也算没白活过。”
“要是连糠都吃不上呢？”
“那你最后的一顿饭肯定就是我，哪怕我死了，叫你把我吃了，也不会让你饿着。”
此地无声胜有声，郑耀先将陈浮那满是血泡的脚掌，紧紧握在手中。隔着丝袜，轻轻的，慢慢地，小心揉搓着。柔弱无骨的纤足，在柔情和蜜意的温柔催化下，渐渐的，由麻木过渡到温热。“抓住你的脚，看你这辈子还怎么逃……”瞧瞧怀里在甜笑中渐入梦乡的陈浮，郑耀先突然觉得生活，原来也有它美好的一面。
“老六现在是温柔乡里戏鸳鸯，羡慕不得啊！”徐百川强迫自己，将快要粘在门板上的耳朵，生生挣回。看一眼郑耀先的卧室，想想自己那离异的妻子，突然觉得孩子虽说是自己的亲，但生活却是别人的好。到目前为止，他彻底明白一个道理：这世间男人的资格，都是由女人来裁判。女人的眼光毒，发言也最具权威，只有被她们认可的男性，才有可能装进心底的小仓库，上升到男人高度，成为女人生命中一切的主宰。明白这个道理的徐百川，感觉这辈子活得有点冤，他甚至认为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为了一种可悲的工具。

第14章
中美合作所多了个女人，这叫那些平素只会杀人逛窑子的大小特务，彻底乱了阵脚。该如何妥善解决这件事，徐百川也拿不定主意。为此，他特意请来老六的部下杜孝先。
“这种事情虽说没有先例，但是六哥的面子也不好驳斥，所谓法理不外乎人情，估计老板他们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反共大业才是重中之重嘛！”杜孝先直言不讳表明了自己观点，反正这件事和他没什么直接关系，顺情说好话是在所难免。
“你说说这老六，我只不过想提醒他该有个家，这可到好，他就象和我赌气似的，没等我把话忘了，马上就弄个娘们出来。呵呵！他们俩这配合还真叫默契。”
“四哥，那女人的来历弄清了吗？”
“我派人摸过底，留香苑一个花魁，也没什么特殊背景。”徐百川心不在焉地答道。
“花魁？六哥他……他要娶个婊子？”这下，就连杜孝先都坐不住了，他瞪着眼睛，气急败坏地喊道，“四哥，你怎不早说？这要是传出去，咱二处的颜面何存？一处那帮废物，还不得整天瞧咱笑话？不行，我定要和老板通通气，这事儿，决不能由着他性子胡来。”
“呵呵！皇帝不急太监急，你跟着瞎起什么哄？他郑老六愿意带这顶绿帽子，无论走到哪儿，都是他有理，就算告到委员长那儿，那也是千金难买他愿意，怎么着，委员长就愿意做那棒打鸳鸯的王母娘娘？他顶多也就是个不管不问，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可咱二处……唉！六哥这是要自毁前程呀！”
“自毁前程？”摇摇头，徐百川苦笑着反问，“他已经混到说话不硬，放屁不响的地步，还有什么前程可言？你总不能因为他娶个花魁，就执行家法吧？那有违人和呀！”
“四哥，听你的口气，好像早有打算？既然这样，那还找我商量什么？直接成全他们不就行喽？”
“你没弄清我的意思，”徐百川的脸比黄瓜还绿，他拍着杜孝先的肩膀，苦口婆心劝道，“我是说，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咱总该想个法子，把它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噢！给他擦屁股啊？”
“聪明，呵呵！一点就透。”
“那……那就只能在新娘子的档案做文章了，唉！想办法抹去她‘风尘女侠’的历史吧……”
国民党对郑耀先的态度是低调处理，可共产党那边，特别是老袁一听说郑老六要娶个婊子，气得昏迷了三天三夜。要知道，在共产党现有内部和外部资料中，郑耀先的身份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国民党特务。为什么不披露他是“叛徒”的原因，说起来也很简单，那就是面子问题。首先，老袁并没有郑耀先完整的档案履历，你说他原先是共产党，呵呵！查无实据，党内党外不但无人相信，反而会给世人留下我党“动机不纯”，手段过于“卑鄙”的印象。其次，如果非要强行编纂郑耀先的“罪证”，那就要解释在解放区等“事件”到底算怎么回事，说不定，还会为曾经“打败”我党的特务树碑立传。呵呵！这是老袁绝对不可能容忍的事情，非但不可能，而且还要千方百计回避某些问题。现如今，郑耀先又要娶个婊子，那就更加承认不得他的历史问题——主要是老袁觉得我党跟他丢不起那人。因此，在对待郑耀先问题上，山城市委只强调了“追杀”，并未说出具体原因。
“他这是在挑衅！是在向我党赤裸裸地挑衅！”苏醒后的老袁，声嘶力竭地喊道，“四面楚歌，他还敢大张旗鼓娶婊子，简直没把我党放在眼里！”
事实上，老袁误解了郑耀先。他不但非常看重组织对自己的追杀，而且恪忠职守，始终未离开合作所半步，就连新婚之前的物品采购，也是嘱咐手下小特务去代办。他的所作所为，在别人看来，简直就是大家闺秀的典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此之前，毛齐五等人还担心他对高职低就有什么想法，不过现在看来，郑老六似乎对党国这普普通通的刑狱工作，表现出一位国民党员应该具有的，任劳任怨的“高尚小草精神”。
“翰轩（郑耀先的表字）是我党同志之楷模。”蒋委员长得知郑耀先的“先进事迹”后，忍不住伏案感慨，并亲笔题字予以表彰。“我党同志若都像他这般淡泊名利，那国家就好办了。”
“老六乃是吾辈真英雄，真豪杰！我党同志能有他一半之革命精神，何愁党国大业不成？”毛齐五举着蒋委员长的亲笔手书，揪着那些只知吃喝嫖赌的特务，耳提面授大势批评教育。
“人家老六对工作都是既来之则安之，那我整天还唧唧歪歪，闹个什么劲儿？”徐百川也开始在茶余饭后认真反省起自己。
只有郑耀先，这个当事者，身处夜半无语之时，才能将内心最隐晦的秘密摆到桌面上：“‘影子’是顾不上了，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走出去……唉！继续忍吧！谁叫我也怕死呢……”
陈浮对于郑耀先这种自闭似的“苦行僧行为”大为不解，她曾私下询问过郑耀先，是不是惹出了什么麻烦？结果郑耀先的回答非但没令她失望，反而让她充分体会到什么叫胆战心惊：“不是我不想出去，而是只要一露面，肯定会被乱枪打死。”
“乱枪打死？”陈浮的小嘴惊成了“O”型，“你到底得罪谁了？袍哥？共产党？还是哪个大人物？”
“都有可能，”郑耀先垂头丧气，回答得到也委屈，“干我们这一行的，想不得罪人，有可能吗？”
“那怎么办？总这么躲着，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陈浮真是急了，选择和郑耀先厮守她不后悔，但是嫁人没几天就成了小寡妇，换上哪个女人也受不了。“有没有办法和解一下？”
“当王八是我唯一的选择……瞧瞧！我说错了不是？你不用瞪我，以后不提‘王八’这两个字还不行？我是说呀！天大地大，只有合作所这地方最大，也最适合我安身立命。”
“没听说有人愿意把自己关进监狱，这终归要想个办法才行，无缘无故给自己判个无期徒刑，那也不是办法呀？难道等你有了孩子，也叫咱心肝宝贝陪你坐一辈子牢？”
“我算啥？你没瞧瞧白公馆那边，有个姓宋的小孩儿生下来就坐牢？和他比，咱们都算是幸运的。”
“郑耀先！你正经点好不好？我和你谈正事儿呢？”
“我知道你说的是正经事儿。可问题是，现在我也没辙，如果你有什么好主意，不妨说出来听听……怎么不说话？想什么哪？是不是嫁给我后悔了？想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你胡说什么？”陈浮越想越气苦，狠狠回了郑耀先一句。可是说归说闹归闹，归根结底她也没什么好主意，最后不得不将一口怨气，全部发泄在自己男人身上，“都说你郑老六手眼通天，没想到你也有麻爪时候，唉！我这命怎就那么苦？呜呜……”
“哭什么呀？天塌了，还是地陷啦？我郑老六又不是兔子，谁想弄死就能弄死？你放心，只要我还有口气，就决不会叫你做寡妇。不信我把话放在这儿，看看最后谁倒霉！”
“唉……”陈浮忍不住一声幽叹。
“又怎么啦？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
“我不是对你没信心，”摇摇头，泪水在陈浮的眼眶呼之欲出，“我是觉得自己的命太苦。女人这辈子好不容易嫁一回，可连上街置办个家当都要提心吊胆，唉！更不用说风风光光进你们钱家大门了。”
“不要说了，我……”郑耀先恨不能一头撞死，他将陈浮拢进怀中，吻着她脸上的泪，亲着她因失落而不停抽动的樱唇，将自己的心和她紧紧粘连在一起，“……我没有风风光光迎娶你过门，可我发誓，一定不会让你后悔。相信我，六哥会是个好丈夫，会是个疼你爱你的好男人。既然你嫁我不是为了钱，那么六哥就给你心。”
陈浮瘫软如泥，她依偎在自己男人的怀中，再也动不得。真希望这辈子能永远这样，甚至，她幻想自己是一团泥，而郑耀先则是一杯水，和水揉下去，永远分不清谁是谁。
“你想要买什么就列份清单，我叫手下小弟帮你置办。怎么样？既省体力又省时间。”
“你老婆的内衣内裤是不是也让那些男人买？”
“这个绝对不行，会引起他们的胡思乱想。”
“还是的，”捏着他耳朵上下轻轻扯拽，陈浮促狭道，“你要是不在乎丢人，我当然也无所谓。”
“找几个女的帮帮忙，代办一下。”
“这里除了政治犯，还有几个女的？要不，你叫那些政治犯帮帮忙？”
“我没那权利，不过可以找几个军官家属问一问。”
“好啊！你去试一试，我等你消息。”
郑耀先四下转了一圈，结果闹个脸红脖粗。那些军官家属在“委婉”拒绝他请求后，转瞬间，便把他托人给老婆买内衣裤的事，当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资。
“丢人哪！”瞧着笑得花枝乱颤的老婆，郑耀先恨不得找个地缝。
“她们怎么说？”陈浮眨着眼，俏皮地问道。
“她们……说……‘你一个大男人，连自己老婆的事儿都不张罗，哪还像个居家过日子的爷们？亏你想出这点子，就不怕别人背后讲究你？’”
“还说什么啦？”
“还说……自己老婆的贴身东西不能叫别人买，不吉利，将来容易……那个……”
“红杏出墙是不是？”陈浮美目忽闪，眼里全是沁人的笑。
“谁承想你们女人这么麻烦？”郑耀先有些挂不住脸，纵然一肚子火气，却不知该找谁发泄，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你呀！就是太仔细。”陈浮依在他身边，使出浑身解数，安慰起男人那倍受“摧残”的心，“多找几个人陪我上街不就行喽？不管是谁，光天化日还能把我一妇道人家如何？”
“可我还是不放心，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打你主意？要知道，他们对我无可奈何，可要是迁怒你，或者是利用你来要挟我，这个……我的难处你也知道。”
“那我快去快回，反正你和我的婚事，外人不尽知晓，暂时，还不至于给你添累赘。”
“那……好吧……”
妥协了…….
位于沙坪坝中心地带的“摩登时装店”，是座远近小有名气，以经营女装为主的成衣店。店长是位四十多岁姓肖的寡妇。
陈浮将大包小裹塞给卫兵，冲柜台的伙计点点头，径直走进内间更衣房。
肖寡妇放下手中的活儿，看看俏然而立的陈浮，低声问道：“本店刚进一批旗袍，请问这位小姐是慕名前来吗？”
“朋友介绍的。”
“朋友？请问贵友是……”
“军需处齐处长的‘菊’。”对罢暗语，陈浮找寻张便椅，袅袅婷婷坐下身子。
肖寡妇关上房门，从门缝向外看看，转身问道：“科长您什么时候到的？一切顺利吗？”
“我已经接近了郑耀先，不过他并不完全信任我，请转告田先生：稍安勿躁，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你有把握对付他么？这个人可是出了名的老狐狸。”
“没办法，干我们这一行的，谁都不容易对付，在彼此都心照不宣面前，就看谁能最后坚持住。呵呵！你放心吧，既然都是秉承党国一脉，他还不敢明目张胆对我下手。”
“对了，二处的内线传话说，徐百川刚刚派人查过你底细，叫你万事小心。”
“我最应该该小心的，是郑老六这个人，他比我们的预计要复杂得多。还好，我们提前做了防范。”
“田先生有点替你担心，他认为你能把郑耀先除掉的机会……不是很大。”
“我也正在尽力。要知道，他不走出那鬼地方，我们就没有机会，没有机会，就无法下手，下不去手，一处就别指望在二处面前获得翻身机会。”
“是啊……二处有‘鬼子六’在，无论我们做什么，都很被动。”
点点头，陈浮沉吟片刻后说道：“目前我外出不便，不能总找理由离开合作所，所以往后，我和上峰的接线机会恐怕越来越少，这一点，望你务必向田先生转达。”
“我明白。”
“还有一点，请田先生把合作所的内线给我，关键时刻，兴许我能派上用场。”
“好。”
“剩下的，就是我该如何向郑老六下药，毒死他！”
“科长，你能有几成把握？”
“只有五成。”
“五成？”
“已经足够了。你不了解他，在我看来，他是个心思极其缜密的人，无论面对什么样对手，他都不会给对方留下超过五成的把握。”
“那您岂不是很危险？”
“我已经危险了，”陈浮苦笑一声，“以他的精明，知道我身份的秘密，恐怕不会超过这三天。”
“老六，你真打算娶那女人？”徐百川瞧瞧举棋不定的郑耀先，“我是说……你对她放心么？”
“自己送上门来，我为什么不要？”将棋子重重一落，郑耀先森森叫道，“马卧槽，端将儿吧！”
“这步棋你真有信心将死我？”挪挪棋子，徐百川突然发现双方的老将已经对脸了……
“这叫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儿，还有什么好说？”
“咦？你什么时候出将的？我怎没发现？”
“就在你决定出将之前。呵呵！让你发现，我这棋还怎么玩？”
“那你是说……”
“她来头不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绝对不是共产党，否则我在留香苑遇刺，她就不会感觉到意外。呵呵！你是没见到当时情景，她吓得差点没尿裤子，那不是装出来的。”
“二处的人也不大可能，否则杜孝先那边，早该有回音了。”
“一处呢？你不觉得一处很有问题么？”
“除了一处那些混蛋，呵呵！你上哪儿去找这搅屎棍子？”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田向荣手下有个科长，这个人很神秘，甚至连抛头露面都不肯，对么？”
“嗯！我是说过，可那又代表什么？干我们这一行的，不愿抛头露面实属正常，兴许，人家根本就不想见我。”
“问题是：见了你又能怎样？难道你还能把他（她）吃了？”将棋子一推，郑耀先向椅背轻轻一靠，“你还说过：有一次……大概是半夜，你去齐家大院追查私调军机，结果呢？他（她）跑了，对吗？”
“没错。”
“他（她）为什么要跑呢？”
“这个……”
没做正面回答，郑耀先伸出两根手指冷冷一笑：“他（她）不见你的原因，我考虑过，大致有两点。首先，这个人你根本不认识，而事实上，你们之间也从未打过交道。既然彼此很陌生，那就不存在讨不讨厌的问题，因此，你既是长官又是公事公办，他（她）根本没理由避而不见，除非……他（她）有说不出的苦衷。”
点点头，徐百川陷入沉思……
“其次，你那次拜访是在深夜，对么？”
“对！”
“要是我被人堵在被窝，即便再怎么讨厌对方，也会硬起头皮见一面，是这样么？”
“是这个道理。”
“可究竟什么原因，会导致一个人被迫跳窗？”
“这个……”
“屋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徐百川点点头。
“那问题就出在他（她）身上，不过……呵呵！你就没换个角度想想：假设她是女人，在被人堵在被窝的前提下，会有什么反应？”
“有道理！”徐百川眼睛一亮，他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当时屋里有女人衣服，还有余香……这就对了！在那种条件下，只要是脱光衣服的女人，肯定不想被人看见。嗯！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它可能。”
“不一定！”郑耀先摆摆手，促狭着说道，“你忽略了一件事：留下的衣服只能证明她是女人，脱光了也不一定非要跳窗户。还就这个问题反过来想：如果她是女人，即便光着身子被堵在被窝，难道还会怕你把她吃喽？一处的女特工，那身子根本不是什么秘密，看过的人，呵呵！多了去，除非……”很诡秘地笑了笑，突然，郑耀先话锋一转，问道，“你再仔细想一想，一个脱光衣服的女人，最怕别人瞧见什么？”
“脸！对！就是脸！”一道灵光闪过，徐百川脱口而出，“没注意脸，我怎知是哪个女人？即便传出去，别人也不知我说的是谁，于她名声根本无碍。”
“四哥，咱讨论问题能不能高雅一些？别总围着不良思想转行不行？这和名声扯不上关系，况且，一处的女人怕你说她露腚么？”
“嘿嘿嘿……”
笑了笑，郑耀先又道：“怕瞧见脸是对的，可排除名誉那些不贴边的理由，问题就在于，她为什么不想叫你瞧见脸？我敢肯定，恐怕这就是她说不出的苦衷。”
想了想，徐百川猛然一拍大腿，叫道：“我明白了，一个男人瞧见未穿衣服的女人，肯定会注意她的脸，哼哼！若是让我注意她的脸，那一处的女科长还怎么接近你？”
“是不是那女科长，我一开始也没这么想。不过几件事综合一分析，我就不得不怀疑：她，到底是不是那个跑路的女科长。”
“几件事？哪几件？”
“第一，那个女科长消失的时间，恰恰是陈浮出现在留香苑的时间。呵呵！尽管老鸨对她一无所知，可总不会连她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吧？”
“对呀！”
“第二，我和她只有一面之缘，可她却风尘仆仆追到了合作所。问题就在于，我的去处是个机密，除了三位老板，连某些高级军官都不知道，她一个风尘女子又是如何得知？是谁让她的消息变得这么灵通？”
“嗯！肯定有人泄露消息给她。”
“如果将第一第二两点连起来看，那么就出现了第三点：一个消息非常灵通的风尘女子，在不恰当时机突然出现。哼哼！我很想知道：凭她的实力和长相，为什么要选择做妓女？随便找个有钱男人嫁了，这应该不困难，还用流连勾栏么？想来想去，我只能认为她有目的，甚至可以说，她盯上了谁，谁就是她的目的。一处山城的情报科一直在盯着我，既然她不是共产党，也不是二处的人。那么，一处那位失踪的女科长，会不会就是她呢？”
“你现在只是猜测，对么？”
“不错。”
“如果她是一处的科长……那就坏了，在合作所除掉二处的少将长官不比在共区方便，或许她是在等待时机，直到抓住你把柄后再痛下杀手。”
“一处曾打算用陆昊东置我于死地，不过遗憾的是，他们失败了。看来，不彻底将我置于死地，这些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一处也的确够蠢，居然构陷你是共产党？切！”徐百川一撇嘴，不屑地说道，“说你是共党谁信哪？恐怕把你倒贴给共党，人家还得嫌你腥！”
“‘菊’已成功接近目标，后续行动方案请总部早日定夺。”田向荣从机要秘书手里接过电文，看了看又仔细想一想，打开抽屉取出陈浮临走时留下的行动计划。
“处座，共党那边也有了反应，‘娘家’还等您尽早回话。”
“好一个胆大心细的奇女子啊？，整个一处，你还能找出第二个人吗？敢去那头老虎嘴里拔牙，这是什么胆量？唉！巾帼不让须眉，羞煞我等大好男儿呀！”重新审视陈浮的行动方案，田向荣忍不住感慨万分。他抬头看看一脸恭谦的机要秘书，又道：“你立刻给‘木马行动小组’回电：一，十三号地区所有同志均归‘菊’负责；二，不要阻拦共党锄奸队行动，必要时，我们还要妥善利用；三，马上实施‘菊’的‘木马计划’，如有必要，命令我处所属同志全力配合。”
“是！”
打开方案又仔细分析一遍，田向荣忍不住连声称赞：“妙！妙！真是绝妙！唉！中统若能多出几个‘菊’，又何必处处落人下风？看来，扬眉吐气的机会终于到了！”
保密局山城站特别行动队……
杨旭东逐字逐句分析从一处截获的密电，提起红蓝铅笔在“目标”和“木马计划”上画两个圈。
“老杨，看来一处好像要对什么人下手？”身旁的队副赵简之忍不住说道。
“这还用好像么？”杨旭东自言自语道，“他们对六哥是欲除之而后快……”自从郑耀先卸任，已被毛齐五钦点，升任中校别动队长的杨旭东，始终对一处上下留个心眼。在他看来，自己能有今天全是仰仗六哥，如果有人想和六哥过不去，那就是和他杨旭东过不去。“查出十三号地区在什么位置么？”
“根据我们内线推断，应该是歌乐山下的中美合作所。”
“真是无巧不成书……”
“老杨，咱们要是和一处明火执仗过不去，恐怕在老板那里不好交代。”
“知道十三号地区有咱什么人么？”
摇摇头，赵简之无言以对。
“那是咱们的天。如果有人想通破这层天，你能答应么？”
“当然不答应。可是……咱们的任务是对付共产党，如果横生枝节，恐怕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加以利用。”
“可人家已经别有用心了，哼哼！他们不是要利用共党锄奸队吗？怎么利用，如何利用？凡是想跟共党挂钩的人，我们收拾他还需要理由么？这官司就是打到委员长那儿，咱也有话说。”
“老杨，您打算怎么干？”
“将计就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处不是弄出个‘木马计划’吗？那咱就弄清这计划，打掉这计划！”
一处二处又掐上了。中共山城市委在获悉国民党内部最新动态后，还未彻底脱离“鬼子六”阴影的老袁，顷刻间又陷入层层迷雾……
“国民党这是要念什么歪经？怎么无缘无故都和一座监狱干上了？那里除了郑老六这大特务，没听说有什么利用价值啊？难道……他们的目标就是郑老六？”挠挠头，掏出两粒急救丸含在舌下，透不过气的胸闷这才稍微缓解。“敌人摆明是在狗咬狗，也好，让他们斗去吧！若能借此机会除掉郑耀先，也是再好不过。”想罢，他心里有了主意：保持走一步看两步的谨慎态度，无论如何也不会轻举妄动。
郑耀先并不好受，正在为婚事忙得头昏眼花，突然收到杨旭东一封密电，内容即令他吃惊，又觉得合情顺理。在他印象中，被一处缠上的人就像被甲鱼咬住手指——怎么甩它都不松口。“看来合作所也不是座世外桃源……”独自喝着闷酒，他不得不考虑自己该何去何从，“只有消失才是彻底摆脱麻烦的手段。陈浮，你想利用我对付二处，岂不知，我也正想利用你脱身，夫妻一场，没想到最终却兵戎相见。唉！也罢！干我们这行的，不过就是个互相利用，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最后的赢家，恐怕即非你，也并非我！”一口残酒饮尽，火辣的热痛从咽喉直灌脑仁……
按照中国的传统习俗，新娘子在未过门之前不能住在男方家里，这就意味着：陈浮置办嫁妆后，必须先搬出特种技术合作所。本来一切均在合理之中，但随后出现的变故，却令所有人大跌眼镜。
郑耀先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将新房设在合作所一间不起眼的偏房。也就是说，新媳妇前脚刚出娘家门，后脚就要迈进监狱。为此，夫妻双方虽经过激烈的磋商，但最终真理仍未能压倒强权，郑耀先咬牙瞪眼撂下狠话：要么新娘子跟他在监狱里过，要么分道扬镳各奔它方。说这句话时，郑老六跷着二郎腿，陈浮则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姓钱的！我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男人！”陈浮当着徐百川的面，哭得如同梨花带雨，“四哥你给评评理，这要是暂时凑合倒也无所谓，难不成一辈子都住在这鬼地方？将来有了孩子可怎么办？让孩子也陪他受罪不成？”
“老六啊！”徐百川咂咂嘴，若不是这对准夫妻吵得他整宿失眠，估计徐老四也不会冒然趟这道浑水。“你和弟妹好好商量，都快一起过了，别总动不动就来性子。男人嘛！要大度。”
“四哥，该说的话我都说了，咱也不是非要在这地方呆一辈子，可现在是什么时候？一出门有多少把枪指着我你知不知道？她陈浮想守望门寡，可我郑耀先还不想做那倒霉蛋！”
“老六啊！不吉利的话现在可不能说！瞧瞧把你媳妇气得，这个……赶紧赔罪！”
“姓钱的！你诅咒谁守望门寡？”陈浮算是彻底进入角色，她把丝巾往地上狠狠一摔，披头散发以泪洗面，“我这是什么命啊？怎么千挑万选就看中你这个男人？天哪！我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我……我不活了！我死给你看……”
“弟妹呀！你这也过火啦！大喜的日子，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扭头看看一脸从容的郑耀先，徐百川又道，“老六，不是哥哥说你，现在，不是你一个人浪荡的时候，自己吃饱全家不饿那性格，该改改啦！看什么看？哥哥说话你不服是不？”
“我没说不服啊？”
“那就退一步，照弟妹的话去做！”
“……”
“怎么？你还有脾气？”
“这个……没有……没有……”不经意间，郑耀先微微抽动一下嘴角……

第15章
“老六，我只不过就那么一说，你还真答应她啦？”徐百川望着郑耀先，哭笑不得哀声连连，“你我合作十几年，只有这次最不靠谱！你说说你，平时那机灵劲儿都哪去了？人家一个激将法你就上套？”
“这不是很好么？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双手一摊，郑耀先满脸无辜，“她不就是想把我弄出合作所吗？好啊！我成全她就是。”
“出了大门还有你好？我敢保证：没等你走出二里地，就被人家当小鸡给宰了。”
“随便！有本事他们尽管下手。呵呵！看来我郑耀先的脑袋，总算是物有所值了。”
“你还笑？闭嘴！”徐百川一拍桌子，气得牙根都痒，“老六啊！我可就剩你这么一个弟弟啦！给哥哥我省点心行不行？啊？没了你，哥哥在世上可就什么都没啦？”虎目含泪，徐百川几近乞求地恳请道，“就算上面不拿你当盘菜，可你也不用自暴自弃呀？再说了，不是还有我这哥哥么？有哥哥陪你，你还想怎样？”
“四哥，唉！”不知不觉中，郑耀先重重叹口气，拉着徐百川的手，动情说道，“老六怎敢忘记四哥的好？只是，这回恐怕要拖累哥哥了。”
“你说什么屁话？我徐百川是怕兄弟拖累的人么？”
“可我怕！”一声悲鸣，郑耀先双目已是泪光盈盈，“你以为只是一处要除掉我郑老六吗？不斩草除根，有人能睡安稳么？”
“有人?你指谁？难道是……”猛然一震，徐百川大惊失色，“我一直怀疑个问题：就凭田向荣这么个小处长，哪来调动军机的权力？这里面绝对有文章。”
“那架飞机是从山城起飞的，不过，山城军用机场一向由我们二处负责。你再仔细想想：在二处，谁有权利能批调飞机？”
“老唐肯定不会，他连机场都沾不上边。老郑呢……也应该不会，他既然掌管机场，还用得着私调？剩下的……难道是毛齐五？对呀！机场里有他的人，以老郑名义随便做个手脚，这绝对不是难事。怪不得！怪不得他对你一直低调，原来他早就包藏祸心，想借刀杀人清除异己！”
“这还用想么？”叹口气，郑耀先一阵感慨，“换了是我，也决不放弃这既不担责任，又可顺利达成心愿的好机会，更何况，哼哼！是他毛齐五？”
“那你……哎呀！如果是这样，恐怕连合作所你也呆不下去了……”额头渗出潺潺冷汗，徐百川心头已是一片冰凉，“所谓唇亡齿寒，没你郑老六，那我徐老四可就真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想不死都难了……唉！一根绳拴俩蚂蚱，跑不掉你也蹦不了我。”
“所以，你我之间必须要有个脱身的，哪怕在毛齐五眼前消失一个，他也会投鼠忌器，盯一防一，绝不敢轻举妄动。也只有这样，才可能盘活整步棋。”
“是啊……”擦擦冷汗，徐百川也点点头，“一旦你我步调一致，不管同时存在还是消失，对方肯定会全力以赴置你我于死地。”
“所以，一处在给毛齐五制造机会的同时，也把机会留给了我们。”
“这话怎说？”
“你不觉得，这是我消失的最佳时机么？”
“你要走？”话一出口，徐百川突然觉得有些不舍，那股极其别扭的感觉，压得他有些透不过气。摇摇头，咬咬牙，强行压抑呼之欲出的眼泪，他还是挥之不去那萦绕在心头的，附骨吸髓般的不舍。“老六啊，哥哥老了，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你么……”这是一种令人肝胆俱碎的期待，其耐人寻味之处，就在于徐百川永远也不会得到肯定的答复。
匆匆赶往合作所的杨旭东，在路上收到一份情报。“‘菊’已渗入十三号地区？”瞧瞧抄报纸，又看看用红笔书写的代号，被赵简之戏称为“小算盘”的杨旭东，忍不住皱皱眉。“一处果然是大手笔，出手不凡哪！连美人计都给用上了。”说罢，他拍拍赵简之的肩膀，赞道，“干得不错，看来一处身上有几颗痦子也瞒不过你们。”
“如果你需要，田向荣姨太太身上那几颗，我也照样能给你弄来。”
“关键是，这‘木马行动’到底怎回事？‘菊’又是谁？长得什么样？”拍拍额头，杨旭东深呼一口气，双眼望向大江两岸的崇山峻岭，忧心忡忡说道，“‘菊’单独动手的可能性不大，她不会蠢到在重兵把守的合作所直接下手，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调虎离山把六哥引开。不过凭六哥的脑子，他会看不出对手的把戏么？要说别人被女人迷得神魂颠倒这我相信，可六哥……嗯！他能把女人忽悠得五迷三道还差不多。”低头又看看手中密电，杨旭东心生疑窦，“保密局内没几个人知晓六哥下落，这‘菊’又是如何得知？若说她背后无人撑腰，恐怕令人难以置信。一个小小的田向荣，哼哼！他有这么大能量么？”想罢，他抬头看看赵简之，“老赵，就这个情况马上向总部汇报，另外，再交给你一个差事，敢不敢接？”
“这世上有咱别动队不敢接的活儿吗？”
“少跟我贫嘴，我要看你胆量！”
“放心！哪怕豁出这条命，简之也要维护六哥的周全。”
“那好！你找几个稳妥的兄弟，想方设法借共党名义把田向荣给我干掉！”
“啊？”
“怎么，你不敢？是不是怕我拿你当替死鬼？”
“简之不敢，简之也知道，六哥从不拿自己兄弟当替死鬼。”
“说得好！”杨旭东赞道，“和你搭档，我果然没看走眼。”
咧嘴笑了笑，赵简之低声又问：“老杨，干掉田向荣不难，可田向荣究竟有什么阴谋，我们还是一无所知。在一处卧底的兄弟，至今也没弄出‘木马计划’的全本。”
“是啊……不过我们可以推测一下：如果这‘菊’想对六哥不利，那她最有可能在哪里动手？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吗？”摇摇头，杨旭东略有所思道，“我认为暂时不可能，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影响可就非同凡响了，除非一处想对二处全面宣战，而她又不想活着离开合作所。那么最合情合理的可能应该是什么？恐怕是在合作所之外，选个最佳时间、地点来秘密下手。当然，六哥是个什么角色我就不用说了，但有一点我敢肯定：‘菊’的一举一动绝对瞒不过他，既然明知对手意图却执意听从摆布，那就说明六哥另有打算。他究竟怎么想我猜不透，我只能尽力将其它意外降至最低，这就是我们现在应该做的事。”
“干掉田向荣会对全局产生影响吗？”
“至少能搬掉‘菊’靠山，没有田向荣的支持，我看这‘菊’还有什么本事掌控全局？”
沉吟片刻，赵简之突然又道：“既然咱们借用共党旗号做事，那为何不顺手牵羊将共党也给拖下水？毕竟水混了对我们有利不是？”
“还用拖么？”冷冷一笑，杨旭东挥手将电报丢入江中，“你以为一处不会打共党的主意？”
“敌人恐怕要打我们的主意。”老袁瞧过机要部门的分析报告，对山城锄奸队长段国维说道，“这两家都把目光对准了‘鬼子六’，偏偏却忽视我们，你觉得这正常么？”
“老袁，我一直怀疑敌人所谓的‘木马计划’，就是用来针对我们。”
“噢？说说你的根据。”
“按理说，敌人对我们向来是‘宁肯错杀一千，绝不放走一个’，可现在为了郑耀先，居然放松对咱们的监控，您不觉得这里大有文章么？”
老袁点点头，集中精神继续往下听。
“还有，我们内线同志轻易就摸清了敌人的动向，您不觉得这过于顺利么？”
老袁没说话，端着茶杯陷入沉思。
“最重要一点，也是我产生怀疑的依据：敌人有意放出消息，却偏偏不肯叫我们知道‘木马计划’的具体内容，这说明什么？说明敌人绝大部分行动是在针对郑耀先，唯独这‘木马计划’却是对付我们。一旦我们抉择不慎，便很可能陷入敌人‘顺手牵羊’的尴尬境地。”段国维对老袁察言观色，发现他浓眉下那炯炯有神的大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老袁，你觉得我的想法有没有问题？”
“很好，”老袁轻轻放下茶杯，“咱们的观点不谋而合。之前我是考虑不周，认为应该坐山观虎斗。现在看来，恐怕要改改主意。”
“您的意思是……将计就计，给他们来个‘趁火打劫’？”
“不错！”手指在桌案轻轻一敲，老袁冷笑道，“能借敌人之手除掉郑耀先固然最好，万一出现意外，对于我们来说，也不至于有什么太大损失。”
陈浮低眉浅酌，眼角不时瞥向正在接发密电的肖寡妇。
“上峰来电，二处杨旭东去向不明，望你谨慎从事。”肖寡妇将译好的电文递到陈浮面前，毕恭毕敬站立一旁。
“田先生没有别的交待吗？”
“没有。”
扭头看看桌面上由市区送来的食盒，“看来，我们的计划很顺利，现在就差共党了。”
“科长……”
“嗯？”
“你说我这眼皮为什么总跳？”
瞧瞧肖寡妇，陈浮艰难地咽下一口水。
干笑一声，肖寡妇赶紧转移话题：“那个郑老六会按我们设计的方案走么？”
“不可否认，他是我们这行里最出类拔萃的情报员。可纵然他聪明绝顶，仅凭一己之力又将如何？现在是三家想要他命，若双拳能敌四手，又何必夹起尾巴做丧家之犬？我们这个计划是借力打力一箭双雕，即利用内部隐藏的共党分子除去郑耀先，又可打击二处的嚣张气焰！”
“万一他利用共党对付我们呢？这个……我是说万一。”
“我想不出他如何利用共产党，咦？你是不是泡菜吃多了？今天怎么有点怪怪的？”
摇摇头，肖寡妇苦笑一声，没搭话。
 “不过……我也猜不透这个人，不得不再次承认，他做事往往匪夷所思。”
两个人正说着话，电台的指示灯骤然闪动，肖寡妇急忙戴上耳机，陈浮则将目光悄悄转向那口食盒，轻轻掀起一角，一根乌黑油亮的长发，被曲卷固定在一块皮萨饼上……“这发丝上的味道很熟，似乎……在合作所和留香苑，为了迷惑目标，我就用过这种特制绝版的头油……”
“科长！”
“怎么啦？”
“共党已经上钩！”
“哦……”
“科长！”
“又怎么啦？”
“田先生突发心脏病，已被送往陆军医院！”肖寡妇使劲按着跳动的眼皮，沮丧地说道，“他现在性命垂危！可能……小姐！小姐！你怎么啦？”
陈浮嘴角微微一动，随即便默然无语……
“老杨，咱们得手了，跟随田向荣的兄弟，已经把东西给他下了。”赵简之有些得意，他的确有得意的资本，从下达命令到实施整个计划，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直接给他换上毒药？”
“直接除去一个情报处长，目的太过明显，也很容易惹麻烦上身。因此，我们不得不将计划分成几步，接下来就是在抢救过后，他该再次病危了。”
“呵呵！老杨，你这是叫他生不如死啊！估计田向荣已被你玩得做人做鬼两难全。”
“他不是喜欢和我们斗吗？那就给他这个机会，我不管他后台是谁，只要敢动六哥，没说的，把身家性命先给老子押上！”
“可局座那里……该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他田向荣有病关我们什么事儿？有些事情你不说破反倒好，大家憋在心里相互仇恨，总比挑明话题欲罢不能强上百倍。”
“我是担心六哥那边有罪受了。”
“六哥没你想得那么金贵，他是什么人？”指指自己脑袋，杨旭东感慨道，“他的脑子能顶上一个步兵师！”
赵简之对杨旭东的观点毫不怀疑。他也是跟过郑耀先的老牌特工，对郑耀先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感触颇深。有时候，他甚至一次次反问自己：都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可做人的差距咋就那么大呢？和杨旭东一样，他将对六哥的崇拜，铭刻在骨子上溶化在思想中。比如说，他赵简之膝下有七个孩子。从老大到老五都是按照“一、二、三……”正常排列，可是排到老六，状况就出现了：老六不叫老六而是叫老七，最后一个孩子干脆行了八。赵简之家没有老六那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谁都知道他忌讳什么。因此，如果有人想动六哥敢打六哥主意，那没说的，他赵简之先是回家对老大、老二……老五、老七、老八交待后事，然后一拍屁股就找人拼命去。所以说，虽然目前的郑耀先算是塌了黄瓜架，但为什么还会有人忌惮，其手下那些令人恐怖的旧部，也许就是最直接的原因。
人一旦拥有共同理想，异性之间容易产生爱情火花，而同性之间，那就是惺惺相惜的生死之交。杨旭东和赵简之能在短时间内穿上一条裤子，郑耀先就是维系他二人感情的共同纽带。
“老赵，告诉合作所的兄弟：一旦我们出现纰漏救援不及，就不要傻等命令，迅速将一处那些乌龟王八就地格杀！”
“那个女人呢？”瞧瞧满脸杀气的杨旭东，赵简之赶紧提醒道，“她名义上可是六哥的女人，没六哥点头，这恐怕……”
“管不了那么多，大不了我坑蒙拐骗不吃不喝，再赔六哥一个黄花大闺女！”
“还是赔俩吧，”赵简之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两个准称，一旦六哥忙昏了头，没准就把那狐狸精给忘了。”
“呵呵……”笑声比较淫荡……
赵简之口中那个狐狸精，如今就像中邪似的，从市区待嫁的闺中，一溜烟跑回到中美合作所。国军班长开门将她放进来时，还忍不住扇扇灰尘，被呛了个大喷嚏。
郑耀先对着灯光，将那根乌黑油亮的发丝盯瞧半天，抬眼看看面如死灰的陈浮，问道：“把我干掉了，下一个就轮到你，对么？”
点点头，陈浮翼动着不停颤抖的嘴唇，忍不住快哭了。
“你一定想知道，我是如何得知你们的意图，对么？”
“六哥救我！”陈浮忍不住大声哀求，“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可是……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终归是你的人了，你能忍心自己妻子被人活活弄死吗？”一见郑耀先想反驳，陈浮马上又道，“我承认这些事都是由我一手促成，可我……可是齐先生对我毕竟有再造之恩，难道自己恩人被人杀害，我连替他报仇都不行吗？换了是你六哥，你会怎么做？”虽说陈浮知道眼泪对郑耀先并不敏感，可她还是忍不住落了泪。除了迷信眼泪，她没有其它能打动郑耀先的筹码，因此，她不得不加大赌资，增加眼泪的使用量。
“这根头发是你遗留在留香苑的，对吗？”
陈浮乖得像只小猫……
“上面有你用过的头油，这种香味，很容易引起男人对女人的关注，因此，我记着它的味道。”
“六哥是如何算出他们要对我下手？”
“你是看见这根头发才意识到，而我，自从你前脚迈出合作所的门槛，我就知道你危险了。”
“六哥……我脑子没你聪明，能不能别卖关子……”
“好吧！”郑耀先将那根头发卷了卷，挥手丢进火炉，“你坚持让我去迎亲，当然，从传统习俗来说，这无可厚非，但是用在你身上，事情就不对了。既然你下定决心要在监狱陪我，还会在乎那所谓的迎亲么？这是漏洞之一。
其二，既然迎亲有阴谋，那我就必须考虑你是否要做手脚。很遗憾，我认为所谓的迎亲，不过是将混进送亲队伍中的杀手带进合作所，然后趁机将我格杀，对不对？”
“连这你都知道？”陈浮彻底服了，她自认万无一失的计划，在郑耀先面前却如此不堪一击。不过，她还是有些不甘心，咬咬牙，鼓足勇气问道，“难道……你早已获取我们的‘木马计划’？”
“我对你们那狗屁计划不感兴趣，知道么，我是利用你的思维方式，算出了你的目的。”微微一笑，郑耀先嘴角泛起一丝嘲弄，“既然你的目的是想除掉我，那我就要考虑你会用什么手段来实施。换作一般人，肯定认为我迈出大门那一刻就是机会，甚至迎亲这一路都是机会。但是我不这么想，原因很简单：你不是一般人，而我，也肯定不会自己出门，随身保护的兄弟，恐怕比你送亲的人还多，所以在路上，你根本没有机会下手。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地方能够提供机会呢？按照一般人的思维，合作所是我的老巢，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实则不然，因为大多数人都忽略了一个问题：只有在自己地盘上，精神才最容易松懈，恐怕当我回到合作所后，放松警惕入洞房时，那才是最佳的动手时机。余下的，就是待事成之后，你再利用内应做掩护，安全撤离这里，我说得没错吧？”  
陈浮擦擦眼泪，没敢说话。还说什么？自己的一切都在人家算计中，看来若想除掉郑耀先，除了使出最后的杀手锏——在床上把他活活累死，估计也没什么好办法了。
郑耀先当然不知道陈浮那龌龊心思，自顾自继续说道：“除掉我，那些杀手固然难逃一死，用一群人换我一条命，怎么看这笔账都划不来。所以我猜想，恐怕你们在杀手问题上也会大做文章，如果是我，就会找几个替死鬼，当然最好的替死鬼，恐怕非共党莫属。”
“你太恐怖了吧？连这你都能算出来？”眨眨眼睛，陈浮觉得自己在他面前，还是别装清纯为好。这男人那对鬼眼睛，简直就是部X光机。
“还有更恐怖的。”郑耀先是语不惊人誓不休，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令陈浮神色突变。不过郑耀先并不急于解释那恐怖事情，沉默了三分钟，他抬头看看陈浮，突然转移了话题，“还是说说我为什么知道你危险了：从一个最低级的角度去分析，不管你这票买卖能否成功，利益严重受损的二处和共产党能放过你吗？凭你一个小小的科长，一处会为你去得罪各方码头么？也就是说，他们肯定要找个替罪羊。而你则不幸，不但背负刺杀长官的罪名，还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呵呵！怎么看，你都是最佳人选。那狗屁计划实施的同时，也将是你陈浮踏进鬼门关的信号。唉！女人哪！做事总是凭感觉，脑袋一冲动就自以为天下男人都是傻瓜笨蛋，其实呢？男人才是这世界最狡猾的动物，我没说错吧？”
陈浮这辈子一直想知道个问题：郑耀先究竟是吃了什么长大的？事实上，一个高明的情报分析家不一定是个优秀的情报员，但一名优秀的情报员，肯定是位高明的情报分析家。而郑耀先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他既是优秀的情报员，又是个非常高明的情报分析家。可以这么说：如果将一份关键情报混在几万份干扰情报中，世上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出这份情报的人，肯定就是郑耀先。“现在还是保住小命吧……”陈浮没有选择，她只能出卖自己灵魂，以求从郑耀先那里换来短暂的平安，“他对‘木马计划’究竟还知道多少？”
“头发是你的，又是齐根盘在皮萨饼上，那么看到这件信物的人，肯定知道上峰要对你我‘斩草除根，一并（饼）剪除’。”
陈浮的脸青了，通过物品隐晦含义下达命令，她和郑耀先都是个中高手，但要论起辈分，没准田向荣还得称郑耀先一声师叔。
“一处的山城情报站，在积极准备那狗屁计划的同时，恐怕连你的棺材也预备好了。不过没看出来，你这双腿倒是蛮快，跑得连汽车都追不上？”
“我是骑摩托逃回来的……”陈浮必须要解释，否则女性尊严都要被这可恶家伙损得荡然无存。
“既然找我，那就是说，只有我才能救你，对么？”
点点头，陈浮瞧着郑耀先的眼神有点幽怨。也难怪她心理不平衡，呵呵！这家伙非要在别人伤口上再撒把盐。
“那就是说，你这回是真心喽？不会再玩花活吧？”
“我怎么做六哥才能相信？”
“其实你怎么做，我都不会相信，干我们这行的，不相信任何人，这是规矩。”
陈浮的脸色，刹那间比苦瓜还绿……
她做梦也没想到：对于自己苦心经营，一心想置于死地的郑耀先，最后却又不得不祈祷他活着。命运是个黑色幽默大师，它喜欢捉弄尘世间挣扎在爱恨情仇中的痴男怨女。陈浮不想死，所以郑耀先就必须好好活着，只有郑耀先这棵大树不倒，中统才会保留她这唯一能对付郑耀先的种子。瞧着一脸哀怨的陈浮，郑耀先忍不住笑了笑，害人终将害己，玩到最后，居然谁都不是赢家。
“以后你跟着我吧，”郑耀先淡淡说道，“不可否认，你也是个出类拔萃很有潜质的特工，只是……你没遇到伯乐。”
“我还能再干这行么？”
“虽说我们端的都是铁饭碗，但这碗饭不容易吃，想退出，下辈子吧。”
点点头，陈浮对郑耀先这番话深有感触。想想中统即将对自己展开无穷无尽地追杀，陈浮便忍不住摸摸口袋中的氰化钾，心想：“实在指望不上他，那我还是一死百了吧”
“你为什么总和我过不去？”郑耀先突然问道。陈浮惊讶地抬起头，明亮的双眸忽闪忽闪。从这一点，郑耀先就很欣赏她——普通人根本无法从她眼神中，找到自己需要的答案。
“我曾经怀疑你是共党，但是现在……”摇摇头，苦笑道，“如果你是共党，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抓人了。”
“那么以后呢？”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以后，目前党国上下，有谁怀疑你是共党，那他脑子肯定出了问题。呵呵！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你是共党，那就是党国的不幸，也是我个人的悲哀……”
“你很聪明，”郑耀先点点头，“敢当面说出心里话，这就证明你一心想得到我的帮助。”
“我还有别的选择么？你也可以像他们一样杀我灭口，真的，我不会怪你，要怪就怪自己命苦。”陈浮一阵气苦，多年的忘我工作，没想到努力结果却是人生之路越走越窄。
“可宝儿并不是共党，你们为何还要杀她？”
“你……你怎么想起她？”望着郑耀先那杀机重重的冰冷目光，陈浮忍不住打个寒战，“她……唉！其实她和我一样，在某些人眼里都是个小人物……”
这就是结果，一个吃上这碗饭的人，难以回避的命运。
郑耀先低着头，半晌无语。陈浮默默注视着他，琢磨该如何打破这可怕的沉默。
“你知道么？她是这世上，唯一能和我说心里话的人……”泪水从鼻尖滴落在杯中水面，溅起一道道涟漪……“可你们连个歌妓都不放过……”他哽咽着，已说不出话来。
“干我们这一行的……唉……”陈浮嗫嚅着，心中已是思绪万千，“六哥……你到底是不是共党呢？如果你不是，军统和中统这损失，那可就……可就太大了……”如果说之前她还坚信郑耀先有嫌疑，那么等到郑耀先带回共军情报，并被中共下达密杀令后，就连她自己都无法再坚持以往的推测了。
“郑老六命苦，他的女人，命更苦……”郑耀先潸然泪下，看得陈浮是肝肠寸断。曾几何时，在外人眼中一向冷血无情杀伐决断的军统六哥，居然还有他人性中最温情的一面。
“六哥……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面对挥泪如雨的郑耀先，早已扼杀掉七情六欲的陈浮，一时间竟有些痴了……“六哥，我实在无法判断你身份，既然选择和你生死在一起，那我就只能赌你不是共产党。否则，这是党国的不幸，也是我个人的悲哀……”
“我们忽略个问题，很致命，”迈上码头的一瞬间，杨旭东突然停住脚步，转身看看浑然不知的赵简之，心有余悸地说道，“我们只想到六哥被诳出合作所，偏偏忽略他们也可以混进去对六哥不利。”
“嗯？有这种可能吗？”
“很有可能。”
“那就通知合作所兄弟立刻做好防范。”
“我还想到一个问题，”杨旭东紧紧皱起双眉，“你说合作所会把那么多人放进去吗？”
“这根本不可能。”赵简之笑了笑，“充其量也只能进一个新娘子。”
“那问题就出来了，他们该如何实施刺杀计划？”
“老杨，你的意思是说……新娘子？”想了想，赵简之摇摇头，不可置信地说道，“这就太离谱了，如果新娘子想动手，恐怕六哥早就尸骨无存了。”
“简之，说来说去，我们忽视了最不该忽视的一方。”
“你是说共产党？可是……共产党又能有什么作为？”
“是啊，共产党还能做些什么？”叼着香烟，杨旭东的目光愈发深邃，直至将眉头拧成个死结。

第16章
出乎意料的突发事件，又再次将平静无波的水面泛起阵阵涟漪。就在郑耀先和那未过门的小媳妇狼狈为奸时，奄奄一息的田向荣躺在急救室，中统山城情报处彻底陷入群龙无首的尴尬境地。
满屋子大小特务挤在陆军医院的会客厅，个个愁容满面如丧考妣。“田长官发话了，”一个丹凤眼护士走进会客厅，摘下口罩对特务们说道，“叫你们都回去，该干嘛干嘛！”
这小护士是田向荣的姘头，满屋子都是搞情报的，这点事情谁都是心知肚明。她的话在某些时候来说，就代表了田向荣本人的意思。
“田处长还说些什么？”一个资深特务壮起胆子，将小护士拉到僻静无人处，悄悄问道。
“完成‘木马计划’后，将‘菊’就地处决，格杀勿论！”
这可到好，到处惹是生非的陈浮，最后竟闹到和郑耀先同命鸳鸯的下场。他们两个可谓应了那句老话：不是冤家不聚头，一根绳上拴两只蚂蚱——飞不了你，也蹦不了我。
“处长就没说点别的？”那特务还有些不死心。
“一个‘菊’已经很棘手了，如今又加上郑老六，处座希望在座各位要谨慎行事。”
资深特务没再说话，耷拉着脑袋，心里开始打起小九九，“妈的！冒这么大风险，也不说给点好处？都有进气没出气了，你那位置咋还把持不放……狗X的田向荣！你能有今天，哼哼！该！活该！”心里竖起一根冲天的中指。
田向荣对自己的处境似乎心有灵犀，他撩开沉重的眼皮，瞥视着身边的护理，抬抬手，指指紧闭的房门。
“处座，您还有什么吩咐？”
田向荣挤挤眼睛，流出一串混浊的泪水。他有八个老婆，如今命悬一线，却没有一个肯守在他身边。没再说话，护理也没再问，不过田向荣知道：恐怕为了哄抢财产，家里已是乱成一锅粥了。
“处座，您别想太多，保重贵体要紧。”
伸出颤抖的手指，田向荣先在床头敲一下，停顿片刻后，又连续叩击几次。
“木马计划？处座，您是说木马计划？”
眨眨眼皮，田向荣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请处座放心，一切进展顺利，弟兄们已作好充分准备。”
长吁一口气，慢慢闭上眼睛……他累了，需要休息。护理刚刚替他掩上被子，房门开了。丹凤眼护士推车走进来，瞧瞧面色安详的田向荣，指指摆在车架上的药片，不露声色地说道：“处座，您该吃药了……”
被彻底剥掉伪装后，陈浮可怜兮兮瞧着郑耀先，而郑耀先则苦笑一声，说道：“你不用再看了，我也不一定就是你的救命稻草，充其量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尽力而为。”
“六哥，咱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脚底抹油，逃吧，马上就走。”
“逃？”点点自己的鼻子，陈浮面带难色，“只有我一个人逃吗？”
“当然不是，”郑耀先摇摇头，“他们想杀的又不止你一个，我的小命同样金贵。”
缓缓吐出憋在胸中的紧张空气，陈浮彻底放心了。
“不过我有言在先，你往东我往西，咱们是井水不犯河水。”
“啊？”刚刚降温的脑袋，刹那间又暴胀一圈。
“我不相信你，”郑耀先若无其事地说道，“谁都清楚：一处女人的眼泪，连做药引子都不配。”
“六哥！我都把自己给你了，还要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总之，我连自己都不信，更何况是女人？”
“.……呜呜呜……”女人的眼泪，在郑耀先面前似乎并不大管用。最终经过双方的互相扯皮，以及眼泪和铁石心肠的斗智斗勇，郑耀先妥协了，其妥协的结果就是：将一捆手榴弹绑在陈浮腰间，引信则由他郑耀先掌握。
陈浮的突然消失，就像颗定时炸弹，刹那间，炸得所有势力头昏脑胀。吃过药片的田向荣，心脏病再次复发。就在他奄奄一息半梦半醒倒在抢救床上，听罢护士递来的小道消息便两眼一翻，再也未能清醒过来：“菊，溜了……”
老袁听说郑耀先和他小媳妇突然失踪，先是一怔，随后冷冷一笑，对锄奸队长段国维说道：“这‘鬼子六’还挺讲情义，脚底抹油也没忘记带上姘头！”
“老袁，如果照目前这种形势发展，那我们之前的努力不是要白费了么？”
“他会改变计划，难道我们就不会？从合作所出来也就那么几条路，难道他还能钻进耗子洞？”
“暗杀变明抢？”叹口气，段国维觉得这应急计划有些唐突，但局面越来越乱，目前看来，实在没有比它更理想的套路了。“我们在送亲队伍中搞刺杀是不可能了。唉！这个讨厌的‘鬼子六’，谁也把不准他的脉。”
“有什么把不准？”老袁冷笑一声，说道，“如果我是他，若想迅速脱离险地，那目标就只有山城机场。”
“在监狱和机场之间拦截他？”
“对！另外我们还要堤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杨旭东那边也正在为郑耀先的举动上火，他刚刚赶到合作所，便听说六哥已经脚底抹油逃之夭夭了。“我的六哥呀！你腿脚能不能不这么快？”杨旭东简直是欲哭无泪，“不是告诉你等我来么？怎么连五分钟都等不得？”无心再和四哥寒暄，赶紧追问郑耀先的去向，可徐百川就象尊泥菩萨，无论你怎么问，他都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四哥，你连我也信不过？六哥现在真是遇到麻烦了！”杨旭东苦口婆心地哀求道，“要不我把兄弟交给您，您去救六哥？”
“旭东啊！这件事你六哥早有打算，所以你就不要介入了。对了，一处和共产党不都在蠢蠢欲动么？眼下这也是个机会。”
“四哥的意思是……” 
“现在送亲是谈不上了，可谁知他们会不会另起炉灶，各敲各的锣，各吹各的号？”徐百川说得很有道理，新娘子这一临阵倒戈，原本由中统安排的，以“留香苑”名义组成的送亲队，现已失去存在的意义了。但这并不表示各方势力业已放弃对郑耀先的追杀，没准儿在他潜逃的路上，说不定什么时候，又突然蹦出个“暗杀队”。
事实也正像徐百川推测的那样：既然郑耀先潜逃了，中统和共产党都不约而同调整了布署，就看谁的子弹能率先吻上六哥的脑袋。想罢这一点，杨旭东喊道：“简之！”
“到！”
“你通知宪兵司令部，马上封锁合作所附近的道路、交通！”
“是！”
看看徐百川，杨旭东苦笑着又道：“四哥，老板和官面儿上，可就全靠您周旋了。”
点点头，徐百川依旧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谁说逃跑一定要走公路？深山密林就不行吗？呵呵！有本事你们把整座山都围起来。”瞧瞧怀中面无血色的陈浮，听听山那边络绎不绝的汽车马达声，浑身是汗的郑耀先，苦笑着喃喃自语。“我总算知道什么叫仇家遍地了……”
他无法向组织解释自己的无奈，更没心情去考虑谁是“影子”，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该如何保住那条可怜的小命。陈浮小鸟依人，体重倒没什么，可她死活都不愿离开六哥半步。原因很简单，她不怕郑耀先，倒是很忌讳他手里的引信。
“你能不能下来走走？我很累的！”郑耀先哀求道。
“我不！”噘起小嘴，陈浮从未这么坚决过。
“姑奶奶！你自己走路难道会死？”
“我不！”想了想，她变得更加固执，“万一你摔个跟斗牵动引信……呵呵！我是说万一，既然你信不过我，我当然也要防着你不是？”
无话可说了。此时他已顾不得拌嘴，盯着公路上被宪兵驱赶的特务，忍不住惊叹道：“大手笔啊！真是大手笔！杨旭东你个兔崽子，连宪兵司令部都敢越级调动。呵呵！以前我怎未发现你这么能干？”
“科长，咱们还是撤吧……”段国维刚刚赶到伏击地点，身边的同志便拉住他悄悄说道，“保密局越级动用宪兵，形势对咱们不妙。”
“你说什么？”抓过望远镜向公路瞧了瞧……呵呵！目镜中全是队伍跑动带起灰烟。“我怎么瞧着像一个团？”
“那就是一个团！”身边同志低声说道，“没准，他们正想包抄咱退路。”
“看来伏击郑老六恐怕是没戏了，唉！这混蛋真他妈牛，怎么弄他都不死！”话音未落，公路上已响起警告中统特务的排枪……“连自己人都抓，保密局是不是疯了？”段国维咽咽唾沫，沙哑着嗓音对身边同志说道：“老刘啊！现在是敌强我弱对不对？”
老刘点点头。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保存实力要紧，咱不丢人是不是？”
老刘再次点点头。
“那还等什么？赶紧撤吧！”
万般无奈之下，段国维当机立断，趁宪兵合拢包围之前，穿山越岭，从结合部迅速向江边突围。
被自己同志苦苦追杀是件倒霉差事，既然有嘴说不清，那就只能躲，郑耀先坚信自己的突然失踪，会彻底打乱组织的整个布署。失去追杀目标，中共自然便不会参与其中，更不会被保密局一举围歼，这就是他突然决定潜逃的主要原因，否则就凭中美合作所那块悠闲自得的小天地，打死他都不会出来。
为了自身安全着想，郑耀先背着陈浮翻山越岭，坚决不和任何人照面。陈浮并不沉，还不到一百斤，但耐不住这娘们死活缠着自己，无论威胁恐吓还是苦苦哀求，她就是不肯松手。更有甚者，她干脆用手铐将自己和郑耀先牢牢锁在一起，顺手将钥匙丢入黑黢黢的山谷……
“你们一处的女人都这么赖皮吗？”郑耀先恨得咬牙切齿。对于这个女人，他是打不得骂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后，才知道她是世上除“影子”之外，自己所遇到的第二个对手。
“你怕了？”陈浮浅颦低笑，“要是怕了，就把手榴弹给我摘了。”
“做梦吧你！”郑耀先怒道，“中统靠得住，母猪能上树！”
“那好，咱们就耗着，看谁斗得过谁？”
郑耀先曾几次想拔枪干掉这女人，可是忍了忍，最终又强按怒火，不得不放弃那不切实际的冲动。这女人知道陆昊东被捕的全部秘密，也就是说，只有从她嘴里，才能知道老陆遇害和自己被怀疑的全部真相。郑耀先若想向组织洗脱不白之冤，如果没有陈浮的“大力协助”，也许他这辈子将会过得非常凄惨。
“组织内除了老陆和他上线，没人知道我代号，那么‘影子’又是如何得知？难道老陆上线是个叛徒？”摇摇大汗淋漓的头，温咸的汗水溅落在陈浮那白璧一般的脸颊上，“不对！如果老陆上线叛变，那他应该根据‘风筝’去解放区这一情况，能轻易解读我身份，进而出卖我。为什么到目前为止，二处迟迟不肯对我下手？难道毛齐五他们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你在想什么？”抱着郑耀先脖子，陈浮一点都不觉得累，“现在我的命和你紧紧拴在一起，你总不会连这点信任都不给我吧？”
“你真想知道？”
“嗯！”陈浮愉快地点点头。
“那好，你听着：我现在正琢磨找个没人地方，该怎么把你活活掐死！”
“.……”
“谁说逃跑一定要走公路？深山密林就不行吗？呵呵！有本事你们把整座山都围起来。”瞧瞧怀中面无血色的陈浮，听听山那边络绎不绝的汽车马达声，浑身是汗的郑耀先，苦笑着喃喃自语。“我总算知道什么叫仇家遍地了……”
他无法向组织解释自己的无奈，更没心情去考虑谁是“影子”，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该如何保住那条可怜的小命。陈浮小鸟依人，体重倒没什么，可她死活都不愿离开六哥半步。原因很简单，她不怕郑耀先，倒是很忌讳他手里的引信。
“你能不能下来走走？我很累的！”郑耀先哀求道。
“我不！”噘起小嘴，陈浮从未这么坚决过。
“姑奶奶！你自己走路难道会死？”
“我不！”想了想，她变得更加固执，“万一你摔个跟斗牵动引信……呵呵！我是说万一，既然你信不过我，我当然也要防着你不是？”
无话可说了。此时他已顾不得拌嘴，盯着公路上被宪兵驱赶的特务，忍不住惊叹道：“大手笔啊！真是大手笔！杨旭东你个兔崽子，连宪兵司令部都敢越级调动。呵呵！以前我怎未发现你这么能干？”
瞧瞧面前那几十号中统大小特务，杨旭东忍不住火冒三丈，他对赵简之大声咆哮道：“这帮兔崽子，若能将一半心思用在对付共党上，这中华民国何必到现在还不太平？”
“老杨，跟他们生气犯不着，四哥已就这种情况正在和老板交涉，看看一处该怎么处理这天大的丑事。”
“怎么处理？结果还不是法不责众吗？”杨旭东一想起国民党那些和稀泥的龌龊事，气得肝都疼，“要依我的性子，全都枪毙一了百了！”
“呵呵！老杨啊，这可就超出你我能力范围了。不过呢！这人也不能白抓，只要不遭尽死，那就是我们说得算。”
“嗯？”
“先把他们关进合作所，男的过过刑，看看有没有共党，这女的嘛……嘿嘿嘿……”
“老赵，你我可都是有信仰的人，那缺德事咱可不能干。”
“嗨！我说老杨，你想哪去了？我是说，这女人嘛，嘿嘿嘿！要亲自给那些男人过刑。”
“嗯？你什么意思？”
“不都说最毒不过妇人心吗？呵呵！一处往死打一处，那叫狗咬狗，即便两下结了仇，那也是他们的家务事。”
这主意挺损，都到这份上了，赵简之仍没忘暗中阴中统一把。于是乎，兄弟二人当机立断一拍即合，最后在杨旭东授权下，男人靠左女人靠右。可这一分开，问题又出现了：一个身穿长衫眉清目秀的光头男子，孤零零站在中间，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过来！”杨旭东一招手，把他叫到面前，“男人靠左女人靠右，我说话你没听见？”
年轻男子点点头，头埋得很深。
“你不会连左右都不分吧？”低头看看这年轻人，杨旭东隐隐觉得面熟。“你到底是男是女？”
年轻人没说话。
“我说话你听不懂么？平时你去男厕所还是女厕所？”
年轻人犹豫了半天，这才细弱蚊蝇凄苦地说道：“都不去……”
“噢……”这下杨旭东全明白了，看来中统真是人才济济，什么人它都不缺。低头看看眼前那没有喉结的“年轻男子”，点点头，“行！你就站在中间。”可一转身还未走出多远，他突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疑惑地问道，“我怎么好象见过你？”
“小伙子”没敢说话。
“对了！”一指那年轻人的光头，杨旭东大声喊道，“你吃过我的饼干！”
眼前的形势愈发古怪：保密局将中统行动组一勺烩，可审来审去，还是没问出郑耀先的下落。“怪了，六哥干嘛要跑？怎么连那个女人也一起失踪？”杨旭东瞧着四哥，希望能找出答案，可徐老四结束和郑老板的通话，依旧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四哥……这‘木马计划’的最终杀手，极有可能是那个女人。”
徐百川干脆闭上眼睛。
“四哥！我现在终于想明白了。什么迎亲，什么嫁娶，那只不过是幌子，目的只有一个：转移六哥视线，利用那女人趁机干掉六哥！”
“老杨，到底怎么回事？”一旁的赵简之焦急询问，“六哥是不是有麻烦了？”
“何止是麻烦，简直就是大麻烦。”杨旭东喘着粗气说道，“那女人和六哥都知道对方底细，按理说在这种情况下搞刺杀，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不过，这女人耍了个障眼法。”
“什么障眼法？”
“用迎亲把六哥诳出来刺杀，哼哼！那女人也知道，成功几率根本不大。其主要意图如此明显，六哥又岂能不防？但你仔细想一想：本来是个要杀人的凶手，一下子突然变成被追杀的对象，那么一旦跑到你身边寻求保护，你还认为她想杀你么？”
赵简之点点头。
“一处这手段玩得高明，明知对手是敌人，还能让你打消对敌人的戒备，最后在内线的接应下，一举刺杀成功！”
“可共产党又是怎么回事？我在一处那些人里，没发现共产党啊？”
“应该有的，不过六哥突然一失踪，所有计划全都被打乱。你应该知道：六哥既然同意迎亲，又怎会不走出合作所？这可是共党千载难逢的下手机会。不过他们能想到的问题，别人也会想到，这就是那女人跑回合作所后，一处为什么封锁消息继续坚持送亲的原因。其目的已经不是六哥，而是趁机引出共党，消灭共党！”
“噢……我明白了，这恐怕就是‘木马计划’的真正内容。不过这样一来，那六哥不是要危险了吗？”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事情，”说到这，杨旭东已是汗透衣背，“谁知道六哥会不会识破那最后一步棋？”
“闭嘴！烦死了！”徐百川一皱眉，不耐烦地说道，“你杨旭东也不动动脑子：一个女人，难道你六哥会搞不定吗？”
一头杵在码头上，郑耀先已经累得四肢无力，而陈浮仍象块狗皮膏药似的，紧紧贴在他背上。“如果你再不下来，咱们俩都会死在这儿。”郑耀先的语气象是在哀求，可望着辽阔的江面，心里却在暗暗打定主意：这个女人恐怕不能留了，就算将来无法用她洗脱罪名，为了保住小命，也不得不辣手摧花。
“你想干掉我，是吗？”陈浮掏出手帕，轻轻拭去他鬓角的汗水。
“我还有选择么？”
“杀了我你就能跑掉么？”陈浮那漆黑的瞳仁，随着一凛寒光抹过，逐渐缩小，“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你背吗？”
“你不是害怕手榴弹么？”
“都是枪林弹雨闯过来的人，会把生死看得那么重吗？”说话间，陈浮瞧瞧四周，从怀里掏出一把无声手枪。
“周小姐，别费力气了，你那枪里的子弹全是哑火。”指指自己鼻子，郑耀先讪笑道，“都是我换上去的。”
“嗯？”向旁边试放一枪，传来撞针清晰的落空音。
“还以为我不知道你是那真正的杀手吧？呵呵！周小姐，我不是说过还有更恐怖的吗？这结果够恐怖了吧？”用铁丝拧开手铐，郑耀先从满脸惊愕的陈浮手中拽过枪，退出一颗子弹，“没事！没事！我忙我的，你继续装你的。”
“我怎会杀你？”转瞬间，陈浮便流下辛酸的眼泪，她很委屈，我见犹怜的样子，能令男人的铁石心肠彻底溶化，“六哥，我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要不……呜呜呜……你就杀了我，免得一起走会拖累你。”
郑耀先忍不住暗暗骂道：“妈的，你这是让我摆脱累赘么？这娘们，即便被人捉奸在床，也敢说自己是在普度众生。”
“六哥……”走上前拽住郑耀先的袖子，摇了摇，含悲泣血的嗓音似乎受尽莫大委屈。
“离我远点，”郑耀先冷笑道，“我什么人，你什么货色，咱们心里都清楚，再装可就假了。”
“六哥，你舍得把我……”
“噗！”枪口一跳，一道曳光划过高高的树梢……
“这枪能响？”
“废话！一颗臭子还不够么？谁有那精力把子弹都换成哑火？”利用敌人的武器干掉对手，这是郑耀先最令人可怕的绝招之一。
苦笑连连的陈浮顿时明白：想杀郑耀先，恐怕这辈子没什么指望了。
“呵呵！我说过，连自己我都不信，更何况是个女人？把你带在身边，目的只有一个：希望你自己露出尾巴。”当然，还有一个理由他没说。
“你还是开枪吧！”陈浮凄然一笑，绝望地摇摇头，“我承认自己失败了，但你别象其他胜利者那样：炫耀自己是如何识破敌人的伎俩。这一套，我听着很烦。”
“可你想过没有，一处的确想杀你灭口。”
“哼哼！背着我送来断发和皮萨饼，谁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嗯……这也是我在你面前露马脚的原因，对么？”
“你还知道自己错在哪啦？呵呵！我胡乱解释那计划，你居然连点反驳都没有，照单全收！这是一心想投靠我的正常表现么？”
“我当时以为……你还没看破……”
“所以你就得意忘形，连我趁机偷换子弹都没注意？”
“别废话了，要杀就杀，我很累。”
“最后问一句：你除掉我，是想为齐东临报仇，对不对？”
“不错，为给齐先生报仇，我盗用飞机、隐姓埋名，甚至被组织追杀，一切的一切，就是想干掉你郑老六！”陈浮哭了，她紧咬红唇，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溢出。郑耀先甚至能清晰感觉到来自她指尖上的颤抖。
“齐东临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为他付出这么多，你值么？”
“值！很值！”陈浮狂喝一声，张嘴死死咬住郑耀先的脖颈。一阵缠绵的剧痛如潮水般袭来，他咬紧牙关瞧瞧滴落在胸前的鲜血，舔舔嘴唇上温咸的泪水……
两个人静立在冰冷的码头，一个感慨连连，而另一个却在琢磨该如何咬下第二口。
“齐东临究竟是你什么人？”郑耀先冷冷问道。
“我就是他的四姨太！”
“四姨太？齐东临好像只有三个姨太太……”摇摇头，他觉得这种想法很愚蠢，“谁知道齐东临暗地里能有几个老婆？”忽然，一个不经意的念头在他头脑中疾速闪过。刺杀齐东临的当晚，江欣那不经意的一句话，倒是越来越清晰：“我认识他的姨太太……”难道那个姨太太，就是眼前这陈浮吗？“她和江欣认识？”也许这是个永远也解不开的谜，不过由此，郑耀先却联想到另外一个问题：“有谁能想到江欣和陈浮是朋友？这太不可思议了。看来我忽略的细节太多……那么‘影子’和老陆的上线是否有关联呢？这会不会也被我忽略了？”  
一颗炙热的子弹从陈浮额头一掠而过，硬生生拽掉她几根头发：“有杀手！”
“是你们一处的追兵？”
“不是，难道……”
“共产党？”这一惊可真是非同小可。有道是怕什么来什么，郑耀先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准自己和“同志们”居然跑在一条道上。
拉着陈浮跳下码头，郑耀先从隐秘的水道中拽出小船。“你我的恩怨以后再说，能协力逃脱升天，那才叫福大命大造化大。”丢给陈浮一根船桨，两个人使出浑身力气，拼命向江心划去。一道白汽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
“我手酸啦！”陈浮柔柔地喊道。
“折了也没用，不想死就快划！”
子弹越来越密，随着一阵热风袭来，郑耀先大喝一声“小心”，便将她死死压在身下。霎那间，雨点般的子弹将小船打得团团乱转……
“妈的，他们连缴枪不杀都不喊，手可真黑！”美女也会骂人，只是郑耀先早已无心欣赏。他瞧瞧船舷上那点点弹洞，心里越来越凉……“格杀勿论，就地击毙，果然是这样……”
“你受伤了？”按住他手臂上的血洞，陈浮吓得花容失色泪如雨注，“你在合作所呆得好好的，为什么要逃？啊？你是不是脑子傻了？”  
一声苦笑，郑耀先没做任何解释。排除自己和中共那千丝万缕的关系，还有一点就是：中统不能放过陈浮，而杨旭东也不会放过他那未过门的“六嫂子”。仔细想想，郑耀先突然觉得陈浮的处境恐怕比自己还要惨。这女人无论落到谁手里，下场会是个什么样，他连想都不敢想。“她在宝儿房间住过，曾经距离宝儿是那么近，看在宝儿面上……我实在不忍心见死不救。”
就在这时，山坡上突然枪声大作，正在向江面开枪的中共锄奸队，突然调转枪口向两侧连连射击。 “宪兵队？”陈浮瞧瞧一脸无奈的郑耀先，不冷不热地说道，“你兄弟为了你，哼哼！可真没少煞费苦心。在中华民国，还没见谁能替主子这么卖命。”
“学着点吧！知道你们一处最缺少什么？”一撇嘴，望着向码头两侧迂回包抄的宪兵，郑耀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最缺少兄弟间的人情味！”
宪兵团长亲自操纵12.7毫米口径机枪疯狂扫射，子弹将山顶打得烟尘缭绕，能见度几乎降至为零。“想害六哥？我叫你们害六哥！我叫你们害！”牙齿狠狠咬进嘴唇，宪兵团长整张脸彻底地扭曲。看着面目狰狞的上司，士兵的枪口跳了跳，手指在不知不觉中，悄悄离开了扳机……从机枪顺着曳光延伸望去，山顶上已不是在流血，而是用喷血或者泼血来形容，碎肉被子弹的狂风卷起、相撞，又紧紧粘连坠入尘埃，被巨石磊铸的坡顶，在机枪子弹来回切割下，不断被摧毁削平，混着殷红的血水，在绝望中掀起漫天血雨……
“快撤！快！不要恋战！”段国维绝望了，望一望在红尘中不断辗转的同志，他痛苦地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滚滚溢出，“郑老六！这笔血债你欠大了！”
中共锄奸队迅速撤离战场，郑耀先也不敢再继续观看。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令他痛苦、绝望、自责，却偏偏无法阻止。这种情况下，他只能违心去选择欢愉，而且还是在大难不死后，那种欣喜欲狂般地欢愉。
 “危险解除了，我们也撤吧！”他笑着对陈浮说道，“剩下的事情，由宪兵队自行解决。”
“你兄弟为你干出这么大买卖，你连见都不见？”
叹口气，他拾起船桨，“我不想见任何人，这对他们对我都有好处。”
“可他们若是找你呢？”
摇摇头，郑耀先也不知那将是怎样的情景。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恐怕要辜负这些兄弟了。
 “你兄弟疯了！绝对疯了！”陈浮死死盯住码头，样子有点傻。
“要看你就看，别按我的头！”不知不觉中，他的脑袋被陈浮死死按在甲板，若非知晓她受刺激过重，恐怕这军统小老板早就翻了脸，“这么多年，还没人敢如此对待我的头！你陈浮绝对是第一个！”  
“啊？对不起，对不起，呵呵……”抱住郑耀先那又红又肿的脑袋，狠狠亲上几口后，陈浮觉得这男人非常可爱。
“我成了你的发泄工具！”郑耀先委屈地说道，“请尊重一下你未来的丈夫！”
“呵呵！”
“你还笑？”
“呵呵呵……”
“在你心里，男人究竟是个什么？”
“六哥……”陈浮突然停止笑容，深情注视着郑耀先，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在一起好么？一生一世永远都不要分开。”
“不会吧！你又想打什么鬼主意？怎么忽冷忽热的？不对！我可要好好问一问：你到底哪句话才是真的？”
“我现在的话就是真的。六哥，请你相信我：陈浮这辈子若会为个男人死去，那这个男人一定是你。”
仔细想了想，他欣慰地点点头：“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这一路上，包括刚才，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干掉我，但最终你还是犹豫了。干我们这一行的，若纠缠上感情，下场一定很惨。”瞧瞧陈浮的反应，他又无奈地笑了笑，“其实我对你说这些很多余，呵呵！你是那种明知下场很惨，却还要继续坚持的女人。说实话，像你这么喜欢惹是生非的情报员，在调查局内纯属另类，非常少见。”
陈浮没说话，而是在深情地注视着他。望着她那严肃的表情，郑耀先咂咂嘴，沉吟片刻，忽然又问：“你不想为齐东临报仇了？”
“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但杀不死你，我也没有办法。欠他的东西，怎么说我也算还过了。”
“你到底欠他什么？差点连身家性命都要赔上？”
“抗战时期，小鬼子杀我全家还污辱了我，若不是齐老板收留并替我报仇，恐怕陈浮早已是孤魂野鬼了。”
“我记得在‘留香苑’，你就说鬼子害过你全家，难道这是真的？”
“我说的并不都是假话。”
“噢……”郑耀先点点头，双眼从陈浮身上掠向码头。
“六哥……”
“杨旭东、赵简之……唉！这几个兔崽子，怎把事情搞得这么大？也不怕别人秋后算账？”
“六哥！”一双秀目不知不觉瞪了起来，陈浮恼羞成怒地喊道，“和我在一起，你居然还能分心想别人？”

第17章
“六哥呢？”一把推开宪兵团长，杨旭东遥望辽阔的江面，一叶扁舟逐渐远去……
“看来六哥是不想见我们，”赵简之凄然说道，“在他手下干了那么久，还没听说他有躲兄弟的毛病。”
“走了也好，”徐百川叹口气，“如果不走，始终是个麻烦。”
杨旭东急了，也顾不得上下级关系，大声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不走就要被人追杀，现在好了，连我都找不到，你想谁还能找到他？”
“你是说……六哥不想见我们，是怕有人想找咱麻烦？”
“如果老六消失前只见过你我，仔细想想：他那些仇家会不会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我们身上？你杨旭东不是泛泛之辈，使劲想，应该能想明白！”
“有道理啊……嗯！很有道理！”
“所以说，他突然消失，对你我对大家，都是件好事。只是……”最后望一眼江面，徐百川无奈地笑了笑，很惆怅，带着一丝凄凉……“一个战功卓越的老特工，党国却不能给他提供一席避难之地，唉……”
“老赵，”杨旭东哽咽道，“这辈子……我只佩服六哥，如果说能让我为一个人去死，那么非六哥莫属……”
点点头，拍拍杨旭东的肩膀，兄弟二人大有同病相怜之势。“你的心意我明白，”赵简之感慨道，“我觉得还是找找六哥为好，不亲眼看到他安全，我这心怎么也放不下。真的，就象被人一脚踢碎了似的。”
保密局端掉中统的别动队，这在党国内部掀起轩然大波。蒋中正看到老郑递交的申诉报告，气得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校长，学生没想到有人会干出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瞧瞧老头子那阴霾的脸色，老郑又道，“国难当头，某人不思为党国尽忠，反而处处与自己人掣肘。更有甚者，他们居然和共党分子暗通曲款，意图对我‘中美合作所’下手！学生无奈之余，只好动用部队将这些败类一举歼灭！”
“娘西皮！你应该把他们统统枪毙！”老头子“哐哐”拍着桌面，气得是老泪纵横，“他们哪怕把一点心思用在剿共上，李先念部又怎会突破我数十万大军重围？陈国华部又怎会流窜千里跑到刘邓那里？该杀！你郑耀全杀得还不够！”
“校长……”
“政府出钱养他们！可你看看，他们又为政府做些什么？私通共党，在我的学生里，居然有人敢私通共党！”
老郑乖乖闭上嘴巴，此时此刻，他觉得这把火已经点得差不多。郑耀全是抢在毛齐五之前提交的报告，目的也正是想将事态狠狠咬在共产党身上。岂料，老天都在帮助他，刚刚接到中共部队突围消息的老头子，心中那股邪火正不知该向谁发时，老郑便立刻给他送来了靶子。
时间实在是捏得太准，毛齐五从老头子侍从那里探听到消息后，灰头土脸的他，对老郑既恨之入骨，又佩服得五体投地。难怪戴老板生前有事都找他商量，就凭郑耀全那比猴还精的脑子……毛齐五一挑大拇指，暗道：“我服了！”
国民党为了郑耀先的官司，打得鸡飞狗跳不亦乐乎。可共产党这边呢？老袁在听取段国维的汇报后，特别是听到段国维替革命“保存了火种”时，眼睛立刻就蓝了。  
“老袁，这次行动咱们的损失大了，那可是党的队伍，仔细想一想，咱这叫崽卖爷田心不疼啊！”
老袁捂着胸口，软软倒在沙发上，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片药，颤巍巍丢入口中，喘息了片刻，他断断续续说道：“你……你知道放跑‘鬼子六’，那……那会是个什么后果？”
“可我们也得有机会干掉他才行。”段国维居然认死理，不依不饶又道，“他郑老六大白天就敢逃跑，这谁能想到？再说，人家也没往咱预设埋伏圈跑，这还能怎办？”
“他……他往哪跑了……”
“翻山越岭直奔江岸，连条像样的路都没走。根本不象事先预料那样：坐什么汽车，又带多少多少保镖。咱们想的，和人家脑子里琢磨的，根本就是两码事嘛！”
听完这些话，老袁又受刺激了。多年的情报工作，他一向是算无遗策，可偏偏在郑耀先手中，连续栽了几个不大不小的跟斗。段国维的话本来是在替他辩解，可在老袁听来，那就是讽刺他的无能。世上没有永远不败的道理，谁都不例外，关键就在于该如何面对失败。
“这是我的错误，”老袁叹口气，努力平息胸中那股翻腾的气血，“我小瞧了‘鬼子六’，没想到这么多人还斗不过他一个。可我不甘心！如果就这么放过他，那是对党对人民的犯罪！”扶着椅子颤巍巍站起身，老袁眼角布满了辛酸的泪水，“可怜我们那些牺牲的同志，至今还都尸骨未寒。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愿闭上眼睛？就因为这至今还在逍遥法外的郑老六！”挥泪如雨，一时间，老袁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情绪，“我老战友江百韬的女儿只有十八岁，很年轻，可她却死在这个人的枪下！死在我们自己的根据地！谁能告诉我，该如何给这十八岁的姑娘讨还个公道？陆昊东，他是我党优秀的老同志，一提起这个人，你打听打听：有谁不惦记他的好？可就这么个好同志，他却被一直信任的人，给活——活——害——死啦！连死都没放过他，还把他焚尸灭迹，丢进长江去喂鱼！如果有一天，我能见到马克思，好！我倒想问问他老人家：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好人就没有个好报？”
“老袁啊……你说得……说得我这心里……唉！”
“老陆他错了，真的错了，”拍着桌子，老袁悲愤地喊道，“他错就错在做好人啦！做好人要遭报应的！要下地狱的！要被人家弄得搓骨扬灰不得好死！”
“老袁！”抹抹眼泪，段国维泣不成声地说道，“你......你别说了，老陆这个仇，我替他报！”
“不管你怎么报，我只要郑老六的脑袋！一年不够我追他一年，十年不够我追他十年，一百年不够！我上天入地追他一百年！不为别的，就为那些屈死的同志都能闭上眼！”又一拍桌子，水杯摇了摇，清澈的液面泛起阵阵涟漪……“若不然，我连死都闭不上眼睛！”
郑耀先知道自己麻烦大了，带着陈浮渡过长江，可天大地大，他却不知该向何处安身。原本的计划是：逃出合作所后，转一圈再找座监狱。而陈浮呢？这个经过可劲折腾，最后把自己沦落到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是非之母，却死活不同意郑耀先的建议。
“我们又没做贼，干嘛总躲在监狱？”
“不在监狱混，你还能有什么好去处？”
“六哥……要不，咱去香港？凭你的本事，肯定又能干出一番事业。”
“香港就没你们一处的人啦？到最后，我还得照样跑路！”
“要不……咱去美国？你不是还有几个美国朋友吗？”
“也何？连这个你都知道？”
“这么说，你答应啦？”陈浮抱着郑耀先一通狂吻，不过，郑耀先却将她轻轻推开。
“你干嘛？”眼睛里全是委屈。
“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美国人，你还真把他们当成救命稻草啦？”摇摇头，郑耀先心说，“老陆不能白死，‘影子’我还没查出是谁，你叫我往哪里走？如果真要走，那我必须给党一个交代，证明我是忠诚的共产党员，不是贪生怕死的懦夫、叛徒！”
“六哥，你想什么呢？”陈浮盯着他眼睛，关切地问道。
“如果我们一走了之，根据家规，恐怕这辈子都要活在被人追杀的阴影，这你甘心吗？”
摇摇头，陈浮眼里充满了无奈。
“所以即便要走，那也是光明正大地走，别委屈自己。”
“六哥，你现在有什么打算？”陈浮追问道，不过随后，她又补充了一句，“除了进监狱……”
“看来……唉！我只有答应老郑那几个条件了……”
“几个条件？什么条件？”
一阵苦笑，事实上，郑耀全也不是个好东西。他答应保密局为郑耀先提供的保护条件之一，竟然是帮他找出隐藏的中共特工——“风”。“自己找自己，妈的，这玩笑可开大了。”此时的郑老六，比以往任何时期都要苦闷，“找也是死，不找也是死，我眼前的路，怎么和那陈浮似的，越混越窄？”
一见自己丈夫那心事重重的样子，陈浮立刻明白这决不是什么好条件。二人坐在江边，一个郁郁寡欢，一个愁眉不展，两位说起来都是在国府调查局内不大不小的人物，现如今却双双落得走投无路，要凿船投江的地步。
“没办法，只有硬起头皮干了。”郑耀先惨然一笑，“谁叫咱们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你可要想好，郑耀全也不是什么好饼，他的鱼饵，没有不抹毒药的。”
“我已经想过了，”看看小鸟依人的陈浮，郑耀先将她一把搂在怀里，“为了你，为了我们这个家，冒几次险值得……”说得是声情并茂，可天知道他这话里是否掺杂了水分。
当陈浮觉得自己彻底离不开郑耀先时，她非常后悔当初为何要跟六哥过不去。结局已无法改变，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该如何宽慰六哥那饱受摧残的心。
两个人相拥相扶，艰难走过一条漫长的山路。傍晚时分，当他们走进一座凄凉的破庙时，郑耀先几乎耗干身上所有的力气。
燃起一堆火，陈浮挑起六哥的湿衣服为他烘焙。这种差事对于她来说，要在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现如今，不敢想的事情，她却要一心一意去做。
“唉！”叹口气，郑耀先心有余悸地自言自语，“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六哥以往不也是从大风大浪闯过来的？”想了想，陈浮觉得有些脸红，“我千算万算，最终还是算不过你六哥。”
“你已经很优秀了，只是运气差一些。即使这样，我应付起来也并非得心应手。”
“听你的口气，我还算是个人物喽？”陈浮很得意。的确，能让郑耀先不敢小瞧的人，本身就有种事业成就的自豪感。
“还好你不是她，否则，我这回肯定要危险。”
“她？她是谁？”陈浮忽闪着明眸，虽说嘴里没有酸味，但郑耀先能明显感觉出：这中统‘菊’嘴里的“她”，绝对不是个男人。
“她是个很厉害的对手，也是我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要重视的对手。这么多年来，没有几个人能轻易看穿我意图，只有她，不但能接招，而且还能从容拆招、还招。最令我感到头痛的是，这女人的意图，有时连我也摸不透。”
“哼！”将衣服狠狠丢在一边，陈浮托着腮，粉腮一鼓一鼓，殷红的小嘴噘得老高。
“吃醋啦？”
“没有！谁敢吃你六哥的醋？”
“可我怎么能感觉出酸味？”
“那是你衣服上的汗味！”这就是女人，明明把内心全都写在脸上，可偏偏还要替自己辩解：这是“防冷涂的腊”。
“别小心眼好么？六哥跟你才是夫妻。”
“我小心眼了么？哈！哈！哈！你那只眼睛瞧见我小心眼？”站起身悠悠转了一圈，陈浮摊开双臂语气不善地问道，“我凭什么小心眼？哼！哼！哼！我还用怕没有男人要？”
狠狠瞪她一眼，扭过头去，郑耀先不再理她。
“怎么？还在想那个女人？”
“你有完没完？”
“谁没完没了啦？”一阵气苦，两行清泪滚滚而落。
“算了……”又是一声叹息，郑耀先苦笑道，“是我不好，让你难过了，以后……我再也不提那个女人，好不好？”
“嘴上不提，可谁知道你心里是不是在想？”鼻子一酸，陈浮忍不住哭出声来，“呜呜呜……”
“我心里也不想还不行吗？”要说委屈，郑老六比谁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此情此景，纵然他诡计百出，也是束手无策。
“不想也不行！”陈浮擦擦眼泪，注视着心上人，大眼睛一闪一闪。瞧了半天，她突然问道，“若是她来害你该怎么办？”
摇摇一颗胀成数倍的头，郑耀先无奈地反问：“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替你去想，”口气中充满了决绝，陈浮毫不犹豫脱口而出，“我就不信自己不如她！”
点点头，郑耀先总算明白这女人为何又哭又闹，原来是气不过自己男人说别人比她强。
“可是和她交手，我担心你会苦了自己。”
“嘻嘻！”陈浮突然又笑了，她钻进郑耀先怀中，扭来扭去像条小虫。“不是还有你么？”搂着心上人的脖子，陈浮腻声说道，“你可以帮我出主意对付她，我就不信：有你在，那个女人还能怎样？”
摇摇头，郑耀先彻底无语。
入夜后，破庙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饥寒交迫的两个人紧紧相依，用对方的体温替自己取暖。
“六哥，他们会不会追上来？”陈浮呢喃道。
“暂时不会，不过天亮后就不好说了。”望着逐渐熄灭的火堆，郑耀先的眉头拧成个死结，“现在不止你们一处，共产党和二处也不会放过我。”
“那该怎么办？”
“没有办法，看来……不得不使用苦肉计了。”
“苦肉计？”
“对！”看看怀里的佳人，郑耀先悠悠说道，“在一处，除了田向荣、齐东邻，还有谁知道你身份？”
“六哥，你到底想问什么？”
“你一向隐讳较深，所以就连共产党也不认识你，对么？”
点点头，陈浮略有所思道：“一处有几个老部下能认识我，可在我找你之前，已下令将他们秘密处决。”摇摇郑耀先的脖子，陈浮得意地说道，“我把自己档案也偷偷销毁了，连张照片都没留下，呵呵！这也算是未雨绸缪。”
“这就是说，现在一处只知‘菊’，却不知‘菊’究竟是谁，对吗？”
“应该是这样，不过……”陈浮微微一皱眉，“不过在中美合作所，你们二处见过我的人也不少，想瞒过他们……恐怕要难了。”
“二处的事情你不必担心，老郑知道该怎么做。”
“你是说……郑耀全会把那些人全部……”
“不错，凡是见过你的人，都会被秘密处决，这是我和他交换的第二个条件。”
忍不住打个寒颤，陈浮怯生生问道：“那……那徐四哥呢？”
“他不会有事，不过这辈子既不能乱说，也不能乱动，恐怕会老死在合作所。”
“噢……”
“他和我一明一暗，以后我要通过他才能和老郑取得联系，也只有他知道唤醒我的办法。否则……我就是一根断线的风筝。”
低头沉吟片刻，陈浮忍不住连连打起寒颤：“二处会相信四哥不乱说么？”摇摇头，心有余悸又道，“估计四哥的家人已在别人掌控下……唉！你和我，只要被找出其中一个，最终都还是难逃一死。”
郑耀先没吭声，他死死盯着火堆，眼睛里突然闪出一凛寒光。
“六哥！你……你想做什么？”
话音未落，郑耀先突然推开陈浮，一头扑向火堆……
“六哥！！！”一阵撕心裂肺的惊叫传来，焦臭味迅速在破庙中弥漫。当陈浮手忙脚乱从火堆拽出厉声惨叫的郑耀先时，一向以冷酷坚毅而自居的她，立刻被吓得六神无主。
“啊……啊……啊……”凄厉的惨叫在山谷中徘徊激荡，他的指甲，深深抠进陈浮那白皙娇嫩的皮肤。
“六哥！你这是何苦呢？你……你是不是脑子傻了？”望着焦黑面容上那层层的水泡，陈浮再也抑制不住钻心般的悲痛，抱着几欲昏厥的郑耀先，放声恸哭，“六哥……呜呜呜……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还叫我怎么活？你为什么要折磨自己？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呜呜呜……”
“认……认识我的人……太多……不得不毁掉……保证你安全，这……这就是我和郑……郑……交换的……第……第三个……条件……”脑袋一歪，被陈浮紧紧握住的手，慢慢垂落……从此，他保存在军统秘密档案中的那张脸，再也不见了……
“六哥……”紧抱住昏死过去的郑耀先，泪如雨注的陈浮哭得是昏天黑地，“大不了咱们一起死，可你这是何苦呢？为了不连累我，你这样值吗？你叫陈浮今后该如何做，才能对得起你六哥！”
天亮时分，一个女人踢掉高跟鞋，扯掉旗袍下摆挽成绳子，将一个面裹厚布昏迷不醒的男人，紧紧背缚在柔嫩的后背。她拄着树枝，步履蹒跚着，一步步走向那高高的山岗。雨水夹杂汗水润湿了她那柔美的长发，汇成小溪，淅淅沥沥淋洒在身后的山路。牙，咬了再咬，泪水擦了又擦，实在挺不住时，她只是默默说着一句话：“六哥……陈浮不会离开你，这辈子都不会，陪着你生，陪着你一起死……”
雨越下越大，在枝叶摇摆的“沙沙”声中，隐隐传来阵阵凄凉婉转的悲鸣……
郑耀先消失了，在多方势力积极查找下，仍然渺无音讯，就好像从空气中蒸发了。他到底是死是活，已成为国共双方共同关注的话题。
“六哥不见了……六哥不见了……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捏着手下送来的情报，冷汗一滴滴溅落在杨旭东那中校肩章上。
赵简之叹口气，神色愈发凝重：“老杨，据罗大舌头所说，在破庙中只发现一堆灰迹，还有双高跟鞋。除此之外，并无任何线索。”
“放屁！连那废物的话你也信？他除了吃喝嫖赌还能干什么？我不管！不管！你告诉他：三天之内，若还找不到六哥的确切消息，我不管他是谁，立刻枪毙！”
“老杨！你冷静冷静！枪毙罗大舌头管个屁用？那就能保证六哥安全吗？如果六哥根本不想让人找到，你着急又有什么用？”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杨旭东真是急了，他食指点着天棚，在屋里团团乱转，“他把自己兄弟都给我了，还会信不过我？六哥是什么人？啊？他是什么人？他害过自己兄弟吗？啊？他撇下过自己兄弟么？这话你放在别人身上我信！可你要敢说六哥……”掏出手枪往桌面上狠狠一拍，“我杨旭东敢用脑袋和你对命！”
赵简之也急了，是男人都有三分血性，他两眼血红，不甘示弱地掏出枪，大声叫道：“妈个X的！二处上下只有你杨旭东担心六哥？难道我赵简之就不是六哥的兄弟？你瞪什么眼睛？我告诉你杨旭东：要论谁跟六哥年头久，谁和六哥更亲！有我赵简之，还轮不到你杨旭东！不服是不是？不负咱就操家伙外面说话！”
“奶奶的！谁怕谁呀？和我杨旭东叫板，你他妈还不够格！”转身紧走几步，一脚踹开房门，指着泥泞的场院，杨旭东咆哮道：“给老子出来！今天谁服软，今后就别站着撒尿！”
这可到好，保密局两位头头为个失踪的郑老六，居然不顾身份大打出手。照毛齐五的话说，那就是老六带过的兔崽子，现在全疯了，除了把他们枪毙，根本没办法叫他们消停。
保密局快要炸了庙，而中统呢？中统老板被蒋中正叫过去，先是劈头盖脸臭骂了几个小时。当蒋中正骂累了，饿了，想起该吃饭的时候，中统老板那张脸上，早已没有了人色。顶着一身臭汗，灰突突钻回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中统老板立刻召集手下，把老头子泼在他身上的怨气，又完完整整倒给那群一脸霉气的属下。随后，这些灰头土脸的属下，又各自返回驻地，把那些还在睡梦中的下属，怒气冲冲“请出”了被窝……
局势越来越复杂，国共双方的胶着，已不仅仅停留在正面战场。面对国民党内部那种种丑态，老袁却连半点儿笑容都露不出来。接到有关郑耀先的最新消息后，老袁冷静地询问段国维：“他果真消失了？你们没有扩大搜索范围？”
“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就差没出四川。说来也奇怪，他到底能去哪儿呢？连保密局、中统都没他消息。”
夹着香烟，眉头紧锁，老袁一言不发。
“老袁，看来凭咱四川一地之力是不行了，要不……咱们请示省委上报中央？举全国之力，我就不信找不到他‘鬼子六’！”
“只有这样了……”点点头，将香烟按在灰缸中狠狠拧灭，“现在，已不是咱们丢不丢人的问题，而是尽早发动群众，彻底铲除这个祸害！否则，我们将是对党犯罪，对人民犯罪，对历史犯罪！”
几个星期后，由中共中央签发的1946年“密”字X号令正式下达四川省委。内容不详，只是有心人在结尾处看到十六个红字：“就地击毙，格杀勿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个月后，1947年2月，从山城城关码头的渡船上，走下个年轻少妇。她身着蓝布棉袍，足蹬一双圆口绊带布鞋。她很漂亮，属于那种被男人一瞥，就能深深印在心里的女人；她很憔悴，岁月的沧桑深深雕琢在原本娇嫩的脸颊上；她扭过头去，默默望一眼身后衣衫褴褛相貌丑陋的疤面随从，目光中隐隐流露出无尽的酸楚……
一个满身污秽面容呆滞的孩子跪在码头，哆嗦着弱不禁风的身体，高举着双手，在他膝前那口破碗中，零零洒洒填着几块毛票。
一串晶莹剔透的口水滴落在碗中，孩子那含糊不清的唇齿中，隐隐呢喃着：“爸爸……爸爸……”身体剧烈地抽搐，乌黑的小手伸向阴霾的天空，“血……血……好多的血……爸爸……流……好多的血……”
少妇的眼睛湿润了，她站在孩子身边，手帕在指间反复纠缠，直至将白皙的手指拧成青灰。
疤面汉子悄悄走到她身旁，看看她那充满苦涩的愁容，慢慢摘下毡帽，从夹层中摸出十块纸币，轻轻放进孩子的碗中……“走吧，”一声叹息，疤面汉子低声说道，“咱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女人没说话，双手捧心，慢慢跟在疤面男人身后，一步一回头，眼里全是泪。
“爸爸……血……血……流……好多好多血……”
一缕阳光从乌云裂缝中挤出，洋洋洒洒，照在城关码头那遍布垃圾污物的水面。波光粼粼，水面一荡一漾，将两岸锦绣的江山，映出无数个碎片……

第18章
1952年9月国庆节前夕……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耳畔响起那激动人心的旋律，一身崭新军服的韩冰，正正头顶的军帽，快步走进山城市公安局大门。
登上办公大楼内那拾级而上的台阶，看看悬挂在正厅顶部柔和的琉璃灯，韩冰心中突然涌出一股强烈的自豪感。的确，革命终于胜利了，压在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被彻底推翻了，面对蒸蒸日上朝气蓬勃的新中国，这是革命者最自豪的成就感。
“韩处长，余局和江处正在会议室等你，请你马上过去。”一个民警低声说道，眼角余光情不自禁瞥向对面紧闭的大门。“他二位的神色可不大好，您悠着点。”
韩冰没说话，不过当她推开会议室大门，瞧见室内大圆桌旁那凝重紧张的气氛，一向以冷静著称的她，心下多少有些异样。
“小韩，你这边坐，”市局局长陈国华一指旁边椅子，诙谐地说道，“今天少了你这穆桂英，咱这会可就彻底没咒念。”一句话，登时将室内那紧张气氛缓解了许多。
待韩冰坐下，市局刑侦处长江百韬戴上花镜打开文件，低沉着嗓音说道，“今天把同志们找来，是为传达上级文件的最新指示。大家都知道，四川曾是国民党苦心经营的老巢，也是全国敌特案件最频发的地区之一。山城市，这座当年军统特务的训练基地，在解放后遗留了许多历史问题，其中匪患敌特，是重中之重。据不完全统计，到目前为止，山城市有百分之七十的刑事案件，都与敌特破坏有关。同志们，我打个比方：如果山城没有这百分之七十的犯罪率，那将是个什么样局面？因此，根据上级指示以及我市目前的状况，经局党委研究决定：我市今后刑侦工作的重点，还是剿匪反特！”抬头看看陈国华，双方相互点点头。
陈国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推开窗扇，呼吸着清晨那徐徐的凉风，长长叹口气：“好久没有这么惬意了，很难得呀！不瞒你们说，我戎马倥偬二十年，现在解放了，却连睡觉都不敢开窗户！”转身看看在座同志，他笑了笑，“国民党的地下组织很威风啊！山城刚解放那时候，他们搞破坏，搞暗杀，而且专门挑半夜下手。据说他们的枪都打得很准，我们有些同志，就是因为开窗户睡觉，结果被人远距离射杀了，哎？你们可不要说我危言耸听，在我家墙壁上，至今还留着弹孔哪！怎么样，这些特务不是我们想象得那么简单吧？过去在战场上，我们只要喊声缴枪不杀，国民党兵就投降了。可现在呢？你再对国民党特务喊缴枪不杀，那迎接你的只有子弹！同志们，这说明个什么问题？那就是我们现在的对手，决不象某些人想得那么简单！”快速走到桌前，抓起文件往桌面用力一摔，一叠照片散落开来。指着照片，陈国华又道，“这些人里，有你们熟悉的，也有你们不熟的。比如说原国民党保密局山城站长杨旭东，至今还在与我们周旋。他这个人很了不起啊！想当年在解放区，他竟敢在我军眼皮底下搞活动，对于这样的人，我们放松警惕能行吗？”
侦查科长马小五扭扭身子。照片中，杨旭东那略带冷酷的微笑，令他很不舒服。摸摸自己的小腿，小五紧攥的拳头，忍不住捏了又捏。
韩冰将目光从小五身上移开，那当年的老政委，现如今已是须发怒张情绪失控：“还有一个人，我不说你们也能猜到是谁，他更加了不起啊！不但在国民党那里挂号，而且在我党内部也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啊！”双手抓起桌面上两份文件，左手一摇，说道，“这是中央1946年下达的密字第X号令！”右手一晃，“这是去年中央发出的全国通缉令！”放下文件，陈国华平息一口恶气，瞧瞧身边神色暗伤的江百韬，又道，“两份中央文件同指他一个人，你们说，还有谁还敢小瞧他？对于这个人，我们追捕了多年。可现如今，哼哼！人却给追丢了，不见了，没了！你们说奇不奇怪呀？难道他能上天入地？难道他会变身遁形？”四下看看众人，大家低着头，一言不发。
韩冰手中的自来水笔，在桌面上轻轻叩动，眉头渐渐蹙成一团……
“抓不到他，那就只能说我们无能，是我们工作没有做好，是我们对不起人民，对不起那些为革命事业而牺牲的同志！”陈国华的眼角湿润了，他很激动，如果面前有个杯子，他肯定会抓起来狠狠摔出去。
就在大家陷入深深自责无法自拔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微弱的敲门声。
“进来！”
一个疤面警察捧着一摞档案，拐脚驼背，悄然走进会议室。“余局长，我给您送档案来了，”冲众人微微一笑，他将档案轻轻放在陈国华面前，“这是国民党时期有关郑耀先的部分档案，都在这里，请您签收。”说着，眼角不由自主瞥了韩冰一眼。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那……那我先走了……”
待疤面人走出会议室，顺手带上房门的一刹那，韩冰突然抬起头，对身边的小五低声问道：“刚才那个人是谁？以他这种条件，怎么还能留在公安局？”
“噢！他是国民党留用人员，一直负责档案。如果不是人手不够，早就把他换掉了。”
“嗯？留用人员？”
“是啊！你别看他长得像敲钟的（指《巴黎圣母院》中的卡西莫多），可脑子很好。不信你就从档案室随便抽出份文件，只要说出编号，他肯定能背出其中内容。”
“没看出他还有这两下子？”
“想不到的还有呢！”马小五四下瞧瞧，趁人不备，低声对韩冰又道，“别看他长得丑，可媳妇漂亮，呵呵！那可是和谐街出了名的大美女。唉！一朵鲜花呀，就这么插在牛粪上了……处长，呵呵！您别有啥想法，其实啊！你比他媳妇漂亮……这个……他媳妇不如你漂亮……”
狠狠瞪了小五一眼，韩冰扭过头去，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会后，陈国华和江百韬将韩冰单独留下，指着一旁沙发，招呼她坐下后，陈国华说道：“小韩啊！这次把你从部队调来，组织上是很慎重的。首先，你搞情报工作多年，论经验、能力那是有目共睹；其次你和郑耀先、杨旭东都交过手，对他们的打法比较熟悉，由你来主抓这两件案子，领导们都放心。当然，我和老江也是顶着很大压力啊！特别是你们那周司令员，呵呵！就是那个‘周大脚’，因为你没少和我拍桌子。还说什么：‘想要韩冰？行！先把我毙了再说’，瞧瞧，好像你小韩就不是我们带过的兵？”
“老周这人就那脾气，”江百韬插嘴道，“只要是个人才，他就恨不得锁进自家小仓库。能把你给要来，唉！还算他陈国华多少给我们这些老战友留了几分薄面。”
韩冰没吭声，她只是会心地笑了笑，见过她的人都说，这女娃子的笑很美，像一股甘冽的清泉，无声无息便滋润着欣赏者的心田。
“怎么样啊小韩，有什么难处吗？”陈国华望着老部下，目光中充满了期盼。
“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只不过，工作岗位变换了而已。”
“你有信心将这两名匪徒一网打尽吗？”
“有！”想了想，韩冰突然面色凝重地问道，“首长们怎知道郑耀先还在内地？”
“这里有他档案，”一指桌面上那厚厚的文件，陈国华轻轻一点头，“你看过后，就知道他应该还在大陆。更有甚者，还极有可能隐藏在四川。”
“噢？”
从文件中抽出一份，当着她的面，江百韬翻开一页。
“什么？徐百川被我们捕获了？”韩冰微微一怔。
疤面瘸子拎着酒瓶，哼着小曲，走出和谐街“百年温家老店”，蹒跚着，拐进胡同口处那片青石路。左右瞧瞧，见无人留意，便迅速将一封信塞进邮筒。他的信，永远没有寄信人的真实姓名，而他使用的字迹，也永远都是仿宋体。两年来，他为了寄信，走遍山城大街小巷，几乎使用过所有邮筒。
他的日子过得很快乐，收入虽说微薄，到也能养家糊口。他妻子很贤惠，无论天寒地冻还是烈日燃燃，无论雄鸡报晓还是夜半更深，她总是静静守在门前，翘首他的归来。他们的女儿很可爱，是个人见人夸的小公主，现如今正躺在床上，于睡梦中乞盼爸爸那温暖的怀抱。
门环一响，他终于回来了。女人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快步迎上去为他除下外套，揭开锅盖，端出还在冒着热气的饭菜。
“你们俩吃过了么？”疤面人坐到桌旁，柔声问道。
“我叫孩子先吃了，”女人扭头看看小被中女儿露出的小辫儿，微笑着说道，“她等你一晚，熬不住了。孩子都是这样——贪睡。”说着举起酒瓶，在男人面前的杯中斟了一斟。
“哎？满上啊！就这半杯够谁喝的？”疤面男人“不满”地敲敲桌子，脸上仍是笑意浓浓。
“六哥，你肝不好，少喝点酒。”
“嘘！”疤面男人竖起一根食指，向门外仔细听了听，低声责问，“跟你说过多少回，叫我老周，别叫六哥。”
“呵呵！习惯了，”陈浮吐吐舌头，脸上露出说不尽的妩媚，“老周，今天还顺利吗？他们……有没有发现什么？”几年来，每当郑耀先一进家门，陈浮总是要问上一问，这已形成定律，再也改不过来。
“唉……”郑耀先重重叹口气，摇摇头，语气有些低沉，“四哥出事了。”
“啊？”笑容突然固定在脸上，陈浮那微微颤抖的双手，被郑耀先牢牢握住，“那他……他……”
“‘山城沦陷’时，他被人丢下没跑出去，我这也是刚刚知道。今天若不是共党移交档案，恐怕直到现在我还被蒙在鼓里。”
“四哥会出卖我们么？”
摇摇头，郑耀先那狰狞的面目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忧愁。
“老周，不管怎样，我死活都要和你在一起。”月色西斜，两个人紧紧相拥，于无声处道有情人……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韩冰在两名战士陪同下，迈步走进阴暗的牢房中。墙角索索，铁链“叮当”，似乎有人想要挣扎着站起。
“房间为什么不开灯？”韩冰皱皱眉，低声质问。
“发电厂被特务破坏了……”
“噢……”点点头，她将目光转移到那人身上，“徐先生，看来我们的交谈，就只能在黑暗中进行了。”
“没关系，我对这地方熟，没有灯，兴许我还能睡个好觉。”提提沉重的铁链，徐百川随口问了句，“有烟吗？”
“对不起，我不抽烟。”
“你身后那位小兄弟有烟吗？如果有根烟抽，也许我会想起很多。”
向身边战士努努嘴，韩冰燃起蜡烛，掏出笔记本。
狠吸一口，一道白烟从鼻孔中缓缓溢出，徐百川仰起头光秃秃的脑袋，尽情享受着尼古丁给他带来的眩晕和快感。“谢谢你们，谢谢！”他淡淡说道，“如果不是你们解救，恐怕我儿子早就尸骨无存了。呵呵！为了让我闭嘴，保密局居然用个孩子来要挟我。”
“答应你的事我们已经做到，现在，我希望你信守承诺，说出郑耀先和杨旭东的下落。”
“我就是告诉你，你有把握能找到他们么？”
“能不能找到那是我们的事，我只希望你和政府合作，争取立功赎罪。”
“好吧！”无奈地打量着四周，徐百川突然说道，“这间牢房我很熟，想当年，贵党的徐墨萍，就是被关在这间屋子。呵！如今风水轮流转，故地重游喽！”
“徐百川！你老实交待问题，不许故弄玄虚转移话题！”一旁的战士怒道。
“不！”韩冰摆摆手，微微一笑，“徐先生是想告诉我们：郑耀先和杨旭东很可能会故地重游。”
“聪明！”一挑大拇指，徐百川赞道，“三言两语你就能猜透别人意图，看来，你和老六果真有得一拚！”
“那么郑老六最有可能在哪儿，你应该知道吧？”
“我不是很清楚，但有一点：应该没离开四川。”
“噢？那我洗耳恭听。”
“当年的军统、中统都容不下他，如果他在台湾，恐怕早就尸骨无存了。以他的头脑，不会不明白后果。”
韩冰点点头。
“港澳及其它地区也不可能，像他这么优秀的情报员，早就是各国登记在案的特工，你说，有哪个国家会对他放任自流不管不问？所以，如果他跑到其它地区，你们海外的情报系统，恐怕早就探知到下落了。”
继续点头，韩冰对我方情报系统非常自信，这是源于对共产党人那忘我无私精神的一种崇拜。
“剩下这最后一种可能，就是他潜伏在大陆，不说、不做、不动，彻底改换身份隐姓埋名。”
“你认为他最有可能躲在哪里？”
“四川！”
“四川？”
“对！”掐灭手中烟头，刹那间，徐百川心中感慨万千，“老六……唉！想不到哥哥也有出卖你这一天。可……可谁叫哥哥有儿子要养呢？对不起了……哥哥对不起你六弟了……哥哥这也是没办法……”
“徐先生为何如此肯定？”
徐百川哆嗦着嘴唇，神色突然变得极其忧郁，他没说话，只是在心中暗暗说道：“如果不在四川，你叫我如何唤醒他？”
韩冰陷入沉思，而徐百川则趁机又要了一根烟。
“那么，对杨旭东你是怎么看的？”笔记本在手中翻了翻，一张标准的军人免冠照片递到徐百川面前。
“杨旭东？呵！我对他不是很熟，只知道他是老六死党，也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从短短的几年内，他由中尉跃升到少将站长就可看出：其能力绝对不在老六之下。”
“那据你所知，他有什么弱点？”
“讲义气，对老六衷心！呵呵！这对一个情报员来说，就是最大的弱点。”
“那你的意思是……除了郑老六，这世上已无人能对付他？”
“你算是一个，不过能将他彻底置于死地的，只有老六，你充其量也仅是略胜他一筹。”
“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如果没和杨旭东交过手，听完这句话，韩冰也许会认为徐百川在讽刺她。但现实就是现实，现实告诉韩冰：几年前在她和杨旭东的对抗中，自己就已经感觉到非常吃紧。  
这世上，也许只有创造杨旭东那情报奇才的郑老六，才是他唯一的克星，不过，郑老六会乖乖配合我党么？有谁又是他郑老六的生死克星呢？想了想，韩冰颇有些底气不足，她迟疑着问道：“那么……郑耀先在性格上有什么弱点？” 
摇摇头，徐百川面带苦笑发出一声长叹：“唉！其实这么多年，我也在一直在考虑他的致命弱点。虽说是人就有弱点，可是在老六身上，对不起，我失败了。”这句话说得韩冰很不是滋味，一个没有突出弱点的特工究竟该如何对付，她心里连点底儿都没有。
“在你身上也没有突出的弱点，”徐百川突然又道，“直觉告诉我，你并不比他差，只是你还没意识到而已。”
“谢谢！”
“不用客气，你们共产党对待我，并未象当年我们对待徐墨萍那样，所以我感恩图报也是应该的，不过仅此而已。”
韩冰合上笔记本，向身边战士递个眼色。没过多久，一个女兵走进来，将一摞文件放在徐百川面前。
“徐先生，这是近期内我们在大搜捕中拘留的可疑分子，你仔细看一看，这里面有没有熟悉的人？” 
“好……”接过花镜戴上，徐百川夹着香烟，开始一张张翻阅……
站起身，韩冰打量起这间牢房。昏暗的灯光下，石壁上呈现出一条条陈旧的标语：“中国共产党万岁……”，“…….誓将牢底坐穿……”，“打倒反动派，打倒蒋家王朝……”她的眼睛逐渐湿润了……
“咦？”没过多久，徐百川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他颤抖着声音喊道，“这……这是老六的兄弟——赵简之！奇怪，他……他怎么没去台湾？”
“赵简之？”猛然回过身，“你能确定吗？”
“应该不会错，想当年，他还跟过我。”
“带赵简之！”韩冰的嘴角泛起阵阵冷笑，
赵简之拖着厚重脚镣，被两名全副武装的战士挟持着，出现在徐百川牢房外。徐百川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吸着香烟，连眼皮都不敢撩。冷漠地看他一眼，随后赵简之便将头扭向一边。
“你认识这个人吗？”韩冰指着徐百川，对赵简之问道。
“不认识！”回答到也干脆。
“徐先生，你再好好看一看，是他么？”
“没错，”闭上眼睛，徐百川内心似乎在进行着剧烈挣扎，“他就是赵简之，老六的兄弟……”
慢慢扭过头，紧绷着双唇，赵简之双眼死死盯住徐百川，嘴角不停地抽动……
“徐先生，谢谢你给我们提供的情报，以后关于郑耀先的事儿，我们还会请教你，打扰了。”说着，韩冰转过身，开始上下打量起面色狰狞的赵简之。
“徐百川！我日你祖宗！”仰天一声悲鸣，赵简之跳脚大骂，“你他妈出卖六哥！你他妈居然出——卖——六——哥！！！”
深深垂下头去，徐百川的眼角全是泪珠。尽管他知道自己还未完全出卖老六，但韩冰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令他跳进黄河也无法洗清。
赵简之泪流满面，四名战士居然按不住他这戴上重铐的人，“徐百川！你个王八蛋！你出卖我赵简之倒也无所谓！可你连六哥都敢卖！你连自己兄弟都敢卖！我日你八辈祖宗！你他妈白披了这身人皮……”
“放老实点！”
“有种你们就杀了我！”被按在磨石地面上的赵简之，嘴里衔满了草棍，即便如此，他仍在剧烈地反抗不依不饶地叫骂，“我赵简之生是六哥的兄弟！死是六哥的鬼！让你们共产党看看！让你徐百川这王八蛋看看：保密局的爷们到底是不是孬种！”
“把他嘴堵上！”随着韩冰一声令下，徐百川慢慢转过身去，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鼻颊缓缓滴落……
最后，四名浑身是汗的战士，拖着像被水洗过似的赵简之，总算把他固定在审讯室的背椅上。此时，赵简之因过度激动而陷入了痴迷，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话：“你居然出卖六哥……你出卖了六哥……”
“赵简之，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们说？”擦擦额头汗水，韩冰在小五身边慢慢坐下。
“有！”
“好！那你就说吧！”
“我，赵简之！”目光中突然闪出一丝坚毅，那是一种充满着大无畏的精神，“……中国国民党党员！是坚定的‘三民主义’者！”
“你要不是国民党，也不会来这地方，”一声冷哼，小五不屑地说道，“醒醒吧！你们那个党那个主义，已经完蛋了！”
“没有！没有！”赵简之的情绪又开始激动，“总有一天，三民主义的旗帜会高高飘扬在中华大地！”
韩冰示意小五先停止问话，她不慌不忙玩弄着自来水笔，隔了好一会，待赵简之稍稍冷静，这才又问：“你的态度很恶劣，知道我党的政策吗？”
“不就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么？”他不屑一顾地回答道，“那一套，你糊弄三岁孩子管用。”
“知道就好，咱们不要浪费时间，说说你知道的情况吧！”
“我知道的情况？”冷笑在赵简之脸上越积越浓，就在众人都以为他又要破口大骂时，突然，赵简之说出句令人万分震惊的话，“哼哼！上峰的秘密我知道，下属的秘密我也知道，可那是我党的机密，不能告诉你。徐百川那王八蛋要做鬼，可老子下辈子还得做人！”
“你太放肆了！”一拍桌子，马小五正欲发火，韩冰轻拉他衣角，暗示其冷静。
又经过一段漫长的沉寂，韩冰放下手中的笔，对几名战士吩咐道：“今天就到这里吧，把他送回去。对了！就关在徐百川对面，不要管他们。”
“是！”
“嗯？”马小五一怔，扭头看看韩冰，却发现她似乎早已胸有成竹。
“徐百川！你个王八蛋！你不得好死！”在阴暗的牢房中，整晚传出阵阵怒骂，弄得徐老四蜷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出。
用手铐重重敲击着墙壁，赵简之泪光漫漫，泣不成声：“你……你他妈出卖了‘三民主义’……你居然会出卖‘三民主义’！党国待你不薄啊？给你鲜衣怒马，让你高官厚禄！可到头来你却出卖党国，出卖信仰！如果你还有良心，你自己说说，哪怕全天下谁都对不起党国，可你能吗？你有资格对不起么……”哭了一阵，赵简之又道，“当年训练班毕业时，你拉着我们的手，鼓励我们说：‘中华民国得之不易，三民主义任重道远，吾辈同仁应以先总理遗志为训，奋发图强，切莫不可背叛信仰。’现在到好，我没背叛，可你呢？九泉之下，你有何脸面再去面对先总理？我们……”一拍胸口，赵简之哽咽着喊道，“我们……我们晚辈在为理想抛头颅洒热血，可你们这些大哥究竟都在干什么？究——竟——都——在——干——什——么！”仰天一声长啸，两行血泪从眼角缓缓溢出，“中——华——民——国！你的命运，为——何——如——此——多——舛？”
徐百川紧紧闭着双眼，他不敢说话，甚至连擦泪的勇气都没有。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惺忪泪眼望着墙壁上那模糊的字迹，他一遍又一遍在心中说着“对不起”。至此，他开始认真反思一生中最大的疑问：“为何共产党员可以面对屠刀继续坚持自己的理想，而他，却在关键时刻放弃了。”
“怒潮澎湃，党旗飞舞，这是革命的黄埔。主义须贯彻，纪律莫放松，预备作奋斗的先锋。打条血路，引导被压迫民众，携着手，向前行……”对面牢房传来徐百川极为熟悉的黄埔校歌。歌声慷慨悠扬，热血澎湃，穿越铁窗的缝隙，遥遥直上九霄……“赵简之！”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哀号从他嘴里迸发，不顾一切扑到牢门，厚重的铁门发出一阵沉闷的呻吟……
坚牢内，赵简之挽着手铐，向南京方向郑重地敬个军礼，回过身，透过气窗看看泪眼磅礴的徐百川，淡淡一笑，随意转身，一头撞向坚硬的石壁……
“赵——简——之！！！”拼尽力气一声悲号，手指缓缓一松，背靠着铁门，他瞪着失神的眼睛，怅然滑落在地……泪水已干，翕动着干涸的嘴唇，不断念叨那骂他整整一宿的人……“赵……赵……简……简……”一个“之”字却是再也呼之不出……“怒潮澎湃，党旗飞舞，这是革命的黄埔。主义须贯彻，纪律莫放松，预备作奋斗的先锋。打条血路，引导被压迫民众，携着手，向前行……”这首歌，在徐百川牢房内，又整整响彻了一宿……
“老赵！！！”同样也是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哀号，杨旭东攥着共产党的布告，当着诸位弟兄面，哭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老赵啊！我的好兄弟，你怎就这么走啦？小鬼子悬赏八年也没要了你命，可你怎就没挺过这一朝？怎么就没挺过这一朝！”
赵简之七个孩子跪倒一地，最小的老八，拽着刚刚从昏厥中被救醒的妈妈，胸前兜兜上全是鼻涕眼泪：“妈妈……妈妈……我要爸爸……”
一把搂住自己的骨肉，赵太太银牙紧锁，半晌无语。
“赵……赵……”杜孝先红着泪眼，望着赵简之遗孀，嗫嚅着，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孩子……”赵太太捋捋额前那湿漉漉的头发，嘴唇的牙印上渗出点点血珠，“要记住：你爸爸不是死在日本人刀下！他——不——是——死——在——日——本——人——刀——下！！！”

第19章
“啊！”郑耀先从床上翻身坐起，额角全是涔涔冷汗。
“怎么？又做恶梦啦？”陈浮拾起衣衫为他披上，悄悄依偎在他怀中。
“我又走了一个兄弟……”郑耀先剧烈地喘息着，眼睛无助地望向四周……“我梦见一个兄弟浑身是血，他……他在向我告别……”
“唉……”一声幽叹，陈浮落寞的脸颊在他胸前轻轻一蹭，凄然说道，“六哥，这不过是梦，你不要再想了好吗？唉！你整天这么提心吊胆，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郑耀先没说话，冷漠的疤面上阵阵抽搐，手臂不知不觉将陈浮挽了一挽……
几天后……
一冢枯坟，静静掩埋着赵简之的衣冠，在众人搀扶下，几欲虚脱的杨旭东跪倒在墓碑前。冥纸化灰，随着瑟瑟秋风，在山间地野那万丈红尘中不断沉浮。
“弟兄们！”杨旭东缠上孝带，手捧酒碗呜咽道，“送简之兄一程吧……”
一头磕下去，众人眼泪簌簌而落。
喝干烈酒，杨旭东将碗重重一摔，起身叫道：“弟兄们！多余的话我不说了，今天，我们又少了一个兄弟。”擦擦泪水，他的声音哽咽起来，“你们和简之兄一样，本可以去台湾，去过那舒舒服服的日子。可为什么要留下来？为什么要抛家舍业跟我干这断头买卖？我想简之兄已经用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十几年前，我们出生入死为的是国家、民族和百姓，而今天，我们的所作所为，照样是为了国家、民族和百姓！不同的是，现在的百姓并不理解和支持我们。”一声长叹，杨旭东的情绪千回百转，“我们不能责怪百姓愚昧，更不能埋怨世人被那所谓的‘主义’蒙蔽双眼，要怪就怪自己没做好，是我们把百姓推上了一条不归路。换句话说，如果我们做得好，老百姓能死心塌地跟共党走么？党国沦落如斯，我党各位同仁难辞其咎！”回身一指赵简之墓碑，杨旭东的情绪愈发激动，“可简之兄不一样，他让世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国民党员！什么才是忠诚的三民主义信徒！国家已经不属于我们，我们颠沛流离，处境也正像共党宣传的那样：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可是我们真就不行了么？丢掉江山难道还能再丢掉气节吗？不能！绝对不能！至少我杨旭东就办不到！不就是一个死吗？又能怎样？既然简之兄不怕，难道我会怕么？保密局的爷们是被人吓大的？我，”一指自己的头，杨旭东红着眼睛喊道，“就要告诉共产党：看看是他们的子弹硬，还是老子的脑壳硬！”
杨旭东绝对不是善男信女，这一点，他已用事实向世人说明了一切。在随后的几日内，山城各县、区均遭到突如其来的破坏和打击。其中最著名，性质也最严重的事件，便属山城下辖的渝川县“甘泉村惨案”。
甘泉村地处武陵山南麓，是一座以农耕为主的土家族小山村。杨旭东原本并未将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放在眼里，可这座在地图上根本就找不到的山村，其村民却在杨旭东率队转移途中，主动袭击了他。
甘泉村土家族人在解放前没有什么社会地位。大清帝国的时候，被辫子兵欺负，民国时期，又经常被国军找茬收拾那么几下子。有人统计过：甘泉村村民过去最常见的病症，就是妇女乳房频发性淤血，小孩耳根子肥大和男人后屁股“脚印形”结缔组织增生。按理说，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美德，谁也不会闲着没事总拿少数民族寻开心，但究竟什么原因造成了村民世代受压迫的命运呢？呵呵，问题就在于：这些少数民族同胞生产的农作物非但不是粮食，反而是大名鼎鼎的罂粟。
从甘泉村熬出的大烟膏那是赫赫有名，不但畅销四川，而且还随着出川抗战的川军，享誉了全国。从前清时代村民祖上接触鸦片开始，直至四川解放，熬制大烟膏的村民从来没富裕过，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共产党来了以后，经过土地改革、农民翻身等运动，甘泉村民的日子总算有了盼头，怀着对共产党感恩戴德的心理，村民们的生产积极性有了大幅度提高。当然，他们不再种罂粟，而是改种了玉米。
杨旭东和这些村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原本马勺也不可能碰到它这口锅沿。可村民则不同，他们一见到国民党，就不由自主产生某种条件反射性恐惧。如果在过去，村民们大不了装聋作哑，能忍即忍，甚至乖乖送上耳根子、屁股蛋子。现如今有了共产党撑腰，那一切可就不一样了。
村里联防民兵当即向四邻八村发出战斗警报，并在政府下乡土改工作队的率领下，迅速占据有利地形，与国军展开殊死顽强地较量。
历史再一次证明：杨旭东并不是个省油灯，他一见形势对自己不利，立刻下令撤退，并于当晚，趁村民们唱歌跳舞狂欢胜利的时候，悄悄将甘泉村团团包围……
除了强奸、放火和抢劫，杨旭东基本上什么都干了。他将共产党下乡土改工作队和民兵干部绑在树上，红着眼睛用刺刀一一挑死；他将那些基干民兵扒光衣服，一边用“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道理进行“批评教育”，一边使劲踹他们的屁股蛋子。“你们吃不上饭，造民国的反，那不是我杨旭东的错，我杨旭东也从未沾过你们一粒粮食！凭什么打伤我兄弟？招你们惹你们啦？”
把人杀了、揍了，杨旭东还觉得挺委屈。山城市公安局的大小干部们，比他杨旭东更委屈。陈国华被叫到省公安厅从上到下撸了一遍，回到山城后，余怒未消的老余又连夜将江百韬从头到脚归拢了几次。最后，他拍着桌子，指着自己鼻子叫道：“戎马倥偬了二十年，我现在才知道这脸不叫脸，被人家当成屁股啦！你可真给我提气啊？几千部队的大军围剿，居然还叫杨旭东逃之夭夭了？行！你可真行！”
“老余，你消消气，”江百韬替老战友倒杯水，苦笑着劝解，“杨旭东把咱们当年的游击战，这个……又给咱用上了。你还别说，同样是土匪武装，这小子学得是有模有样，比落凤山黄继尧匪帮强多了。我们地方部队的同志，一时还不太适应他这种打法。”
“你说什么？”陈国华的火气更大了，他怒道，“我怎么越听越新鲜？噢！建国了，我们的战士居然连游击战这看家宝都不适应了，我没听错吧？”
“老余，你先坐下，听我跟你解释。”江百韬叹口气，“杨旭东的游击战和我们那时候不一样。这小子不但装备精良，而且安插在我方内部的眼线很多。更有甚者，据说他还有个‘一炷香’的毛病。”
“一炷香？什么意思？”
“他晚上睡觉手里要掐一炷香，香灭一烧手，马上就跳起来转移。你仔细想一想：象这么狡猾的敌人，我们该如何对付？”
“在他内部没有我们的同志么？”
“有，不过都被他发现，均遭到了毒手。”
“要照你这么说，咱们拿杨旭东算是没办法了？就让他这么自在逍遥下去？”
“那倒也不一定，”江百韬微微一笑，“小韩不是正在想办法么？我相信她肯定能找出对付杨旭东的办法。”
韩冰摊开从甘泉村找到的国民党布告，一边浏览一边皱眉。杨旭东这个所谓的“反共救国军”，虽说力量不算强大，但其成员个个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军、警、宪、特分子，绝非那些啸聚山林的土匪所能够比拟。最令人担忧的是，通过各种渠道进行分析，杨旭东似乎打算与落凤山黄继饶匪帮进行接触。总之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他杨旭东并非伸长洗净的脖子，乖乖等着共产党下刀。
“小五，”韩冰揉揉发胀的太阳穴，“还有没有关于杨旭东更详细的资料？”
“没有了。我听老周说过，山城解放前，国民党曾销毁过一批档案，其中就有关于杨旭东的个人资料。”
“老周？哪个老周？”
“就是档案室那疤脸的周志乾，咦！您不是见过么？”
想想那一瘸一拐奇丑无比的男人，韩冰的眉头又是一皱，心里隐隐有着说不出的反感。
“处长，您没事吧？”
“他那张脸是怎么弄的？”
“据他所说，是在抗战时，被小鬼子的汽油弹给烧的。”
“噢？他还是个抗日英雄喽？”
“国民党遗留的档案就是这么记载的，为此，我们还内查外调，特意走访过他家乡。”
“当地民政部门是怎么说的？”
“据当地部门反应，说他们那里的确有个叫周志乾的国民党兵，在抗战时期受过伤，而且身高、体重、家世都和老周吻合，某些细节资料也和档案完全一致。”
“那他的政治信仰呢？”
“他少言寡语无权无势，如果不是打过鬼子，在国民党时期也不可能托关系混上警察。说白了，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要说这信仰嘛……我看他多半什么主义都不信。”
韩冰点点头，权衡片刻，这才缓缓说道：“我们的工作很特殊，为此，这就要求我们战士必须要在政治上过关。一个没有信仰的人很危险，谁敢保证他思想永远都这么低调？所以枪杆子还是握在自己人手中比较可靠。”
“局领导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听说再过一段时期，上级就会派新人接替他工作。不过这老周到也耳朵灵光，一听说要调换他，便马上向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噢？看不出他还是个投机分子？”冷冷一笑，韩冰脸上那厌恶的表情更加浓重。“这种人还想入党？哼！”
“可人家想入党咱们也不好拒绝不是？至于批不批，呵呵！那就是上级领导考虑的事情了。”
“对了，”韩冰突然又道，“他说国民党撤退前销毁了杨旭东的档案？”
“是啊！”
“那就是说，目前局里只有他知道杨旭东的档案内容？”
“这……应该是吧……”
“你马上把他叫来，我要当面问问他。”
“是！”
郑耀先隐姓埋名躲在山城，目的只有一个：从军统原始档案材料中，找出有关“影子” 的蛛丝马迹。但他很快就失望了。几年来，他将军统隐藏在山城警局内的档案，从头到尾逐个排查，遗憾的是至今也毫无头绪。或许“影子”就像当年的他一样，为达到某种目的，不惜隐藏、销毁自己的一切。
“看来这里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坐在长椅上，他渐渐陷入沉思，“实在不行，我就亲自跑一趟台湾，在那里也许还能找到些线索。”点根香烟，将自己表情的变化深深隐藏在浓雾中……“‘影子’和老陆上线肯定熟悉，否则他不可能知道我的存在。问题是，老陆上线究竟是谁？这个人可靠吗？我该如何去找出这个人？”不论从哪个角度考虑，郑耀先都觉得这件事很难办。第一，他无法向组织解释自己的某些行为，即便是做出解释，会不会有人相信还很难说；第二，他无法光明正大去调查“影子”，单枪匹马和群策群力相比较，其办事效率绝对不可同日而语。“没办法了，若想找出‘影子’，就只能先找出我身份泄漏的原因，从这一点追查下去，或许更能贴近目标。”
他正想进一步分析，突然间，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女同事探进头对他喊道：“老周，项处叫你过去，你可要快点哦！”
“项处找我？”冷静地掐灭烟头，在不经意间，他随口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儿？”
“领导的想法我怎知道？”女同事撇撇嘴，“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郑耀先没再问，站起身戴上帽子，摒除头脑中一切杂念，将精神迅速调整到最佳状态。
韩冰连眼角都没动，依旧坐在办公桌后转动着自来水笔，两个人均保持着沉默，过了许久，韩冰这才指着对面椅子，不冷不热说了句：“坐吧！”就此打开了话题。
“处长，您有事找我？”郑耀先的臀部在椅面上贴了贴，陪着小心，怯怯问道。
“听说这里的旧档案你都看过？”韩冰的态度有点冷。按理说，这年代的领导常以端茶倒水的方式向下级表示关心，可不知为什么，韩冰并未这么做。
“基本都看过。”
“那么关于杨旭东的档案内容，你一定知道喽？”
“知道，他的档案就是我亲自烧毁的。”说到这，郑耀先沉吟一下，补充道，“当时有宪兵看守，我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撩起眼皮看看对方，不管如何强迫自己，韩冰都无法适应对方那张脸。“说说你知道的吧！”
“好，那我就简单说一说……”为了不影响对方心情，他将头扭向一边，双方在间接的面对面中，这才找到对彼此都能够忍受的正常心态。“杨旭东生于1920年6月，抗战爆发后，从西南联大辍学，参加军统第X期特训班，是军统大特务郑耀先的学生，也是令日本‘梅’机关最头疼的中国特工之一……”
“他对郑耀先很忠心是吗？”韩冰插嘴问道。
“这不是什么秘密，当年中统要除掉郑耀先，还是杨旭东亲自带队去解救。”
轻轻放下自来水笔，双臂环抱在胸，沉吟片刻，韩冰突然抬起头：“你对杨旭东很熟悉，是么？”
“我对他的熟悉只停留在档案上。”郑耀先不假思索地回答。
“是吗？”
双目下垂，郑耀先暗自盘算是否说错过什么。
“杨旭东参加的那期特训班，总教官是徐百川，郑耀先在当时也只不过挂个名。如果你不是对杨旭东熟悉，又怎知他是郑耀先的学生？”
“在郑耀先档案中，不是经常提到‘其学生杨旭东’么？如果这二人没有师生关系，为何会在档案中出现这些内容？”
韩冰笑而不语，过了许久，她点着头缓缓说道：“我对档案工作很陌生，想不到这其中学问真是奥妙无穷，往往某些答案，却是和档案有着密切关联。唉！隔行如隔山哪！”
“处长谦虚了，”郑耀先暗暗松口气，“总之您想知道什么，志乾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有一个人，他可能是我生平所遇到的最厉害的对手。就像你这样，他可以从容回答我任何提问，也可以从只言片语中找寻答案，进而化解掉我的一切努力。你知道这个人是谁么？”
“难道是郑耀先？”
“连这个你都知道？”
“在郑耀先档案中，曾详细记载过六年前您和他交往的全过程。呵呵！他对您也是惺惺相惜，万分推崇。”
“噢？难道郑耀先也有佩服的人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档案上就是那么写的。”
韩冰没说话，平静姣好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处长，如果没什么事，那我先走了，还有许多工作在等着我。”
“好，你先去吧！”将自来水笔重新抓在手中，韩冰的目光从郑耀先面容上一掠而过……
这场会晤并不轻松，双方都感觉到神经是在煎熬中慢慢抻直。当韩冰走出办公室，在会客厅见到老袁时，居然流露出一脸倦容。
“老江，这就是你常说的那个穆桂英？”瞧着韩冰，老袁微微一笑，不过笑容中饱含着欣慰。
江百韬示意韩冰坐下，一旁的段国维，悄悄瞥一眼韩冰，神情变得有些忸怩。
“小韩，这就是我经常和你提起的老战友——孟宪涛同志，呵呵！他可是我党赫赫有名的老地下工作者，郑耀先的案子一直由他来主抓。”
“首长好！”韩冰起身正欲敬礼，老袁一摆手，笑道，“都是自家人，没那么多客套。你和国维一样，往后叫我老袁就行。”
韩冰有些为难，初次见面，她揣摸不透首长的脾气，无论如何也不敢冒然喊上那句“老袁”。
“瞧瞧，这女娃子脸红了，呵呵！我说老江啊！咱们这穆桂英居然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小韩，”江百韬微微一笑，“老袁和国维同志即将担任局政委和副局长，他们这次来，主要是想听听你对钱、杨案件的具体打算。毕竟嘛！你和他们二人交过手，彼此间都很熟悉。坐下！坐下说！咱们都别拘束。”
段国维的目光在韩冰脸上瞥来瞥去，弄得她浑身燥热，尴尬异常。“首长，我……”她瞧着江百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么办吧！”老袁向江百韬点点头，“具体工作就让小韩和国维商量着来，我们这些老家伙把把舵就行了，毕竟这天下，迟早都是他们年轻人的。”
“那好，咱们过去看看老余，你们先聊着。”说着，江百韬站起身，陪着老袁有说有笑向外走去。
室内气氛彻底凝结，段国维偷眼瞧着韩冰，韩冰则紧盯窗外的梧桐树，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一口空空的水杯，在段国维满是汗水的双掌间碾来碾去。
“关于郑耀先……你知道得应该比我多……”韩冰的声音细若蚊鸣，脸颊就像在秋霜中被润湿的红苹果。
“这个……组织上没和你打招呼么？”
“打招呼？打什么招呼？”
“这个……噢！以后由我配合你工作……”
“没有……”摇摇头，韩冰的脖颈一片绯红。
“以后……我和你就是……这个……最要好的同事……”
韩冰不敢说话，而且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我是个粗人……不……不会说话……请你……”一咬牙，段国维突然站起身，向目瞪口呆的韩冰，敬个军礼，“……请你多多批评指教！如果有啥劈材挑水、垒砖砌墙的粗活儿，我老段是把好手，绝对不会叫你失望！”他说得很大声，坚定的语气中充满着决绝，就好似即将走上刑场的革命烈士。
韩冰的眼睛瞪得更大，迷离的目光中充满了惊愕和不解。
“韩冰同志！我是三五年的党员，身世清白，工作积极向上，不抽烟喝酒，没有不良嗜好，请你考验我！”
“考验你？”一双美目在段国维身上不停游走，女娃子那素以冷静闻名的头脑，现如今已是一团糨糊，“我能考验你什么？”
“我段国维向毛主席保证：会像忠于党那样，忠于你韩冰同志！”
“什么？”韩冰彻底陷入混乱，一双手居然不知该放向何处，几次望向房门，若不是段国维堵在门口，她几乎要落荒而逃。“刚见面你就说这些……唉！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我……”
“是组织派我来的！工作的需要……”说完这句话，大汗淋漓的段国维暗自松一口气<b>——</b>他总算解脱了。
江百韬从门板上收回耳朵，诡秘一笑，扭头对老袁低声说道：“老袁，呵呵！组织交代的任务，我有幸不辱使命。”
“行，我也跟着解脱了……”
四目相对，此地无声胜有声。
原本是非常单纯的同志关系，却意外出现个小插曲，韩冰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这事儿非常好笑，不过意外归意外，工作还是要照常进行。通过和徐百川的初步接触，韩冰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徐百川在郑耀先问题上，始终闪烁其辞三缄其口。这也难怪，他二人之间毕竟是多年的兄弟，想叫徐百川酣畅淋漓供出郑耀先下落，那绝对不是件容易事。另外根据保密局家规，徐百川交代得越多，他距离鬼门关也就越近，一向喜欢给自己留后路的老特务们，肯定会忌惮这一点。
该怎么办呢？韩冰并不担心徐百川是那干瘪的牙膏，她只考虑自己还能从他身上挤出多少。为此，她决定再次“拜会”徐百川，非要从他嘴里挖出些有价值的情报。
徐百川这几天是在煎熬中挺过来的，赵简之的死对他打击很大，曾经几次，他都徘徊在生与死的矛盾边缘，但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开弓没有回头的箭，如今的徐老四，已彻底陷入进退两难的尴尬境界。
“徐先生这几天还好么？”韩冰找把椅子，坐在神情冷漠的徐百川对面，不紧不慢打开了笔记本。
“你果然厉害，”徐百川冷笑道，“赵简之死了，这消息一旦传到台湾，哪怕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哼哼！即使将来能出去，也会活在被人追杀的阴影里。”
“噢？看来徐先生是有意见了。可是……赵简之并非我们指认的，不是么？”
“就算我不说，难道你们会不知道他是赵简之？这种手段，想当年我也用过，对故意隐瞒事实的人，嗨……其结果必然是罪加一等。”
微微一笑，对着自来水笔沉思片刻，她突然又道：“在对外公布的材料中，我们并未提及是你徐先生指认的赵简之，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谢谢！”
“不过郑耀先呢？你总该说点什么吧？”
“难道我说得还不够么？”
“不够。”
叹口气，徐百川苦笑道：“是不是我不合作，那台湾就能马上知道：到底是谁出卖了赵简之？”
“主动权在你。”
“可我还有选择么？”
“选择权也在于你。”
“看来……我必须要无条件与贵党合作喽？”
“我们欢迎。”
“说出我知道的，贵党能网开一面给我个无期么？”
“那要看你的合作态度。”
低头苦苦凝思，徐百川面部表情时而狰狞，时而舒缓，反复交织了若干次，最后在韩冰平静地注视下，长吁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你……能给我一根烟吗？”
郑耀先拎着酒瓶，将目光从“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标语上收回，“温家老店”温老板那些话，依旧在他耳边回荡：“连美国人都打不过共产党，看来……老蒋回来八成是没指望了。”至于蒋介石能否反攻大陆，郑老六并不关心。不过麻烦找上了自己，这却是无法回避的事实。
在温家老店一旁的山墙上，多出一幅由粉笔画成的“雷泽归妹”象图。外人看不出这象图的玄机，而郑耀先却知道：这正是唤醒他的暗号。归妹一卦上震下兑，意喻少女追男之象。震为长男，暗指原为军统小老板的郑耀先，兑为少女，借喻无处藏身倒贴郑耀先的陈浮，全卦的中心思想便集中在一个“归”字上大做文章。“雷泽归妹”为文王六十四卦中第五十三卦，雷表示阴雨，泽表示湖，说明对方想叫他在五十三天内第一个阴雨天，到山城的洪成湖畔与之接线。
知道这条暗语的，除了徐百川还有老郑。现如今，郑耀先在郑耀全眼里，就和“影子”的地位差不多，不到迫不得已，绝对不会被轻易唤醒。即便是唤醒，也必须经过老郑点头，由徐百川亲自实施，外人根本无法介入的。另外，在山城潜伏的保密局暗线，也因郑耀先的密信，被中共剿得七零八落，剩下的小鱼小虾连生存都成了朝不保夕，哪还有资格知道这个绝密的唤醒标记？  
“会不会是我党特意设下的诱捕圈套？”品品“我党”这两个字，郑耀先不知不觉叹口气，“不错，这的确是我消失前留下的唤醒暗号，看来徐百川是十有八九把我给卖了。”面对四哥的背信弃义，郑耀先显得很平静，既无悲愤，又不感觉意外。如果兄弟朋友一定要和身家性命相提并论，换作他郑耀先，也知道孰轻孰重。“没办法，这就是国民党所谓的兄弟。”
怅然回到家中，看到闷闷不乐的丈夫，陈浮心中也是一凉。几年来的共同生活教会她一件事：如果不是遇到大麻烦，以六哥的性格，他都会坦然面对。将饭菜摆在桌面，陈浮静静坐在丈夫身边，当年到处惹是生非的中统“菊”，现如今已被生活中的油盐酱醋，磨练得更加稳重。“六哥若想说，他一定会告诉我，否则不该问的事，最好还是不要打听。”目光从丈夫脸颊上掠过，陈浮的心从未如此担忧过。
“桂芳呢？”喝下一口烈酒，郑耀先想起了女儿。
“君宝带她出去玩了，唉！可怜这孩子……”想想那半疯半傻，整天坐在街头靠修鞋为生的齐家大公子，陈浮心下不禁一酸，“没想到他和桂芳如此投缘，有一口好吃的，也想着桂芳。”
郑耀先没说话，端着酒杯双目凝视，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怎么无缘无故问起桂芳？”陈浮眨眨眼睛，又道，“干我们这一行儿的，只要突然提到儿女，那八成都是要安排后事。”
“徐百川把我给卖了。”从牙缝中生生挤出一句话，郑耀先的脸色很难看，“这一回，恐怕连逃跑都没机会了，共产党决不会放过我。”
“还有可能补救吗？”
“我能做到的，仅是让共产党没有证据，并在短期内对我无可奈何。”
“那就是说……时间一长，你仍不敢保证自己安全？”
“你我的命运，早已不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了。”
“六哥，你需要我做什么？”问出这句话时，泪水在陈浮眼眶中打转，她颤抖着冰凉的小手，紧紧握住郑耀先那满是冷汗的大手。
“照顾好桂芳，这就是你该做的。一旦风声不对就马上带桂芳走，切记！千万不要管我。”
摇摇头，陈浮已是泪眼婆娑：“别说了，没有六哥，你叫我还怎么活？”

第20章
“……八月十三日，杨旭东匪帮袭击我南坡弹药库，打死打伤我方人员十六名……八月二十九日，杨匪旭东刺杀我地委书记……九月七日，杨匪旭东袭击我方军用物资，炸毁军车三辆，掠夺武器弹药若干……九月十九日，杨匪旭东炸毁山城发电厂，造成全市大面积停水停电……九月二十五日，杨匪旭东血洗甘泉村，杀害我方土改工作队员一十八名……”将材料丢在桌面，韩冰咬咬牙，“这两年来，他始终没消停，特别是在近期，破坏活动简直愈演愈烈。”
“处长，他这是想给建国三周年上眼药啊！”小五愤愤说道，“抓住这狗特务，非敲折他的腿不可！”看来杨旭东与小五的个人恩怨，恐怕这辈子是化解不开了。每逢刮风下雨，小五的风湿痛一犯，他下意识的念头，就是要报复杨旭东，打断他的腿。
“也不排除他想替赵简之报仇。徐百川不是说过吗？杨旭东最大的弱点，就是讲义气。”
“还别说，一提这徐百川，我就觉得处长您真是高明。呵呵！你下令把他和赵简之关在一起，结果赵简之一死，他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只能乖乖向我们靠拢。”
“是啊！”幽幽一声长叹，韩冰随后说道，“赵简之宁死不招，留着也没有，倒不如让他给咱做点贡献。否则以徐百川的个性，若想叫他全盘托出郑耀先下落，恐怕还要费上几番周折。”
“处长，有件事我始终没明白，”小五疑惑地问道，“据徐百川交待，没人知道郑耀先去处，这就是说，他根本是在刻意躲避不想见人。万一……万一他看到暗号不肯露面，那咱不是白忙了么？”
韩冰并未马上回答，沉吟片刻，她端着茶杯突然诡秘一笑：“你猜猜：他看到唤醒暗号会有什么反应？”
“不外乎选择接线或者继续躲藏。”
“对！如果他接线，那么好，我们当场就逮捕他。可他不接线呢？你想过该怎么办吗？”
小五摇摇头，他实在搞不清这女处长葫芦里究竟要卖什么药。
“如果不接线，那就是说……他对暗语产生了怀疑。现在我们反过来想：究竟什么原因，才能令他产生怀疑？”
“难道是接线人身份有问题？”
“对！你再仔细想一想：作为接线人的徐百川，会在什么情况下身份出现问题？”
“他已经被我们拘捕了……这个……”
“没错，徐百川被我们逮捕这是绝密。关键是，目前在山城，知道他被捕的能有几个？死去的赵简之不算，你、我、江处和余局，除此之外还有谁？”
“档案室的老周？对！徐百川的档案由他接管。”
点点头，韩冰的笑容更加诡秘：“我们内部的暗鬼已被捕获，据他交待，也仅是将赵简之的死讯传了出去，并不知道徐百川被捕消息。那么，一旦还有人知道这件事，你认为谁最有可疑？”
“周志乾？天哪！难道他和郑耀先……”
“你想没想过：如果他就是郑耀先呢？”
“这……这可能吗？郑耀先怎会……怎会变成这副德行？”
“干我们这一行儿的，没有什么不可能，无论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儿，最终都能用‘合理’二字作出解释。”
“这可真是想不到！我说处长，事到如今我才明白：为啥徐百川夸你是郑耀先的死对头，看来他的确不是在刻意奉承。唉！你们这些老情报啊！恐怕一个小小的念头，就把今后对敌工作的战略思想全都安排好了。”
“情报工作就应该这么做，”喝口水润润嗓子，韩冰又道，“郑老六被称作‘鬼子六’，这可不是白叫的。想当年他突然失踪，这一点不但我们没想到，就连国民党也始料不及。因此现在的台湾保密局，对他连个制约办法都没有，也只能期盼他还在‘效忠党国’。不知你注意到没有：据传闻，杨旭东等人曾经为救郑耀先，差点把命都搭上。这说明什么？说明郑耀先和杨旭东的感情非同一般，他可以令杨旭东心甘情愿为其卖命，反之，也只有杨旭东才会让他乖乖现身。我不敢保证杨旭东也知道郑耀先下落，但现在我们必须要做的，就是尽快捕获郑耀先，阻止钱、杨二人碰面联手，否则，我们的工作将会难上加难。”
“我明白了。”
“还有一点，”韩冰撂下茶杯，冷笑一声，“告诉抓捕队把武器检查好，一旦目标逃窜，立刻就地击毙！”
“是！”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抹去玻璃上的水雾，露出杨旭东那张憔悴的，被岁月久经侵蚀的面孔。摸摸唇上的胡须，他转过身，看看杜孝先，随口问道：“落凤山还没联系上么？”
“落凤山没有电台，而共军又查得严，这一带进山路全被封锁了，我们折了几个兄弟，最终还是无功而返。”
“这摆明是要将我们各个击破。唉！他黄继尧如意算盘打得不错，躲在山里避风头，哼哼！可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现在已经不是民国了，难道他看不出共党是想将我们赶尽杀绝？”
“一处出身的人个个都是混蛋，整天琢磨的就是那点油盐酱醋，上不得台面。若不是大敌当前，老杨，你当弟兄们愿意和这帮混蛋合作？”
“要是六哥在就好了，凭他的本事，肯定能把共军耍得团团转。还有六嫂子，就算黄继尧不给我杨旭东面子，怎么也得对六嫂子礼敬三分吧？”
“可六哥的唤醒方式我们不知道啊？几次向台湾方面提及，他们总是顾左右而言它。妈的，也不知道郑耀全这老板是怎么当的，当初他咋就没留住六哥？”
“六哥是自己想走，谁留都没用，一个人若是心灰意冷，世间一切往往就会看得很淡。”
“老杨，要不……咱们给台湾发份电报，敦促他们再想想办法，看看有没有可能找到六哥？”
“好吧！不过发完电报后立即转移，”戴上帽子，四下看看满是灰尘蛛网的旧仓库，杨旭东又道，“记住把入口埋上地雷，我决不会让共军白跑一趟。”
中央军委总情报部X部长：
您好，我是一名普通的隐秘战线工作者，代号“风”。从苏区时期受党组织委派至今，已在敌人心脏整整战斗了22年。不幸的是，一些能证明我存在的同志，均已先后牺牲，而我的材料，又因工作需要，在长征途中被组织销毁。现在我手中只有一枚据说可证明自己的戒指，遗憾的是，我并不知道它的用法，因此迫于无奈才向您求助，希望您能在百忙之中了解我的存在，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完成党交付我的使命……
局面对郑耀先已经越来越不利，为求自保，他不得不未雨绸缪。可就在这时，门环突然一响，刚刚将书信开头的郑耀先，迅速将信纸投入炉膛……“哦！回来了？”望着手挽菜篮的陈浮，他深吸一口气，“你上哪去了？”
“街道开会，学习关于‘开展三反五反运动以来，所取得的重大成果’。”掸掸衣衫上的水珠，放下篮筐捋捋额前湿漉的头发，陈浮一边摘下发卡，一边侧目望着郑耀先，“会上顺便提到了敌特问题，特别是那个杨旭东——你的老部下，呵呵！还让咱们这些家庭妇女提高警惕，注意街面上来往的一切可疑分子。”
点点头，郑耀先有意无意岔开话题：“你们没进行小组讨论吗？”
“那还有跑？我可是第一个发言的，而且还提醒大家关于识别特务的几个要项。”
“噢？还有要项？这可新鲜。我很想听听中统的‘菊’是如何提醒的，呵呵！要论经验嘛，街道那几个老娘们拍马也赶不上你。”
“不外乎多留意形迹可疑的人，多注意持有外地口音的异乡人等等。我说的那些都是避重就轻，还别说，街道干部很有派头，一是一二是二，条条款款补充得有根有据。对了，你知道这次大会的中心思想是什么？”
“在下洗耳恭听。”
“有三点：要理论联系实际、密切联系群众、坚持批评和自我批评。言简意赅，字字珠玑。唉！咱们的同志当年若能好好学学，也不至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摇摇头，郑耀先发出阵阵苦笑：“我没听错吧？这个……怎么觉得你好像是共党的‘菊’？”
“人家说得对咱就要接受嘛！再说了，我可是表态要‘坚决拥护中国共产党，服从党中央和毛主席的英明领导’，和国内外一切反动势力及其走狗作坚决、彻底地斗争！”
“不是我说……你说这话亏不亏心？”瞧瞧陈浮的手指，居然还裹着纱布，“不会一激动，你就写血书要求入党吧？”
“嗨！进什么庙烧什么香，和舍身炸碉堡的董存瑞相比，我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哎呀……我说当家的，我怎会越来越觉得共军是那么可爱？和他们相比，呵呵！我真是太渺小了。”
竖起一根大拇指，郑耀先无话可说。
“当家的，我就是那么一说，呵呵！你还真以为我会撇下你和孩子，投身到轰轰烈烈的共产主义运动当中？”
“我觉得也不大可能，党国精英不会在‘糖衣炮弹’面前如此不堪一击吧？”
陈浮笑而不答。脱掉外套，吸吸鼻子，四下瞧瞧屋里的环境，突然她“咦”了一声，开口询问：“你干嘛呢？大白天的，怎把门窗都关上了？闻闻这屋里的烟味，唉！真是的。”
“我在写材料……”推开桌面的信纸，郑耀先头枕双臂一声长叹，“共党就是信不过我们这些穿过‘黑皮’的，这不，又是开会又是写材料，都快把人折腾散了。”
“你发牢骚也没用，前街那几个干过旧巡警的，听说都要被遣送回乡去改造，和他们比，呵呵！你还算是幸运。”
“我和他们不一样，至少没吃、拿、卡、要，在群众当中的口碑，咱还是不错地。”
“行了吧你！当我不知道：你那是没赶上好差事，否则……呵呵！就凭你一个管档案的破警察，谁还能把你当盘菜？”
“最好别把我当盘菜。呵呵！做人低调就是好，喏！现在看明白了吧？没人找咱麻烦。”
“行啦！别说笑了，呆会儿桂芳回来吵吵肚子饿，我看你这做爹的怎么哄。”从米缸里舀出米，陈浮向外看看天，略有所思地说道，“下雨了……洪城湖那边……唉……”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等，等他们自己找上门。”
“六哥，我……我放心不下桂芳……”
“放心不下也没用，要怪，就怪当初不该要她。干我们这行的，六根不净始终是个祸害。”
陈浮没说话，一双葱白似的玉臂在米盆里搅动，越搅越慢，直至抓起一把米，在掌中细细揉搓：“六哥，我听说政府正在做特务家属工作，说是只要肯改恶从善弃暗投明，就能获得宽大处理……”
“你最好打消这念头，”将圆珠笔丢在一边，郑耀先慢慢站起身， “那是针对小特务宽大，像你我这种级别的，即便不被枪毙，没有个二三十年，你也别指望能从监狱里出来。”
“可……可是你我一旦出事，那桂芳怎么办？她还小啊！”
“黄泉路上无老少，政治更是如此。当年我们枪毙共党时，你想过他们那些未成年的子女么？”
陈浮不再说话，把头扭向一边，眼圈红了……
“我出去走走，这鬼天气，闷得叫人透不过气。”披上衣服，郑耀先拎着酒瓶，一瘸一拐迈出房门，风雨中，他背影有着说不出的蹉跎。 
“六哥老了……”甩甩手上的米汤，擦擦眼角的泪珠，陈浮暗自叹息，“我若是不在了，他一个人带孩子可怎么过……”回身看看郑耀先坐过的椅子，竹椅轻曳，桌面上书信凌乱不堪，“这么大个人，连家务都干不好，唉！男人哪！可真是的……”在围裙上擦擦手，走到桌前开始重新拾掇。信纸很乱，陈浮一页一页捡起重放，“整天写啊算的，照这样下去，以后没准能练出个作家，呵呵……”笑着笑着，突然笑容在脸上凝固、黯淡……猛然一转身，她将空白信纸对准炉火仔细观瞧……几行力透纸背的硬笔字痕，清晰呈现：“中央军委总情报部X部长：您好，我是一名普通的隐秘战线工作者，代号‘风筝’……六哥！！！”脸上的表情愈发凄苦，她摇摇头，停一停，再摇摇头，冰凉的嘴唇颤抖着，缓缓挤出两个字，“六……哥……”泪水便再也抑制不住，从鼻尖串串滴落……
周桂芳永远忘不了1952年那场秋雨，五岁的她，眼巴巴看着一脸阴霾的父亲夹起自己，不容分说拍落了君宝哥哥拉住自己的手臂。
她哭了，张开稚嫩的双臂伸向呆望着，举起一双乌黑手掌的明宇哥哥。她不知道父亲为何讨厌这至幼丧父，一直被年迈妓女收养的小哥哥。在她幼小心灵中，只有明宇哥哥对她好，给她捏泥巴，陪她一起玩。
在和谐街北条巷，周桂芳是个远近闻名的小美人，有人说，这孩子像她妈妈。整座北条巷想和她玩的男孩可以组成个童子军加强排，但这些孩子选择接近她的方式却与高君宝不同——欺负一个可爱的小女孩，也许是大多数未成年男性向女性表示友好的，最原始的潜意识心理冲动。每当桂芳在男孩子当中哭喊着“找妈妈”时，疯疯癫癫的高君宝，便 “嗷嗷”喊叫着冲过来，轮圆了修鞋箱子，将那些捣蛋鬼们撵得抱头鼠窜……
高君宝的养母荷香，是个很爱孩子的女人。她这辈子到底怀过几次孕，就连她自己都懒得数，不过每次都是在她极不情愿地前提下，被人强迫着拿掉了。当她彻底不能接客，被老鸨撵出留香苑的那个阴雨天，和沿街乞讨的高君宝，同挤在和谐街一座遮雨檐下。“这孩子真可怜，”这是荷香对高君宝的第一印象，“反正我也没什么亲人，收这孩子做个伴吧，唉！都是苦命人……”感情的洪水一旦泛滥，荷香便再也抑制不住自己那母性情怀，年少癫傻的高君宝，在无意中成为了她的螟蛉义子。
荷香没有孩子，可她把高君宝当成自己亲生的孩子。她是一个倔强的女人，属于身份下贱人品高贵的那种女人。她不在乎别人拿自己过去开玩笑说荤话，却很在乎谁欺负了她的儿子；她从不恼怒别人如何羞辱自己，却能为其它被欺负的女人挺身而出破口骂街。东北有道地方菜名叫“乱炖”，即是将土豆、豆角、青椒放在锅里一块煮。荷香骂街方式也好似乱炖，荤、素、低级的、高雅的组合得不但有滋有味，而且还能根据被骂者的文化程度、口音方言，保证让对手听清、弄懂。山城市民都知道和谐街北条巷女人骂街厉害，岂不知，北条巷女人的骂人功夫就是受荷香熏陶，由她言传身教的。荷香也不怕自己看家本事被人偷学，反正有人刚学会她今天的骂词，第二天她就能推陈出新，鼓捣出更加出类拔萃的“新作”。
她非但不反对高君宝和周桂芳青梅竹马，反而大力支持。她把桂芳也当成了自己孩子，每每看着粉雕玉琢似的小桂芳，她往往想起当年那名扬山城的小荷香。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她看到有人欺负桂芳，二话不说便拍着高君宝的脑袋，吩咐了句：“去！把那些连牲口都X不出来的野崽子打跑！”如此经过几番授权，高君宝便建立了条件反射，不用再等荷香命令，下意识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当然，小桂芳也被他从怎么哄都哭，慢慢发展到一见他就笑。
高君宝打人不知深浅，但那些挨打孩子的家长们，特别是一些不知深浅的老娘们，纷纷找上门来理论，不肯善罢甘休的结果，往往就是铩羽而归。荷香那张嘴绝对是“屠杀”劳动人民的“生化武器”，即使她不骂人，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街坊邻居们也说不过她。比如有人质问她：“怎么不管管你家孩子？那有打人往死里打？”没准她就会反问一句：“要是知道深浅，我儿子还能叫傻子？”
“可傻子打人也不能不管吧？看看把我家孩子打的，这笔账该怎么算？”
“你管君宝要医药费，不行就去找派出所，人民政府没准能替你儿子做主。”
“废话！你是孩子他妈，这医药费怎么也该你出吧？”
“我可不是他亲妈，你要这么说，我现在就和君宝脱离母子关系，看你能怎么办？”
“这还有王法吗？啊？这还是新社会吗？啊？这还有天理吗？啊……”
“你家那半大小子对女娃子耍流氓，这还叫有王法？男人欺负女人，这还叫新社会？啊？流氓不挨揍，这难道还叫有天理……”呵呵！上纲上线了。无论谁来，没有不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时间一长，街坊邻居那些小心眼的老娘们，一见自己孩子接近周桂芳，没等高君宝动手，便先下手为强，主动把孩子打一顿。呵呵！可那毕竟是孩子，不管怎么打，总是没个脸。
周桂芳能和高君宝投缘，说起来也算是一种偶然中的必然。但郑耀先却极力回避这种必然。主要是源于“孟母三迁”的典故，他不希望自己女儿和妓女的养子来往过甚。对于高君宝，他内心始终存在一种抹之不掉的愧疚，但也仅仅是愧疚，如果历史能够重新来过，他还会毫不犹豫去选择干掉齐东临。
夹着哭闹不止的桂芳，走出几步的郑耀先慢慢停下身，扭过头去。双目含泪嘴角抽动的高君宝，仍然举着双手，身体一颤一抖。
“爸爸，你不陪我玩，我要和君宝哥哥玩……”孩子的哭闹似乎提醒了郑耀先，他朝高君宝缓缓走去，从口袋中掏出十块钱，塞进他手中。
高君宝笑了，一手攥着钱，一面看着周桂芳。可就在郑耀先转身离去的一刹那，高君宝突然将钱狠狠抛在地上，还啐上一口黄澄澄的浓痰。
一大一小两个人对视着，高君宝仰望着郑耀先，丝毫没有惧意，如果郑耀先不是周桂芳的父亲，手中的鞋箱肯定要抡在他头上。两个人大约对峙了几分钟，就在郑耀先稍稍愣神的功夫，高君宝一把拉住桂芳的手……
“你是个男人，有种！”郑耀先冷冷说道，“可惜，唉！你是个傻子……”
“我……我……不……傻！”仍是举着手，高君宝愤怒得像头小狮子，“谁也不许欺负桂芳！！！”他指着郑耀先大声喊道。
郑耀先没生气，指过他的人很多，甚至可以说，他的太阳穴曾经抵过不同型号的枪械。但是今天，却被一根小小的指头给震撼了。
雨水在地面汇成小溪，蜿蜒着，从两个男人脚尖之间潺潺流过。水滴从高君宝指尖凝聚，流过指腹、掌心、手臂直至肋下，可冰凉和寒冷并未令这倔强的小男人屈服，手指始终固定在郑耀先鼻尖。如果面前这高大男人胆敢说个“不”字，一场你活我死的战斗，也许就会爆发在中国西南部的某省某市。
一巴掌打来，高君宝的手指被人拍落。郑耀先冷眼瞧着满脸堆笑的荷香，荷香攥着高君宝那冰凉的小手。“唉呦！实在对不起周同志了，君宝这孩子小，不懂事，您老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这给您赔礼了。”说着，将手绢捏在腰间，蹲下身去，给郑耀先来个“万福”。
郑耀先阴霾的面孔上升起一层寒霜，不过就在他琢磨该怎样教训高君宝时，荷香已强行按住儿子的头，让他给郑耀先下跪磕头。
“算了！”叹口气，郑耀先将目光移向别处，“现在是新社会，不时兴封建那一套。往后，你也犯不着见人矮一等，这动不动就给人下跪的毛病，该好好改一改了。”
“是是！”
“这并非是不是的问题，关键在于你思想深处，究竟意没意识到自己也是国家的主人。学习班没去过几次吧？”
“太忙了……”
“再忙也不能放松学习改造，这么办吧，叫我家那口子在街道给你报个名。嗯……就先从扫盲班开始吧，新社会了，总不能动不动就张口骂人吧？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人家又怎能瞧得起你？”
“周同志教训得是，教训得是……”
“好了，你回去吧，”又看看一脸不屈的高君宝，郑耀先微微一笑，“他都几岁了，怎么连个学都不上？一点教养都没有。你这做母亲的，就甘心让儿子和自己一样，也做个睁眼瞎？”
“我……”瞧瞧泥猴一般的高君宝，又看看自己身上那摞满补丁的衣衫，心神虽说有些不定，但荷香却一言不发。
夜幕逐渐低垂，郑耀先抱着桂芳消失在街口拐角处，荷香咬着牙，紧紧攥着郑耀先塞进她手中的钞票，眼圈有些红了。她倒不是因为“周同志”的慷慨而激动，而是“睁眼瞎”那几个字，深深剜痛她的心。“君宝啊！你听到了吗？男人不识字，这辈子就只能给人做牛做马，女人不识字……”深吸一口气，也算是设身处地对干儿子的言传身教，“.…...就只能被男人骑，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看看低头不语的高君宝，荷香突然又问，“你这辈子是想做牛做马，还是想牵牛骑马？”
“我……我不想被人看不起……”
“那就好好念书！老娘我砸锅卖铁供你！”
回家路上，母子俩谁都没说话，荷香咬着嘴唇，本来并不丰润的口唇上，布满乱七八糟的牙印。走到巷口，就在荷香暗自琢磨该敲下哪颗金牙时，身后的街道上，传来摩托和吉普车的“隆隆”马达声……
陈浮静静坐在椅子上，头不梳脸不洗，身上的雨水早已被体温焙干，她双眼呆呆盯着自己和郑耀先的合影，嘴角时不时泛起阵阵苦涩。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郑耀先抱着女儿推门而入，嗅嗅室内散发出的紧张空气，他疑惑地问道：“你在干什么？怎么还没做饭？”拉开电灯，看看盆中已被清水浸泡鼓胀的米粒，心中有些不悦，“你这政治学习搞得，难道连家务都顾不上了？”
没说话，陈浮深深望一眼丈夫，徐徐站起身，慢慢走到灶台前，捅开炉膛，将水、米入锅座在炉子上。
“怎么啦？出了什么事？你咋不说话？”隐隐感觉出妻子有些异常，郑耀先狐疑地将她上下打量。
陈浮还是没说话，目光又牢牢固定在墙上那张合影。
“桂芳，你先自己玩去，爸爸有话和妈妈说。”将女儿打发走后，郑耀先盯着陈浮的眼睛，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六哥……”轻轻摘下在相框，用手掌小心地擦拭，陈浮低沉着嗓音，一字一句郑重地问道，“如果能回到过去，你还会娶我么？”
“你干嘛要这么问？到底怎么啦？”
摇摇头，长长一声叹息，又再次摇摇头，将相框死死搂在怀中。
“你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儿？”郑耀先急了，都说女人心是海地针，和陈浮过了那么久，至今才发现：原来自己并不了解她。
陈浮平静地望他一眼，低下头默默思索。过了许久，她忽然将相框丢在床上，随后淡淡说了句：“六哥，谢谢你，谢谢……”
“嗯？你谢我什么？两口子之间还用谢？”
拢拢头发，陈浮转过身，看看架在炉膛上的饭锅，深吁一口气：“把桌子摆上吧，一会儿，咱们吃饭……”
室内空气再次凝固，两个人都在默默等待对方能说些什么，可是没过多久，便双双陷入不可逆转的失望中。陈浮垂首坐在床头，郑耀先盯着饭桌上的酒瓶，中食二指在桌面上来回轻叩。炉膛的锅盖下，溢出夹杂着米香的粥汤，像一滴滴缠绵的浊泪，如泣如述……
“徐先生，据说当年郑耀先和一个女人跑了，”将照片递给徐百川，韩冰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你看好了，这女人你到底认不认识？”
戴上花镜，仔细端详许久，徐百川这才摇摇头，说道：“想不起来……”
“到底是想不起来，还是不打算想？”
皱着眉，没说话。
“徐先生，我们已经把你儿子交给了地方，从此以后，由地方政府负责对他监管。”
“这就意味着：谁想接触他都可以喽？”
“那是他的权利，也是别人的自由。”
“包括台湾来的，也可以随意接触他，对吗？”
“我们会尽力避免此类事情发生。”
“那就是说……只有我尽力，你们才能尽力，是这样么？”
“徐先生，我想你应该明白：只有彻底铲除这些特务，你儿子才会安全。但这主动权不在于我们，而是在于你。如果你不肯配合，那些特务当然就抓不到，而你儿子……自然谁也不敢保证他绝对安全。”
“唉……看来我是别无选择了……”沉吟了片刻，他苦笑一声，问道，“可以给我一根烟么？”
韩冰笑而不答。
从鼻孔中缓缓喷出烟雾，徐百川揉揉眼睛，肯定地说道：“她原来是一处……这个……就是现在的‘党通局’一名代号为‘菊’的高级特工。她曾经想干掉郑耀先，甚至不惜用美色来接近老六，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后来却突然消失了，和郑耀先几乎同时消失，至今下落不明。有人猜想：她极有可能还跟着郑老六，至于是不是这样，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满意地笑了笑，韩冰轻轻合上笔记本，示意战士再给徐百川递根烟：“接着说，我们需要你的积极配合。”
“这个女人我真的不是很了解，对于她么……我就知道她也是国民党要追杀的对象。”
“那以你的经验，她被国民党干掉了吗？”
摇摇头，夹着香烟的徐百川又陷入了沉思：“如果她和老六在一起，就应该还活着。不是我看不起‘党通局’的人，想要算计老六，呵呵！他们还没长那分瓣儿的脑子。”
点点头，韩冰将话题一转，又问：“郑耀先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身体特征？比如说，受过伤、镶过牙？”
“他受伤是经常的，远的不说，民国35年，他在山城就被你们的人袭击过，当时差点没死，还开刀做过气管插管。所以，在他脖子上应该有块刀疤。”
“噢？”
“我说得句句属实，不信，你们可以调查嘛！”
韩冰没吭声，自来水笔在笔记本上轻轻叩击……郑耀先的档案她已看过无数遍，但在她记忆中，档案内似乎没有徐百川提到的，有关郑耀先的体貌记载。“如果见到郑耀先，你还能认出他么？”
冷冷一笑，徐百川一指自己鼻子：“我和他十几年的交情，别说能认出他，哪怕化成灰，我也能摸出他骨头！”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韩冰对这昔日纵横情报界的老军统露出一丝欣慰。她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几步，陡然一抬头，又看看彻底放松下来，悠闲叼着香烟的徐百川，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21章
夫妻二人足足冷战一夜，就连躺在床上睡觉，也是你做你的梦，我打我的鼾。直至雄鸡报晓，郑耀先揉着红肿的眼睛翻身坐起，陈浮还在睡梦中默默流着泪。
“我走了……”简单抹过几把脸，郑耀先看看背对他一言不发的妻子，嗫嚅着，却不知该如何打破这僵局。
陈浮的手指死死扣进床单，她拼命咬牙，直到门板“吱扭”响起，丈夫从这沉闷的空气中彻底消失，她才捂着脸从床头爬起，潸然泪下……过了许久，她停止抽泣，泪眼惺忪望向墙壁的合影，耸动着肩膀，歇斯底里喊了一声：“六哥！你怎能是共产党？你——怎——能——是——共——产——党！”头脑中回想着和六哥从相逢到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耳畔不由自主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如果你是共党，唉！那就是党国的不幸，也是我个人的悲哀……”
如今，那最不好的结局却突然应验了，陈浮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现实，她惆怅、哀怨、自责，但更多的，是那陷入痛苦中无法自拔的彷徨，“……六哥，我这辈子毁在你手里了，你骗得我好苦，好苦……”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苦苦思索自己将何去何从的陈浮，到最后却陷入深深的绝望。她无法接受这现实，更无法想象今后该如何面对丈夫。她认为自己不只是错了，而且还在这错误上越陷越深。她想不出补救办法，毕竟时过境迁，现在早已不是民国的天下了。
共产党一直在努力寻找郑耀先，而郑耀先也在绞尽脑汁要证明自己是坚定的布尔什维克，可谁知有一天火星能否会撞击地球，一切的偶然到头来终将要归属于必然？一旦共产党查清郑耀先的真实情况，或许他会成为中共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特工，继而被人民踏上一支脚；或许他会摇身一变，成为后世热血青年顶礼膜拜的英雄。但无论哪种结局，都将是陈浮所不愿看到的，因为她是一名忠实的三民主义信徒，是一个深爱自己丈夫的贤妻良母。
历史走到这里，她已别无选择，党国虽然追杀过她，但是她无怨无悔。作为优秀的特工，她和郑耀先一样，绝对不会因为个人得失，去改变自己坚信多年的政治信仰。可如果让她保持缄默，暗自接受丈夫是共产党的事实，陈浮苦思整整一夜，认为那是不可能的。她积极向共产党的基层组织靠拢，并不代表她能接受党的主张，从此改弦更张信奉了共产主义。说白了，她不过是想继续隐藏自己和丈夫的身份，为这个家庭换来一份长治久安的保证书。不过现在看来，这份保证书已经失去意义，任何的信任，在丈夫真实身份的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根据郑耀先的猜测，也许共产党会很快找上门来。想了想，陈浮叹口气，她舍不得桂芳，舍不得丢下孩子独自逃命，即便可以一走了之，但是已被共产党怀疑的她，又能跑出多远？绝望了，彻底绝望了，摆在面前的，只有静静等待那暴风雨的即将来临。
“我决不会让别人相信他是共产党，”咬咬牙，陈浮终于下定最后的决心，“证明他是共产党，那党国颜面何存？死在他手中的党国精英，九泉之下又将如何瞑目？你‘鬼子六’骗人骗得好苦！可怜那赤胆忠心为你出生入死的杨旭东，可怜致死都不肯出卖你的赵简之，可怜那些数不清的，至今还在为你安危牵肠挂肚的弟兄们！”
共产党最终将如何处置郑耀先，已经与陈浮无关了，她也不指望能借郑耀先的光，从敌人那里讨些什么好处。如同鄙视那些党国叛徒一样，陈浮在内心已将六哥彻底瞧不起了。“共党不知道他真实身份，一定会杀他。我能做的，就是保持缄默，决不把这秘密公布于众。哼哼！不亲手毒死他，已算我念在夫妻一场，对得起他了。”决心已定必无更改，陈浮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默默说道，“我不会出卖党国，更不会替你在共党面前邀功请赏，六哥，是死是活就看你自己造化了……”
通往落凤山的主要干道一共有两条，均被当地驻军重兵切断，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杨旭东均没有进山与黄继尧会合的机会。可就在那阴雨连天的下午，守候在电话机旁静候红城湖佳音的韩冰，却意外收到一条消息：杨旭东部在山城周边地区突然消失。
“处长，这不大可能啊？居然连点线索都没留下，难道杨旭东会飞？”小五将报告往桌面一摔，气急败坏地喊道，“就没见过像他这么狡猾的狗特务！”
韩冰微微一笑不予理会，继续哼唱那首脍炙人口的革命歌曲——边区十唱。她本身就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在其所有谈话记录中，唯一涉及到郑耀先时，方能畅所欲言滔滔不绝。有时就连熟悉她的人都不禁暗道：这女娃子，究竟是不是老天特意给郑老六安排的克星？不过今天，这“克星”的心情格外好，她很兴奋，甚至在哼唱过程中，还不由自主打起了节拍。
“处长，你今天怎么啦？是不是和段局的事儿定下来了？呵呵！那我可要恭喜你，啥时候能吃到喜糖？”
听“段局”这两个字，韩冰的身体一顿，登时没了动静。
“这是咋回事儿？难道我说错话了？”小五思前想后，没觉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可眼前这女强人……
“小五，你刚才说什么？杨旭东怎么啦？”韩冰转移了话题。
“这个……他突然消失不见去向不明，大家正在讨论他能有什么阴谋。”
“阴谋？还能有什么阴谋？”韩冰将报告拾起翻了翻，随手丢还桌面，“这不是明摆着：他想和黄继尧会合嘛！”
“既然这样，那他为什么要消失？”
“一百多人集中在一起，目标太大，换作是我也要化整为零分散对手注意力，这样才能给我军造成‘大炮打蚊子’的被动局面。”
“他这招能行吗？呵呵！当初在东北，我军不也将那些惯用此招的土匪一网打尽了？”
“我早就说过，杨旭东不等同于一般土匪，如果他敢用这招对付我们，那就说明他心里至少有五成把握。”
“五成？才一半把握他就敢冒险？那……那剩下的五成呢？”
“赌！”韩冰冷冷一笑，随即站起身，在屋里慢慢踱步，“这有什么奇怪？想当年在解放区，他不就是用命来赌博哪条路有地雷么？”抬头看看小五，韩冰语重心长又道，“他和郑耀先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处世方式。郑耀先属于谨小慎微，而杨旭东却是胆大心细，要不怎么说这二人是最佳组合？如果他们联手，我敢保证：这场殊死较量到底谁输谁赢，还真就不好说。”
“那杨旭东的消失，会不会……有可能去找郑耀先？”
“有可能，而且是极有可能。所以我们要尽快将他们分割，绝对不能让他们会合。”
冷汗涔涔，小五突然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红城湖那边有没有消息？”
“没有，看来郑耀先这老狐狸是不肯露面了。”
“也好，这也是意料之中。”韩冰看看窗外那密布的阴云，喃喃自语道，“那就去会会周志乾吧，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在约定地点等待接线的杨旭东，快成了孤家寡人，和他守在一起的杜孝先，瞧瞧身边这八九个人，再看看杨旭东的脸色，叹口气，将目光移至树丛外。从望远镜中可以清晰看到落凤山的山脊，也可以一五一十数出封锁入口的守备人数。照他自己的话来讲：一颗迫击炮弹都能轻松砸到的地方，凭两条腿却是无论如何也迈不到。
“老杨，”杜孝先问道，“咱们本来就是人手不足，你这一分散，那岂不要更糟？”
“你听过一句话么？”
“什么话？”
杨旭东将手中的草棍一扔，淡淡说道：“中国人一条是龙，一群成虫。把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内部迟早会出事。呵！分开也好，免得都被人包了馄饨。”
“不至于吧？大敌当前，谁还有心思窝里斗？”
“我这也是以防万一，你没有动心思，不代表有人不会，共军优待俘虏的名单上，可不包括你我。要知道：共党的宣传攻势很厉害，那些以往和共军有着‘深仇大恨’的人，一听说‘弃暗投明既往不咎’，基本上连枪都扛不动了。唉！在生死面前，哼哼！都他妈这个德性！”
“可你不怕那些人把你给卖了？再说了，就凭咱这几个人几条枪，那黄继尧还不得看扁咱们？”
“怎么不怕？不过怕也没办法，若不是落脚点都被共军端了，我也不会走这条路。”说着，杨旭东叹口气，“嗨！让人看扁也没办法，谁叫一个好端端的国家，都被那些尸位素餐的行尸走肉给败坏了？”
“现在说这些没有用了，老杨，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我在等机会，在此之前，我们只能潜伏下来集聚实力。”
“你的机会是指什么？”
“共党在执政上出现失误。”
“你怎知他会出现失误？”
“这并不奇怪，问题就出在共党频频‘放手发动群众’上。我承认民众的力量很强大，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利用好了，国家飞速发展前景一片光明，可万一利用不好呢？那就是灾难！谁敢保证共党每次都能将民力引上正确轨道？难道就不会出现一次失误？而我想要的，就是这千载难逢的失误。到那时，只要民众对共党的能力产生怀疑，哼哼！重振‘三民主义’的时机也就到了！”
“算了吧，咱别再做理论家了，还是想想眼前吧，就算共产党今后再怎么不好过，至少他眼前可是让咱们生死两难。”
“嘘！”在唇边竖起食指，杨旭东的头慢慢扭向一边，右耳向一旁的灌木丛不停地抽动。一摆手，几名部下缓缓拔出手枪……
猛然一个纵身，杨旭东快若闪电般的右臂刺进灌木丛，就在杜孝先等人身形欲动的霎那，他突然沉腰扭身，将拽出的不速之客抡过头顶，狠狠掼摔在地。压腕、锁喉一气呵成，硬如钢钳的手指，触摸到对方喉间软骨剧烈地上下攒动。“光头？”摸摸那发茬如针的头皮，他突然感到一阵久违的熟悉。拎起那人耳朵，掰过因剧痛而扭曲的脸，杨旭东不由一愣，“我怎么觉得你像许红樱？”
许红樱痛得说不出话，她指指那极富个性的招牌脑袋，眼巴巴盼望杨旭东能在最短时间内认出自己。结果，她的愿望实现了。
“假姑子许红樱？”杨旭东挥手“噼里啪啦”拍几下大腿，随即甩甩手，瞧瞧自己的手掌，“不错，很疼，我的确不是在做梦。”一扭头冲杜孝先笑道，“呵呵！老杜啊！落凤山下来人了。”
杜孝先撇撇嘴，不知该如何评价这极具戏剧性的见面方式。再看看欲哭无泪的许红樱，杜孝先反到有些欣慰——保密局和党通局能达到今天这种“平稳”会晤，已经算是历史性的进步，不该再有什么强求了。
二人自从匆匆一别，已有数年不见，在这几年内，许红樱算是彻底记住杨旭东——这个曾将山城党通局整得很惨的男人。从合作所出来后，拜杨旭东、赵简之所赐，党通局有许多后备力量之间都闹得不可开交。但许红樱例外，她非但不忌恨杨旭东，反倒觉得这处处给自己留下情面的小胡子，是个很有个性的男人。
指指还捏在咽喉上的手指，许红樱悲哀地呜咽两声，直到此时，杨旭东方才注意到：原来许红樱的勃郎宁手枪，一直抵在自己腰间。“也何？你还有这手？想不到跟了一处，把临死拉个垫背的都学会了？”
鼓足勇气用枪口顶顶杨旭东的腰，许红樱一把推开他那庞大身躯。从地上艰难地爬起后，捂着胸口干呕一声，喘着粗气狠狠瞪了杨旭东一眼：“早知你这么驴性，老娘死活也不会巴巴赶来救你！”女人的自尊心很强，一扬手，“啪啪”将耳光当成了与杨旭东的见面礼。
杨旭东没躲，他也不敢躲，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还指望借助山城地区这股党国最后势力，来完成他的“反共救国”大计。
“算了，都是自己人，消消气。”也不知杜孝先在劝谁，和泥话是说了，可他连上前隔开这对冤家的意图都没有。
“杨旭东！你几次羞辱姑奶奶，这笔帐该怎么算？”
“谁知道会这么巧？你为啥总要鬼鬼祟祟地出现？事先打个招呼能憋死你啊？”
“怎么和你打招呼？能轻易找到你，那共军不早就把你收拾了吗？”咬咬牙，许红樱双眼凶光毕露，“再说了，我又不知道你们是谁，能不防着么？”
“我说过，咱们最好不要再吵，行么？”一向以政治家和理论家自诩的杜孝先，冲二人一瞪眼睛，忍不住大声说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那点破事还有完没完？”
这对冤家的觉悟还算可以，听罢杜孝先这番话，一个将头扭向一边，一个将脑袋高高扬起，都不作声了。
许红樱匪号“姑子”，在中国现代史中，可以称得上是一位比较具有传奇性的女匪。据说外表慈眉善目，一年四季都把自己脑袋剃得青光铮亮的她，杀起共产党来绝对不手软。落凤山自从打出旗号那天，就一直缺少女人，可山上土匪宁肯自杀，也不愿意打她这二当家的主意。
落凤山这几年也颇为不顺，先是国民党派兵围剿，好不容易数星星盼月亮，熬到国民政府倒了台，但自从许红樱率领党通局的人上了山，共产党又将他们视为了眼中钉。
共产党和国民党不同，招人待见，至少每到一处，主张实行“土地改革”的共产党，都被穷苦老百姓当作菩萨供着。不过在落凤山地区，共产党的政策却受到了不大不小的挫折，后经进入山区的土改工作队进行实地考察，这才发现：原来落凤山在匪首黄继尧的带领下，早在几年前，就实行了杀富济贫土匪式的“土地改革”。
落凤山区的老百姓原本并不想介入黄继尧和共产党之间的纠纷，但坏事就坏在那些只有理论，没有实践经验的土改工作队年轻队员身上。他们有两个不甘心：一不甘心落凤山没有地主老财——都是贫下中农他们还斗谁去？二不甘心这当地土改不是在党的领导下进行的。怎么办？经大会小会一研究，土改工作队长一咬牙，下狠心决定土地重分，阶级成分重划。可早在几年前就杜绝了地主老财的落凤山，在重新划分的阶级成分中，总该有个专政对象吧？于是乎，那些原本该属于中农或者是富裕中农的农民，便“光荣”地成为了地主富农。
一夜间，占落凤山区人口近三分之一的“地主”、“富农”们不干了，山上的黄继尧也不干了。黄继尧举旗反共的理由是：“早在几年前落凤山就实行了“耕者有其田”，国民党折腾几十年都没办成的事儿，老子不但做到了，而且还很合理。你共产党不是赞成“三民主义”么？那你现在这么做到底算咋回事？还有没有个说理地方？虽然老子和国民党决裂过，但从里到外还是“三民主义”信徒，先总理的学生！老百姓受的冤枉气，俺老黄替他们出，打不过你们共产党，难道……老子还死不过你们共产党么？”
许红樱对此表达得更加干脆，她含着泪对部下说道：“我个人的家庭悲剧，绝对不能在落凤山重演！绝不！”
于是落凤山上那些大小土匪们，在黄继尧和许红樱率领下，正式宣布对抗全国四百多万中国人民解放军。
以上就是中共为何将“收编黄部”策略，改变成“清剿黄匪”的主要原因之一。这一点，杨旭东很清楚，方圆几十里内的乡亲们也都明白。
“共军团团围困，你是怎么下山的？”杨旭东对这假姑子有些另眼相看，这杀气腾腾的女匪，毕竟不是当年那可怜兮兮的地主小姐。
“这算什么？”许红樱冷冷一笑，“非要等他们围困我才下山么？就不会赶在他们清剿之前？”
“噢……”点点头，随即想了想，杨旭东又问，“那你怎么回去？”
“咱有老百姓支持，还怕什么？”
“嗯？”瞧瞧杜孝先，杜孝先打量着许红樱，没过多久，杨旭东忍不住问出一句当时很时髦的话，“你们群众基础这么好？”
“我现在总算是明白了，”感慨一声，许红樱叹息道，“原来谁能给老百姓土地，谁就能得到老百姓支持。”
郑耀先刚刚迈进办公楼大门，立刻被通知去会议室汇报工作。刚开始，他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不过一脚踏进房间后，一种不祥的预感便重重包围了他。
身后持枪荷弹站立八名全副武装的战士，韩冰和小五表情严肃地坐在前排，陈国华、老袁、段国维、江百韬这些大小领导全部严阵以待。看样子，早已恭候他多时了。两名战士左右挟持，一指地中央的靠背椅叫他坐下。
“这是要把我当成犯人哪……”深吸一口气，强行驱除内心中的忐忑不安，就像当年进出日伪76号特务机关那样，必须要从气势上占据主动。
“周志乾……我应该叫你周志乾，对么？”韩冰的双眼渐渐布满严霜，如同利刃般的目光，死死盯在郑耀先脸上。
“你们……你们这是要干嘛？”
从他表情上，韩冰只发现了一阵狐疑，并未找出任何破绽。“今天叫你来，我们只想核实一些情况，希望你能配合组织。”说着，她冲小五点点头，示意开始。
郑耀先没说话，他反而变得更加平静，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他：危机正在向自己一步步逼近。
“姓名！”
“周志乾。”
“年龄！”
“39岁。”
“籍贯！”
“……”
“你怎么不回答？”
“我档案上不是已经写过了么？”
“我再说一遍：组织要对你的情况进行核实，请你配合我们工作！”
“为什么要对我核实？难道就因为我是国民党出身？”
“周志乾！请你放明白些！你好好看一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郑耀先微微一笑，没吭声。
“我再问一遍：你的籍贯！”
“.……”
“家庭出身？”
“.……”
“周志乾！”一拍桌子，小五忍不住挺身喝道，“你要老实交待问题！和人民作对，那没你好果子吃！”
“这叫什么话？”指着马小五，他对韩冰问道，“我到底怎么啦？咋还要交待问题？你们想叫我交代什么？”
虽说小五也算是从事保卫工作的老同志，但他对敌斗争经验和郑耀先比较起来，用天壤之别来形容，也未必能靠谱。迫不得已，偷偷一拉小五的衣角，韩冰提醒他注意冷静。
老袁摇摇头，目光从无比冲动的小五逐渐转移到郑耀先身上。他的眼神很复杂，面前这疤面男人很陌生，但他能唤醒自己封存多年的记忆，那是一种备受煎熬的，夹杂着诸多痛苦的回忆。郑耀先的历史问题非常棘手，发生在他身上的历史事件，有许多令人难以启齿的机密。对于这些机密，老袁情愿让它淹没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也不想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老江，通知小韩尽快确认他身份，不要和他过多纠缠，免得……”话音稍稍停顿，他随即又道，“有些话就不必问了……”
江百韬心领神会，可韩冰却陷入深深的迷茫。究竟有什么话不该问，她并不清楚，也不便过问，因此，就只能将诸多疑问深埋心底，重新布署对郑耀先的进攻方式。“这个女人你认识吗？”从文件中掏出一张照片，由武装战士转交到郑耀先手中。
“这是我老婆，你问这干嘛？”
“你老婆？”将身体向椅背一倾，韩冰冷眼瞧着郑耀先，“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又是怎么认识的？”
“民国三十六年……啊！就是47年春天，我们当时是对门邻居，后来接触几次就……就那个了……”
又和小五对视一眼，韩冰点点头。郑耀先所交待的内容，与和谐街老街坊提供的线索完全一致。
“我老婆到底怎么啦？”
韩冰冷眼制止了郑耀先的询问，开口又道：“你了解她过去么？”
“不太了解，只听说她家里没什么人了，是逃荒过来的。”
“噢……逃荒……”对手的回答滴水不漏，韩冰认为没必要再追问下去。她向一旁战士低语几句，便再也不瞧郑耀先一眼。
“今天难缠的角色都聚齐了，看来不把我彻底揪出，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虽说早在潜伏前我就做过应变防范，可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找出其它漏洞？”事到如今，一想起“就地击毙，格杀勿论”那八个字，郑耀先便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与之周旋，“她一定会把徐百川带来指认，也只有徐百川才能对陈浮构成威胁。唉！徐老四这人我倒是不担心，问题是陈浮……她……她能承受这种考验吗？”陈浮一直就是郑耀先的死穴，他不是没想过有一天这女人要给自己带来麻烦，但由于老陆和孩子的原因，他始终对陈浮网开一面。事到如今，吃什么后悔药都已不解决问题，他唯一能做到的就只有赌，用孩子来赌博陈浮不会出卖自己。一想到孩子，郑耀先的心中也是五味杂陈，“没办法，谁叫你生在这个年月，这种家庭……唉！长大后你若是恨爸爸，爸爸也决不会怪你……”
会议室的气氛很紧张，所有焦点全都集中在周志乾身上。时间一点一滴流失过去，等待了许久的郑耀先，知道对手想用压力来摧毁自己的心里防堤，迫使自己在表情上露出局促和不安。他也确实没愧对“鬼子六”的绰号，韩冰等人从他脸上非但没看到一滴冷汗，反而只发觉那是急于想澄清事实的期盼。
“这家伙很难缠，”陈国华对江百韬低声耳语，“瞧他那一脸无辜像，连我都要相信他是被蒙蔽的受害者。妈的，如果他不是大奸大恶之徒，那肯定就是霉运到家的倒霉蛋！”
“不要着急，看看再说，”老袁塞给韩冰一张纸条，“既然请他来，就要把事实弄清。放心，着急的不是我们，我们有的是时间。”

第22章
陈浮洗脸梳头，选一身干净衣衫为自己换上。对着镜子，打开首饰盒仔细瞧了瞧，拾起郑耀先送给自己的红宝石订婚戒指。早饭被屉布罩住，整齐摆放在桂芳常用的小桌上。想了想，她觉得有些事似乎还未做，于是提起笔，在盒盖上工工整整写下“桂芳嫁妆转其父代呈”，随后长叹一声，默默闭上双眼，此时门外，由远逐近传来汽车的马达声……“六哥，请相信我，陈浮这辈子若会为个男人死去，那这个男人一定是你……”
“桂芳，你家出事了！”荷香抱起正在和高君宝“跳房子”的小桂芳，拼命向周家小院赶去，“快走！快走！警察把你家围了！”
“我爸爸也是警察，他没来么？”咬着手指，桂芳好奇地问道。
“嗨呀！你爸那个小破警察能管啥用？他现在能把屁股洗干净，就算是谢天谢地了！”见多识广的荷香，仅凭直觉就猜到老周肯定是出事了—— 一来就是百八十号持枪荷弹的警察，凭谁看这事都小不了。“君宝啊！你腿脚快，赶紧先过去问问到底咋回事？”
周家小院已是里外三层被警察重重包围，大批围观群众拥挤在圈外，纷纷议论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说：“别是老周犯事了吧？贪污还是占了公家便宜？”此言一出，旁边马上反驳：“你知道个鬼？依我看，他还是犯了严重历史问题，瞧他那旧警察身份，我老早就瞅着悬，没准这周志乾就是国民党的潜伏特务。”
“特务？不可能吧？你见过歪瓜劣枣外带瘸腿驼背的特务么？”
“废话！你看没看过电影？那银幕上的特务有几个长得好看？我就瞧他周志乾象特务！”这句话比什么都灵，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顷刻间，革命群众们便将话题彻底纠缠在周志乾的种种“可疑”上……
周家房门被推开，在法医指挥下，盖着白布单的陈浮，被一副担架抬出了卧室。一位母亲，在儿女和信仰面前，她最终选择了后者。
一见这情景，周围群众又是一片哗然：“唉呦！死人啦？这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说没就没？”
“是啊！昨天周嫂子还在会上向组织积极靠拢来着，今天咋就没了？到底出了啥事？”
“大家都静一静！”一个人高马大的警察喊道，“散了吧！都散了吧！没啥好看的，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去！这个……她家属呢？谁是死者家属？”
荷香挤进人群将孩子轻轻放在地上，她瞧瞧蒙在担架上的白布单，又看看懵懵懂懂，仍在啃着手指的小桂芳，一向能言善辩的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妈妈呢？”桂芳仰起可爱的小脸蛋，“妈妈去哪啦？”
指指布单下的陈浮，荷香重重一声叹息。
“那是妈妈么？她干嘛要躺在这儿？”
没人能回答孩子的问题，原本人声鼎沸的四周，瞬时便沉寂下来，只有秋风狂卷落叶的呜咽声。
“妈妈，你睡着了吗？”桂芳伸向布单的小手，被荷香一把打落，就在她张嘴欲哭之际，荷香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低声呢喃着安慰道，“桂芳不哭，不哭，妈妈去姥姥家了，过几天就回来，就回来……”
“我要妈妈……呜呜……呜呜……”孩子就是孩子，无论何时何地，受了委屈的孩子，第一个能想到的，还是自己的妈妈。
“唉！”又是一声叹息，荷香无奈地摇摇头，看着梨花带雨的小桂芳，她暗自思量着，“这孩子的命可真苦，唉！这一家人的日子，以后该咋过……”
“妈妈……妈妈……”挣脱荷香怀抱的小桂芳，张开双臂，向逐渐远去的运尸车哭喊着追去，她追出胡同，追上大街，磨过拐角……那稚嫩的呼唤声凄厉绵长，听者无不摇头落泪，暗自长吁短叹。
“血……血……好多的血……爸爸……流……好多的血……”
“君宝！你个小王八蛋！要干啥？快起来！起来！”望着端手跪地，身体不停颤抖的高君宝，荷香登时吓得六神无主，“天哪！刚把你给治好，咋又犯病啦？老天爷呀！你快睁开眼睛看看吧！这前世究竟都造了什么孽？”
“什么？周志乾的老婆服毒自杀了？这消息可靠么？”匆匆赶到办公室，听着话筒中传出的声音，和郑耀先比拼耐力的陈国华，率先失去了冷静。
“局长，法医验尸报告刚刚出来，她死于氰化钾中毒，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很有可能是自杀。”
“这到底怎么回事？她怎会突然自杀？嗯？你说什么？氰化钾中毒？如果是一般人，她上哪儿去弄这紧俏货？”
“我们的同志还在进一步调查。局长，案发现场已经搜查过，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您看……”
“再搜一遍！我的话你听明白没有？再搜一遍！给我掘地三尺！”
“局长！我们已将周家地面掘了一米半，可还是什么都没找到。再弄……那……那房子就该塌了……”
点点头，陈国华算是彻底服了：不愧是老牌特务，就连自杀都做得干干净净，不给你留下任何线索。
“奇怪呀……怎么刚刚锁定目标，她就自杀了呢？这不正常啊？”闻讯赶到的老袁，也不由自主陷入沉思，“这难道是巧合？世上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么？”
“突击审讯周志乾，是党委会临时作出的决定，按理说，连他本人都不知道，又怎能事先和家里人通气？到底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段国维的头也大了，“会不会我们内部……”
“老段！你胡说什么？”一声断喝，偷眼瞧瞧陈国华的脸色，老袁怒道，“你觉得我们当中谁会有嫌疑？不利于团结的话，以后你少说！”
陈国华已没心情再争论是非长短，他现在考虑的，就是该如何善后。不管陈浮究竟为什么自杀，她肯定逃不过被定性为特务的下场，可是周志乾呢？应该给他个什么样的定性？虽然他也有特务嫌疑，可以暂时拘留他，但时间一长又该怎么办？不能因为娶了个女特务，就说他也是特务吧？无凭无据硬关一辈子，这好像并不符合我党政策。“老袁，现在的问题复杂了。本来想借那女人撬开周志乾的嘴，可现在到好，咱们手插磨沿两头为难了。唉！关键是那徐百川，就连他也无法认定周志乾到底是不是郑耀先，否则，你我也不用在这开小会了。”
“还研究什么？先把人扣下再说。”老袁挟着香烟，不假思索地答道，“他不是当过旧警察么？那就是和人民有过对立，凭这一点，给他定性个历史反革命……不算是过分吧？”
“这个……也勉强说得过去……”
“那就这么定了，”老袁将香烟按在灰缸，长吁一口气，“剩下的问题，就要看小韩和国维该怎么抓紧时间结案了……”这句话一语双关，望着老首长那似笑非笑的面容，段国维的耳根子都红了。
郑耀先歪坐在椅子上，显得很疲惫。韩冰低头玩弄着自来水笔，时不时还提醒他“坐好”。小五将审讯记录整理归类，转身递给身后昏昏欲睡的江百韬。
“唉！该怎么证明自己身份呢？”此时的郑耀先已是欲哭无泪，他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难道这辈子就只能背个‘军统特务’黑锅，整天生活在两头为难的夹缝中？唉！谁看在我曾为党出生入死的份上，给我个象老陆、墨萍那样——干干净净地一死百了？”他现在是麻杆打狼两头怕——即不敢承认自己是共产党，又怕被当作军统特务一枪毙掉。“就地击毙，格杀勿论”那八个字，就像一把高悬在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正在胡思乱想，耳畔突然传来江百韬那爽朗的声音：“小五，你这字是大有进步啊！待会儿让老袁看看，没准他还会很高兴。嗯！他就喜欢能写一手好字的同志。对了，你顺便把卢云凯烈士的档案好好整理一下，这是老袁点名要的。唉！老战友就是老战友，连亲情都拗不过出生入死的战友情啊！”
短短的几句话，犹如晴天响起的炸雷，将正在暗自神伤的郑耀先，轰得天旋地转：“他在说什么？刚才坐在余局旁边的孟政委，居然就是老陆的战友？那……那十几年当中，老陆一直和一个叫‘老袁’的上级保持单线联系……难道……难道……孟政委就是老陆的上线？”
郑耀先这突如其来的表情变化，立刻引起了韩冰地注意。她死死盯住郑耀先的一举一动，生怕遗落掉任何蛛丝马迹。就在这时，受宠若惊的小五对江百韬“呵呵”笑道：“处长，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只要不被政委批评，咱哪还敢指望夸奖？”
“你这家伙知道什么？”江百韬微微一笑，随口答道，“我和老袁认识的时候，你才几岁？他是什么性格嗜好，我可比你清楚得多！不信，咱就慢慢瞧吧。”
马小五不以为然，可郑耀先却惊呆了，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不管身边战士如何提醒他“坐直”，脑海中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话：“江百韬和老陆上线早就认识？原来江百韬和老陆上线早就认识……”
什么时候离开的会议室，他不知道；什么时间被送进了牢房，他也不清楚；什么时间牢房内多出两个窝窝头，他连看都没看。整个人痴痴傻傻呆坐在水泥地面上，望着摆在面前的三根草棍，一坐就是一宿。
“周志乾到底怎么啦？局长，我觉得有些不对。”韩冰找到陈国华和老袁，忧心忡忡说道，“难道……他听说老婆自杀了？这不可能啊？就算是夫妻同心，也没这么凑巧吧？”
“小韩，你把当时的情况再重复一遍，我们都来琢磨琢磨，看看有没有疑点。”老袁叫大家坐下，随即用眼角一瞥段国维，示意他给韩冰倒杯水。
听罢韩冰和小五的轮番复述，陈国华的眉头拧成了死结，他将目光转向江百韬，想了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老余，你有什么意见？”老袁低声问道。
摇摇头，陈国华脸上的疑惑更加浓郁。“按理说，老江和小五那番闲话也没什么，可周志乾听到后，为何会有如此反应？这可真叫人费解。”
“老江，你是怎么想的？”
“我？我也没感觉出有什么不对，不就是几句闲聊话么，也没涉及什么机密啊？”
“小韩，来来来！说说你的观点。”
韩冰抿着嘴唇，陷入了沉思。过了许久，就在众人等得有些不耐烦，她突然略有所思道：“刚才我把江处长和小五的对话进行了浓缩，精简后，就出现了如下可能：一，小五的字有进步，孟政委看了会高兴；二，孟政委和陆昊东是老战友，三，江处长和孟政委早就认识。是这样么？”
众人还是未捋清头绪，也不猜不出韩冰到底想说什么。
“第一点、第三点和周志乾没什么关系，我实在想不出能令他吃惊的理由。至于这第二点嘛……不知大家考虑过没有：我们始终怀疑周志乾就是郑耀先，虽说他身上的体貌特征与郑耀先并不十分吻合，但我们还不能轻易排除假设，对么？”
“小韩，你有什么就说，别卖关子。”陈国华在一旁悄悄提醒。
“是！”调整一下思绪，韩冰又道，“我一直在想：如果这周志乾就是郑耀先，那么郑耀先听到江处的话会有什么反应？我们都知道，陆昊东同志是牺牲在郑耀先手上，与其说郑耀先听到陆昊东和孟政委是战友而吃惊，倒不如解释为：郑耀先是被‘陆昊东’这三个字给震撼了，因为江处那番话中，也只有陆昊东才能令郑耀先坐立不安。”
想不对这女娃另眼相看都不行，别人和韩冰长期相处到没什么，反倒是老袁，他瞧着对韩冰满眼痴迷的段国维，暗道：“老段哪！你家祖坟冒青烟了，瞧瞧我给你找的准媳妇，你可真是傻人有傻福……唉！为什么鲜花总要往牛粪上插？”
韩冰定定神，又道：“如果周志乾只是和陆昊东认识，按理说，他听到‘陆昊东’三个字也不至于有太大反应，除非……除非他就是杀害陆昊东的凶手，或者他与陆昊东之间有着外人所不了解的秘密……”瞧瞧老袁，韩冰不知该不该往下说。
长叹一声，老袁沉默了，事到如今，他不知该如何向众人解释郑耀先与陆昊东之间的恩恩怨怨。在郑耀先个人身上，具有极其重大的历史特殊性，如果没有他的存在，老陆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革命烈士。可是一旦加上郑耀先呢？有谁能解释郑耀先利用老陆打掉我党地下组织的事实？如此一来，在老陆身上那就出现了历史污点，这是老袁——作为陆昊东最亲密的老战友，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老袁……”江百韬低声喊道。
“噢！这个……”老袁揉揉发酸的鼻子，从痛苦的沉思中迅速惊醒。看着周围这些关爱自己的同志，他苦笑一声，用极其低沉的语气对韩冰说道：“小韩啊！你分析得很好，很好……这个……时间不早了，大家赶紧回去吧！瞧瞧我这老头子，嗨！人老犯糊涂，打扰你们休息了。这样吧，老段哪！你赶紧送小韩回去，明天，这个……有话明天再说。”
人生是如此漫长的煎熬，而抉择却是一种轧骨吸髓般的痛苦。在被痛苦所填充的思想中，最令人所无法忍受的，是那期待已久却又理不出头绪的谜团。
三根草棍按“陆昊东”、“孟政委”、“江百韬”，被编成A、B、C三组摆放在郑耀先面前，他反复打乱顺序，在漫长的黑夜中，一遍又一遍，苦苦思索这其中蕴藏的奥秘。思绪又回到过去那不堪回首的岁月，从中一点一滴吸收有价值的养分，很彷徨，很无奈。拍拍早已胀痛无比的头，郑耀先在老袁那根草棍上，又添加了一根“延安”，“孟政委能从老陆那里探知我代号这不足为奇，关键是，他有可能与江百韬直接发生工作关系么？不对……如果他们想联系，就一定要通过延安的中央。也就是说：如果江百韬想知道我的存在，那也只能是通过中央……可究竟什么原因才能让江百韬从中央那里注意到我？”
想想自己以往为上级输送的情报，郑耀先不厌其烦地，开始了逐个排查，“中央收到我的情报，不可能事事知会下级部门，除非……除非我的情报涉及了X解放区。可是……又有哪些情报能涉及到解放区？”猛然抬头，郑耀先的目光突然一亮，“徐墨萍事件？对！只有墨萍那份军统特务隐藏名单，才涉及到了X解放区！”
这个突如其来的构想非常关键，就如同一扇突然敞开的大门，刹那间便将许多毫不相干的事情，一针一线穿插在一起：“名单上那些特务，可都是军统高层才能知道的绝密。江百韬得知中央调查隐藏特务的消息，并证实有许多特务均已经落网，又岂能不产生怀疑？因此，他才决定冒险向戴雨农提示有高级内鬼，并在后来从孟政委那里探知到我的存在。对！就是这样！”
剔除老陆和老袁那两根草棍，郑耀先又在“江百韬”旁边摆上“戴雨农”。“据戴雨农所说，‘影子’是通过电台与其联系。这也对，如果‘影子’能通过其它途径自行送出情报，那戴雨农也就没必要派人去和他接头。现在的问题是，假如说江百韬就是‘影子’，那么他采取什么样的手段，才能安全保证电台信号不被我军电讯监听部门所察觉呢？”苦思冥想一番，还是没有头绪，反到是大脑越来越痛。咬着牙，将后脑在墙壁上用力一撞，强迫自己的思绪不至于因过度疲惫而分散。
“你干什么？”门外的狱警喝道。
“我很累……”
“你给我老实点！”透过瞭望窗向地面望了望，狱警狐疑地问道，“你连晚饭都没吃？”
“我不饿……”
“你给我听着：身体是你自己的，跟别人没关系。如果想自绝于人民，那好啊！我是热烈欢迎，咱们彼此间都可以省事。”
“我还不想死……”
“那就赶快吃饭！”
“好，我知道了……”从未像今天这样，郑耀先第一次感觉到狱警很烦。抓起窝窝头，在虎视眈眈地监视下，象征性咬了一口。
好容易耐着性子将狱警打发走，躺在稻草堆中的郑耀先，又不知不觉陷入了沉思……“戴雨农为什么要安排江欣呢？从目前资料来看，江欣只是他身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机要秘书，派她去执行任务，好像没起多大作用啊？”回想起与江欣接触的点点滴滴，郑耀先突然想到一件事：在解放区时，自己曾将一份“三重加密电码”交给过江欣。但解放后，经过从侧面了解到的信息来看：江欣并没有当即将它破译，反而暗中求助于解放区情报部门。
“这说明她根本不会破解密码。”在军统局内，抄报员和破译员根本不可能是同一人。“江欣在军统只是接收、转交电文，而破译工作则是由他人完成。像她这样的小人物，若在军统论资排辈，估计八杆子也轮不到她来执行任务，除非……除非‘影子’的电文是由她来接收？对！这就是江欣的特殊性！”一种当头棒喝破茧而出的灵感，刹那间油然而生，“怪不得戴雨农要派江欣参加行动，以他那秉性多疑又心狠手辣的性格，原来早就想除掉她，从而以牺牲她来保全和‘影子’的通讯秘密！”刚刚想通这至关重要的一点，另一团迷雾却又随之而来，“江欣为何不向组织汇报‘影子’的存在？她不知道这些密电都是来自解放区么？难道……她叛变了？”想想江欣临终前对自己那恨之入骨的模样，摇摇头，很快便否决了这种可能。“如果她是叛徒，为何还要杀我？难道……她就不怕回去后会遭到军统报复？这不符合逻辑啊？”苦思冥想，郑耀先无论如何也突破不这瓶颈，然而剧烈的头痛，也迫使他必须转移思考。
想想几年前，戴雨农坐在自己病床上的情景，简直是栩栩如生历历在目：“……唯有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一个，在几个星期前曾向总部发回一份情报，级别是绝密。但遗憾的是，这情报只发一个开头，刚提到‘共军突围计划’便突然停止，就此毫无下文……”这原本是戴雨农一生中，几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但这些话在郑耀先看来，却如同漫长的黑夜中，突然燃起的一盏油灯。“怪不得戴雨农说情报只有一份开头，如果这情报只提到有内鬼，却没说内鬼是谁，不管谁看，都会认定这情报没有下文。”
想通了一个环节，其它问题自然迎刃而解，“徐墨萍的案子由我主审，而她掌握的情报却流入延安，以戴雨农那老奸巨猾的性格，又岂能不心生疑窦？除了我，还有谁能够上‘高级内鬼’这四个字？呵呵！原来他派我去解放区不过是变相考验，否则就不会等我前脚刚走，后脚立马找到老郑来商量对策！”
 “……这个‘影子’是我亲自安插的特工，也就是说，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真实身份……”想想戴雨农生前所说的另一句话，郑耀先不禁哑言失笑。“我说嘛，老郑怎会跑到码头去亲自接我？戴雨农啊戴雨农，你不愧是军统的老狐狸，怪不得毛齐五要挖空心思散去我手下，原来这也是你戴老板早有预谋！不错，一旦我被证实是共产党，那军统内部岂不要天下大乱？谁有能力在仓促间化解掉我的影响？唉！调虎离山一石二鸟，你戴老板玩得高明，还好你死得早，否则……”猛然一震，思绪被突如其来的冷汗，硬生生从中打断。郑耀先呆望着地面的草棍，居然半晌无语……
“一石二鸟？究竟谁是石谁是鸟？在解放区，杨旭东曾问我‘老板是怎么死的’，他为何要这么问？难道是无心？难道戴雨农安排杨旭东跟我，就没有其它目的么？杨旭东不是个随随便便就能被人牺牲的零件，他一定还有其它使命……对！这就对了！如果我是戴雨农，肯定会交待杨旭东：若能顺利取回情报还则罢了，否则……那就什么都可以证明了……这个……这个……万一杨旭东和老常联手，我可是一点胜算都没有，连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想想那面目狰狞的老常，郑耀先又是一身冷汗，“还有一点：我送给老郑的那份情报，也许就是份考卷。没准在我离开解放区前，‘影子’早已将同样的情报送交军统，一旦我那份与‘影子’的不相吻合，其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哼哼！到那时，如果戴老板还活着，他也不用点破我身份，直接向军统高层解释我在共区因公殉职便是，既可以摒除我手下的怀疑，又可顺利将矛盾转嫁给共产党！高！高！你戴雨农实在是高！”至此，郑耀先才算真正领悟戴雨农的一番苦心，不禁深感阵阵后怕。若非当初不是坚决果断将他彻底铲除，那么时过境迁，现在究竟鹿死谁手还是未尝可知。
像他这种特殊身份的嫌疑犯，在问题没被彻底弄清前，拘留所有关领导也不可能允许其家属探监。更何况，其家属的身份比他还要特殊。昨夜陈浮为何闷闷不乐？她是否也被公安局传讯？小桂芳究竟想没想爸爸？吃没吃饭等等一切家庭琐事，郑耀先早已顾虑不上。现如今充斥在他脑海中的，是如何才能挖出那隐藏极深的“影子”。根据推算，郑耀先做出最后总结：
事情的经过大致应该如此：老袁等人将徐墨萍情报汇报给中央后，在中央秘密调查的过程中，引起了江百韬的警觉。从而，他将军统有内鬼的情报，通过江欣传递给戴雨农，引起戴老板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并将自己派往解放区进行考验。自己在被考验的过程中，江百韬从老袁（这老头泄密的嫌疑很大）那里得知到‘风筝’，又再次以密电形式发回军统，和自己带回的情报进行验证。即达到考验自己的目的，又可一箭双雕干掉江欣，保住他和军统间的通讯秘密。
现在看来，江百韬是“影子”的可能性极大。当时在解放区，所谓“有人窃听电话”的事件，说穿了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其目的不过是他故布疑阵，用嫁祸东窗的手段，来逼迫自己迅速撤离。

第23章
最后，郑耀先伸手在空中划出大大的问号，头脑中反复闪现那两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江欣到底是不是叛徒？‘影子’和戴雨农之间的通讯，又是如何避开我军的监控？”沉吟片刻，依旧没有答案。只好无奈地一声苦笑，自嘲道，“也是我想得太多，不管怎么说，戴雨农这老小子命不如我，呵呵！他没得好死。”突然笑声一顿，呆呆望向那潮湿的四面墙，许久许久，无声无息……
昏暗的灯光在风中影动，一滴水珠从顶棚挣扎坠落，溅在他那累累伤疤的脸庞上，铁窗外传来庆祝国庆的锣鼓声……“唉……”又是一声长叹，郑耀先极度沮丧地低下头，不知不觉中，他惆怅地说了句，“其实我的命，不如戴雨农……”
杨旭东被许红樱彻底折服了，从这光头女匪身上所爆发的杀伐决断，和当年偷自己家玉米秸的大小姐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她折起地图，一指不远处的进山入口：“看见没有？那里驻扎的，就是共军二野最精锐的部队。”
“谢谢您的指点，不过我们早就知道了。”杨旭东不咸不淡地说道，“您还有没有其它高见？”
“你不觉得奇怪吗？”许红樱瞪着杨旭东，脸上露出一丝嘲笑。
“有什么奇怪的？”
“共军重兵包围了落凤山，可他们为何迟迟不肯动手？哪怕派几支小分队进山，也够我们喝一壶的。”
“鬼都知道共军这是在防范你我两家兵合一处？等灭了我杨旭东，你以为共军还会对落凤山心慈手软么？”
“如果共军灭不掉你杨旭东，还会有心思对付我们么？”
“你什么意思？噢！叫我牵制共军给你们当替死鬼啊？呵呵！你们一处这些人的脑袋瓜，不白给嘛！”
“杨旭东！大敌当前，我希望你我两家能尽释前嫌精诚合作！否则被共军捉去，断头台上跑不掉我，也少不了你！”
“好！咱闲话少说，”一摆手，杨旭东不耐烦地问道，“你老实说，到底想干什么？”
“混进山城潜伏下来，和共军玩玩捉迷藏！”
“废话！能在城里呆住，我还去落凤山做什么？你不知道山城保密局的联络站，都被共军破坏了么？”
“这也是我最奇怪的地方：为什么党通局平安无事，而你们保密局的却频频出事？”
“你是说我们二处无能吗？”
“我没这个意思，”许红樱一皱眉，“我怀疑你们二处有内鬼，不把这内鬼揪出，你我迟早一起完蛋！”
和杜孝先对视一眼，杨旭东默然无语。许红樱的话不无道理，他也曾怀疑过己方内部是不是有问题，但调查结果令他大失所望，甚至某些只有他本人才知道的联络点，也被共军给破坏了。当然，共产党破获这些联络站后，对外宣称是“人民的力量创造了伟大奇迹”。不过杨旭东对此嗤之以鼻，他知道山城市民那点斤两：剥葱剥蒜还可以，想要发现十几年都不曾动用的秘密联络点，那基本就是天方夜谭。
“你怎不说话？”盯着杨旭东，许红樱有些不悦。
“你叫我说什么？连个落脚点都没有，难道回山城睡大街？”
“你就没想过利用党通局的联络站和共军周旋么？”
“用你们的？呵呵！二当家的，咱不带这么开玩笑，噢？”
“谁和你开玩笑？你杨旭东的特长就是搞情报。带兵打仗那是不务正业！哼哼！驴唇能对上马嘴吗？”
“少扯那没用的！我能吃几碗干饭，还用你来教训？一处……哼哼！一处的人有可能听我们二处调派么？你当我杨旭东是缺心眼的骡子？”
“我说过，现在是大敌当前，不精诚合作你我唯有死路一条。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跟我争什么一处二处？先把小命保住，这才是雷打不动的硬道理！”
“高！实在是高！”一旁的杜孝先挑起大拇指，“看见没有？人家一处现在这觉悟……唉！我说老杨啊！咱可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二当家的说得对，大敌当前，只有精诚合作互补不足才是出路。”
杨旭东撇撇嘴，没吭声。
“怎么？信不过我？”许红樱被气得快要炸了肺，食指点天，她歇斯底里地喊道，“杨旭东！你要还是个爷们，就给我一句痛快话！”
“好！我答应你，不过咱把丑话说在前头，和你们合作，那么将来谁说得算？”
“你！是你杨旭东还不成？”抚着胸口，强行平息那一口怨气，许红樱大声喊道，“要论搞情报，这里还有谁能比过你杨旭东？在中华民国，还有几个能降住你杨——旭——东？”这顶高帽扣的，弄得杨旭东一激动，差点没昏死过去。
“你们有电台么？”憋了半天，杜孝先总算找到插嘴机会，“我想先和你们大当家的打声招呼。”
“抱歉，我们暂时还没那条件。”瞧瞧杨旭东机要秘书背着的军用电台，许红樱感慨道，“虽然共产党是我们的‘运输大队长’，但唯独电台不在他们的提供范围内。”
“那就麻烦了，没有电台，你我两家今后该如何协同？”
“台湾曾派人给我们运送过一部，不过由于叛徒出卖，最后反到便宜了共军。”
“不用急，我有办法再给你们搞一部。”一旁的杨旭东突然说道，“还记得在X共区，我要处理的那部摄影机么？”
“你是说……可事后证明，那就是一部摄影机啊？”
“不！它就是一部改装电台，只不过六哥一经手，它的下落就成了迷。共党花了好几年也没能找到它。”
“他们放手发动群众都没找到，你怎么找？我看这世上除了‘鬼子六’……那个钱六哥，恐怕谁也不知道它下落。”
“给我点时间，让我想一想，”看看四周，杨旭东突然话题一转，“不过现在，我们最好先换个环境，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为了郑耀先的案子，老袁几乎殚精竭虑，他连夜提审了徐百川，希望尽可能从徐老四嘴里再掏出点有价值的信息。可徐百川一口咬定：郑耀先身上那几处特征伤疤，便能说明许多问题。
“你是说……当年他受伤后，做气管插管在脖子上留下的刀口？”
“是的，当时我也在场，印象很深。”
“嗯……”点点头，老袁陷入了沉思。将周志乾送进牢房前，我方人员借口换衣服，曾偷偷检查过他身上的伤疤，虽说部位和郑耀先比较吻合，但在周志乾的档案上，也记载着抗日战争时期，他与郑耀先在相同的部位，也受过类似的创伤。由于周志乾本人曾获得过云麾勋章，按照惯例，其受伤、抢救及治疗方案便被同时封存入档，因此，单凭伤疤来指证他，恐怕有点说不过去。
“还有没有其它办法？”
“没有了，连我都叫不准，那还能有什么办法？对了，他的血型和郑耀先吻合吗？”
“吻合，都是‘O’型。”
“这还说明不了问题么？”
“但这些只能算间接证据。”
“呵呵……”
“你笑什么？”
“嗨……”徐百川摇摇头，不知不觉在脸上流露出万分钦佩的表情，“我有一种感觉：他肯定就是郑老六，连做事方式方法都很像——总是给你希望，让你认为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可是……呵呵！这一步你就迈吧。别说我没提醒你，国民党那‘宁肯错杀一千，决不放走一个’你们不会学学？你就说他是郑老六，又能怎样？天下屈死鬼多了去，难道还差他这一个？”
老袁的眼皮撩了撩，没说话。
“如果他是郑老六，那杀了也不冤，假如不是……大不了抓住郑耀先，再给他平反嘛！这对贵党又有什么损失？不就是一颗子弹的问题么？切！”
抬头看看墙上的毛主席像，老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在1952年10月那个深秋夜晚，老袁的手指与桌面到底接触过多少次，早已无人知晓。总之，从徐百川被带回牢房，直到段国维怒气冲冲闯进他办公室，其指尖仍在与桌面做着亲密接触。
“老袁，我都快被那女人气死了！不管了！这回说啥也得请组织为我做主！”
“怎么啦？你和小韩到底怎么啦？”
“老袁，你说说，我段国维也算是红军时期的老党员吧？没功劳那也有苦劳呀？”
“这话是怎么说的？难道你们吵架啦？”
“要是吵架那就好了！”一把撩开衣服，段国维双手卡腰，在屋里气急败坏地走来走去，“人家干脆明摆着告诉我：她现在根本不想考虑个人问题！”
“就这点事儿？”
“是啊！”
老袁瞥他一眼，轻轻摇摇头。
“老袁，你怎么不说话？快替我拿主意啊？连老战友的忙你都不帮？还有没有点阶级感情？”
“你让我怎么说？”
“该怎说就怎么说嘛！我和她那是组织牵线，是党的决定！她韩冰居然敢反党反社会主义！”
“算了！算了！”一皱眉，老袁不耐烦地说道，“你自己娶老婆，关组织什么事？组织给你们牵线那是出于好意，并不表示要包办婚姻，别总拿鸡毛当令箭！再说了，参加革命的早与晚，能和思想觉悟划等号么？瞧瞧你这是什么思想？我看你真应该好好反省反省！”
段国维没敢接茬，他拍着自己胸口，满脸委屈：“老袁啊！咱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革命时期，咱是怕连累人所以才不敢成家，可现在呢？革命胜利了，咱也四十好几了。别人在我这岁数都已经做上爷爷抱上了孙子，我段国维不敢奢求做爷爷，也不指望能抱孙子，就要个居家过日子的媳妇，这不算过分吧？象咱们这级别，这个岁数，这种工作环境！你叫我自己出去谈恋爱，我有那时间吗？啊？一个月下来，我段国维能休息几天？”
段国维说得是实话，因此老袁的火气也渐渐消退了。从建国到现在，公安系统一直处于超负荷运转，别说休假，就连每天能睡个囫囵觉都是奢望。低头想了想，老袁突然问道：“你没问问小韩，人家到底看不上你哪里？”
“这丫头属这点最气人！我当时也问过了，说你看不上咱什么地方，倒是给个话呀？可她就是不说，打死也不说！这可到好，她成烈士我反到更象那逼供的国民党！不愧是搞情报的哈？这嘴严得，连撬棍都不好使！”
“少扯那没用的，我问你，她拒绝你时……你跟人家急了么？”
“急？我还敢跟她急？她现在就是活祖宗，谁敢跟祖宗尥蹶子？”
“那就好办，只要没撕破脸，还有挽回余地。”
“老袁……我……我……”不知该如何感激的段国维，一冲动，竟然向老袁深鞠一躬，“老袁，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行啦！瞧瞧你象个什么样子？还老同志呢，净办这些丢人事儿！”一指身边的椅子，命令段国维坐下，随手递给他一根烟，“老段哪！正好你来了，有件事儿我还想听听你的意见。”
“说吧！你老袁的事儿，那就是我段国维的家事。”
“老段，你对那个周志乾是怎么看的？想当年，一直由你负责铲除郑耀先，不管怎么说，你对郑耀先终归要比外人熟悉吧？”
“那倒是，不过……”瞧瞧老袁的表情，段国维暗自揣摩老领导的用意。虽说老领导表面波澜不兴看不出喜怒哀乐，但将周志乾和郑耀先两个不相干的人联系在一起，与老袁共事多年的段国维，略一沉思便已心领神会。“.…..也没什么特别意见，还能怎么看？周志乾就是郑耀先，这还用怀疑吗？谁敢说他不是郑耀先？谁又敢担保他不是钱——溢——飞！”
“是啊……谁也不可能担保他不是郑耀先……”
“对呀！这不就了结了吗？还用再调查么？”
点点头，不知不觉中，陷入沉思的老袁，丢掉划着的火柴，慢慢叼上未点燃的香烟……
荷香拉着小桂芳，苦苦哀求了门卫几天，也没被获准探视郑耀先。她有些急了，但又不敢当街放泼。共产党和国民党不同，如果民国政府的警察遇上这件事，没准也就把荷香打一顿撵走了事儿。可共产党呢？他会给你摆事实、讲道理，实在做不通你思想工作，还会客客气气请你到学习班去学上几个月。当然，荷香并不惧怕学习，反正什么都学不会，只要你管饭她哪都肯去。可现在不行了，因为她舍不得小桂芳，舍不得这没娘的孩子。
“你说共产党的警察咋就这么死性？连点灯油钱都不敢要，还当这苦哈哈的差事干啥？”满腹辛酸的荷香，只好拉住端着双手的高君宝，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大倒苦水，“要在过去，你干娘哪受过这门闲气？钱都不用使，脱几件衣裳就能把事情解决喽，临了，他们还得客客气气欢迎我下回再来。可如今……唉！世道真是变喽……”
“血……血……好多的血……爸爸……流……好多的血……”
“行啦儿子，你也别没事儿流什么血啦！把你妹子看好，生人要敢靠近拍她脑门，记住！你就用砖头往死里砸，别让人家把你妹子拐走。”
一听说保护小桂芳，高君宝当即就放下手，死死拉住妹妹，再也不疯了。
“唉！这就是命啊！”看看这对患难小兄妹，摇摇头，荷香感慨道，“都是那小姐身子丫鬟命。”
“谁是周志乾的家属？”门卫从窗口探出头，“哪位是他家属？”
“在！在！”一把抱起小桂芳，举到门卫面前，“这就是，他亲生闺女。”
“这么小？没有其他家属么？”
“死的死，关的关，一家人早就散了，就剩下这么一个孩子，您行行好，叫她瞧瞧她爹。”
“可是……”门卫有些为难，打量一番那楚楚可怜懵懵懂懂的小桂芳，不禁感叹道，“可怜这孩子了，唉！当父母的真是造孽啊！”说着，忍不住伸出手去，怀着万分怜爱，摸摸小桂芳的头……
“小兔崽子！你要干什么？”荷香惊呼未落，一块青砖结结实实拍在门卫头上……
上海路2段48号，回春诊所……
杨旭东躺在病床上闭目养神，听着手下向他汇报当前最新形势。其实说白了，不外乎就是传达谁被捕，谁变节投敌，谁又下落不明等等一些忧多喜少的消息。坐在一旁的杜孝先，边听边吃着橘子，样子很专注。实际上，他的注意力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是集中在那诱人的水果上——两年来风餐露宿，吃上顿没下顿的生活，导致他实在抵御不住那诱人的香味。有时候，他也在暗自埋怨杨旭东：军统系其他反共武装哪怕被剿灭，临死前也都能混个肚圆。可你杨旭东非要装什么“文明之师、正义之师”，从老百姓那里“欠”一粒粮食就能把你给憋死？这可到好，老百姓没遭什么罪，他杜孝先倒是越来越瘦，手下的兄弟也越带越少。
“其他分散的兄弟都怎么样了？”杨旭东不愠不火地问道。
“大部分主动向共军投降，只有少部分在一处配合下，潜回到城里。站长，我们现在该咋办？”
“再漂亮的政治口号也不能当饭吃，我杨某人穷困潦倒，他们离我而去自谋生路也实属无奈，人之常情嘛！对了，共军有没有放出话要如何处置我？”
“他们让你认清形势放下武器，不要再继续与人民为敌。”
“嗯？没有别的了？”
“这……”
“没提什么宽大处理么？”
“只说协从不问，其它的，没有……”
“呵呵！你们瞧瞧，好好瞧瞧，”扯过共产党的布告，杨旭东点着上面的字赞道，“你们应该好好学学共党，看看人家的政治攻势是怎么玩的。明知道我不会投降，所以也省了那些没用的唾沫。哎呀……一句‘不要再继续与人民为敌’，真是意喻深刻呦！即显示了当权者生杀予夺那不可一世的强硬态度，又告诉了老百姓：我就是他们的敌人。唉！短短几个字，作用可是非同小可呀！以前我只知道中国最厉害的武将都跟了共产党，现在看来，最具才华横溢的笔杆子，也投奔到了共党门下。委员长啊委员长！您老人家可真是太过性急了，拖上个十年八载，待人心稳定再发兵剿共，也不至偏安一隅沦落至斯啊！”话音未落，已是泪光闪烁。眼望窗外那万里河山，他哽咽着又道，“可怜党国无数先烈所创下的这片基业，就只能眼睁睁看它更旗易帜丧于敌手。杨某一死虽轻如鸿毛，但有用之躯却不能报效国家民族，憾之、恨之。唉！党国啊党国，你的命运为何如此多舛？让我杨某该怎么做，才能彻底挽救你于水火？”
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长吁短叹，不知该如何安慰那逐渐失却的信心。就在大家心灰意懒，与希望即将告别的一刹那，门外突然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一身白大褂的许红樱走进来，摘下口罩，瞧瞧神情沮丧的杨旭东，又看看六神无主的众人，突然开口说道：“我用你们的电台刚刚从台湾收到一份情报，猜猜，这内容应该是什么？”
“这里都是我最可靠的兄弟，有话你就说，别卖关子，杨某现在没心情。”
冷哼一声，强行压抑内心的不快，许红樱低声说道：“徐百川在山城沦陷时被捕了。”
“噢？”眼中寒光一敛，杨旭东猛然转身，上下打量起许红樱。
“这是电报原文，你们自己看吧。”说罢，掏出抄报纸递给杜孝先。
“老杨，这情报是真的，上面还有保密局的暗语，绝对错不了。”杜孝先的精神几欲崩溃，他呢喃着自言自语，“怪不得我们在山城的联络站接连出事，原来是这个内鬼在作祟……”
“那六哥呢？台湾有没有提起六哥？”一把抢过字条仔细观瞧，没过多久，杨旭东又陷入了深深的落魄中。
“台湾还发来一条消息，你想听吗？”许红樱那不急不躁的表情，熬得杨旭东万分难受，天知道这女人跟了中统后，怎会变得如此欠揍。视可忍孰不可忍，随着一声爆哮，杨旭东喝道：“快说！”
许红樱仍是一副不急不躁的表情，她盯着有气儿无处发泄的杨旭东，反倒显得异常稳重：“你知道一个叫做‘菊’的人么？”
杨旭东没说话，他吃人的眼神在许红樱身上扫来扫去。
“如果你不想回答那就算了，就当我什么都没问。”撇撇嘴，她转身欲走。
“她是六哥的女人，当年和六哥一起失踪了。怎么，你知道她的下落？”
“她已经死了，”摇摇头，许红樱一声长叹，“唉！不久前服了毒，至今尸骨未寒。”
“你说什么？”这消息就如同一记重锤，敲得杨旭东头昏眼花眩晕不止。闭上眼睛定定神儿，他喘着粗气，逐字逐句问道，“那六哥呢？六哥怎么样？”
“我不清楚……”
“你一定要弄清楚！必须！”点着许红樱的脑门，失去理智的杨旭东，大声喊道，“一定要保证六哥的安全！否则他少了一根毫毛，那我就炸掉山城，让共党给他陪葬！”
“杨旭东！你能不能冷静些？还想不想听我说话？”
“你快说！”
“根据从台湾发回的消息来看，山城共军警察总部关着一个叫周志乾的人。他名义上是‘菊’的丈夫，至于和你那六哥有什么关系，这我就不好说了。”
“那就是六哥！百分之百是！”
“你凭什么敢如此肯定？”
“就凭我是他兄弟！就凭我的直觉！”
“好，就算我相信你的直觉，可你的直觉能救他么？”
杨旭东面色阴霾一言不发，掏出地图迅速在桌面摊开。挥手叫过许红樱，指着一幢建筑，他问道：“这就是保密局山城总部，也是现在的共党山城公安局。请你告诉我，六哥被关在什么位置？”
“你想劫牢反狱？”
“除此之外还有其它选择么？”
“就凭你们这几个人，几条枪，也敢打共军要害部门的主意？”
“笑话！想当年我是单枪匹马，不也照样敢闯鬼子的宪兵队？”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失手呢？这责任由谁来担？”
“人死鸟朝天！反正都混到这种地步了，再坏还能坏到哪去？”
“你……”
“我什么我？三天之内全体出动，务必给我查清六哥的具体下落！”
许红樱冷眼瞧着杨旭东，直到他情绪稍稍平静，这才悠悠说道：“请问杨长官，共军的公安局戒备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您打算怎么进？这不是在我们的地盘上，你杨旭东明目张胆收拾我们别动队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弟兄们的命也是命！”
杨旭东：“你觉得我是那轻易冒险的人吗？”
许红樱：“以你现在这地位，我想也不应该。”
一摆手，杨旭东不屑地说道：“那你就哪凉快哪呆着去，冲锋陷阵是我们男人的事儿，你一个娘们家家总跟着掺和什么？等我们这些男人都死光了，你再折腾也不迟！”
许红樱一阵气苦：“你……”
拍拍许红樱的肩膀，杨旭东：“我这可是为你好。”正想说几句贴心话，不料人家一甩手，将他手臂硬生打落，“也何？没想到你的脾气也这么倔？”
几宿之间，郑耀先白发尽染，如同寒风中的秋叶，被披上一层厚厚的严霜。他蜷缩在牢房的角落，抱着膝，死死盯住墙体上用血书写的“叛徒”二字，破溃肿胀的手指含在口中，吸着、吮着，用指尖上那时续时断的痛苦，使自己早已紧绷欲断的神经，多少能再挤出一分灵感。
“江欣不是叛徒，肯定不是，可她为何要将我方机密交给戴雨农呢？”现在的郑耀先就像犯了疯病的魔症，几天几夜中，嘴里反反复复只重复这一句话。
“周志乾！吃饭了！”铁门的透气窗下，多出两个窝窝头，一碗飘着菜叶的清汤。
郑耀先舔舔皲裂的嘴唇，用力甩甩头，摒除大脑中对自己纠缠不清的思想，伸出乌黑的手掌，探探那早已冰凉、干硬的窝窝头。
“他吃饭了么？”老袁在值班室内低声问道。
“吃了，在那里熬过几顿，就没人愿意跟自己肚子过不去。”
“他这几天有没有异常表现？”
“要说异常嘛……就是有点心事重重，好象在想什么，这不，他头发都白了。”
一旁的段国维插嘴道：“老袁，根据我的经验，这国民党的官越大，也就越怕死。估计这小子是琢磨挺不过这一朝了，正在和自己神经过不去！”
“那可不一定，”老袁坚定地摇摇头，“他现在并未完全暴露，所以说他贪生怕死尚且过早。不过上刑场那是迟早的事，他现在遭点罪也好，我们那些牺牲的同志，哪一个没遭过罪？比较起来，我们党对他还算是仁至义尽嘛！”
“我看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崩溃。老袁，咱们是不是抓紧时间发起总攻，给他来个彻底歼灭？”
“你不打算让小韩做配合么？”老袁促狭着问道。
“不用了……”
韩冰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但未来老婆事事都比自己强，作为男人，段国维实在撂不下这脸面。为此，他决定亲自出马，也让韩冰好好看看：他段国维绝不是吃生米长大的。
“你打算如何从他身上找到突破口？要知道，这个人对于审讯可不陌生啊？那也算是行家里手。”
“连续放他三宿不睡觉，我看他还能高明到哪去？对了老袁，你别忘记找个人跟我替班。他不用睡，可我受不了。”
“那就这么定了，记住两点：第一，千万别按他思路走，其次，别让他找机会自戕。”
“是！”伸出手和老袁握了握，段国维自信地说道，“你就等着胜利消息吧！”

第24章
韩冰轻轻推开郑耀先家的房门，月光如水银泻地，宁静的小屋中冉冉升起一层淡淡的薄雾，柔和、典雅，如梦似幻般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哀愁。
屋内的摆设原封不动，保持着主人离去前的状态，甚至连孩子用的玩具土偶，也擦得干干净净，被工工整整摆放在柜中。从这一切就可以看出：这家的女主人是个很细心的人。
拉拉灯绳，没有电，韩冰转身问道：“小五，你不觉她死得很突然么？究竟什么原因，能让一个好端端的人决定自杀？”
“我也对此感到奇怪。”点燃蜡烛，小五环顾一下四周，“我们刚一决定抓捕，她就自杀了，处长，没准儿段局他们还怀疑咱内部出了问题。”
“段国维？”韩冰摇摇头，不禁叹口气。对于一个无论怎样解释，就是不肯对自己死心的男人，韩冰认为和他保持一定距离，那还是比较不错的选择。“他怎么做不要管，还是先说说你自己的看法吧。”
“我？”马小五沉吟片刻，最后面带难色说道，“我也不敢相信事情就这么巧合，备不住……咱们内部……这个……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如果真是这么巧合呢？”微微一笑，韩冰指着屋内陈设问道，“从这里，你看出什么没有？”
“这里？也没什么呀？很正常啊？”
“问题就出在正常上。”韩冰说着，拾起梳妆台上的首饰盒，仔细瞧了瞧，将它轻轻打开，“我查过，这里不见的首饰都在死者身上。我们可以换个角度考虑一下：假如她不想死，那么知道自己暴露后，潜意识反应该是什么？”
“当然是逃跑，这还用想么？”
“如果是个要逃跑的人，她还会有心情耗费时间精心打扮，把自己弄得那么显眼么？”
“都到这种地步，谁还有那份心思？有个收拾金银细软的时间就不错了。”
“那第一个疑点就出来了：假设有人向她透露消息，她既然有充足的时间，却又为何不肯跑？”
“这个……”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泄露消息的人逼迫她自杀。我们不妨再考虑一下：这个人会用什么办法，才能将一个精神正常的人胁迫成功？”
“用她过去的隐私？”话一出口，马小五赶紧摇摇头，自己都觉得这种想法太过幼稚。就凭陈浮那种经验丰富、心理素质极强的老特务，又岂能在乎别人揭她隐私？连自杀都敢干的人，又何必在乎人民警察那几颗子弹？不过追随韩冰多年，小五毕竟还是历练出许多，他略一考虑，随后又道，“也许……有人想要挟她家属？比如说，她的丈夫或者孩子？”
“看来你还是不了解女人，”放下首饰盒，韩冰环抱双臂幽幽说道，“作为一个女人，能让她心甘情愿为之去死的，只有孩子。但是情报工作这一行儿，却偏偏是个例外，一个合格的情报员，是不会被亲情所轻易左右的。”
“那你是说……她的死和丈夫孩子没关系？也对啊……除了这两个人，她也没什么亲人，如果受到要挟，大不了和家人一走了之。”
“所以，你还认为有人向她泄露消息吗？”
“照你的分析，这种可能性的确不大。不过……还是那老问题，她为什么要自杀？”
“就是我为何要过来瞧瞧的原因，”韩冰又将目光停留在梳妆台，一张泪痕斑驳的信纸上……将它轻轻拾起，舔舔泪痕，对准蜡烛仔细观瞧，随后又从口袋中掏出铅笔，小心翼翼在上面涂抹。但遗憾的是，由于时间太久，早已恢复弹性的纸面，只留下一片模糊的铅笔印。
“处长，这张纸会不会用特殊药水处理过？”
缓缓摇着头，韩冰满脸狐疑。
“你瞧这纸上全是眼泪，说明那女人若不是看到什么，就是想写些什么。”
“她想写的，不是在首饰盒上都写过了么？所以，我宁肯相信她看到过什么。你瞧瞧：这纸上还有圆珠笔留下印记。”
接过来看了看，马小五遗憾地摇摇头：“唉！可惜时间太长，又被手揉过，再想恢复原貌已经不可能了。”
“也许这上面的内容，就是导致她自杀的直接原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动，不知不觉，韩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思绪虬结……
那张沾满泪痕的信纸到底写着什么，也许将成为历史的不解之谜。《三国演义》中，诸葛亮于阵前骂死王朗，这在韩冰看来，只不过是小说家的演绎之道。可现如今，一页空白的信纸就可将对手置于死地，如此奇闻轶事，已活生生摆在面前。“这张纸到底写了什么？”
“处长，人都说孩子不会撒谎，她不是还有个女儿吗？也许从孩子身上能找到些答案。”
“孩子？”权衡着利弊，韩冰觉得利用个五岁孩子，似乎有些于心不忍。“案发当时，这孩子好像不在家？”
“那也总比没头没脑瞎折腾强啊？周志乾倒是有可能知道，可咱能指望他说实话么？”
“孩子现在在什么地方？”
“据说被个当过妓女的，叫做荷香的女人给收养了。”
“妓女？”
“对，她就住在附近。”
“有没有派专人守候？”
“嗨！她一个妓女谁盯她干嘛？段局说了，这完全没必要嘛！”
“不好！”一个冷颤生生打出，韩冰猛然转身，盯着小五，逐字逐句说道，“有人要钻空子！”
为了稳定桂芳急着找妈妈的迫切心情，荷香不得不动用自己的压箱家底——敲掉镶金子的下门牙，给桂芳订做件新衣裳。可陈浮、郑耀先组合出来的女儿有些与众不同，她婆娑的泪眼非但没有盯住新衣，反而瞧着荷香嘴上那无障碍通道有些好奇。  
“鬼丫头，有个性，”荷香抿着嘴将桂芳搂在怀中，“从小不爱财，长大了也不会是嫌贫爱富。”扭头瞪一眼痴痴傻傻的高君宝，骂道，“小兔崽子，你还看啥？赶紧给你妹子端水洗脸！”
“干娘，你的牙怎么没有啦？”小桂芳的眼睛一眨一眨，“说话很难看。”
“嗨！干娘都这岁数了，好看赖看还管啥用？唉！人老了，再指望这张脸吃饭，那是不中用喽！”
“为什么要指望脸吃饭？干娘的脸能吃吗？”
连连干笑，荷香老脸通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向孩子解释。就在这时，她看到端着水盆久久不愿放下的高君宝，心中一酸，暗道：“君宝啊！你个小兔崽子，老娘把你未来的媳妇都给备好了。唉！能不能给老娘养老送终，就看你这小子讲不讲良心了。”
小桂芳歪着头，两根羊角小辫在荷香脸上刷来刷去。孩子对这世界往往充满着好奇，但这世界又能给那幼小心灵带来些什么？这临时组建的家庭，又能否给孩子带来一份真正的温暖么？窗外的杨旭东此时已是百感交集，将眼睛从窗纸上的孔洞移开，他心里默默念着：“这是六哥的孩子，是六哥的孩子……”
郑耀先现已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不用多想，那杨旭东一怒之下，肯定又把这笔账统统算在共产党头上。不过在下定决心要跟共产党鱼死网破之前，杨旭东始终放不下六哥那唯一的亲人。就象历尽千辛万苦将赵简之家属转移到香港一样，杨旭东也必须要保证六哥这唯一亲人的绝对安全。作为老军统出身的杨旭东，其头脑始终存在一个国民党所固有的观念——共产党是绝对靠不住的。别看共产党现在优待党国家属，可等到他们坐稳了江山，还能否继续这么客气，对此，杨旭东心里是一点底儿都没有。
由于手下那点家底儿用五根指头就能数过来，又加之对中统一脉存在严重地不信任，思前想后，也是出于对自己能力的过分自信，杨旭东夤夜行动，按照许红樱所提供的线索，摸进荷香家的后院。
“嗯？有恩客登门了？”荷香扭头看看窗户，仔细听了听，又吸吸鼻子。“不对啊？外面明明有男人味，难道是我闻错了？”看看一头钻进被子，只露一双大眼咕噜乱转的的小桂芳，又瞧瞧端着水盆，浑然不觉的高君宝，她忍不住低声骂道，“你个小兔崽子，还端盆干啥？赶紧拿菜刀保护好你妹子！”想了想，又觉得不妥，赶紧挥挥手，示意高君宝把米缸旁边的擀面杖递给自己。
杨旭东干脆推开房门，大摇大摆走进去。银幕上那些侠客穿房入户固然潇洒，但深更半夜不走人家正门……杨旭东觉得特工这职业，还是比飞贼更有前途。
“你怎知道外面有人？”脱下风衣搭在手上，不经意间，杨旭东瞥瞥荷香的擀面杖和高君宝手中的菜刀。
荷香并未马上回答，只是谨慎地打量着杨旭东。
“我不是坏人，”他将语气放得尽量柔和，“如果我想动手，你们手里的家伙根本起不到作用。”
“先生是‘统’字辈哪个处的？”
“呦！连这你都能看出来？不简单哪！”杨旭东死死盯着荷香，随手将风衣丢在床榻上。
“飞贼出入不打招呼，共产党进屋都要敲门，而你们‘统’字辈的……呵呵！最干脆，直接往人家房里闯。”
这句话在杨旭东心里悠来荡去很不是滋味，不过没办法，因为这老女人说的是实话。低头沉思片刻，他又好奇地问道：“你还没有回答是如何发现我在外面？”
荷香连连苦笑，她能说什么？难道告诉杨旭东这是自己的职业病？“别说是你，就连窗外苍蝇是公是母，都逃不过我这鼻子。”心中暗暗得意。的确，一个从小就在勾栏院摸爬滚打的妓女，如果连恩客是男是女都分不清，那还在这行儿混个什么？
适可而止，杨旭东没再追问下去，一指蜷缩在被窝里的小桂芳问道：“她是你什么人？”
“这是我干闺女。”说着，荷香将桂芳向身后拉了拉。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么？”
“呵呵！瞧您说的，我一妇道人家，知道那么多管啥用？”
点点头，又将目光转向手持菜刀，满脸杀气的高君宝。无论怎么看，他都觉得这孩子面熟，然而一时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掏出金条放在床榻，杨旭东指着桂芳对荷香道：“这孩子我要领走，她在你这儿不大方便。”
“呦！瞧您这话是怎说来着？我还虐待了孩子不成？啥叫不方便？我再穷，难道还怕多张嘴？”
“我不是这个意思，”面色有些尴尬，“不过有些事儿，我想你也能清楚，这孩子绝不能留在共党地界。”
“共产党会难为个孩子？我不信，”摇摇头，荷香干脆扭过身去，将桂芳紧抱在怀中，“没有他父亲同意，桂芳就在我这儿，哪也不去！”
“可我非要把她带走呢？”
“那你就问问孩子愿不愿跟你走。”
还用问么？桂芳将小脑袋塞进荷香那干瘪的胸口，连瞧都不敢瞧杨旭东。
“像，实在是太像了……”自言自语地念着，杨旭东暗自神伤，“她那眼神，和六哥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你还是走吧，孩子就留在……”说话间，荷香徒然回头，一动不动盯向门口。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杨旭东双耳来回抽动，就在来者进门的刹那，突然撩衣拔枪……双方将枪口同时抵在对方脑门上。
“杨旭东……”韩冰挥手制止身后的小五，殷红的唇齿间，徐徐吐出这情感复杂的三个字。
“韩部长，久违了！”向她身后瞥了瞥，杨旭东示意小五最好别冲动。
这三个人表情各异，相比之下，小五反倒是更加情绪化。他瞧瞧自己曾经断过的腿，又看看至今也未将他放在眼里的杨旭东，手中枪柄被攥得“咯咯”爆响。
戟指蠢蠢欲动的小五，杨旭东冷冷说道：“把你那破铜烂铁放下，我敢保证：不但我的脑袋比你硬！就连我的子弹也照样比你快！”
小五的肺子快炸了，“呼哧、呼哧”，如同加速抽吸的风箱。五名身经百战的侦察员，被个如同丧家之犬的国民党给撂倒，这早已作为笑柄在部队中广为流传，由此也直接导致小五离开部队转入地方。多年来，小五的最大心愿并不像段国维那样：讨房媳妇能传宗接代，而是该如何找到杨旭东，如何一雪前耻来证明自己并非无能。
“小五！你先出去！”韩冰大声喊道，“这里你帮不上忙！”可是话音未落，“噗” 地一声，血水从小五口中喷出，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生生顶在一面围墙上。不甘心地瞪瞪眼、张张嘴，僵硬的手指再也抓不住那沉重的手枪，绵软的身躯贴着墙壁缓缓滑落……
“无声手枪？”
青烟从杨旭东左侧衣袋的破洞中徐徐溢出……
荷香和两个孩子完全吓呆了，蜷缩一团，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有时候，嘴皮子是无法和拳头讲道理的，至少伶牙俐齿的荷香，就不敢直起腰板面对那黑洞洞的枪口。
“倒在我枪下的，不死也要残废，你还是别费心思了，”用力一攥枪柄，抵在韩冰头上的枪口又紧了三分。
“你这把枪没装消音器吧？”瞥瞥额上那冰冷的枪管，韩冰冷静地问道，“若不怕枪声会招来围剿，恐怕我也活不到现在，对么？”
杨旭东没吭声，雪亮的目光在韩冰脸上扫来扫去。
“你很厉害，在拔枪的一瞬间，就想到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你也不差，枪没开保险居然也敢顶我的头！”
“噢？你怎知我没开保险？”
“如果你打开了保险，刚才我分神开枪时，岂不是干掉我的最佳时机？”
“不错，”迎着枪口，韩冰用力一点头，“可你忽略了一件事：就在你开枪的一刹，我已把保险打开了。”
两个人对峙着，手心均渗出层层冷汗。徐百川说得没错，杨旭东的死穴就是讲义气。一旦他得知郑耀先家人的下落，拼命也要过来瞧瞧。
“这真是天大的玩笑，”森森一笑，杨旭东感慨道，“几年前还是我在满世界追捕你们，可现在一切都倒过来了。”
“巧了，我也正愁该怎么抓你，可你偏偏自己送上门来。”
“你算准我会来，对么？”
“不错，有关郑耀先的一切消息，都是我叫人故意散布出去的。”
“可你机关算尽，最终还是奈我不得，”向她身后努努嘴，“我的人来了。”
杜孝先率领手下冲进房门，几条枪一齐指向脸色无奈的韩冰。
“若非你那上司自作聪明撤掉警卫，今天走不掉的，也许就是我。”杨旭东摘下韩冰的枪，讥讽道，“再聪明的女人也玩不转混蛋上司，你认命吧！”
“你这个人真啰嗦，”放下僵硬的手臂，韩冰揉了揉，“换作是我，早就该下手开枪了。”
“我不会杀你，”笑容有点邪，他盯着韩冰，逐字逐句说道，“你是我的交换筹码，我怎会舍得杀你？”  
“你想用我换周志乾？”
“不行么？”
“好像不行，”韩冰叹口气，“我的份量不够。”
“可在那姓段的眼中，你比贵党主席更值钱。”
“好吧，我没意见。”令所有人深感意外是，韩冰不但没拒绝，反而坦然处之。在场所有的老军统都清楚一点：以往捕获共产党时，那些赤色分子不是大义凛然慷慨就义，就是破口大骂恶言相加。如同韩冰这般合作的人，可以说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因此，在反常即为妖这种观念驱动下，杨旭东对韩冰不得不心生疑窦。
杜孝先走过来低声说道：“老杨，以后想上哪儿，事先跟兄弟们打个招呼，行吗？免得大家惦记。”
“你怎知我在这儿？”
“若不是二当家的留意，我们上哪儿知道你干啥去？唉！往后啊，咱可别再内斗了，斗来斗去，最终还不是便宜共产党？你瞧瞧，这多悬哪？”说着，杜孝先冷眼瞧瞧韩冰。
“那孩子怎么样？没吓着吧？”
“孩子到没事，不过，她不肯跟咱走。哎！我说老杨，这可是六哥的种，不好勉强吧？”
“把孩子留在共产党这儿，终究不是办法。万一哪天共党心血来潮，这个……”
“我们可不像国民党那么卑鄙！”一旁的韩冰忿忿说道，“对个无知孩子下手，你觉得这有意思么？”
“老杜，你相信她的话么？”
摇摇头：“信她那就见了鬼。”
“我也不信，可问题是该怎么办？总不能把这一家人都带走吧？目标太大。”
杜孝先也束手无措，思前想后，最终面带难色，再次摇头：“还是先把女共党带走吧，至于那孩子，以后再慢慢想办法。对了老杨，给那老娘们多留点钱，免得孩子跟着吃苦受罪。”
“就这样吧！”
转瞬间，一群人散得干干净净。片刻后，周围邻居这才探头探脑，从围墙门缝，向院中偷偷窥视。倒在墙根下的小五，手指微微一动，血沫子从口鼻喷射而出……
“哎呦！这还有活人！”喊出这句话的荷香，浑身一个激灵，腥臊的尿液从裤角逶迤而出……
山城公安局的电话铃声响彻通宵，小五身负重伤，韩冰被挟持的消息，不但在市局内被传得沸沸扬扬，就连省厅也被惊动了。
“老余！小韩到底是怎么回事？”找到陈国华，老袁气急败坏喊道，“这工作是怎么做的？啊？一个处级干部居然在眼皮底下被人弄走了！你让我怎么向上级交代？”
“老袁，你先坐下，别急，我们也正在想办法。唉……”陈国华长吁短叹，憔悴的脸色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焦虑。
“我能不急吗？啊？我能不急吗？”一拍桌子，老袁大声喊道，“你知道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牲，是如何对待我们的女同志吗？小韩还是个姑娘啊！落到这般畜牲手里，还能有个好吗？”
“老袁啊！你跟我急有什么用？负责监视周桂芳的警力，难道是我下令撤走的吗？”
“你什么意思？”
“我还能有什么意思？是谁非要证明自己比女人强？是谁一定要把警力集中形成‘拳头’？还说什么‘伤其五指不如断其一指’，非要以什么优势兵力给杨旭东来个各个击破！这回到好，咱们被动了吧？就连他那未来小媳妇，也跟着吃瓜落了！”
“老余，照你的意思，那段国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饭桶？”
“这还用我意思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好！好！好！不愧是当兵的出身，敢说敢做！”
“我戎马倥偬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就这点破话有啥不敢说？”
“嗨……”不知不觉叹口气，老袁在沙发上慢慢坐下，脸上突然显出一副解脱表情，“老余啊！不瞒你说，这些话其实我早就想说，只是碍着老战友情面，没好意思，还是你们当过兵的强，这眼睛里绝对不揉沙子。”
一听老袁如此坦白，陈国华也不得不平心静气，将火气逐次压下：“老袁啊，我已经命令老江全权代理小韩工作，不过现在最棘手的是，该如何找到打击敌人的突破口？要知道，杨旭东手里有人质，只要他不摊牌，我们的工作就要被动。”
“老江什么意见？”
“老江认为：杨旭东肯定还会露面。根据小五醒来时断断续续提供的线索，我们推断：杨旭东此行的目的，并不单纯为了孩子，他的主要目标，还是在那周志乾身上。”
“应该是郑耀先吧？”
“不管是谁，总之这个周志乾，他是势在必得。”
低头沉吟片刻，老袁突然抬起头，疑惑地问道：“有件事我很奇怪，以小韩那股子机灵劲儿，她怎就犯下如此错误？就算段国维撤掉警力，她也不该只带一个随从前往事发地点？轻易涉险，这不是一个老情报员的作风啊？”
“问题就在这儿。据小五讲，小韩一听说无人监视周桂芳，立刻就急了，她本打算叫小五回来找人自己孤身前往，可小五不同意。谁知事情就这么巧，偏偏和杨旭东碰上了。结果连开枪报警都没机会，事儿就出了。”
听罢此言，老袁心里暗暗骂道：“段国维啊段国维，你个天字第一号大饭桶，叫我说你什么好呢？非显摆你那狗屁的运筹帷幄！这可到好，把老婆给帷幄进去了吧？杨旭东那种瓷器活儿，是你这种金刚钻能揽的吗？”
“老袁，根据上级提供的线索，我们将特务的联络站基本上一扫而空，可奇怪的是，为什么落网分子中，保密局人员的比例却占了大多数？党通局呢？难道说党通局的特务要比保密局更加高明？”
老袁没说话，因为这里涉及一个机密。从两年前开始，中央便接二连三向四川省公安厅下达潜伏特务名单。就连某些资深特务的联络方式及住址，都在名单上标注得一清二楚。关于中央是如何搞到这些情报，老袁也曾经产生过怀疑，但是由于保密条例的缘故，他不能问也不能说。有时老袁也在暗自猜测：这是不是我党潜伏在敌人内部的同志所为呢？不过他很快便否决了这种可能。落网敌人都是隐藏很深的资深特工，除非这位同志的级别也不低，否则他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绝密情报。“真是奇了怪，我党在国民党内部的同志，谁还能有这么高的级别？”由此，这个疑问便如影随形，在老袁心中打上深深的烙印。
“老袁，你在想什么？”
“哦！没什么，只是考虑些问题。”
“噢？”
“老余，你想过没有，既然保密局的联络站已被破获十之八九，那他杨旭东现在靠什么藏身？”
“这个……难道他还有秘密联络站？”
“不错，只不过这秘密联络站，恐怕并非保密局所属。”
“你是说党通局？这对冤家会前嫌尽隙？没这么容易吧？他们两家之间，闹得都跟杀父仇人似的。”
“没有什么不可能，这世上想不到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如果他们两家联手，那我们的工作可要重新布署了，只是这小韩……”
“我担心的不是韩冰，相比之下，如果跑了郑耀先，这才是大麻烦。”
“你是说周志乾……”
“我们还有必要叫他周志乾么？”
点点头，陈国华心领神会。
“政府是不会跟你们谈判的，想用我交换周志乾，依我看，这只是你们一厢情愿。”韩冰坐在杨旭东对面，冷笑道，“我想你们已经侦查过公安局地形，想必对我们的防范也是无计可施吧？”
“你不用得意，如果证实你毫无用处，那留着也没必要，我不会平白无故给自己多张嘴。”
“过几天，周志乾就要被转送到看守所，那里的防范不用我说，肯定比公安局还要严密。”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你自己猜。凭你的脑子，应该能想明白。”
“在共党那里，像你这么多话的女人可不多呀？”
“在国民党里，能像你如此狡猾的人，我生平也仅遇到过两个。”
“噢？还有六哥？”
“他是什么人我就不说了，就说你杨旭东吧！你明知政府不会和你交换条件，却还留着我，这难道不是有阴谋么？”
“也何？连这都能看出来？”
“你虽然无法用我要挟政府，但却能扰乱段国维的判断，对么？”
“谁让他对你一见钟情呢？”
“连我和他的事儿你都知道？看来，我必须要重新审视你这对手了。”
“六哥曾经说过，有个女共党是他迄今为止最头疼的对手，不会就是指你吧？”
“他还夸我什么？”
“能看穿他三步连环计的对手已是凤毛麟角了，可你却能算准他五步以上。”
“也许是吧……”
“那么我现在的打算，你能看出几步？”
低头沉思，手指在桌面轻轻叩动，大约过了一刻钟，就在一旁的许红樱早已等得不耐烦，韩冰突然抬起头，娓娓说道：“其实，你还是想进公安局救出周志乾，劫持我的那一刻，你就有了这种打算。”
“接着往下说，理由呢？”
“如果周志乾被送进看守所，恐怕你们连半点机会都没有了，不是这样么？”
杨旭东没吭声。
“半路劫囚车更不可能，周志乾不但被重兵押送，而且转送时间、路线都是机密，连我都不知道，你又怎能清楚？况且公安局离看守所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你们这几个人在仓促间又能有几分胜算？没等你们靠近囚车，恐怕周志乾早就被击毙了。”
“还有，你们很可能撒下香饵等我上钩，救不出人还要搭上几个，我杨旭东不干那傻事。”
“所以最有效、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潜入公安局。毕竟那里人员复杂，而且你们对地形也比较熟，相比之下，成功率要比劫囚车更高一些。”
“继续！”
“问题是，该如何潜入公安局呢？如果我猜得不错，首先你们会设法调动公安局的警力。比如行动那天在山城多制造几起事件，什么杀人放火啦，这是你们的专长，我就不用细说了。一旦公安局的警力被分散开，那就是你们进行渗透的最佳时机。不出意外的话……你肯定会挑选在段国维值班时动手，用我来要挟他，让他把主要精力全都集中在我身上。从而在最短时间内，令各部门失去指挥中枢的调遣，相互间不能有效配合，进而趁乱达到你的目的。”
“还有没有？”
“还有一点，那就是我的去留问题。用我来要挟段国维，最终会导致两种结局：一，他没救下我，而我也被你们干掉了；二，他把我救了，可我因为被俘虏过，政治生命势必要受到影响，没准以后，就连说话都不会有人听。不管结果怎样，对你杨旭东来说，都是双赢的局面。是这样么？”
“我现在有点相信六哥的话了。女人像你这么了得，会嫁不出去的。”
“最后一点，也是至关重要的。山城一旦出现问题，政府会马上调派部队进行协防，想来想去，除了落凤山附近的我军，好像也没有其它合适的部队。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第25章
杨旭东转身向许红樱问道：“你说说，这女人还能留吗？”
“杀了最省事，可你偏偏还要利用她。唉！不是我埋怨你，像这样的女人，到底谁利用谁你敢保证吗？”许红樱满脸哀怨，从她第一眼见到韩冰，就觉得这女人很危险。可杨旭东不发话，她也不好意思和保密局直接撕破脸。
“既然她能算出我意图，总不会不留后手吧？让咱们也想想，这女人到底设下什么陷阱？”杨旭东的表情很轻松，和许红樱比较起来，他显得更加自信，更加胸有成竹。
“你们这脑子都是怎么长的？”许红樱摇摇头，有些嫉妒。自己也算是初中毕业的知识分子，但和这些人相比，连个小学生都不如。真怀疑他们都是吃什么长大的？
杨旭东调整了思绪，顺手点燃一根香烟：“你落到我们手里，恐怕不是偶然吧？干我们这一行都知道：越是老情报员就越胆小，轻易涉险那是傻子。”
韩冰点点头。
“至于你为何要这么做，我考虑也不外乎就一点：你甘愿与我短兵相接，是想抢在我带走孩子前，找到你需要的答案。”
韩冰双眼观天，无奈地发出一声苦笑。
“可你在决定放弃抵抗的同时，也为我布下了局。”杨旭东这句话，反倒令许红樱深感意外，她实在想不明白：一个束手就擒坐以待毙的阶下囚，还有何等能力给对手下药？
“那个妓女应该是你的利用对象，没错吧？”杨旭东又问。
许红樱彻底糊涂了，这可真是高手过招杀人于无形，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甚至连毫不起眼的物件，均可被他们加以利用，从而充当向对手进攻的武器。这看起来实在过于天方夜谭，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那个妓女没必要向你们政府隐瞒什么，肯定会对你们的人一五一十道出事件经过，应该是这样吧？”
韩冰撩起眼皮，看了看杨旭东。
“你故意提到‘周志乾’这三个字，不知贵党听到会有什么想法？用周志乾来换你，我也觉得不大可能，所以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强对周志乾的监控，甚至很有可能将周志乾提前送走。当然，顺便给我下个套还是有必要的，或许，你们正等我乖乖往里钻也说不定。”
“你果然厉害，看来郑老六选你做接班人，的确是慧眼独具。”韩冰非常欣慰。能有这样对手，也算是人生一大快事。不过，她隐隐又有一种酸酸的感觉，也许是妒嫉郑耀先的缘故吧，将跟随自己的小五和郑耀先得意弟子进行比较，那简直就是鱼目和明珠的区别。想到这，韩冰每每都郁闷得死去活来。
许红樱听得实在忍无可忍，她不禁低声嘟囔道：“你们两个捧来捧去，这有意思吗？就算比别人高明也不用这么显摆吧？”
有些话是不能点破的。表面上看，韩冰和杨旭东相互道破阴谋是种炫耀，可实际上，他们在交谈过程中，于谈笑间便将另一副毒药给对方预备好了。至于这毒药是什么，功底尚浅的许红樱根本无从得知。
“你不是要帮我找电台吗？都拖几天了？到底还能不能找？”一进杨旭东的房间，许红樱忍不住发起牢骚，“你和那女人说起来没完没了，有这时间，你把心思用在正事上不行么？”
“我不知道你所谓的正事是什么，在我看来，应该做的事情就是正事。”
“那找电台呢？你究竟认真想过没有？”
“想过了。”
“它在哪？”
“不知道。”
“什么？”许红樱闻听此言，不禁仰天三声大笑，随后拔枪就想和杨旭东拼命。
“你这是何苦呢？”
“杨旭东！姑奶奶不是猴，还轮不到你来耍！在你们二处眼里，一处的人难道就这么不值钱？”
“你别跟共党似的，有事没事总往纲、线上扯。你我的私事，和一、二处没关系，别动不动就上升到组织高度伤和气！”
“杨旭东！你说的叫人话吗？对一个女人失约，难道你觉得很伟大？”
“唉？咱先把话说好，我对你失什么约了？别给我乱扣帽子行不行？咋从你嘴里一出来，我就成了该千刀万剐的？”
“好！你想把话说明白是不是？那电台呢？有本事你现在就把电台给我弄来！”
“你不就是想要电台么？这有何难？我不知道电台下落，难道那个女共党还不清楚么？有本事你自己去问她！”
“共产党能说实话吗？她要是什么都交代，那就不是共产党！”
“这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略微沉吟片刻，许红樱突然瞪着杨旭东，狐疑着问道：“杨旭东，你又在耍我是不是？”
“你这个女人，让我说你什么好？干嘛总把自己同志当成杀父仇人？耍你对我来说能有什么好处？我是能打败共党，还是能实现三民主义？”
“不对！不对！肯定不对！”许红樱摆摆手，捶捶自己的光头，在屋里一阵气急败坏地游走，“杨旭东！我又上你这混蛋的大当了！你肯定知道电台下落，故意拿女共党气我是不是？二处！二处的人果然靠不住！我现在才知道，自己是农夫，而你，就是那条被冻僵的眼镜蛇！”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哎我说，你一个姑娘家家，就不能没事摆弄摆弄你那头发？现在不是在乡下给你剃阴阳头那阵子，整天像个一百瓦灯泡晃来晃去，你不觉得寒碜哪？”
“姑奶奶的头发不用你操心！杨旭东，今天你不说出电台下落，姑奶奶就睡在你这不走了！”
这招比什么都灵，碰尼姑那是要倒大霉，一听说这姑子要赖上自己，杨旭东可不想给自己上眼药。咂咂嘴，觉得许红樱那忍耐底线上的火药似乎即将爆发，他这才不急不躁说道：“我们在共区的整个经过你都知道，总之，多想想灯下黑的道理，就什么都明白了。”
转眼间，又是几天过去，如今的郑耀先，已是满头白发双鬓如霜。他蜷缩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死死盯住“叛徒”两个字，神情已近走火入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江欣怎会把我党机密轻易交给戴雨农？到底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难道……是我想错了？”
“周志乾！你的逮捕令下来了！”看守从气窗塞进一张纸，可是等了半天，却不见有人过来接。他踮脚向里看了看，这才从角落中发现滚成了刺猬猬的郑耀先。“周志乾！你在干什么？还不过来接？”逮捕令将透气窗拍得“哗哗”作响。
“噢……怎么才下来，都几天啦？”慢吞吞从地上爬起，郑耀先弯腰靠近铁门，接过来刚刚看了几行，便惊讶地叫道，“哎？不对呀？你送错了吧？我无缘无故咋成了历史反革命？”
“没错，就是你的！”
“开什么玩笑？栽赃陷害也没这么离谱吧？就算我当过几天国民党兵，可那也不至于反党反人民吧？再说了，我当国军那是为了打日本，从来没和人民军队过不去啊？”
“有气你对上面发，我管不了这些。看完没有？看完我好拿走。”
“奶奶的，你这是草菅人命！我抗议！我要抗议！”
“省省吧！你当自己那点破事谁不清楚？既然说你是反革命，就肯定有十足的铁证！怎么，你还想对抗政府啊？给我老实点！去！靠墙站着！”
“流氓我见过！无赖我也见过！”郑耀先气得跳脚大骂，“像这般流氓无赖，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周志乾！我警告你，再这么蹦跶，别说我叫你哭！”
“嗯！这话我听着耳熟！你再说一遍让我听听。”
“也何？你还来劲儿了？”
“那倒不是，想当年，我被地主狗腿子关进猪圈，他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门外的看守没了动静，他早被郑耀先这几句话气得死去活来。若非看在郑耀先是上级钦点的重刑犯，或许他早就冲进牢房，将这双手沾满烈士鲜血的刽子手，打得不知爹妈是谁。
看守一边踹墙，一边悻悻离去，而郑耀先则双眼望天，开始盘算入狱以来自己一直忽略的问题——该如何摆脱目前的危机？工作太投入容易误事，就算把江欣琢磨得再明白，如果连小命都保不住，那也是于事无补，对党对人民都没什么好处。“难道陈浮把我卖了？”摇摇头，郑耀先暗道不可能。他了解陈浮的个性，这女人把桂芳看成是眼珠子，在明知自己保不住的前提下，她肯定也会拼死为孩子留下个父亲。
那么，公安局凭什么咬定自己就是反革命呢？“难道是想将我扣下慢慢取证？”周志乾不敢再往下想了，“嗨！我可真是横垄地拉车<b>——</b> 一步一个坎呀！树欲静而风不止，你说你们这些搞司法的，就不能让老子消停消停？非在这节骨眼上给我找事。”不过转念一想，郑耀先又未免有些哭笑不得。领导的真实意图很明显：就是想把他周志乾弄到郑耀先的战略高度。不过这倒也没冤枉他，说他是郑耀先，呵呵！他不就是郑耀先嘛？“行了，我也不用干别的，要脱罪，那就证明自己不是反革命，不是郑耀先吧！妈的，活了近四十年，最后还得一口咬定自己不是自己，这笑话可闹大了……不对呀！如果郑耀先不是我，那我是谁呀？是啊……我到底是谁呀……”现在的郑耀先算是彻底进入痴迷状态。若说民国时期他分不清自己是红是白，现如今，他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快忘了。
人的思维往往就是这样：琢磨别人很辛苦，轮到反省自己时，则很容易得出答案。该如何证明自己不是郑耀先，周志乾并未浪费多少脑细胞。证明自己并不是目的，也不是最有效的反击手段，如果与此同时，若能将矛盾成功转移到他人身上，这才是高手处理问题的手段。
该如何转化呢？郑耀先下意识便想到了江百韬，现在也该到折腾他江百韬的时候了，主抓郑耀先案件的领导，除了韩冰不是还有你江百韬么？一旦您被证实是个特务，那被您认定的“特务”还会有人相信么？想了想，郑耀先在心里说：“我他妈也不信！”
所有问题在郑耀先的搅和下，都乱得一塌糊涂。不过仔细想想，这其中最可笑的是：江百韬在老袁的授意下，决定将周志乾按郑耀先处理，而郑耀先呢？深陷囹圄仍然念念不忘给江百韬下药，也就是说迄今为止，谁能笑到最后，最终还是个绝对的未知数。
该如何引江百韬入彀是门大学问，从他潜伏多年却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来看，这绝对不是一只普通的老狐狸。
郑耀先给江百韬设的局叫“阴阳局”。所谓阴阳局，即一反一正两种条件均为慢性毒药的自杀局，无论你如何选择，最终都逃不过对手暗设的圈套。郑耀先目前所处的被动局面，就是因韩冰巧布阴阳局所导致的直接后果。“我移花接木借力打力，看你江百韬该怎么防？”郑耀先暗道。
阴阳局来源于江湖骗术，但这种手段何时被情报系统加以利用，现已无从考证。使用阴阳局有着严格的条件限制，并不是所有人在任何时间、地点都可以熟练运用，而使用阴阳局的人，也必须具备缜密的逻辑思维和对突发事件的超强应变能力。郑耀先运用这个局，是在走投无路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被迫这么做的。因为他已经没有其它选择。
当天下午，一封从拘留所发出的信，当即在公安局内部又引起一阵轩然大波。这是有关提供郑耀先具体下落的检举信，分别寄往中央各部委及相关部门。读罢这些信的内容，第一个感觉到头大的并不是江百韬，反而是一直主张将周志乾定性为郑耀先的老袁。
现在，周志乾不但积极否认自己是郑耀先，而且还例举出郑耀先失踪前后的一、二、三可疑线索，并将这些线索归纳起来，断定郑耀先已藏匿于落凤山。这几封内容一致的信，写得有理有据合情合理，不得不引起众人的高度重视。就连老袁看过这几封信，还未等对周志乾此举嗤之以鼻，便马上变得瞠目结舌面如死灰。
江百韬等人的表情，也不比老袁好到哪去。
“老袁，周志乾把替自己喊冤和有关郑耀先的材料写到一块了，这个……郑耀先是中央点名的重点要犯，有关他的调查结果及材料，按规定，我们都要及时上报。所以……我们没办法扣留核实，只能马上转发出去。”段国维说这话时，有些底气不足。韩冰事件已使其声望严重受损，若非大家看在他是老革命的情面，恐怕早就有人站出来说话了。
“周志乾在信中说，陈浮是怀着身孕嫁给他的，你们怎么看？”陈国华皱着眉，“如果这是事实，那就很好解释陈浮为什么要嫁一个奇丑无比的男人。女人嘛！未婚先孕这可不是件光彩事。”
“老余，这也不能证明他不是郑耀先啊？万一郑耀先先和陈浮有了私情，然后再以周志乾名义娶她，这也能说得通啊？”老袁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从直觉上，他就认定这周志乾具有重大嫌疑。
“我同意老袁的观点。”段国维在一旁不痛不痒地说道。
“可周志乾提到一件非常关键的事，他说他妻子在一次喝醉后，无意中说出她和另一个男人的私情，还说那男人不要她了，撇下她去了落凤山。而且这男人离开陈浮的时间，正好与郑耀先的失踪时间相吻合。这一点该如何解释？”江百韬不露声色，小心翼翼提出了疑问。
“老江啊！你也是情报战线的老同志，一个资深特务能喝醉这我相信，可她喝醉后能说出心里话，这你信吗？”老袁的语气有些不悦，如果说老战友能拆自己的台，在这一点上，老袁倒是深信不疑。“更何况，保密局要员去投奔中统，这会有多大可能性？”
“我同意老袁的观点。”段国维有气无力地插嘴。
江百韬把脸扭过去。陈国华知道，老江已经对这段国维，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在情报工作中，也有情报员喝酒误事的先例。”陈国华端起茶杯呷一口，“不过周志乾说得是否属实，我们也无法查证。陈浮不必说了，而落凤山呢？现在还未解放，想彻底调查也无从着手，就算郑耀先果真去了落凤山，可他究竟想干什么？是为民为匪，还是躲在哪个荒郊野地？没有明确目标，我们怎么调查？要说保密局能不能投奔中统，现在我还不敢下结论，毕竟眼前就有现成的事实嘛！杨旭东不就是和落凤山打得火热么？”
“关键是……这几封信到了北京，中央肯定不会模棱两可吧？到那时，咱们该如何向上面解释？”狠狠掐灭烟头，江百韬悻悻说道，“当初对这个案子，我就不同意马上定性，现在可到好，左右为难了吧？不错，在周志乾身上是有许多疑点，可这些都不是直接证据。噢！我们就拿这些无法自圆其说的证据去给人家定罪啊？那能行吗？我们党的工作，那是要讲究原则地！”
“老江，你是说……我不讲原则？”老袁的脸有些黑了。自己辛苦一场究竟为了谁，别人不知难道你江百韬还不领情么？要不是看在江欣生前叫自己一声“伯伯”，他老袁犯得着对郑耀先一案这么拼命么？
“老袁，我只是说出自己观点，你别往心里去。”平缓了语气，江百韬递给老袁一根烟，“你的心意我理解，我也想尽早为雯雯报仇，但前提是，我们必须要找出真凶。滥竽充数，随便找人顶罪的事，那不是我党作风。长此以往，不但有损我党形象，还会断送千千万万革命先烈，用鲜血换来的红——色——江——山！”含着热泪瞧瞧众人表情，江百韬激动地说道，“我们的工作可以出现问题，但是我们不能掩盖问题，‘实事求是’这四个字，它不是一句冠冕堂皇的口头禅，是让我们每个党员吸收进血液，消化在思想深处。我江百韬生平也做过许多错事，但直到今天，群众依然信任我支持我，你们说说这是为什么？难道因为我不会隐瞒错误，敢于批评与自我批评吗？不！以我个人看来，那是由于我身上肩负的，是共——产——党——员这四个字！”
满屋子的人都没吭声，喝茶的喝茶，抽烟的抽烟，沉思的沉思。这个碰头会开得很郁闷，讨论了整宿，最终得出的建设性意见，也不外乎就是“加大对周志乾的彻查工作，积极营救韩冰同志”。临近曲终人散，老袁望了江百韬一眼，段国维又瞧瞧自己的老战友，三个人都像是有话要说。
临近午夜时分，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江百韬披上外套坐在书桌前，深邃的目光望着窗外那均匀细腻的雨帘，一根接一根抽着香烟。
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心的皱纹错综虬结。晚上开会时的情景，还在他脑海中反复涌现：“周志乾的信到了中央，中央会怎么做？难道置之不理？”摇摇头，很快便否决了这种可能，“郑耀先的恶劣影响实在太大，一旦有他合情合理的去处，中央又岂能不管不问？唉！转了一圈，最终还是由我负责，可我究竟怎么做才能一举两得？”越想越愁，最后他不得不痛苦地揉着太阳穴，“郑耀先呀郑耀先，你究竟让我怎么做，才能既保住你，又不暴露我呢？”
1926年，年仅18岁的江百韬，于北伐途中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不过鲜为人知的是，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即中国国民党党员，戴雨农的私交密友。国共分裂前夕，戴雨农以蒋介石侍从副官的身份，通知他继续潜伏在中共内部，直至今日，作为一名中共早期党员，江百韬不仅担任过白区隐秘战线的领导工作，而且还参加了红军伟大的二万五千里长征。对于这样一位信仰坚定，和党同甘共苦多年的早期“布尔什维克”，有谁会无缘无故对他产生怀疑？更何况，江百韬是个做事滴水不漏的人，哪怕有千分之一的不把握，他宁肯放弃任务，也绝不会轻易涉险。
由于江百韬是在复兴社成立之前参加了中共，所以在复兴社早期档案以及后来的军统档案中，根本就不存在他的纪录，这也是郑耀先为何苦寻档案，却找不到蛛丝马迹的主要原因。
一个人的信仰很难在几十年内保持不变，但江百韬却成功地做到了。他是一个情感复杂的人：崇拜三民主义，同时也不排斥共产主义。孙中山的革命主张他能一一例举，马、恩、列、斯、毛的书，他照样会倒背如流。据说上党课时他从不带参考书，只要你说出无产阶级革命导师的一句话，他就可以当即指出这是出自哪一本书，哪一页，第几行……
他没想到在这个世界还能有人怀疑他，和郑耀先一样，早在多年前，江百韬就彻底忘掉了自己的真正身份。他也没料到有人还会给他下药，因为设局下药的人，此时正处于自身难保的尴尬境地。
“我一味回护郑耀先，迟早会遭致怀疑，如果不救呢……不救当然不会有麻烦，又没人命令我非救不可，冒那份险值么？只是现在……我还能置之不理吗？台湾若知道这一切，会不会命令我积极营救？只要我一动，这身份迟早还会暴露……”烟雾将他忧愁的面容团团包围，久久萦绕，挥之不去，“照目前这种情况调查下去，不外乎有两种可能：一，周志乾不是郑耀先。既然不是，那就要被当场释放；二，周志乾就是郑耀先，如果是郑耀先……哎呀不对！一旦他就是郑耀先，那询问口供时，肯定要涉及在X解放区时，一些至今都无法解释的谜团。比如说，他为什么来解放区？又为何匆匆离开解放区？说不定到最后，连‘影子’的存在都不是秘密……”不管怎么想，江百韬都觉得心里没底。他坚信郑耀先绝不是个视死如归的革命者——从他逃避追杀的手段就可轻易找出答案。一旦他供出有关解放区的所有事实，其后果如何，江百韬连想都不敢想。“这形势怎会越来越怪？”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得愈来愈快，没过多久，便已浑身无力冷汗涔涔，“不管怎么看，好像我都要跟着倒霉……”呆坐了许久，一脸木讷的江百韬，不知从何时起，开始祈祷周志乾最好不是郑耀先。
可证明周志乾不是郑耀先就能解决问题吗？揣摩了半天，江百韬突然觉得这条路也要行不通。周志乾说自己不是郑耀先，那肯定不算数，怎么办？就只好由他这案件负责人去证明了。但问题就在于：他周志乾果真不是郑耀先吗？说他不是有谁会信？你江百韬非要倒行逆施证明他无辜，呵呵！想不被那些革命多年的老情报怀疑动机，恐怕就是天理难容。
“我要有难了，”江百韬痛苦得快要疯了，他揪着头发，拼命抵御那一阵强似一阵的眩晕，“这‘鬼子六’太讨厌了！”想到这，他不禁暗暗自怨自哀，“唉！这哪里是我调查你？简直就是你郑耀先变相折磨我嘛！”
危急正在向江百韬一步步逼近。而始作俑者郑耀先，将写秃的毛笔一扔，吹吹字迹未干的酽墨，心想：“老子动动笔就行，你江百韬费心思去吧！”这第二封信延续前一封的风格，不但在一张纸上诉说了自己冤情，同时还点出在山城我方内部，长期潜伏个极其危险的国民党特务。
“一见到我这熟悉的仿宋体，再加上以往那精准的情报，呵呵！我就不信中央不派人核实。不过……在‘就地击毙，格杀勿论’这八个字没撤销前，我还是别承认自己身份。万一问到我是如何得知这些情报……那我还说是陈浮喝醉后泄露的。”想来想去，问题的关键又重新集中到陈浮身上。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郑耀先只能赌陈浮看在孩子份上，不会出卖自己。
这封信无疑就是颗重磅炸弹，当诸位领导看过内容后，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全都没了动静。
老袁突然想起陆昊东生前向他提到的“影子”；段国维私下认为周志乾是想把水搅浑；陈国华闭上眼睛琢磨郑耀先到底想干什么；而江百韬则一片接一片，大口吞服着止痛药。
“这小子不简单，”陈国华赞道，“蹲大狱都能把外面搅得鸡飞狗跳，嗨！以前我还真是小瞧了他。一个巧妙的四两拨千斤，就把我们这些老家伙全都玩进去，唉！啥也不用说了，咱们洗净屁股，乖乖等着上级审查吧！”摇着头，随后又哭笑不得地补充道，“如果说他不是郑耀先，打死我都他妈不信！”
“我敢肯定他就是郑耀先！”老袁气得快要口吐白沫，他声嘶力竭地喊道，“这王八蛋玩得太高明了！明知道他是谁，可愣是拿他一点都没办法！奶奶的，现在谁是能人谁是草包，全都明摆着啦！”
“我同意老袁的观……”咂咂嘴，瞥瞥老袁递来的，那快要吃人的目光，段国维乖乖闭上嘴巴。
“唉……”心中一声长叹，虚脱伴随着阵阵无奈，陈国华几乎接近崩溃的边缘，“当年小鬼子跟郑老六遭的罪，如今又要重演了。别说是你们，被他气吐血的日本特务机关将佐级官员，现在一提到‘郑耀先’这三个字，还都直犯病呢！唉！认定他是郑耀先又能如何？还不是眼睁睁拿他没办法？”
江百韬歪倒在沙发上，他的神志逐渐陷入半昏迷状态。一个徐百川曾毫不留情出卖了党国，现如今，就连另一个军统精英，为了苟延残喘，也要离党国逐渐远去。他心痛，他绝望，他孤寂，他满腔悲愤。“郑耀先！连你都要当叛徒，这‘三民主义’还会有救吗？”反复思考这句话，一阵急怒攻心，眼前突然一黑，在他耳边断断续续传来同志们那急切的呼唤声……
市局领导班子乱成了一锅粥，就在大家七手八脚忙着抢救江百韬，郑耀先的第三封信又到了。这次是专门写给市局领导的，内容只有一行血书四个大字：还我公道！这下可好，所有值班同志赶紧收拾收拾，顺便又把老袁给送进了医院……
“就他还敢叫嚣‘讨还公道’？”歪着嘴，段国维把眼睛瞪得像对儿牛铃铛，“这他妈还有天理吗？”
“是啊！他叫嚣了，你能把他怎样？”赶紧给自己恶补一片硝酸甘油，陈国华可不想和那两位战友一样，在半身不遂中度过下半辈子。
“我他妈毙了他！”拔出手枪，段国维气急败坏就往外冲。
“老段！你给我坐下！”陈国华一拍桌子，大声喊道，“你能不能冷静？”
“我他妈冷静不了！”
“冷静不了也要克制，这是命令！”
“老余！我这心，难受哇……”说着，段国维虎目含泪，一拳砸落在门框上……
不料此时，就在陈国华对眼前局势无计可施之际，郑耀先的第四封信又到了……
“拿走！拿走！我不看！不看！绝对不看！”段国维就像见了鬼，满屋子乱窜。在满头是汗的陈国华看来，老段那双手，摇得就跟电风扇似的……
“不能把人逼得过火，情面留三分，日后好相见嘛！”郑耀先忍不住“呵呵”暗笑，既然都是自己同志，总不能像对付小鬼子那样，把人往死里弄吧？
外面的风花雪月已和他郑耀先没有任何关系，他也不想再扯上什么关系。不过密切注意公安局一举一动的杨旭东，在看过许红樱递来的报告后，当即就惊呆了。“什么？共军两大头目都被送进了医院？好啊！好啊！可真是天助我也！”
“奇怪了，好端端的，怎么一连倒了两个？共军内部到底出什么事？不会是他们故布疑阵吧？”许红樱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她不得不做出最坏打算。
“还用琢磨？这不明摆着就是六哥的手笔么？呵呵！别人谁有这能耐，连坐牢都能把对手拖下水？”
“天哪！这郑老六太恐怖了吧？他……他到底还是不是人？”
杨旭东没回答，只是在嘴里默默念道：“六哥呀六哥！你我配合得可真叫天衣无缝。我正愁该如何打乱对方的指挥系统，这可到好，您不费吹灰之力就替兄弟解决了，呵呵……”
“唉！你们俩若是能组合……”许红樱彻底无言以对，摇着头，她感慨道，“.…..别的情报部门还是改行吧！”
可没等杨旭东高兴太久，打入公安局内部，负责与郑耀先联系的兄弟捎来口信说，那个周志乾死活都不承认自己就是郑耀先。
“怎么办？”许红樱一脸期待地瞧向杨旭东，在她心里，这杨旭东快成了自己的主心骨。
“什么怎么办？不承认难道就不是了吗？在那种环境，换做我也不可能承认。”看看许红樱那充满疑惑的神色，知道她十有八九没理解自己用意，于是又道，“万一共军冒充咱们来诈他，你叫六哥怎能不防？”
“难道你们之间，就没有个联络暗号？他总不能对联络暗号也怀疑吧？”
“有暗号也没用，六哥这人，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我明白了……”
“你又明白什么？”
“怪不得都说郑老六难缠，一听他那为人处世的方式，我这脑袋就大。”
“郑老六是你叫的吗？没大没小的。记住喽！以后跟着我，一起叫六哥！”
“噢……知道了……”一颗光秃秃的脑袋尴尬地低下去，杨旭东瞧瞧那青光铮亮的头皮，突然有种想摸一摸的冲动……

第26章
韩冰被拘押在单间，按时吃饭定点休息，生活反倒比正常上班更有规律。许红樱经过她门前多次，不过每次从气窗观察，均发现她倒在床上，不是睡觉便是打鼾，情绪一点都没受到影响。
“嗨！这个女共党，跑这儿来度假啦？她还真有那份闲心。”转身瞧瞧看守端着的饭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被关在农会那会儿，上顿一把棒子面，下顿半块窝窝头，连喝口水都得求爷爷告奶奶。现在可到好，等轮到共产党，这待遇也变了，简直弄回来一个祖宗！”
“长官，杨站长吩咐过，这女共党当年打过日本，让咱在礼数上不能亏她。”
“噢！打过鬼子就了不起啦？想当年，姑奶奶也参加过抗日救亡运动，还主演过《放下你的鞭子》！”
“长官，您别叫我们为难……”
“呵呵！我只是动动嘴，动动嘴……快送进去吧！”贴着气窗又向室内望了望，突然，许红樱心里一阵气苦。她掏出小镜子照照自己那青茬徐徐的头皮，拼命咬着下唇，闪烁不定的目光背后，不知想些什么。
“吃饭没有？进来吧！”韩冰翻身坐起，甩甩蓬松的头发，伸伸懒腰。她睡眼惺忪瞧着门外的许红樱，一点都不见外。
“你真把这里当成家啦？”隔着房门，许红樱的表情极为不悦，就连说话，都是火药味十足。
韩冰不为所动，揭开碗盖，看看今天的菜肴，点着头满意地说道：“不错，不错，有鱼有肉，是比我们那伙食好。”
“吃吧！吃完就烂舌头！”在心中恶毒地诅咒着，许红樱怒气冲冲转过身去。
“你也是个漂亮姑娘，干嘛非要把头发剃了？”喝口汤，韩冰嘴里还时不时调侃她。
“我高兴，要你管？”
“我认识你，你不就是地主许三多家的大丫头么？想当年哪！许三多家里是地多、钱多、女人多，不过儿女却不多，只有你一个。老百姓都说他是缺德事儿干多了，绝户报应。”
“你们杀了我爹，还好意思提他？”
“怎么不好意思？他生前欺男霸女巧取豪夺，枪毙他算是上应天意下随民心，整个人间一大快事嘛！”
“你还敢说？”
“算了吧许红樱，你就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剃光头发也成不了尼姑。你说说你自己，落草这么多年究竟杀过几人？本来就是念书的料，非要给自己浇点草莽油，呵呵！到头来整个一四不象，呵呵……”
“我劝你把招子放亮，别太过分！嘴上痛快了，那皮肉可就要受苦！”
“你杀过鸡么？”
许红樱没吭声，随黄继尧落草后，和以前相比，她还是拿笔杆子的时间要比拿枪多。当然，许红樱也曾幻想自己应该是文武并进，但黄继尧不是一般土匪，他是个懂知识有理想，具有新时代先进代表性的政治土匪，哪里会舍得让知识分子大材小用？所以，出于尊重文化人的目的，许红樱还是没怎么离开过笔墨纸砚。
“你上过战场么？”
还是没动静。
“你和敌人面对面刺刀见红过么？”
牢门外似乎处于真空状态……
“你充其量也就是沾染些土匪习气，若说想成为一名真正土匪，那还有些距离。”
“杨旭东说你杀过鬼子？”
“在共产党的部队，有几个人没杀过鬼子？抗战那几年，我们几乎天天转移，时时准备和鬼子拼命。唉！一想起那时候，还真不知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不过应付鬼子还好说，最可气的，就是有事没事还要防着你们背后捅刀子。哎？别冲我瞪眼睛，回去问问杨旭东，他比你更清楚这内幕。”
许红樱没再搭话。记得在解放区，她曾于批斗现场见过这英姿飒爽的韩冰，那时候，她就感觉这女八路很能讲，三言两语便把一个老奸巨滑的地主问得哑口无言。当然，那个老地主就是她许红樱的爹。时隔多年，如今再让她和韩冰斗嘴，她依然感觉有些力不从心。
“杨旭东呢？”韩冰一边进食一边问道。
“你找他干嘛？”
“他不是睡觉手把香头么？这都多少天了，怎么还不转移？”
“好端端的，凭什么转移？还是管好你自己吧！”说完这句话，许红樱登时就后悔了。杨旭东曾经吩咐过她，不要和韩冰轻易搭讪。然而，人性往往会被逆反心不由自主地支配，非要暗自和韩冰比比谁更优秀的许红樱，其不经意的一句话，反倒将自己推上了不可逆转的困境。这后果首先就表现在：韩冰撂下筷子，没心思吃饭了……
“杨旭东几天不转移，这肯定不正常。也就是说，一直包围他的危机，已被暂时解除了……”韩冰闭目默默深思，“我们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这种后果？难道……”她猛然想起关押在拘留所中的周志乾，“难道是这家伙开始发难了？有他配合杨旭东……糟糕！那我们的战略布署又岂能不乱？”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害怕。钱、杨二人那天衣无缝的配合她曾经领教过，事后，就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应付起来的确很吃力，几乎是手忙脚乱。“不能让他们再配合，绝对不能！否则整个四川都要乱！”
历史的发展趋势会受人的意识所支配吗？这是个至今还在争论的课题。杨旭东曾把自己和郑耀先未来的会面，比喻成朱、毛第二次井冈山会师。这个“战略高度”的意义实在过于重大，气得某些共产党员曾大骂杨旭东“无耻”，是“历史的强奸犯和卑鄙的剽窃者”。不过骂归骂，一想到他们联手所产生的后果，居然没有一个人不感觉到头痛。
“我该怎么办呢？”韩冰再也坐不住了。
“奇怪，这几天怎没见到那个韩冰？”郑耀先盘腿坐在草堆上，眼望天花板上的水滴，心中百转千回，“我设局，她居然连点反应都没有，这不正常啊？”
“郑耀先如果想搅乱我们的布署，他最有可能从哪下手呢？”倚在床头闭目神游的韩冰，对这老对手也是念念不忘。
“难道她出事了？”不知为什么，在郑耀先心中，却涌现出英雄惜英雄般的豪情，“如果不是有事，她能闲得住么？”
“他现在还能做什么？肯定要想方设法证明自己不是郑耀先。但他身陷囹圄，连与外界联系都要受到严格控制，如果我是他，该怎么做才能不受阻拦，将自己意图淋漓尽致向上级表达呢？”
“在那些人里，只有韩冰才是我平生难求的对手，也只有她才具备证实我身份的真正实力。但现在的问题是，她怎么做才能叫我防不胜防？”
“直接向上级申诉是不可能了，除非写信……对！就是写信！”可转念一想，韩冰又觉得中间少了些环节，“上级部门每天会接到数以万计的信，关键是怎么做，才能让上级立刻收到并马上引起高度重视？”
“如果韩冰看到我的信，会有什么反应？会像那些人一样无计可施么？”摇摇头，郑耀先心中暗道，“未必！”
“上级部门对信件要按内容分成轻重缓急，如果郑耀先的信，提到令上级最感兴趣的话题，那就完全有可能被优先处理……是的，就是这样！”
“如果我是韩冰，就不要理会那些信，反正该怎么解决都是领导的问题，我一个小处长，只关心如何证实你是郑耀先就行……哎呀！我笔迹！一味使用仿宋体那不就是欲盖弥彰？”
“哼哼！我想郑耀先此次肯定要捉襟肘见顾此失彼，难道监狱能给你预备打字机吗？”
“坏了！要露马脚！”冷汗涔涔，顷刻间，郑耀先便浑身麻木手足冰凉，整个人犹如被重磅炸弹攻击过的大厦，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坍塌，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混乱不堪的大脑中，反复出现这三个字。
众所周知，周志乾是个典型的左撇子，他的档案里也清楚记载了这一特征。当年郑耀先之所以将周志乾作为自己化身，除了二人相貌体征比较相似，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想隐藏自己那右手字。
真正的周志乾在老郑刻意安排下，早就死了，就连骨灰被撒向何处均已无人知晓。可以说，当年郑耀先为了改头换面，可谓是煞费苦心，甚至连周志乾最不起眼的生理习惯，他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不用右手写字，并不表示右手不能写字。至少以往的书信中，有些仿宋体就是用右手书写的。现在的麻烦是：如果有人不让他用双手写仿宋体，那会是个什么后果？
“我怎么忽略改掉右手字体了？”郑耀先额头见汗呆若木鸡，“这右手只要随意写几句话，和现存的郑耀先笔迹进行对比，那岂不要原形毕现？”
怎么办？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抢在上级审查他之前，将右手字也彻底改掉。当然，写得难看不要紧，只要保证不和原先字体对上，那就是胜利。于是，即将步入人生不惑的郑耀先，为了生存，不得不争分夺秒毁去右手那一笔好字。
“‘鬼子六’要狗急跳墙了，”韩冰暗暗冷笑，“一招棋错满盘皆输，我看你该如何应付！”
“对不起……”见到杨旭东，许红樱第一件事就是乖乖承认错误，“我不该和她说话……”
“你和她都聊些什么？”
“也没什么……”从头到尾，将自己和韩冰的会晤经过，一字不漏复述一遍。
“嗯！基本上没什么问题。只是你最后那一句话，犯了个小错误。”
“可我怎么也想不出到底错在哪里？”
“很简单，那女共党从你这句话，就能推断他们内部出了问题。”
“啊？那我岂不是向共党泄密？”想想组织对泄密者的惩罚，刹那间，许红樱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没那么严重，”杨旭东安慰她，“即便她知道又能怎样？还有机会送出去么？”
“噢……那我就放心了……”
扭捏了片刻，许红樱突然又道：“可六哥怎么办？咱们到底救还是不救？”
“六哥一口咬定自己是周志乾，那就是说，他想不让我们动手。凭我对六哥的了解，估计他已有了脱身之策，所以咱们还是不要给他帮倒忙为好。”
“可那是龙潭虎穴，他怎能出得来？”
“六哥既然说行，就一定能行，”拍拍许红樱的肩膀，杨旭东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一定要相信六哥。”过了一会儿，见许红樱依然有些闷闷不乐，杨旭东笑道，“你不是想知道那部电台的下落么？好，我可以告诉你。”
“真的？”一缕阳光在她面颊上冉冉露出。
“那天晚上，六哥让我带摄影机引开共军的注意力……不，我说错了，应该是引开江欣的注意力。”
“嗯？”
“六哥早知道江欣就是共产党，这一点毋庸置疑。而且，他也算到江欣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将我不在下榻处的消息报告给共军。”
“噢！我明白了，他肯定是趁江欣跑出去报告，将电台放在叶小姐随身行李中。”
“聪明！如此一来，即便是共军对我们搜查，又怎会注意到自己人的行囊？就算他们查了，六哥也可以丢车保帅，把进行间谍活动的责任完全推卸给江欣。你想，共产党还能拿他自己人怎么办？”
“既然是这样，那电台岂不要落到共党手里？我们还找个屁呀？”许红樱急了，闹了半天，她还是被杨旭东给耍了。
“不一定！”
“嗯？难道共党还能给我们翻身机会？”
“呵呵！首先江欣并不知道自己有点台，其次，六哥会放心把电台一直放在她那么？难道事后就不会把电台偷偷取回？”
“取回来又有什么用？共军已经注意到你们，还怎么把它带走？”
“为什么要带走？”
“啊？把它留给共军？不会吧？”
“肯定也没落在共军手里。你再想想，什么地方才是隐藏电台的最佳地点？”
“这……”
“就是被人发现，也只能把账算在村书记头上。哼哼！他这辈子就为那东西解释去吧！”说完这句话，杨旭东扬长而去，只留下目瞪口呆茫然不知所措的许红樱……
原山城国民党陆军医院，现中国人民解放军第XXX医院……
江百韬孤零零躺在病床上，慢慢张开紧闭的双眼。高干病房清静典雅，唯一美中不足的，只是身边仅有一个由组织选派的陌生陪护。
“首长您醒了？”
“你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江百韬艰难地摆摆手，复又闭上眼睛。
郑耀先带给他的打击是致命的，这一个多月来，他始终无法接受军统精英要叛党叛国的事实。如果说郑耀先的第一封信他还可以理解，还可认为那是为自保而迫不得已采用的手段，但披露党国隐藏的暗线，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承受的重创。党国内部知道他们这条暗线的人能有几个？死去的戴雨农不算，现在只剩下老郑和郑耀先两个人，所以说，只要郑耀先肯向共产党透露出消息，那就意味着这条线再无秘密可言。
“我们迟早都会落到共党手里，”江百韬含着眼泪暗道，“始作俑者就是你天杀的郑老六！”一口浓痰涌上心头，他拼命将胸中那口恶气挤出体外，“党国内部个个都是唯利是图的小人，唉！这诺大国家沦落至斯，又岂不是历史的必然？”这可到好，就连国民党特工都学会用辩证唯物主义观点，去分析客观事物的发展规律了。
郑耀先这个人绝对不能留，在江百韬看来，郑耀先就像那诺大年纪还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已经留出了怨恨。“怎么办？”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就是必须要干掉他。可干掉郑耀先是那么容易吗？多少血淋淋的历史教训摆在江百韬面前，令他不寒而栗。中统怎么样？在大街上蹦着走也没人敢说他是精神病，可一旦遇上郑耀先，几十号人的特别行动队，居然被人家耍得团团乱转。“要胜利就要有牺牲，要收获就要有付出，借共产党之手干掉郑耀先，对我们来说，这总不用费出多少代价吧？”
不过，共产党也不是谁想利用就能利用，江百韬忍不住给了自己一耳光。当初老袁暗示众人把周志乾处理成郑耀先，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原因很简单——都是党国同志，能保还是要保。可现在，江百韬一遍又一遍责问自己：“你个缺心少肺的东西，保他干什么？这下好了，再想弄死他你怎好意思张开嘴？”他愁得辗转反侧，简直生不如死，“把我救回来干什么？还不如两眼一闭死了干净，省得这么活受罪！”
平心而论，有时候，江百韬也怀疑郑耀先那几封信是不是在针对自己。如果说第一封信的目的是想将他逼上绝路，那么第二封信就是为了配合第一封，释掉他所有的反抗权利。江百韬生病入院，组织上已安排别人代理他职务。最可气的是，上级为了保证他身体健康，还严格限定其每天接见探视人员的次数，并且将每个探视人员均登记入册。这原本是组织出于对他的关心，进而配合医生实施有效的治疗，可这种措施却将江百韬害苦了。“我想找人传递消息都难，又何来能将郑耀先置于死地？唉！郑老六！你可真他妈毒！”现在的江百韬，就想扎一个小人，写上郑耀先名字，每天用针刺它九九八十一遍。可那管用吗？反倒是护士每天早晚定时进来，替郑耀先用针头不断报复他的屁股。
“也许过不了多久，上级就会派人核实郑耀先的检举信。到那时，我更是什么都做不了。唉！这可怎么办？”照照镜子，他认为自己并不是一副倒霉像，“我不能坐以待毙，绝对不能！”想罢，他高声叫进门外的陪护，问道，“韩冰同志有消息了吗？”
“有！”
“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首长，您现在的任务是休息。”
“除了这句话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对不起首长，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
摆手将陪护撵出去，江百韬无力地倒回病床，除了长吁短叹，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郑耀先拖着沉重的脚镣，被看守带进一间僻静的小屋。这间屋子他很熟悉，充满了不堪回首的痛苦往事。当年，陆昊东就是在这间屋子，活生生牺牲在自己面前。屋内的陈设几乎都没变，只是少了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刑具。
一个戴着黑边眼镜的中年人，坐在当年毛齐五的位置，而自己当年的位置，则被一个陌生军人所占据。瞥瞥这军人的鞋，郑耀先暗道：“他的脚可真大。”
“你叫周志乾？”中年人问道。
“是的。”
“这几封信是你写给中央的？”扬扬手里的信封，中年人那深邃的目光背后，根本瞧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不错。”
“好，你坐吧。”一指对面的椅子，中年人随手打开面前的笔记本。“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可以么？”
“请讲。”
“第一，你和陈浮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要具体时间。”
郑耀先笑了笑，没吭声。
“噢？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
“你想了解什么我都知道，不过在回答你问题之前，我想确认您是中央派来的吗？”
“我是哪里来的，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只想弄清事实，你明白吗？”
“谢谢，”郑耀先一点头，“不用再说了，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噢？”中年人合上笔记本，瞧瞧郑耀先，饶有兴趣地说道，“三言两语就能判断我身份，看来你不简单哪！不过……我那几句话能代表什么？我怎不觉得会有小辫子？”
“这就是认知的误区，你以为我是从语言中得到的答案，其实不然，我是从衣着打扮和你身边的那个人，推断出你的大致身份。”
一指身边的军人，中年人的兴趣更加浓郁，“你从他就能推断出我身份？呵呵！这可奇怪了，难道你认识他？”
“陈国华周司令员对么？当年在军统局可有他的照片及存档。一个军区司令员能做你的副审，那您的身份能低吗？”
“厉害！”陈国华叹口气，不由暗自感慨，“他果然不是个普通对手，难怪连山城公安局都被他玩得团团乱转。”
低头沉吟片刻，重新组织了语言，中年人又问，“你以前的工作是负责档案管理么？”
点点头。
“那么你应该知道，郑耀先的失踪一直是个谜？”
“不错。”
“那好，就着我刚才的提问，请你把如何得知郑耀先具体下落的经过写出来。”招招手，命令身边战士给郑耀先取来纸笔。
一见他左手刚刚接过自来水笔，中年人马上又道：“你的右手不能写字么？”
“能。”
“那你用右手写吧，左手我瞧着别扭。对了，别用仿宋体。”
“好吧！”郑耀先捋清了思绪，深吸一口气提笔写道，“江百韬是打入我方内部的国民党特务。”写罢，将信纸折好，交给身边战士。
“嗯？这么快就写完了？”摊开信纸，中年人刚刚看了一眼，立刻惊呆了。
“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可还是改不掉习惯了几十年的字体。嗨！这也许就是命吧……”
“怎么回事？”他身边的陈国华问道。
“你自己看看吧。”将信递给陈国华，中年人十指交叉，眉头拧成了死结。
陈国华撂下信纸，没说话，脸上布满一层厚厚的严霜。室内空气顷刻间凝固起来，只留下众人均匀不一的呼吸声。
“你们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郑耀先瞥瞥对方的表情。
“你到底是谁？”中年人冷冷问道。
“一言难尽，不过我是谁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党交给我的任务，即将完成。我很欣慰，也很疲惫，它困扰了我多年，让我为之付出了很多。说句实话，可能你们都不会相信：就在这间屋子，我的同志为了掩护我完成任务，他活生生自杀在我面前。当时的情景我终生难忘，现在想想，还是无法接受这事实。可是没办法，干我们这一行儿的就是这样：如果党没叫你牺牲，那你就要千方百计保存自己、隐藏自己。哪怕是被自己同志误解，被自己人追杀，也必须不折手段咬牙生存下去。”说着，他潸然泪下，哽咽着又道，“像这种事情我经历过很多，无法一一例举，想想那些为我牺牲的同志，我没什么可委屈的，在敌人刀口下九死一生活过来的人，生死早就看开了。现在我坐的位置，就是当年为我牺牲的同志坐过的地方，罪有应得也好，功德圆满也罢，要杀要剐随你们，只是看在我一直为党出生入死的份上，别给我扣顶国民党特务的帽子，那顶帽子太大，我受用不起，也不会承受。好了，我说完了，你们还用问我是谁么？”一种超然的解脱感油然而生，郑耀先擦擦眼泪向椅背上一靠，缓缓闭上眼睛。
沉寂了许久，中年人慢慢抬起头，和满脸严肃的陈国华对视一眼，对郑耀先说道：“你说的话我们会调查，不过，你如何证明江百韬是个国民党特务？”
“听说过‘影子’么？”
“我听说过。1946年，我们接到四川省委的通知，说有个代号为‘影子’的特务，很可能隐藏在X解放区。但是经过详查，我们并未发现任何可疑，因此，这件事情就被搁置下来。怎么，你也知道这件事？”
“‘影子’的存在就是被我第一个发现的，不仅如此，徐墨萍同志用生命换来的军统潜伏名单，也是我提交给延安的。”重重叹口气，郑耀先苦笑道，“你们没找到‘影子’这不足为奇，就连我也是直到现在，才发现了他的一点蛛丝马迹。”
“噢？”
“周司令，我想您应该记得在解放区时，发生过一起‘电话窃听事件’，对么？”
陈国华不露声色地点点头。
“可我告诉你，窃听电话的人，既不是我又不是我手下，您会有什么感想？”
“你没窃听过电话？”脱口而出，连陈国华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如果你没干过，那谁能……”说着，连他都不吭声了。
“是啊！到底是谁干的？”又是一阵苦笑，“肯定是国民党特务，但这个特务究竟是谁？”看看陈国华，郑耀先痛苦地说道，“你们一直认为，是我下令杀害了江欣。其实不然，直到今天，我也不敢相信有人为了隐藏身份，居然会对自己亲生女儿实施杀人灭口！我说这话有点危言耸听，但事实就是这样，否认不掉。为完成任务而不择手段，连亲情都可以用来牺牲，这世间能有几人做得到？哼哼！什么才叫顶级职业特工？这就是，活生生的现实例子，连我都不得不佩服他。”
中年人冷静地思索片刻，随后又问：“郑耀先……对了，我应该叫你郑耀先，对么？你有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江百韬是特务？这与江百韬的职务、地位无关，而是我们给人定罪，不能仅凭推断和猜测。”
“去我牢房，在我床板上的稻草堆里，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好吧。”
没过多久，一名战士捧着一摞信纸走进来，放在中年人面前。
“红宝石戒指？”中年人低声念着，忍不住瞧瞧郑耀先。
“你知道它的用法么？”猛然抬起头，郑耀先颤声问道，“这是能证明我身份的信物！”
“我知道。”中年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往下看。没过多久，他忍不住又道，“戴雨农是被你设计干掉的？”
“我原本也没把握，但谁知会这么巧：老头子早就对他动了杀机。”
“噢……”中年人又不作声了。屋里传来翻阅声，可以看出：中年人对郑耀先的自述材料很感兴趣。
“你镇压学生运动，是为了给X解放区通风报信？”
“不错，那几万人不是突围了吗？”
“噢……”
“把我交代的事实和整个事件进行详细对比，你不难发现江百韬有重大嫌疑。对了，你们是不是一直没找到保密局刑讯陆昊东的档案？”
“不错。”
“那份档案在我手里，连同他为我写的证明材料，以及当年从解放区回来后，杨旭东提交给保密局的详细行动报告，都在山城解放前，被我暗自收藏了。”
“这么说，有关郑耀先……不！有关你本人的档案也在你手里？”
“我的个人档案已经销毁，没办法，这是郑耀全亲自下的令。”
“那解放后你为何不向组织提交材料？”
“没办法，‘就地击毙，格杀勿论’这八个大字未被撤消前，我不敢轻易抛投露面。我死了不要紧，但任务完不成了。”
点点头，中年人将信纸放回桌案，沉吟许久，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看看郑耀先，他平静地问道：“那……今天就到这儿吧！对了，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有！”
“说吧。”
“今天的谈话请组织为我保密。”
中年人点点头。
“在我羁押期间，请组织专门指派一个能单独与我联络的交通员。”
“噢？这是为什么？”
“为了杨旭东，”郑耀先淡淡说道，“选择一个对付他的最好人选。”
陈国华瞧瞧郑耀先，他怎么也猜不透派联络员与对付杨旭东到底有何关联，可就在这时，中年人不假思索地点点头，说道：“好，我答应你。”

第27章
连续两周的雨夹雪过后，山城天空又恢复了往日的湛蓝。从窗口感受着午后阳光的和煦，韩冰脸上流露出欣慰的笑容。
韩冰是被蒙上双眼带进秘密联络站，因此谁也不会怀疑她能知道，或者是看到什么。但对于一个经验丰富的情报员来说，对方的一点点疏忽，往往就是自己趁胜追击扩大战果的最佳时机。
“这地方总能嗅到些消毒水味，看来应该是一所医院。”从墙角走到房门需要十步，从房门走到铁窗，仅仅花费七步而已。将视野内所有景物仔细观察，一个多月后，韩冰郑重地得出结论，“每天阳光都是从东北角射进，而且附近还有学校下课时的喧闹……山城能有这样格局的医院，只有……上海路的回春诊所！”手蘸经血在扯下的床单上写道，“转呈市公安局：杨旭东在回春诊所。”想了想，又在落款处写下自己名字。
从口袋掏出谷子洒在窗台，随后便安静坐在一旁，耐心等待。“它快来了，”她暗暗想道，“当初搜身，你许红樱忽视了我口袋中那点谷子，现在你们就要为此付出代价。”世人都知道：在战争年代，时常处于风餐露宿的老八路，往往会在口袋中揣上一把小米，一旦连续作战吃不上饭时，这把小米就是一口救命粮。戎马多年的韩冰很好保留了这个习惯，但谁能料到这不起眼的习惯，却是一件致命的武器。
一只鸽子落在窗台，圆圆的眼睛瞪着韩冰，喉咙发出“咕咕”的低鸣。谷子对它产生了不可抑制的诱惑，以至于当韩冰抱起它时，绿油油的脖颈，还拼命够向那金灿灿的食物。
“宝贝，终于把你盼来了。”亲亲怀中的小可爱，韩冰那粉嫩的脸颊上，萦绕出两点俏皮的小酒窝。将血书拴在鸽子腿上，试试它的松紧度，“把信带给你主人，千万别弄丢喽！完不成任务，当心我处分你呦！”鼻尖又在鸽子脑袋上蹭了蹭，一扬手，从铁窗的缝隙，将希望放归于那辽阔的天空……
不远处的暗室内，许红樱手足无措站在杨旭东身旁，瞧瞧他手中的《人民日报》，又看看他脸色，一副欲言又止的小女儿心态。
“想说什么就说吧，别吞吞吐吐的。”撂下手中报纸，杨旭东若无其事地抬起头。
“谢谢你……”
“谢我什么？”
“那部电台……谢谢……”柔情似水的目光，从杨旭东脸上一掠而过，便固定在毫无生机的地面，她背起双手，修长的身体不停地扭来扭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
“你看上谁了？说吧，我替你做主。”
“杨旭东你个大笨蛋！”心里暗自责骂一句，她不禁涌出一阵恐慌，“瞧他那样子，好像……没有那意思嘛……”
“是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嫁人了。咱们信仰‘三民主义’的，和他们共产党不一样，至少婚姻大事不会由组织安排。”说到这句话，杨旭东感慨万分。有时候，他还真羡慕共产党，如果保密局能像共党那样喜欢做月下佬儿，将心思完全扑在党国大业上的杨旭东，直到今天也不至于还是个钻石王老五。瞧瞧别的少将那明里暗里的三七四妾，而自己出来进去身边只有一个副官，杨旭东时常对部下酸楚地说道：“你们别学我，有合适的，该找还得找。”
可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党国风光那阵子早已一去不复返，有哪家老百姓肯把自家姑娘嫁给朝不保夕的国民党特务？“我不会给你们抢老婆，也绝不允许你们抢老婆。别的山头怎么做我不管，可在我这里，中华民国的法律还是神圣不可侵犯地！”这是杨旭东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们针对的是共产党，而不是老百姓。虽然老百姓抛弃我们，但我杨旭东绝对不会抛弃老百姓，这是原则，没得商量。”他这番话，如今就连对手都耳熟能详，甚至有时，山城市公安局某些干部也不得不私下承认：杨旭东是条汉子，他的确和别的国民党不一样。
真正的男子汉总是逃不过女人的眼睛，异性相吸这是大自然铁定的规律，不管她是有头发还是没头发，都逃不过这自然规律的支配。因此，当许红樱发现自己必须事事依靠杨旭东来拿主意时，不由暗道一声：“坏了！我要离不开他了！”从此便义无返顾关注起杨旭东的一言一行。
感情是一剂媲美鸦片的毒药，想要戒掉它，不脱几层皮是办不到的。但脱掉几层皮后，许红樱还是和失败纠缠得不清不楚。“不行了，我快死了，不能再想杨旭东，绝对不能！许红樱，你是个有知识有文化的新女性，要有志气，别这么没出息！”话是这么说，可当有人一提到“杨、旭、东”三个字中任意一字，她耳朵往往比谁都竖得要高。“唉！我到底该怎么办？”渐渐的，许红樱多出一个没事爱啃指甲的毛病。只要是心烦意乱，她就找个没人地方，执着地将十个指甲啃来啃去。
许红樱也知道降低感情毒害程度的最佳方式，莫过于保持男女双方之间的距离。但理论归理论，只要一看到杨旭东，她还是管不住自己使用近三十年的双腿，每每一经过杨旭东房前，那不听话的小心肝，扑腾得就像落进油锅的蛤蟆，怎么按都止不住。处于爱情中的人，其最大特点就是没脸，有事没事总想往对方身边凑合。经过一番垂死挣扎后，在某一风和日丽的上午，她终于向丘比特之箭俯首称臣了，照着镜子，她咬牙切齿下定决心：“不要脸就不要脸吧！姑奶奶认了！”于是洗洗脸，给自己扣上一顶帽子，进五步退三步，花了一个小时，总算捱到杨旭东门前。
“你到底有什么事？”杨旭东好奇地问道。
“你……你……你有空吗……”
“干嘛？”
“我……我……我……”
“你怎么啦？”
“我……我……我想去看电影……”
“那就去呗！”
许红樱的小嘴噘了起来……
“不会是想叫我陪你吧？”看来这杨旭东并不笨，工作压力并未断送他对女人的敏感性。
许红樱那粉红的脖颈，已经说明了一切。
“几点钟的电影？叫什么名字？”将报纸一推，杨旭东感慨道，“是啊！应该出去放松放松，我也好久没看过电影了……”
“晚上六点，东北电影制片厂的《白毛女》……”
看看神情扭捏的许红樱，他沉吟着没说话。过了许久，叹口气苦笑一声，说道：“好吧，那咱们……就去看看共军的白毛女。”
熄灯铃声过后，许红樱捧着瓜子，和帽檐低压的杨旭东并排坐在一起。“清清的流水，蓝蓝的天，山下一片米粮川……”银幕上，放羊老汉手搭凉棚四下观望，舞台下，许红樱将瓜子递给了杨旭东，“我渴了……”
“好，你先等会儿……”将围巾罩住脸庞，杨旭东起身向影院小卖店走去。躲在休息室抽了两根烟，当他拎着汽水走回时，许红樱脚下的瓜子皮已经铺满一地。
“你怎么才回来？”
“没办法，男人嘛，都好这一口。”说罢，杨旭东又压低帽子，闭目养神去了。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在捅自己的腰，“嗯？”下意识向怀中迅速摸去……
“是我……”耳畔传来许红樱那低低的声音，“你干嘛？看电影还打呼噜？”
“噢……对不起，可能我太乏了，失礼了……”没敢瞧对方的眼神，杨旭东干咳几声，将目光投向无聊的银幕……
“有钱人结亲讲穿戴，我爹没钱不能买，扯上了二尺红头绳，对着镜子扎起来……”许红樱又捅捅杨旭东，小声问道，“我想要什么东西你能给我买么？”
“你想要什么？”
“嗯……”歪着头，许红樱默不作声。
“你要是把头发留起来，不比那电影明星蝴蝶差……”
“呸！”张嘴吐出一颗发霉的瓜子……
“我说错了吗？”
“别吱声，看电影！”
许红樱这瓜子磕得很辛苦，不知吃进去多少皮儿，吐出了多少瓤儿。特别是当她听到银幕上喜儿怀孕消息后，干脆不吃了，摸摸自己肚子，偷偷瞥向杨旭东……
“别总看我，看电影！”向银幕一努嘴，杨旭东显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咬咬牙，许红樱壮着胆子问道：“你以后会对我好么？”
“你希望我怎么对你好？”
“别离开我，行不行？”手指勾着杨旭东衣襟，轻轻摇了摇……
“我的大小姐啊！您不抛弃我这丧家犬就算是谢天谢地！”
“我和你说正经的，哼！不理你了！”
“行啦！行啦！你不离开我，我干嘛要离开你？这总行了吧？”
“咱可说好了，你要反悔就是……就是……黄世仁！”
“好！好！我是黄世仁，是那该死的狗地主，看电影吧！”
没过多久，衣衫褴褛的喜儿躲在山洞里唱道：“……北风刮来似钢刀，破布烂草不遮身，深山野洞难活命。喜儿啊！你血海深仇还没有报……”许红樱再也抑制不住鼻涕眼泪，呜呜咽咽，哭得死去活来。
“怎么啦？刚才还好好的，咋一转眼就下雨了？”将手绢递给许红樱，“唉！要不怎么说，共党这宣传机器就是个厉害！”
“我想我爹了……呜呜……”
“呦！和那喜儿产生共鸣啦？”
“我爹死后，寒冬腊月我躲在破庙，也是破布烂草衣不蔽体，身上冻烂了也没人管……呜呜呜……”
紧紧握住许红樱的手，杨旭东阴霾着面容，半晌无语。
“答应我，不要离开我好么？”
点点头，杨旭东红着眼圈，将头扭向别处。
两人依偎了许久，许红樱擦擦眼泪，悄悄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你叫我说什么？唉！仔细想想，共党造我们的反也不无道理。民国对待老百姓……唉！的确亏欠了许多。”双眼望向银幕，杨旭东低声念道，“……你们说我是鬼，好！我就是鬼，我就是那屈死的鬼，就是那冤死的鬼，我要撕你们，我要咬你们……”
随着拥挤的人流走出影院，两个人低着头，谁都没心思说话。许红樱鼻尖上依然挂着泪，走至僻静处，时不时还催促杨旭东快点借她手帕。
“你自己的呢？”
“唉！没法用了。”
“啊？我说……看场电影至于么？”
“那个喜儿太可怜，呜呜……”
“行！行！别哭了，我借你还不成？”掏出同样快拧出水的帕子递过去，杨旭东不由一阵苦笑，“你说说你啊？还同情人家喜儿，自己是什么阶级成分难道都忘啦？”
“那不一样，喜儿就是可怜嘛！一个女孩子家家，给你们这些老爷们害的……”一撇嘴，看来她是没尽兴，还想哭。
“好！好！她可怜，可怜还不行？”杨旭东对这落凤山二当家的算是彻底没辙了，低眉顺眼安慰了半天，方令许红樱由悲传喜拨云见日。
“你就会哄人家……”许红樱在他肩上一捶，随后幽幽说道，“你能把大春对喜儿的一半用来对我，就算替你死，我都值了……”
“没问题，那以后我就叫你喜儿，你就叫我大春。”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笑话，我堂堂一党国少将，还能欺骗你这妮子？军中无戏言，听说过没有？”说罢，看看许红樱脸色，他突然又道，“哎我说！你爹在世时，对待那些佃户不像黄世仁吧？”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那老丈人……没黄世仁那么缺德吧？”
许红樱咬牙切齿噘起小嘴……
“像黄世仁那样地主，哼哼！恐怕还轮不到共党收拾，我第一个就把他灭了！”
“你有本事行了吧！”
“呵呵！你别生气，我就是那么一说。”
“饭可以乱吃，话能乱说么？”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不过你千万别生气。”
“说！”许红樱快被气疯了。
这杨旭东也真够可以的，或许是带兵带习惯了，也不管人家女孩子的感受，张嘴就道：“其实啊！你爹就算没死在共党手里，迟早也是一回事儿，换作国民党完全掌控天下，谁知道会不会为收买人心，也拿他做替死鬼？”
“杨——旭——东！！！”
一把捂住她的嘴，杨旭东小心翼翼四下观瞧。还好，这条巷子比较僻静，没有其他行人，“你想死啊？叫这么大声？呜呜……”一张嘴，许红樱将他咬得哀叫连连，“别咬，痛啊……”
眼角死死瞥住杨旭东，看得他有些发毛
“你要干什么？赶快松口！”
许红樱似乎没有反应，死死咬住他的手，瞪着溜圆的眼珠子一动不动。
“怎么啦？”
甩甩头，将杨旭东肩膀轻轻拨到一边，目光所及之处，一辆辆灯光耀眼的军车，从远处街口鱼贯而过……“山城戒严了……”
在城市上空强烈的防空警报中，陈国华率领刚刚伤愈出院的马小五，穿过警戒森严的拘留所游廊，迈进审讯室大门。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小五紧紧跟在老首长身后，暗暗揣测司令员那葫芦里，究竟要卖什么药。
“给你个任务，”陈国华摘下帽子，用目光屏退两边的战士，“让你去配合一个人，怎么样，有问题吗？”
“首长，这人是谁？”
“是谁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你除了配合他工作，还要保证他安全，听明白没有？”
“是！坚决完成任务！”
“还有一点，他向你说的每一句话，绝对不许外泄，必须如实向我汇报！”
“这……难道对余局也要保密么？”
“这是命令！”
“是！”
和缓了语气，陈国华拍拍小五肩膀又道：“这个人你见过，希望你能跟他好好学习，别让我们失望。”
“我见过？”
“对！不仅见过，而且还很熟。”说着，双手轻拍，在两名战士押解下，拖着镣铐的郑耀先从门外走进。
“周志乾？”马小五一愣，他呆呆望着陈国华，嘴巴都快合不上了。
瞧着郑耀先，陈国华笑了笑：“你给国民党培养了一大批优秀人才，怎么样，共产党的接班人有没有兴趣带一带？”  
郑耀先也真不客气，他连瞧都没瞧马小五，张口就道：“换个人行么？他资质不行。”
“不行啊！像杨旭东那等资质的人才，一时半时叫我上哪给你找去？先用着，实在不行咱再商量。”看看一脸葱芯绿的马小五，陈国华对其安慰道，“我知道这话你不愿意听，可没办法，他们这一行儿，可不是谁都能干的。说你资质不行，那不是挖苦你，而是不想害你。”
小五没吭声。
听听外面的警报声，郑耀先突然问道：“你们找到杨旭东的巢穴了？”
“噢？又让你给猜中了。”
“这不是猜，是分析。除了杨旭东，我想不出有谁能令你周司令大动干戈。”
“呵呵！果然名不虚传。”找来椅子让他坐下，陈国华摊开市区地图，对郑耀先又道，“今天下午，我们收到一位信鸽爱好者转来的血书，上面是韩冰的笔迹，说杨旭东躲藏在这里，”指指回春诊所方向，“经过我们临时指挥部研究决定：立刻在全市范围内实行戒严、合围，务必将杨旭东这伙匪徒彻底消灭！怎么样，你有什么建议？”
郑耀先沉吟不语，过了许久，他突然摇着头苦笑一声。
“你笑什么？”
“糟了……”
“糟了？什么意思？”
“我不是反对派兵，只是这么一戒严，再想拿住杨旭东，可就难了。”
“噢？”
“杨旭东不是一般的特工，你用普通办法对付他，那只能成全他。”
“我还是没明白你的意思。”
“山城市屋密巷深人口众多，想藏个人很容易，而杨旭东的特长，恰恰就是一个‘藏’字，所以我敢和你打赌，不管派去多少人，最终抓到的人里，肯定没有杨旭东！”
这次轮到陈国华沉吟不语了。
“还有一点，你要抓人也行，干嘛非要响警报？当然，我理解你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疏散群众，让群众尽快回避危险区。可你们想过没有：凭着杨旭东的警觉性，他能不知道你们是在针对谁么？”
“我们是在包围回春诊所后，才响的警报。”
“中间没遇到过抵抗么？”
“目前还没有。”
“那就更糟了，恐怕大部分特务早已不在诊所了。”
“嗯？你凭什么如此肯定？”
“特务又不是傻子，就算是在晚上，难道他们不设警戒哨么？谁会眼睁睁看着包围坐以待毙？”
“这……”
没过多久，从通讯员递交的战报来看，陈国华不得不承认：又叫郑耀先这乌鸦嘴给说中了。大兵压境非但没抓住杨旭东，就连看守韩冰的特务，也溜得一干二净。
“韩处长没事吧？”小五紧张地问道。
“她没事，活得挺滋润，连半点伤都没有。”
“啊？这就奇怪了，敌人咋对她这么客气？”
“她没事那就对了，”一旁的郑耀先插嘴道，“杨旭东本来也没打算杀她。”
“为什么？难道杨旭东会有这么好心？”
陈国华笑吟吟看着小五，他总算理解郑耀先为何要说这孩子资质不行了。非常简单的问题，在他脑子里拐了七八道弯，但出来时居然还是直的？可想而知：带这样的徒弟，师父会被气成什么样？
“唉！周司令啊！看来这孩子要从基础抓起了。”郑耀先再次摇摇头。
“你就多费心，呵呵！还是那句话，好苗子我是没有啊！就看你能不能点石成金了。”
小五觉得自己很没面子，但他有个优点，那就是勤学好问，技不如人还不虚心，小五同志认为这不是共产党员应具有的素质。瞥瞥司令员，脸上流露出强烈的期盼。
“你就告诉他吧，省得他晚上睡不着觉。”陈国华调侃道。
“山城一下子冒出这么多部队，你就没想过他们是从哪儿来的？”
“从……啊！难道是从落凤山抽调的？”
“对！看来你还有救。”
“可那和韩处长有什么关系？”
“韩冰想拖住杨旭东，可杨旭东呢？将计就计，趁机调动围剿落凤山的部队。这回你明白了么？”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可是……那韩处长不是被杨旭东给利用了？”
“谁利用谁现在还不一定，至少依我看来，韩冰并没输。知道么，这原本是杨旭东一石二鸟之计：既想解落凤山之围，又想把我从这里弄出去。若非我坚持不走，恐怕现在就连公安局都要乱套了。”
“那咋还说韩处长没输？”
“我能发现的问题，你们韩处长会看不出来么？”
“嗯！这到也是……”
“我想，韩冰早就料到不可能完全阻止杨旭东，所以她调整布署，把棋子落在下一步：阻止我外逃，同时等待杨旭东进入落凤山！”
“可杨旭东一进山，那不就是蛟龙入海？”
“不一定！”
“嗯？”
“难道你忘记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么？”
“噢……”
和谐街，原国民党警察分所屋顶……
“你可真行！”许红樱搂着杨旭东的脖子，“你一看到天上的鸽子，就想起那女共党口袋里的谷子，呵呵！共军果然从落凤山回防了，这全在你的掌握中。”
“现在高兴还早，我们能不能冲出市区，那还是个未知数。”
“不管怎样，我都会陪着你。咦？你怎么不开心？”
杨旭东摆摆手，没说话。
“担心你的兄弟？”
“他们肯定能出去，我有什么好担心？”
“那你……”
“我是想六哥了……”回头望望公安局方向，杨旭东的眼睛湿润了，“几年来，我第一次和他距离这么近，可偏偏又摸不着他。不知今生今世，我还能不能再见到六哥……”
听完这番话，许红樱爱屋及乌，就连她，心里也直犯酸：“你别难过了，好吗？”
“唉！”又是一声长叹，杨旭东无奈地摇摇头。
“你们一定会重逢，老人们不都说吗？有志者事竟成，只要你坚持，就一定能见到。”
“那还要等多久？”
“也许不会太久，好啦！不要再想了，以党国大业为重。”
杨旭东彻底无语，因为他坚信六哥早已对党国失去了信心，恐怕今生今世，再也不会与党国中任何人保持藕断丝连。一场轰轰烈烈的兄弟情，也许早在几年前，就已划上圆满的句号。
“怎么，我说错了？”
“你相信党国还有大业么？”
“嗯？你到底怎么啦？什么话你都敢说！”
“我说得是实话，”看着许红樱，杨旭东轻轻握住她的手，“原本我以为：只要大家众志成城齐心合力，那这个国家还不至于糟糕到哪去。但我错了，无论我怎样拼命，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共党逐渐坐大，而党国一天天衰败下去。唉！咬牙坚持又有何用？到头来，恐怕还是螳臂当车，白白搭上一条命……”
许红樱将头埋进他怀中，蹭了蹭，低声呢喃道：“别说了……不管将来如何，我都会陪着你一起生，一起死。到了那边，有你有我，黄泉路上还能说说话、解解闷……”
“.……”
“怎又不说话？陪我说说话好么？唉！真希望时间就此停止。如果老天能多给几次这样机会，就算被共军抓去枪毙，我也认了。”
“以后，我叫你喜儿好么？”
“好啊！你本来就是我的大春哥嘛！”
“喜儿……”
“嗯？”
“你还是把头发留起来吧……”
“.……”
远处的马路上，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穿梭而过……
韩冰由两名战士押解着，从郑耀先门前匆匆路过，目送生平这唯一的对手，他内心酸甜苦辣五味俱全。就在这时，韩冰也偷偷回过头，向透气窗后的郑耀先，悄悄瞥了一眼。
对于韩冰被隔离审查，郑耀先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因为这是失踪被俘人员，必须要历经的审查程序。
“这下可好，有能耐的都进了班房……”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只顾留意韩冰的郑耀先，偏偏忽视了随后赶到的马小五。“我刚才不是说你。”郑耀先尴尬地解释道
“无所谓，我脑子笨这是事实，被人家笑话也没办法。”
“你倒是看得开？好吧，咱不说笑了，进入正题吧！”
重重叹口气，马小五沮丧地说道：“算了，今天我没心情，还是改日吧。”
“那你哪天有心情？”
“不知道，总之就是提不起精气神儿。”
“因为你们处长？”
惨然一笑，小五看着自己脚尖，沙哑着嗓音说道：“也许吧，谁叫我找不到其它借口？”
“你对待工作就是这种态度？”
“我们处长的工作态度倒是端正，可失了一次手，就换来这么个结局。”
“那你就不能想办法别让自己失手？”
“你觉得，我有可能比项处还高明么？”
“那你想怎办？辞职不干回家种地？”
“再说吧，反正跟党这么多年，组织上总不会看我饿死吧？”
“算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过既然来了，你总不能就这么滚回去吧？周司令到底有什么指示？”
“你很厉害。”
“我不想听你奉承。”
“不是我夸你，是司令员说的。”
“噢？”
“他还说，你猜得一点都不错，杨旭东……果然跑了。”
“什么时候跑的？”
“我们抓住一个投诚的特务，据他交代，在我们包围回春诊所期间，绝大部分特务早已按计划撤离了，只不过……”
“不过什么？我不想看你玩深沉，给我直截了当！”
“杨旭东和许红樱没跟特务们一起行动，他们好像看电影去了。”
点点头，郑耀先微微一笑。
“你还是别笑了，那模样怪吓人的。”
“这就对了！呵呵！杨旭东就是杨旭东，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但把对手玩得团团转，还能趁机潇潇洒洒看场电影，呵呵……什么都不耽误。”
“是啊！人家多有本事？恭喜你带出个好徒弟。”
“我带他的时间并不长，能有今天，原因就在于他比你好学。”
“既然我不是那块料，你何必还要赶鸭子上架？”
郑耀先瞧着他，过了许久，这才似笑非笑地问道：“韩冰的事儿对你打击很大，对么？”
“你说这打击能小么？我不敢向组织替她求情，对你发发牢骚这总该可以吧？”
“小五，你见过韩冰了？” 
“是啊！刚才在审讯室，她没哭，可我掉泪了，多少年的老领导了，我能不难受吗？”
“如果我没猜错，她肯定会出谋划策帮你去抓杨旭东。”
“是我求她的，当然，她也没拒绝。”
“这么说……你还是没放弃和杨旭东一较高低？”
“鬼才想放过他！弄断我的腿，打伤我的肺，难道这笔账就算了？”
“她知道我的情况么？”
“应该不知道。对组织的保密条例，我还是不糊涂地。”
“可是以她的头脑，我敢保证：用不了多久，她就能猜到我也在帮你。”
“那你说该咋办？如果不是司令员特意嘱咐，我哪会连她都瞒？”
“好办，”郑耀先轻描淡写地说道，“最好别见她。”

第28章
陈国华瞥一眼最新战报，随手将它递给身边的中年人：“老钱啊！杜孝先率残部已从我军结合处突出了市区，现在派兵去追，恐怕来不及了。”
“先不要管杜孝先，你和老余商量一下，把重点放在杨旭东身上。”
“对了，你对郑耀先怎么看？他的话可靠么？”
“至少，他说我们有内鬼这件事，还是可信的。”将战报塞进调查材料，老钱慢条斯理又道，“我们并没有找到那枚红宝石戒指，所以不能完全相信他与我党有关。不过，知道这枚戒指的人，也应该和我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你知道么？当年受苏区委派，曾有一批我方人员用各种借口做掩护，成功打进了国民党内部。现在这些人大多不在了，能活到现在的，全都是精英。像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同志，肯定是我党的财富，所以在对待他们的问题上，必须要慎之又慎。唉！地下工作可不像演电影，这其中的酸甜苦辣，外人连想都不敢想。”
“还有件事我很奇怪。既然郑耀先知道那枚戒指，可他为什么不知道用途？这里会不会有什么文章？”
“这并不奇怪。当初交给他们戒指时，只告知这是证明身份的信物，至于该怎么用，为了保密，中央负责此事的同志并未交待。其实啊！这枚戒指说来也简单，它不过就是一件刻有特殊花纹的印章，如果印章上的花纹和绝密档案中的相吻合，再根据持有人的真实姓名，就能印证他是不是我们的人。”
“但是这么多年过去，谁敢保证他不变节？老袁不是说过，郑耀先曾经杀害过我党同志么？”
“对于老袁的话我们核实过，所谓杀害我党同志，有些和郑耀先并无直接关系，即便是有关系，那也是迫不得已没办法。你想想：如果敌人让你杀，你能怎么办？说自己下不了手？我们有许多牺牲的同志，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导致敌人产生怀疑，最终暴露了身份。所以郑耀先替自己鸣冤，我能理解。”
“那他配合国民党打掉我党地下组织该怎么说？”
“你是说江欣那件事带来的后果吧？呵呵！这件事我查过档案也走访过当事人，原因很简单：段国维不听陆昊东劝阻，执意要对郑耀先下手，因此造成了国民党的强烈报复。”
“以你这么说，那郑耀先应该是自己人喽？”
“是不是自己人结论尚早，老周，你应该知道我们这行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在派出一个情报员的同时，不管他以后能不能回来，就当作他已经牺牲了。即便他命大，侥幸能活下来，但我们也不可能完全信任他，直到他死去。”  
“唉！这就是你们搞情报的……”
“干我们这一行儿，连命都不是自己的，还会在乎名誉么？普通情报员尚且如此，何况郑耀先他这‘断线的风筝’？”
“那这个人就算废了？”
“废到不至于，该用我们还得用，至少在他身上，就有旁人不可替代的价值。”
“可是要用……怎么也该向老袁解释一下吧？这两个人是针尖对麦芒啊！”
“你说反了吧？目前的问题是，老袁该如何给他一个解释。”
“唉！我看这事儿难办了。老袁几次寻死觅活要抓郑耀先，现在可到好，你上下嘴唇一碰就要翻开历史新一页？呵呵！我说，你干脆向中央报告：这两个人的关系，那就是狗咬狗的问题，呵呵……”
“该怎么解释就再说吧！”老钱皱皱眉，“原则上，我就一个观点：郑耀先此人一定要用，但怎么用，把握好分寸。”
“道理是这样，不过……我看不和老袁打个招呼，弄不好，他还得被抢救一次。”
“不管这些了，对了，江百韬现在怎么样？”
“还能怎样？半死不活呗！”
“我看过郑耀先对他的分析，嗯！这个江百韬的确嫌疑重大。真没想到从北伐时期就一直跟党走的老战士，现在看来，居然是这么复杂？”
“组织上怎么说？”
“责令我们，必须要有真凭实据。”
“这就难办了。要按郑耀先所说，他连自己女儿都敢灭口，还会留下什么证据？”
“这事儿不用你操心，郑耀先已经替我们想好了该怎么做。”
正在说话间，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报告”。
“进来！”
小五双手卡着武装带，跑步来到两位首长面前敬个礼：“周志乾有急事要见首长。”
“噢？”陈国华一怔，随后赶紧问道，“他没说别的？”
“没有，”委屈地低下头，小五不由自主地苦笑，“唉！人家也瞧不上我，有话怎会跟我说？”
“你把他带过来，我问问。”老钱的脸上，永远都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
郑耀先依然拖着镣铐被带进审讯室，面对两位领导，他一点都不含糊：“我有话要说，方便么？”
“老郑啊！你来得正好，有些事儿，我们还得和你商量。”陈国华命人给他解除刑具，顺手递给他一根烟，“是关于如何安置你的问题。”
“安置？”苦笑一声，郑耀先无奈地说道，“我早就是个死人了，还要什么安置？普通人去世还能有块牌子，可我们呢？埋哪都不会有人知道。所以啊！我也不求什么平反，那是奢望，是干这一行儿的人，不该有的奢望。”
“那你……”看看老钱，陈国华心想，“咱俩的谈话不会被他偷听了吧？他这说话方式怎么和你差不多？”
“我这辈子，没向组织提出过条件，但这一次我有个心愿，请组织无论如何答应我。”说话间，郑耀先的神情非常伤感，淡淡的语气中，流露出无限哀愁。
老钱点点头。
“我和袁宝儿、陆昊东是同一组的战友，他们牺牲了，我却连尸体都找不到。不瞒你们说，我尽力了，真的尽力了，可就是找不到，如果有一天，组织上能找到他们的遗体，待我百年之后，把我和他们葬在一起，也算我尽了同陶之义…….”言语未尽，郑耀先已是挥泪如雨，“我……我想老陆，想宝儿，想他们……”一个七尺高的汉子，就这么哭了。他再也不用钻进热水池，利用水温抹去脸上泪痕消除眼窝的红肿，终于可以酣畅淋漓尽情地发泄自己了。
老钱转过身去，在场的人都落下了眼泪。过了许久，陈国华走上前在郑耀先肩头拍了拍，却连一句安慰话都说不出来。
“老郑啊！”深吸一口气，老钱强行压抑绵绵不绝的泪水，说道，“组织上会考虑你的请求。放心吧，我们绝不会忘记那些为革命献出生命的烈士。”
“有您这句话我就安心了，谢谢领导，谢谢组织。”抹抹眼泪，郑耀先的情绪稳定了许多。
“老郑，由于你身份的特殊性，所以组织上……这么说吧，目前还不能给你什么说法，这一点，你能理解么？”
“从入行儿那天我就知道：就连死都要无声无息，更何况是什么说法？唉！这就是命，我习惯了。”
“还有一点：为防止别人产生怀疑，对你的追杀令非但不能取消，而且还会跟你一辈子，有问题么？”
“那就是说，我以后只能用‘周志乾’这个名字？”
“就是这样，”笑了笑，老钱对懵懵懂懂的小五解释道，“我们要处决的是郑耀先，并不是周志乾，明白了吗？”
点点头，小五心中暗道：“妈的，这活儿可真不是人干的……”
“还有什么？”郑耀先问道。
“协助我们，尽快抓住杨旭东。”瞧瞧他脸色，老钱又道，“你和他的关系我们都知道，但我相信，一个优秀的情报员，是不会被感情所左右的。”
“这是我的职责，我知道该怎么做，”叹口气，一指周围的环境，郑耀先随口问了句，“你叫我在哪儿协助？总该有个固定场所吧？”
“目前你只能留在这里，”想了想，老钱选择一个折衷办法，“不过可以让小五替你跑跑腿。”
“让我在监狱里指挥他？”
“我们可以给你换间条件比较好的牢房。”
“那不还是坐牢么？”
“可待遇不一样，至少你不用再担心上刑场。”
无可奈何了，郑耀先摊摊手，自嘲道：“这叫什么事儿？特务住高干病房，而自己人却只能呆在监狱，那还有天理么？”
“老郑，”老钱走上前，笑着拍拍他肩膀，“我只当你在发牢骚，对么？”
无话可说了，郑耀先只能暗叹自己命苦。不过就在他自怨自哀时，老钱递给他一份文件：“你看看，对江百韬还有什么要补充？”
“有什么好看的？我已经解除了他的权利，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原形毕露。”
“你是怎么打算？”
“对外宣布公安局某个干部被捕，但不要点到是谁，看看台湾能有什么反应。”
“嗯！只要台湾听到这个消息，为弄清是不是‘影子’出了麻烦，肯定会动用潜伏特工来调查，这样，只要我们把重点放在特务的注意对象上，就能很快得出结论。不错！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情报员，看似棘手的问题，却让你轻而易举化解了，厉害！”所谓人老成精，像这样能在敌人心脏坚持二十年红旗不倒的老同志，老钱很清楚：他们是国家未来情报战线的宝贵财富。特别是郑耀先，能在苏联契卡和美国战略情报局挂上号，这本身就证明了他的价值。
陈国华扭头瞧瞧一脸木然的马小五，心里又气又笑，他暗道：“你个兔崽子，跟上这么个师父还不能学出点人样，那你可就是一顿饭能装十斤米的粪桶！”
小五并不知首长对他的殷切期望，一见老首长总是拿眼睛瞄自己，便舔舔嘴唇，干笑着给陈国华敬个礼。
“老郑以后的日常起居也归你负责，”陈国华低声说道，“你小子咋没个眼力价？像这样的师父，就是给他端屎端尿，也是你小子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老首长，不是我不愿意，可人家瞧不上我呀？”
“那你不会想办法叫他瞧上？”
“我……我比较笨……”他正在长吁短叹，一旁的郑耀先突然叫道：“马小五！你给我过来！”
“是！”毕恭毕敬来到郑耀先面前，小五同志就像个犯错误的学生，耷拉着脑袋，不敢看他眼睛。
“从明天起，由我来训练你，怎么，有意见吗？”
“这个……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问你有什么意见！”
“报告首长！没有……”
“你是不是一见生人就害羞？”
“不完全是……不完全是……”
“那么见到漂亮女人会不会害羞？”
“这个……这个……”扭头瞧瞧陈国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看周司令干什么？现在是我问你！”
“害羞……”
“作为一名情报员，胆怯那可是大忌，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让你露出马脚。”
“是……”
“还没谈过恋爱吧？”
“没有……”
“我记得检察院有个小李子，是个漂亮的女大学生。正巧，她未婚你也没娶，现在给你个任务：以一个月为期限，把她追到手，能办到么？”
“可我和她不认识啊？”
“废话！自己老婆还用你追？”
“我……我没谈过恋爱……”
“你可以先设计个行动方案给我瞧瞧。”
“可……可人家是大学生，我……我连识字都是在部队扫盲班解决的……”
“作为情报员，经常会遇到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难道只因为看似不可能，你就什么都不做？”
“首长……我……我……你还是饶了我吧……”
“好！我也不难为你，这个任务再调整一下：半个月追到她，两个月后你们结婚。记住：不得依靠任何外力对她施压，要凭你的真本事去完成！”
“啊？”
“完不成也没关系，我会和几位领导商量：放你回乡下种地！”
“首长！您……您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一赌气，马小五气急败坏地喊道，“我看您还是直接把我毙了吧！”
“要想死那就自杀去！”扭头看看似笑非笑的两位领导，郑耀先不怀好意又道，“他这脑子太笨，不灵活，我得想个办法叫他开开窍。”
陈国华忍不住问道：“老郑，你这训练徒弟的方式，我闻所未闻，谁教你的？”
“自己琢磨的，怎么，有问题？”
“问题嘛……嗯！这是好事，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段佳话，呵呵……”
“我的学生都没给我丢过脸，希望这次你也别叫我失望，”拍拍小五的肩膀，郑耀先发下狠心，“我会让你成为第二个杨旭东！”
临道别时，老钱叫住郑耀先，握着他的手说道：“我知道你很不容易，但是有件事我不能瞒你：早在你入狱前，陈浮就已经自杀了。”
“唉！”又是一声叹息，郑耀先默默地摇着头，半晌无语。
“老钱，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没了……其实她的结局，我早就料到了，能有今天的下场，那是迟早的事。干我们这行儿都有个宿命：对早已预料的结局，无论怎么挣扎也逆转不了，唉！一个字—— 命！”
“孩子由你邻居照顾，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就暂时放在那儿吧，对了，陈浮有没有东西留下？”
“只给孩子留下一盒首饰。能看得出，她对孩子有着难舍难割的感情。”
“既然割舍不下还选择自杀，这就说明……她对我已经死心了。”
“噢？”
“能让她对我死心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
“是这样啊……说起来，她也是个优秀的情报员，只可惜走错了路……”
对于一个死去的人来说，对与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生者得到了他期待的东西。郑耀先心满意足离开了，望着他的背影，陈国华突然有种失落，一股淡淡的忧愁，在他心头萦绕着，久久挥之不去。
“老周，你怎么啦？”
“没什么……”
“是不是还在替他难过？”
沉思片刻，陈国华突然问道：“说实话，你真能帮他找回两位烈士的遗骸么？”
幽幽叹了口气，摇着头，老钱酸楚地说道：“唉！你叫我上哪儿去找哇？”
杨旭东从人们的视角中消失了，多日来的撒网行动，除了捕捉到一些行迹可疑的闲散人员，就连他的影子都没触摸到。
“他肯定在山城。”韩冰对前来探视的小五说道，“只不过，他在和我们玩脑子，用一道道故意留下的难题，来折磨我们的耐性和判断力。”说完这句话时，她发现小五有些心不在焉。“出什么事儿了？”
小五那萎靡不振的样子，在外人看来，他虽然还活着，但却比死还要难受。
“你怎么啦？”
“处长，我永远也达不到你们的高度，还是别替我费心了……”
“到底怎么啦？”
“您还是别问了……”马小五双眼观天，面带愁容，“干我们这行儿究竟有多苦，自己心里最清楚。”
“你什么时候入行了？呵呵！还别说，你这一番话下来，到真有些干情报的样子。”再仔细观察一番小五的神情，韩冰似笑非笑地问道，“不过，你这样子好像不是在为工作操心，到有些像失恋，怎么回事？”
“唉！我就知道瞒不住您。处长，您是女人，如果你看上一个男人，会喜欢他什么？”
“这……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韩冰的脸颊有些发烧。
“算了，问也是白问，还是我自己想办法吧。”
“那个女孩是谁？我认识吗？”
“检察院的小李子，唉！您说我会有希望么？”
“这个……”韩冰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不仅因为她还是个单身姑娘，最主要的，是她认为小五的想法有些异想天开。
检察院的小李子她认识，解放大军入川时，小李作为我党地下组织的接应代表，就曾和韩冰同吃同住，一起工作过。可以这么说，韩冰对小李子的性格、爱好及个人习性那是了如指掌。因此，一个连军区某首长求爱都敢断然拒绝的女孩子，能否看中这呆头呆脑的马小五，韩冰觉得那根本不用考虑。
“处长，我昨天见到她了，还没打招呼，我这腿肚子就转筋，唉……”
“她知道你喜欢她么？”
“从认识到现在，也没和她说过几句话，人家怎么可能喜欢我？”
点点头，韩冰至少确认了一点：小五的脑子还不算糊涂，并未被爱情冲昏那本来就缺根少弦的智商。
“你还是换个目标吧，”韩冰也是一番好意，“她并不适合你。”
苦笑一声，马小五坚定地摇摇头。
“这么说你已经下定决心非她不娶喽？”
“我没有其它选择……”
如此一来韩冰也束手无策了。不过她到不担心小五，而是幻想起小李子那恼羞成怒痛不欲生的凄惨表情。
“处长，您能不能给我个建议，让我在半个月内搞定她？”
“半个月？你疯啦！这么短时间就想解决个人问题？小五，你是不是想犯错误？”
“我的好处长啊！您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么？”
“小五，我和你认识这么久，对你还算了解。跟我说说，是不是有人给你出了什么馊主意，成心想耍你？”
“这事儿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自己不愿意谁能强迫？”
“那你今天来，不会是想从我这里弄到小李子的情报吧？”
“想来想去，咱们局里，也只有处长您最熟悉小李子。”
“呵呵！不愧是侦察老兵，就连找对象都要先摸清敌情，呵呵……你可真是活学活用。”
“处长，您就说说小李子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吧。”
“她喜欢文学，特别是高尔基的诗，基本上都能倒背如流，这一点你行吗？”
小五痛苦地捂住脸……“我比文盲能强上那么一点点……”
“她喜欢养花，经她培育出的兰花芬芳满园。对了，你知道什么是兰花么？”
“我就知道用豆饼喂黄牛，能让牲畜长膘……”
“她讨厌身上有味的男人，小五，你一个月能洗几回澡？”
“我连脚都不洗……”
“她讨男人的粗鲁，而你，如何能在短期内让自己斯文起来？”
“没办法，只有装相了……”
“那你觉得自己成功的可能性……大么？”
“至少，她还没结婚。”说罢，将身体向椅背上一靠，他两眼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在天花板另一侧，郑耀先盯着马小五的报告，边吃着烙饼卷鸡蛋，边给前来拜访的老钱拉开椅子。
“老郑啊！这里住着还习惯么？需要什么你尽管说。”
“不把我就地枪毙就算是祖宗烧高香，哪还有什么需要？”擦擦油乎乎的手，郑耀先感慨道，“连待遇都不一样，窝窝头换成白面饼了。”
“就这样我还觉得委屈你，呵呵！在国民党那边你是顿顿大鱼大肉，而我们，也只能请你吃这个。”
“可这里毕竟是家，在家里，我不再担心有人害我，这一点国民党能办到么？”
“唉！在敌营隐姓埋名二十年，可真是苦了你。”
“什么苦不苦，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和那些牺牲同志相比，我已经算走运了。”
“对了老郑，老周准备把你女儿秘密安排进部队幼儿园，你看行不行？”
“我家里的一切千万不要动，否则会引起台湾方面的警觉。”
“噢？”
“国民党现在非常关注我，如果你们照顾我女儿，他们一旦得知消息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我变节投敌了？”
“噢……”
“对了，现在有杨旭东的消息么？”
“他肯定还在山城，只不过，我们搞不准他意图，有些同志甚至怀疑，他的目标就是你。”
“他是一个审时度势，头脑非常冷静的人。无论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都非常清楚，决不会因小失大。这就是当初我去解放区时，戴雨农为什么选中他的原因。”
“要照你这么说，他逗留山城不单单是为了你？”
“肯定有其它原因。不过他不动，我也摸不准他真实意图。”
老钱感觉有点头痛，不过冥冥中，他又有一种万幸的感觉：幸好在情报界闻名的郑、杨组合中，老郑是自己人，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这也许就是马克思的在天之灵，为多灾多难的我党，留下的一笔宝贵财富吧。“对了老郑，有韩冰帮你会不会好一些？”
“这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问题，我和韩冰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打怵杨旭东，但要是硬性组合在一起，那只能越帮越忙，反倒成全了杨旭东。”
“噢？这是什么道理？我怎么听着糊涂？”
“原因很简单：在我和韩冰之间还未分出胜负，所以你想，既然谁都不服谁，该怎么合作？”
“不会吧？连自己同志都要斗个你死我活？”
“没那么严重，这只不过是争强好胜的心理在作祟。”
两个人正在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报告”。
“进来！”
一个年轻的军官上前向老钱敬礼，将一份急电交给他。
“老郑！台湾电令杨旭东，要不惜一切代价彻查近期被捕的我党干部。”
“这么说，‘影子’果然是躲在山城？”
“又让你给说中了，怪不得杨旭东消失后逗留不去，原来奥秘就在这里。”
“呵呵！监视江百韬的同志怎么说？”
“他现在总是神志恍惚，好像有什么心事。”
“医院附近有没有可疑分子？”
“暂时还没有。”
点燃一根香烟，云雾中，郑耀先喜忧参半的脸色忽隐忽现。
“是不是风头太紧，特务们不敢冒然行动？”
“我考虑的问题不是这个，而是该如何迷惑杨旭东。”
“嗯？”
“台湾方面肯定想知道我们是不是在故弄玄虚。好，这场游戏有得玩了。”
“老郑，你就说该怎么做，我全力以赴配合你。”
“所有通过审查的人员一律不准释放，继续羁押！”
“啊？可这……”老钱有些为难。目前被审查的人员中，一些基层干部不算，还牵涉到一位政委，两位公安局的正副局长。如果不尽早拿出结论，市局工作无法正常开展不说，那些无辜同志，恐怕就不是背后骂他老娘这么简单了。“老郑，既然人家是无辜的，我们再继续羁押，这恐怕说不过去啊！”
“老钱，你忽视了一点：台湾绝不会告诉杨旭东‘影子’是谁。如果杨旭东不知道‘影子’的确切身份，那他该怎么办？会不会将被捕人员一一查下去？”
“这一点毋庸置疑。”
“一旦杨旭东被牢牢拖在山城，与此同时，我们再加强对他围捕，你猜会有什么后果？”
“他身处险境，肯定要电令台湾请求撤离。”
“台湾会轻易让他放手吗？”
“除非他们能得到‘影子’的具体情况。”
“对！假如有一天，台湾方面突然同意杨旭东可以转移，这意味着什么？”
“那就说……‘影子’肯定在杨旭东向台湾提交的‘被捕人员’名单上？”
点点头，郑耀先露出欣慰的笑容：“这样，我们便不费吹灰之力，借台湾之手，进一步缩小排查范围。”
“要这么说……那就该想办法让杨旭东最后查到江百韬？”
“具体来讲，我们应该先调整自己的排放顺序，从你我认为最可靠的同志开始，分批向杨旭东透露被捕名单。”
在这短短的几天内，温家老店已不知被多少搜索部队光顾过。温老板倚在柜台戴上花镜，端着账本手持浓墨重笔，看看大厅那寥寥无几的食客，忍不住连连叹气。
解放军和国军不同，这要是换在过去，当官的哪会向他说“打扰”这两个字？不趁机勒索个三瓜俩枣，那就是包龙图转世。但是客气也不能当饭吃，将这几天的营业额数来算去，温老板心疼得真想找根绳子上吊。  
傍晚时分又来了一伙兵，当官的照样客气，一边给温老板敬礼，一边约束部下不要打坏店里的坛坛罐罐。“这应该是最后一拨了吧？”给台前的财神爷上柱高香，温老板不得不再次重复一句话，“解放军是好人，可弟子一家老小还要指望这生意。”毕恭毕敬给财神爷磕了三个响头，他忍不住流下满是辛酸的眼泪。
当官的将目光从温老板脸上收回，他仔细打量这闻名川东的百年老店：明清结构的砖瓦房，带有东西两厢套房的三进院落。可以说，在这一目了然的环境中，根本不可能藏下什么可疑分子。
一个士兵也许是尿急，他捂着肚子跑过来，表情忸怩地“呵呵”憨笑。“老板，你这里有茅房么？”
顺手指指后堂，温老板虔诚地闭上眼睛，继续着他的祷告。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当兵的快步跑进厕所，迅速解开裤子，一泡热气腾腾的尿液，浇向那两尺见长半尺见宽的蹲坑。

第29章
总算捱到曲终人散月朗星稀，温老板叹息着从蒲团上爬起身，吩咐伙计上好门板，捶捶酸痛的腰眼，扶着粉墙，向茅房一步步挪去。接近那蹲坑时，他哆哆嗦嗦摸出香烟，先给自己点上一根，美美吸了两口，随后踩踩踏板，叫道：“没事了，出来吧。”
满身污秽的杨旭东率先钻出半个脑袋，四下打量一番，这才伸出手臂一跃而出。
“共军都走了，”温老板扇扇鼻子躲在一旁，忍不住低声埋怨道，“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再这么折腾下去，活人都要被他们靠干了。”
转身拽出快要昏厥的许红樱，取下塞在她口鼻中的酒精药棉，赶紧捶捶她后背。但遗憾的是，连续呕吐几天的许红樱，现在就连酸水和胆汁都快吐不出来了。
“我……我快死了……给……给我一……根……烟……”还未等温老板替她点上火，许红樱一头跪倒地，剧烈地干呕连连。
“老温，谢谢你。”从温老板嘴唇上抢过香烟狠吸几口，杨旭东拍着被尼古丁熏得有些眩晕的脑袋，随手掸掸溅在身上的尿液说道，“没办法，再好的暗室也不如这里安全。”
“少姑奶奶，您没事吧？”老温瞧着脸色苍白的许红樱，有些担心。
摆摆手，许红樱已没有说话的力气。
“少东家，家里又来电报催那件事，您看……”老温瞧着杨旭东的脸色，忍不住说道，“咱是不是再想个办法？”
“你先给我弄点水洗洗身子。”闻闻自己衣服上的臭味，杨旭东斜眉歪眼，艰难地扭过头去。
“好，我马上给你烧水。”
“把水送到这里，我们就在这洗。”
“可是这里……”
“走出茅房臭味就会散开，到那时，不相干的人一旦闻到，会不会猜想你温老板家里到底怎么了？”
“好！我明白，这就去准备。”
杨旭东转身正要去扶许红樱，不料她一挥手，阻止了：“别过来！你很臭……”
“你也不香，都到这地步了，哪还来那么多臭讲究？”
“再过来我跟你翻脸！”许红樱急道，“瞧瞧你出这馊主意，让共军站在咱头上拉屎撒尿，传出去，以后让同行怎么看？”
“命重要还是名声重要？”
“都重要！”
“那不可能！如果有选择，你当我愿意钻粪坑？”
“唉！”抚抚酥胸，浑身脱力的许红樱歪倒在粉墙下，“这日子，姑奶奶算是受够了。”
“再忍一忍吧，对了，温老板能不能和杜孝先联系上？”
“你问这干嘛？落凤山拼了两个兄弟才把口信带过来，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想叫台湾取消命令！”
“他们能听你的么？”顾不得浑身恶臭，她艰难地直起身子，“如果能看出实质问题，他们还至于将大好河山拱手让人么？”
摇摇头，杨旭东没说话，只有苦笑。
“哼哼！这回就连我都看明白共党是在钓鱼，也不知台湾那些榆木脑袋是怎么想的？”
“是啊！既然共党抓住了内鬼，又为何不提他名字？”
“你想将怀疑告诉台湾？”
“是的。”
“别想了，他们不会听你的。”许红樱叹口气，“能打入共军高层的人物，肯定比你我这丧家犬值钱，如今听说折了老本，你叫那些头头脑脑怎能静下心听你解释？”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唉！恐怕这次我们要被动了。”
“捱吧，捱死拉倒，”拾起酒精棉擦擦身上的污秽，许红樱绝望地自怨自哀，“在共党那里受罪，跑到国民党这里送死，唉！我的命，它怎就这么苦？”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来了！来了！”满头大汗的温老板赶紧迎过去，边跑这嘴里还无奈地嘟囔着，“日子可真没法儿过了，国民党天天搜，共产党来了也要搜，唉……”
“行了，别洗了，咱们还是顺便钻回去吧……”拉着许红樱的手，杨旭东绝望地瞧瞧那令人作呕的粪坑……
郑耀先将小五的计划书狠狠摔在桌面，当着陈国华的面，指着小五鼻子训斥道：“你写的这叫什么？狗屁！还打算找借口给人家洗衣服做饭？你想干什么？当自己是童养媳？”
“先把感情培养好，不打无把握的仗嘛……”
“打仗和这事儿不挨着！连女人都搞不定，往后混进敌人内部碰到社交，你该怎么办？”
“首长，我已经是在挖空心思了！从小到大除了我妈，我……我连女人的手指都没碰过！”
“纯洁不代表你能干！瞧瞧你自己写的，这叫什么？”一指其中几行字，郑耀先气急败坏地喊道，“还必要时跪下来向她表决心，用自己党籍发誓要永远爱她？啊？你的党籍就这么不值钱？那些没有卵蛋男人的下贱伎俩，难道你也敢拿来现眼？吃你这套的女人，那得是什么档次？”
小五象个受气的媳妇……
“老郑，咱有话好好说，别激动，”陈国华有些挂不住脸了，小五是他推荐给郑耀先的，谁曾想这郑老六打狗居然不看主人？
“老周，我这就是给你面子，否则象这样蒸不熟煮不烂的蠢货，就是倒贴我都不要！”
既然郑耀先把话说得这么绝，陈国华有气也只能发泄在不争气的小五身上：“你还愣着干啥？赶紧给师父认错！”
郑耀先摆摆手，叫小五远远滚到一边，随后拉住陈国华的手，苦口婆心说道：“老周啊！你是看着小五长大的，你的心思我怎能不明白？可这孩子千好万好，就是有一点不好：缺乏悟性，总希望别人把嚼碎的馍喂到嘴里，那怎么能行？干我们这行儿的，差一点点那不是送命这么简单，党和国家要蒙受多大损失啊？你觉得我这些话是大道理么？我军历史上，因为情报有误而遭受的损失，你老周可比我更清楚啊！”
“老郑，我知道你不是针对任何人，目的也不过就是希望小五好。但这孩子从小受苦，长大了也没什么文化，你和他说话，暂时能不能不拐弯抹角？他心眼实，理解不到那么深。”
“这……”
“老郑，你就看在我面子，再给他一次机会还不行吗？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内他再不行，你老郑是撵是留，我周大脚决不说半个不字！”
郑耀先无话可说了。他明白司令员和老部下之间，那经历过血与火考验的感情。犹豫了半天，最后他不得不妥协了，叫过躲在一旁灰头土脸的小五，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是好是坏，我不会跟你伤心，难受的是周司令，你明白吗？”
小五点点头。
“你无论做什么，不把自己学过的本事用上，那就叫错误，明白吗？”
小五瞧瞧陈国华……
“我和你说话，你看人家周司令干什么？瞧我眼睛，不许回避！不许眨眼！”
小五快哭了……
“你马小五是搞侦查出身，对于如此简单的任务，难道你就没想过利用自己特长么？”
突然灵机一动，小五脱口问道：“您是想叫我跟踪她？”话一出口，马上又觉得不好意思，斜眼瞥瞥陈国华。
“这不就对了嘛！”拍拍这笨徒弟的肩膀，郑耀先有些哭笑不得，“你怎么才想明白？不通过侦察手段了解她的具体情况，你怎么找到正确的楔入点？”
“可是……我已经了解过啦？包括她的身高、体重、嗜好，就连她走路先迈哪条腿，我都知道！”
“可你把这些信息利用上了么？”
“怎么利用啊？”
“好！我问你：她平时在食堂打饭经常打什么菜？”
“茄子。”
“这意味着什么？”
“这……说明这道菜她喜欢吃？”
“还有么？”
“这个……”
“在食堂的菜谱上总共有十几道菜，她单单喜欢吃茄子，这就给你提供了两条信息：一，她喜欢吃茄子；二，她不喜欢吃什么呢？所以你就要仔细研究菜谱了。假设其它菜她都不吃，那么这些菜中她最讨厌什么？比如说她从不买青椒炒肉，那么青椒和猪肉她是只讨厌其中一种，还是两者都讨厌？这时候你就要验证了：茄子和肉沫能炒一道菜，那么她吃不吃这道菜？青椒和茄子也能炒一盘菜，那么她碰不碰呢？如果肉沫茄子她能吃，那么好了，她有百分之八十是讨厌青椒。所以，你请她吃有青椒的菜，能换来她好感么？”
“我的妈呀！仅凭这么一分析，就能知道她饮食习惯？这……这太不可思议了！怪不得她总把青椒夹给别人吃，我还以为她那是关心同志？”
“有些情报，并不需要对方亲口告诉你，但你稍微一动脑，就可以知道答案。干我们这一行的就是这样：不怕你没脑子，就怕你不动脑！明白没有？”
“明白了！明白了！可是……”
“你哪来那么多可是？”
“可是师父，”小五讪笑着，表情极度扭捏，“我和她也说不上话呀？我不能没事总往人家女同志身边凑合吧？那样会被人家说闲话的？”
“说你笨，还真是笨得可以，找个合情合理的借口都不会吗？我问你，她最喜欢什么？”
“吃零食……”
“换一个！”
“兰花……”
“那么好了，你在适当时刻去找她，说你也种了几盆兰花，但是怎么养都不好，请她勿必过来做个技术指导。这样，你不就可以跟她说上话了？”
“可她要是拒绝呢？”
“女孩子都有个虚荣心，这是铁律！你一个大男人肯低三下四向她请教，即便被拒绝，但她心里也肯定不会反感。根据这点做基础，一旦被她拒绝后，你再找个坏天气，不管刮风下雨还是烈日炎炎，不论你被浇成落汤鸡还是大汗淋漓，只要你抱一盆长势不好的花去找她，请她看在你一片赤诚的份儿上救救这盆花，那么，她还忍心拒绝吗？会不会在心里对你产生一种知己的感觉？对于拥有共同爱好的两个人来说，他们之间能没有语言交流么？你还怕和她说不上话么？还不知道今后该如何与她交往么？”
马小五无言以对，陈国华听得是目瞪口呆。对于传说中谜一样的郑耀先，直到今日，陈国华算是对他彻底心服口服。“什么叫高人？”陈国华暗道，“把人都琢磨到这份上，他从谁嘴里套不来情报？哎呀！老郑无往不利的战绩，看来果真不是空穴来风。运气有没有我不敢说，但实力的确能决定一切。”
小五的想法就比较简单了，他瞧着师父，心想：“怪不得那些漂亮女人肯为你这丑鬼连命都不要，原来一上手你就能牢牢抓住她们的心。唉！女人哪！一旦被人捏住心，就和被人牵住鼻子没什么区别。”不由得，他下意识产生一种奇妙的想法，“如果师父遇上我们韩处长，到底能不能抓住她的心呢？”
“你还愣着干什么？”郑耀先瞪着小五冷冷问道。
“啊？这个……”
“你手头上有兰花么？”
“我马上去买……”
转身看看挂历，郑耀先反手指着小五鼻子，喊道：“还剩下十一天！现在该怎么做，难道还用我教你？”
“是！”敬个礼，小五如同火烧屁股似的，一溜烟跑了。周、钱二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吭声。过了许久，陈国华见郑耀先双眼观天，忍不住说道：“只有马骑多了，才能轻而易举摸清马性。”
“是么？有道理啊！呵呵……”
四目相对，两个男人突然“嘿嘿”笑着，将头各自扭向一边。郑耀先拍着大腿，有意无意说了一句话：“但是不爱马的人，永远也摸不清马的脾气……”
马小五知道那剩下的十一天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所以当他接过近将枯萎的兰花后，在花匠异样的眼神中，象得了宝贝似的，亲亲满是泥土的花盆。
接下来的过程和郑耀先的推断大致相同：小李子先是以自己水平有限为由，委婉拒绝了小五请求，但谁承想老天都在帮忙。第二天，一个雨雪交加的星期天上午，当浑身湿透满是泥水的马小五，哆哆嗦嗦再次出现在小李子面前时，这位善良的姑娘彻底被那爱花惜花的男人所感动了。接下来就不用细说了，总之快到晚饭时，由马小五出钱，请了这位给他上了半天“天书课”的姑娘，吃一顿没有青椒的茄子宴。
“你怎知道我爱吃茄子？”姑娘瞧瞧各式各样不同种类的茄子菜，又看看面相敦厚的小五，疑惑地问道。
作为司法界同行，马小五对检察院的人并不陌生，他知道检察员有辨别对方是否说谎的能力。因此，强行克制自己对异性的恐惧感，大大方方对小李子说道：“如果我否认想追求你，恐怕连你也不会相信。但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知道根本配不上你，所以能和你做个普通朋友，我也就心满意足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事咱不敢想，不然连普通朋友都做不上，那才叫遗憾。”
这句话说得，不但令姑娘对他另眼相看，而且当场解除了她的部分戒心。马小五算是把郑耀先教他的东西活学活用了，从师父的点拨及以往对师父的研究资料中，他悟出两个道理：一，凡事多动脑子，不能一头撞南墙；二，以退为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要论脑子，马小五肯定不如姑娘聪明，因此他放弃和姑娘斗智斗勇的打算：“老实本分是咱的优势，我就不信你能讨厌实在人。”呵呵！这种战略思想确定得太及时了，从气势上就压倒了毫无准备的对手。
再次瞧瞧马小五的脸色，并未发现慌乱和目光游离之类的表情，姑娘这才完全相信他说得是实话。事实上她根本就不知道小五之所以能如此镇定，完全是因为在酒精的作用下，把眼前的姑娘幻想成了韩冰。如果在相处十几年的处长面前还要慌乱，那小五真该回家种地了。
“多个普通朋友也没什么，都是一个系统的，指不定哪天谁就能用着谁。”姑娘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我这人没啥文化，不怕你笑话，除了认识几个字，也没啥大能耐。不过咱就有一点：对朋友实在，不藏着掖着，有多大力使多大力。”
姑娘笑了笑。
“你就说这养花吧，以前咱也没打算养它。为啥呢，因为咱的业余爱好是木匠，一拿起刨子斧头，立刻啥都忘了，哪还有心思想别的？不过呀！木匠也有木匠的难处，你比如说雕花吧，咱是怎么雕它都不像，不但不像，就连点精气神都没有。怎么办呢？有人就跟我说了：‘你得养花，只要你能把花养明白，那雕花就不成问题了’。我一琢磨，是这个道理啊？于是我就开始琢磨养什么花，哎？你还别说，在花市上这么一走，我发现兰花最好看，结果从那时候起，就迷上这花了。嗨！可是啊！还是那句话：没文化干啥都不行，眼见这花一天比一天蔫，咱心里急啊？没办法呀？那滋味就像剜掉自己的心头肉！后来，要不是同志给我提醒，我还真不好意思冒冒失失打搅你，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一边胡说八道，一边注意着姑娘脸色，还好，一切正常。
姑娘点着头，依旧不言不语。
“你救了咱的心头肉，我欠了你人情。放心，咱不是那不知恩图报的人，往后你有啥事尽管说，我拼命也会报答你。”
“不用！不用！同志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要这么说，那以后我可不敢帮你了。”姑娘终于开口了，不过呢，马小五不怕她说话，就怕她一言不发摸不准底线。
“今天实在太感谢了，哎呀！咱们都是好朋友了，以后我也少不了麻烦你。对了，听说你是个大学生？”
“四川X大学法学系毕业的……”
“怪不得这么有本事，你在咱司法系统，那可是大先生了。”
姑娘的脸红了，她本想谦虚几句，可以一看到小五那崇拜的眼神，当即就慌乱起来，不知该如何解释。
“既然你是先生，以后在文化方面请教你，可千万别笑话我呦？我从小就羡慕人家孩子上学，可家里穷，念不起，只能一边放羊一边到私塾偷听。为这事，没少挨地主的打，直到把我打得皮开肉……对了，你知道破绽那个‘绽’字，我是怎么学会的吗？”
姑娘摇摇头。
“当时有个地主少爷说要教我写字，他拿着课本，指着破绽两个字教我念破腚，我那个高兴啊！以为遇上了好心人，还恭恭敬敬给他磕了几个响头，不料我一读，那个少爷笑得……唉！我就连他为什么笑都不知道。”也许是说起自己的伤心事，小五眼圈红了，他哽咽着，当着姑娘的面，指着饭馆墙壁上的毛主席像，颤声说道，“要不是共产党、毛主席！我到现在还破着腚哪！”
姑娘想笑，可又笑不出，瞧着虎目含泪的小五，不知为什么，她心里一阵酸似一阵。没文化并不是小五的错，这一点她可以理解，在情感上也仅能局限于同情。但是战斗英雄马小五同志居然有如此好学的上进心，就不得不令姑娘刮目相看了：“唉！那些没文化的同志，能有他一半好学就好了。”
“你瞧瞧，我这都扯到哪儿去了？对不住，对不住，”擦擦眼泪，小五腼腆地解释道，“一提起那些陈年往事，我就……唉！实在对不住，打扰你吃饭了。”
“没关系，既然你能把心里话和我说，这说明，你真是把我当成了朋友。”
“那好，为我们成为好朋友，”端起酒杯，马小五激动地说道，“我先走一个……”
天知道马小五为何会如此激动，不过老实人一旦动起心眼，后果是很严重的。和小李的初次见面取得了圆满成功，在一片和谐的气氛中，马小五讲着战斗故事，将痴醉不已的姑娘送回了家。不过，这点小小的胜利对于上过战场的人来说，根本微不足道。返回宿舍后的马小五，不但立刻构思起第二天的行动计划，而且还拎耳朵拧鼻子弄醒食堂的大师父老王，连哄带骗，从他那里搞到做茄子的秘方……
有人说女人心海底针，是一种最难以琢磨的东西。其实不然，世间女人千变万化，唯一不变的就是渴望受人注意，被人关爱的虚荣心。如何利用女人这种心态是一门学问，就如同一个手法高明的驯兽师，只要你能摸清动物脾性，至于让它踩绣球还是钻火圈，也就是水到渠成的问题了。
小五在把握女人心态这方面做得很好，他充分运用“以退为进、不急不躁”的战略思想，就象当年和万恶的小鬼子周旋一样，将小李的情感波动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他没谈过恋爱，甚至连女人的手也没拉过，但他深知“马急了要跳槽，兔子饿了要吃草”的道理。叫你立刻喜欢我这并不现实，可一下子让你记住我好处那就容易多了。而他，也正是这么做的。
第二天上班，小李子收到一个饭盒和一封字迹歪扭的信。在信中，小五对她的帮助表示再次感谢，为此还亲自下厨给她做了一道“麻婆茄子”。最令小李感到惊讶的是，为了不给自己造成不必要的麻烦，马小五只在落款处暗示：用过饭后，托人把饭盒还给自己就行。
“哎呦！看不出他还很会体谅人？”姑娘的心怦然一跳，“看来，他真是把我当成了普通朋友，嗯！这个人不错，知书达理。”其实她哪里知道，站在马小五背后给他出谋划策的都是些什么人？那是能把别人心思揣摸得比针尖还细的老特工。
既然是朋友一番好意，小李子也就没再多心。她把菜分给了同事，自己反倒潇潇洒洒去食堂打饭了。回来后，当同事们当面夸奖这菜好吃时，她怀着半信半疑，舔一舔饭盒中剩下的菜汤，随后便是一连串的惊讶：“咦！他手艺不错呀？”再看看自己碗里的大众菜，她突然产生一种因吃不到葡萄而产生的极度酸楚。“我真傻，怎么连尝都不尝，就把菜分给了别人？”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一旦掌握了事态发展的主动权，就会越做越顺，直至乾坤定鼎。谈恋爱也是如此，只要你不急不躁掌握分寸并能冷静地面对现实，便可以渐入佳境。下班后，小李直接找到马小五，当她将饭盒递还给小五时，脸上深深流露出某种期待。
“我的手艺怎么样？”
“还行……”姑娘的脸红了。
“你可真是的，找人送过来不就行了，咋还亲自跑一趟？”
姑娘的心很虚，因为她是背着人，象做贼一样偷偷跑来的。经别人之手给个未婚男人送东西那意味着什么？一旦传出去，就算她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了。另外，她心里还存着一个念头：尽快把东西还给人家，否则保存越久就越容易引起误会。虽说小五这人不错，但做个普通朋友似乎更容易让姑娘接受。
“如果你爱吃，我再给你做一顿。”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你……”
“你客气啥？吃朋友几顿饭那还叫大事？”
“你真把我看成是普通朋友吗？”姑娘在不知不觉中又警觉起来。
“如果你不信，我去和大家解释清楚，免得别人误会。”小五的心扑腾扑腾……
“不要！不要！千万别去解释！”姑娘当即就慌了神儿。世间有种事儿是解释不得的，否则会越描越黑。
“那好，咱们先去吃饭，这个……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放心，没什么事儿我不会去打扰你。”
“谢谢！谢谢……”总算松了口气，当然，姑娘吃他亲手烧的菜，也就会心安理得了。
小五在参军后曾做过几年的炊事兵，所以对烧菜并不陌生，再加上有王师父这位远近闻名的川菜大师做指点，想给姑娘做顿令她割舍不下的晚宴，那根本就不是难事。结果，姑娘没记住马小五这人，反倒永远难忘他做过的几道菜。第三天、第四天无论是去食堂，还是吃自己妈妈烧过的菜，她都是舔一舔然后撂下筷子，皱着眉暗暗想道：“这菜怎么越来越没味？”
“你能吃出味那才叫怪了，”马小五暗暗偷笑，“用食堂煮过多少鸡鸭鱼肉的老汤给你佐料，呵呵！你不爱吃那就见了鬼。”

第30章
第六天的时候，姑娘实在熬不住了，她偷偷给小五打电话，问他能不能抽时间给自己打口衣箱。
“好啊！咱是朋友，当然没说的。”小五刻意将“普通”二个字去掉，然后一头钻进冷水中泡了半个小时，便揣上工具，摇摇晃晃登门拜访了。
打衣箱并不难，难就难在小五是打着喷嚏埋头苦干。
“哎呀！你病啦？”
“没啥事，我们单位现在流行感冒，这不，我也有点不对劲儿了。”
“那你……没事吧？”瞧瞧砧板上那切碎码好的菜，姑娘有点过意不去。
“嗨！枪林弹雨闯过来的人，还怕这点小病？我呀！就怕把你也给连累了。”
“我……我不怕……”姑娘低下头，扭捏着说道，“你有病还来帮我，我……我很过意不去……”
“嗨！咱不是朋友么？你说这些不见外吗？放心，我不但能把活儿干好，还可以再给你烧一顿菜！”
姑娘的眼睛亮晶晶……
“这怎么能行？哪有让客人烧饭的道理？”一旁的李母插嘴说道。
亮晶晶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事实上，那晚姑娘家里不仅多了口红木箱，而且饭桌上还摆满小五烧出的菜。
“这孩子可真实在，”送走客人后，李母感慨道，“人即勤快又老实，还是把居家过日子的好手。”
姑娘没吭声，呆呆坐在一旁有点走神儿。
“对了，你无缘无故打什么衣箱？难道要治办嫁妆？”老太太说话没遮拦，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姑娘的脸红了。所谓打家具不过是个借口，在姑娘心里念念不忘的，仍是小五那一手好菜。无缘无故把人家找来烧菜这肯定不行，传出去姑娘丢不起那脸，想来想去，也就只好把嫁妆给提前置办了。
随后的几天，小五似乎在遵守着承诺，并未主动联系姑娘，但他重病卧床的消息，却神不知鬼不觉传进姑娘耳中。
“他一定是为我累的……”姑娘开始坐不住了，暗道，“这个人太实在，唉！我像防贼一样防着个老实人，至于吗？”于是在第九天下班后，姑娘提着水果主动前来探视小五。谁承想，小五只是笑了笑，便没再说什么。
“你好点了吗？”姑娘怯怯问道。
“还行……”
“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没事，让你费心了，休息几天就好。”
“都烧成这样还说没事儿？上医院了没有？”
“都在忙，哪有时间？”
“不行，我送你去！”
“别！别！”一摆手，马小五为难地说道，“你要是送我去医院，传出去对你影响不好。”
“你怎这么封建？”姑娘生气了，“我都不在乎，你一个大男人家家还在乎些什么？”
于是在姑娘掺扶下，小五幸福地走进了医院。不过，需要注意的一个细节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小五可是一直紧握姑娘的手，至始至终也没放开……
“他的手好烫……”看看还在昏睡中的小五，姑娘始终不忍从他掌心拽出手，“握就握吧，同志间握握手，这也没什么……”姑娘的脸越来越红，渐渐的，她也感觉到自己在发烧……
同志间握握手当然没什么，可一直这么握着，那就不对劲了。这消息就象长上了翅膀，迅速在山城司法界广为流传。终于在第十一天临下班前，陈国华将小五的恋爱报告丢在桌面上，愤愤不平说道，“羊入虎口，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就这么被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搞到手了。”
“小五找对象有什么不对？”郑耀先平静地问道。
“找对象当然没错，可我总觉得……”
“他勉强过那姑娘没有？”
“没有！”
“那你还叽叽歪歪干什么？”
“可我总觉得不对！”
“有什么不对你说！”
“我……我也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那就签字吧！”
“可是老郑，你没事怂恿他找对象干嘛？”
“干我们这行的，不了解女人那哪成？你知道有多少情报员是栽在女人手里？我可不会随便找个女人陪他练手，要练，回家和他自己老婆练去。”
“呵呵！没想到那小子在这方面的悟性还挺高？真就在十一天内把个人问题解决了。不过老郑，一个女人能代表天下所有的女人么？能搞定自己老婆就能解决所有女人的问题吗？”
“连自己老婆都搞不定的情报员，还谈什么其他女人？”
沉吟片刻，点点头，陈国华无言以对。
入冬后的山城更加阴冷潮湿，矗立在山间的梅花已逐枝开放，香气随着无孔不入的寒风，从窗缝丝丝弥散进略显单薄的斗室。
韩冰在牢中已经呆了一个月，她不知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多久。每天没完没了写着交代材料，日子在笔尖和墨水间一点点流逝。
郑耀先和杨旭东的案子再也不用她插手，这就意味着她失去了立功赎罪的机会。被敌人俘虏过，无论你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无法掩盖这丢人事实。直到有一天，韩冰彻底绝望了，她实在无法忍受一个问题被盘问几百遍后所带来的烦恼，踢翻桌子和审讯人员当场大吵一顿。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怎么啦？啊？”一指自己鼻子，韩冰含泪向审讯员质问，“我！1933年参加革命，1935年入党的老党员！就算我工作出现了失误，但你们看在我为党赤胆忠心的份上，给我一条活路行不行？啊？行不行！”
“韩冰同志，我希望你能够冷静，再这样下去，对你本人没什么好处！”回手指指墙上的八个大字，审讯员严肃地问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相信你不陌生吧？”
“你什么意思？把我当成了什么？”
“我在请你回答问题！”
“你让我回答什么？你还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你还活着！”
“你说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还活着！”
泪水在韩冰眼眶中旋转着，她盯着审讯员，久久说不出一句话。不冷静的后果很怕，随后的几天内，韩冰再也看不到一个人，每天陪伴着她的，只有清晨那一缕含蓄的朝阳，和日落后孤寂的灯光。
“为什么我还活着……”一遍又一遍询问着自己，她抬手向延安方向敬个军礼，礼毕后，已是挥泪如雨泣不成声，“我！中国共产党员韩冰！跟随党出生入死近二十年，无论是在人迹罕至的雪山草地，还是在艰苦卓绝的太行山上！我！从未动摇过自己的信仰！现在，我就用自己党籍和清白向党回答：为什么我还——活——着！！！”
梳拢自己头发，韩冰的眼睛瞄向床头那森森的铁架。
突然，顶棚传来一阵细微的叩击声……不错，那的确是摩斯电码的叩击方式，只不过声音轻微得几乎充耳不闻，就连传统的“嘀哒”，也换成了“咚啪”。若是普通人或许已经忽视它的存在了，但韩冰不同，她对这种电码有着天生的敏感性。
“姑娘，挺住！”四个简短的字，一场如同甘露般的及时雨，一曲在久旷的荒漠中，意外传来的天籁之音。
韩冰凝视天棚，泪眼婆娑。
“我想帮你。”
“你是谁？”韩冰轻叩回问。
“狱友。”
“国民党？”
“老百姓。”
“刑事犯？政治犯？”
“政治。”
“什么问题？”想了想，韩冰追述一句，“如果是反党，请你走吧！”
“没反党，受人牵累。”
“受谁牵累？”
“老婆。”
刹那间，韩冰想起那满面疤痕的周志乾。
“周志乾？”
“是。”
“你在楼上？为什么？”
“以死相求，才换到这里。”
摇摇头，韩冰暗自苦笑一声。看来世间百态就是这样：你不玩命，谁也不会把你当成一回事。
“你绝望了？”楼上问道。
“有点。”迟疑一下，又问，“你怎知我想死？”
“我猜的。大好年华，你走这条路值么？”
“我还有选择么？”
“有！”
“有么？”
“忍！”
再次摇摇头，韩冰对这种大道理很失望。
“我不就是在忍吗？”
“我和你不同。”
“什么不同？”
“你是谁，自己最清楚。”
“好！咱不谈这个。我问你：你比我还惨么？”
“没有。”
“那你为何挺不住？”
“没人相信我。”
“就因为这个？”
“是。”
“那你死吧，我不拦着。”
“……”擎着手指，韩冰再也敲不下去。
过了许久，楼上又传来叩击声：“死了吗？”
“你会用摩斯密码，这说明什么？”
“我是特务吗？”
“不打自招。”
“我在部队当过机要员，档案里写过。”
“鬼知道那档案是真是假？”
“你我都深陷囹圄，别谈政治好么？就当是一般朋友。”
“好，你说吧。”
“你若不死，没人能判你死刑，贵党有句话：党龄能抵三年刑。”
“这么说，你躲不过去了？”
“也许，可我放心不下孩子。”
“我见过你孩子，长得像她妈妈。”
“她就要成孤儿了。”
“可你把多少孩子变成了孤儿？”
“不谈政治。”
“好！”
“你喜欢孩子么？”
“问这干嘛？”
“出狱后，你能不能替我去看看她？”
“……好！”
“那我放心了。”
楼上的声音沉寂下来，苦苦等待许久，再也没有任何回音。
“你睡了吗？”韩冰敲问。
“没有。”
“在干什么？”
“回忆过去。”
“那你继续，我不打扰你了。”
又是一片沉寂…….
擦擦枪口上的黄泥，直到它露出乌亮的油光。将M1卡宾枪小心翼翼拼装后，温老板从怀里掏出一盒子弹。“共军查得严，能保存下这点家当也折了不少兄弟。你省着点用，配件不好弄。”
杨旭东点点头，接过后吻一下枪身，转身对许红樱说道：“我先把你送出去，回到落凤山请转告老杜：要想尽一切办法说服台湾取消命令。”
“你不走么？”
“台湾给我指派了任务，你叫我怎么走？”
“你不走，我不放心……”
“傻丫头，共党想要弄死我，恐怕还没那么容易。”
许红樱咬着牙，扭过身去。
杨旭东转到她身前，为她系上围巾，露出一丝艰涩的笑容：“你放心，我们还会见面的。”
“那要等多久？”
“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呵呵！我不知道。但我答应你：不管多苦多难，我都会等你回来。”
“说话算话，不许骗喜儿！”
“好，一言为定。”伸出小指，在许红樱手指上勾了勾，杨旭东掏出无声手枪递给她，“这是我的救命枪，陪了我多年。把它收好，看到它就等于看到了我。”
接过手枪，将它紧紧贴在胸前，许红樱含着眼泪，深情地望了杨旭东一眼。
“喜儿，我教你的联络暗语还记得么？”
点点头，许红樱说道：“我问：‘同志，您找谁？’，来人一定要回答：‘一个故友，失散多年的故友，她是我同甘共苦的心上人。’只有答对下句的人，才是你派出的接线人......”说完这句话时，许红樱已哽咽得泣不成声。最后她抹抹眼泪，凄苦地说道：“你千万要小心，我很害怕……”
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杨旭东的心，碎了……
雪花从杨旭东那长满络腮胡子的脸颊无声划过，夜幕下的山城被一片白茫静静地笼罩。当两个人走过电影院的刹那，许红樱忍不住瞥一眼宣传画上的白毛女。
二人就象一对享受着浪漫的情侣，并肩漫步在空旷的街道上。他们和所有幽会夜归的情侣没什么不同，也有着陶醉在爱情中的甜蜜，以及即将分别时那难解难分的依依不舍。甚至当末班车呼啸而过，两个人还牵着手，对司机师父高呼“等一等”。
这个夜晚注定要发生点什么，也许是宿命，但更多的却是巧合。跳上公交车的杨旭东，拉着胸脯剧烈起伏的许红樱，有意无意打量着车内环境。很不巧，车后唯一的空座旁，居然有个低头打瞌睡的民警。
“怎么办？”就在许红樱低头琢磨对策时，张旭东提提自己的口罩，紧紧藏在军大衣里的卡宾枪，拉着她走到警察面前，喊道：“对不起同志，请您让一让好么？”
“哦！”低着头，民警向一旁挪挪身。
在许红樱的手掌上轻轻一捏，扶着她，贴在警察身边慢慢坐下，与此同时，许红樱的手肘悄悄掠过警察腰间……
“枪？”从许红樱那不经意的眨眼，杨旭东微微一点头。
汽车开得很慢，售票员拎着票夹向车厢内张望：“哪位同志没买票？赶快买票！”
“给我来两张！”从口袋中掏出零钱，杨旭东瞧瞧挂在车厢内的通缉令——照片上的自己，显得比现在要年轻。再看看其它几张，不错，杜孝先、许红樱等人一个不落，全都聚在一起无怨无悔地陪着他。
“给你票。”在纸票塞给这陌生男人的瞬间，售票员瞧瞧他眼睛，又看看通缉令上的相片。
“把我当特务啊？”杨旭东笑了笑。
“没办法，这是例行公事，”售票员打着哈欠，含混不清地回答，“就算遇上特务，我……嗬嗬……我这老百姓还能干什么？”
“这不是有民警同志么？”
“话是这么说，但最好还……嗬嗬……还是别碰到。”
睡觉的睡觉，打瞌睡的打瞌睡，杨旭东反倒来了精神。他站在许红樱身前，低头打量着她旁边的民警，恨得许红樱时不时拽拽他衣角。
“别出事，可千万别出事……”心脏剧烈地搏动，快速涌流的血液，将她手指冲击得微微颤动。此时，许红樱的大脑已近麻木，她只有默念着“阿弥陀佛”，来缓解那逐渐绷紧的神经……
目视着售票员从前车返回，杨旭东的手，再次捏捏许红樱的肩。车体在剧烈地颠簸，很明显，司机加快了行驶速度。
杨旭东不由自主冷笑一声，扶着把手，摇晃着向前车慢慢靠近，走到司机身后，他看看窗外路面的积雪，又瞧瞧汽车的挂挡，随后笑着问道：“师傅，您这车终点是哪儿啊？”
“市郊棉纺厂。”
“噢……”杨旭东点点头，又问，“可现在的方向，好像是去公安局啊？”
车体突然一个扭动，猝不及防的许红樱猛然一个侧歪，甩掉头上绒帽露出一颗整整齐齐的板寸头。
“嗯？”警察陡然惊醒，睁开眼睛四下观瞧。
“师傅，您当心，车上还有这么多人哪！”依然是那不急不躁，和蔼中略带关切的声音。
司机手心已经出汗，他强打精神稳住方向盘，粗重的气息在他口鼻间快速进出，如同一口开足马力的风箱。艰难等待了许久，那和蔼声音并未再次出现，他定定心神，慢慢扭头向身后望去……一把油光铮亮的手枪，牢牢抵在他眉心……
“停车！”适才还是和风细雨的嗓音，突然变得冰寒刺骨，枪口在他脑袋上一顶，杨旭东厉声叫道，“我叫你停车！”
车内空气骤然降至冰点，几秒钟后，随着一声尖叫，整座车厢如若沸腾的开水，喧闹躲避、砸窗等诸声喧嚣尘上。
“怎么回事？”民警的手刚刚触摸枪套，便僵直着身体一动不动，在他左下颌，无声手枪那细长冰冷的枪管，顶得他骨肉生疼。
“嘭”地一声枪响，子弹穿过车顶，在夜空中划过一道曳光……
吹吹青烟缭绕的枪口，杨旭东高声喝道，“都别动！不想死就给我坐下！”
“嘎吱！”汽车在雪地上滑行数米，一头撞向路边的小树……
“同胞们！我们是国军，请你们不要相信共产党的宣传，国军是不会伤害老百姓的！”说罢，杨旭东命令售票员打开车门，“同胞们！这是我们和共产党之间的恩怨，不关你们的事，请你们马上离开，国军绝对会保障你们的安全！”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国民党，的确，杨旭东的表现和电影上的特务，简直就是天壤之别，令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但他随后的一句话，更是石破天惊：“红樱！让老弱妇孺先下车！看好那警察，当心他犯浑伤着百姓！”
“也何？”迅速安静下来的老百姓全都愣了，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看看身边素不相识的旅伴，再瞧瞧高大威猛的杨旭东，“国民党也有惦记咱老百姓那一天？这不是在做梦吧？”
国民党的败亡固然有着历史必然性，与其说人民抛弃了他，倒不如说是他先放弃了百姓。一颗老鼠屎能坏一锅汤，但对于当时的国民党来讲，在他内部，已不仅是几颗老鼠屎的问题了。
“同胞们！你们排队下车，别着急！有抱孩子的同胞，请把衣服给小孩披好，别着凉！哎！哎！那位老先生，您慢着点，路滑当心脚下……”这哪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国民党悍匪？简直就是个碎嘴子的管家婆。
民警同志看呆了，他的手依然贴在空荡荡的枪套，汗水顺着驳壳枪枪管，流了许红樱满满一手。
“报告首长！杨旭东劫持了5路公交车，正在向市郊棉纺厂方向逃窜！”
“什么？”刚刚吞服了安眠药，正准备上床休息的老钱，“腾”地从床上跳起。强忍着阵阵袭来的困意，大声问道，“有群众伤亡么？”
“他把乘客都给放了，只留下司机售票员和我们一名干警！”
“也何？只留下这几个人质？特务什么时候也学会心慈手软了？”
“周司令员请您过去开会。”
“好，好，对了！你把那个周志乾也叫上，快去！”
“首长，现在就差您了……”
郑耀先盯着市区地图，陈国华、马小五分列左右，大家都沉默不语，室内空气异常紧张。
“老郑，情况怎么样？杨旭东到底想干什么？”老钱就着水盆洗了两把脸，顾不得擦去水渍，急忙挤到近前。
“杨旭东做事总会留后招，但这次很奇怪，好像是不期而遇的突发事件。”将红蓝铅笔一丢，郑耀先直起身，“不过这小子的应变能力很强，天知道他会不会就此搞出点什么名堂？”
陈国华一皱眉，有点丧气：“这么说，连你老郑也没辙了？”
“关键是现在的杨旭东，已非当年的吴下阿蒙，青出于蓝那是肯定的。”
“老郑，你说你这样能不遭自己同志怀疑吗？瞧瞧你给敌人培养的精英，啊？你可真是呕心沥血呀！”当兵出身的人有两个特点：要么脾气火爆，要么深藏不露。好在陈国华占了前者，所以郑耀先应付起来到还得心应手。“老周，你也别怪我，我不过就是点拨几下，可人家悟性好，我有什么办法？”
“行啦！都别吵啦！”老钱一拍桌子，喊道，“都什么时候啦？啊？怎么还有这闲心？”一瞪郑耀先又道，“老郑，我什么都不说了。既然教出的徒弟青出于蓝，那说明你老郑有本事。可话说回来，你自己想想：这徒弟要是把师父给打败了，你那脸往那搁？就算组织上原谅你，可你还有底气直起腰板做人吗？”
“激将法！这是典型的激将法！”
“别管什么法儿？只要你老郑能把杨旭东缉拿归案，什么条件我都依你！”
“留他一条命行么？”
“这可不是我说得算，咱们现在依法治国，该怎么处理，要看法院怎么判。”
沉吟片刻，郑耀先叹口气，重新拽过地图说道：“据群众反映，杨旭东是在光明电影院附近上的车。小五，从这一点上你看出了什么？”
“这……”马小五挠挠头。
“案发时间是几点？”抽出根香烟点燃，郑耀先冷静地看着自己学生。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
“山城的戒严解除了吗？”
“没有啊？”
“你再看看外面，”一指窗外的雨夹雪，郑耀先又道，“这么晚了，天气又不好，谁没事能往街上跑？像这样的人，一旦碰上巡逻部队，他算不算形迹可疑？”
“那当然！就算我碰到，也得查查他是哪个单位的。”
“那么像这种人，在什么地点，什么情况下，才有可能不遭人怀疑？”
“这……”
“答案我已经给你了，难道你还没想到？”
“让我琢磨琢磨……”掰着手指，满头是汗的小五逐字逐句分析，“天气不好，长时间在街上闲逛……那肯定不行，容易被人盯上……如果是我，旁边应该有个人作掩护，比如说……”
“比如你出门送亲友，那么外人还会不会留意？”
“这也不一定啊？好事儿的人哪没有？”
“一旦有人盘问你住哪儿，要干什么去，你该怎样回答？”
“就说出门送亲友嘛！”
“可是，假如你家离车站八百里远，那么还会有人相信你是送亲友么？”
“对啊！以杨旭东的个性，他不会不考虑这问题，那就是说……他藏身地离车站不远？”
“就在和谐街！”一指地图，郑耀先大声说道，“你们看看这附近，往棉纺厂去有三座公交站，分布在住宅区南、北、西三个方向，那么杨旭东为什么单选北侧光明电影院这一站呢？”
“说明……他住在那附近？”
“对！”将南、北两站之间画一条直线，并以北侧车站为圆点，南北直线一半为半径，划了一道圆弧。“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了吧？”
马小五趴在地图上，在周、索两位首长好奇地注视下，对比了西站和北站的位置，最后得出结论：“杨旭东就躲藏在弧线内的某一处。”又仔细权衡一番，突然，小五忍不住叫道，“咦？师父，你家也在这范围内嘛！”
“是么？”只顾忙着教育徒弟，一时间，郑耀先到把这事儿给忘了。他掐灭烟头，和马小五头挨头往地图上一瞧，自己也忍不住愣了，“是啊……我怎么没注意呢……”看来杨旭东对自己的感情真是没说的，即使是藏，也要离六哥近一些。想到这儿，郑耀先忽然有种痛彻心肺的感觉。不知为什么，他隐隐觉得有些对不住兄弟。
不同的政治信仰造就了悲剧，但血毕竟要浓于水。想想自己和杨旭东并肩作战的那段往事，就连郑耀先也不得不暗自神伤：再也找不到如此优秀的手下，再也交不上这么好的兄弟了。“旭东，如果你不是国民党那该多好？扪心自问：十个马小五能顶上你一个杨旭东么？唉！造化弄人……”
“师父，你怎么……”指指郑耀先眶里的泪，一干人等都明白他在难过什么。老钱拍拍他肩膀，老周又给他递去一根烟，谁都没说话。
过了许久……
“报告！”
“进来！”
一个军官推门走进，将文件交给老钱后敬礼退出，反手带上房门。
“那辆公交车已撞破市郊第一道防线，”老钱说道，“我们的战士怕伤到人质，没敢开枪。”
“他离第二道防线还有多远？”
“二十五公里。”
陈国华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他转身瞧瞧布防图，忍不住冒了汗，“一旦让他撞破第二道防线，那落凤山的匪徒就可以过来接应。”
“那是意料中的事儿，”郑耀先苦笑一声，话语中透露出无限凄凉，“就算不硬冲，但特务的看家本领就是渗透，而他杨旭东，偏偏最擅长这个。”
“难道就让他这么跑了？”
“暂时只能如此。”痛苦地抱住头，郑耀先跌坐在椅子上，语气中流露出无限凄凉，“我真希望这是在当年的抗日战场……”
“老郑！你要再说那屁话我就跟你急！”陈国华的眼珠子都红了，他拍着桌案，大声吼道，“你还有没有点阶级立场？那些被杨旭东杀害的同志，难道就不是你的阶级弟兄？都什么时候了，你咋连屁股都不知道往哪边坐？”
“老周，你听我的，最好还是不要拦他，”郑耀先哭丧着脸，委委屈屈解释道，“虽说他的枪不指向老百姓，但你不要逼他，鱼死网破对谁都不好，我们还是多想想他下一步要干什么吧。”
“这么说，你想放虎归山？”
“除此之外，我认为没有其它办法。”郑耀先双眼观天，神情变得更加忧郁。

第31章
子弹拽着血沫，从民警后脑穿出，他晃了晃，嘴里“嘘”了一声，直挺挺跪坐在车厢地板上……驾驶及副驾驶位置上，三魂出壳的司机和售票员忍不住“妈呀”了两声。
“别动！”将双枪抵在二人后背，许红樱咬牙切齿叫道，“不想死就放老实点！”
吹吹枪口上的青烟，丢出尸体，看看车后盘山道上的追兵，杨旭东手卷喇叭筒大声喊道，“共军听着！如果不想逼我杀人，那就乖乖打住！别再穷追不舍！”
效果似乎并不理想，自动武器的子弹划出道道曳光，将泥土打出缭缭白线，从车轮旁一掠而过……
“是机枪！共军想叫咱们停车！”
“红樱！你看好那两个王八蛋！”大衣下摆一撩，杨旭东从肋下拽出M1卡宾枪。
“车这么颠，你能打中么？”
“总比死在这儿强！”出乎意料的是，杨旭东用枪托砸碎后窗，随手从怀里掏出甜瓜式碎片手雷，拔掉保险销，一扬手丢了出去……
摩托车突然一个打横，在气浪冲击下，机枪手从座位上高高拔起，随后被卡车重重一撞，甩着血水哀号着跌入山涧……
“轰！”后车撞过残车，穿过燃起的熊熊烈火……
卡车内的军官大声喊道，“稳住！稳住！别打横！”
“连长！玻璃上有血，看不清路！”
“打开窗刷！继续追！”
“血太浓啦！”
“机枪！二号机枪掩护！”摘下帽子钻出车厢，军官拼命扑打车盖上的火苗。
“连长当心！”
一股血箭从军官右耳门窜出，浇得火苗嗞兹爆响……
“连长！”
身体挺一挺，手指一松，整个人软绵绵搭在车窗上，车轮碾过帽子，拖出一串串血滴……
“蒙的！这绝对是他妈蒙的！”撂下卡宾枪，杨旭东自言自语道，“我瞄的可是司机……”停顿了一秒，他突然回头大声喊道，“趴下！快趴下！小心机枪！”
数道白烟夹杂后窗那残存的玻璃碎片，划着“咝咝”的破空音，从车前三个人身边快速游过。“哗哗”几声脆响，在女人剧烈的尖叫声中，车前窗裂出若干放射孔洞。
车体一个剧烈地扭转……
“开车的没事儿吧？”急忙稳住身形，杨旭东高声问道。
“裤子尿了！”挥枪向司机后背砸去，许红樱骂道，“胆子这么小，你也算个男人？发什么呆？快开车！”
司机没说话——他已说不出话来，两眼直勾勾，嘴角流着涎。所谓还能把车稳住、开动，那只不过是多年职业经验造成的一种本能意识。
“妈的！谁叫你开枪？”
被一记锅贴扇倒在车盖上，饱含委屈的机枪手扭头大喊，“排长！连长牺牲啦！”
“我知道！”咬咬牙，带兵排长哽咽着叫道，“但不能伤着老百姓！”
“排长！开枪吧！”手下的兵哭道，“我给老百姓偿命还不行吗？”
“闭嘴！”又一记锅贴扇过去，排长虎目含泪，“咱们是解放军！不是狗日的国民党！”
“红樱！把他手绑在方向盘上！”杨旭东背起枪，摇晃着来到前车。先将四肢被捆绑的女售票员塞紧嘴巴，随后又将长柄手榴弹固定在油门附近，引线则系在司机鞋带上，“你的脚只要一离开油门，嘿嘿……”拍拍司机的脑袋，杨旭东又道，“虽然你们沆瀣一气想害我，可我不想报复杀人，是死是活就看你自己了，想早点获救，呵呵！那就祈祷油箱漏油吧。”
“可我们该怎么办？”此时，许红樱彻底没了主意，她看看一旁的山壁和公路下那深不见底的山涧，觉得自己和那多灾多难的喜儿，简直有得一拼，“共军在前面肯定设置了路障。”
“一劫车我就想好该怎么做了，”冷冷一笑，“再有两公里，不就到江湾了吗？”
“那又能怎样？”
“哼哼！那里的水最深……”
许红樱低下头，犹豫片刻说道：“这已是最好的办法了，要跳崖我陪你，不就是九死一生吗？”
“那好，”点点头，杨旭东递给她一个塑料油桶，“这种求生方式你没练过，所以我不敢保证入水后你会不会抽筋。把它带上，生还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可你怎么办？”
“凭天由命，看自己的运气了。”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还能活吗？”说这话时，许红樱很冷静，并未爆发出更加复杂的情感。但杨旭东知道，她已将殉节这念头潜移默化，深深融化在骨子里，就像吃饭喝水一般，根本不需要考虑。
“我拉着你的手，行吗？”将满是老茧的大手递到许红樱面前，“不成功，便成仁。”
“好，一言为定！”
第二道防线已经布置妥当，当通讯员将最新战况递交到众人面前，郑耀先下意识第一个反应就是“形同虚设”。
“我们想到的问题，杨旭东也能想到。”郑耀先说道，“恐怕现在，他已想好了对策。”
“我看不出他还能有什么猫腻，”陈国华冷冷一笑，“这条公路没有岔道，一边是高山，另一边是悬崖，他还能有什么咒念？”
“如果他跳车呢？”
“跳车？”摇摇头，陈国华难以置信，“往哪跳？跳崖？最浅的崖底离路面也有三、四十米，摔不死他！”
“你是说江湾对吗？”郑耀先用红蓝铅笔在一处转弯路段画个圈，“扬子江在这里的悬崖下转道弯……嗯！应该是这里。”
“老郑，你的意思是……杨旭东会在这里跳崖求生？”老钱似乎也想到什么，他死死盯住地图，表情变得愈发凝重。自己也算久经风浪的人物，多少国民党王牌特务都曾栽在他的手里，但这一次，他犯愁了，有些心力不从心，不得不重新审时度势，承认自己已经老了。
“还是把注意力放在江面上吧，”郑耀先想了想，随即又补充道，“我看算了吧，今天没有月亮，仅凭手电筒和探照灯……唉！拿他也没辙。哎？我说老周，你瞪我干嘛？我说得可都是实话。”
“对！是实话，一点都不掺假，”陈国华咬咬牙，“瞧瞧你给咱们培养的对手，高！实在是高！就算我不佩服你郑老六都不行！”
“老周，我就当你说的是气话。呵呵！你放心，我绝对不生自己同志的气。”
“你还有脸生气？”陈国华的嗓门立刻抬高八度，他拍着桌子大声叫道，“啥也别说了！我就问你郑老六一句痛快话：啥时候，我这脚能踢到杨旭东的屁股？”
“呵呵！会有那么一天，一定会，一定……呵呵……”
事实证明：郑耀先的推断完全正确。当我军战士爬上高速行驶的汽车后，这才发现车厢内只有两个魂不附体的无辜者。
解开售票员身上的绳子，剪断司机脚面的拉环，举着根本就是哑火的手榴弹，带兵排长怒不可遏地问道：“杨旭东呢？”
“跳……跳……”司机踩住刹车，抖抖湿了半边的裤子，强打精神说道，“转......转弯的时候，跳……跳江了……”
“日他祖宗！”回头看看垂头丧气的士兵，带兵排长心里那股邪火，却不知该冲谁发，“还愣着干啥？赶紧联系总部！上天入地我也要揪住这王八蛋的尾巴！”
“把兵撤了吧，”郑耀先揉揉红肿的眼睛，对兀自发呆的陈国华说道，“派人搜索那是大炮打蚊子，我要是杨旭东，会用一百个办法和你周旋。”
屋里的气氛沉闷异常，沉思的沉思，抽烟的抽烟，就是没人搭话。
过了许久，郑耀先苦笑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劝说自己下定最后决心：“看来，是到我亲自出马的时候了……”
仍是一片寂静，只有墙上“嘀嗒”的钟摆声……
“老钱，你没什么意见吧？”郑耀先忍不住说道，“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制止他了。”
“这事儿我做不了主，要请示上级。”
“是不是怕我趁机潜逃？”
“我相信你，可上面能放心么？”
“有一个办法可以打消这顾虑。”
“噢？”
“把我以周志乾的名义交给地方监管。”
郑耀先的说话方式很特别，喜欢叫别人去揣摩他意图，照他自己的话讲，那就是“聪明人之间特有的交流方式”。当然，这种方式不但令人头痛，而且还很难适应，最主要的也是对他人忍耐力的一种折磨。
考虑了许久，陈国华终于忍不住问道：“老郑，你到底想怎么干？”
“杨旭东的警惕性很高，除了我，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这么说你明白了么？”
“你想用自己钓住他？”
“对！”
“可他现在是惊弓之鸟，你怎么接近他？”
“他会来找我的。”
“你就那么肯定？”
“只要找个合适理由把我放出去，呵呵！咱们就走着瞧。”
“这……”
“我看这方法行，”老钱突然插嘴说道，“吃苦受罪肯定避免不了，但剑走偏锋也未尝不是妙手。”深吸一口气，扭头瞧瞧郑耀先，带着一丝愧疚，语重心长说道，“你最好能给我一个叫大家都放心的计划，因为你的安全同样重要。”
“行！三天之内，我给你答复。”
“还有其它要求么？”
低头想了想，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郑耀先抬起头：“把韩冰放了吧。”
“嗯？你和她很熟么？凭什么替她说话？”
“她是个难得的人才，留着不用太可惜。再说，谁也不愿意当俘虏，既然发生了那也是没办法，硬生把一个大活人往死路上逼，那不是帮助改造，是造孽。”
“你能担保她不变节么？”
“要是变节，你们还会找到杨旭东的老巢吗？”
“好！我答应你。”老钱说罢，仰起头想了想，最后忍不住追述一句，“不过，你要向我保证：这绝对不是假公济私。”
鸡叫三遍，当天地万物再次复苏时，韩冰睁开眼睛瞧瞧天棚。这一宿她睡得很踏实，至少她不再考虑告别人世。
牢外传来刺耳的起床铃声……
“早！”从楼上又传来问候。
“早！”
“又过一天了。”
“是的。”
“心情怎么样？”
“问这干嘛？你还有别的事么？”
“我要出去了，你需要带点什么吗？”
“你被释放了？”这一惊非同小可，紧紧握着拳头，韩冰再也敲不下去。
“我就是周志乾，可你们非要说我是郑耀先，现在好了，因为没有证据，我被无罪释放。”
“想从你身上找到证据很难，对么？”
“什么意思？”
“你心里最清楚，”狠狠一咬牙，愤怒的韩冰象头母狮子，抬脚向墙体连连踹去，“如果由我调查，未必抓不住你罪证！”
“期待！”
“败类！”
一次有史以来最别开生面的道别，短短的三言两语，便奠定二人之间那永远不能相交的平行线。
将这对冤家的怄气尽收眼底，老钱轻轻摇着头，很无奈。出于对保密条例的遵守，他无法调和这本属于人民内部的矛盾。“老郑上辈子是不是偷了人家的钱？”一种古怪而又可笑的念头，在他心头油然而起，“否则，韩冰这辈子为什么死活都要和他过不去？”
“我可以走了吧？”郑耀先伸出五指在老钱眼前晃了晃，“以后咱们通过小五保持单线联系，有什么话赶紧趁现在说。”
“你是因证据不足，才被无罪释放的，”老钱边走边说，“但这并不意味着你的历史就是一片清白，所以在移交地方的个人档案中，你还是具有重大嫌疑的历史反革命。”
“没关系，只要不杀头，我擎得住。”
“有这话我就放心了，呵呵！人民专政的铁拳不好受，你慢慢就能体会到了。”
“是不是和地主富农一个待遇？”
“差不多。”
“那你要给我补发工资。”
“抓住杨旭东，我给你座金山都行，陆昊东同志能为你做的，我也责无旁贷。”
“好了，不说笑了。”看看有些依依不舍的老钱，郑耀先伸出右手，“谢谢你敢于替我承担风险，再见吧，我的好战友。”
“保重！”两双大手紧紧握在一起，“安全第一，一定给我活着回来！”
“是的，活着把杨旭东带回来！”
小五并未亲自护送师父，按照郑耀先嘱咐，他又跑到未来丈母娘家里卖命去了。苦孩子出身的他，别的本事没有，干活那可是把好手。
“现在这社会不讲门第讲出身，抬起头！不要动不动就感觉低人一等！”临行前，郑耀先曾对小五进行过一段“突击培训”，“对女人那要花心思，不要以为恋爱了就算万事大吉，困难还在后头，你要有个充分的思想准备。”
“是是！”小五对这师父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在他老人家有意无意指点下，创造了十一天速成恋爱的奇迹。至于“鲜花为什么偏要插牛粪”这个问题，现在已成为公安系统内部最令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当然这也是小五有史以来最为得意的神来之笔。
“还有啊！别动不动就跟人家显摆你有对象，是吧！有对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那土财主暴发户的小农心态要改改，既然找个比自己强的媳妇，那没说的，夹起尾巴做人，把人家伺候好了这才是你一生一世最正确的战略思想。”
“是是……”小五冒了汗，搅尽脑汁也猜不透师父是如何得知他的一举一动。
“你发什么愣？我的话你听见没有？”
“啊！是是……”
“女儿家都是爹娘的小棉袄，这世上没谁比爹娘更了解自己闺女。所以你要借力打力，抓住丈母娘疼姑爷的心理，把老太太马屁拍好了，才能从她嘴里套出未来老婆最详细精确的个人情报。听明白没有？”
“明白……”
“那好，我问你：她家谁是一号人物？”
“丈母娘……”
“其次？”
“老丈人……”
“你怎么对付丈母娘？”
“不急不躁、掌握情报、精确分析、冷静思考，争取面面俱到……”
“好了，这和情报员的基本素质大致类似，你滚蛋吧！”
“是！”
跛了几步，郑耀先突然停下来转身又道：“明年这个时候，你把儿子抱来让我瞧瞧。”
出了大狱，郑耀先并未回家，他被几个战士押送着，直接移交到城郊农场。这是一座专为犯人设立的改造基地，当接管民警看过资料后，上下打量他几眼，便扭头向身边同志问道：“就凭他这腿脚，这身板，干什么活才不至于累死？”
“去食堂帮工吧，反正他只是接受再教育，和一般犯人还是有区别的。”
这是郑耀先特意为自己设计的结果，只要不是犯人，那他的人身自由就会得到保障，出来进去也更为方便些。
农场的生活很单调，天不亮就要起床，按犯人和管教的不同待遇，定量划分出饮食标准。郑耀先负责犯人的伙食，因此没人会责怪他的厨艺，哪怕带泥的土豆直接下锅，也不会有人横挑鼻子竖挑眼。按照食堂大师父老李的话说，那就是对人和对牲口的待遇不能一样。老李这番话令郑耀先十分反感，即便是专政对象不同，但我党的革命方针毕竟不是和牲口过不去。后来从侧面一了解，令郑耀先大跌眼镜的是：这老李居然是检察院小李的父亲，也就是说，这是他徒弟未来的老丈人。
“怪不得！怪不得！”郑耀先暗道，“怪不得小李不爱吃她爹做的饭，感情这老头喂了半辈子牲口？”看来老钱对于如何安置郑耀先也是动了一番脑筋，如果小五是打着看老丈人的旗号经常往农场跑，估计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
老李的为人还是可圈可点的，至少他对郑耀先还算不错。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他知道周志乾是个具有重大嫌疑的历史反革命。“唉！你这是投错胎了，”私下里，老李曾拍着郑耀先肩膀说道，“都是抗日，干啥非要投奔国民党？这下可好，全家都要跟你背黑锅。”
“谁知道共产党能得天下呀？”叹口气，郑耀先有些委屈，“国民党部队的番号那么多，你当有人投八路，就因为他是共产党的武装？”
“好在你小子只打日本没反共，要不然，你这反革命罪肯定坐实。”
“不瞒你老哥，我一想起来就后怕呀！想当年咱打仗瘸一条腿时还要死要活的，现在想想，唉！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要不是这条腿，兄弟我说不定还在国军……那个……国民党部队，没准真就跟着反共了。”
“命啊！这都是命啊！”老李叼着烟袋摇摇头，“临解放前，我闺女上学那阵子，一个国民党省党部大官看上了她，非要娶她当姨太太，嘿嘿！当时咱就想着门不当户不对，怕闺女过门受气这才咬牙没同意，要不然，嘿嘿嘿……”
“老哥你真有眼光，国民党那些政工大官，一个比一个龌龊，孩子是跟你享福了。”
“那是！那是！嘿嘿嘿……”
老李是个实在人，在他眼里，好人坏人的标准只有勤快与懒惰、朴实与圆滑。可郑耀先的为人，就连上级的头头脑脑都琢磨不透，又岂是他一个普通小市民所能轻易把握？没出一个星期，在郑耀先一通糖衣炮弹攻击下，老李就差没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不但在工作上处处关照，而且时不时还把他领到家里吃饭。这饭菜嘛，自然还是和茄子有关，至于炒菜的人……
当小五看到师父活生生站在面前，张大的嘴巴里能塞进一只死耗子。他瞧瞧师父，又看看和他勾肩搭背满面春风的老丈人，抬抬手，刚刚说句“这是……”，就被未婚妻拧着耳朵拎进了厨房。
“他可是历史反革命！”小五摆脱小李的五指山，指着内屋低声问道，“你爹知不知道？”
“废话！你忘记‘历史’前面还有‘嫌疑’两个字吗？罪名是我批捕的，我爹又怎会不知？”
“把这种人领到家，他不怕跟着吃瓜落？”
“就属你们公安局事儿多，逮谁怀疑谁，我爹象做事没分寸的人吗？”
小五哑口无言。未婚妻他得罪不起，老丈人那就更不用说了，看来想配合师父完成任务，还真是件任重而道远的事情。
吃过饭后，在老丈人刻意提醒下，小五告别未婚妻，开着吉普乖乖送师父回农场。汽车刚刚转个弯儿，一瞧四下没人，郑耀先抡起巴掌就扇了过去。“你个兔崽子！居然敢躲在背后说师父坏话？打死你！”
“唉呦！别打了师父！疼！您……我在厨房说话您都听见了？”
“废话！干咱们这行儿的，你给我找个聋子试试！”
“我那不是帮你么？”
“帮我？”
“您想想，一个警察见你连点戒心都没有，这是不是容易叫人怀疑？”
“也何？你小子也会玩心眼啦？嗯！不错，有进步。”
“还不是您教得好？嘿嘿……”
“也是追小媳妇练的吧？”
“嘿嘿嘿……”
沉默了片刻，小五干咳一声问道：“师父，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您想先听哪一个？”
“少来这套，你的幽默连半点营养都没有，快讲！”
“这个……好消息嘛……”偷眼瞧瞧郑耀先，“根据您的分析，我们在和谐街查获了一个特务联络站，您猜猜谁是特务？”
“我懒得想。”
“温家老店的温老板，您认识吧？”
“我经常去那儿打酒。”
“您就不想知道我们是怎么发现的？”
“坏消息呢？”
“这……难道您早就知道温老板是个特务？”
“特务两个字又没写在脸上，你当我是神仙？”
“是群众举报的！”
“不会是那个叫荷香的女人吧？”
“又让你给说中了……”
“这有什么难？她习惯于晚上不睡觉，无论刮风下雨，总要贴在门边往外看……呵呵！职业病也不见得都不好。”
“是啊！温老板送杨旭东出门时，被她瞧见了，也幸亏她提供的线索……唉！只可惜的是：温老板见事不妙脚底抹油了。师父，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和您说。”
“讲吧。”
“这荷香帮我们破获党通局的联络战后，第一句话就问：‘这能不能帮桂芳她爹减减刑’？”用眼角瞟瞟师父，可郑耀先却把头扭到一边。“师父……您难过就哭吧，这里没外人……”
摆摆手，郑耀先没说话，过了许久他才叹口气，哽咽着问道：“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马小五权衡了半天，这才嗫嚅着说道，“余局和孟政委都被解除了监管……”
“噢？”这对于郑耀先来说，果然是再坏不过的消息。想想老袁咬牙切齿非要将自己置于死地，郑耀先身上立刻涌出一层鸡皮疙瘩。
“师父……”
“谁下的释放令？”
“好象是孟政委亲自给中央写信……”
“别说了，我明白了……”看来老钱也是顶不住压力，这才不得不委曲求全。世间就是这样：把别人关起来怎么都好办，一旦轮到自己，什么党的利益不利益，先蹦出那座四面墙再说。
“周司令有什么打算？”
“那我就不清楚了，不过现在主抓杨旭东一案的，仍然是孟政委，周司令只是配合工作……”
“噢？那老钱呢？”
“刚刚接到通知，准备回京述职……”
一碗上好的燕窝银耳汤，却偏偏被多放了一把盐。郑耀先皱皱眉头，看来事已至此，凭谁也是无力回天。
“师父，您在想什么？”
“我的情况，老钱有没有向他们提及？”
“没经过组织点头，他怎会那么做？这不，一听说您被释放了，孟政委又进医院打了好几天点滴。”
“韩冰呢？她怎么样？”不知为什么，郑耀先心里始终割舍不下这个女人。
“明天你就能见到她……”
“啊？也被发配到农场了？”
“何止发配？简直是一撸到底。什么党籍、职务，这下子全没了。”
“怎会是这样？不就是个被俘么？用不着当成叛徒对待吧？”
“唉！这谁能说得清啊？”压低嗓音，马小五神神秘秘又道，“听说韩处长就此给上级写了申诉信，结果把孟政委气得拍了桌子，这个……呵呵！我这是道听途说，您可千万别当真哪！”
是不是道听途说，郑耀先已无心思理会。悠悠叹口气，他摇摇头暗道：“这女娃儿也真是可怜，唉！没办法了，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吧……”
老袁重掌大权的后果，将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逃脱‘就地枪毙’的郑耀先，一脚踹进了阴沟。老钱回到北京，山城的事儿再也不归他管，至于该如何与他保持联系，那就是小五的事情了。好在向台湾分批透露“被捕干部”的工作没有受到干扰，这也迄今为止，最令郑耀先感觉到欣慰之处。

第32章
杨旭东依然下落不明。从落凤山探回的消息说，只有许红樱一人逃回了匪巢。黄继尧听说二当家的回来了，先是手舞足蹈狂笑了一番，随后一见她脑袋上那半寸多长的头发，立刻象疯子高君宝一般，痴痴傻傻端着手臂，指着许二当家的鼻子，怔怔地问道：“你咋长头发了？”
“废话！你当老娘喜欢秃瓢？爱留就留呗！”
“你不是说……只会为心上人留么？”
“对呀！这有什么奇怪的？”
“那我呢？我算咋回事？”指指自己鼻子，黄继尧悲愤地问道。
“什么咋回事？”
“我和你厮守了几年，这到底算咋回事？党国总不能共产共妻吧？”
“你瞎扯什么？我和你是同志加兄妹。”
“啥狗屁兄妹？我不要这狗屁兄妹！”黄继尧挥舞着拳头，急得在厅里团团乱转，“我把你从共区救回来，难道就图个兄妹？要找妹妹哪找不到，废这牛劲干嘛？啊？你说你们这些女人，咋就不知道感恩图报呢？对救命恩人以身相许的道理，还用我这老粗教吗？”
“你有毛病啊？是不是电影看多啦？”
“少给我打马虎眼！告诉你：除了我，不管你看上谁那都不算数！欺男霸女的事儿我老黄以前没干过，可现在就想试试！”
“你还讲不讲理啦？有你这样的男人么？”现实和理想总是存在着差异。黄继尧对自己有意思，这一点，许红樱老早就知道，但是爱得这么离谱，她还是始料不及。
从几年前进土匪窝时开始，许红樱就没打算再留头发，她清楚一个女人想要在男人堆里平安生存，求爷爷告奶奶是没用的。那该如何是好呢？对于土匪来说，有一条行规：即便再怎么欲火焚身，尼姑也绝对碰不得，否则一碰就要倒大霉。因此利用这一点，许红樱不得不剃掉刚刚长出的发茬，守在黄继尧身边，乖乖做了几年“师太”。
黄继尧对许红樱还算是不错，毕竟他不是专业土匪出身，能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扶上第二把交椅，若说他没有包藏祸心，恐怕连猪都不信。因此，眼见自己的付出并未换来回报，从理智到情感，他都无法继续承受。
“说！那个野男人是谁？是不是杨旭东？”
“你凭什么教训我？那男人是谁关你什么事？瞧你这上蹿下跳，哪还象个大当家的？”
“许红樱！你别逼老子放粗！”
“有种就开枪打死我，省着动不动就把欠你情挂在嘴边！”
“算啦！算啦！都是自己人，吵什么吵？让底下兄弟看见算怎么回事？”闻讯赶到的杜孝先，只对现场看了一眼，便立刻明白了八九分。感情这东西就象沙漠中的甘泉，亲兄弟都会为一口水争得头破血流，更何况是风风雨雨十几年，相互间明争暗斗的中统和军统？
黄继尧、许红樱冷眼看着杜孝先，可是瞧了半天，只见他尴尬地张着嘴，却没了下文，失望之余，不由得同时一挥手，叫道：“一边呆着去！”黄继尧则更干脆，随后还补充了一句：“我以为你有啥高见，闹了半天就这点水平？”
里外不是人了，连憋气带窝火的杜孝先，忍不住暗暗责骂杨旭东：“你到底反共还是资共？怎么连一处的女人都敢碰？妈的，六哥的下场难道你忘了？”
“后天！不！明天！”一点许红樱的鼻子，黄继尧扯起嗓子喊道，“你愿不愿意都无所谓，老子肯定娶你过门！”
“怎么办？”关上房门，许红樱对杜孝先愁眉苦脸地说道，“以他那不讲理的性子，恐怕是说到做到。不行！说什么你也要救我。”
杜孝先摇摇头，脸色并不比许红樱强到哪儿去。
“你倒是说话呀！”
“你叫我说什么？啊？你和老杨躲在城里都干了些什么？怎么还整出了感情？”
“我喜欢谁这有错么？”
“有没有错，老杨没告诉你么？”
“说什么呀？”
“你要是个普通人，爱嫁谁嫁谁，没人管你。可你现在是情报员，知道什么是情报员吗？那就意味着一言一行，都要关乎着党国利益。如果你的婚姻影响到这个利益，那就说谁都有权处决你！所以啊！这是你想嫁谁就能嫁的么？”
“那我嫁给黄继尧就不影响党国利益了？”
“如果嫁给黄继尧，我敢说，老杨肯定不会因为你和落凤山反目。”
“你胡说！”
“我和老杨共事多年，他能吃几碗干饭，难道我不清楚？”
“我不信！不信！”许红樱弯着腰，用力将身子向前送出，随着一声哀号，仿佛要倒尽胸腔中那绵绵无尽的悲愤，看得令人心酸、令人心碎。
“二当家的，你要冷静，现在是非常时期，党国再也经不起折腾啦！算我求求你还不行？就给一处、二处留下落凤山这颗种子吧！”话音未落，杜孝先推开桌子屈膝跪倒。
“别逼我，别逼我……”死死咬住嘴唇，摇着头，盯着面前的杜孝先，许红樱落寞地步步后退，直至贴到门板，最终退无可退，“在共产党那儿，我……我的命是由别人决定，”指指自己的头，她哽咽着落下眼泪，“可到你们这儿，我还是要听别人摆布！许红樱，你……你的命真贱，真贱！！！”发疯一般拉开房门，擦着婆娑的泪眼，一头扑进茫茫夜色……
脚步声渐渐远去，细碎而又蹒跚，空荡荡的屋子中，只留下窗台上那一盏孤寂摇曳的油灯……
“唉！女人哪……”杜孝先再次摇摇头，不过随后，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即使头发短，这见识也长不到哪去。”站起身，摆正桌子，看看桌面上那斑驳的泪水，突然他不禁自言自语道：“她来找我不会只为这件事儿吧？难道老杨也跟着一起犯糊涂，连个口信都不捎带？”
这是一个很无奈的错误，它所造成的严重后果，远是一干人等所无法预料的。许红樱因赌气而忘记将杨旭东的口信带给杜孝先，可她并不知道：过了今晚，杜孝先就要回台湾述职了，“取消调查中共被捕干部”的请求，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人提及了。
“大当家的，您多保重。”临行前，杜孝先只给披红挂绿的黄继尧留下这句话。
几年的风餐露宿，对于杜孝先来说，已经过得够够的。即便是落凤山那一日三餐顿顿可以保证青菜萝卜的日子，也无法留住他迫切归去的心。“我该做的已经做了，国事糜烂至此，凭孝先一己之力，已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留给杨旭东的信中，他如此写道，“.…..兄弟并非贪生怕死，只因上有高堂敬需奉养，无奈才择此下策。日前兄已电示台湾总部，不日将辞别大陆远赴他乡，望弟谨之慎之，以大局为重，迫不得已莫行玉石俱焚之念……”
总之，杨旭东能否看到这封信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杜孝先还有机会离开大陆吗？
第二日清晨，马小五亲自开车赶赴农场，顾不得和警卫打招呼，径直冲进广播站，对喇叭喊了句：“赵广平请注意！赵广平请注意！你家属来探视！请做好准备！”这个叫赵广平的人根本不存在，他只不过是小五用来呼唤的郑耀先暗语。事实上，这个暗语的巧妙之处就在于：有谁会留意一个根本就不认识的人？
当郑耀先大摇大摆走进审讯室，小五立刻上前递交给他一份抄报纸。
“1、2？”瞧着电报上那两个数字，郑耀先微微一怔。
“这是昨晚八点被截获的，由落凤山发给台湾的密电。可我们的破译员在破解了双重加密后，只留下这两个数字，便再也无能为力了。我怀疑，这很有可能是三重以上的加密电文，所以请您过过目。”
“三重加密？”郑耀先不由皱起双眉，“不管是几重，也不至于难倒破译员吧？”
“会不会是台湾更换了新密码？”
“现在还不能确定。”背起手，一边慢慢跛着脚步，一边默念起这两个数字，“1、2……”
马小五紧张地望着师父，他不会抽烟，可还是不知不觉，摸出送给老丈人的香烟，点燃一根缓缓吐出烟圈……
“小五，今天是几号？”
“1月31号，腊月十七。”
“不对……”摇摇头，郑耀先更加疑惑，“敌人不会傻到利用时间日期做密码，这样很容易被人找出窍门。”
“师父，如果实在不行，我马上将它发送到北京。”
“慢！”一扬手，郑耀先突然转过身，“你说什么？”
“我说……实在不行就发送到北京，找最好的密码专家协助破译。”
“你想联系北京？”
“是啊？”
“那么敌人会联系谁呢？”
“根据电波频率，应该是发给台湾。”
“在落凤山那些人当中，谁最有可能与台湾保持直接联系？”
“杜孝先？”
“对！因为他掌控电台！”郑耀先斜倚在桌边，手指在桌面轻轻叩击。
“师父……”
“嗯？你想说什么？”
“在台湾能和杜孝先对上话的人，那级别应该不低吧？”
“是啊……他要发给谁呢？毛齐五？郑耀全？”总之，能和杜孝先保持联系的人很多，一时间，郑耀先也不得要领。
“师父，杜孝先是个孝子对吗？”
“不错，四川解放前，他是跪着把老母送上的飞机。”
“那有没有可能，他是想通过保密局给自己家人带个口信？”
“八杆子打不着，你当保密局是他家保姆？”
“嘿嘿嘿……”
“先不说你想得对与错，能用脑袋去分析，这就算进步。”
“呵呵！您别夸我，我也只会瞎琢磨。唉！也不想想：如果杜孝先真那么做，保密局不枪毙他才怪……”
“等等！”
“嗯？怎么啦？”
“你刚才说保密局什么？”停下叩动的手指，郑耀先骤然发问。
“保密局……枪毙他……这有什么不对？”
“我想起以前在军统时，杜孝先一般不会亲自动手杀人，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没研究过……”
“因为他信奉道教！怕杀生有折阳寿！”点点头，似乎自己也认定找到了窍门，“所以每次执行任务前，他都要烧香拜神抽个签……难道这次……他也要执行什么任务？”
“师父，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小五！你马上给我找来‘吕祖灵签’，要快！”
“这……啊是！”
一个小时后……
不知是从哪座道观沾来的一身“仙气”，满头香灰的小五，捧着厚厚一摞黄签纸，往郑耀先面前一撂，随手擦擦汗：“没办法，人家老道说不外借，这不，一生气还拿香灰撒我，骂我是土匪。唉！回头还得跟人家赔礼道歉去。”
“你没在吕洞宾面前磕个头，向他老人家请罪么？”
“嗨！咱是无神论者，谁信那个？”
“这就对了，”郑耀先心领神会微微一笑，“破译员肯定也是个无神论者，所以……他才不会往这方面想。”
“嗯？这怎么说？”
“不愧是老军统，知道该如何打我们的软肋。信仰，呵呵！有时候也是一处要害。”
“啊？”
“1、2……你把签文翻到第十二签，看看那是什么？”
“刘阮遇仙？”
“对！念下去。”
“‘十日坐，一日行，矶头有水，不碍利前程。问到如何境，刘阮天台不误人。’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十日坐，一日行，矶头有水，不碍利前程。’你把它倒过来想。”
“这个……”
“不碍利前程，是指一切准备就绪，前行无碍。矶是指突出江边的岩石或小石山，矶头有水，就是暗指码头，落凤山附近有几座码头？”
“山城的城关码头？”
“一日行……昨晚八点发报，那么一日后该是什么时间？”
“今晚八点？嗯！今天也正好是2月1号，所以一日也可能就是指今天。”
“八点钟有航船么？”
“有一趟往南京去的客船。”
“至于十日坐……这表明他10号那天要乘火车。至于他想去哪儿？要干什么？这就是那句‘问到如何境，刘阮天台不误人’，‘问到如何境’，其实应该说是‘问到入何境’。刘阮在这里，是借喻《幽明录》中刘晨、阮肇二人，天台也并非仙女居住的天台山，而是暗指世外桃源。两句连起来分析，就是说自己在异地耽搁太久，想要回家，到时别忘记去接他。哼哼！全国上下，还有哪块地方是特务最向往的世外桃源？”
“台湾？”
“对！那么对这份情报，你知道该如何处理了吧？”
“噢……是这样啊……呵呵！想不到这特务还挺能绕圈子？好！我马上准备！”
“慢着！”
“怎么啦？”
“今天晚上我和你一块去。”
“啊？”
“杜孝先是个久经战阵的老特工，一点风吹草动都会令他心生疑窦。如果那时有我在场，你抓他会不会更容易些？”
“可是……我怎么和上级打招呼？”
“谁叫你打招呼？等生米煮成熟饭，谁还会对你说三道四？”
“这个……也是哈？黑猫黄猫，捉住耗子才是好猫嘛！管不了那么多了。”
当晚5点30分，山城市公安局……
“立正！”看一眼各式着装的便衣抓捕队员，小五表情严肃，冷冷说了句，“请稍奇。”随着脚步整齐的刷刷声，他背手在排前踱了两步，又道：“今天这个任务很艰巨，把你们从各分局抽调上来，就因为你们曾是战斗英雄，是精英中的精英！所以，党和人民相信你们一定能够完成任务！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请党和人民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好！准备出发！”大手一挥，小五从警卫手里接过一支“冲锋枪”。这是一款谁都没见过的新型枪，将它背在身上，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威武。
汽车驶出公安大院，帆布车棚内，众人眼睛还是没离开过小五身上那支新枪。
“咦？马科长，你从哪儿掏腾的枪？咋没见过？”身边一个便衣悄悄问道。
“先别管哪来的，怎么样？神不神气？”
“切！你还拽上了？”
“啥叫拽？”拍拍枪柄木托，瞥那便衣一眼，小五就象瞧个半辈子没进过城的农民，“这是老大哥的武器，据说性能不错，我可是软磨硬泡，才从一位老首长那里要来的。”
“那这枪叫啥名？”
“叫……对了，AK47！”
“没听说过……我就知道老大哥的‘水连珠’……”
“那破枪的威力根本和它没法比，”用袖子蹭蹭枪管，马小五不言语了。
“切！这么短的枪管，也不外乎射程能比汤姆森强一点，有啥了不起？”
“强一点？那是强一点的问题吗？”小五的虚荣心暴涨，顾不得执行任务时保持安静的纪律，趴在那便衣耳边，低声又道，“跟你这种人，我真是说不清。”
说不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人来人往的码头上，连谁是杜孝先都分不清，那才叫窝火。杜孝先的相片已经分发下去，但接到相片后的郑耀先，第一句话便将马小五问得哑口无言：“你说杜孝先能像照片里这样，打扮得油光水滑么？”
“这……”
“他要是化了妆，你怎么办？”
“瞧眼睛，眼睛肯定伪装不了。”
“如果连眼睛都能伪装呢？”
“这……不会吧？难道他会戴墨镜？这大晚上的，戴个墨镜不怕招人怀疑啊？”
“如果不戴墨镜也能把眼睛伪装呢？”
“这个……他有那么神么？”
“你想到的问题，特务也能想到，太小瞧他们了吧？杜孝先是个什么人？他在这一行儿，哼哼！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摇摇头，郑耀先苦笑连连，如果自己不是装扮成乞丐，恐怕会抬脚踢小五的屁股，“按2号方案行动，唉！幸亏是我来了……你可真是个榆木脑袋。”
又叫郑耀先说对了，三十几名便衣抓捕员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按图索骥居然没找到一个能与杜孝先相匹配的人。
“他一定是化妆了，这个混蛋！”小五暗骂。特务都受过严格的装扮训练，想要瞒过熟人眼睛，那不过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可他怎么做，才能将眼睛也改变呢？”望一望正在不远处跪地乞讨的郑耀先，他突然感觉到这碗饭并非想象中那么好吃。
“香烟！卖香烟！”一个正处于变声期的嗓音，在嘈杂的人群中悄然响起。顺着声源望去，小五不由一怔，暗道：“坏了，怎么都赶在一起了？”
衣衫褴褛，踏着破鞋片的高君宝，领着衣衫污渍油光的小桂芳，挎着烟箱在人群中穿梭叫卖，这一切的一切，全被伏在地上的郑耀先看在眼里。
“如果她妈妈还在，绝对不会让孩子穿成这样……”跪在地上将面孔深深埋进土里，再扬起时，尘灰满面的脸上已是泪光涟涟，“桂芳，千万别认出你爹，千万……”
愿望和现实总是存在着差距，这也许就是父女连心的缘故，当桂芳那水灵灵的大眼，从郑耀先佝偻的背影一扫而过，便再也迈不动脚步，含着手指，呆呆望向自己的父亲……
“不好！”小五一声暗叫，冷汗“唰”地一下，在刹那间浸湿了后背，“怎会出现这种情况？”急忙扭头向身边的便衣使个眼色，然而此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又再次发生了。
高君宝牵着桂芳的手，慢慢走到低头不语的郑耀先身边，上下打量一番后，又看看他面前的破碗，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十块钱，小心翼翼丢进碗里。
“谢谢小少爷！谢谢小少爷！这……”一头磕下去，抓起碗里的钱瞥过一眼，郑耀先忽然愣住了，心里就象五味俱全的热汤，再也无法平静。“这就是当年在齐家大院，我丢给他的十块钱……”
“爸爸……”迟疑着，小桂芳低声叫道。这是她梦中重现过无数次的身影，历历在目绝对不会认错。当然，郑耀先也对女儿的眼力和感觉充满了自信，她是两名优秀情报员共同缔造的结晶，先天素质肯定差不到哪去。不过，女儿这种先天潜质并没用对地方，只能给自己带来巨大的麻烦。
不露声色望着女儿，郑耀先的眼神充满了迷惑和不解，似乎站在他面前的，是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小朋友，你在这里干什么？”便衣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桂芳身后，他拍着孩子的脑门，态度非常亲切。“妈妈呢？叔叔送你回家……”话音未落便祸事临头，一块板砖结结实实拍在他头上……
高君宝手攥断砖，将桂芳悄悄拉到身后，瞪着流血不止的侦察员，一扬手，准备再次拍落。
乱套了，码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所吸引，顷刻间，满脸是血的侦察员，便成了众目焦点。
“糟糕！”小五一拍大腿，狠狠骂了句娘，“都他妈干什么吃的？好事都给老子办砸了！”
“快抱走！赶快抱走！”万般无奈，郑耀先对那便衣侦察员低声喊道，“赶快把孩子抱走！”
“什么？”脑袋还处于半眩晕状态的侦察员，一时间竟然未反应过来。
“快！”
一板砖又结结实实拍在侦查员头上，这一次，他再也没能爬起来。好心办了坏事，可谁又能想到：小桂芳的额头，在高君宝眼中，那就是绝对的禁区？
“杀人啦！”万般无奈，郑耀先只能高声喊道，“快救人哪！”
“爸爸……”桂芳拽拽父亲的衣角，委委屈屈，依依不舍地看着他。
“科长！怎么办？”一名侦察员跑到小五身边，风风火火问道，“现场要乱，会不会惊动猎物？”
“不！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摆摆手，小五灵机一动反而迅速冷静下来，“围观看热闹的不要管，注意那些若无其事的！”
“是！”
一个身穿长袍的瞎子，翻着白眼点着盲杆，从围观的人群旁侧身走过。他耳朵伸向喧闹的人群，仔细听了听，便头也不回，向码头小心踱去。
世间的事往往就这么巧，就在他迈上船板的刹那，桂芳那充满稚嫩的童音，清清楚楚传进他耳朵：“爸爸！他是我爸爸！”
“眯娃儿，你老汉叫啥子（小孩，你父亲叫什么）？”
“周志乾……”
“周志乾？”瞎子一怔，迈上船板的脚，又慢慢收回，“周志乾……”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十几米外的马小五，同时也盯上了他的眼睛……
“是的，这女娃儿就是六哥的孩子，”瞎子的身体有点颤，顺着桂芳的手向上看，一个浑身污秽满面疤痕的乞丐，不偏不斜也正向他瞧过来……那是他此生最熟悉的眼神……“六哥？不好……”一眼瞥见受伤侦察员腰间的手枪，他整个人一下子震惊了。
“全体注意！按2号方案马上行动！”撂下电台的步话机，“哗啦”一声顶上子弹，小五迅速跳出帆布车厢。
“你到底上不上船？”检票员不耐烦地问道，“别挡在入口行不行？”
“哦！对不起。”瞎子丢下盲杆，在检票员惊讶地注视下，他居然迈开大步跳下舷梯，向郑耀先急速飞奔过去，几条黑影开始向他悄然接近……
“六哥小心！”撩开长袍拔出手枪，杜孝先左右一枪一个，将两名侦察员打得血雾弥漫，“快跑！”向郑耀先拼命喊了一嗓子，转身一个侧踢，将从后面逼近的便衣踹出去，斜斜坠入江中……
“小心枪！”受伤的侦察员挣扎着爬起，口中狂涌着血沫，一头将杜孝先手枪搂进怀中，“抓住啦！快来人！别叫他跑了！”“噗！噗！噗！”血雾从他后背连连喷射，三名刚刚靠近的战友，在痛苦的呻吟声中，倒退着栽倒……
几道血水交织在一起，汇成小溪，向江边逶迤游去……
搬开挂在手臂上的尸体，人群惊叫连连作鸟兽散……“六哥快跑！”瞪着将桂芳紧紧搂在怀中的郑耀先，杜孝先的脸色愈发焦急，“我掩护你！”
来不及了，被快速疏散的人群中，已出现全副武装的士兵，从三个方向，向码头迅速逼近。
“跟我来！”拉过郑耀先的手，情急下，杜孝先向码头一排麻包后没命冲去……
“不要开枪！不要开枪！”小五慌了神儿，“那还有孩子！还有孩子！”
“孝先……”郑耀先的眼圈红了，当年意气风发的兄弟，现如今已是满头华发。
“六哥，你还好么……”含着微笑慢慢向后退了一步，缓缓抬起手臂，向郑耀先郑重地敬个军礼，“弟兄们都想你……”
“傻子！你真是个傻子！还管我干啥？为什么不跑？唉！你呀！”顿足捶胸，郑耀先痛不欲生，“白白搭上一条命！你值吗？”
“六哥，都是自家兄弟，还说这些干啥？难道你有难，叫兄弟在一旁眼睁睁看着？”
“唉！我这废人哪！只会拖累人！拖累人！”鼻子一酸，郑耀先忍不住落下泪来，“欠你们的情儿，叫我哪辈子能还清？”
“六哥，这没什么，”上前握住郑耀先的手，杜孝先微微一笑，“只要你能平安无事，我值了。”看看他身边那两个孩子，又道，“我掩护你们，赶紧带孩子从水面走！”
“那你怎么办？”
“不就是一条命么？呵呵！我玩得起。”放眼看看落凤山方向，缓缓叹口气，“老杨还一直惦记你，有时间，去看看他……”
“旭东他……”
“杜孝先！你已经跑不掉啦！马上放下武器乖乖投降，顽抗到底只能是死路一条！”小五对着扩音器大声喊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给你三分钟考虑时间！”
“六哥！没时间了，趁他们还没有识破您身份，赶快走！”将郑耀先一把推开，杜孝先拔出备用手枪递给他，“您保重，来世我们还做兄弟！”
“孝先……”
“别再婆婆妈妈！非要我死在面前你才肯走吗？”一着急，杜孝先举枪对准自己太阳穴，“六哥！我求求你快走吧！”
攻其必救，这就是2号方案的主要内容。不管你杜孝先如何伪装，但郑耀先这道死穴，他永远回避不了。无奈的是，现场多出两个无辜的孩子，这是事先谁也无法预料的。

第33章
水花四溢，平静的江面上泛起阵阵涟漪。欣慰地笑了笑，杜孝先默默说道：“老天待我不薄，临死前还能见到六哥，值了……”
“科长！咱们打不打？”
“先不要动！”小五心里比谁都着急，郑耀先仍属于“就地击毙”的要犯，万一哪个不开眼的冲他开枪……想一想，小五都觉得后怕。“师父啊！你快点游行吗？我求求你了，别总往后看，他在再怎么对你讲义气，那也是个特务啊！你别跟他吃瓜落。”
可人的感情就是这么复杂，一想起杜孝先那音容笑貌，郑耀先忍不住“噼里啪啦”掉起眼泪。小桂芳牢牢贴在爸爸背上，高君宝紧紧游在她身旁，扭头看看灯火斑斓的码头，他忍不住向郑耀先问道：“你是特务吗？”
这是令人难以启齿的问题，一时间，就连郑耀先也嗫嚅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爸爸也是特务……”高君宝惨然一笑，“可他死了，流了好多血……”
“桂芳，你和哥哥先回家好不好？”低声问道，他忍不住看看面脸虔诚的高君宝。
“爸爸，妈妈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桂芳了吗？”
“傻孩子，爸爸怎会不要你？”回手拍拍女儿的小屁股，郑耀先哽咽着说道，“明天，爸爸就去看你好吗？”
“真的吗？”
“爸爸不骗桂芳，从来不……”又是一阵心酸，事实上，为了工作的需要，他欺骗自己的女儿难道还少么？
“科长！这家伙的枪法很准，硬往上冲伤亡太大！”一名侦察员在小五身旁恨恨说道，“几名同志都牺牲了……”
“增援部队怎么说？”
“已经把江面封锁了，关键是……这家伙很顽固，无论怎么劝就是不肯投降。”
“唉！没办法了，他教出来的徒弟都这样。”这是最令人泄气的地方，也是小五最头痛之处。原本打算通过郑耀先找到杜孝先，然后出其不意卸掉他武器，就地将其缉拿归案。但两个孩子的意外出现，完全打乱了预定布署。
“要不……把他毙了吧？照目前情况看，就是抓到了，也不会交待什么。”
“好，我请示一下上级。”
说曹操曹操到，正在谈话间，市公安局副局长段国维，乘小吉普赶到了案发现场。“情况怎么样？”跳下车，段国维对小五大声问道，“听说我们还牺牲了同志？”
“是的。”
“这特务是郑耀先训练出来的，你们要格外小心。”他还有点不放心。
话音未落，只听得“叭叭”两声枪响……
“科长！小刘中弹啦！”
“什么？”一咬牙，小五拽过背后的AK47，狠狠骂道，“妈个X的，敢开枪？老子叫你开枪！”健步挺身，冲麻包抬手就是几个点射。
“唰唰唰……”从江面巡逻艇上射来的探照灯，在顷刻间将码头照得如同白昼。抬手遮遮眼睛，杜孝先的心突然一沉，“坏了，水陆都走不脱了……”
“杜孝先！难道你还想顽抗到底吗？”小五厉声问道，“看看你自己的前后左右，还有路可逃么？”
“呵呵！共军小子！在你眼里，是不是只要喊声缴枪不杀，我们就得乖乖投降？”
“少说那没用的！再给你一分钟考虑，否则江面部队可要开枪啦！”
“哈哈哈……”一连数声狂笑，杜孝先猛然从麻包后站起，向小五藏身方向频频叩动扳机……
“科长！”
双方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橘红的曳光在杜孝先胸口打出三道血红，巨大的惯性将他撞得摇了几摇……
码头上彻底陷入了沉寂，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集中在这特务身上……
“孝先！”再也控制不住情绪，隐藏在礁石后的郑耀先，悲怆地哀号一声。
站得很稳，血水顺着裤管，不多时便在地面汇成一滩血泊。枪口用力抵在麻包上，杜孝先的身体微微一阵轻曳……“六哥……兄……兄弟……不能……再……再保护你……”
“孝先哪！孝先！”呆望着码头，悲痛不已的郑耀先，突然一顿，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孝先……我的兄弟，好样的……”
“噗！”张嘴喷出一口血水，杜孝先的头越来越重，再也抬不起来……
“科长！补一枪吧！”
“不用，肯定是没救了，”马小五回身看看大腿中弹的段国维，苦笑一声说道，“其实，他们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三民主义……万岁！！！”一阵气壮山河的怒吼，如洪钟大吕般，在城关码头上浩瀚澎湃……
“嗯？”顺着声音再次望去，只见杜孝先面带微笑，身体向后慢慢折倒……尘埃终于落定了……
这场伏击战打得很辛苦，国民党死了一名上校谍报员，而共产党，却糊里糊涂阵亡了几个本不该出事的抓捕员。“这笔账到底该怎么算？”一遍又一遍问着自己，小五的脑子很乱，“我们究竟是赢，还是输？”
“咦？”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检查特务尸体的法医，忍不住自言自语道，“进去一个眼儿，出来一大块肉，这枪别是用了达姆弹吧？”
段国维同志的意外负伤，令所有行动人员深感头痛。特别小五，他不知这份报告该怎么写。杜孝先冲他开枪时，自己倒是下意识一闪身，生生躲过去那颗致命的子弹。可谁能料到：倒霉的段副局长却偏偏站在自己身后……“等着挨处分吧……”凄然一笑，小五痛苦地抹把脸，“唉！师父啊师父，就是想叫孟政委不恨咱们，那恐怕都不行了。”
事实也正像马小五所担心的那样，刚刚出院没几天的老袁，一听说老战友在执行任务中不幸“受伤落残”，二话没说，立马又被送回医院继续打点滴去了。不过这回比以往任何发作都要严重，口吐白沫昏迷不醒……
至于郑耀先的女儿周桂芳，经由此事后，陈国华司令员不得不下定决心做出指示：为了不让我们的同志再有任何后顾之忧，暂时将她安排进军区幼儿园，由专职人员负责照顾。所谓军令如山，当然是刻不容缓。当桂芳被带上吉普车那一刻，高君宝端起双手紧紧跟在车后，望着哭喊着向他伸出双手的桂芳，足足追出了几条街……
多年以后……
“我恨他！”这是周桂芳此生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在他心里根本就没有妈妈，没有女儿，也没有这个家。有时候……”苦笑一声，面对前来采访的记者，她哽咽道，“……有时候，我真希望他死了，一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他……”
“从1953年以后，您再也没见过他么？”记者追问道。
“没有……”摇摇手里那破旧的拨浪鼓，已是垂暮之年的周桂芳女士，冷冷说道，“在城关码头，那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从此就再也没有他的下落。后来，我上学、下乡、当兵、结婚……可这个人一直杳无音讯，仿佛在人世间从来没有出现过。有人说他死了，可我不信，真的不信，你知道吗？想叫他死并不是件容易事，他一定是躲在什么地方不想见我。既然如此，当初还要我这女儿干什么？所以我就一直恨他，恨哪恨，恨了六十多年……”
“那请问，在《我的父亲是军统》一书中，您描写钱XX最终是被乱抢打死的，这是出于您对父亲的痛恨吗？”
“我不知道……可我就是恨，曾经我也劝说过自己能够宽容他一些，但我失败了，怎么也做不到。如果这个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可以告诉你，我会毫不犹豫吐他一脸口水，再挖出自己看过他的眼睛……”
“情报员是这个世界上最特殊的人群，”在准备全力以赴对付杨旭东之前，郑耀先对小五无奈地说道，“最好的情报员，也往往最招人恨。恨他的不仅仅是敌人，还包括他的亲戚、朋友和家人。干上这一行，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忍受：忍受失去常人应该得到的一切；忍受亲朋对你的终生误解，忍受事业给你带来的家破人亡！但是在国家需要面前，你没有选择。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为国家牺牲，所以你能做到，这本身就说明了自身价值。在这种价值面前，难道世上还有比它更完美的回报吗？”
“师父，如果这种完美是建立在出卖兄弟的基础上，您还会觉得完美吗？”
摇摇头，郑耀先深深叹口气，犹豫片刻，沉吟片刻，最终却欲言又止……也许没有人能够回答这问题，但这无人能回答的问题，绝不会仅仅发生一次。
“唉！对了师父，还有一条消息要告诉您，不知它对您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噢？你说吧。”
“今天下午，江百韬趁看守不备在医院自杀了。临死前他一直叫着江欣的名字，很凄惨，眼睛里流的都是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又是一阵痛苦的沉默，最终，郑耀先依旧是默默无语。
“也许对于国民党来说，他也是位真正的无名英雄……”
暂短休息了片刻，当郑耀先回到农场时，已是鸡鸣三响人影攒动。食堂大师父老李并未象他想象得那样：一个人忙前忙后。在他身边竟然多出个令郑耀先意想不到的老朋友——韩冰。“这是……”指指韩冰，他瞠目结舌。这年头怪事太多，只有想不到的，却没有人做不到的。
“跟你一样，算是‘嫌疑’，唉！鬼才知道这嫌疑犯咋就越来越多。”
“老李啊！你这话可别让外人听到，否则弄不好，你也嫌疑了。”
“我不就是那么一说么？瞧瞧，你还当真了？算啦！别扯那个咸淡，干活，赶紧干活！”
与韩冰切葱拍蒜稍有不同，郑耀先被分配去剥葱剥蒜。两个人面对面，谁都没说话，在神情冷漠的韩冰面前，仿佛周志乾这个人从来都没存在过。
撂下手中的菜刀，韩冰抬起手，擦擦眼角泪珠，用力吸吸阻塞的鼻子。
“给……”将一块新毛巾悄悄递过去。
“谁要你的东西？”
“唉！事到如今，你难过还有什么用？”
“别自以为是，我这是切葱辣的！”
“噢……”摇摇头，郑耀先的神情有些尴尬。
两个人继续持续着冷战。一旁的老李笑了笑，转身赶去备锅，杂乱无章的厨房内，只留下这一男一女，年纪相加能超过老李的两对冤家。
“江百韬自杀了……”
韩冰的手腕略一停顿，马上又面无表情继续埋头苦干。
“其实，你完全可以不走这条路……”
“周志乾，你到底想说什么？”
“段国维那个人虽说笨了些，但他仍不失一个好人。”
“是吗？这关你什么事儿？”
“你没看出来么？他是唯一能拉你出泥潭的人。以他的能力，肯定能保你平安无事。”
“噢！谢谢指点，但我不是小孩子，该做什么自己清楚。”
“可现在他废了一条腿，最需要的是安慰……”
手腕又是一个细微的停顿，刀刃在葱芯上切动的速度越来越慢……
“如果你继续选择自暴自弃，那就算我什么都没说。”
撩撩眼皮，韩冰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两个人不约而同又选择了在沉默中灭亡。郑耀先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而韩冰则把目光直接撂在脚面上。
她是一个极其坚强的女人，据说无论遭受到多大痛苦，谁都没见过她退缩。郑耀先相信这个传闻是真实的，但他想不明白：如此倔强的女人，为何在关键时刻居然以一种谁都不理解的方式，自暴自弃地活着？
江百韬死了，因为他的死，发生在江欣身上的种种秘密，也许将成为无法解开的谜团。“唉！天知道江欣为什么将我方机密轻易交给戴雨农？除非，让我看到那些密电原文……”只可惜，如果现在选择去台湾，保密局已不会再有他的位置，更不用说接触那些绝密文件。不知不觉中，手中的葱白又被摆成A、B、C三组。
韩冰在他身上匆匆一瞥，便低下头，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一瓣蒜切成了A、B、C。各怀心事的两个人，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见不到，低头也甭打算再见。这就是原属于命运不同的两个人，相同的最终归宿。
“赵广平请注意！赵广平请注意！你家属来探视！请做好准备！”广播喇叭又传来播音员那熟悉的声音。
侧耳向外听了听，郑耀先将葱扔进竹筐，又捡起一瓣蒜。
大约过了十分钟，门外再次响起催促赵广平的声音。苦笑一声，郑耀先不由自主骂了句：“妈的，烦不烦人？大清早的，穷叫个什么？”
韩冰扭过身去，丢给他一个冷寂孤傲的背影。
“你先照看一下，我去趟厕所。”郑耀先在围裙上擦擦手，直起后背，捶捶腰，嘴里还低声嘟囔着，“唉！懒驴上磨屎尿多，看来不服老是不行啊……”
如果郑耀先再不出现，急得团团乱转的马小五，恐怕真就要派人把他给“请来”了。第一眼见到师父时，他顾不上客套，迎上前大声说道：“许红樱反出落凤山了，现在去向不明！”
“怎么回事？”
“据我们内线同志讲，黄继尧想逼迫许红樱嫁给自己，没承想这女人性子烈，一怒之下，在洞房给了黄继尧一枪……”
“黄继尧死了没有？”
“要是能死就好办了，唉！那娘们的枪法可真成问题，这一枪……这一枪打在……打在……”
“打在哪了？”
“打在……尿尿那地方了……”
“那关你什么事？你跟着瞎着什么急？”
“问题是杜孝先临走前，没给许红樱留下通讯密码，现在落凤山已经和台湾失去联系，对于谁来接替杜孝先，我们是一无所知啊！”
“就因为这点事儿着急？”
“是啊！能不急么？”
“那你还能干点什么？啊？这还没火烧屁股呢，你就沉不住气啦？”
“师父，您听我说……”
“你还打算说什么？啊？给自己找点借口充充门面？错就是错，你还解释什么？不就是个‘派遣特务’么，还能翻出什么大浪？”
“可是……”
“你要没本事弄清他身份，那就该干嘛干嘛去。噢！光说人家国民党尸位素餐，轮到咱共产党咋也是这副德性？站着茅坑不拉屎，你觉得这有意思吗？”
“师父，您扯远了……”
“那好，咱就先说近的，你对那个‘派遣特务’有什么打算？”
“我……我这不是找您商量嘛？”
“那要是我两腿一蹬，见阎王了呢？”
“这……”
“小五啊！你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情报员？唉！记住师父一句话：离不开拐棍，那永远都是个瘸子！”
“师父……”
“好，我也不难为你，从现在起你就给我想：这‘派遣特务’来山城能干什么？”
“也许……他想和杨旭东接头……”
“不排除这个可能，还有吗？”
“这个……会不会还要和其它特务组织建立联络？”
“普通人出门都要留个心眼，更何况是特务？所以他另有目的实属正常。”
“师父，您说他另有目的？”
“完全有可能，你别忘了：在山城还潜伏着以‘影子’为首的特务组织。如果不是这个组织受到威胁，台湾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派出特务？”
“噢……我明白了……可是师父，江百韬已经自杀了呀，那台湾派遣特务找‘影子’还有什么意义？”
“什么叫以‘影子’为首的特务组织？‘影子’不在了，难道他们的组织被我们摧毁了么？天知道台湾会不会为该组织重新指派负责人？”
“是啊……”
“你再好好想一想：‘影子’组织为何至今仍然按兵不动？”
“这个……杜孝先死了，台湾又和落凤山联系不上……哎呀！台湾会不会想找您来代替‘影子’？我想以您的资历和地位，应该没有谁比您更加适合。”
“不错！可台湾该如何联系我呢？”
“使用联络暗号？”
“有能让我必须接头的暗号么？”
“除非……除非用周志乾的真正身份要挟您？”
“有这个可能，不过，台湾或许还有其它打算也说不定。”
苦思冥想了许久，小五的脑仁越来越疼，最后他不得不摇摇手，痛苦地告饶：“师父，我认输了，您……您就别难为我了。”
“好，这是我给你的作业，回去好好想想，三天后我要你的答复。”
杜孝先命丧黄泉，杨旭东下落不明，按理说，台湾保密局肯定要指派新的山城负责人，但这个负责人究竟是谁，便成为老袁最关心的大问题。他找到刚刚被提拔为副处长的马小五，就目前形势，二人做了一番深入浅出的交流。另老袁深感意外的是，小五对于情报工作已不再是懵懵懂懂的毛头小伙，反而能一二三四五提出自己的见解。
“也何？你也成了专业人士？”对于小五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老袁一激动，差点又被送进医院。“小五啊！把你提拔上来，看来组织真是慧眼独具啊！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弄得马小五啼笑皆非。
不过小五这孩子有良心，在成绩面前，他首先想到了师父，心说：“我和他老人家比，那就是撒尿和泥过家家。”记得师父曾和自己说过，情报员分两类，一类是专搞刺杀探查等行为活动的战术情报员，而另一类，则是靠分析判断等脑力活动，去收集情报的战略情报员。师父处于后者最顶级的金字塔尖，而自己，也就是前者刚刚入门的小学徒。杨旭东从战术情报员跨越到战略情报员，仅用了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但这是人家基础好，小五只有羡慕嫉妒的份，却没地方喊冤说理去。“唉！想达到师父那种高度，……”小五前思后想，越想越灰心，“估计等到孙子能溜达打酱油，我也未必有戏。”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小五能正确摆放自己的位置，而郑耀先则非要拔苗助长，‘鬼子六’曾对陈国华说过，他的学生从未让自己失望过，所以希望小五别令自己抱憾终生。
“不是有句话叫做‘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吗？小五也算不错了，你老郑别总和自己过不去。”
“他还算不错？”瞪瞪老周，郑耀先不甘心地说道，“差远了！不行，我半辈子清誉，绝不能让这兔崽子给毁了，除非以后出去，他别说是我学生。”
“你们俩就较真吧！可真有你的！”苦笑一声，给郑耀先斟满酒，“啥也不说了，喝酒！就为你老兄曾经救过我那几万兄弟！”一饮而尽，陈国华端着酒碗，眼圈红了，“我现在才知道为啥有人甘愿替你去死，你小子，仗义！欠你情的人，八辈子都还不了。”
“既然还不上，那就别还了。”郑耀先淡淡说道，“我那闺女，您最好别特殊对待，这要叫台湾发现，那可是要坏事的。”
“坏什么事？我收养个干闺女，关他们啥事儿？就这么定啦！你再说我可要翻脸啦！”拍拍郑耀先的肩膀，陈国华不由感慨道，“你说这孩子是咋生出来的？人见人爱，典型一个招人的美人坯子。我那婆娘一见到，唉！这个爱不释手啊！你给她两个步兵师都不换。”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郑耀先也不好再坚持。不过孩子他顾不上，但徒弟就没那么幸运了。不待小五过完蜜月，郑耀先干脆棒打鸳鸯，通过老钱的调派，将小五生生拉到自己身边，准备搞什么秘密培训。
“师父啊！您老就不能再等几天？”小五哭丧着脸问道。
“一个合格的情报员，是不能贪恋女色的，你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可你也不能趁这个时候啊？”
“什么时候合适啊？敌人会因为你入洞房停止破坏吗？”
“可小李一听说我要走，哭得……”
“哭不哭那是你家事，不是国事。让你追她，不光是训练你的应变技巧，而且还要让你知道一名合格的情报员，必须要学会忍受，忍受人世间一切悲欢离合。”
“那我不干了还不行……”小五低声嘟囔着，可他偏偏忘记，郑耀先长了一对天生的贼耳朵。
“你说什么？”
“啊？这个……没说什么……”
一脚踹出去，小五踉跄着摔倒在地，郑耀先指着他鼻子骂道：“你个混账王八蛋！就没见过像你这么没出息的。噢！国家大事你当是儿戏啊？有本事你连警察也别干，回家种地去！”
“哎呦！师父您轻点，疼啊！”耳朵又被郑耀先拧上了，“我错了还不行？我错了，错了！”
“唉！”一声长叹，郑耀先松开手，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小五啊，师父这辈子没跟徒弟操过心，你可别叫师父失望啊……”看看小五那又红又肿的耳根子，郑耀先又道，“想成为合格的情报员，那心里必须要装着国家，否则以后遇到挫折，你是撑不下去的。”
揉揉耳朵，小五想了想，突然反问：“师父，你说情报员心里要装着国家，那人民呢？人民难道就不管啦？”
“老百姓和你没关系。”
“嗯？”
“你不用‘嗯’，百姓生死那是政府官员的事儿，跟你不挨边。你就是个情报员，背后是国家利益，就这么简单。”
“那为了国家，是不是有时候也要损害人民利益？”
郑耀先没回答，因为在现实中不难找出答案，所以他坚信某一天，小五自己会明白的。
接下来的几个月，郑耀先将一些基础性技巧，填鸭式灌输给小五，弄得原本就不大聪明的他，头大如斗叫苦不迭。可以说，小五是在数着指头捱日子过，当最后一门化装课上完后，小五可怜兮兮问师父：是不是能回家看看媳妇？并声泪俱下地指出再不回家，恐怕媳妇就要跟人跑了。
“嗯！”点点头，郑耀先说道，“能把我给说动，看来这段日子你没白学，不过你小子把学到的东西对付我，呵呵！这说明你还算是个可造之材，再接再厉。”
“师父，我啥时候能像您那样，成为个战略情报员？”
“战略情报员？”摇摇头，郑耀先不屑地说道，“你连战术情报员都做得马马虎虎，至于战略情报员？哼哼！还差得远呢？”
“那我什么时候能成为合格的战术情报员？”
“我不知道，这要看你自己表现。”
“唉！天哪！这苦日子算是没头了。”自怨自哀中，小五不由自主又妒嫉起杨旭东。
受过培训的专业人士和生瓜蛋子在气质上肯定不一样，这一点，韩冰是深有体会，当她再次看到马小五，立刻注意到他身上某些潜在的变化。撂下菜刀，瞥瞥一进门就偷偷打量地势地形的小五，韩冰问道：“你是不是担心我这里有贼？眼睛滴溜乱转寻摸什么？”
老情报员就是老情报员，想瞒过她的眼睛，小五自知没有那水平。“我来看看老领导，”找张椅子一屁股坐下，小五瞧瞧韩冰那皲裂的手，有点心疼，“处长，你不能天天总干这个，实在不行，我去和你们队长说说，赶紧给你换个地方。”
“不必了，这样很好，谢谢你。”韩冰不假思索便一口回绝，不过小五知道，她这是在和郑耀先怄气，非要亲手抓住他充满罪恶的把柄。“唉！这是何必呢？”小五暗道，“就是抓住他又能怎样？到头来还不是在做无用功？”有些话是不能劝的，但一直这么尴尬地坐着，似乎又有点说不过去，想了想，小五又道，“好几个月没有杨旭东的消息了，处长，您说他会不会另有阴谋？”
“不会有什么阴谋了，”韩冰拾起围裙擦擦手，随口说道，“他肯定潜逃了，否则也不会这么消停。”
“嗯？”小五一愣，没想到韩冰居然和师父一样，在不经意间就能迅速判断出对手的动机。“处长，您说杨旭东最有可能去哪儿？”
“香港。”
“香港？”点点头，小五心想，“又和师父不谋而合了。”的确，在全国性镇压反革命的浪潮中，没有户籍身份的杨旭东是藏不住的，除了潜逃出境，他根本没有其它选择。“那许红樱呢？”
“肯定也跑了，”韩冰捶捶腰，“落凤山容不下她，不去找杨旭东还能干什么？留在大陆，那就是死路一条。”
小五感到很惊讶，足不出户的韩冰居然什么都能猜到，这种本事恐怕今生他只能望其项背。沉默了片刻，突然他抬起头：“处长，您能不能教我些本事？”
“让我收你做徒弟？呵呵！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开玩笑，我很认真。”这才是小五此行的真正目的，也是经过郑耀先默许的结果。两个师父一起带，互补不足，那再笨的徒弟，迟早也会开花结果。当然，郑耀先也可以就此偷偷懒，少花费些心思。
“你不是有他带么？怎么还来求我？”韩冰笑吟吟问道。
小五没吭声，对于韩冰能算准他另有师父，一点都不感觉奇怪。只是这样一来，那周志乾的真实身份，可就要划上了问号。
“他的徒弟都是出类拔萃的，只有你……”看看满脸愧色的小五，韩冰没好意思往下说。
“我很笨，但是没办法，”看看韩冰，小五叹口气，“如果您不出事，又何必赶鸭子上架，用我这个草包挑大梁？”
“小五……”
“我知道自己不是干这行儿的料，人家杨旭东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就从战术间谍过渡到战略间谍，而我，充其量也只能跟在人家屁股后打打转，唉！我呀！还是回老家种地比较现实。”
“也何？你居然还知道战略间谍？”笑了笑，韩冰瞧小五的眼神有些怪异。
“处长，您有话就直接说，我这个人实在。”
“那好，你告诉我他都教了些什么？”
“你是说那个姓索的首长？”
“嗯？姓索的？”
“是啊！他还把我弄到成都，秘密集训了几个月。”
“噢……”韩冰点点头，脸色平静似水。
“首长说，您不带徒弟实在可惜，就叫我过来求求您。”
韩冰瞥瞥小五，目光有些复杂。
“处长，您答应啦？”
“对了，那个周志乾干嘛去了，我怎么有些时日没见到他？”
“噢！被征调修水库去了，过几天就能回来。”
“修水库……”
“是啊！农场还有许多人都跟去了。”对于能否瞒过韩冰，小五是一点把握都没有。若非此前郑耀先教他该如何应对，估计不出三言两语，便会被聪明绝顶的韩冰识破伎俩。
“那好吧，”韩冰不再矜持，终于松了口，“如果你愿意，那我就教教你经验。不过我这身份有些不便，只能口授言传，悟出多少就看你自己了。”
“放心吧处长，我一定会努力。”
韩冰与郑耀先的最大不同，就是她告诫小五：心里一定要装着人民群众。这是个本质问题，也是大是大非的问题。就此，神经打结头痛欲裂的小五，特意找到郑耀先，询问两个师父到底谁说得对。
“你就听我的！”一瞪眼睛，郑耀先喝道，“跟她学经验就行，其它的不归你操心。”
“可是师父……项处说了，只有反动派的间谍，心里才不顾百姓死活只装着个人利益。”
“你说我是反动派？”
“没有……”
“小五啊！”郑耀先强忍怒气，心平气和语重心长地解释道，“没有国哪有家？没有了国家，那老百姓还能有好日子过吗？什么才是老百姓的根本？国家！只有国家彻底安全了，老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呀！所以你的职责就是维护国家利益，维护老百姓这个根本，听明白了吗？”
摇摇头，看样子一时半时，小五是转不出这泥潭了。没办法，郑耀先只好在他屁股补上一脚，叫他乖乖滚蛋一边反省去了。
气人气人气死人，生了几天闷气的郑耀先，见了韩冰干脆连话都懒得说。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你切你的葱，我剥我的蒜，偶尔能有些交流，也不过是郑耀先把剥好的葱蒜，扔进韩冰面前的笸箩。
“这家伙想找茬打架。”韩冰低眉顺目，心中却暗暗说道，“只要我不理她，看他能折腾多久？”
郑耀先也没闲着，看看韩冰那越切越快的菜刀，下意识将老李用的擀面杖，偷偷塞进裤腰：“这妮子性格古怪，现在是拿刀撒气，没准过一会儿，就会拿刀找我撒气。世事难料，人心叵测，不可不防。”
两个人如临大敌，都把心思用在揣摩对方即将发生的可能上，还别说，都是情报界的老狐狸，该如何应对这种局面，基本上是轻车熟路信手拈来。甚至连对方第一步、第二步甚至第三步将会怎样进攻，自己又该如何化解，都在转瞬间布署得清清楚楚。
心思越转越快，针尖即将杵上麦芒，就在火山全面爆发的一瞬间，韩冰“哎呀”一声，菜刀切到了手……
“咝咝”倒吸着凉气，紧紧捏住手指，韩冰冷眼瞪着郑耀先，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我那有酒精，要不……你先擦擦？”郑耀先也算是一番好意，不过韩冰手痛加心痛，又气又怒之际，硬是从郑耀先的好意中，听出了一丝嘲弄。“算了吧，那点酒还不够你喝的，我受用不起。”
“哎？我说，你干嘛总跟我过不去？”
“瞧着你讨厌，不行吗？”
“行行行！你可真行！”摇着头，郑耀先哭笑不得，“咱俩都混成这样了，再斗下去你觉得有意思么？”
韩冰冷笑一声，没搭话。
“你不就认为我是郑耀先吗？可你好好看看，我哪点像郑老六？噢！娶了个特务老婆，我就得替郑老六背黑锅呀？”
“你到底是谁自己最清楚，告诉你，我坚持活下去的信念，就是将你绳之于法！”
“不是你……唉！我和你有杀父之仇么？”
“这是阶级立场和信仰的问题，你这种人永远都不会懂。”
“可你我现在是什么阶级？啊？你是反革命我也是，你有嫌疑我也有嫌疑，这怎么还能整出两个阶级？”此言一处，弄得韩冰牙关紧锁，久久不发一言。
“我说妹子啊……”
“谁是你妹子？”
“好好好！我说韩同志，咱不能这么做人吧？杀人不过头点地，我都混到这种地步了，你还想让我怎样？要不你说说，我究竟怎么做，你才能放过我？”
“投案自首。”
“除了这个呢？”
“没了。”
“我算是看出来了，”郑耀先点点头，恨得咬牙切齿，“您是不把我逼得家破人亡，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你也会害怕家破人亡？哼哼！那些被你害死的冤魂，哪一个不是家破人亡？”
“行行行！打住！打住！咱别唠了，我跟你呀，那是绝对话不投机。唉！你说这上辈子，我是不是欠你钱了？”
上辈子欠没欠钱谁也不知道，可这辈子总这么过，那肯定是不行的。该怎么办呢？小五对这两位师父头痛得要命，于是该如何让他二位化干戈为玉帛，便成为当前的首务之急。不过客观规律的发展，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某些事态的扭转，往往需要一个契机。但是直到1954年初，这两个人的关系依旧是水火不容。
位于歌乐山下的原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是一座解放前关押中共党员和爱国民主人士的秘密监狱。令人回味的是，一些曾在这里指手画脚高高在上的“长官”，现在却反过来，象小猫小狗一样，被羁押于此。
徐百川就是个典型例子，几年来的囚徒生活，令他早已适应这种颠沛流离的日子。据管教人员说，徐百川在所有战犯当中，思想最稳定，表现也最积极。但思想稳定并不能说明他一心拥护党的各项主张。人生遭逢如此大起大落，感情上一时接受不了现实的情况，在他身上还是时有发生。
监狱里定期要组织犯人演唱歌，但不巧的是，轮到徐百川这一组，唱得却是《蒋介石，你这个坏东西》。可以说，在押犯十有八九都是三民主义信徒，蒋委员长的追随者，所以一听到曲名，思想马上便和过去纠缠个没完没了。
“蒋介石，你这个坏东西……预备……唱！”女管教刚刚打起节拍，手臂就固定在半空中了。她扭过头，仔细听了听，突然叫道，“停！”看着徐百川，把他从队列中叫出来，“你，就是你，再唱一遍我听听！”
“锵锵吱，你这个坏东西……扰乱金融、破坏抗战都是你，你的罪名和汉奸不是一样的……”
“停！”女管教阴霾着面孔，冷眼瞧着他。
二人沉默许久，最后还是管教先开了口：“你唱得这叫什么？”
“怎么啦？”
“你自己最清楚！”
“我不清楚！”一撩衣服，军统‘四哥’的脾气又犯了，“委员长再不对，可他毕竟抗日，没象那汪匪精卫一样，做了个铁杆汉奸！这些你们共产党咋不说说？”
“可他那是假抗日真反共！”
“抗日还有真假吗？噢！只有你们共产党抗日，那国民党就只能天天撒尿和泥啊？”一指女管教，徐百川气急败坏地喊道，“抗战初期，你们共产党兵不过三万？那几十万日军都是谁削尖脑袋正面顶着？凭你们共产党那几个人、几条破枪，这能行吗？做人要讲良心，你如果说国共合作共同抗战，这我拥护，坚决支持！可你硬要说国民党不抗日，妈的，混淆是非颠倒黑白的事，我徐老四绝对不做！”态度非常坚决，但被请到办公室进行批评教育时，徐百川的认罪态度同样也很坚决，那种游刃有余把握批评与自我批评的尺度，令在场管教人员个个目瞪口呆。可以这么说，几年来的牢狱之灾，将徐百川身上那种矛盾的两面性，彻底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徐百川没事儿怎么跟抽风似的？”在合作所调查取证的马小五，听到“军统徐四哥”的奇闻轶事后，忍不住呵呵直乐，“看来国民党就是国民党，一到坚持原则，保准拉稀摆蛋。”
“你没看过他写的材料，”管教同志笑着说，“更花花的连你都想不到。”
“怎么回事？”
“哎呀……他非要和郑老六划清界限，这不，极力抬高自己打击别人，就好像他是圣人，军统那些肮脏龌龊的坏事，都是人家郑老六做的。呵呵！军统老四没干过坏事，说出去谁信哪？”
“他还交待过什么？”
“多了去，就连郑老六血管里流得是戴笠的血，这他都说了。”
“噢……”马小五沉默了。
“怎么？你还想见他？”
“没办法，工作需要嘛。”
“好吧。”
徐百川已不复往日的雄风，至少在小五看来，和他照片上那不怒自威的军人形象，简直判若两人。他神情有点蔫儿，往椅子上一坐，张嘴就开始检讨自己。
“我今天来是想了解其它情况。”小五摆手制止他的絮叨，“前几天你给某部门写信，说是要立功赎罪，积极配合我们缉拿郑耀先，有这回事儿吧？”
“有有有！”一听说是有关郑耀先的问题，徐百川马上来了精神，“你们怎么还没拿住他，再这样下去，我都快疯了。”
“嗯？你好像比我们还着急？”
“那是自然，”从小五手里接过烟，放在鼻下闻了闻，徐百川感慨道，“我倒不是幸灾乐祸想拖谁下水，关键是你们不了解这‘鬼子六’，”点燃香烟狠狠吸上一口，“要是他知道谁出卖了他，唉……以他的手段，我那一家老小就别指望再喘气了。”
“你的意思是……他会报复你家人？”小五不知不觉皱起眉头。
“说了你也不信，没准还以为我在危言耸听，”徐百川摇着头，心有余悸，“你知道齐东临吗？他原是中统山城站的处长，就因为得罪过老六，没出三天便暴尸街头被人当鸡宰了，连替他找个收尸的都难。”
“噢？这件事儿我还从未听说过。”
“嗨！你哪能知道这些？军统局那么多人，知道这件事的，”指指自己鼻子，“只有我，而且我还是从侧面了解到的。”
“说了半天，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不明摆着吗？你们得抓住他，必须要抓住他！不然我这一家老小，那可就……求求你们，求求政府，救救我一家老小吧！”
小五简直欲哭无泪，看着满脸诚惶诚恐的徐百川，他突然觉得人活着，有时候真的很累。他很想安慰徐百川，但犹豫了半天，最终在保密条例的约束下，还是乖乖打消了念头。
回到农场后，小五将事情一五一十转述给了郑耀先。
“唉……”叹口气，郑耀先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回避他是正确的，否则，他会从你言语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知道么？像这种级别的老情报，他会让你在无意间，露出许多秘密。”
“可我不明白他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我是不是郑耀先，你们究竟有没有将我绳之以法。”
“那就是说，他盼望您被抓是出于本意喽？”
“不错，也只有这样，他才能一劳永逸摆脱威胁。”
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想想这二人曾经还是荣辱以共的兄弟，小五感觉自己似乎在做梦。思量许久，他突然抬起头又问：“师父，那个齐东临真是被你除掉的么？”
“是我叫杨旭东干的。”
“那……如果是在解放前，你会不会也除掉徐百川？”
“他既然出卖我，就肯定不得好死。”
小五无言以对。
“你是不是觉得我过于残忍？”
点点头，怯怯地望向师父。
“干我们这行儿的，若是心慈手软，保准会死得很惨。记住师父一句话：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拍拍小五肩膀，郑耀先没再说什么。
临别时，小五还想见见韩冰，可郑耀先一听到这女人，就忍不住直摇头。
“你二位还在斗哪？”小五忍不住又道，“除了你死我活，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缓解不了啦，这辈子就这样吧。”
“哎？我听说段局没事儿总过来看她？”
“不是没事总来，而是几乎天天来。呵呵！公家给他派的车算是没遭尽，有了用武之地。”
“这是好事啊？要不您希望处长她嫁不出去，做一辈子老姑娘？”
“还是赶紧嫁了吧，”郑耀先苦笑一声，“有了家就能分散些精力，省得没事总盯着我，整天把我当成阶级敌人对待。”
到目前为止，小五算是彻底接受现实了，他敢肯定：郑耀先上辈子，一定是欠了韩冰的高利贷。“唉！我说师父啊！您就不能在她面前多说几句软话？咱好男可不能和女斗啊！”
“废话！还用你来教训我？”郑耀先一瞪眼睛骂道，“你个小兔崽子，说话没大没小的，还有没有点尊卑？”
“是是是……可我……不是希望你们能缓解嘛……”
“我为什么一定要和她缓解？”
“这个……”
“唉……小五啊！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让师父操心？”痛心疾首地看着爱徒，郑耀先咬咬牙，总算压抑住踢向他屁股的欲望。“按理说有了媳妇的人，办事总不至于这么毛糙吧？连个察言观色都要师父教你？”
“师父，我这一着急，不是走嘴了吗？”
“干我们这行儿的，走嘴能行吗？一个小毛病都有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师父……”
“算了吧，我看一口也吃不成个胖子，你呀！多上点心，把心思用在工作上比什么都强。”
“是……”
“我一说，你就耷拉脑袋，回头照样我行我素，记吃不记打？”
“不是啦……”
“好，过头话我也不说了，回去后你好好琢磨琢磨。”
“嗯……”
“对了，你现在大小也是个副处，‘小五’这名字太俗气，能不能改改？”
“啊？不会吧师父！还要改名？”
“要改，一定要改，当官就要有个官样，这是对你自己负责，也是对人民负责。”
“我名字关人民啥事……”
“你说什么？”
“没有，没有……”
“那就好，”沉吟片刻，郑耀先略有所思，“我看字音就不要改了，还叫晓武，意思是拂晓闻鸡起舞（武），有鼓励你积极向上的用意。”
“噢……”
“你知道什么叫闻鸡起舞吗？”
“不知道……”
“那就回家问你媳妇，她肯定知道！”
“是……”
恨铁不成钢地瞧瞧爱徒，临了他轻捶晓武的胸膛，语重心长说道：“师父老了，人生最辉煌的阶段已经过去，以后对付杨旭东的重任就交给你，可别让师父失望啊……”
师徒二人的感情越来越深，这是彼此间谁也回避不了的事实，望着花发早生的师父，晓武突然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似乎更重了，也许这就是时代赋予他的传承使命。
1954年的春天，在不知不觉中缓慢过去了，不过另郑耀先师徒感到费解的是，台湾并未象预料那样，派特务潜入山城……

第34章
1956年11月，山城市公安局礼堂……
段国维端坐在主席台上，调整一下面前的麦克风，看看台下数百名正襟危坐的部下，用洪亮的嗓音说道：“同志们，经过几年来的不懈努力，曾散布于山城各地的美蒋敌特分子，已招受到毁灭性打击。战果是可喜地，但我们还要清醒地看到：敌人是绝对不会甘心失败，他们肯定要变着法儿继续梦想着死灰复燃。前不久，在国外某些反动势力支持下，台湾国民党曾派遣大批特务秘密潜入大陆。当然了，这些特务绝不是来串亲戚喝喜酒，我们的态度也不是请客吃饭，消灭了一大批，逃跑了一小批，这就是战果！不过从俘虏的审讯记录来看，其中有两个在逃特务很值得我们关注：一个是杨旭东，另一个就是秃子许红樱……”
这两个人对于台下的马晓武来说，已是再熟悉不过。自从落凤山被我军攻克后，杨旭东和许红樱的下落便成为了历史之谜。有人说杨旭东跑到了台湾，又有人讲在香港曾经看到过他，但无一例外，那就是杨旭东肯定不在大陆。可许红樱究竟在哪呢？她到底在大陆还是在海外？这就是当前晓武最关心的问题。
落凤山国民党残部是在1954年夏季，被我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彻底消灭。黄继尧被打死，余部二百多人，至今还关在大狱中等待最后处理。从这些人口供中，最令人费解的就是秃子许红樱的下落。她简直就像在空气中蒸发的煤气——味臭有毒，可你偏偏却看不见，摸不着。
“.…..根据特务们的坦白和我们的推断，许红樱很可能还躲藏在大陆，但具体在哪儿，目前还不清楚。因此根据公安部的指示，我局所属各分局、派出所，要尽快查清落实她的下落，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其缉捕归案……”
一张纸条被悄悄递进晓武手中，上面只有四个字：六号地点。
一旁的韩冰瞥他一眼，没说话。
“处长，我出去一下。”晓武低声告假，韩冰不露声色地点点头。在高音喇叭那振聋发聩的激昂声中，他蹑手蹑脚，从侧门不起眼的角落悄悄溜了出去……
进入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期，国际形势发生了巨变，随之而来的是，国内形势也紧跟着潮流开始摇摆不定了。郑耀先仍然在农场继续接受改造，而韩冰却在接受段国维的求婚后，不但摆脱了‘嫌疑’，而且还摇身一变官复原职了。记得在她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农场那天，当着晓武的面，她对郑耀先冷冷说道：“我知道你是谁，不过请你放心，山不转水转，总有一天我们还会见面。”
“我等着你，”郑耀先也不甘示弱，将一瓣蒜丢进笸箩，似乎在挑衅，“你最好能保重身体，否则我们就只能地底下见了。”
晓武对这一明一暗两个师父头痛得要命，眼见他们斗得你死我活，却不能劝也劝不得。可韩冰针对郑耀先那是公事公办，他不好阻拦，所以就只能暗中帮助男师父，尽量减轻女师父对他造成的伤害。
“我现在做人都快成问题了，”在六号地点一见到老钱，晓武忍不住大倒苦水，“不管怎么做，最终都难免落埋怨。我说首长，您能不能想办法尽早恢复我师父的名誉？再这样下去，他没被敌人整死，反倒给自己人屈死了。”
“你师父的意见呢？”
“唉……”叹口气，晓武痛苦地摇摇头，“他说干情报员的，要讲究个利害得失，如果对工作有利，那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像他这样致死都不被组织承认的情报员，海了去，也没听说过谁要死要活，非要组织给自己个名分。”
“这就是情报员的基本素质。”拍拍晓武的肩膀，老钱微微一笑，“你师父是最优秀的情报员，这无可厚非，因此他教出来的徒弟，肯定也是出类拔萃。”
“呵呵！首长，您这么夸我，甭是又有新任务了吧？”
“不错，你成熟多了，对信息的捕捉能力掌握得很到位。”
“可师父总说我不合格，直到现在，他也没认定我能出徒。”
“老郑这个人很善于把握分寸，当然了，你是他关门弟子，对你高标准严要求，这是在所难免的。”
“您找我究竟有什么任务？”
“杨旭东，你不会忘了吧？”
“化成灰我都认识他。”
“有人在香港看到了他。他现在的公开身份，是一名贸易公司主管，暗中服务于台湾‘国防部情报局’——就是原国民党保密局的变种。”
“需要我做什么？”
“有一个火箭专家即将绕道香港返回祖国，你的任务就是与他联系，并安全将他护送回国。”
“杨旭东是不是也在惦记他？”
“这是毋庸置疑的。组织上之所以考虑派你去，不仅因为你们师出同门，最主要的是你熟悉他的打法。知道么？我们之前曾派过去两组护送人员，但不幸的是，都被杨旭东打掉了，直到现在，那个专家还躲在半岛酒店不敢露面。”
“我自己去吗？”
“给你配备四个助手，三男两女，都是百里挑一的精干。你们的汇合地点及联络方式，都写在这张纸上。”将一张字条递给晓武，阅毕后，划着火柴，晓武将它烧掉。
“都记清了么？”
“刻在我脑子里了。”
“那好，你马上出发吧。”
“是！”
就在晓武走出房门那一刻，郑耀先推门从侧室走进，看着老钱会心地笑了笑。
“恭喜你，又带出个好徒弟。”老钱递给他一根烟，“对付杨旭东，也许就靠他了。”
“可他和杨旭东比，还有差距。”
“差距是在所难免的，毕竟他在进步，而杨旭东也没忘记提高自己。”
“现在派他任务，我还是不放心，这小子比较毛糙。”
“我不这么看，”老钱摇摇头，从窗口看着晓武背影，略有所思，“至少在接到任务后，他第一个反应不是回家和老婆告别。”
晓武的确没和爱人告别，因为按照保密条例，他不可能也绝不能让旁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包括自己的直系亲属。
但作为一个妻子，她有权知道不按时归家的丈夫，每天都在外面忙些什么，这就是一种矛盾，一种无可奈何却又回避不了的矛盾。在晓武离开山城后的第五天，小李找到韩冰，苦苦询问自己丈夫的下落，不过韩冰此时也正在为晓武的“出去一下”感到头痛。没听说有谁出去一下能消失五天，就连升任公安厅厅长的陈国华，也说不清晓武到底跑哪儿疯去了。出于职业的敏感性，韩冰知道晓武恐怕真是入行儿了，因此，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情报，她深知“保密”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你不担心，晓武肯定没事，或许是出差了。”韩冰安慰着小李，时不时还向自己的丈夫——山城市公安局长段国维，丢去眼色暗示他回避。
“有连领导都不晓得的公差吗？这日子没法过了。”泪眼婆娑的小李，信誓旦旦下定决心，非要和他马晓武离婚。
“唉！你也是司法系统的老同志，对我们公安又不是不了解，体谅一下吧。”虽说怎么劝别人都可以，但段国维如果也跟晓武似的整天不着家，估计韩冰也会毫不犹豫和他离婚。
“可他总不能连去哪儿都不告诉我吧？他心里还有这个家么？”小李真是急了，拉住韩冰的手，非要讨个说法，“您也出过差，可您会连行李都不收拾，说没就没吗？”
韩冰无言以对，但她知道，既然晓武连自己老婆都隐瞒，就说明他的任务肯定是绝密，既然是绝密，那就最好少打听为妙。
“这日子不能过了，”小李咬牙切齿说道，“我这就回去替他收拾行李，哼哼！叫他一个人搂着大树睡去！”
“嗯？”韩冰眨着眼睛，似笑非笑，“既然要离婚，你还替他收拾行李干嘛？是不是有点多此一举啊？”
是不是多此一举谁也不知道，不过晓武的老丈人，却在郑耀先面前赌咒发誓：等他那女婿回来，非要敲折他的腿。
“他外面肯定有人啦！国民党如此，共产党也是这样。当官的都这毛病：指不定外面有几个姨太太呢！”
“我说您别动不动就往歪地方想好不好？共产党的官和国民党还是有本质区别的，那是风马牛不相及。”
“天下乌鸦一般黑你明不明白？嗨！当初我算是瞎了眼，怎么就把闺女给了他？”
郑耀先只好暗自祈祷晓武能自求多福了，工作需要他自己完成，老婆也需要他自己安慰，能否两不耽误，就看他马晓武的本事了——这也是情报员必须要克服的难关。摇摇头，郑老六暗道：以自己徒弟那敦厚的性格，估计后院起火焦头烂额，恐怕是在所难免了。
此刻远在香港的晓武，换上国家为他配备的工作服——西装，正在对着镜子抹头油。完全不知家里葡萄架子即将倒塌的他，心中反复揣摩行动中可能遭遇的突发意外。
按照预定计划，早晨7点他要在九龙一家茶楼与另外四名组员汇合。他没有见过这四个人，甚至连他们的代号都不清楚，但唯一能确定对方身份的，就是事先约定的暗号。至于暗号的持有者能否是真正的自己人，就只有靠他自己去判断了。
香江茶楼是一间生意冷清的餐饮店。在二楼大厅北侧，晓武浏览着《香港商报》，羹勺在热粥里不紧不慢地搅动，直到大厅陆续多出几个人，他依旧若无其事地盯着版面上的武侠小说。
“三男一女，应该就是他们。”用眼角迅速瞥一眼那多出的几个人，撂下报纸，舀一勺粥慢慢送进嘴里，“第一个上来的络腮胡子，衬衫3、4两个纽扣都没扣，一盒骆驼牌香烟抽出两根指向楼梯口……嗯！没错，应该是他。第二个瘦子……皮包拉锁坏了，还露出半截红蓝相间的手帕……嗯！也没错。第三个戴着眼镜……”当他注意到第四个女人时，不料这女人却袅袅婷婷走到他身边，妩媚着问道：“先生，能借您的报纸看看么？”
“随意。”将报纸轻轻推到她面前，在晓武注视下，这女人将报纸摊开，瞧了片刻便又折了折，将印有“碧血剑”三个字的版面，送还给晓武：“商报怎么连载起武侠小说了？”
“不知这位小姐到底想看什么？”
“赛马。”
“那不凑巧了，今天的报纸没有马事，要不……您下楼买本马经？”
两个人没再说话，晓武掏出零钱放在桌面，冲服务生打个响指，起身离去。
第一次接线结束了，如果不出现意外，这几个人将于中午十二点、十二点零八分和十二点十四分，在尖沙咀情缘酒吧E号包房，与晓武进行第二次碰面，就此讨论实施计划的具体措施。
不过当晓武走到吧台前，他突然惊奇地发现：原来这间酒吧也是一座经营惨淡的破落户。“没有客人，就暗示接头包间不会被他人突然占用。”
“先生，您有预约吗？”服务生很有礼貌地将晓武让进客厅。
“没有，您给找一间吧。”
“好的，没问题。”
走进A号包房，晓武不露声色地打量着室内环境。
“先生，您还满意吗？”
“这间靠近大厅，有点吵，还有其它包房么？”
“有，从B到F，您选哪一间？”
仔细想了想，晓武为难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哪一间好，这么办吧，随便选一间，就要E号。”
“OK，您请随我来。”
晓武这么做是为防患未然，许多敌特分子就是利用被买通的服务生，将目标领进预先装好窃听器的房间。这种事情郑耀先就没少做，所以他教出的徒弟也比较敏感。
关上房门，趴在门板听听外面的动静，晓武起身重新打量房间：这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真皮沙发玻璃茶几，在和谐宁静的灯光下，还有一束玫瑰花。仔细检查过吊灯，没发现窃听设备，又看看真皮沙发，也没找到缝合线被拆除过的痕迹。“应该是安全的。”晓武靠在沙发上，从口袋中掏出打火机。
按照规定，那四个人当中若是有一个人迟到，便会马上中止行动，所以晓武的目光停留在手表上，进行精确地记时。还好，这几个人按时出现了，其中一对还是手挽手，同时出现在包房门口。
那个女的和瘦子是夫妻，这一点令晓武深感意外，他起身开大留声机的音量，转身对众人说道：“请自我介绍一下，我该怎么称呼你们？”
“我叫‘眼镜成’，你可以叫我阿成，是半岛酒店的司机。”眼睛男子说罢，扭头看看那对夫妻。
“我们是靠租房为生的包租公和包租婆，”指指自己丈夫，那女人道，“他叫‘庆元’，我叫‘阿花’。”
“我是海员，”摸摸自己的络腮胡子，举起酒杯呷一口，“你就叫我‘酒精陈’好了。”
“任务都清楚了吧？”晓武问道，“还有没有不知道自己干什么的？”
“我和庆元负责观察环境。”阿花握握丈夫的手。
“我负责把人接出来。”眼镜成又瞧瞧那对夫妻，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总喜欢看人家。
“可我该做什么，却没人告诉我。”酒精陈一口喝干高脚杯中的红酒。
“你负责搞一艘快艇，在半岛酒店前维多利亚港湾待命，”晓武提起酒瓶，为众人一一斟满，“不把任务全部下达，这是规矩，你应该知道。”
“呵呵！我还以为：放出去的风筝就不会再得到信任了。”酒精陈微微一笑，“如果不是有人突然找到我，我连自己是干什么的都快忘了。”
“发牢骚没有用，还是说点实际的。你负责把我和那个人送回内地，怎么样，有问题吗？”
“为什么不走陆路？”
“那很危险，特务可以在路上随时对我们发动袭击。”
“可走水路……万一碰上水警怎么办？”
“这就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一切由我随机应变。”
“那好，我没意见了。”
“我再重复一遍，”晓武端起杯和大家碰在一起，“今晚八时整，庆元和阿花望风，阿成把人带出来后，交由我送上快艇，酒精陈负责送我们回大陆。都明白了么？”
“明白！”众人异口同声。
“干杯！”酒杯碰在一起，众人有说有笑。
“老钱，你说晓武会不会遇到麻烦？”提心吊胆坐在老钱身边，郑耀先一根接一根抽着香烟，烟灰从颤抖的指缝间簌簌而落。
“老郑，你紧张啦？”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恐怕要出事儿。”
“我说……你别迷信好不好？”
“这不是迷信，每次意外发生前，我都会有这种预感。”
“不会的，绝对不会，你要对晓武有信心。”
“有信心？我能有什么信心？”郑耀先气急败坏地喊道，“我说应该派我去吧？可你死活不答应，这回到好，能不能搭上人命不说，恐怕连任务都要泡汤！”
“晓武没你想得那么差劲吧？我看这孩子挺机灵。”
“机灵个鬼！我自己的徒弟，谁有我了解？他毛愣得很！离合格的标准差得还远！”
“哎我说老郑，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要照你的意思，咱这系统里谁都不如你啦？噢！晓武去不行，那你去就一定能行？”
“这还用问吗？”
“可他要能行怎么办？”
“那算他运气好！不是他真有本事！”
“哎你这个人!不是我说……你还能不能讲点理？组织上把任务交待下来，不是想给谁就给谁，那必须要经过考验！”
“我不管那个！反正我徒弟的命就是金贵，就是值钱！”
“好好好！咱别吵了，事已至此，你是捱也得捱，不捱也得捱。我是明白人，呵呵！不跟糊涂蛋计较。”
“老钱，你这个态度很让我生气！”
“怎么着？你还想找杨旭东把我也做了？”
点着老钱的胸口，郑耀先气得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哎？对了！用不用我把杨旭东的电话给你？”
“老钱！”一声爆喝，郑耀先气急败坏地喊道，“过头话我就不说了，反正这孩子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你也别想好过！”
半岛酒店是个很体面的地方，如果在这里出现了不愉快，那么全世界就会在第一时间内，知道香港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一点十分重要，对于任何一方势力来说，对此不得不投鼠忌器。
维多利亚海湾的夜景很美，码头上约会的情侣将夜色点缀得异常温馨。望一眼吻颈拥抱的庆元夫妇，晓武突然意识到：在码头上闲逛也是需要勇气的，因为在周围成双成对的环境中，孤身一人显得非常地不和谐。
“还有五分钟阿成就要出来了。”再次看看表，一艘快艇在距他不远处的码头停泊下来，酒精陈正在冲他挥着手。“应该不会出问题吧，”晓武暗道，“那对拥抱在一起的夫妻，能相互弥补对方的视觉死角，观察到周围360度范围内的异常。一有紧急情况，他们就会立刻发出警报。”最后确认一下酒店到码头的路线，突然，他闪现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杨旭东会这么安静吗？不搞出点事情，还能叫杨旭东么？”进入香港后，一切都太顺利了，就像吃菜放盐一样，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对手会让你这么舒服吗？”
正想着，一辆轿车开出半岛酒店。“目标出现了……”放下望远镜，晓武深吸一口气，“能否成功就看这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庆元夫妇没有发出异常警报，晓武感觉很欣慰。一辆巴士从他身边缓缓开过，重新确认一下轿车，扭头盯着巴士，待车身闪过后，正欲示意庆元夫妇加强戒备时……“嗯？人呢？”刚才还在拥抱的夫妇，如今却在街道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好！”冷汗一激而出，猛然转身看看快艇，岂料艇上也是空空如也……“怎么回事？”就在他一愣神之际，轿车玻璃砰然爆裂，随即一个打横，旋转着撞上巴士……
“有情况！”顾不得许多，快速飞奔到车前，车后座一名中年男子胸部中弹早已气绝身亡，眼镜成伏在方向盘上，枕部汩汩冒着脑浆……
这也就是在几秒钟内发生的突变。趁周围游客还未醒过神儿，晓武一拳捣碎玻璃，从中年男子尸身上抢过皮包，转身向码头没命跑去……“我赌杀手不敢开第二枪！绝对不敢！”
警察吹响了警笛，瞄向晓武的枪管，迅速收回巴士，随着一阵隆隆的马达声，从现场快速逃逸……
“你站住！”警察挥舞着警棍向晓武追来。他不敢回头，因为面容绝对不能让对方盯上。一头扑进快艇没命爬进驾驶室，就在手指刚刚接触方向舵的一瞬间，他忽然想起自己根本就不会开船。“怎么办？怎么办？”
“老钱，我这心跳得越来越快，会不会……”郑耀先拖着哭音问道，“香港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再等等，再等等，现在才刚刚接头……”老钱已经坐不住了，该死的电台居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正常啊，这绝对不正常！老钱，那边有没有接应的？”
“闭嘴！还用你教我办事吗？”
“好！我什么都不说了！”猛然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将暗锁一拧，郑耀先恶狠狠瞪着老钱，“反正我这辈子已经臭到家了，也不打算再漂白！你是领导，嘴大我说不过你，也不敢说你，可我还死不过你吗？啊？”
“老钱，你想干什么？”
“我自杀行不行？违不违反条例？”
“我跟你说，不许冲动！听见没有？”
“我指望都没了，你还叫我怎么不冲动？晓武可是我的全部心血啊！那就相当于我半个儿子！可儿子就这么没啦！你告诉告诉我，下半辈子我该怎么过？”
“老郑，你冷静冷静！不是还有组织吗?”
“我不欠组织！”一摔椅子，郑耀先眼含热泪蹾坐于上，点着胸口哽咽说道，“从三零年至今，我隐姓埋名了26年，你告诉告诉我，一个人一生究竟能有多少个26年？也许你不相信：这26年来，我没说过一句梦话，没讲过一个错字，天天都是睁着眼睛睡觉，掰着手指头熬日子。最亲的战友熬没了，家也熬得妻离子散，好容易盼到老百姓翻了身，可咱呢？为了党，为了国家，还得继续睁着眼睛睡觉！”抹抹眼泪，他凄然又道，“不瞒你说，这世上什么倒霉事我都摊过，唯独没摊上个老年丧子，希望首长您千万别成全我，我受不住……”眼泪瓢泼而下，看得老钱一阵唏嘘不止，啜泣了片刻，郑耀先一声长叹悠悠说道，“唉！但愿这小子的命，千万别象我……”
警察越追越近，而秘密又绝对不能落在港英当局手中。咬咬牙，他抱起皮包一头扎入水中……
“跳海了！”几名警察冲上甲板，扶舷向水中瞭望，一名探长高声喊道，“追上去，赶紧追上去！”
快艇的马达声响起，晓武心里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就在这时，身后陡然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漫天大火照亮了海面，一节断肢从天而降，血水溅得他睁不开眼睛。“幸亏我不会开船……”甩甩嗡嗡作响的耳朵，晓武暗自庆幸，“其实无知也未必是件坏事……”
无知不见得是件坏事，可身份一旦被对手得知，那就未必是什么好事。从僻静处游上海岸，抹把脸吐出嘴里的泥沙，甩甩身上湿咸的海水，在刺骨的寒风中，他颤抖着打开皮包：厚厚一摞写满字迹的稿纸，幸亏没有浸水，“我下意识抢了这包，也不知它到底有没有用？”将皮包远远抛入海中，夜色漆漆，一想起自己的保护对象被人干掉，他这颗心顷刻间便沉入无底深渊。
现在不是检讨失败原因的时候，如何脱身才是重中之重，现场突然出现那么多警察到底意味着什么？这就说明港英当局也对晓武的行动异常关心。“如果不出意外，警察会很快找到我住处，若是我不在，那嫌疑可就大了，说不定还会就此牵涉到国家……”没时间再考虑个人得失，晓武把心一横，决定再次以身赴险。
电台的指示灯突然闪动，老钱和郑耀先几乎从椅子上同时跃起。
“行动失败了……”攥着抄报纸，老钱的脸色青如死灰。
“死了五个，一个下落不明……那就是说，很可能还有一个活着？”此时此刻，郑耀先不得不将事情往最好的方向打算了，这和他多年来的一贯作风根本不符。
“老郑，你是对的……”老钱叹口气，无奈地自言自语，“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要怪，就怪我们忽略了一件事实：晓武很优秀，但杨旭东比他更优秀。”
从整个事件来看，杨旭东既没露面，又没遥控指挥，而是仅凭一辆公交巴士，便将对手打了个措手不及。凭此一点就连郑耀先，也不敢说自己有百分之百的成功把握。“看来他现在的实力，比我想象得要高……”
“老郑你知道么？现在就连我都想骂你！”老钱死死盯着郑耀先，牙齿咬得“咯咯”爆响，“你为我们党培养出一个很好的对手！”
“我不培养他行么？在军统没有个靠得住的接班人，那死的就是我！”
“可你总不至于连工作经验都传授给他吧？”
“当时毛齐五和中统都想要我命，不把他能力拔上来，你让一个半瓶醋怎么保护我？”
“也何？不管我怎么说你都有理啊？”
“老钱，刚才和你吵架是我不对，你也别往心里去。现在完成任务是别指望了，还是多想想那个下落不明的人，到底是谁吧……”
老钱摇摇头，神情沮丧得无以复加。他手按桌面，眼望墙壁上的主席画像，长吁短叹久久无语。

第35章
“我给你讲个故事，是我亲身经历的，想听么？”
“有屁就放吧……”
“那还是在抗战时期。有一次，日本‘梅机关’少佐森永纯抓住个人，他和一个窃取绝密军事情报的要犯长得很像。但无论怎么严刑拷打，他拒不承认自己就是那个人，后来森永纯又抓住那通缉要犯的妻子，当面问他认不认识这女人，结果你猜怎样？”
“他肯定说不认识。”
“不错，于是森永纯就扒光了这个女人，当着他的面，命令手下把那女人轮奸了……”
猛然转过身，死死盯住郑耀先的眼睛，老钱的目光中，映出熊熊烈焰。
“我知道日本人是禽兽脱胎转世，但没办法，与禽兽为伍，连喝血啃骨头都办不到，谁会当你是同类？”
“你和日本特务机关还有交情？”
“工作需要，没有办法。”
“这么说，那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你也干过？”
“我没有，也不耻这种事儿。”
“如果日本人逼你，你会不会也这么干？”
郑耀先没吭声。
“那男的后来怎么样？”
“他一直色迷迷地关注整个过程，而且还显得很兴奋。”
“这么说……他过关了？”
“是的，”点点头，郑耀先惨然一笑，“不过被保释出去的第二天，他自杀了，而日军在苏北的军事行动，也遭到了惨败……”
老钱默然无语。
“其实我说这个故事，目的只有一个：如果晓武想活下去，那他必须要忍，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受的一切折磨。”
“那在这方面，你训练过他么？”
沉吟片刻，郑耀先苦笑一声，缓缓摇着头：“对不起，我原本打算下个月进行……”
锁紧房门钻进卧室，匆匆取出袖珍照相机对稿纸进行拍摄，至于稿纸上是否有被密写药水处理过的字迹，他已经顾不得，刚刚焚毁掉全部纸稿，门外便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来得好快？”躲在洗手间的晓武，看看手中还未定影的微缩胶卷，应了一声“稍等！”便将它塞进密封塑料袋吞入口中。
“开门！开门！”
“急什么？等一下！”砸碎袖珍相机丢入马桶，顺手一按冲洗开关，晓武提着裤子走出洗手间，但性急的警察早已破门而入。
“别动！”两名便衣用枪逼住他，将他顶到山墙上。摸摸他身上的衣服，凑到鼻子下嗅了嗅，一名探员说道，“湿的，是海水。”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晓武大声质问，“我犯什么法了？”
“闭嘴！”便衣探长上下打量他片刻，一扭头，生硬地说道，“带走！”
五十年代的香港警察，并非都是良善之辈。晓武被带进警局后，两名警探将他按在桌面上，一名华人探长拎着锤子，瞄了瞄垫在他后背的一摞报纸，用粤语不耐烦地问道：“我说话你能听懂吗？”
“不懂……”
“那好，咱们就别浪费时间，”华人探长马上改用国语，“把东西交出来吧。”
“你想要什么？”
一锤砸下去，厚厚的报纸凹出一口深坑，在冲击波强烈撞击下，抽搐佝偻在一起的晓武，眼前金星乱窜昏然欲绝，似乎一张嘴，就能呕出心脏。
“把东西交出来。”
“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又是一锤，晓武的口鼻窜出血丝……
“把东西交出来！”
“都在我……包里，你……你自己拿……”一阵急促地喘息。
打开晓武的皮夹，翻出几张皱皱巴巴的港币。“你敢耍我？”华探长愤怒了，他将皮夹一摔，咬牙切齿换了把大锤。
“我……就只有这点钱……”
“噢……是吗？”华探长高高举起大锤。
“打死我，你……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嗯？”微微一怔，华探长冷眼瞧着他。
努力调匀气息，晓武又道：“你不怕外事纠纷？”
“噢……原来是想要挟我……”再次举起锤子。
“我知道你想要的东西在哪！”
“早这么合作不就了结？你又何必遭这份罪？”一递眼色，示意警员将他放开。
“我把那皮包丢进海里去了……”突然一阵剧烈地干咳，从晓武口鼻喷出来的，全是血沫子。
“包里的东西呢？”
此时此刻，晓武只能赌他不知道包里究竟是什么：“我只想顺手牵羊占个便宜，可那包里什么都没有。”
“应该有吧？你房间里可全是烧过的纸糊味。”
灵机一动，晓武脱口而出：“既然烧了，那就说明某些东西只有我一个人看过，怎么样，还想弄死我么？呵呵！我这个人不禁打，说不定突然一死，你就什么也得不到。”
点点头，华探长向他挑出大拇指：“你很厉害，轻而易举就找出我的软肋。不错！虽然你的死活跟我没关系，但我必须要拿到那东西。”
“可惜你的份量不够，单从那东西的价值来看，除非是面对香港总督，否则我什么都不会说。”
华探长冷笑几声却没接话。晓武明白：他根本不是港英政府的人，警察身份，充其量不过是用来掩饰自己的第二职业。“你也可以让你的上司来见我。”
顺手点根烟，华探长还是一言未发。
就在这时，几名英籍高级警员推门走进，他们先是瞧瞧嘴角挂血的晓武，又打量一番挺身立正的华探长，其中一名警司用生硬的汉语问道：“问出结果了吗？”
“还没有，长官！”
“蓝探长，如果没有充足的证据，你不能无限期扣押嫌犯。”
“我明白，长官！”
“先生，我只是个目击者。”晓武赶紧说道，“也许现场会有许多人替我作证，开枪杀人的凶手，根本不是我……”
“可你与被害人有直接关系！”警司不耐烦地打断他，“我们请你过来，是希望你能协助调查！”
晓武微微一笑，指着嘴角上的鲜血又道：“若是以这种方式让我协助，警官先生，我是不是应该和我国驻港外事机构打声招呼？噢对了，在半岛酒店门前发生这么大的事件，说不定他们已经通过收音机，什么都知道了。”
狠狠盯着华探长，英籍警司一言不发。从现场目击者的口供来看，眼前这嫌犯不过是个顺手牵羊的小偷，而且还属于交过保释金就可以被释放的初犯。但谁都清楚一点：这“小偷”所掌握的秘密，绝对可以引起国际性的大轰动。至于能不能在舆论关注下合理合法撬开他嘴巴，英籍警司看看华探长，还真有点信不过他。“蓝探长，这件事你不用插手了，就交给从英国来的詹姆斯先生吧。”说着，他指指一旁高鼻深目的白人帮办。
“英国来的？”晓武快速搅动脑汁，“从刚才他不动声色打量自己来看，这绝对不是个普通警员？哼哼！审个小偷还用特意从英国请警察么？弄不好……他是英国军情六处派遣的特工。”和詹姆斯不约而同瞥了英籍警司一眼，似乎一个在感激他提醒得及时，而另一个却在埋怨他多嘴。
“王先生，感谢您与警方合作。”向晓武伸出毛茸茸的大手，詹姆斯热情地说道，“欢迎您来香港。”
“什么？不用交保释金就可以被释放？”杨旭东在转椅上扭过身子，盯着写字台前的蓝探长，
“他捡包的时候，失主已经死了，由于没有被害人指证，他的行为只能算捡，唉！捡个一文不值的破皮包，按香港法律构不成犯罪。”蓝探长悻悻说道，“这烂仔很难对付，包里到底有什么只有他知道，所以单纯凭现有证据，根本无法向律政司提起诉讼。”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杨旭东皱皱眉，“到底是他聪明了，还是你们越来越笨？”
苦笑一声，蓝探长没说话。
“那你有没有办法多留他24小时？”
“除非给他栽赃，”又是一声苦笑，蓝探长无奈地说道，“可现在连栽赃的机会都没有，英国人已经插手了。”
“是不是军情六处那个亚洲问题专家？”
“是的，不过从现在起，詹姆斯也只能留他8个小时。届时若还找不出他参与间谍活动的证据，就只能乖乖礼送他离港。”
“过瘾！有得玩了！我喜欢！”一拍桌子站起身，杨旭东大声叫道，“这可是个有趣的对手，呵呵！老天待我不薄啊！”
“东哥，他还想见你。”
“见我？嗯？这是什么路子？”拍着脑门，杨旭东在屋里慢慢踱几步，最后站在落地窗前，从十几层的商务办公室，向远处的海面望去……“你还别说，我怎么觉得这小子的路数……有点眼熟呢？到底熟在哪儿，一时……我也说不清。”
“东哥，接下来该怎么办？”
“怎么办？上面不是叫咱们阻止那专家投共么？哼哼，任务已经完成，结束了。”
“可那烂仔手里的东西还没拿到。”
“那是英国人感兴趣的事，和我们没关系。”
“我怕台湾会……”
看看蓝探长，杨旭东逐字逐句不屑地说道：“我敢跟你打赌，那东西就在他身上，可你有办法弄到手么？”
“在他身上？不会吧？在警局我们搜查过，一点线索都没有啊？”
苦笑一声，杨旭东不禁摇摇头：“你这脑子没长弦，我和你说不清楚。”
“长官……”
“你进他屋子，闻到过焚烧的味道吧？”
蓝探长点点头。
“他把什么东西烧了，这就说明那东西很重要，不能落在旁人手里，是这样么？”
“应该是。”
“可你想过没有：如果重要东西就这么毁掉，那他回去该怎么交差？所以有两种可能：第一，他把那东西的内容记下来了，但这种可能性不大，仓促间，我不相信他会有那么好的记性。第二，他用袖珍相机把内容拍摄下来，只是你们没有找到胶卷。”
“他的房间我们也搜查过，并未发现什么胶卷啊？”
“说你蠢，看来还是抬举你，”点点蓝探长的肚皮，杨旭东森然一笑，“不会吞到肚子里吗？换了是我，肯定这么做！”
“噢……原来是这样……那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打算怎办？”
“找几个弟兄把他干掉，夺回胶卷。”
“猪都比你聪明！”杨旭东气得破口大骂，“你这脑袋里全是屎！”
“长官……”
“他现在是什么价值？英国佬能让旁人随便接触他么？”
“这个……”
“现在新闻界都在关注半岛酒店的凶杀案，就算英国佬没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可在舆论面前，又岂敢让他有半点损失？所以说，他被重兵保护礼送出境，这已成定局，你若非要暴露身份硬往枪口上撞……哼哼！我不惩罚你，恐怕台湾也不会放过你。”
“那该如何是好？再怎么说这东西也不能落到共党手里啊？”
“可总比落在英国人手里要强吧？”
“嗯？”
叹口气，拍拍蓝探长的肩膀，杨旭东娓娓说道：“我们和共产党那是家务事，这就和当年打小鬼子一样：兄弟俩再怎么瞧对方不顺眼，可家当不能便宜外人，你明白吗？”
“道理是这样，不过……该怎么向台湾解释？”
“还解释什么？”杨旭东揉揉太阳穴，“说不定英国佬，已经怀疑他身上藏有胶卷了……”
晨曦初现，一层层白浪涌上沙滩，留下无数破碎的泡沫后，又辛酸地退回到原点。浑浊的海水中，漂浮着三具尸体，两男一女，正是昨日午时还和晓武有说有笑，在一起喝酒的庆元夫妇和酒精陈。
“这三个人你认识吗？”詹姆斯指着尸体，用眼角瞥着马晓武。
“让我看看，”揉揉眼睛，晓武瞧了瞧，“能不能借个手电？有点黑，看不太清。”其实，他一眼就认出这三个战友了，心里是什么滋味已经说不清，就像一坛掺了黄连、辣椒的老醋，强行把它喝下去，还要若无其事对旁人说，那感觉真好。“这三个人是谁啊？”晓武疑惑地问道。
“王先生，您没见过这三个人么？”
再仔细瞧了瞧，晓武连连摇头，“不认识，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回答得很冷漠，眼神也非常坚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此时这三个人，就是那路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詹姆斯点点头，他也承认，从这“王先生”的眼神中，没有发现任何破绽。“可有人说，看见你们在‘情缘酒吧’喝过酒。”
“那又能怎样？詹姆斯先生，我也可以和你在酒吧喝酒，但你不一定要认识我，甚至酒一醒，彼此间连对方姓甚名谁，长得什么样都未必记住，是这样么？”
“可我说的是昨天的事情。”
笑了笑，晓武问道：“您有相好的酒吧女么？”
“对不起，这是我个人隐私。”
“那好，我换一种提问方式：陪你上过一次床的女人中，她们的长相、年龄、姓名，您还能记住几个？”
詹姆斯没说话。事实上，除了他经常光顾的女人，那些只和他发生过一夜情的酒吧女，到真是没记住几个。“女人和这案子有关系吗？”
“当然！”晓武郑重地点点头，“连和自己有过亲密关系的女人都记不住，呵呵！更何况是醉酒下碰过杯子的陌生人？”
无言以对，詹姆斯心里划过十字，暗道：“这家伙太狡猾，一般混蛋绝对培养不出如此品种的小狐狸！”
驱车赶回警局的路上，詹姆斯不断和晓武鬼扯着不相干事情，这些事情本身并没有什么直接意义，他甚至说完天气，便直接扯到女人上楼先迈哪条腿。不过晓武心里明白，只要把这些不相干的话题重新排列组合，就是一道严密的逻辑问答题。哪怕你说错一句，对方也可以轻易找出漏洞，将你置于死地。
这种游戏他和师父经常玩，已经再熟悉不过，因此对于詹姆斯来说，和晓武交手的感觉就如同踢在了铁板上。好在双方都没亮出最后底牌，即便气氛多少有些尴尬，但彼此间还能继续保持着谈笑风生。
走进警局后，詹姆斯将晓武领进一间密室，看来他对这一宿未睡的敌手依然贼心不死，也不准备在未来的几个小时内轻易放过他。
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双方，晓武有点疲倦，但詹姆斯的心里比他还累。两个人都在漫无边际地聊着，时不时在自己认为是软肋的地方，向对方下手。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晓武对詹姆斯说有些疲倦，想睡一会儿。
“吃点早餐再睡吧。”詹姆斯笑眯眯望着对手，脸上充满令人倍感温馨的关切。
“谢谢！”
一个印度侍者端来牛奶面包放在他面前，晓武看看牛奶，又瞧瞧詹姆斯，没说话。
“王先生，还有四个小时，到中午十二点您就可以离开了。”詹姆斯问道，“您打算什么时候离开香港？”
“尽快吧。”应了一声，晓武的眼角忍不住瞥瞥牛奶。“对手已经想到东西在我肚子里，”他暗道，“这杯牛奶中肯定放了泻药。”
“如果你不喝，那就证明我猜对了。”詹姆斯显得很轻松，他关注着对方，暗自揣摩，“你可以说自己不喜欢喝牛奶，但我会更换你能接受的任何液体。”
“喝下这杯东西，那可就什么秘密都没有了……”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能瞒过去的秘密。”
“若是我拒绝，他一定还会换别的饮料劝我喝……”
“我备了足够的泻药，绝对够你使用。”
“先让他换杯茶，我再慢慢想办法……”抬起头，晓武平静地说道，“对不起先生，我不喜欢喝牛奶。”
“那就来杯茶吧？茶可是你们中国人的挚爱。”
“谢谢，不过我并不口渴。”
“说了这么久，怎会不口渴呢？怠慢尊敬的贵客，这在我们西方人眼中，是件很失礼的事情。”
“那就换杯茶吧。”
侍者又端上一杯热气腾腾的乌龙茶，晓武知道，自己再拒绝恐怕真就说不过去了，没有嫌疑也会露出马脚。
端起茶杯吹吹热气，晓武又将它放回原处。
“怎么，茶也不合您的口味吗？”
“那倒不是，太热了，凉一凉再喝。”
詹姆斯不再说什么，他干脆悠闲地倒在椅子上，有意无意撇向晓武的嘴。
时间飞速流逝着，当杯中那最后一缕热气消散后，晓武端起杯轻轻呷了一口……
“王先生，好喝吗？”
将茶水品了品，果然有种说不出的怪味，可是又不能指责对方下药，否则一旦把话说出，对方肯定要拉你去医院照X光，那样就会前功尽弃什么秘密都存不下了。“腹泻之后他就不会领我去医院吗？”想了想，晓武突然觉得自己所处的环境，已是万分凶险。
临行时，组织曾对他说过一句话：“出去执行任务的情报员，就是在云雾中被放飞的风筝，国家能感觉到你的存在，但却不会承认你的身份——不管你成败与否。”因此，现在的晓武是孤军奋战，不会得到任何的有利外援。
药性发作得很快，晓武的肚子开始了绞痛，詹姆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脸上露出了期盼。
“英国佬肯定会给他下药，”杨旭东淡淡说道，“剩下的时间是英国人最后的机会，他们肯定要想尽一切办法折磨他。”
“洋鬼子也够蠢的，直接拉他去医院不就行啦？一照X光，什么秘密都能发现。”蓝探长想想平时高高在上，对自己指手划脚的洋上司，心里怨气重重。
“那不行，”杨旭东摇摇头，“也许英国佬只在他房间里找到袖珍相机的残片，并未发现显影、定影剂。所以他们害怕底片曝光，不敢轻易拉他去透视，”
“那个烂仔玩得也够绝的，不露声色便令对方处处掣肘，呵呵！可真是高明。不过他也算高明到头了，泻药一吃下去，神仙都救不了他。”
“也许吧……”眺望远处的海景，不知不觉中，他叹了口气。
“王先生想上厕所吗？”詹姆斯向一旁的侧门指了指，“这是我私人的洗手间，你可以随便使用。”
“谢谢！”晓武艰难地点点头，捂着肚子，一溜烟跑进了厕所。“我至少可以再磨五分钟，在这五分钟里，我必须要想出对策！”蹲在马桶上，他的大脑一刻也没停止过搅动。已经感觉到硬物卡在肛门口，便顺手一拉水箱，先将蓄水排空。令他最头痛的是，那个印度侍者一动不动站在他面前，让他根本没有机会做出动作。
“你能不能先回避一下？”晓武问道。
印度阿三没听懂。
“滚出去！”晓武愤怒了，“连男人上厕所都要看，你们鬼佬是不是有病？”
阿三耸耸肩，两手一摊，俏皮地抖抖胡子。
无计可施了……“不能发火，不能发火，绝对不能发火……”晓武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强迫自己安静下来，“无限期蹲下去总不是办法，师父在这个时候该怎么做？他会怎样转移阿三的注意力？”沉吟了片刻，掏出烟盒递给阿三，并抬手在嘴边扇了扇，示意他抽烟除除臭。不过这次，印度人总算明白他的用意了。
就在阿三低头点火的一瞬间，晓武迅速从马桶捞出胶卷丢进口里……
走出洗手间，人也变得轻松多了，但晓武知道这只是灾难的开始，下次再上厕所会怎样，他连想都不敢想。
“王先生还好么？”詹姆斯偷眼瞧瞧他身后的阿三，阿三一歪头，遗憾地耸耸肩。“是不是药量不够？”詹姆斯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不应该呀？那些药足可以累倒一头牛……”
“对不起……我……我再用一下洗手间……”已经顾不得礼节，晓武一个箭步冲出去，恪忠职守的阿三，赶紧随身陪护……
也不知折腾了几趟，晓武最后是耷拉着脑袋，被阿三从洗手间里背了出来。
再次看看一脸无奈的阿三，詹姆斯有点绝望了：“王先生，您是不是患上了肠胃炎？”
顺手从桌面拾起茶杯，晓武艰难地说道：“这杯子就送给我做纪念吧……”
“好吧，请便。”暗自一声冷笑，詹姆斯心说，“你还以为这杯子是刚用过的吗？我怎会给你留下指控的证据？”
一扬手，晓武将杯子丢进纸篓。从“请便”那两个字，他已断定对手调换了罪证。
现在摆在双方面前的难题是：一个在尽力拖延时间寻找机会，而另一个却是千方百计不让他得手。
“英国佬会使出最后一招，”杨旭东森森一笑，“一旦找不出胶卷，他们就会把他送进医院，用X光毁掉一切。”
“这是毋庸置疑的，自己得不到也不会让对手得到，这就是洋鬼子的逻辑。”蓝探长起身收拾着装，准备告辞。
“这小子的手段很像六哥，哼哼！明知道他想干什么，却偏偏对他无可奈何。”
“噢？他会是您的同门吗？”
“不会，绝对不会，”坚决地摇摇头，杨旭东不假思索地说道，“六哥亏欠共党那么多，人家怎会跟他合作？哼哼！要说六哥能背叛党国，我第一个不信！”
“那……这烂仔的手段到底跟谁学的？”
“也许是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别忘了共产党最擅长的，就是学习对手的长处。”
被送进医院后，晓武已经痛苦得说不出话来。他被推进检察室，在医生初步诊断下，又被急匆匆送去透视。
“肠胃炎不适合做透视，我已算是对你破例了。”医生对焦急万分的詹姆斯说道，“这要是传出去，会影响我的声誉。”
一叠钞票塞进医生手中，詹姆斯又问：“您仔细检查过吗？难道他嘴里也没有可疑物？”
“没有，我就连他嘴里几颗牙，牙上几个洞都数过，但就是没发现你要的东西。”
“那就只能看放射线了……”亚洲问题专家从来没象今天这么愁过，他下定决心，回去后一定要给那个‘王先生’立档。
“还有十分钟，你留不住他了。”医生善意地提醒道，“回去后洗个澡，把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忘掉吧。”
詹姆斯有些沮丧，从事这份职业以来，他第一次品尝到失手的滋味。
十分钟后，晓武从影像室蹒跚着走出，连声招呼都没打，便扶着墙一步步向门外走去。医院门口站满了便衣，不过眼巴巴望着他，谁都拿他没办法。
点燃一根香烟，默默地吸上几口，詹姆斯开始琢磨该如何向上司打报告。不过越想越没头绪，一刻钟后，他掐灭烟头准备放弃了。
突然，影像室那紧闭的房门被推开，一个打扫卫生的清洁工，端着一盆污物走出来。
“嗯？”詹姆斯灵机一动，他快步上前拦住工人，“这是谁吐的？”
“那个患肠胃炎的烂仔。”
“他呕吐了？”
“肠胃炎上吐下泻，这有什么好奇怪？”
“那……那没给他照摄头部吗？”
“一个肠胃炎还照什么头？”
“天哪！”詹姆斯手脚冰凉欲哭无泪，忍不住一拳砸在墙壁上仰天长叹，“我又犯了个致命错误！”
“怎么啦？”一旁的医生问道。
“放射线没起到作用，他已经把胃里的胶卷呕出来了……”
这就难怪晓武在离去时，为什么会一言不发。当警察驱车赶到边境口岸，晓武站在中国的领土上，扶着一棵大树，向他们摆摆手。詹姆斯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僵硬：“朋友，欢迎你下次再来香港。”
点点头，在一众香港警察的目送下，晓武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他的胃在反复折腾下，穿孔了……

第36章
“老郑，晓武有消息了！”老钱将抄报纸递给他，忧郁中多少还能挤出点兴奋，“五个人当中，只活下来他一个。”
看过几眼电报内容，郑耀先松了口气。
“这小子命可真大，被人家识破了身份，居然还能挺住一口气，死里逃生跑回来？嗯！是个可造之材。”
“下次再有这种事儿，派你自己徒弟去！”
“哎？你这是什么态度？又想吵架了是不是？”
“我这是实话！大实话！你放着那么多学生不用，干嘛非要打我这半瓶醋徒弟的主意？”
“呵呵！老郑，你亏不亏心？晓武现在的实力，你还敢说他是半瓶醋？”
“在我眼里，他就是差得很远！”
聪明人不与糊涂蛋理论，老钱双臂环抱倚在桌角，嘴里哼起那脍炙人口的《真是乐死人》。
“你牙疼啊？哼哼个啥？”
“老郑，不是我说你，你现在的思想可有点问题哦？那句‘我不欠组织’，在我这里发发牢骚到没什么，可在外面，若还这么嚣张，你头上那‘嫌疑’两个字，肯定会被落实。”
“最好能给我个枪毙！政府放心，我也安心了，省得天天活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
“你可有点向组织反攻倒算的趋势……”
“我都这样了，还不许发几句牢骚？这还有天理吗？要不你憋上二十几年试试？”
“我就当你精神有问题，呵呵！有问题……”
两个人分别后，郑耀先显得很轻松，这心事总在心里憋着，终归不是个办法。发泄完了，态度一端正，你再给他交待任务，马上他就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
晓武能活着回来，这对他来说，是件天大喜事。郑耀先心里有个很自私的愿望：在他有生之年，作为半子的徒弟最好平平安安一帆风顺，可等他俩眼一闭……那就是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不了那么多。“不错，不错，至少走不动道儿那天，精神上还能有个寄托。”他想得很美，可一回到劳改队，美好心情立刻被老李那张苦瓜似的脸，摧毁得四分五裂。
老李蹲在灶台旁抽着闷烟，郑耀先从身旁走过，他头不抬眼不睁，连理都没理。
“这是怎么啦？”郑耀先在他身边蹲下。
“唉……”一声哀叹，老李愁眉不展地说道，“我那姑爷出事了……”
“啊？不会是反党吧？这可是大事儿。”
“你胡扯些什么？他是病了，住院了！你懂不懂？不懂就别出去乱说！”偷眼四下观瞧，老李回头狠狠瞪他一眼。
“哎呦！严不严重？”
“广州那边打电报说胃穿孔了，唉……”
“怎么跑广州去啦？”
“出差……哎？你问他上哪儿想干嘛？”还别说，几年风风雨雨走下来，这老李的警觉性还真是历练出来了。
“呵呵！没什么，我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唉……原本我还指望这姑爷养老送终，可他那体格……唉……”
郑耀先点点头，心想：“看来晓武这负担还挺重，嗯！指不定要替几家去送终呢……不过没关系，乡下孩子嘛！抗折腾。”
导弹专家被人击毙，按理说，晓武这次任务算是失败了。不过这小子很幸运，对他带回来的胶卷进行鉴定后，上级惊讶地发现：这正是他们最需要的火箭方程式。因此，该如何正确评价马晓武同志在此次任务中的作用，有关部门的态度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功过参半不予表彰，而另一派则更倾向于重点扶植新人。
“别以为自己立了多大功，不说你几句，是不是尾巴都能翘上天？”一个多月后，当郑耀先再次见到自己那意气风发的宝贝徒弟，忍不住先给他打打预防针，“如果不是你小子命大，再加上那专家事先留下过资料，你这次行动，就要丢人到家了。”
“师父，您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再怎么说，咱现在也是三等功臣……”
“功臣个鬼！”郑耀先咬牙切齿骂道，“混帐东西！让人家在眼皮底下把目标干掉，你以后出去别说是我徒弟！”
“本来我就不敢说是您徒弟嘛……”低声嘟囔几句，眼角还时不时委委屈屈瞥向师父。可他万万没想到，原本一句普普通通的牢骚话，却令郑耀先神色黯然缄口无语。“师父，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凄然一笑，郑耀先无奈地仰起头，“你说得没错，在外人面前，我也不敢承认是你师父……”
“师父，那我还是说错话了……”
“算啦！不谈这些，就说说这次行动你为什么不顺吧。”
“是啊！我也奇怪，杨旭东为什么把时间掐得那么准？眼镜成刚出酒店，他就立刻动手，一点犹豫都没有，就像事先安排好了。”
“你没怀疑这五个人当中有内鬼么？”
“我和他们总共也没见过几次，不了解每个人的身份背景，所以也就无从怀疑。”
“毛病出在眼镜成身上。”
“嗯？不会吧？您这么快就下结论啦？”
“若是我没猜错，原本杨旭东也打算干掉你，不过你的命比那眼镜成好，一个不相干的巡警，把你给救了。”
“噢？那眼镜成不是他们同伙吗？怎么杨旭东连同伙都杀？”
“既然被灭口，那就说明不是同伙，以杨旭东讲义气的个性，他不会对自己兄弟下死手。所以我猜眼镜成是被人收买后，才变节投敌的。”
“可您根据什么说眼镜成有问题？”
“杀手只开了一枪，对么？”
“是的，我只看到一个弹洞。”
“一枪打死两个，你认为无声手枪的威力，有这么大么？”
“这个……”
“所以那个专家，早在枪响前就已经死了，至于是谁干掉他的，还用再想么？”
“噢……原来眼镜成想把东西直接交给杨旭东，可没想到反被新主子给干掉了。”
“杨旭东这辈子，最恨叛徒和内奸，他利用了眼镜成，随后再把他干掉，这很正常。想当年在解放区，江欣已经牺牲了，可他还要补上几枪泄愤，这就说明此人对异己分子绝对是……”话只说了半截，郑耀先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彻底说不下去。如果有一天，杨旭东得知他是最大的内鬼，那后果……他不敢想，也没心思再想。
“师父，您还是找机会把自己漂白了吧，再这样下去，恐怕到死那天您还是背着个骂名。”
“漂白？哪那么容易？如果我干净了，墨萍、陆昊东的死算怎么回事？是党错了还是我错了？”郑耀先痛苦地说道，“为了我一个人的荣辱得失，就让国家承受那么大的负担，你觉得这可能吗？所以说我这件事还是算了吧，哪怕有一天我真要背负骂名走进坟墓，这也是自找的，与旁人无关。”
“师父，这件事肯定会解决，我有预感，您肯定会有拨云见日那一天。”
“也许吧……但谁知道这一天，会不会是奢望……”
奢望并不是遥远的梦，一个人如果连梦都没有，那就更不用说理想。郑耀先认为的梦并不是久远的，遥遥无期的。就在师徒二人这次对话的几个月后，中共中央根据目前党内存在的一些官僚主义、宗派主义作风，起草了《中央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初稿)》。并于1957年4 月27日，在中央政治局工作会议上，讨论并通过了这一文件。同日，毛泽东为中央起草了《关于即将发出整风、党政主要干部参加体力劳动的指示和请各地分析研究党与人民群众各项具体矛盾的通知》，并指出，整风即“以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为主题，发扬正确的思想作风，纠正主观主义、官僚主义、宗派主义的错误思想作风。”4 月28日，毛泽东又对整风指示作了修改，并指示：“准备五月上旬或中旬公开发表。”4 月29日，毛泽东召集有关领导专门讨论了有关开展整风的问题。4 月30日，毛泽东约集各民主党派负责人和无党派民主人士谈话，就开展整风运动征询意见。
1956年5月，山城市公安局礼堂……
“同志们，在我党刚刚结束的八届二中全会上，毛主席说：‘整风是在我们历史上行之有效的方法。以后凡是人民内部的事情，党内的事情，都要用整风的方法，用批评和自我批评的方法来解决，而不是用武力来解决。’所以根据中央指示，我们山城市公安系统在今后工作中，除了继续坚持严厉打击敌特等危害社会主义建设的破坏分子，还要改正在工作中出现的问题。也就是说，我们要整饬一下某些不良的工作作风。当然了，这是人民内部矛盾，不是敌我矛盾，因此还是使用我党的老传统，发扬人民民主坚持批评与自我批评，欢迎同志们多提宝贵意见……”公安局长段国维同志，向在座广大干警信誓旦旦地说道，“.……关于这次整风，中央提倡‘百家争鸣，百花齐放’。这是什么意思呢？这就是告诉广大群众：只要你们有话，就可以向党组织去说，党绝对不会给你穿小鞋、扣帽子。以往啊！有些同志喜欢明哲保身，这个……有了委屈也不敢说，生怕一步走错步步都错。你说你怕什么？啊？我们党是国民党吗？你提个意见，我们就能把你看成是反革命？哪朝哪代不允许别人说话来着？噢！到了我们共产党执政，就要剥夺你这个自由啊？现在我可以放心地告诉大家：说！尽管地说！只要你敢说，我们就敢擎着，就敢于改正错误，就敢于同不良思想作斗争！一个旧世界我们都改变了，难道还怕纠正自身错误？这是滑天下之大稽嘛！对于提出意见者和被批评者，我们的观点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晓武在台下仔细听着，认真地做着笔录。要向党提意见，这可是大事，怎么也该回去和师父商量商量。要说干特工这行的人对什么都怀疑，可他唯独对师父的判断力却是深信不疑。“师父吃的盐比我吃的米多，他老人家的一句话，够我学习一辈子。所以提意见这件事儿，还是跟他老人家商量商量。”
一旁的韩冰昏昏欲睡，如果不是晓武暗地捅捅她，估计嘴角流涎的韩冰，能以一头杵在地上。
“别睡啊？就算是一家子，也不至于在公开场合不给他留面子吧？”晓武付在韩冰耳畔低声说道，“您现在是副局长，不带个好头，谁还会把段局放在眼里？”
“整天听他唠叨，烦都烦死了，对了，他讲到哪了？”
“要‘百家争鸣，百花齐放’。”
“就这么个话题至于抻一个多小时吗？”摇摇头，韩冰叹口气，“有这时间，出去打打羽毛球，逛逛公园不比什么都强？非要摆出领导派头叫人家讨厌？唉！我看他这是离群众越来越远了。”
“哎？不对呀？你们可是两口子，怎么没事儿净拆台啊？项局，不是我给你提意见，照这样下去，可不利于夫妻团结啊？”
“嗨！我们俩的家务事你跟着瞎操什么心？去，一边呆着去，把你自己老婆哄好了，那才叫本事，别让她整天哭哭啼啼，总上我这儿来闹。”
“项局，她又来找你啦？”
“哪天不来？我看小李这是落下毛病了。”
“唉……”这回轮到晓武叹气了，合上笔记本，刹那间他愁云满面。
“怎么，我说重啦？”韩冰扭头看看他。
“那到不是，我是愁我那家口子。”
“小李人不错，你呀，就是不会沟通。”
“沟通？”摇摇头，晓武一脸苦笑，“干这行儿的，你叫我怎么沟通？不瞒你说，她现在总说越来越琢磨不透我了……”
“受过教育的人想得多，你多担待点。一个大男人可不能小肚子鸡肠。”
“我那是小肚子鸡肠吗？唉！有些话和你们女人说不清。比方昨天晚上，她就跟我说，现在是她在我面前什么秘密都存不住，可我呢？连我最基本的思想动态她都摸不清。嗯！她感觉自己在检察院这么多年，算是白干了。”
韩冰笑了，以晓武现在的实力，国内随便找出个检察员，若能揣摩到他想什么，那真就是见了鬼。“回去多帮小李干干家务，你们男人啊，就是懒，总为自己的懒惰找借口，该怎么讨老婆欢心，不用我这当师父的教吧？”
“那到不至于，不过……唉！我还是先领她去看看病吧，我总感觉她现在的状态……有点不对劲儿。”
台上是口沫横飞的声嘶力竭，而台下则是交头接耳不亦乐乎。事实上，领导干部在人民群众心中到底有多重，已经是一目了然不言而喻。
同一时间，山城劳改农场……
“又要变天了，”郑耀先对老李说道，“恐怕有一批人，日子不会好过了。”
“嗨！你又不是领导，跟着瞎操什么心？”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欺负我没文化是不是？你说你就是个剥葱剥蒜的，整那文绉绉的干啥？能当饭吃啊？”
“老李啊！你这种思想境界可真是……”
“我这种思想怎么啦？”
“.…..应该值得我学习，”郑耀先酣然一笑，“我连头上‘嫌疑’的帽子还没摘掉，呵呵！操那份心干啥？”
“这不就对了吗？”老李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其实啊！你们这些读书的都一根筋，那国家真正需要什么？说白了，就需要我们这些本本分分，只会干活不会挑刺的老百姓。否则那天下岂不要乱了乾坤？唉！说了你也不懂，你呀！还是经历得少，经历得少……”
坦然一笑，郑耀先没有反驳。
“我现在就担心我那闺女，唉！有些事儿你还真不知道，当年山城闹学潮，我闺女就是因为一句‘你可以抓我，但你阻止不了我的思想，阻止不了中国人民需要民主、自由的决心！’结果呢？差点没被国民党弄死。唉！这读书人哪！怎就不明白以言获罪的道理？”
“可大家都不说话，那国家不就完了？”
“国家完了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以为中国的老百姓还有救啊？就算你是仙佛转世，可守着一大群糊涂蛋，还能有什么咒念？你呀……叫我说你什么好？这么多年的书白念了，还不抵我这大字不识的老头子……唉！算了，不说了，再说可真就成了反革命。”
这才叫真正的话不投机，为此，郑耀先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有些时候，果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面对号召，广大人民群众积极参与，并提出了不少中肯的、极其宝贵的意见，这意见对纠正我党存在的不良工作作风，起到了积极帮助作用。但极少数分子却错误地估计了形势，散布反党反社会主义制度的言论，并放肆地向党发动言论进攻。他们说“现在学生上街，市民跟上去”，“形势非常严重”，共产党已经“进退失措”，攻击社会主义制度不如资本主义制度，没有优越性，诬蔑国内形势是“一团糟”，“现在政治黑暗，道德败坏，各机关都是官僚机构，比国民党还坏。”他们全盘否定社会主义改造和各项建设成就，说“历次运动失败的居多”。他们甚至公开提出要共产党退出机关学校，政府代表退出公私合营企业，叫嚣“根本的办法是改变社会制度”。一些人别有用心地煽动和阴谋活动，加上当时某些报刊也传播了一些错误言论，一时间，在国内造成了极为紧张的气氛。
言论是自由的，但问题就在于，发表言论的人其目的是什么。在今天看来，将错误和不实的事情强加于人，还要触犯刑法的诽谤罪，更何况是刚建国不久，当时国内国际形势均非常紧张的新中国？1957年6月8日，面对全国暗流汹涌的“百家争鸣，百花齐放”， 《人民日报》发表了一篇社论：《这是为什么》？于是，由少数人连累多数人后半生政治命运的“反右运动”，就此拉开了帷幕……
这场运动原本与郑耀先无关，因为他早就被剥夺了“乱说乱动”的权利。虽说劳改农场并未完全限制他自由，但他一言一行还是要定期向组织汇报的。不过1957年年末，市公安局收到一封来自劳改农场的信，署名是周志乾。信的内容非常令人吃惊，居然公开为一些已被划成右派的知识分子鸣冤抱屈。
“好你个周志乾，果真是语不惊人誓不休，哼哼！这回你可不够聪明啊！”将信笺往桌面上一摔，段国维打电话对部下高声断喝，“把他给我抓起来！”
派谁去抓人？当然还是郑耀先的宝贝徒弟——马晓武。
晓武也没料到师父会办出这种事，按理说，以他那种冷静的性格及算死牛的智慧，应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可谁又曾想到，他还真就这么做了。晓武领人赶到农场时，郑耀先正在上厕所，蹲在茅坑上，他笑嘻嘻瞧着宝贝徒弟，还伸手要烟抽。
屏退了左右，晓武气急败坏地喊道：“你是不是吃饱撑的？啊？现在是什么时候？别人躲还躲不及，你怎么还要顶烟上？还嫌自己不够倒霉呀？”
“有烟没有？”
“没有！”
“哎？小兔崽子，你这可不够厚道啊？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师父，连这点忙都不帮？唉！这一进去，再想抽几口，恐怕就难了。”
“你还知道自己会进去？啊？你这不是往死了捉么？”
“谁告诉你我会死啊？”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反倒把暴跳如雷的晓武弄愣了，他傻傻瞧着师父，那样子就好像见了鬼。没心没肺的人他见过，但如此没心没肺之人，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我得给自己找条退路，”向入口望了望，郑耀先压低嗓音无奈地说道，“我是什么身份？反革命嫌疑犯，也就是说属于不审不判，悬在中间十三不靠的身份。我还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被判二十年徒刑的囚犯，只要能熬过刑期，还会有出头之日那一天，可我呢？这顶帽子会被扣上一辈子，到死都摘不下来。那种不被人信任的滋味你体会不到，我曾多次暗示过老钱，可他对待我个人问题总是含糊其辞，为啥你知道么？因为我们这行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派出的情报员，不管他以后能不能回来，就当作已经死了。即便他命大，侥幸活下来，也不可能再得到完全信任，直到死去！”
“师父……”
“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信这条规矩打不破。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那么直到死，我也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嫌疑犯。但右派不同，那些倒霉的知识分子都是国家精英，民族的脊梁，扣在他们脑袋上的帽子，绝不会扛一辈子，国家迟早会给他们平冤昭雪。到那时我也就随大溜，以纠正右派为名，让国家给我一个说法……晓武啊！师父这么做你能理解吗？”
“师父……”含着泪，晓武跪倒在污秽的水泥地面，哽咽着说道，“我懂，您是想不管以什么名义，先把自己罪名落实，然后再有个盼头……”
“对喽！还是你了解师父。”
“可国家若死活都不给你这说法呢？”
“那也无所谓，反正我头上又不只一顶帽子，再多几顶也不是什么负担。”
“万一……倘若万一换来杀身之祸呢？”
“如果被判死刑，那我就认了，其实对于我来说，两眼一闭反倒比睁着眼睛更舒心。”
“师父……”
“晓武啊……”摸摸爱徒的头，郑耀先声泪俱下，“为了你的政治前途，今后师父不能再教你，能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情报员就靠你自己了。唉！也不知怎么，我对你就是不放心。”
晓武没说话，擦擦眼泪，他握着师父的手从地上慢慢站起。师父的手很温暖，宽大的掌心中，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周志乾被逮捕的消息，在劳改农场迅速传播，别人倒无所谓，反正他是嫌疑犯，政府这么做也是因为他狐狸尾巴藏不住的结果。可老李就不同了，作为和郑耀先密切接触的老同事，一听说“老周出事了”，当时就屎尿齐流抽过去了。不过他抽得还挺有规律，只要一听说警察来询问，两只眼睛立刻就翻到后脑勺去，怎么叫他都不醒。
“晓武啊！你老丈人的笔录还是你做吧，”段国维找到愁容满面的马晓武，为难地说道，“也不过就是想从他那里了解些情况，可谁知道这老头的胆子……唉！想来想去，还是你比较合适。”
“他现在见我也一样，不过还能好一些，只要我不穿警服，他那对眼睛就不往后翻。”
“晓武啊！你家老爷子可是指证周志乾的关键，他要是不肯合作，那周志乾说不定又会得道升仙。”
“不是我说……非要把周志乾置于死地吗？”晓武痛苦地问道，“抓不到郑耀先是我们无能，可也总不能拿一个不相干的人顶罪吧？”
“你这叫什么态度？啊？有这么和领导说话吗？”
“唉！对不起……我家里出了这档子事儿，心思有些乱，您甭和我这粗人一般见识。”
“晓武啊！你也是老同志了，怎还会这么冲动？算了，以后自己要注意。不过周志乾的事……”
“还是我去吧，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家伙我可不一定能降住。”
“那你说该怎么办？”
“让项局陪我一起去吧，对付周志乾，她比我有办法。”
段国维苦笑一声，没说话。
“怎么啦？”
“噢！没什么……”
毫无疑问，韩冰是对付周志乾的最佳人选，但这个最佳人选，此时也遇到了麻烦——关于她的某些不当言论，组织上正在讨论该给她一个什么样的处分。

第37章
韩冰又倒了，用老袁的话来说，她是在“黎明即将到来的那一刻，陪着周志乾一块举枪自杀了。”
本来这顶右派帽子原本也轮不到她，但什么事情都有个例外，韩冰遭此横祸，就是个不大不小的例外，她那张得理不饶人的嘴巴，给她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组织上对右派名额是有硬性规定的，不巧的是，山城市公安局也分到了几个名额。但作为一个保密单位，平时大家又都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匆忙间上哪儿去找那么多右派？不过干公安的就是与众不同，个个都有急才，情急之中在段国维建议下，决定以民主方式，让党委成员举手表决选举右派。这可是得罪人的买卖，大家同是一起摸爬滚打的老战友，谁能忍心将一口锅里吃过饭的同志送进地狱？但段国维是领导，他嘴大，说什么是什么，你不表决，这会议就甭指望散。
该怎么办呢？大家正在愁眉不展，没想到段家后院起火了，不但起火，而且还烧毁了葡萄架子。一向与段国维明和暗不和的韩冰，突然发难，她指着丈夫大声质问：“现在工作这么忙，你哪来那么多时间胡扯？简直就是在歪曲民主，浪费大家生命。”
这句话如果拿回家说，倒也无所谓，反正关起门那是他夫妻二人的家务事，段国维也不会因此去告发她。不过在党委会上，这性质可就完全变了。大家正愁该怎么选举右派，一听韩冰的话，心里立刻都有了谱——你段国维不是让选举右派么？那好，咱就选你老婆，看你怎么收场。于是乎，段局长就成为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典型，在大家一致意见的通过下，他就是有心保韩冰，也没那个力了。
韩冰也没料到会是这种结局，那些举手表决的同志，平素和她的关系还不错，可一旦翻脸，那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连商量余地都没有。对于中国人来说，廉耻只是一块遮羞布，根本不能用来当饭吃的，既然撕破了脸，哪怕心里都觉得你冤枉，但该往你身上扣屎盆子的时候，谁都不会手软。“谁叫你是段国维的老婆？”有人暗暗想道，“他弄出这笔糊涂账，我不找你找谁？”
韩冰是有苦也说不出了，事到如今，再为自己鸣冤叫屈恐怕也不会换来同情。中国自古以来，就是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就连段国维，在暗地里和她发顿脾气后，也逢人便叫嚷着要和她离婚。一个月后，当他再次于拘留所见到韩冰时，韩冰很冷静地质问他：“你考虑好了么？我和仕途你到底选择哪一个？”
“我跟党走。”
“那好，你滚蛋吧。”韩冰不屑地扭过头去。虽然她落了难，但女人自身那股志气，她是绝对不能放弃的。或许是从来都没有爱过的原因，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她就将段国维这个人，彻底当成了历史名词，于平静的表面之上，居然连一丝伤感都找寻不出。不过还是那句话：什么事情都有个例外，当她再次看到另外一个男人时，那就不是伤感了，而是离奇地愤怒。
说起来这也是缘分，郑耀先头天上午刚进拘留所，下午韩冰就卷着铺盖前来报到了，两个人属于前后脚的关系。更加离奇的是，为了节省警力支援工业建设，拘留所将看管人员进行了压缩，把原本应该分开的男牢女牢进行混编，只派一名警员负责监管右派。按照市局马晓武处长的话来讲：那就是人手实在不够，对于这些右派，只好迫不得已而为之。什么叫迫不得已？说白了不过就是个借口，这充分说明在某些领导心目中，右派也不见得就是多大的罪过，性质和那些刑事犯，还是有着本质区别地。
韩冰和郑耀先住对门，他们背朝背整整坐了一宿，谁都没和谁说话。当然，两个人各自心态不同，话语上也不可能投机。其实两个人都觉得挺倒霉，按理说右派是不用进班房的，基本上均由单位暂时负责监管。但他们两个人不同，因为他们隶属的单位就是公安系统，被公安局监管，呵呵，不进班房还能去哪？但这二人又是幸运的，至少他们由晓武暗中照料，除了写写材料，并未吃多大苦头。
郑耀先是个乐天派，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他犯愁，每天写写算算，闲暇之余还能创作几首打油诗聊以自慰。但韩冰则不同，她是个刚强的女人，所谓刚强，那就意味她比其他女人更容易犯倔。这主要表现在她对待郑耀先的态度上：段国维来看她，没准心情好时还能挤出个笑脸，可对待郑耀先呢？一个多月下来，竟然没跟对方说上一句话。就连暗中连续观察一个多月的管教，也不得不承认：把这二位放在一起，根本就不用操心，那是绝对地安全。
可什么事情都有个例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1958年2月底，当韩冰收到段国维的离婚信后，看也不看，提笔签下自己大名，一扬手，从透气窗丢出去。不过她使用的力道不对，门外的工作人员没接到，对门的郑耀先反而抢个正着。
“离婚？”郑老六一愣，“都在一起过了好几年，怎么说离就离？”
“关你什么事儿？”工作人员一瞪眼睛，从他手里夺过信，“你个反革命右派，管好你自己吧！”
“好好！我错了，我错了……”一弯腰给对方鞠个躬，便闷声不响走回自己床铺。可人就是没脸，待工作人员走后，反复琢磨了半天的郑耀先，又走到门前，对韩冰低声喊道：“喂……”
韩冰回头看看他，一转身，该干什么干什么，一点都没耽误。
“咱俩说说话好不好？”郑耀先将语气尽量平缓，“我一直纳闷，你怎么也进来啦？”
“关你什么事？”韩冰总算说话了，不过这语气……友善度还是不够。
“要说我这个人进来，那是顺应历史潮流罪有应得，可你不至于啊？为党工作那么多年，他们怎么也该考虑一下吧？”
苦笑一声，韩冰没言语。
“你家老段就不能帮帮你？”
“往后别跟我提这个人，”眉头一蹙，韩冰冷冷说道，“你可以用甲或者乙来代替，但就是不要再提这个人，否则我跟你翻脸。”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不过……”想了想，郑耀先揣着小心又问，“对了，你还怀疑我是郑耀先吗？”
“什么叫怀疑？你根本就是！只不过你这个人太狡猾，我们没有足够证据拘捕你！”
想想从她被解除监管至今，这女人不断给自己找麻烦，郑耀先真是有苦也说不出：“跟你商量件事儿行吗？”
“说吧。”
“你我现在同是右派，属于同一个战壕，同一个阶级立场，所以同志之间，就不要再斗了吧？唉！都是四十好几的人了，如此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韩冰擎着笔，默然无语。她想反驳郑耀先，可又说不出恰如其分的语言，也许背后这个丑男人说得很对，都已处在了社会最底层，再继续斗下，那还有意义吗？
郑耀先并不知道：事实上并不是他的话改变了韩冰，而是这个社会，这种复杂的现实状况，令韩冰产生了强烈地反思。
“我于1933年参加革命，跟随党南征北战二十多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会成为资产阶级右派？”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晚，韩冰趴着门缝对郑耀先说道，“我把一切都献给了党，无怨无悔，可不知怎么了，我这人生之路却越走越窄，居然和你这种人化成了等号？”
“我就是个穷光蛋出身，民国时期读过几天高小，不算是个睁眼瞎。可没想到，最终把自己害了的，竟然还是这对眼睛。呵呵！娶了个国民党女特务，结果这黑锅想摘都摘不下来。” 郑耀先笑了笑，自嘲道，“其实说我是资产阶级也没错，就凭我这丑八怪模样，呵呵！不是资产阶级干嘛要娶那么漂亮的老婆？太奢侈了。”
“你别总给自己上纲上线，不就是娶老婆吗？关人家资产阶级什么事？无产阶级就不能谈婚论嫁啦？”
“唉！要都象你这么想，那咱也就不用进来了。其实我早就看出你是个好人，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这和你抓不抓我无关，我只是就事论事。”
“你说我好有什么用？组织上并不认为我是好人，”苦笑一声，韩冰无奈地说道，“抓了半辈子坏蛋，没想到最后连自己也成了坏蛋。”
“哎我说，你和段局那事就这么算啦？毕竟夫妻一场，就不能再考虑考虑？”
“你又多管闲事了，呵呵！不是我说你，吃的苦难道还少啊？要不是当初你可怜陈浮，也不至于落到这种下场吧？”
“喂！我娶陈浮和你离婚是两码事，别掺合到一起行不行？”
“其实我并不喜欢他，选择和他结婚，那也是没办法……嗨！算了，都到这种地步，说它还有什么用？人哪！不到关键时刻根本看不出为人，呵呵！所谓领导干部，说白了其实也就是俗人一个。”
“人活着就要想开，想不开啊！那就是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不过还好，你这次进来可比上次要强多了。”
“这话怎么说？”
“上次你要死要活的，哎呀！吓得我呀，就跟那什么似的……”
“我想死关你什么事？呵呵！特务头子也会有心慈手软那一天？哎！这可不是我吓唬你，说不定哪一天，我真觉得没意思了，就会找根绳子一了百了。”
“那好，你死吧，看在共患难的份上，我给你收尸。”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这两位顶级特工很有意思，从一开始剑拔弩张地张对峙，到后来同处屋檐下，不得不放弃自尊慢慢交流，这其中的变化，外人绝对是始料不及。就连晓武听说这件事儿后，都惊讶得合不拢嘴。至此他不得不承认：政府实在是太有本事了，一场规模不大的政治运动，居然让他挖空心思想办都办不成的事，在短短不到两个月内，就出现了历史性的契机。
“我到底应该为他们高兴，还是悲哀呢？”晓武的脑子也开始糊涂了，从此，这个问题便成为他终身避不开的怪圈。
晓武迷糊了，可上级领导并不糊涂，特别是省厅的老袁，一听说周志乾又落网了，兴奋得两天两夜没睡觉，吓得身边的医护人员，赶紧提前开出了入院通知单。
“老余啊！听说没有，周志乾又落网了。”老袁兴冲冲找到陈国华，开门见山地说道，“这回可不能叫他跑了，说什么也要给他落实‘反革命’！”
“唉……”一声幽叹，陈国华倒在沙发上，情绪极度低落。
“怎么啦？难道周志乾落网你不高兴？”
“我高兴得起来吗？韩冰也出事了，那可是我的老部下啊……”
“你愁也没用，她自找的，还能怪谁？不过说来也可惜，一个优秀的女干部，就这么完了。”
“没保住韩冰是我的失职啊……”
“这事也不能怪你，那段国维不也没保住他老婆么？唉！说起段国维我就一肚子火气，你说他这男人是怎么当的？连自己老婆都互不住，丢人！”
“老袁啊！这些话也就是你我关起门说，出去后……”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想了想，老袁突然问道，“有件事得和你商量一下，韩冰这一出事，山城公安局副局长的位置可就空出来了，你看……是不是再派个人手？”
“还派什么？叫晓武顶上。”
“可他太年轻，这资历……”
“年轻不是问题，我在红军当指导员的时候，不过才25岁，比当时的军团长也大不了几岁。”
“那就……让他先干一干试试？”
“就这么办吧，老袁啊！不是我偏爱晓武，关键这小子用起来顺手，你说是吗？”
“话倒是不错，不过……嗨！也没什么，不是还有老段坐镇吗？”
“是啊……”陈国华笑了笑没说话，可心中却暗道，“要论听话，那可是谁也比不上段国维啊！”
在世界情报届中，最著名的战略情报员，当属二战时期苏联间谍佐尔格，但是在晓武心中，自己的师父要比佐尔格更加优秀。师父一生的功绩，属于绝密，无论他活着还是死去，国共双方将永远不能向外界披露。
郑耀先在二战时期的经历，可以写出一本厚厚的纪实文学，其中主要的功绩，都是针对日本法西斯，是捅向日军大本营心脏的一把尖刀。可以这么说：在二战时期远东及太平洋地区的重大历史事件中，均有他郑耀先活跃的身影。在佐尔格还未向苏联发出“日军不会进攻远东”的情报之前，郑耀先就料定小日本要吱什么尿了；在中西功还未断定日本偷袭珍珠港的确切时间时，郑耀先就提醒国共双方：1941年12月7日，美国人恐怕要倒霉了……
郑耀先搜集情报是靠精准的分析，他甚至能从对手的只言片语中，找出自己想要的答案。比方说：日本在发动太平洋战争之前，他根据中日双方战略物资的消耗对比，推算出日本最紧缺的战略物资是什么，然后又根据日本最紧缺的战略物资，推算出日军不可能进攻苏联，其主要战略目标，极有可能是盛产石油、橡胶的美国殖民地——东南亚。至于何时与美国开战，那就更简单了：以日本现有战略物资的储备及消耗，动手时间肯定不会拖太久，最迟不会超过1941年底，同时，日本要打击美国的太平洋舰队，肯定要选在舰队比较集中，美军防备比较松懈的时间，算来算去，12月7日那个星期日，就是最理想的日期。遗憾的是，美国当局并未相信郑耀先及其他战略情报员的分析，但这并不妨碍美国情报局将他列入“危险分子”的名单。
但是，如此一位出类拔萃的情报精英，现在却活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每天在期盼和痛苦中煎熬着自己的下半生。
“这郑耀先太不像话了！”老钱接到晓武通知后，专程赶赴山城，当面向陈国华发起牢骚，“他整这一出儿跟谁商量过？这不明摆着给我找麻烦么？”
“消消气，别上火……”
“我消得了吗？”老钱气得直转圈，“自打出北京，我这火儿就没消停过，你说说，我活到这岁数，跟谁操过那份心？”
“可事情已经出来了，你还能把他怎样？枪毙他？呵呵！那你不是成全了他？”
“得给他个教训，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你还别说，他到底姓啥谁也不知道。我算看明白了：这个老郑，不简单，他想问题的方式神鬼莫测呀！”
“不行！我要马上见到他！这个混蛋，气死我啦！”
“你呀！还是别见了，既然他不打招呼就办出这种事，说明他对你也失望了。”
“他有什么资格对我失望？”
“这还用问吗？”陈国华摇摇头，话语中流露出淡淡的苦涩，“他现在最大的心病，就是想活得象个人，可这些你老钱能替他办到么？即便是能办……可你能给他办么？”
“依你的意思，我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喽？”
“我没那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老周啊！这不是我人格有问题，全世界你打听打听，对待象他这样的情报员，哪家情报机构不是这规矩？”
“也许你说得没错，不过人都是有思想的，而老郑这个人，往往想得又比别人多。”
“想得多也不行！个人利益绝对不能高于集体利益！”
陈国华叼着香烟，默默无语。他知道自己无权去说服老钱，也不可能再跟老钱说些什么，但有一点他是心知肚明的：经过反右斗争后，再让一些中国人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恐怕要比登天还难。
事实证明：郑耀先果然不想见老钱。他不管你从哪儿来，也不考虑自己是不是被专政对象，只要觉得没必要，宁肯装病也绝不抛投露面。结果弄得老钱是趁兴而来败兴而去，两个人这暂短的交情，算是出现了裂痕。
1958年4月初，郑耀先和韩冰的处理意见被批复下来：发回农场进行劳动改造。“劳改”这个名词对于郑耀先来说，是个非常新鲜的新生事物，它不同于刑事犯，也不由法院来判决，而是社会主义国家针对某些特殊人群，实施的一种特有的专政手段。“劳动改造”到底能改变什么，郑耀先不清楚，韩冰也不知道，但二人凭借那绝顶聪明的脑袋，不约而同推算出自己的命运将是苦不堪言。
“这还不抵给我判个几年呢……”临行前，郑耀先私下对韩冰说道，“就我这腿脚，这身板，还能干个什么活儿？”
“干活那是抬举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是普通劳动者啦？”一声幽叹，韩冰的神色凄凄惨惨，“改造，你还是从‘改造’这两个字上下功夫吧……”
“那我们不是惨啦？”
又是一声长叹，韩冰抹抹脸，恨恨说道：“命啊！这可真是命啊！自从遇见你，我这日子就没怎么好过！”
“这不能怪我，谁叫你没事连做梦都盼着抓我？”
“废话！你是贼我是兵，能不抓你吗？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哼哼！我照样不会客气！”
“那你就慢慢抓吧！哼！榆木脑袋！”
俩个人时常会发生点小磨擦，但磨擦也是一种交流，这并不妨碍双方对未来命运的共同探索。
在马晓武刻意安排下，回到农场的两个人，一开始并未象其他右派那样参加重体力劳动，而是在食堂继续从事着切葱剥蒜工作。不同的是，大师傅老李再见到这二人时，多了个下意识转身动作。同事之间像往常那样有说有笑已是不可能了，地位和阶级立场的对立，无形当中在众人之间树立起一堵厚厚的柏林墙。
老李不再犯病了，可他那双眼睛瞥向郑耀先时，依然有些古怪。晓武来农场也不象以往那么频繁了，这到不是说他嫌弃郑耀先的身份，主要是工作和家庭给他带来了太多的压力。五七年的反右以及丈夫频繁的“失踪”，令小李身心受到了极大的重创，她的精神总是处于压抑和紧张状态，甚至在正常工作中，也频频出现不必要的失误。因此，考虑到小李工作的特殊性以及和市公安局的合作关系，检察院领导经过反复讨论，决定将她调离原工作岗位，从事一些简单的文职工作。
五七年是新中国的一道分水岭，五七年之前和之后的人际关系，将从单纯逐渐过渡到复杂化。如果说反右斗争只是让中国人放弃讲真话的最低道德标准，那么随后而来的“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则将中国人坚持实事求是的美德彻底践踏。
有人说，反右斗争是为随后而来的“大跃进”作铺垫的，伟人的魅力就在于：他可以将战略目光放在常人所看不到的位置上。通过反右运动阉割掉中国人骨子里那坚持真理的血性，便为后来通过“浮夸”和放“卫星”制造个人业绩，奠定了顺理成章的舆论基础。
当农场广播里传来“湖北省长风农业生产合作社，早稻亩产15361斤”的时候，郑耀先正在洗白菜，听到这消息，他只是微微一笑，随即无奈地摇摇头。一个小时后，正在洗白菜的郑耀先，听到广播里“河北省XX一亩地产山药120万斤、小麦12万斤、皮棉5000斤、全县粮食亩产2000斤”等高产卫星时，忍不住张口骂了句：“呸！河北人真他妈无耻！”
一旁的韩冰冷冷瞥他一眼，而厨房大师傅老李，则一溜烟逃之夭夭。
在科技高速发展的当今时代，小麦亩产一千斤这是个很普通的数字，但是在刚刚建国还不到十年，经济文化及生产力极度落后的中国，出现亩产小麦12万斤，那就非常令人匪夷所思了。而且这种奇怪想象并非只发生在一个地区，一个省，甚至整个中国，每天都在被这种奇怪想象所充斥包围着。河北省徐水县就是因为亩产12万斤这颗奇怪“卫星”，而享誉了全国。
“让你看笑话了吧？”撂下菜刀，韩冰不悦地问道。
“这也叫人话？”一指广播，郑耀先愤愤说道，“我就算再没种过地，也知道亩产出不来12万，你说这河北人也太能颠倒是非了吧？嗯！以后和河北人相处，我得小心点，免得被人家卖了，还得帮着数钱。”
“出了这种事情，让你看共产党的笑话了吧？”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一个资产阶级右派还能有什么意思？”
“不对呀！我觉得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不明显把我往国民党那边推吗？”
“噢？难道你不是国民党？”
“我只是当过几天国民党兵，和国民党反动派不挨着。”
“噢……那我理解错了，对不起啊！”
“哎我说，你说话阴阳怪气，到底什么意思？”
冲门外看了看，韩冰低声埋怨道：“你是不是有病啊？都混到这份上了，怎么说话还不把个门？非让人家把你弄死才舒心？”
“弄死我？好啊！那我还得说声谢谢。反正不管怎样，让我不说实话，那还不如杀了我！”
韩冰死死盯着他，半天未曾言语。
“看我干嘛？我长得又不好看。”
“没人欣赏你那张脸，”摇摇头，韩冰为之一叹，“你果真不象郑老六，至少他办事比你圆滑。”
“这话从你嘴里出来可真难！”
“难么？”凄然一笑，“其实有时候我也很佩服你，本应是共产党员该说的话，却偏偏叫你给说了。”
“唉……有什么办法？谁让咱忧国忧民来着？”
“噢？没看出来。”
“我不瞒你，照此下去，老百姓的日子会很难过。”
“怎么说？”
“亩产12万斤，也就是说，一亩地的产量能达到正常的200亩。哼哼！现在好了，老百姓种一亩地要交200亩的公粮，你叫他们拿什么交？倾家荡产都不够哇！若再赶上几个不顾百姓死活，媚上欺下的混账官员，那就会疯狂收购粮食制造个人业绩，将老百姓彻底逼上绝路。”
“结果农民是越种越穷，对国家也是越欠越多，到后来能不能填饱肚子都成问题。”韩冰也是忧心忡忡。她在战争时期广泛接触过农民，知道农民最需要什么，现如今这些极为不正常的现象，分明是在动摇国本。
“不出两年，老百姓恐怕要挨饿了。现在这是人祸，一旦再有个天灾，恐怕就要大量死人了，唉！这全国性灾难的后果，绝不亚于再打一次抗日战争……”
从直觉上，韩冰认为这周志乾绝对不是在危言耸听，不过处于好奇，她忍不住又追问一句：“你怎么知道要挨饿？”
“一个星期前，我们吃的菜里还有土豆，可是现在土豆没有了不说，就连白菜也是越来越少……”
“噢……”她点点头，突然间随着一个冷颤，又忍不住打量起面前这奇丑无比的男人，过了许久，她逐字逐句厉声问道，“心思这么缜密，还说你不是郑耀先？”

第38章
放下手中报纸，杨旭东盯着维多利亚湾的海景，冷静地对部下说道：“大陆正在瞎搞胡搞，反攻大陆的时机，快要到了。”
“长官，台湾让我们增派人手过去，您看……”
“现在增派人手还未成熟，再等一等，等到老百姓彻底吃不上饭，记起‘三民主义’的好处时，我们再动手也不迟。”
“那我……可就要回复台湾了……”
“回吧，就说是我说的。对了，那个姓王的大陆特工，你们查清他底细没有？”
“还没有，派过去的兄弟都没回来，估计也回不来了。”
“这个人绝对不能小瞧，一定要给他建档。还有，要给现在仍潜伏在大陆的兄弟加薪，日子不好过了，没钱怎么养家？”
“长官，只给钱恐怕也不行。”
“嗯？”
“在大陆如果没有粮票，再多的钱恐怕也换不来粮食。”
“那可怎么办？这粮票上哪儿去搞？”
摇摇头，其部下也是一筹莫展。
“妈的，这世界还有连钱都搞不定的事儿？真他妈见了鬼！”
“长官，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大陆有许多弟兄都联系不上了，据说……他们都跑去炼钢炼铁，实在脱不开身搞情报……”
“这是真的？”难以置信地看看部下，杨旭东的表情有点象哭，“噢！闹了半天，咱们的兄弟都给共产党干义工去啦？”
“没办法，不去就要被说成是消极怠工，弄不好还给打成‘反革命、右派’什么的。”
“很好！很好！”杨旭东真是哭笑不得，“我们出钱养的特工，却给共党义务劳动，嘿！无论怎么看，这笔买卖都是共党只占便宜不吃亏？”
“我们一些兄弟实在是吃不消了。您想想，他们没日没夜去炼钢铁，仅有的一点吃饭睡觉时间，还要用来搜集情报，实在是太辛苦了。为此有些兄弟吐了血，嗯！不过凭良心说，共产党这医疗制度还算不错，看病没收他们一分钱。”
“废话！这要看病还收钱，那还叫人活不活？”
“有几个兄弟刚刚打过报告，问能不能请假休息几天……”
“哎？这不对呀？他们不去向共党请假，怎么反到跑我这来请假？”
“嗨！共产党也得给他们假呀！特别是那几个吐血的兄弟，现如今躺在病床上，连手指头都动不了，还念念不忘对不起党国呢。”
“算了！算了！叫他们休息吧，共党不把他们当人，咱可不能视而不见，唉！这叫什么事儿？共党造孽，我们来给他擦屁股？”
“还有……”
“还有？”一听说还有问题，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杨旭东，都感到有些怕了。
“派去寻找许当家的兄弟，至今也没找到她下落。”
“噢……和前面的消息比，这倒是个好消息……行了，我知道了。”
许红樱是杨旭东解不开的情结，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爱上她，至少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忘记那剃光头发的女人，一直在打听她的下落。他身边不乏漂亮的女谍报员，只要他高兴，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弄到手。但这些女人和许红樱相比，他总觉少了些什么，至少在使用和配合默契上，就远远不如许红樱。
从公共汽车跳入江水的一瞬间，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从水中冒出来后，他就再也没找到许红樱的倩影。他不相信这传奇的姑子会落到共党手里，也许她正在大陆某一鲜为人知的地方默默潜伏，等待他的再次出现。“喜儿，我一会找到你，无论生死，我都要给你一个交待。”
杨旭东操心的事情很多，而远在山城的马晓武，比他还要累。潜伏在四川地区的国民党特务，如今已彻底进入休眠状态，哪怕是天崩地裂，他们都不会再活动了。至于为什么是这个效果，不用猜也能知道：这都是托大炼钢铁的福，特务们也累得没心思干别的。每天由街坊三姑六婆举报，被逮捕的可疑分子倒是不少，可经过仔细鉴定，发现这些人当中逃难的居多，真正的特务反到没有几个。
“再这样下去可不行，公安局整天也不用干别的，光遣送原籍就能把人活活累死。”晓武打电话向老钱抱怨，“那些地方领导都是干什么吃的？凭空整出这么多逃荒的，他们在位置上还能坐得住？”
“晓武啊！发牢骚没有用，这不是你我能解决的事情，唉！没准现在，国民党正在看我们笑话，这才是我最担心的。”
“可特务现在也没力气活动了，你叫我上哪儿去抓？”
“这个……我看你还是去找那个那个谁，说不定他会有办法。”一提起“那个谁”，老钱就头痛，若非没有办法，他对这个人连想都懒得去想。但总不想那也不是办法，国民党会天天逼着你想，别看全国有那么多情报员，关键时刻真正能起到战略决策作用的，还是这“那个那个谁”。
老钱自己并不知道，他简单的一句话，却是在无形中给晓武增添的砝码。对于那两个宝贝师父，他在遇到困难时也不是没想过，可这两个人现在活得也并不滋润。  
郑耀先算是累惨了，每日三餐要在厨房帮工，白天还要去开荒种地，晚上还要加班加点参加土高炉炼钢。口粮没给他增加，产量也没见怎么提高，这劳动量倒是翻了番。韩冰给他记过一笔帐：鸡没叫他就得起床备菜，鸡叫了他就要出工种地，刨除中午晚上他要从地里回来参加食堂劳动，半夜两点他才能顶着一脑袋烟熏火燎，被值勤管教送回自己的小窝棚。照劳改农场大队长的话来讲：这叫洗心革面戴罪立功。
“我戴罪不立功还不行么？”私下里，郑耀先对韩冰暗暗叫苦，“种地是没办法，可这炼钢，不会连个瘸子都不放过吧？”
“谁叫你平时怪话多，不整你整谁？再说了，你也不看看自己身份，既然是专政对象，怎么弄，你都得忍着。”
“可这两天我那腰……唉！不说了。”
“怎么啦？腰痛？”
“能不痛吗？一百多斤的破锅烂勺，我一扛就是三里地一个来回呀！哪怕是匹骡子，也不能这么折腾吧？”
“一百多斤扛出三里地？”望着郑耀先那枯瘦如柴的干瘪样，韩冰觉得有点夸张，“你有那体格吗？”
“这不……”掏出汗巾让韩冰瞧瞧，乌黑的毛巾上，全是斑斑血迹。
“你吐血啦？”
“我连肺子都快吐出来了。”
“那你怎么不跟管教说？”
“没有用，人家政府说了，无产阶级都在加班加点，哪有让反动派躲在一旁抽烟喝水的道理？”
“还别说，这话听起来蛮有道理的，呵呵！”
“所以啊！咱就继续干呗！”捂着嘴，用力干咳了几声，郑耀先对韩冰偷偷又道，“市文联有个叫张什么的右派，就是没事儿爱写写诗歌的那个，今天累死了。”
“啊？”
“一分队那个叫王什么的右派，昨晚上吊死了。”
“啊？”
“三分队一个刚结婚又离婚的小丫头，也是咱们同类，高炉破裂溅了一身铁水，身上那火苗呀！哎呦……”
“人怎么样了？”
“不死也得变成我这模样。”
韩冰的手开始抖了。就在不久前，她刚刚接到通知，要去顶替一个女孩炼钢。现在想想，她知道自己是去顶谁了。想当年在枪林弹雨中，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的女英雄，现如今她却怕了，眉头也不是眨一下的问题，连腿肚子都哆嗦。
“你吃过饭没？”郑耀先问道。
“嗯……”点点头。
郑耀先从碗里拾起个窝窝头，蘸点咸盐水，塞进韩冰手中：“把它带上，咱们这些人命贱，人家那盐汽水不是给咱预备的，有了它你就能撑过去。”
“可这是你的口粮，每天只吃一个窝头，你受得了吗？”望着面前这丑陋的男人，韩冰的眼睛湿润了，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命贱，早就是该死之人，可你不同，活下去比我更有意义，”惨然一笑，郑耀先又道，“如果有一天，你查清我不是郑耀先，别忘记来我坟头说声对不起。”
韩冰哭了，她捧着窝窝头默默流下眼泪，此时此刻，面前这男人到底是不是郑耀先，已经不重要了。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意识到一点：原来自己最应该做的，就是留住这患难中得之不易的友情。
郑耀先病了，病得很严重，整日整夜呕血咳血。即使是这样，管教一方依然未停止他的工作，直至其倒在地上爬不起来，才象征性地给他挂了瓶盐水。
“你的问题是该如何改造自己思想，”姓郭的管教对奄奄一息的郑耀先和颜悦色说道，“劳动只是一种手段，目的也并不是要整谁，一个人能有多高的思想觉悟，会在劳动中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这属于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至少在郑耀先看来，眼前这个管教，就不是一块什么好饼。
“你没事儿吧？”郭管教问道。
“您看我象不象有事儿？”
郭管教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委婉地给他讲起革命故事：“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在长征途中，有一个负伤的炊事班长，当时他的伤口已经化脓了，高烧不退，可他每天仍然咬牙坚持为体弱的战友扛枪……”
“对不起，我还不想死，”郑耀先心平气和地说道，“我说这话没别的意思，也不想和谁过不去，不过您孩子要是高烧不退，您还会劝他给小同学洗澡搓背么？”
“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哪！自己都办不到的事情，怎么能拿来教育别人？现在的问题是，不管是不是右派，你应让大家好好休息，他们是人不是畜牲，这个道理马克思没教过你么？”
“周志乾！你的问题很严重，你简直是……”
“抗拒改造是不是？顽固透顶是不是？”嘴角一撇，郑耀先不屑地又道，“别跟我横眉愣眼的，怎么，说不过就想玩邪的？你心虚了是不是？不就是想把人往死里弄吗？还找那冠冕堂皇的借口干啥？这要是你自己爹妈，能下去那个手吗？”
郭管教也快吐血了，他还没见过如此鬼头难剃的右派，看来这周志乾已到了必须整饬的地步。不过就在他掏出手铐的一霎那，嘴角流血的郑耀先干脆两眼一闭休息去了，硬生没把他放在眼里。
但没过多久，郭管教发现自己错了，而且还错得很离谱，在不知不觉中，中了周志乾这狗东西欲求变相休息的圈套。郑耀先被关了禁闭，两个星期都没让他迈出小屋，这就意味着，别人都在热火朝天地苦干大干，而他却躲在屋里，在一天一个窝窝头的后勤保障下，悠闲地养养病、写写书面检查。
“这家伙真是太鬼了！”郭管教对大队长悻悻说道，“一不留神就中了他圈套！妈的，刚开始把他关起来我还挺解气，可越想越不对劲！这王八蛋敢耍我？看我不弄死他！”
“你最好不要惦记弄死他，”大队长语重心长地安慰他，“他不是一般的右派，和那些老实巴交，你怎么说他怎么顺的右派不同。我还可以告诉你一句话：还没等你转出弄死他的念头，恐怕他已经先把你玩死了，不信你可以试试，我绝不拦着。”
“队长！你这胳膊肘怎么往右派那拐？”
“我这是为你好，听不听在你。对了，关于你安排他重体力劳动的事情，上面有人很生气，我这么说你明白吗？怎么？听不懂？不懂那就回去慢慢想，不过还是那句话：关于整饬右派嘛……呵呵！你得分清针对谁。”
郭管教这辈子也没弄清他针对的是谁，可这一点并不重要，至少郑耀先和韩冰在众多因过度劳累而死亡的右派中，侥幸地活了下来。
韩冰也累得不轻，但和郑耀先相比，她只不过“大干、苦干”了三天而已。当两个人于食堂再次见面时，郑耀先发现韩冰苍老了许多。
“活下来就是万幸，”郑耀先说道，“有不少人都没活下来。”
瞧瞧他，韩冰的情绪有些激动。
“怎么啦？谁又欺负你了？”
“可真有你的，”韩冰忍不住埋怨道，“略施小计，就换来两个礼拜的休息，心眼玩到你这种地步，真所谓是炉火纯青。”
“我相信，你肯定是在表扬我，呵呵……”
“表扬你个鬼！”四下观瞧，直到确认没有人窥探之后，韩冰这才压低嗓音说道，“你和管教玩横的，那能有你好果子吃吗？就算你一时得逞，可好运总不会天天跟着你吧？”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过这次我若是忍气吞声，没准小命真就要保不住。”
“是不是有人想害你？劳累过度突然猝死这无法避免，可没听说吐了血还要继续干活？这摆明就是蓄意谋杀啊！”
“你说是那就肯定错不了，能瞒过你的事情，这世上并不多。”
“可以后该怎么办？你现在是阶下囚，环境对你很不利。”
“想弄死我也没那么容易，总之，我这个人决不会坐以待毙。”
“唉！现在可真是没地方说理去。”
“别想了，对了，你吃饭没有？”
“吃过了……”
将一个窝窝头掰成两半，大的一块塞进韩冰手中。
“你这是干什么？”她的心越来越痛。
“你们女人不比我们男人，身子骨弱。”
“可我吃你的口粮算怎么回事？”
“朋友之间别谈为什么，记住我一句话，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说实话，韩冰的确很饿，三天的重体力劳动，每天只靠一个窝窝头维生，和郑耀先说话的同时，她已是头昏眼花虚汗连连。但手里掐着窝窝头，不知为什么，她就是吃不下去，仿佛手中捧的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别想那么多，不管以前有什么误会，可从现在开始，你我就是朋友了。”给她端了碗盐水，又道，“赶紧吃了，让人家看见不好。”
点点头，饥饿最终还是战胜了理智。将粮食塞进口中，韩冰这辈子也忘不掉人生最低落时，郑耀先给她的半块窝头。
喝了几口盐水，她打了个饱嗝：“唉！又撑过一顿了，长征那时候，也没像现在这么饿。”
“你参加过长征？”
“是啊！跟随红一方面军从江西一直走到陕北。”
“我听说你们连树皮都吃过？”
“那是自然，可那时候也没像现在这么饿。”
“你在红军时期做什么工作？”
“干嘛，你代表组织内查外调来啦？”
“我就是好奇，像你这样的女娃子，戴上八角帽该是个什么样？”
“八角帽？呵呵！你可别逗了。不瞒你说，我带上的第一顶军帽，是八路军的军帽。”
“啊？当红军连顶帽子都不给你？”
“嗨！你那是电影看多了，我们参加革命的时候，能有一身像样的军服，就算是过年了。别说没有帽子，你往队伍前面一站，瞧吧！什么打扮都有，只要不光腚能打仗就行。”
“这可真叫新鲜，呵呵！也对，电影总不能叫红军光膀子露肚脐眼吧？”
“你这嘴怎就不把门？这话能乱说吗？传出去，小心又给你扣帽子。”
“虱子多了不愁咬，反正我这脑袋就跟变戏法似的，一会儿一顶帽子。”
“你自己可要当心哪！”韩冰急切地叮嘱，“我们头上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资产阶级右派’，而你呢？是‘具有历史反革命嫌疑的，反党反社会主义资产阶级右派’，比我们多了几个字，但意义可就不同了，那是罪上加罪。”
“这不就是文字游戏吗？”
“哎？你可别小看这文字游戏，里面的学问大着呢。哎呀！其实我一直都没搞明白：象你这样坏到不能再坏的专政对象，按理说早就该枪毙几个来回了，可你怎么还活着？呵呵！这世道啊，真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最毒妇人心，你这是巴不得我倒霉呀？行啦！咱俩别处了，绝交！绝交！呵呵……”
“我跟你开玩笑呢。”
“嘿嘿！我知道你是跟我开玩笑。”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再往下说。过了片刻，韩冰突然摇摇头闭上眼睛，幽幽一声长叹：“还是不看你为好，唉！我怎就不能把你的脸想象得英俊一些？”
“模样有靠想象的吗？”
“对不起，我没法不想象……”
“……”
“我这个人嘴直，你可别往心里去。”
“没事，反正我不照镜子，好看赖看的，不吓着自己就行。”
“其实……你这个人还是蛮不错的，没有传说中那么坏。”
“嗯？你这叫夸我？”
“我还是实话实说。”
只有和郑耀先在一起时，韩冰才会实话实说，面对别人，她依旧是轻言少语落落寡欢。职业有时会造就出一个人的命运，韩冰和郑耀先的命运，多少就是托了职业的鸿福。他们是农场所有右派中最特殊的一对，既不像其他右派那样在饥饿和疲惫中苦苦挣扎，又不像农场工作人员一般高高在上。他们只是被运动所波及，偏偏又意外漏网的小鱼，在随时都有可能干涸的池塘中，用自己的方式平淡地活着。但这种平淡生活究竟能持续多久，他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直到有一天，从广播中传来中共八届八中全会，关于处理彭德怀“右倾机会主义反党集团”的决议时，两个人不由对视一眼，这种难得的平淡，就此再次被打破。
“这玩笑可开大了，”郑耀先低声说道，“日、美帝国主义可以给某些人颁发一枚荣誉勋章了。”
“胡说什么呢你？”
“本来嘛，小鬼花了八年，老美用了将近三年都没办到的事儿，让咱自己给解决了，”
“想死啊你！不怕掉脑袋？”
“你不用冲我瞪眼睛，嗯！瞧这架势，咱俩的脑袋能保多久，恐怕还得琢磨琢磨。”
“你又想干什么？”
“没想，没想，什么都没想，也不敢想。”
“知道就好，当心言多必失隔墙有耳。”
“好，我听你的，从今往后咱少说话多做事……不不不！应该是不说话小心做事。”
“你怎么跟抽风似的？一会儿一个想法，呵呵！你不总想仗义执言么？有本事你再仗义一次试试？”
“惭愧，惭愧，以往我那是糊涂，透顶地糊涂，咱改正归邪，改正归邪……从今往后，谁要敢说实话那就是王八蛋。”
“哎？不会吧？你这思想也转变得也太快了，我怎么觉得不像你呢？”
“不转变不行，绝对不行，”偷眼瞧瞧门外，郑耀先低声说道，“连仗义执言的开国元帅都能说收拾就收拾，这说明啥？说明这国家不会再听实话了，所以咱最好是识时务为俊杰，夹起尾巴做人。”
“你能管住自己那张嘴吗？”
“除了吃饭，基本都能管住。”
“好，我就看你表现。”继续低头切菜，可是没过多久，她忍不住又抬起头，瞧瞧郑耀先，“你原来挺圆滑呀？怎么从开始反右，我觉得你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嗨！有些事儿说了你也不懂，还是不说了，切菜，切菜，别闲着。”郑耀先是有口难言。别人成了右派那是被迫，而他则是自愿，其目的只有一个：或者讨个说法，或者得到解脱，除此之外没有其它选择。
受彭大将军的牵连，全国许多军政干部都遭到不同程度地冲击，其中对郑耀先影响最大、余毒最深的事件，就是陈国华突然被解职。当然，这只是灾难的刚刚开始。受陈国华所牵连，陈国华也从公安队伍被清除了，就连他们的部下马晓武，也由市公安局副局长，改任到郊区派出所做了一名普通警员。
有没有靠山对郑耀先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但徒弟是他命根子。一听说晓武被降职，他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在为晓武命运担忧的同时，也暗暗祈祷他能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中，咬牙坚持下去。
小李子疯了，这位当年在学生运动中，面对国民党屠刀敢说出“你可以抓我，但你阻止不了我思想”的热血青年，接到调离检察院通知后，彻底疯了。由一个人的不幸，演变成一家，甚至整个家族的不幸，是那个年代最普遍的社会现象。
晓武不愧是郑耀先的徒弟，他很坚强，在那些老同志异样的眼光下，他没露出一丝不满，而是带着微笑，平静地走出了公安局。可一回到家，看见目光呆滞披头散发的妻子，却再也抑制不住，抱着小李放声痛哭。
一个情报员只是工作性质的特殊，其它的包括政治、经济、文化等各方面待遇，和普通人并没有区别。而普通人所遭遇的一切对于情报员来说，不仅要全部面对，而且还要承受得更多。
晓武曾后悔自己选择了这份特殊职业，但他从未后悔有郑耀先这么个师父。现如今，他不能再去看师父，也没有资格再接近郑耀先，农场的广播喇叭里，也不会再有“赵广平”的家属了。
“你们可以不让我说话，但你们阻止不了我的思想，阻止不了中国人民需要民主、自由的决心！”
“你在胡说些什么？”一声断喝，可妻子仍在默默地说着：“我已做好家破人亡的准备，但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死后有谁来接替我未竟的事业……”这句话很熟悉，曾经传遍了整个中国，但与当年不同的是，已不再有人举起那神圣的手臂。
一声长叹，两行清泪，晓武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他非常清楚一点：若非妻子出现了精神问题，恐怕右派那顶帽子，她是在劫难逃了。可谁也不敢保证一个疯子会不会惹出麻烦，对于晓武来说，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让妻子安静下来少惹麻烦。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绝大部分中国人都是在紧张和繁忙中度过的。但这种繁忙并未带来任何圆满的回报，相反，苦难深重的中国人民，从一个危机又掉进了另一个危机。
“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念罢这六言诗，杨旭东的思绪是百转千回，“一位战功显赫，可媲美孙、吴的绝世名将，如今敢明目张胆为他扼腕叹息的，就只有他的敌人了。”推开窗扇，望一眼北方，他忧心忡忡地说道，“敢于仗义执言的都被打倒了，中国老百姓的好日子，恐怕要到头了……” 
“长官，有最新情报显示：内地出现了大面积自然灾害！”
“嗯？”接过文件看了看，杨旭东一皱眉，“我们的兄弟怎样？有没有饭吃？”
“现在一切消息都中断了，共产党集中搞‘大炼钢铁放卫星’，我们的兄弟还都未脱离苦海。”
“可台湾正需要我们提供内地准确情报，这些兄弟开不了工，那岂不要误事？”
“长官，这可正是反攻大陆的好机会。”
“反攻？”瞧瞧部下，杨旭东突然冷笑道，“看来台湾的真正意图你是一点都没明白。”
“这……”
“让我们搜集准确情报，那不是为了反攻。”
“嗯？”
“难道你还没明白？台湾是在根据受灾情况，决定是否推迟反攻。”
“怎会这样？”
“很简单，因为台湾无法解决几亿同胞的吃饭问题，让一个地方来供养全国，哼哼！神仙也没辙。”
“那咱们……”
“还能再派人过去吗？”
“长官……”部下又将一份电报递给他。匆匆扫过几眼后，杨旭东忍不住惊叫道：“什么？派我过去？”
“长官，现在很危险，您是不是跟台湾协商一下，将时间往后拖一拖？”
“恐怕不行，”摇摇头，指着抄报纸上“老六”两个字，杨旭东怅然说道，“就凭这个人，哪怕我折了命，也要回去一趟。”
1960年3月，台湾给杨旭东两个任务，其中之一便是找到失踪已久的郑耀先，并将他安全带回台湾。至于国民党当局为何会突然想起他，这其中有个插曲：几年来，台湾情报局派遣到大陆的特工接连出事，甚至一些特工经过中共策反后，反而接二连三向台湾传递假情报。这成千上万份自相矛盾的假情报，弄得国民党当局是焦头烂额苦不堪言，军方甚至不知该相信哪份是真哪份是假。
该怎么办呢？为此蒋中正找到罹病休养的郑耀全，不料郑耀全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令他茅塞顿开：“老六，除了老六谁都不行，如果能让老六来主持大局，您看看那会是什么局面？”
“就是戴雨农生前极力推崇的郑耀先？”
“正是此人。校长……唉！说来惭愧，现如今仍在大陆潜伏的将官级特工中，就只剩下他一个了……”
“能坚持到今天，说明此人非同一般。好！我马上将他召回重用。”
“可是……校长，此人为了长期潜伏，早已自毁容颜，您若是见到他，恐怕……”
“以言取人，失之宰予；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此等忠贞之士，唉！如今在党国已经不多了……”说着，蒋中正是老泪纵横不能自已。
蒋中正看中并力主提拔的人肯定不同凡响，因此派谁去寻找这个人，就成为当务之急重中之重，经过再三权衡仔细筛选，杨旭东便是不二人选。

第39章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台湾这个所谓的绝密情报，最终还是让大陆获悉了。老钱在接到由香港传回的消息后，立刻了犯愁。郑耀先的价值他比谁都清楚，如果此人一旦被台湾弄去……他连想一想都感觉后背直冒凉汗。好在郑耀先是个右派，他的一言一行均被我方严格控制，不过对付一个比狐狸还要狡猾的老牌特务，无产阶级专政到底能有几成胜算，老钱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一拨，便马上抓起电话要到四川。
晓武接到上级“盯紧周志乾”的死命令，也是一头雾水。在他看来，师父现在的倒霉状况还需要盯紧吗？可军令如山，尽管他有一百个不愿意，也只好硬起头皮被迫执行。于是，他忍痛抛下相濡以沫的妻子，必须再次主动消失。
小李虽说有些疯，但她并不傻，一看见丈夫提起旅行袋，便马上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又哭又闹抱住丈夫，无论晓武怎么劝，她死活都不肯松手。
“别闹，我去去就回。”含着眼泪，晓武对自己妻子温言安慰。
“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你们教育我要诚实、坦率，可面对无耻的谎言，却没教我该如何做人……”
“求求你，能不能不说啦！”一言未尽，七尺男儿已是泪流满面，“算我求求你，咱这个家，不能散哪……”
“可我一直觉得组织性与良心在矛盾着……”
摇摇头，实在是束手无策。强行掰开妻子的手臂，将她抱起放在床上，于额头轻轻一吻，背过身去在桌面的凉开水中，放下两粒安眠药……“对不起，为了工作，我不得不委屈你……”
郑耀先被广播叫到办公室，面对一脸倦容的晓武，他惨然一笑。
“师父，您还好吗？”关上房门，晓武怀着内疚低声询问。
“叫我来为什么不用暗语？”郑耀先不露声色又道，“是不是有事儿找我？”
“主要是想你，过来和您住几天。”
“开什么玩笑？你过来算怎么回事儿？”
“师父，咱这行儿的规矩是别问为什么，可您已经问过好几次。”
“唉！”叹口气，郑耀先摇摇头，问道，“家里好么？”
“还好……”
“胡说！小李子都那样了，还能好吗？”
“可是师父，那您还想让我怎么说？我一个小警察还能怎么说？”两手一摊，晓武潸然泪下，“现在这种情况，有谁还敢提一个‘坏’字？”
郑耀先哑口无言。
鲁迅曾经说过：“……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在中国人的汉语词汇中，“还好”原本是指“过得去，不坏”，但不知从何时起，它已成为“坏”的代名词。
“没有要紧事，你一个小警察哪来见我的权利？说吧，是谁叫你来的？”
晓武没吭声。
“又有任务了是吗？”
徐庶进曹营……
“我说话你到底听见没有？”
“师父，您别问了行吗？”
“是不是和我有关？”
微微一笑……
“这就对了，”点点头，“若不是和我有关，你又何必左右搪塞？”
“我什么事也瞒不过您，师父，您就老老实实陪我住几天成吗？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怎么保护您……”话音未落，晓武已是泣不成声，“在这个世上，除了你和小李，我已经没什么亲人了！”
仰天长叹，郑耀先痛得肝胆俱裂。他低下头，平静了许久，这才娓娓说道：“多少年来，我从未像今天这样无助，纵使我机变百出，可面对现今这环境，也只能是黔驴技穷坐以待毙。唉！早知今日，当初我又何必苟活人世？早早随宝儿和老陆去了，岂不是一了百了？”
“师父……”
“别说了……”
“您的身体……”
“我没事儿……”摆摆手虚弱地吐出几个字，郑耀先捂着胸口一阵喘息，“有人怕我跑了，所以专门找人来看着我，是不是？”
咬咬牙，晓武神色黯然。
“一旦发觉苗头不对，就会将我就地正法，这没说错吧？”
“我没接到要对您不利的命令。”
“他们当然不会给你下命令，农场有那么多管教，谁都可以胡乱按个罪名，轻易将我这反革命右派置于死地。”苦笑一声，就此他紧紧闭上双眼。
“不会的，这都是您自己瞎琢磨。”
“是吗？但愿如此……”
师徒二人在一间偏僻的小屋整整坐了一宿，天亮时分，门外下起小雨。管教送来饭菜，按规定，郑耀先是一个黑面窝头外加一碗飘着菜叶的清汤，而晓武能比他好一些——两个黄面窝头，还有一碗白菜汤。将黄面窝头推到师父面前，自己抓起黑面窝头啃起来，一边嚼，他一边掉眼泪。
“把眼泪给我憋回去，”郑耀先低声叫道，“情绪失控可是情报员的大忌！”
“师父，我不想干了……”
“胡说！冲这一点，你就不合格！”
“师父，我实在是达不到您的要求，这心里若不装着老百姓，我根本没办法为国家服务。”
“唉！晓武啊！其实师父说过的话，也不见得都是正确的，这需要你自己在实战中慢慢体会，挖掘出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该教的师父都教了，按理说你也算个出类拔萃的情报员，但和杨旭东相比，似乎还缺了一样东西，这就是你超不过他的原因。”
“噢？我缺什么？”
“对理想的执著，也可以说是一种信仰，那是一种甘愿为理想而献身的信仰。缺少它，情报员就等于没有灵魂，这你懂吗？”
“这……如果站在我们的角度，是不是要有为共产主义献身的信念？”
“不错。”
“可到关键时刻，我也没含糊过呀？比如说在香港……”
“你碰到过几次关键？你知道师父这辈子经历过多少回关键？哪一次不是在任务和死亡之间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达不到这一点，你永远都不合格，永远也超不过杨旭东。”
“可在香港……”
“那算你走运！”郑耀先厉声说道，“若非杨旭东不屑与英国佬联手，恐怕现在，你还蹲在港英当局的监狱里！”
“师父……”
“晓武啊！记住师父的话：干我们这一行儿的，存不得半分侥幸，否则那不仅仅是送命啊……”
老钱将晓武派去看管郑耀先，可没过几天，他又后悔了。有确切情报表明：远在香港的杨旭东突然闭门谢客，从公众的视线中一下子消失了。
“他不会无缘无故消失，”老钱对身边专案组的同志说道，“也许这正是他潜回大陆的前兆。”
“请首长放心，我们会电令南方各省：密切注意行迹可疑的过境人员。”
“没有用，你在杨旭东身上，不会发现任何可疑。”
“那该怎么办？”
“有两个人可以对付他，”说这话时，老钱有些无奈，“一个正在跟我闹别扭，而另一……唉！正看着他，防止他跟我闹别扭。”
专案组的同志被弄糊涂了。
“没办法，还是以大局为重吧。”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下面的同志，“你们派专人去山城接替他工作，记住，决不能轻视他身边那个丑男人。”
“嗯？”
“这个丑男人……”想了想，经过几番措辞后，老钱犹豫着又道，“他非常可怕，极度危险，你们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切记！切记！”
韩冰对郑耀先意外遭到软禁非常难过，在她看来，这是周志乾平时没管好嘴巴所导致的必然后果。对于这个相交于患难之中的朋友，以她的专业素养来看，其前景堪忧。“政府” 无缘无故将他软禁，这就意味着已向他发出无产阶级的专政信号。
她将自己的口粮匀出一半留给老周，因为她知道从禁闭室走出的人最需要什么。眼看着粮食发酸、变臭，可除了不安地等待，她连一点办法都没有。往日的睿智在残酷的阶级斗争面前，显得格外渺小，甚至不堪一击。
“老周，你一定要挺住，”她心中默默祈祷，“你不会有事，绝对不会有事，至少在我亲手抓你之前不许出事，这是命令……”不知不觉中，干涸的嘴唇泛起一层燎泡。时不时望向空阔的走廊，可门外除了如影随形的管教干部，却根本见不到那魂牵梦绕的熟悉身影。
她的管教干部是个二十刚出头的女警，而郑耀先的“顶头上司”又是位未婚男警，在长时间革命工作的频繁接触中，郑耀先和韩冰还没怎么样，而这一男一女反到磨合出爱情的火花。如今这女警已无心端正自己的工作态度，她反复揣摩那“该死”的男人为何迟迟不来。
“这男男女女在一起就是容易出事，”周志乾曾私下对韩冰说过，“你瞧门外那对儿‘政府’，一开始还能保持严肃紧张的工作作风，可现在严肃紧张没了，只剩下‘团结’和‘活泼’了。呵呵……”
抿嘴一笑，韩冰轻轻“呸”了一口：“没正形，什么人你都敢取笑。”
“我是说正经的，”冲韩冰一眨眼，周志乾坏笑道，“圣人教导我们：兔子不吃窝边草，但男女关系不在此列。”
“你又在胡说，哪个圣人会这么无聊？”
“呵呵……你慢慢看吧，不出一年，你我身边又会多出个小‘政府’。”
好的不灵坏的灵，什么倒霉事都会让那可恶的周志乾说中，就在韩冰将观察别人恋爱当成自己的娱乐活动时，突然有一天，也就是周志乾被软禁的当天，她意外发现自己也开始不对劲了……
没经过组织审查的恋爱，是不允许的，哪怕是作为专政机器的警察，也只能在暗地里偷偷摸摸。对于韩冰，处于恋爱中的专政机器并不担心她会乱说乱动，但那个丑鬼周志乾，就没人敢拍胸脯打这保票了。这家伙的嘴不是一般大，男警曾多次向上提交加重其“刑罚”的报告，结果却石沉大海连个气泡都没冒。这次终于盼来他被隔离审查，兴奋之余，两个专政机器也品尝到害人害己的苦果——既然周志乾和韩冰不能在一起，那他们的管教也就没必要形影不离了。
“你个混蛋周志乾！临死都没忘拉个垫背！”女管教窝了一肚子邪火，当然，韩冰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怒她。虽然以前韩冰是他们领导的领导，但现在，落架的凤凰肯定不如鸡。
“看什么看？”一瞪眼睛，女管教冲韩冰咆哮道，“你个右派分子，又想抗拒改造是不是？”
扭过头去，韩冰实在没心情和她周旋。
“把头转过来！”女管教邪火暴炽，潜意识中，她认为这“老右”是在嘲笑自己。
韩冰不为所动，她的倔脾气也上来了。要知道泥人也有三分土性，更何况她曾是一路拼杀出枪林弹雨的女中豪杰？
“我说话你听见没有？想和政府作对是不是？”
“闭嘴！”一声暴喝，硬生生把这女警吓了一跳。韩冰绝非故意恐吓她，这一点，多年以后她也敢理直气壮向毛主席保证。但女警就不同了，她看着韩冰，又转身瞧瞧背后，还以为韩冰是在针对别人。
“三秒钟之内，我会让你身败名裂苦不堪言！想嫁人，哼哼！你嫁鬼去吧！”将一瓣独头蒜狠狠拍碎，同样也是一肚子火气的韩冰，现在就想发作，“我不喜欢整人，但是别逼我，否则……哼哼！你可以试试！”
眨了几下眼，女警这才反应过来：“噢！原来她是在针对我？”咬咬牙正想掏出手铐，不料韩冰又道：“宋酖，女，21岁，祖籍河北石家庄，成份中农，其叔父二儿媳舅母的娘家四哥，系国民党新27师少校团副，于解放前随蒋介石败退台湾。据当地群众反应：宋酖之母曾于民国36年5月，提重礼游说该少校团副，目的不详……”
女警惊呆了，她想不出眼前这老右是如何得知自己的家世。母亲去游说少校团副，也不过就是为给父亲找份工作，但这老右将目的稍稍改成个“不详”，那性子就完全不一样，说不定自己今后的政治前途，恐怕也真就要“不祥”了。
“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按理说，家里人也不会出去乱说呀？”女警歪头冥思苦想，可她哪里知道韩冰是干什么出身的？对身边每个人的暗中留意，呵呵！是情报员的基本功，只要韩冰想知道什么，就总会有办法搞到手。不过话又说回来，对于男、女管教之间的小秘密，周志乾知道的，恐怕要比韩冰更加详细。
“你母亲去人家登门拜访时，有不少人亲眼所见，至于她和那团副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哼哼！可就没人知道了，是这样么？”
送礼哪还有明目张胆的？当然都是私下解决。可私下这么一解决，在现在看来那就是有嘴也说不清了。一时间女警又气又怒，恨不得立刻将这老右撕成碎片。
“有两种办法可以解决你的问题，”韩冰冷笑一声，“第一，你可以给我扣顶大帽子，用‘恶毒攻击共产党，不断散布极其恶劣反动言论’的理由来个恶人先告状，并迅速将我置于死地。第二，那就是以后你别来烦我，你当你的管教，我做我的右派，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女警没说话，但是在她的眼神中，却充满了恶毒……
专案组长单独找到晓武，将一张国民党军官照片递给他：“杨旭东回来了，上级让你配合我们工作。”
“怎么配合？”
“协助我们分析杨旭东的动向。”
“没问题，不过目前……你们有杨旭东的最新资料么？”
“还没有，”专案组同志为难地说道，“这家伙很狡猾，迄今为止，我们也只是知道他来大陆的目的之一，是为了寻找郑耀先。至于其行踪，他与其他特务的联络方式，我们一无所知。”
“他肯定会来山城。”
“你怎么知道？”
点点头，晓武心中豁然开朗：看来老钱并未说出周志乾就是郑耀先的秘密，既然如此，那就证明派自己看管师父，只不过是为防止杨旭东接触他，并非真想对师父如何。
“马同志，您能讲讲判断依据吗？”专案组长又问。
“依据我说不出来，但直觉告诉我他一定会来，这一点你能接受吗？”
“老同志的直觉一项都很准确，我相信你，不过杨旭东是否能被轻易直觉，这我可不敢保证。”
“你们忘记许红樱了么？有资料显示：当年许红樱准备越境去找杨旭东，可是到了广东，又被台湾严令斥责，迫不得已才在大陆潜伏下来。至于她到底潜伏在哪儿，这一直是个秘密，谁也说不清。但我推断，她应该还在四川，特别是在山城一带，因为这里是她经营多年的老巢，没有任何地方能比老巢更容易安身立命。”
“所以杨旭东若想得到当地特务组织的配合，就必须要找到许红樱？”
“是这样的，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那我们会把重点放在山城，不过……该如何确定杨旭东潜入了山城？”
“有一件实事他改变不了。”
“噢？”
“就是他从外地来这个事实。只要通知各区县街道、派出所及旅社，密切注意一切外来人口，或许能逐步摸清他下落。”
“我们已经这么做了，所有外来人口的工作证及介绍信，我们业已登记在案。但到目前为止，仍没有任何消息，看来杨旭东也在防着我们这一手。”
“噢……”低头想了想，没过多久晓武又道，“恐怕你们忽略了一个细节。”
“嗯？”
“杨旭东如果想伪造身份，那伪造什么地区的身份才不会令当地人注意？”
“这个……”
“只有操着当地口音，拿着当地的单位介绍信，由政府统一安排的留宿人员，才不会引起别人注意。”
“是啊……我们怎会没想到？”
“马上调查近期有没有举办过活动，特别是那些为活动提供人员住宿的场所。”
“好！我马上办，谢谢你。”
晓武没说错，山城还真就在举办一次大型活动。由四川省委号召，山城市委积极响应，一场名为“‘三面红旗’英模报告会”，正在市委礼堂紧锣密鼓地进行，出席会议的英模及各地区代表，都被集中安排在市政府招待所。（三面红旗是中国共产党于1958年提出的一个施政口号，意指“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
山城的管辖范围很大，哪怕是同一地区的，由于山水相隔老死不相往来，这就造成许多地区代表之间，根本互不相识。
杨旭东就是钻了这个空子。他查到某个偏远山区的唯一代表——共产党的村书记，并确定列席会议的主要领导都不认识他，于是便在半路将他偷偷干掉，伪造其代表资格证后，以此人名义不但大摇大摆参加了会议，而且还堂而皇之住进了市府招待所。
农村来的人有些木讷少语，同时又不太注意个人卫生，这一点都让杨旭东利用了。身上的气味在激起同寝室友强烈地反感后，他非但没有改正缺点，反而变得沉默寡言，甚至还有些认生、怕见人。所以大家只有更加讨厌、躲避他，谁都没心思去注意他。因此不管专案组如何调查，就是没人愿意想起身边还有这么一个人。
如果世上没有马晓武，或许杨旭东会轻轻松松享受这次大陆之旅，但人世间往往就这么奇怪：本该是相敬如宾的同门师兄弟，偏偏却成为两个阵线中，永远无法磨合的生死冤家。
根据晓武提供的建议，专案组同志重点排查，很快便在市招待所发现了一名可疑分子。不过最先留意这可疑分子的仍然是马晓武，他只是根据这人不合群、沉默寡言、不洗澡这三个特点，便用逆向思维分析出他有问题。可看过此人照片后，专案组长忍不住摇摇头，相片上的人与杨旭东本人实在是大相径庭。
“你瞧瞧他脸上的皱纹，再瞧瞧眼、耳、口、鼻和那脸型，这怎么能是杨旭东？”一旁的同志小声嘀咕。
晓武听在耳里却一言不发，不过他心说：“这算什么？为了潜伏，师父可以把整张脸都毁掉，直到现在，你们有几个人能认出他？”
“马同志，您能确定他是杨旭东吗？会不会……只是个一般的小特务？”
“能不能派人去调查一下国外最新的整容技术？”
“有这必要吗？”
“有！”晓武点点头。实际上，专案组长的意思他没听懂。根据某些领导的想法，不管此人是谁，只要立刻将其逮捕，就不怕问不出秘密。
可晓武不这么认为，抓住一个杨旭东并非最终目的，把他及所有潜伏特务一网打尽，这才算大功告成。反复权衡了片刻，他冷静地说道：“马上通知当地政府调查此人，另外，再派一个人到他房间看看，也许会发现些新的线索。”
对于这一条建议，专案组同志多少还是能够接受。毕竟适逢宣传“三面红旗”的高潮阶段，如果毫无根据便指责劳模代表中隐藏特务，这无疑是在全面沸腾的大好形势上，泼一桶不太干净的冷水。其不良政治后果，在座诸位连想一想，都觉得心里发毛。
当机立断，专案组马上分成两批进行走访调查。可是仅过一天，一件令人沮丧的消息便突然传来——杨旭东失踪了……
“他只是在中午回来过一次，停留不到一分钟就走了，”招待所服务员介绍说，“从昨晚到现在，他再也没露过面。”
“嗯？他怎会突然失踪？”专案组赶到杨旭东下榻的房间，仔细察看四周，并未发觉有何异常，“难道他嗅到了什么？”回头看看负责暗中查房的组员，专案组长百思不得其解。
晓武背着手，在房间里随意观瞧，突然他回身问那组员：“你进来侦查，旁人有没有注意？”
“这屋里没人哪？而且我也事先支开了服务员。”
“那你动没动过他东西？”
“这个……对了，我打开抽屉看过，只是……只是打开抽屉时，里面倒了一摞硬币……不过我又按原位把它摆好，直接关上抽屉就马上离开了。” 
“你确认没碰过其它物品？”
“是的。”
慢慢拉开杨旭东使用的抽屉，只见那摞硬币犹如一柱擎天铁棍，依然矗立在抽屉正中偏后的位置。
“马同志，有什么问题吗？”
“有，”点点头，晓武拾起硬币，在手心数了数，随后对专案组长肯定地说道，“很可能是硬币正反面的摆放顺序不对。”
一摞小小的硬币，就让专案组上下彻底领教到杨旭东的厉害。看来想要对付这极端狡猾的王牌特务，专案组长看看马晓武，心中暗道：“钱部长说得不错，只有这位马同志，才能降住他杨旭东。”
韩冰仍在为周志乾深深担忧着，这种强烈而执著的担忧，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
她已无心改造，甚至连干活速度也越来越慢。面对前后这截然不同的变化，那女管教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继续刁难她。
“他到底怎么样了？”韩冰愁云满面，“以他的性格，会不会跟人家吵起来？这该死的家伙，怎就不能让人省点心？”
女管教在偷瞧她，那冷漠的目光背后，是一种浓浓的怨毒。原本以韩冰的睿智，她应该看出这女人到底想干什么。可现在她忧虑周志乾的心思，已远远超出对自己安危的警觉，甚至她连为自己打算一下都觉得多余。
但就在这个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几个干警闯入食堂，上下打量着韩冰，其中一人森然说道：“把你手里的菜刀放下！”
“干什么？”
“叫你放你就放！”
看看那把用铁链拴在砧板上的菜刀，韩冰苦笑一声问道：“你们是来抓我的吧？”再瞧瞧那个叫宋酖的女警，韩冰点点头，“先下手为强，嗯！不错，你的确够狠。”
“废什么话？”狱警给她戴上手铐，随后厉声喝道，“韩冰，我代表政府代表人民宣布：以严重现行反革命罪逮捕你！”
再次瞧瞧那宋酖，她心里积攒多日的忧郁已经一扫而空，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获得胜利后的超然解脱。
现行反革命是重罪，如果前面再加上“严重”二字，韩冰知道：自己恐怕要九死一生了。狱警用橡皮塞塞进她口中，这是为防止她喊反动口号。至此，韩冰就连说话和替自己辩解的权利业已被剥夺，等待她的，也许只有那颗价值五分钱的子弹。而且子弹费，还要由她自己掏。
这一切的一切，郑耀先并不知道，他被关在小屋已经长达十天，整天面对铁栅外那正襟危坐的北京来客，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苦闷。他曾试图和这人交流一下，但对方那如临大敌般的表情，反倒将他良好的愿望一扫殆尽。两个人从早到晚就这么坐着，直到有一天，郑耀先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是打算审讯，还是要对我批评教育？”
来人看看他，没说话。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话？”无奈之余，郑耀先不得不胡思乱想，“看来这是要把我活活闷死。”
狱警送来了晚饭，他也是什么都没说，便匆匆离去，仿佛这丑陋的周志乾，就是一名重度麻风病患者。
“晓武怎会突然离去？什么任务能让他如此匆忙？老钱到底还想软禁我多久？他软禁我的目的究竟是为什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既然无人说话，那就只好自己琢磨心事。但越想越觉得不对，眼前的情况实在过于古怪，“我都这样了，还能干什么？难道一不小心，我会跑到台湾去？呵呵！可笑至极！”

第40章
“杨旭东还能去哪儿呢？”专案组长眉头紧锁，“这都过去几天了，居然连他半点消息都没有，莫非……他跑了？”
“不会，”晓武摇摇头，很肯定地说道，“我相信他还在山城。”
“根据什么？”
“他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有些话晓武不能明说，杨旭东的死穴就是郑耀先，在他还未见到六哥之前，绝对不会离开山城。
“那他能去哪儿呢？”
“我一直在考虑个问题……”
“噢？”
“我们是不是又忽略了某些事？”
“你指什么？”
“杨旭东在知道我们注意他以后，会采取什么样的应变措施？”
“他不是正在躲着我们吗？”
“躲只是一种本能，对于杨旭东来说，根本谈不上是应变。相反，我倒是很担心他给我们制造麻烦，那可是防不胜防的麻烦。”
“你是说……他很有可能搞破坏？”
“他一个人怎么搞破坏？又能搞出什么样的破坏？刚才我说过，我只是担心他给‘我们’找麻烦。”
“你是说，他很有可能针对我们专案小组？”
“不是很有可能，而是太有可能了。对了！杨旭东的通缉令发出去没有？”
“正在加印。”
“不要发了。”
“嗯？”
“没见到通缉令，他会认为我们只是在注意他，但并不知道他究竟是谁，这样能起到麻痹作用，干扰他的正确判断。”
点点头，专案组长彻底服了。别看这马同志年纪轻轻，但要论起经验和头脑，自己这水平和人家差了不是一个档次，难怪也只有他能对付杨旭东。
“我刚才是不是说过：杨旭东很有可能针对‘我们’？”
“不错。”
“我又忽略了一个问题……”
“又忽略了什么？”晓武这种说话方式令人非常不习惯，至少专案组长的心就始终在半空中悬着。可晓武没注意到那么多，他依旧以自己的方式，不紧不慢说道：“杨旭东离开招待所后，根本就没走远，他一定在附近盯着我们，然后暗中跟梢打探消息。”
“噢？那他这胆子可太大了！”
“他本来就胆大，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我最担心的是：万一他弄清我们身份，然后以我们的名义招摇撞骗，还有哪个部门敢查他？”
眼睛突然一亮，专案组长似乎意识到什么，他马上召集部下，吩咐着重排查全市所有招待所中，以北京某部门工作人员名义入住的外地人。临了，他还没忘再三叮嘱：秘密进行，谨防打草惊蛇。
果然不出晓武所料，几个小时后，在当地派出所配合下，专案组于和谐街红旗宾馆的入住登记上，发现一名使用“北京XX部” 工作证的外地男子，而且其姓名，居然和专案组某一组员的名字不谋而合。
“这才叫掩耳盗铃，哼哼！居然敢用我的名字？”那个组员气得火冒三丈。
“这家伙如此狡猾，该怎么对付？”专案组长开始犯愁了，敢在风口浪尖上大摇大摆横晃的特务，迄今为止，他只碰到过这么一个，也算是杨旭东令他大开眼界——原来情报员还可以这么做？
“他徘徊在山城一直逗留不去，这说明他并未完成任务，而且这个任务，还非常重要。”
“会不会跟郑耀先有关？”专案组长突然问道。
“有这个可能，不过也不排除还有其它可能。”
“那是不是还要对他暗中侦查？”
“让我去吧……”深吸一口气，晓武的表情有些艰涩，“他这个人不是一般的精细，除了我，你们谁也对付不了他。”
“不行！”专案组长果断地摇摇头，不假思索说道，“临来之前，钱部长交待过我们：你的安全，比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重要。别说是让你冒险，哪怕有这个念头，那都算犯错误！所以啊……”拍拍晓武的肩膀，专案组长有些为难，“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实在不行，我马上下令缉捕他。”
“以现在这种情况，你能不能抓住人我不敢保证，就算你能抓住，但以他的个性，你也别指望能问出什么。所以只有我亲自跑一趟，先摸清他的意图，这才是万全之策。”
“不行，不行，不行……”专案组长的脑袋晃成了拨浪鼓，眼见事已至此，晓武也不再和他理论，抓起电话要过总机，直接联系远在北京的老钱。他不愧是郑耀先的关门弟子，三言两语一讲出观点，老钱那边也没辙了。经过短暂的沉默，老钱叫晓武将电话交给专案组长，不知二人说些什么，专案组长撂下电话后，冲门外规避的晓武点点头，“部长同意你的计划。”
“早这样不就行啦？唉！何必浪费那电话费？”说着，晓武忍不住呵呵笑起。
“可部长放心不下，他准备乘空军的飞机前来坐镇。”
“啊？”笑容在晓武脸上突然停顿，过了许久，他忍不住自言自语道，“不会对我这么没信心吧？”
郑耀先的心骤然紧张起来，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比晓武去香港那次，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天一宿又在漫长的煎熬中度过，黎明时分，他那憔悴的面容上，一双直愣愣的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
“恐怕晓武又要出事儿，唉！我这做师父的却一点都帮不上他。”望一望铁门重重的牢房，又看看从窗缝里射进来的一缕朝阳，郑耀先感觉自己快要挺不住了。“一大早就这么心烦意乱，唉！这一天该怎么过呢？”
自从晓武走后，农场方面把自己转到监狱，每天除去一日三餐，连个放风机会都没有。监狱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即便有，那也是掌握在别人手里，他只能用吃饭和睡觉前被调暗的灯光，来大概估算钟点。
“韩冰也不知怎样了，她一个女人遭这份罪不容易，老天对她实在是不公平。唉！以后有机会就多陪她说说话，心情好一些，没准她还能支撑下去。”
“周志乾还活着吗？”口不能言的韩冰，此时正在郑耀先隔壁的牢房暗自忧心，“你可不要犯倔呀！那些人不会因你说得有理而高抬贵手，三拳两脚下去，你这身板还能剩下几口气？”可以说，韩冰遭的罪并不比郑耀先少，橡皮塞已撑得她嘴角麻木，口水象瀑布一般流之不尽，颈部筋脉犹如火烧似的剧痛。
审判人员只允许她点头或者摇头，如果不按那些人吩咐，或者稍有一丝反驳，晚上就要被同屋犯人蒙住头脸拳打脚踢。但韩冰就是韩冰，倔强的她哪怕是遍体鳞伤，也不会承认这莫须有的罪名。直到有一天她被拉到刑场，和一群死刑犯并排跪在一起时，那青紫斑驳的面容，这才向法警流露出一丝感激的微笑。
枪响了，温热的血滴溅在她脸上，令所有警员深感意外的是：这女人居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取出她嘴里的橡皮塞，法警说道：“韩冰，今天只是想警告你：再不低头认罪，下次就该轮到你了。”
冷哼一声，连张嘴都万分吃力的韩冰，含糊不清地回道：“怕死……就……不是……共产党员！用子弹……吓我，哼！你们……还嫩！”
“你顽固透顶！”执法者被激怒了，“不许你侮辱‘共产党员’这四个字！你已经被开除党籍，不配再拥有这四个字！”
“那你……更不配！”还寄希望于周志乾不要犯倔，可她自己却比谁都倔。嘴巴和舌头实在很痛，韩冰也懒得与这些禽兽理论，轻蔑地仰起头，默默回想起在昔日战场上，那些为革命而奋勇捐躯的战友……“我想念你们，但我更加羡慕你们……”她心中充满苦涩，嘴角依然洋溢着对弄权者那无情地嘲笑……
原和谐街天鹅饭店，现已更名为“红旗宾馆”，是为纪念“三面红旗”的伟大胜利，特意更改的名字。杨旭东住在四楼东侧401房间，平时深居简出，只有在黄昏时分，他才离开房间去二楼的西餐厅进餐。
他总是向服务员点鹅肝和波特酒，也总是在临窗的圆桌旁放上三把椅子，一边喝酒品着鹅肝，一边向对面座前的酒杯，频频致敬。
化装成服务生的专案组员，将这古怪现象反馈回总部，别人听后是一脑袋问号，而晓武则感慨万分唏嘘不止，“杨旭东就是杨旭东……”
“嗯？小马，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杨旭东此举还有其它深意？”老钱快被这师徒三人那独特的思维方式弄疯了。他也算是在情报战线工作多年的老同志，但全国那么多部下，唯独郑耀先和马小五，他却怎么也把不准脉。
“快到时间了，杨旭东又该下楼吃饭了……”叹口气，晓武转移了话题，“等他一出来，我就进他房间察看。”
“需要我们怎么配合？”老钱追问道。
“不需要，人多反容易被他看穿。”闭上眼睛，将行动步骤做最后的确认，马晓武拾起桌面上的手套。
“要不……我叫餐厅的同志拖住他？”
“可以，但不要拖太久，以免他起疑心。”
“好！不过你要注意：千万不要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噢？”
“杨旭东持有英国护照，一旦没有确切的证据，这会给我们外交带来麻烦。”
正在这时，身旁的报务员突然喊道：“注意：目标已经出动，十秒钟后将拐过楼梯口。”
杨旭东漫步走下楼梯，踏上二、三楼之间的缓步平台。他看看贴在墙壁上的标语，不由轻轻念了句：“‘一天等于二十年，共产主义在眼前’……呵呵呵……”又看看标语下的小字，写得同样是精彩绝伦，“‘吃饭不要钱就是共产主义’……嗯！早知这样，我来大陆还带什么钱？这可真是……”话语突然停顿，他赶紧摸摸口袋，不巧的是还真就没带钱。自嘲地笑了笑，转过身，又重新登上台阶。“唉！这记性可大不如前了……”
闪进室内，晓武背靠房门四下观瞧，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大床，床前是书桌，上有台灯、暖瓶和提包。窗帘紧闭，在昏暗的微光下晓武注意到门前半步之外，悄然撒落一层淡淡的烟灰。
“果然狡猾，”心中暗道，“只要稍微用力一开门，就会拂走烟灰，即便没被拂走，来人也会踩上去，哼哼！一步之内，想收脚都来不及。”小心跨过烟灰，晓武盯向那提包，这也许就是杨旭东的贴身之物。伸手捏了捏，感觉里面似乎装了许多东西，随手按开遮光电筒，仔细确认拉锁上是否有蛛丝或者干胶等机关，直到确信再无疑问，这才轻轻的，一点一点拽动拉锁。拉开一半后，慢慢撑开提包向里望去，突然，一个棕色的皮夹跃入眼帘……
“钱包？”倒吸一口凉气，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头脑中快速闪过，“吃饭没带钱包……哎呀！他很可能回来取钱！”正想迅速撤离，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这间屋子根本藏不住人，而晓武也没时间去考虑该怎么办，头脑中的下意识反应，就是不能向任何人暴露自己的特殊身份。快速合上拉锁，几步窜至窗前，在钥匙拧动锁眼的一刹那，拉开窗帘推开窗户，从四楼毫不犹豫一跃而出……
“啊……”楼外传来阵阵惊呼，老钱从椅子上猛然跳起，衣背全是细密的冷汗。
“小偷！小偷跳楼啦！”人群迅速围拢，冲天的喧闹声中，专案组长挪动着身体，走到窗前向楼下瞥过一眼，就此便一动不动，犹如泥塑木雕……不知过了多久，他艰难地转过脖子，颤抖着声音，对老钱哽咽道：“部长……马同志……身上……地上……可都是血啊……”
失魂落魄地望他一眼，老钱那样子，好似一幢摇摇欲坠行将坍塌的大厦，在警卫人员尽力搀扶下，他摆摆软如米粉的手臂，拖着走样的哭音，喃喃自语：“别让我看……我不往下看……决不……晓武啊……我不敢看哪……”
“首长！！！”
两眼一黑，老钱剪刀着脚步，在蹒跚中轰然瘫倒……
杨旭东往楼下望了望，便关窗合帘。悠闲走到提包前，打开后仔细检查，发现只少了些现金。而关键物品，例如贴在信封上的邮票，依然是纹丝未动。“一个小偷？唉！算了，钱财乃身外之物。”言罢提起皮包，头也不回向门外走去……
昏黄的灯光由亮变暗，这是就寝的信号。郑耀先倚在潮湿的山墙上，焦虑的面容下，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在剧烈撞击着胸壁。又是一天过去了，像这样的日子究竟还要熬过多久，他连想都不敢再想。
脱下鞋子扔到一边，解开胸前衣扣，大口呼吸着窒息的空气。他睡不着，也不想睡，静静地坐着，默默地思考，直到晨曦初现天光放亮，这才合上艰涩无比的眼皮，吐出一口久藏于胸的闷气。此时此刻，他觉得人生就是被禁锢的牢笼。
一个狱警走到北京来客身边，俯首低语几句。
“你说什么？”北京来客豁然起身，看看牢中萎靡不振的郑耀先，“有人要把他带走？”
“是的，这是由中央某部签发的密令。”将文件放在桌面，狱警闪身站到一旁。北京来客点点头，迅速从腰间解下钥匙……
郑耀先被立刻提出监狱，在三辆吉普车和一小队士兵的押送下，到达原国民党陆军医院——现中国人民解放军第XXX医院。老钱正躺在高干病房打吊瓶，一见郑耀先进来，忍不住流下眼泪。
晓武出事后，原本还有两个人可以对付杨旭东。但韩冰刚刚被同屋案犯打折肋骨，现在正昏迷不醒人事不知。而郑耀先呢？老钱一想到他就内心愧疚，与其相见尴尬，还不如不见省心，但形势已由不得他再考虑个人感受，是杨旭东逼得他必须当机立断作出抉择。
二人的相见似乎并不融洽，郑耀先冷漠地望着他，仿佛这失魂落魄的老人根本不曾在记忆中出现过。
“晓武出事了……”观察着郑耀先的脸色，老钱强抑悲痛，将事情经过概述一番，末了他还补充一句，“晓武没暴露身份，他是好样的……”
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讲完，郑耀先这才转身向门口慢慢跛去。
“老郑……”
“老郑已经死了……”停下脚步，他头也不回，“从晓武跳楼那一刻，郑耀先这个人就已经死了……”话音未落，已是如鲠在喉，“你……你觉得他活着还有什么指望？”
“老郑……”
“唉……算了吧，干我们这行儿的，都是命中注定不得善终……”蹒跚着走出病房，却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扑在墙壁上，额头撞得鲜血淋漓，“晓武啊……晓武……是师父害了你，师父不该把你领进这一行……”双手交替扶着墙壁，拖拽着软如面条的双腿，一步一步，在便衣搀扶下，奋力向手术室挪去。
一条本应在半分钟内走完的通道，他却足足花费了十分钟。
“该患左臂肱骨外科颈骨折、尺骨鹰嘴骨折、腕骨骨折，左侧腋神经和臂丛严重受损，左腿股骨头骨折并髋关节后脱位，同时伴有坐骨神经和膝关节交叉韧带损伤……”护士对老泪纵横的郑耀先解释道，“他内脏也严重损伤，脾破裂，一根铁条穿过肠管，直抵腹主动脉……”
“大夫……您能不能告诉我……他……他还有什么地方是好的……”拖着颤音苦苦哀求，郑耀先的眼神流露出深深地绝望。
护士不吭声了。
“我可以看看他么？”强抑阵阵眩晕，郑耀先趴在长椅上不停地喘息。
“这……”为难地摇摇头，护士嗫嚅着又道，“他还在抢救中，你现在进去恐怕……”
“我要看看他！我要看看他！”一声爆喝，吓得护士花容失色后退连连。
“让他进去吧，”专案组长在一旁流着眼泪，“不进手术室，隔着玻璃在外面看看。”
“这……好吧，我去问问主任。”
披上白大褂，在民警的搀扶下，郑耀先强打精神走进手术室。隔着明亮的玻璃，看到面色灰白兀自昏迷不醒的徒弟，他再也抑制不住滚烫的泪水，慢慢抬起手臂，向生死未卜的徒弟，庄严地敬个军礼……“晓武啊……你……你终于合格了，合格了……”话音未落，便已肝肠寸断泣不成声。
情报员有时真的很无奈，即便晓武能被侥幸救活，可为了掩饰其身份，为了降低影响，组织上不但会开除他公职，而且还要判处他有期徒刑。可以这么说：情报员是绝对不能失手的，否则等待他的将是灭顶之灾。
不知是被谁搀进了休息室，刚刚拔下吊针的老钱呆呆坐在沙发上，望着泪眼惺忪的郑耀先，惨然一笑：“老郑，我们对不住你……”
“对不住的是我一个人吗！”指着老钱的，他大声问道，“我！郑耀先，代表牺牲的老陆，代表为革命献身的墨萍，代表千千万万为人民解放事业而牺牲的同志，请你回答：江山，我们用命打下来了！可你们的所作所为，能对得起这些同志吗？能对得起被烈士鲜血染红的江山吗？”
“老郑，你这叫什么话，怎么还出来个‘你们’‘我们’？难道咱们不是同志吗？”
“我们还是同志吗？”咬着牙，含着热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是反革命右派，而你呢？是高高在上的大领导，我只能仰仗您的鼻息，苟且偷生！”
“老郑！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还是不是共产党员？还能不能讲真话？还能不能对人民群众负责？”
“废话！彭老总还是共产党员呢！可又能怎样？啊？不也是说撸就撸？我一个小破部长能顶什么用？”说着老钱一把扯开上衣，摊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亩产十二万斤，啊？亩产十二万斤哪！可今年开春饿死人的时候，这些粮食都哪儿去啦？啊？难道一把火烧了不成？你有脾气，可你想没想过我也有脾气？我这脾气该向谁发？噢！你觉得眼前不正常了，可有几个人能觉得它正常？你就是个情报员而已，国家大事你管得了么？你告诉晓武‘心里装着国家就行，老百姓的死活与你无关’，可你又是怎么做的？心狠手辣的郑老六，什么时候变成了悲天悯人的活菩萨？”
几句话说得郑耀先哑口无言怒火全消，他一屁股栽倒在沙发上，不知应该欢喜还是伤悲。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对自己的想法决不后悔。
“依你现在的问题，我们都不该再用你！非但不能用你，相反还应该枪毙你！你以为现在平安无事那都是你自己的本事？狗屁！没有我们这些老家伙替你暗中顶缸，你骨头早就化成灰啦！”长吁一口气，摸摸因过度激动而发胀的胸口，老钱感叹道，“可现在是没办法，谁叫你培养出个杨旭东？自己造的孽，总不会让别人替你还吧？” 
“让我去抓杨旭东？”微微一愣，“难道杨旭东回来啦？”
“那你以为是谁害了晓武？为了晓武，你还有理由推三阻四吗？”
抱住自己的头，郑耀先从未如此痛苦过。他现在所想的已不再是难过，而是该如何阻止自己发疯。
“脚踏两只船，老郑，不是我说你，你‘千算万算，神仙难办’，可到最后怎把自己也算进去啦？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老钱，让我静一静行不行？”
“可杨旭东能让我们安静吗？”
“别逼我好不好？”
“好！我不逼你，但只给你一个晚上的考虑时间！记住：别跟国家提条件，我们也不会接受任何条件！因为……”看看痛苦不堪，感情和理智正在做剧烈思想斗争的郑耀先，老钱逐字逐句说道，“因为你是个共产党员，是一切都属于国家的特殊职业者！”
高君宝背着鞋盒游街过巷，极力寻找那微不足道的小生意。这年头的手工业者大多被国家揽至麾下，可他则不同。一来出身有问题，二来脑子有问题，三来性格有点问题……结果，他就成为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困难户，连街道都懒得管他。
自从陈国华出事后，周桂芳和做保姆的荷香又回到北条巷那间破屋子，目前社会正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对于这些普通老百姓来说，唯独生活条件和质量却没怎么改变。进入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后，随着粮食减产，自然灾害等天灾人祸的冲击，荷香一家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难。浮肿、夜盲等一系列营养不良疾病，对这个多姓氏的家庭进行着无情地摧残。
虽然高君宝的脑子有点问题，但他非常懂事。望着敲掉最后一颗金牙的荷香，他把课本丢进炉膛，然后拍着胸脯说道：“我出去赚钱，养你，养我妹妹。”
“可你怎么也该念完初中，妈就是再苦，也会供你……”
“我已经二十岁了，念不念也没什么意思，还是找点事儿干干吧。”
愿望是好的，但现实非常残酷，能有勇气接受特务子女的单位，在山城还真就找不出几家。多次碰壁后，在万般无奈之下，高君宝不得不干起老本行，每天背着修鞋箱子，和取缔个体私营者的政府工作人员，在城里大街小巷进行着旷日持久的“游击战”。
高君宝并未接受过正规的“游击训练”，他是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可以这么说：几个月下来后，他不但对山城的街巷了如指掌，而且还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谁是“政府”。可就在1960年3月下旬的某一天，当他摆脱追兵钻进光明电影院散场人群时，却在一侧墙体上意外发现三个字：杨喜儿。
他愣住了，死死盯住这几个粉笔字，久久无语。
当夜九点二十二分，一位身穿风衣体格魁梧的男人，被他带进落凤山菩提寺一间佛堂。
“我先走了。”高君宝冲这男人一点头，看看跪倒在蒲团上手持木鱼口宣佛号的僧人，鞠了一躬，便转身退出掩上房门。
木鱼越敲越慢直至凌乱不堪，随着一声低沉的磬音，僧人慢慢站起，回头凝视着面前的男人：“居士从何方来？”
“你期待的地方。”
“路上有麻烦么？”
“狗太多，不过还好，都被我摆脱了。”
两个人好像认识，似乎久别重逢。
“你……是不是温家老店的温老板？”男人突然问道。
点点头，僧人微微一笑：“跟我来吧！她等了你很久。”
随着僧人走出后院，登山越涧东行二十里后，在天光放亮的拂晓，来到一座人迹罕至的山谷前。
“进去吧，她在里面等了你七年。”
“她还好么？”
“好不好就只有你自己看了……”
他的双腿十分沉重，嗓子如同塞进一团乱麻，于悲痛中反复纠缠着神经。山谷恬静怡人，两侧山麓下，开满芬芳扑鼻的墨兰，远处清幽碧绿的水塘中，几只白鹅翻动红掌，耳鬓厮磨……
一个身着国民革命军陆军军服的白发女子，嗅着手中兰花的芬芳，漫步在林荫下的曲径，遥望那远远向她走来的男子，一滴晶莹的泪珠溅落在柔嫩的花瓣上…….
“同志，您找谁？”女人哽咽着问道。
“一个故友，失散多年的故友，她是我同甘共苦的心上人……”男人深情地回道。相互久久地凝视着，直至雨泪沾襟，这才忘情地拥吻在一起……
 “旭东……”
“别说话……让我抱着你……就这么抱着，直到死……”
又是一阵忘我地缠绵，再分开时，两个人已是泣不成声。不知过了多久，杨旭东捧着许红樱那憔悴的瓜子脸，喃喃说道：“你我一别就是七年，这么多年，实在是苦了你……”
“不要再说了，比起那些妻离子散，至今仍在隔海相望的同志，你我有生之年还能相见，这已是万幸了。”
“知道么？我至今最喜欢看的电影，还是共军的《白毛女》，没想到再次相逢，我的喜儿……她的头发果真白了……”
“我老了……”幽幽叹口气，将自己深深埋进杨旭东的胸膛，“可我也知足了……”
“你没有老，在我心里，喜儿是永远都不会老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喜儿长了头发，这是我没想到的。”
“坏死了你！”轻轻在他胸口上一捶，许红樱嗔道，“人家的头发，可都是为你留的，只可惜等到它白了，你才出现。”
杨旭东感慨万千，将喜儿紧了一紧。过了许久他长叹一声，不得不转移开那伤感的话题：“这七年来，你一直都在这里吗？”
“我还能去哪儿？台湾不让我回去，共产党又到处抓我，除了隐居深山当野人，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弟兄们还好么？”
“没什么兄弟了，还剩下七八个，也都是老的老，病的病。最惨的时候，大家挤在一座山洞共用一件棉衣，连堆取暖的火都不敢点。”
“那吃的还好么？”
“哪有什么吃的？一年固定有几个月是野菜树皮，就连去人家地里偷粮食，都要弄成是野兽祸害的痕迹。唉！最惨的是没有盐。城里盘查得紧，还要凭户口凭票购物，要不是四年前老温去他叔叔的庙里出家，恐怕直到现在，我们还只能抠地里的盐碱吃。”
此刻的杨旭东，已是柔肠寸断挥泪如雨…….

第41章
“也没算白熬，这不是把你盼来了吗？”说着，许红樱蜡黄的脸颊上，泛起一抹幸福的红晕，“老天还是长眼睛的。”
“喜儿……”
“嗯？”
“完成这次任务后，我带你远走高飞，咱们去香港。”
摇摇头，许红樱苦涩地拒绝了。
“难道你还想留在这儿？”
“三年前，我无时无刻都盼着能离开这里，”遥望幽蓝的碧空，她惆怅着说道，“可现在，我决定不走了。”
“为什么？”
“因为这片土地离不开我，而我也离不开那些挨饿的百姓。二十岁之前，我是为生存而活着；三十岁之前，我是为爱情而活着；现在，我却是为理想和信仰而活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道出许红樱为何能苦苦坚持七年的原因—— 一个有着信仰的优秀特工，才是令对手最头痛的敌人。
两个人簇拥着走进林荫尽头的山洞，洞内很干净，用干茅草铺成的床榻还散发着淡淡的草香。陪杨旭东一同坐下，许红樱给他倒碗清水：“条件艰苦，你别见怪，当年共军也是这么过来的。”
“其他弟兄呢？”接过搪瓷碗，杨旭东轻轻呷了一口。
“被我派出去把风了。”
“他们能混进城吗？”
“不太容易，但可以试试。”
“我这次来有两个任务，需要你鼎力配合。”
“你先说说看。”
“有个叫周志乾的男人你还记得吗？”
“就是那个被怀疑成郑耀先的人？”
“不错，他是老总统御笔钦点的重要人物。”
“这可就难办了。”
“噢？”
“我记得‘傻蛋’曾经说过……”
“傻蛋？”
“就是领你来的小伙子，他也是我们的人，四年前加入了组织。”
“他说什么了？”
“杜孝先牺牲时，他见过这个人，后来就没有了消息，据说是被共党软禁了。”
“软禁？”点点头，杨旭东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看来，他的身份应该没有暴露，否则共党非点他天灯不可。”
“我们也只能凭借猜测，没办法去调查，在共军高层里，已经没有我们的同志了。”
“所以我必须先完成另一个任务，才有可能知道六哥的确切消息。”
“第二个任务？到底什么任务如此诡秘？”
笑了笑，杨旭东没有回答。有些机密就是这样：别说是情侣，哪怕对爹妈也不可能透露一丝一毫。
“我估计你的任务，肯定要用上‘傻蛋’了，他是我们在城里的最后一条线，掌握了许多秘密。没有他，你想找谁或者联系谁，那都是寸步难行。”
“噢？”杨旭东一怔，随手掏出信封在许红樱眼前一亮，问道，“那他能不能先把这封信给我寄出去？”
“给谁？”
“一个你不该问的人。”
手术虽然成功了，但晓武仍未脱离危险期。在监护室外，哭天抹泪的老李正拉着段国维，一个劲儿要跟自己女婿划清界限。
“马晓武的事情还没得出最后结论，组织上正在考虑对他的处理意见，你先回去把小李安顿好，别再给她什么刺激。”段国维的语气很生硬，若非还有其他市局领导在场，没准他会叫人把这老头叉出去。晓武出事后他也受到了牵连，省厅领导在电话中足足骂了他两个小时，御下不严的帽子肯定要扣在自己头上了，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能不能影响自己的仕途。
“唉！我那苦命的闺女啊，当初你怎就找了这么个对象？”老李顿足捶胸号啕大哭。
“小李没事儿吧？”
“嗨！又不是什么好事，哪敢告诉她呀？大伙这不都在瞒着吗？”
“嗯！这就对了，先不要张扬，等事情平息后再说。老李啊！我还是那个意见：夫妻一场，咱还是劝和不劝离，能过就凑合着过吧。”劝别人怎么都好说，但劝说别人的同时，段国维又想到了自己。彻底被打进地狱的韩冰，成了他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
郑耀先不敢在这等场合抛头露面，他只能躲在一旁为自己徒弟默默祈祷。晓武仍处于昏迷状态，但偶尔也能无意识地说几句话。据医护人员反复确认，他说出的话是“抓住杨旭东”。
郑耀先被触动了，正如钱部长所说：自己造的孽，必须由自己来还，摇摆不定首鼠两端，那绝非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手段，在两个徒弟之间，他一定要下定决心，做出最后的抉择。
“杨旭东交给我吧，”郑耀先拖着哭腔对老钱说道，“这是我的工作，责无旁贷。”
“你早该这样！我说老郑，这也就是你，换了别人要是敢对任务推三阻四，我非好好治治他不可。”
“我有一个条件……”
“哎？咱可说好了，别跟我谈什么条件！”
“我要送杨旭东一程。”
“嗯！这个条件我可以答应。”
“另外……”
“你还要登鼻子上脸不成？”
“……我若出事，就让韩冰顶上。”语气有点冷，但非常坚决，“我也没有把握能制服杨旭东。”
老钱无话可说。
“别告诉我韩冰出事了！”刹那间，郑耀先神色骤变，他死死盯着老钱，逐字逐句说道，“你的眼神已经把你出卖了！”
“老郑……唉！韩冰被打成现行反革命，现在……”
“把她救出来！”
“可这……”
郑耀先急了，瞪着老钱嘴角抽动了半天，这才犹如火山迸发一般厉声喝道：“韩冰是现行反革命，你能信吗？”
“我也不信……”
“那就赶快救人！”
“可这不归我管……”
“那就赶紧找管事的人！”
“这……唉！老郑，你是在逼我以权谋私，搞不正之风……”
“韩冰若有个三长两短！”咬咬牙，郑耀先下达了最后通牒，“那杨旭东你就自己去逮吧！”
“你什么意思？”
“你们可以阻止我逃跑，但有谁能阻止我自杀？”
“这倒也是……哎？不对呀？”惊讶地瞧着郑耀先，老钱的表情仿佛见了鬼，“你还想为她去死？嗬嗬？看来你们俩的交情……嗯！不一般哪？”
该如何对付杨旭东是门学问，摸清他来意已经不重要了，能否顺利将其绳之以法，这才是退而求其次的重中之重。但现在的问题是：就这样把郑耀先突然释放，会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呢？
“这是肯定的，”郑耀先说道，“他虽然崇拜我，但身处险地，也绝不可能放松警觉。”
“那该怎么办？”
正说着，专案组长敲门走进，将一份文件递给老钱。“噢？我们的便衣民警在农场附近发现一个形迹可疑的老头，据调查，他极有可能是逃逸多年的温正芳。”
“温正芳？不就是温家老店的温老板么？”
“对！”
“看来杨旭东已经在打探我的消息了。”
“应该是这样。哎？咱们有没有可能通过这温老板做做文章？”
“我离开农场的消息，有没有人知道？”
“我们只是宣称对你进行复审，知道这件事的，应该没有几个人。”
“把所有可能的知情者全部集中看管。”
“好！我马上照办。”
“另外通知地方：就说已弄清我不是历史反革命，但作为右派，则交由街道监管。”
“弄清了你不是反革命？”老钱苦笑着摇摇头，“我说老郑，你这是贼心不死，变着法儿为自己的历史脱罪嘛！一旦以文件的形式传达下去，以后谁再抓你历史的小辫子，呵呵！恐怕就难喽！”
“你办还是不办？”
“办！办！听你的！”低头想了想，老钱有点哭笑不得，“你是少将我也是少将，而且你还是国民党的少将，按理说，我没必要事事都听你的吧？”
“可大方向上我还得听你的，知足吧！”“呵呵”一笑，郑耀先又道，“你再想个天衣无缝的计划，不管通过谁，叫那个老温在‘无意中’听到我被遣送回街道的消息。”
“遣送地还是北条巷么？”
“不！要换个街道，只要不回原籍，以杨旭东的性格就会认为：共产党并未真正解除对我的怀疑。呵呵！这样就合情合理了，不会显得突兀。”
“但杨旭东能相信我们说你历史没问题么？”
“如果是台湾情报局，按照这行儿的规矩，他们肯定会产生怀疑，但杨旭东则不同……”
“嗯？”
“.…..因为他相信六哥就是六哥，共产党绝对斗不过六哥！”
“噢……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接下来我也不敢保证，就要看他对我的情义到底有多深了。”
“能不能说详细点？”
“你觉得杨旭东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与我接线，才是最恰当的时机？”
“废话，能搞清你们俩的事儿，那我还用你干什么？”
“你忘了一点……”微微一笑，郑耀先诡秘地说道，“过两天就是清明节了……”
天近拂晓……
城北乱坟岗，据说是山城最恐怖的地方，从满清末年至今，究竟在这里埋过多少人，已经无从考究。无论是倒在街头的乞丐，还是买不起坟地的平民，只要曾被一卷破席卷盖过，最终都要被送到这里来下葬。
陈浮被埋在乱坟岗已经多年，其间除了荷香领着桂芳年年前来拜祭，郑耀先来到这里还是第一次。陈浮对他来说，只是生活中的一个伴，一个在单调的人生旅途中，可以说说话解解闷的伴。除此之外，也许就是共同的生理需要以及其它客观因素，才最终导致二人走在了一起。
郑耀先并不是个喜欢把真实感情摆在表面的人，因此，直到陈浮离开人世的一刹那，她才知道自己对郑耀先的感情，要远比六哥爱自己更加深厚得多。
提着祭品篮子走到陈浮坟前，拂拂粘在墓碑上的尘灰，拔一拔坟头那根根矗立的枯草，郑耀先拍拍手，放下篮子悄悄坐下。几陌纸钱焚化后掏出一根烟，就着纸灰中的火星点燃，便一口接一口，徐徐吐出青烟。
虽说夫妻一场，但郑耀先并未象其他凡夫俗子那样，哭天抹泪哀嚎不止。他相信陈浮这辈子的路肯定是走错了，先不说信仰问题，单单嫁了他郑老六，这就是个最大的错误。如果不是走投无路硬生和他捆绑在一起，可能现在的陈浮，要比以往任何时候活得更加滋润。命！这都是命！对于人来说，每迈出的一步都是一种命运，只是天下间，又有几人能看清这道理？
“走吧……走了也好……活着对你来说，只不过是种负担而已。”狠狠掐灭烟头，郑耀先连连苦笑，“下辈子，可别再干这行了，找个好人家总比你整天提心吊胆要强。”话是这么说，可一想到自己却突然觉得：还不如那已经离开人世的陈浮。“别怪我，我不是个好丈夫，更谈不上一个好父亲。你希望我能将孩子亲手带大，对不起，恐怕又叫你失望了。如果来世真能变牛做马，我倒很希望可以伺候你娘俩一辈子。”
微风轻送，掠起郑耀先那花白近半的头发。手在墓碑上默默抚动，突然间，一旁的坟头微微一动，就在郑耀先惊愕不止的霎那，一只苍白的手掌慢慢探出坟包……
“谁？”坟头剧烈地耸动着，晃了几晃，一个身躯高大的黑影陡然蹿出土包。
郑耀先顺手攥了块石头，在异常诡异的气氛中，人和“鬼”的双眼死死对在一起。黑影向他一步步靠近，大约在距离两米开外，这才逐渐停下脚步。
“你到底是人是鬼？”强行打起精神，郑耀先厉声喝道。可是紧接着双方都不说话了，默默看着对方，看着对方那因激动而婆娑的泪眼。
“六哥……你是六哥，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眼神……”
“杨……”
“六哥！”一声千回百转般的悲号，黑影双膝一软，跪行几步向他快速奔来。“六哥，你连我都认不出吗？我是你兄弟呀！你的兄弟呀！”
“旭东？杨旭东！！！”
“六哥！！！”
兄弟二人紧紧抱在一起，挥泪如雨……
过了许久，杨旭东将郑耀先轻轻推开，狠狠抹把泪，痛不欲生地问道：“六哥！我找了你十四年，足足十四年哪！你为啥不给兄弟带个口信？难道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就这么不受待见？”
“唉！找到你们又有什么用？我拖累的兄弟难道还少么？再说共党盯得紧，我能苟且偷生已算是福大命大，哪还敢轻举妄动？”
“六哥，你这话叫兄弟该怎么说？嗯？问问那些为你上刀山下油锅的弟兄，有没有一个说过‘后悔’二字？只要你稍微透露点消息，又何必受这么多年的苦？哪个兄弟不会拼上性命救你？”
“救了我又能怎样？到那边儿，我不还是被人整？”
“不会的，不会的，”杨旭东摇摇头，“老总统一直在惦记你，郑老板临终前，曾向他推荐过你，所以我这次来，就是要把你带回台湾主持大局。咱兄弟翻身的时候，嘿嘿！到了！”
“唉！可郑耀先已经死了……”
“别说那些不愉快的，您赶紧收拾收拾，我先把你送出去，对了！有没有吃的？我饿……”扭头看看竹篮，杨旭东随手翻了翻又道，“六哥，你在共产党这……唉！生活可够清苦的。他们整天就知道瞎折腾，也不说照顾照顾抗日英雄？”
“旭东，难道你天天就过这种日子？”瞧瞧一身黑泥的杨旭东，郑耀先有点心酸。不过他这么一问，在旁人听来，到真是对杨旭东这几年的经历一无所知。
“没办法，这还不是叫共党给逼的？妈的，有钱也卖不到东西，也不敢轻易买东西。为了等你，我只好一直躲在这儿。说实话，几年没见山城穷得连我都认不出了，在这儿躲了几天，上坟的供果全他妈是用纸糊的！唉！你说老百姓这日子可怎么过？”抓起两块蛋糕塞进嘴巴，就着地面的泥水，杨旭东狠狠喝了个饱，“好吃！好吃！过瘾哪……”
“筐里还有，你慢点吃，”抽出一根香烟递过去，郑耀先忍不住问道，“这些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共产党满世界抓我，没办法，就只好跑出去了。可台湾那帮混蛋根本不信任从大陆回去的，死活都不放我入境，所以您说我还能怎办？就只好在香港呆着呗！这不，要不是老总统想起你，他们也不会惦记我。”
“你既然都跑出去了，怎么还回来？傻呀？为了我你值不值？”
“值！很值！要是换作别人我管那闲事儿干嘛？可您不同，因为你是六哥，是没收一分钱就肯把我扶上高位的六哥！”
“那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还给您打下手，呵呵！在台湾情报届，除了您，我也想不出还有谁敢自称老大？”
苦涩地笑了笑，郑耀先四下看看环境，又道：“你的成就早已不在我之下，能算准我会来上坟，就说明你已经把我看透了。对了，回大陆后你一直在这儿安身么？”
“嘿嘿嘿！那倒也不是。不过为了见您，想来想去也只有这里最安全，最不显眼，也是您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所以就只好暂时委屈自己，陪六嫂小住几天。”
“那你总该多布几个暗哨啊？万一被别人发现……”
“唉！不是不想布，而是我们剩下的兄弟已经不多了，捉襟见肘啊！这不，就只好安排一个老温先凑合着。”
“可我要是不来你该怎办？就在这儿埋一辈子？”
“没办法，如果您再晚来几个小时，我恐怕就撑不住了。其实干我们这行儿的，呵呵！就是尽人力，听天命。”掏掏兜，杨旭东摸出几张皱皱巴巴的人民币，“六哥，我这还有点钱，今天是咱兄弟久别重逢，我请你进城下馆子。”
“怎就剩这些？难道那边不给你发经费？”
“经费？”苦笑一声，杨旭东连连叹息，“都叫一个共党特工给偷了，唉！没办法，只好再从共党身上找齐，可谁知道他们比我还穷？哎对了，那个共党特工的路子和咱们很象，会不会……”
“徐百川，他极有可能是徐百川训练出来的。”
“妈的！这个大叛徒！老天有眼叫他不得好死。唉……你我兄弟久别重逢，再提这个人，那就有点牛嚼牡丹焚琴煮鹤了。算啦！到此为止，到此为止吧……”
“旭东……”
“嗨！这哪是说话的地方？行了，您跟我走，好好找个地方，咱们兄弟不醉不归。”捋捋自己那一头乱发，杨旭东感慨道，“我这头也该剃剃了，长得全是虱子，晚上闹腾得睡不好觉。”
眼角一热，郑耀先再次潸然泪下……
“六哥，你这是干啥？兄弟我不是好端端活着吗？虽说比不了过去，但总比那些脑袋都没保住的要强吧？”伸出乌黑的袖子，在郑耀先脸上擦了擦，“能见你一面，就算叫我马上去死也值了。”
“旭东，我对不起你们这些兄弟……”
“你总这么客套干嘛？什么叫对起对不起？只要你六哥在，用不了几年，又会多出一大批兄弟。”说话间，杨旭东略微迟疑一下，侧耳听了听，抓起蛋糕死命往嘴里塞。
“怎么啦？”
“六……六哥……”强行咽下一口，他含糊不清地说道，“您......您腿脚不利索，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跟在兄弟后面千万别走散。”从怀中掏出手枪，正想悄悄推上子弹，突然间，杨旭东的身体微微一颤，他惊呆了……
过了片刻，慢慢扭过头，顶顶抵在额前那冰冷的枪口，嚼嚼嘴里剩下的蛋糕，一口吐在地上……“六哥，这不是真的，对吗？”
“对不起，这是我的职责……”尽管在说话间，手枪依然被捏拿得很稳，但郑耀先的语气却充满了无奈、痛苦和忏悔。
“好，我知道了……”话音未落，几条身影快步上前，将他死死扑倒在地。
“抓住了！抓住了！”专案组长异常兴奋，“总算把这条祸根铲除了！”
杨旭东几乎没有反抗，饿了几天，也实在没有力气反抗，任凭抓捕员将双手牢牢反铐，他两眼死死盯住郑耀先……
“旭东……”
“嗯？六哥还有什么指教？我洗耳恭听。”
“……”
大特务杨旭东被捕的消息，迅速传遍山城、四川，就连远在北京的中央，也在第一时间内向四川省公安厅拍发祝捷电报。就在杨旭东被塞进牢房那一刻，山城，乃至整个四川省，大街小巷都燃起烟花爆竹敲起喧天的锣鼓……
“毛主席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侧耳听听街道上那充满喜悦的口号声，看着一队队从公安局门前鱼贯而过的游行队伍，老钱心中百感交集：“晓武醒来没有？”
“醒了，”段国维说着，忍不住扭头瞧瞧一声不吭的老袁，“可一听说杨旭东落网，马上又昏过去了。”
“你看我干什么？”老袁不悦地说道，“他是你部下，这是你应该关心的问题。”说话间，眉头在不知不觉中又皱起来，“有件事儿我很奇怪，那杨旭东并非一般角色，谁这么有本事能降住他？”
郑耀先拎着酒瓶熟肉，孤独地走在昏暗的长廊中。这是看守所一间重兵把守的单独密室，也是解放前军统羁押要犯的绝密牢房。脚步有些蹒跚，沉闷的回音游荡在四周，狠狠敲击着他的鼓膜。
长廊尽头的三名战士向他敬礼，指指厚重的牢门，郑耀先说道：“打开吧，让我进去。”
杨旭东身背重铐倚在墙角，安静地闭目养神，门闩响起时，他的耳朵抽动一下……
面对面坐下，摆上碗筷，郑耀先点了根烟。
沉默是一种煎熬，而漫长的沉默就是一把将人凌迟处死的小刀。不知过了多久，郑耀先丢下烟头，在杨旭东面前的碗中注满烈酒：“你的伙食费我掏了，想吃什么就和看守说。”
“谢谢！”睁开眼睛瞧瞧篮子里的熟肉，杨旭东微微一笑，“我记得46年咱们去共区，我还给你背过肉罐头。现在好了，你也请我吃肉，咱们两不相欠。”
“旭东，你别怪我，照你的话说这叫各为其主，我也没有办法。”
“怪你？呵呵！我怎么会怪你？”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擦擦嘴，瞧瞧面前那曾经生死与共的六哥，突然劈手将酒碗砸在他脑门上……
“怎么回事儿？”门卫冲进来紧张地问道。
摆摆手，顾不得抹去头上的鲜血，郑耀先叫门卫先行退出。
“我怎么能怪你六哥？嗯？我有什么资格怪你六哥？”虎目含泪，杨旭东指着郑耀先鼻子大声喝道，“可我是替中华民国，替三民主义打你！你是共产党？啊？你他妈是共产党？六哥居然告诉我他是共产党！！！”直到现在，杨旭东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他宁愿相信六哥背叛了自己的信仰。
瞧着一脸木然的郑耀先，他挥泪如雨：“党国罹难后，没给我们这些人什么好处，要吃没吃要穿没穿，可我们说什么了？啊？哪一个死得不像爷们？可你他妈背叛党国，啊？你他妈居然背叛党国！党国带你不薄啊？高官给你坐，厚禄让你拿，亏待过你没有？啊？做人怎么也该讲个良心吧？可你算什么？哪怕我们这些人都反了，你有资格造反么？你能背叛么？你好意思提背叛这两个字么？”
“旭东……”
“简之临死前，他念念不忘的就是六哥，为了保护六哥，他不惜一头碰死！孝先是怎么死的？啊？我敢保证，他至死也不会背叛你六哥！可你倒好，说把我们扔下就扔下？说自己是共产党就可以把人情帐一笔勾销！世间有这么做人的么？九泉之下你有何面目去见简之？你有何脸面叫孝先一声兄弟？呸！你他妈是什么东西？党国怎会养了你这王八蛋！”
一口含血的浓痰结结实实吐在郑耀先脸上，他没去擦，含泪低头默默无语。
“你当初教育我们：要为三民主义流尽最后一滴血，可你是怎么做的？不愿意为党国尽忠没人怪你，可你总不能把想尽忠的人都给坑了吧？啊？枉我还为你出生入死！枉我有口吃的也不忘你六哥！枉你白披了这身人皮！哈哈哈！哈哈哈！连六哥都背叛了三民主义，都背叛了三民主义！这三民主义还有救么？还有救么？哈哈哈！三民主义！你的命运，为——何——如——此——多——舛？”
怅然站起身，看看兀自狼吞虎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杨旭东，郑耀先一步步，挪向牢门。一脚踏出牢房的瞬间，他忍不住回过头，最后瞧一眼曾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再也忍不住，“噗”地一口鲜血喷出，随即一个踉跄，栽倒在旁边的石墙上……
“同志！”
摆摆手，泪水如大雨倾盆，在两名战士搀扶下，他艰难地站起，佝偻身子摇晃着，向长廊深处慢慢跛去……
“怒潮澎湃，党旗飞舞，这是革命的黄埔。主义须贯彻，纪律莫放松，预备作奋斗的先锋。打条血路，引导被压迫民众，携着手，向前行……”背后传来慷慨激昂的歌声，那歌声悠扬澎湃，令人热血沸腾。这是郑耀先曾经最熟悉，也最推崇的军歌。然而不知是否命运使然，在他身边凡是唱过这首歌的人，居然都面带微笑如飞蛾投火般，无怨无悔地离开人世。
“呸！”又是一口浓痰吐在他脸上，从一旁牢门的铁窗上，现出温老板那狰狞的面孔，“叛徒！叛徒！狗叛徒……”
双膝一软，郑耀先彻底瘫倒在地。向走廊尽头艰难地跪爬着，“哇哇哇……”口中鲜血如同瀑布般喷涌而出，在地面拖出一道长长弯曲的血线……“旭东，我的好兄弟……”
“同志！！！”
什么也听不见了……

第42章
“当家的！咱该怎么办？”一个特务惊恐地站在许红樱面前，脸上已掩饰不住深深地绝望，“共军看管得太严，就凭我们这几个人，根本救不出杨长官！”
“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共军怎会抓到他？这才几天不见，怎会突然出事？”
“当家的，再想不出办法，那杨长官可就……”
“闭嘴！”双手用力一挥，许红樱歇斯底里地喊道，“我不是正在想吗？我不是正在想吗？”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呢？
“当家的，共军已经包围了落凤山！”又有一个特务跌跌撞撞跑进来，这消息无疑是雪上加霜。
“噢……”听到这消息，团团乱转的许红樱，反倒仅是点点头。在她眼里，自己形势的好坏和杨旭东已经无法相提并论了。
“怎会是这样？怎会走到这一步？”四面楚歌的许红樱，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感觉到彻底绝望。
老钱在郑耀先床前整整守了两天，当他迷迷糊糊再次睁开双眼时，发现这间病房并不陌生。十四年前，宝儿就是在这里与他告别，从此便下落不明；十四年前，他在这里曾握着老陆的手，告诫他“影子”的存在；同样是在十四年前，戴老板为他这“军统精英”输进了自己的血……
一行热泪夺眶而出，郑耀先拉住老钱的手放声痛哭。
“老郑，你别再折磨自己了，这也是没办法。”
“他们不仅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也是这民族最精锐的特工！可一个个的，怎就落到这般地步？”
“唉……谁让他们走到了人民的对立面？老郑，你只不过是尽自己的责任而已。”
“是我害了他们……”摇摇头，神情呆滞的郑耀先哽咽道，“如果……当初我不带他们，说不定现在……他们是好父亲，也会是好丈夫。更有可能的，还是这个国家最光荣的普通劳动者。结果呢？是我把他们亲手送上了断头台，这都怪我，怪我呀……”
“老郑，你后悔自己选择了这份职业吗？”
摇摇头，点点头，又再次摇摇头。沉默了许久，郑耀先一声长叹悠悠说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当初对付小鬼子，我非常自豪自己的工作，可一旦与同胞为敌，我真的下不去手，真的……”
“那好，你先休息吧。”起身离开房间，在房门掩上的一刹那，专案组长忍不住问道：“部长，他的情绪……这个……还……还能再干这一行儿么？”
“那要看他自己了。唉！还说杨旭东是性情中人，可他自己又能好到哪儿去？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而已。”
“那……那上级会不会处分他？”
“这种思想虽说绝对要不得，但不管怎么说，他长期坚持在特殊环境，思想境界和其他同志不同这也是没办法，只要不在内部造成恶劣影响，又何必跟他斤斤计较？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是！”
“对了，你找时间再辛苦一趟，去监狱问问一个叫韩冰的女人，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白！”
段国维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离开过办公室，关于杨旭东的材料，足能塞进满满一卡车。根据上级有关精神，杨旭东的案子不能含糊其词，要公正、公开，就是想叫他死，也要死个明明白白，绝对不能无中生有。
在待遇方面，杨旭东与其他政治犯也不尽相同，至少在饮食上就从未断过酒肉——反正都是花别人的积蓄，不吃白不吃。所以说同样是犯罪，但也要分成个三六九等。杨旭东又是很有耐心的人，这主要表现在他对抗审讯那游刃有余的技巧，以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态。因此，老钱在征询所有审讯人员的意见后，得出这么个结论：杨旭东是个货真价实的滚刀肉。
初次过堂那天老钱也在场，不过一见面，这大名鼎鼎的国民党特务，就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两个人相互对视着，杨旭东的目光比他还要犀利。
“老实点！”一旁的战士厉声喝道。
“你算哪根葱？”一扭头，杨旭东对那战士张口便骂，“跟我说话，你他妈不够格！”
“杨旭东！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应该明白？给我放聪明点！”说话间，恼羞成怒的战士不由自主摸摸枪。
“也何？”一瞪眼睛，指指自己的头，杨旭东冷笑道，“来来！往这打，别手软！共军小子，看看是你的子弹硬，还是老子的脑壳硬！”一见那战士没敢动，突然一弯腰，将好端端一把座椅，顶得四分五裂，“若非老子不想再造杀孽，十个你也不够我捏的。”
“给他戴顶软帽。”老钱对身边同志低声吩咐，直到对方被牢牢锁在铁椅上，这才放下心问道，“杨旭东，想不到你还这么嚣张？”
“龙困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杨旭东！”
“打败我的不是你，叫郑耀先来，老子还没骂够！”
“杨旭东……”瞪着那气焰嚣张的特务，老钱真想拔枪把他毙了。
“你还算是条好汉，”话锋一转，杨旭东又道，“我看过你的资料，八年抗战没少和小鬼子干，就冲这一点，你比党国某些高官强多了。”
“你还是说说如何与人民为敌吧！别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不说也一样可以定你罪，何去何从，就看你自己的认罪态度。”
“废那话干啥？既然你什么都知道，还用问我？切！”一扭头，连正眼都没瞧老钱，“我都不愿意贬你。要说我杀共产党，这没错，以后有机会该杀我照样杀！可说我与人民为敌？哼哼！拍拍你自己的良心，不是什么都知道吗？那你就说说我有没有对不起过老百姓？”未等老钱开口，他抢先一步反倒给在场所有人上起了政治课，“抗战爆发咱投笔从戎，为的是啥？是为国为民！在最困难时期，咱哪怕光屁股抗战，也没去抢老百姓一粒粮食，祸害过一个无辜。为什么？因为咱是军人，老百姓是咱的爹和娘。就算再没良心，也不能对不起亲爹娘啊！”这话说得是声情并茂，弄得老钱也不知该如何评论。   
沉默片刻，他不得不再次调整问话：“听说，你被日本人逮捕过？”
“没错！就在上海，当时我在陈恭澍手下。因为‘梅机关’少佐森永纯糟蹋了你们的女人，我带队把他给干了！妈的，虽说咱们信仰不同，可再怎么打，那关起门来也是家务事儿！他小鬼子横插一杠算怎个意思？不替咱姐妹出了这口恶气，我杨旭东还算是个爷们吗？”
“可你是怎么走出‘梅机关’的？”
“这话说来可就长了，小鬼子折腾了我半年，后来准备枪毙时，六哥派人劫法场把我给救了……唉！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欠了六哥一条命。”
“你曾经也是个大好青年，只可惜，国民党识英雄并不重英雄。说实话，你为这样的党去卖命难道不后悔吗？”
“呵呵！你是怎么琢磨的？想从我嘴里套出对党国不利的话，这有可能吗？啊？我拿的是党国薪水，做的是党国的官！党国从未负我，我又岂能见利忘义背叛它于危难？要杀要剐随你，何必婆婆妈妈？大不了以这九尺之躯为党国陪葬便是！”说罢，要过纸笔略一沉思，匆匆写下：“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杨旭东，还有后来人！”然后大笔一抛，便闭目等死一言不发。
从某种角度来说，杨旭东算是国民党中的另类。虽然他反共，但他从不祸害百姓，并且在抗日战争中，为民族的独立和解放事业立下过汗马功劳。因此单从政治角度出发去处置他，日后难免会给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留下口舌。
老谋深算的钱部长，面临这个问题时，也感觉到头痛了。“该怎么办？”他左思右想，还是拿不定主意，“这家伙可是有名的抗日功臣，杀了他对世人来说，无论如何也交代不过去。”
“还是把我毙了吧，杨旭东速求一死。”深吸一口气，他双目观天凄然一笑，“我解脱了，不欠党国什么了……”
审讯杨旭东是件苦差事，熬得昏头胀脑油尽灯枯那是常有的事，往往一天，甚至连续几天下来，案情也丝毫没有任何进展。
又是忙碌的一天熬下来，老钱揉揉太阳穴，回想着和杨旭东交手的每个细节，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大门突然被推开，郑耀先手持一摞材料急匆匆走进来。
“你这是干啥？着火啦？”
“比那严重。”说着，郑耀先将材料丢在书桌上。
“到底怎么回事儿？”老钱也感觉到有些不对，但潜意识中，他还是认为老郑要闹“人民内部矛盾”。
“台湾通过电台与杜孝先联系，然后再由杜孝先将电文转交给杨旭东，是这样么？”
“是啊？怎么啦？有什么问题？”
“杜孝先是特务吗？”
“老郑，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假设他知道杨旭东是共产党，那还会不会把电文交给他？”
“这还用问吗？哎？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江欣不向组织汇报‘影子’电文的秘密，我已经猜到了。”
“噢？”这可是件新鲜事，老钱马上来了兴致。
“以前我一直认为：江欣交给戴雨农的是我党机密。可我错了，如果她交的是国民党密电，那还有什么可疑？”
“这不足为奇，以她机要秘书的身份，这么做很正常。”老钱点点头。
“我做了一个假设：倘若江欣收到的就是国民党电文，那么一切自然都会迎刃而解。对了，当时我军电台之间的联络信号，是不是要经过国统区？”
“这很正常，那时我方根据地基本都是独立的，几块根据地之间别说有一个国统区，甚至有鬼子的占领区也不奇怪。”
“如果在这时，国统区特务截获了我方电文，再将电文打上军统特殊编号发给总部，那江欣还会产生怀疑么？”
“老郑，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皱皱眉，老钱逐字逐句问道，“你是说……‘影子’以我方名义发出电文，再故意让国统区特务截获，并由特务以军统的联络方式向戴雨农转交情报？”
“就是这样。”
“可问题是：假如‘影子’的电文中暗含情报，那我方电讯监测单位又岂能不产生怀疑？再说，我方密码也并非固定不变，特务又怎能轻易破解？一份连破译都成问题的电报，你叫戴雨农该如何了解电文内容？”
“很简单，国统区特务根本不需要破译，他们只将密电原文上交这就可以了。”
“嗯？”
“老钱，我举个例子：如果不知道你保险柜的密码，那么就打不开它，是这样么？”
“不错。”
“可我现在不需要密码，而是照密码锁的样子，再重新给自己配把新锁，这可不可以呢？”
“那是自然，只要知道锁的原理，哪个锁匠都可以做。”
“所以戴雨农根本不需要破解电文，他只是照我军电码的特点，又重新做了一套密码。你比方说：‘1274’、‘3526’这两组数字代表着‘胜利’的意思，可经过戴雨农一转换，这两组数字就代表了‘失败’。他很可能不知道我方电文的原意，但只要看到电文上有‘1274、3526’两组数字，就知道那是‘失败’！”
鸦雀无声，老钱听呆了。如果郑耀先的解释是正确的，那就是意味着：我方密电从未被军统破解，而军统也仅是从密电原文中，找出规律并制订了另一套密码。
过了许久……
“唉……”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老钱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慢慢踱步。
“老钱，这个问题你怎么看？”
“如果这是事实……”瞧瞧郑耀先，老钱的脸色异常复杂。在他看来，倘若郑耀先不是自己同志，他很有可能拼着老命不要，马上将其拉出去就地枪毙——这个人太可怕了，就连这种变态手段，居然都能让他想出，看来杨旭东说得没错，郑耀先的确能抵上一个步兵师。“我马上通知中央……”不知从何时起，老钱的心情异常沮丧，他苦笑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凭我自己，唉！还真想不出该如何对付国民党这种流氓行径……”
郑耀先的推断极具震撼力，至少在某些环节上，已经得到老钱的认可。遗憾的是，江百韬在监管中自杀了，随着他撒手人寰，这个推论也即将成为历史之谜。
四个月后……
刚刚痊愈的马晓武，由医院转到了法院，他左腿比右腿短了一寸。由于身子怎么也站不直，在公审大会上宣判时，以为他藐视法庭的法官，在五年刑期后又给他加上了半年。不过这些都是象征性的，能不能在监狱里蹲满五年那就两说了，否则单以“盗窃”金额高达六千美金来看，判他死刑都有可能。
当晓武被法警押出法庭时，小李彻底疯了，三个小伙居然按不住她一个。这场景让人看了心酸，但没办法，知情者只能晓以同情却又无可奈何。当然，就算把真相告诉小李，她能不能听明白这还是个问题。
晓武没敢看自己的妻子，他是咬着牙离开了公审现场，不过进监狱没超过一天，他就被人秘密接走了。
同时被判决的还有一个倒霉蛋，那就是死不悔改，彻底与人民为敌的大特务杨旭东。他以蓄意颠覆人民政权罪，故意杀人罪等被判处了死刑，剥夺了政治权利终身。当看守将判决书交给他时，杨旭东瞥一眼，说句“知道了”，然后便一边喝酒吃肉，一边和看守摆事实、讲道理。总之，他是什么都没耽误，反倒是郑耀先，流着眼泪整整一宿没睡。
有人说，死刑犯临刑前一晚是最难熬的，但这话对杨旭东来说并不合适。他在墙上画个棋盘，从早到晚就琢磨该如何破解残局。直到第二天一早，法警给他换重铐时，他还笑着说：“你会不会下棋？帮我看看，这一局我怎就走不出死棋？”
“该上路了，想不明白那就到下面想。”
“好吧，”低头看看自己着装，捋捋凌乱的头发，杨旭东突然问道，“你怕不怕我喊口号？”
“能喊出来算你本事。”
“噢……”一抬手，向南京方向郑重地敬个军礼。
两名警察将他驾上卡车，专案组长给他挂上块牌子。扭扭脖子，感觉有别扭。接下来的情景并未象他想得那样：拉到刑场直接了事，而是先到人民广场参加公审大会。在一排待审人犯中，他意外发现了体态臃肿的温老板。
可以这么说：杨旭东对自己的罪名还是比较满意的——蓄意颠覆人民政权，故意杀人这两项，哪一条都没冤枉他。此时此刻的他，并不在意主席台上的说辞，而是很自然地在人山人海中努力寻找着什么。
他在找什么呢？没有人会关心，那一个个陌生的面孔上，透露着冷漠、兴奋、好奇和期待。
老温站在他的身边，人已经哆嗦成一团，甚至微风一掠，还能闻到一股浓烈的尿骚屎臭。“一处的人都是他妈软蛋！”心里狠狠骂了句，仰起那颗高傲的头，“我，杨旭东！横竖都是一根棍！”
总算熬到“押赴刑场，立即执行”这八个字，杨旭东松了口气，放眼望望那浮云悠悠的蓝天，第一次感觉到人生是如此的惬意。死刑犯一一登车，轮到温老板经过他身边时，他看到一处那软蛋的眼睛是向上翻的，两腿拖在地上，临上车前还被挡板刮掉一只鞋。也许在大会结束后，这只鞋便被那些衣衫褴褛的人拾走，穿在谁的脚上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杨旭东暗暗发誓：来生一定不会再让自己同胞去捡别人的鞋穿！
城北乱坟岗……
“长官，共军防范严密，咱们靠不上去啊？”一名神色慌张的特务，跑到形容枯槁的许红樱身边低声说道，“要不，咱们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说什么？”回过头，张开皲裂的嘴唇，许红樱冷冷问道。
“我是说……啊！”一声惊呼，特务捂着肚子软软倒下。将尸体塞进地洞，擦擦匕首上的血迹，许红樱咬咬牙，“谁还想当柴烧？”
七个特务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都没敢说话。
汽车开进坟场，随着武装士兵的散开，众多围观群众被阻挡在警戒线外，而许红樱等人也趁机夹杂在人群中。
杨旭东的眼睛还在若无其事地观瞧，仿佛他只是个普通看客，行刑的事根本与己无关。那时的刑场并不像现在这样正规，犯人一律被押到土沟前跪下，行刑手站在十米开外举枪射击。轮到杨旭东走进土沟时，一个意外出现了：他不肯跪下，无论法警如何用力，他的腿始终是直的。一名押解员照他腘窝上踹一脚，却纹丝不动；另一名押解员举枪狠狠砸去，他只是跪了一下又挺起身。
“怎么回事？”专案组长上前问道。
“这家伙太死硬，真是个顽固分子！”
杨旭东不甘示弱地用努努嘴，却没说话。
“你不想跪着死，对么？”
点点头。
“随他吧，”专案组长叹口气，对押解员低声说道，“这么多人都在看着，尽量别动粗。”
“预备！！！”发令员高高举起指挥旗,从行刑队传来“哗哗”的子弹上膛声。
“噗！”发令员的头颅剧烈一甩，荒凉的土地上，布满斑斑血迹。他晃晃身躯，眼睛向上翻了翻，便直挺挺，向后栽去……
“有情况！”
猛然一转身，一个白发双枪女人，映入杨旭东视线：“喜儿……”
“旭东！我来啦！”冲出人群，许红樱举枪向押解战士连连射击。
“你真傻……”心中一阵苦笑，杨旭东缓缓闭上眼睛，“白白搭上一条命，这值么？”
“大春哥！大春哥！我来啦……”泪眼婆娑的许红樱像头发疯的母豹子，拼命冲向百米之外杨旭东，“我替你挡子弹！我不让你死，不让你死！”
“机枪准备！”随着一声断喝，躲在土沟掩体中的专案组长，摘下背后的56式冲锋枪。
看热闹的人再也没有心思了，刺耳的尖叫声中连踩带踏，刹那间便一哄而散。诺大的坟场空地上，只留下几个孤零零的身影。
“啊！啊！啊！”被按在沟中的杨旭东，仰天一阵悲号，但无论如何他也阻止不了专案组长那果决的声音：“打！”
密集的子弹，将冲在最前的两个特务打得顿了一顿，他们“咝咝”倒吸凉气的声音，清晰震颤着许红樱的耳膜。“是机枪！小心！”一道道血雾从二人身上爆出，血沫裹挟着碎肉，将两个七尺高的汉子，瞬间浓缩进一口脸盆。“卧倒！快卧倒！”大腿“突”地一跳，一股强大的旋转力，将她翻滚着抛入尘埃。
半截身子麻木了……
“长官！咱们被包围啦！”手下爬到她身边，哽咽着喊道，“和共军拼了吧！”话音未落，一名冲锋中的特务向后一仰，森森颅骨被红白的脑浆高高顶起，而身子却在巨大的惯性中向前滑出数米……
左右两侧，齐装整员的武装民兵步步逼近，再看看身后，一队解放军正在迅速组装着迫击炮……
“我的腿!我的腿!啊！啊！啊……”一个浑身是血的特务扭动着身躯，粘满泥沙和枯叶的血掌，慢慢够向一米外那原本属于他的断肢。
空气中弥散着刺鼻的血腥味……
“特务们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马上放下武器停止一切反抗，否则，将格杀勿论！”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神气过，专案组长举着铁皮喇叭，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得意。从接到判决书那一刻起，他就预料到许红樱会来劫法场，果不其然，这女人终于按耐不住了。
“你们谁想投降？”许红樱冷冷问道。
没有人说话。
“弟兄们！”抓起一把泥土，往大腿上的血洞塞了塞，“我曾经发过誓：今生决不会再吃共党的饭！你们呢？你们谁想吃？”
无人应对。
 “旭东果然没有看错，你们个个都是党国的好汉！事到如今我没什么好说的，只问你们一句话：当年在抗日战场上，你们冒着枪林弹雨披肝沥胆，从没说一个‘孬’字，可现在，你们想不想说？”
一片寂静。
“好！很好！现在直起你们的腰板，死要死得有骨气！天下不只有他们的黄继光敢堵枪眼！从我做起，一个接一个，顶着子弹让共军看一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国民党员？什么才叫顶天立地的热血男儿！”
“长官，我先来。”站起一名特务，冲许红樱笑了笑，“我要是脚后跟冲前，您顺手给我补一枪。”摇晃着迈出几步，几道血箭突然从他后背穿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蠕动着身体向前爬了爬，猩红的血液从身下缓缓溢出……
“还有谁？”咬牙憋回眼泪，许红樱瞧瞧剩下的两个人。
“一起来吧！”两个特务手挽手，唱着军歌，迎着凛冽呼啸的北风大踏步向前……“何志浩词，樊燮华曲风云起，山河动，黄埔建军声势雄，革命壮士矢精忠。 金戈铁马，百战沙场，安内攘外作先锋。纵横扫荡，复兴中华，所向无敌……”
“噗！噗！噗……”
挥手扇去阻挡视线的血雾，泪水顺着鼻翼滚滚而落。“该我了……”勉强直起半个身子，可近在咫尺的土沟，却无论如何也爬不到了。
“许红樱！你难道还想顽抗到底吗？”喇叭中，传来专案组长那最后的警告。
“大春哥！”一声绝望地悲鸣，许红樱的嘴唇咬出一道深深的血沟，“你说句话呀！我已经尽力啦！”
“啊！啊！啊！”仰天一阵长啸，一向以顶天立地自诩的大好男儿，却哭了……
“老实点！”几名战士用力压住不断挣扎的他，可谁知其力量之大，带着重铐也能将几人撞得东倒西歪。“啊！啊！啊！”猛然蹿出土沟，傲然挺立于寒风中，冲着浑身是血的许红樱，无奈地张张嘴，流流泪……
“抓住他！快抓住他！”专案组长不顾一切冲上去，死命抱住如疯似魔的杨旭东，“机枪掩护！机枪掩护！”
“大春哥，我先走一步了……”嘴唇嚅动几下，抛掉武器，从怀里掏出一把无声手枪顶在自己的太阳穴上，“下辈子，我一定嫁给你……”呆呆望一眼朝思暮想的情郎，慢慢扣动那冰冷的扳机……
“喜儿！！！”顶出口中的橡皮塞，一阵含悲带泣的哀号从胸膛迸发而出。这声音令风云色变，闻者落泪，震得那些抓捕战士气血翻腾耳膜蜂鸣。
“他居然能喊出来？”专案组长微微一怔，手臂不由一松。
“共军小子！”泪雨磅礴的杨旭东，屹然转身断喝道，“我姓杨的从不给人下跪！可现在给你跪下，求你看在我打过鬼子的份上，痛痛快快送我上路！”
迟疑一下，专案组长点点头：“好吧，我亲自送你。”
“谢了！”拖着镣铐走到土沟前，慢慢转过身，冷眼盯着专案组长的枪，杨旭东嘴角泛起一丝悲绝。
“你这是干什么？”
“子弹没从我背后打进去过，今天也照样如此！”
“唉……”摇摇头，一声叹息……

第43章
许许多多的不应该组成了世间的故事，而许许多多的故事中，又包含着数不清的不应该。当郑耀先从晓武手中接过那把带血的无声手枪，踉跄着脚步栽倒在床前，如泥塑木雕般久久不语。
“师父，我知道你难过，这里没有外人，想哭你就哭吧。”
“老陆走了，简之走了，孝先和旭东都走了，”指指自己的鼻子，郑耀先惨然一笑，“可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这也是没有办法，唉！您又何必折磨自己呢？干我们这一行儿的，注定要放弃很多。”
“可他们都不是死在抗日的战场上，不是……”
晓武低着头，他的心情很乱，就像塞进一团解不开的麻。平心而论，这些人都是优秀的人才，可上天偏偏不眷顾中国，硬生将这些人才平摊到两座不同分属的阵营。泱泱大国，煌煌五千年之文明，居然出现这般惨痛的悲剧，后人将如何评说？
“晓武啊……”
“师父……”
“知道分裂国家的人是什么吗？”
“乱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
“是啊……如果这样的人不除，那国家就会分裂，国家不分裂，他们又怎会走到这般地步？唉！中华民族什么时候才能不叫人操心？”
“到了共产主义就会好了，我们现在做的，不就是要实现这个目标么？”
“师父老了，累了，也走不动了……”拍拍爱徒的肩膀，郑耀先用手帕将枪包好，揣回他怀中。
“师父老了，走不动了，”望望师父那沧桑的面容，晓武在心中默默念道，“可国家还在，有些事情，终归要有人去做。”不由得想起师父唱过的那首歌，“怒潮澎湃，党旗飞舞，这是革命的黄埔。主义须贯彻，纪律莫放松，预备作奋斗的先锋。打条血路，引导被压迫民众，携着手，向前行……”是啊！虽说各自的信仰不同，走过的路也不一样，但他们的最终目的，难道是希望国家和民族就此沦丧么？不！绝不！只要是真正的中华儿女，他血管中流淌的永远是奔流不息的黄河、长江，所谓胜与败，不过是在历史的天平上，多了颗并不和谐的砝码而已。
“师父，我要去北京了，您还有什么嘱咐？”
“小李也去吗？”
“同去，顺便再给她治治病。”
“是啊，的确应该治一治，否则一出门你就给她吃药，这终归不是办法。”
“小李对我情深义重，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不管将来怎样，我都会守着她不离不弃。”
“这才是我教出的徒弟，”欣慰地笑了笑，郑耀先语重心长地说道，“带个病人一起生活不容易，天子脚下不比寻常小地方，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嗯！”
杨旭东一案算是基本结束了，但他死后却给后人留下诸多难解之谜。比如说，他来山城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说过先把我送出去，”在工作总结小组会上，当着老钱和晓武，郑耀先把与杨旭东的见面经过又重述一边，“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先’字上。”
“师父，您是说……他还另有任务？”
“不错，”点点头，郑耀先有些感慨，“只是收网过于匆忙，我们没办法再证实这个问题。”
“可我相信：既然杨旭东不是个普通角色，那他所执行的任务，也肯定不一般。”晓武将杨旭东的遗物放在老钱面前，“这是专案组同志从许红樱匪窟里找到的，所有东西都在这儿。”
瞧瞧皮夹、钥匙链这些杂物，老钱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技术科怎么说？”
“没发现什么可疑。”
老钱开始犯愁了，他捂着腮，使劲搅动着脑汁，结果是越想越累越累越想，造成了连自己都摆脱不掉的恶性循环。
“这怎么还有封空白信？他想给谁寄信呢？”拾起来仔细观瞧，信封上还有邮票被撕去的痕迹。
“丢失的邮票是民国期间发行的‘宫门倒’，晓武在杨旭东的皮包里见过，”郑耀先敲敲发胀的额头，“这张邮票价值不菲，怪不得他连丢钱都不着急，呵呵！有了这东西，再丢个几千块也不用愁。”
“我们在香港的同志调查过，杨旭东现有的家产，已高达一千万美金。妈的，这家伙可真有钱。”晓武摇摇头，“我拼死拼活一辈子，也未必能赚够那一张邮票钱。”
“你要是在香港，恐怕赚得也不会比他少，”瞥瞥自己那爱发牢骚的宝贝徒弟，郑耀先不以为然，“凭你们的脑子若还赚不来钱，那才叫奇了怪。”
晓武“嘿嘿”了两声，没动静了。
“现在的疑点就是：邮票到底哪儿去了？这么值钱的东西，杨旭东总不会无缘无故把它送人吧？也许这就是解读问题的关键。”
“这恐怕又要成为悬案了，”晓武愤愤说道，“那群顽固分子，活着不开口，死了也不给你留下任何线索，整个一茅坑里的石头！没准来世做人也要继续与人民为敌！”
“我看就这样吧，”长吁一口气，老钱瞧瞧这师徒二人，“先把手头工作清理一下，待日后有机会再说。”
只好如此，师徒二人对视一眼无奈地点点头。
徒弟去北京了，可自己还要继续接受改造。农场那个鬼地方他再也不用去了，每天在街道监管下，扫扫街，散散步，冻不死，饿不着，人生虽说过得清苦，倒也能自得其乐。韩冰也被释放了，估计还是靠老钱帮的忙，她并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对于陷害她的女警，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淡淡一笑，恩怨就此别过。从这一点来说，大家就非常钦佩她，将心比心，换作自己谁都自认没有她那度量。
两个人是在深秋的黄昏相逢在长春街一条水沟旁。韩冰提着包，站在扫街的郑耀先身后，静静瞧着他，眼睛有些湿润。
郑耀先摘下口罩，不可置信地转过身，相互对视一眼，彼此间流露出会心的微笑。
“你还好么？”韩冰轻声问道。
“还好，就是有点老了。”
“我也是，”走上前，对他低声说，“我也被发配扫街了……”
“和我在一起？”
“嗯！”
“不会吧？他们还有那好心？”
“我也不知道，可不知怎么的，就让我来了。”
“噢……”郑耀先明白了，看来这又是老钱的关照。那老家伙虽说不大爱管闲事，但对于自己还是蛮不错的。
“你傻笑什么？”韩冰嗔道，“为了你，我差点没送命。”
“我听说了，听说了，呵呵！想不到你也是个倔脾气。”
“你听谁说的？”
“跑我这来搞外调的人，哎呀……这可真悬哪！”
“已经彻底弄清了，是有人对我刻意栽赃陷害，那个女娃被开除公职了。”
“没进班房就算她命大，若非你这右派身份，恐怕她连脱身都难。”
“算了，人整人没什么意思，我现在就想平平安安过日子，这比什么都强。”
“咱俩做个伴儿好么？”接过她手提包，郑耀先突然说道，“只要能陪我说说话就行。”
“咱俩不就是伙伴么？说说话有什么不行？”吐吐舌头，俏皮地笑了笑，没想到已过不惑之年的女人，居然还能保持住如此率真。
“在外人面前，你可是一本正经不苟言笑啊……”
“你算是外人么？”韩冰扬扬头，闪动着星眸，“你是我的伴儿，是可以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的伴儿。”
瞧瞧左右没人，郑耀先象做贼似的，悄悄勾一勾她的手。
“你要拉便拉，胆子这么小，哪像个结过婚的？”
“不行啊……”俯在她耳畔低声说道，“不怕你笑话，我现在就连放个屁，都得向组织汇报。”
“呵呵……”
“你别笑，我不这么做不行。哎呀……群众的眼睛，实在是过于雪亮，就连晚上我吃什么，人家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又发牢骚了是不是？往后过日子还是小心为妙，不要总以为真理站在自己这边，想做英雄也要看清形势才行。”
“你的话是对的。”仔细揣摩过韩冰的本意，郑耀先哀叹一声，“耿直和想做英雄的人，自古以来都没什么好下场，我不是英雄，也不打算做英雄，所以还是管住自己少惹那麻烦。好在我只有一个爱说实话的毛病，嗯！估计改起来也费不了多大劲儿，呵呵！就让咱们共同努力，做一对苟且偷安的虚伪人吧。”
两个人迎着夕阳，在同命相依地驱动下，默默走在了一起。未来的日子也许更加艰难，不过再苦再难，对于早已习惯和坎坷打交道的二人来说，也许总会有办法咬牙撑下去。
依照韩冰的意思，她想直接向组织提交结婚报告，但郑耀先很理智地阻止了她。在郑耀先看来，宁肯偷偷摸摸，也不要大张旗鼓弄得满城风雨。
“我这是为你好，”郑耀先说道，“就是提交了报告也没用，人家绝对不会批。你我是什么身份？那是顶风能薰出三十里的老右，是专政对象。”
“你说得不错，但咱总要试试才行，不然偷偷摸摸的，这成了什么？你叫我日后还怎么见人？”
“可咱早就没脸了。虽说还能喘气说话，但在旁人看来，咱早就是牲口了。你别说我俗，牲口还讲究个配种问题，不是一发情哪个牲口都能拉过来配，这还要看喂牲口的愿不愿意。所以啊！你我还是低调点比较好，省得麻烦。”
“不行！”态度很坚决，意志很坚定，韩冰瞪着他毫不犹豫地说道，“你能凑合我可不行，反正不管怎样，我总要试试！”
“上面要是不同意呢？”
“那我就只能把心交给你！”
“可你人怎么办？”
“等领到结婚证再补交！”
没得商量了……
事实再一次证明郑耀先是对的，街道主任收到韩冰的报告后，只是看了看便顺手丢到一边。
“这人咋这样？”走出街道办事处，韩冰低声嘟囔着，“一点都不象共产党的干部。”
“你知足吧，”瞧瞧左右没人，郑耀先又道，“人家不是没说什么吗？这要是换了和谐街的主任，没准能把你拉出去游街。”
“我要结婚犯了什么王法？宪法规定公民不可以结婚么？”
“姑奶奶呀！理想归理想，现实是现实，你也算工作多年的老同志了，当年斗地主老财的时候，有没有站在对方角度去考虑过问题？”
“我干嘛要站在他们角度考虑问题？”
“这不就对了吗？人家现在的思维，不就是当年你的想法吗？咱们是啥？那是和地主划等号的右派。所谓地、富、反、坏、右，别看右派是排在最末，但也是十恶不赦的五类分子。”
“可跟你这么偷偷摸摸，我……我就是不甘心。”
“纠正一下错误：咱俩这不叫偷偷摸摸，毕竟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嘛！如果硬要上纲上线，那只能算是臭味相投，来往过密的狗男女。”
“你这个人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什么狗男女？有这么形容自己吗？”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摇摇头，郑耀先一阵苦笑，“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你就会明白这个社会：只有把自己骂得越狠，才能活得越安全。”
郑耀先所谓的过“一段时间”，只是他信口那么一说，其实将来究竟如何，他也是懵懵懂懂不知所谓。但两个人的生活基调却由此确定下来，韩冰不再坚持办理结婚手续，反正彼此间只要情投意合那就足够了，感情原本也是生活的组成部分。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中国人，生活大多清苦，而右派的生活则更加苦不堪言。对于韩冰和郑耀先来说，最艰难的并非缺吃少穿，而是人性被无情地践踏。由街道和各厂矿机关组织的批斗会，每回都少不了他们，可以说是风雨不误，甚至连有病都不准请假。
批斗会有个讲究：为了打击“地、富、反、坏、右”这五类分子的嚣张气焰，除了逼迫他们大声报出自己姓名、出身以及所犯罪行之外，为了营造气氛还要“加戏”。经常被借调参与批斗的郑耀先，就历经过诸多尴尬之事。至于弯腰下跪，把脑袋塞进裤裆，那都是再平常不过。甚至有时还要在胁迫下，当着劳苦大众的面儿学狗叫，学驴打滚，被不懂事的小孩用砖头乱丢。郑老六呼风唤雨几十年，从未受过这等冤枉气，但今时不同往日，拿枪把对手暴毙街头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这种无法言喻的心情，甚至比当年卧底在军统时，还要痛苦百倍。  
相比之下，韩冰则更加凄惨，除了要忍受非人的折磨，脖子上还被挂了破鞋。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语人言无二三，往往到这个时候，伴儿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郑耀先总能在韩冰即将寻死觅活的关键时刻，把她从绳套里抱下来，或是从江里捞上来。与郑耀先经过若干次自杀与反自杀的斗智斗勇后，实在没辙的韩冰，最终放弃一了百了的打算，在现实面前乖乖低下了头。
两个人在那无情的岁月中相依相伴，尘世间的种种不幸，倒也未曾影响二人之间的感情和谐。他们的感情交流主要是通过语言来完成的，倘若在不准许说话的场合下，留一块窝头，或是喂一碗残汤，也可以替代语言表达出自己内心的真实独白。
日子就是在困苦和煎熬中，一点一滴度过的。未来究竟会怎样，谁都想不到，也不愿意去想。只有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才能激发出生活中那为数不多的乐趣，可是对于郑耀先和韩冰来说，他们的乐趣就是期盼彼此间的平安。这种期盼，直至“四清运动”过后，两个人在相互安抚对方心灵以及肉体的重创时，才得到了最终升华——此生若不能白发同结，宁毋死，莫偷生！
“你是不是郑耀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是我的丈夫。”在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晚，韩冰守着被打成奄奄一息的郑耀先，含泪说道，“我革命了半辈子，什么都没剩下，唯一的财产只有你。如果有一天你也离我而去，那我的后半生还怎么过？”她说这句话时，门外的高音喇叭中，正播放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那浑厚而又铿锵的声音。
“各中央局，各省、市、自治区党委，中央各部委，国家机关各部门和各人民团体党组、党委，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
中央决定撤销1966年2月12日批转的《文化革命五人小组关于当前学术讨论的汇报提纲》，撤销原来的“文化革命五人小组”及其办事机构，重新设立文化革命小组……我国正面临着一个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革命的高潮。这个高潮有力地冲击着资产阶级和封建残余还保存的一切腐朽的思想阵地和文化阵地……在我们开始反击资产阶级猖狂进攻的时候，提纲的作者们却提出，“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这个口号是资产阶级的口号。他们用这个口号保护资产阶级，反对无产阶级，反对马克思列宁主义，反对毛泽东思想，根本否认真理的阶级性。无产阶级同资产阶级的斗争，马克思主义的真理同资产阶级以及一切剥削阶级的谬论的斗争，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他们是一群反共、反人民的反革命分子，他们同我们的斗争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丝毫谈不到什么平等。因此，我们对他们的斗争也只能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我们对他们的关系绝对不是什么平等的关系，而是一个阶级压迫另一个阶级的关系……”
“还是……洗干净屁股……”微微张开肿胀的双眼，郑耀先有气无力地说道，“……乖乖等着挨整吧……”
“噗嗤”一声，原本失魂落魄悲痛欲绝的韩冰，却突然笑了。
“听到这消息……你也能笑得出……”指指门外的广播，郑耀先咧开没牙的嘴苦笑道：“……可真是没心没肺……”
“别说了……”攥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前，“你能活过来，就是万幸……”
“看样子，这场运动来头不小……”
“估计比反右还要凶猛。”
“你说说……他们早不斗、晚不斗，非要在运动之前斗我，唉……我现在这样子，该怎么熬过去呢？”
“再忍忍，估计和往常差不多，没几天就结束了。”
“这都多少个‘几天’了？还不如当初把我给毙了……”
“不许胡说！”韩冰痛苦地摇着头，大声喊道，“我们都能活下去，一定能活下去！”
“但愿吧……”缓缓闭上眼睛，郑耀先累了，身心都已经不堪重负，似乎快要走到人生的终点。
这场运动来势凶猛，与以往任何时期相比，用空前绝后来形容都毫不为过。在以往的运动中，群众从未像现在这样疯狂，党政军各级干部也从未像今天这般倒霉。
1966年6月，随着一篇题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社论问世，全国形势越来越不对了，在随后的几个月内，各地到处都是揪斗“走资派”、五类分子的群众集会，甚至有人还公然提出“踢开党委闹革命”的口号。一时间，全国人口非正常的死亡率，呈几何基数上升。
高君宝已经不敢再出去做生意了，他躲在家里打个盹，醒来时正想出去打瓶酱油，没想到刚一出门，就被眼前情景吓了一跳：铺天盖地的大字报糊满大街小巷，一群群带着红袖标的中学生，呼喊着惊天动地的口号，发疯似的向市政府潮水般涌去。也许是职业习惯造成的过度敏感，他急忙转身向卧室喊道：“娘！这几天没事儿千万别上街，外面不安全……”话音未落，一身国防绿的妹妹，蹦跳着从屋里跑出。脑后的“小刷子”从他鼻尖划过，“啊嘁！”他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
“哎呦！”周桂芳挣挣头发，“哥！你干嘛抓我辫子？快放手！”
“回家！”拦腰连拖带拽，将四足乱蹬的妹妹从门口拉进堂屋。紧闭房门后，贴在门缝上小心听一听，直到确认了一切平安，高君宝这才松口气，转身对妹妹低声吩咐，“外面很乱，你不要出去惹祸。”
“哧！”不屑地扭过头，桂芳一挑眉毛大声说道，“你懂什么？这是运动，是向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发起的夺权运动！”
“人家走路碍着你什么？用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哥！我说了你也不懂，赶快让开！”
“我脑子是有病，可不缺心眼，像你们这么干那不是胡闹么？总之我说不行就不行，你哪也不许去！”
“你凭什么管我？”
“我是你哥哥！”
“哼！你是谁哥哥呀？”
“还有完没完？都别吵啦！”从帘后探出头，满脸皱纹的荷香大声嚷道，“这大清早的，你们俩就不能消停消停？”
“哼！”一扭头，兄妹俩谁都不理谁。
过了片刻，高君宝掏出五元钱和半斤粮票，悄悄塞进桂芳的口袋。
“你干嘛？”回过身，桂芳的大眼睛一眨一眨。
“这是哥给你的零用钱，省着点花。”
“我干嘛要你的钱？”
“那你想花谁的钱？”
“切！”掏出钱往地上一扔，桂芳噘起殷红的小嘴。
“小祖宗啊！你别闹了行不行？这钱怎么能乱扔？”荷香拾起粘了粘痰的钞票，用袖子擦了擦，心疼得要命，“你呀！就是那大户人家的小姐，连过日子都不会精打细算，唉！糟蹋钱是要折寿地！”
“这都什么年代啦，你还满脑子封、资、修思想？”
“啥叫封、资、修？没有你那封、资、修的老娘，怎会有你这十八九岁还人事不懂的大姑娘？”
“我怎么不懂事啦？”
“你哥是在为你好，连这你都没看出来？”
“好什么呀？他是在拖革命后腿！我没他这种反动哥哥！”
“我打死你个小卖X！”抡起扫帚，披头散发的荷香，劈头盖脸向桂芳敲去。好在高君宝手疾眼快，一把抱住干娘，回头向妹妹疾喊道，“你还不快跑？想气死娘啊？”
还别说，桂芳这逃跑速度和她亲娘还真有一拼，跳出窗户三蹿两蹿就没影了。
“你放开我！放开我！今天我非打死这忘恩负义的兔崽子！”
“娘！”高君宝夺下扫帚，将她扶到床边坐下，惆怅道，“她都这么大了，打还有什么用？”
“唉……”一声叹息满面愁云，荷香咧着没牙的嘴，拍着大腿自怨自哀，“我是用满口的金牙把你们兄妹都拉扯大，可到老却养出个小白眼狼？人都说闺女是娘亲的小棉袄，可这丫头怎就不让我这当娘的省省心？”
“娘，桂芳她还小……”
“小？她都多大了还小？我象她这岁数，那早就是留香苑的头牌了！”
“娘！过去那点事儿您就甭提了，要不是周司令帮您说话，这‘坏分子’的帽子您怎能躲过去？”
一听到“陈国华”三个字，眼泪就“噼里啪啦”往下落，想想周司令对自己的好，荷香抹着眼泪感叹道：“唉！多好的一个人哪？一点官架子都没有，还处处替别人着想，你说说，这好人怎就没个好报呢？”
高君宝无言以对。
“看来呀，还是周司令说得对：桂芳这丫头跟你就是两路人。唉！娘本想让你们亲上加亲，可瞧这架势……”拉住儿子的手，痛苦地摇摇头，荷香老泪纵横，“……我看，你还是别抱啥希望了，什么人什么种儿，她那性格随她亲妈……”
其实不说高君宝也知道：桂芳一直把自己当成亲哥哥，除此之外她想都没想，也不愿意去想。周桂芳和自杀“成仁”的陈浮一样，都是撞了南墙不回头的主儿，—但认准死理儿，哪怕豁上性命，也要坚持到底。所以说，若想叫周桂芳改变对高君宝的固有看法，那就只有期待山无棱天地绝了。
“桂芳的亲娘是特务，有这回事儿吗？”高君宝随口问道。
“是啊！这在北条巷谁不知道？”
“噢……”
“你问这干啥？”
“也没什么，不过就是随便问问。”说着，高君宝瞧瞧半掩半合的窗扇，若有所思。
势态愈演愈烈，在谢富治提出“砸烂公检法”之后，陷于半瘫痪状态的司法专政机器，再也无力控制社会的有机秩序，随之而造成的恶性循环便是肆无忌惮地打、砸、抢及抄家揪斗。
郑耀先是历来运动均不可缺少的角色，无论他如何保持低调，但热情高涨的“红卫兵”小将们，总能在最关键时刻想起他。从运动一开始，他和韩冰就被打翻在地踏上一只脚，如果不出意外，估计下辈子都不可能翻身了。
山城市革命群众一向对运动充满着巨大热忱，这一点从十万人自发组织的批斗大会，便可以略窥一斑。
郑耀先被扣上高帽，黑白油彩将脸涂得阴阳怪气。韩冰也不比他好到哪去，头发被剪得乌七八糟，挂满破鞋的脖子上，又增加一块重达几十斤的大牌子。
“打倒反革命右派周志乾！”一阵高亢而嘹亮的呐喊声响起。
“打倒反革命右派周志乾……”群众的呼声如同山崩海啸。
“打倒反革命右派韩冰！”
“打倒反革命右派韩冰……”
这声音很熟，偷眼瞧了瞧，韩冰惊奇地发现：带头批斗自己的，居然是那已被开除公职的女民警——宋酖。但更加惊奇的还在后面，山城市公安局长段国维，也被人叉着双臂象俯冲式轰炸机一般，乖乖窝在高台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打倒反革命大特务段国维！”
“打倒反革命大特务段国维……”
“这可真叫稀奇，”韩冰暗自苦笑，“你段国维把我弄成了反革命，没想到最终连你也成了反革命，呵呵！反革命制造的反革命，那我还是反革命吗？唉！这人世间的事儿，可真象老周说的那样——没地方说理去。”
段国维的表情很痛苦，汗水顺着脖颈，从铁丝流到胸前的牌子，再由牌子滴滴溅落在万丈红尘。可他的表现仍不失一个男人的风范，至始至终都未发出过一声呻吟。
郑耀先的境遇也相差无几，但比段国维要好上许多，毕竟他久经“斗争”考验，该怎样节省分配体力，他是轻车熟路信手拈来。“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从今再不受那奴役苦，夫妻双双把家还……”身上受着罪，心里哼着歌，还别说，用转移注意力来减轻痛苦的方式，还真是解决身心疲惫的最佳手段。
当然，韩冰也有她对付批斗的独门绝招，郑耀先那边“成双对”，她这边就是：“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总之，在对抗刑讯和暴力这方面，两位职业特工就是比半路出家的段国维，要高出那么一点点。

第44章
批斗会过后就是游街，郑耀先和韩冰被人拽上汽车，从城东游到城西，又从城南折腾到城北，直至夜幕低垂，这才被关进牛棚。
段国维和郑耀先关在一起，他身上唯一能动的地方，就只剩下眼皮。两个人谁都没理谁，郑耀先捧着干硬的窝窝头，足足啃了一宿，待早晨开饭时，隔夜的窝头还剩下一点碎渣。谁也想不出他为什么连吃饭都静打细算，不过一个星期后，憋了许久的革命小将们，望着越剩越多的窝窝头，忍不住对他提出质问：“你想绝食，还是想逃跑？”
摇摇头，郑耀先的脸上露出歉意。
“那你怎会越吃越少？”
“你们误会了，”郑耀先苦着脸解释道，“不是我越吃越少，而是这粮食越攒越多。”
“这有区别吗？”
“有，”指指碗里的窝头，粮食的碎渣随着慢慢咀嚼，如同塌方的泥石流，从嘴角“簌簌”而落，“量还是那个量，只是我吃的没有你们送得快。”
“嗯？”
“我可是一直在吃，没偷懒。”
“还敢狡辩？哪有一口馍要嚼上几百遍？”
“你问这个？”冲革命小将友好地笑了笑，张开满是食糜的嘴，红肿破溃的牙床上，居然没有一口完整的牙。
“你牙呢？”
“被上一拨儿小将敲掉了……”
“怎么不去镶？”
“没钱……”
“噢……”点点头，一旁的段国维也彻底解开了疑惑。怪不得他的嘴总不闲着，原来奥秘就在这里。掰起手指算了算，这周志乾必须要列席的批斗会还有百十来场，可眼下他瘦得像只脱毛鸡，没准再折腾几下就能两眼一闭彻底逃脱人民的审判。该怎么办呢？没听说革命的造反派还要掏自己腰包为反革命去镶牙的道理。查查最高指示，发现也只有“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 
“加碗水，叫他泡着吃。”还别说，造反司令的脑瓜也反应得够快，“给他弄口牙是不可能的，没准哪天又被打掉了，咱折腾不起。”
于是从当天晚上起，郑耀先就喝起了凉水面糊糊。不过凉水喝多了也是件麻烦，整整一宿，他就没断过上厕所。段国维到无所谓，可给郑耀先送手纸的小将，却差点没累出胃下垂。
“你毛病咋这么多？”揉着红肿乌黑的眼圈，革命小将终于不耐烦了，“这是最后一次啦！再有屎有尿，你就憋着！”
“我憋不住……”
“憋不住也要憋！要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
就在郑耀先土罪洋罪一起遭的同时， “山城市工人革命造反<em>司令部</em>”宋酖宋司令，正在群众批判大会上，高举中共中央1946年密字第X号令和1951年第Y号通缉令两份文件，义正辞严对与会者说道：“同志们，相信这两份文件大家都不陌生，可你们看一看：二十年了，时隔了二十年，这血债累累的郑老六，至今还在逍遥法外！由此可见，那些‘走资派’们，这二十年来都在干些什么？嗯？这不正说明他们与反动派沆瀣一气吗？像这样的衣冠禽兽，不打倒能行吗？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自古以来就没有保佑劳苦大众的活菩萨！我们不求那些‘走资派’能为人民伸张正义，我们要靠自己，靠无产阶级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伟大力量，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将所有的反动派彻底打倒！”
宋酖的讲话极具煽动性，在场群众那激昂澎湃的呐喊声，就足以说明一切。韩冰跪在台前，既不敢说也不敢动，但她心里却清如镜明如水：这女人疯了，而且不是一般的疯，比起晓武媳妇，恐怕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凭你那两下子还想对付郑耀先……”韩冰在心里摇摇头，“你这是嫌命长了，想早死早解脱。和郑老六过不去的人，呵呵！可都没什么好下场，但愿你是个例外。”
不过韩冰忽视了群众运动的巨大惯性，主抓郑耀先一案的，并不是哪一家造反派，而是几家造反派联合办案。有没有刑侦和反特经验是次要的，有没有高昂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那才是主要的。
没牙的郑耀先，就是一只没牙的老虎，当他被革命小将带出牛棚后，在走廊的拐角处，与分别多日的韩冰再次重逢。两个人都没说话，各自用忧郁而焦急的目光去凝视着对方，正因为如此，郑耀先挨了一记耳光，而韩冰的后腰则被踹上一记大脚。
审讯郑耀先的现场很值得耐人寻味，自己刚刚被人叉起双臂，正准备向墙上伟大领袖的画像鞠躬时，却在意外地发现了一旁的女儿——十几年未曾谋面的周桂芳。
桂芳已经长大了，虽然那娇美动人的瓜子脸上隐隐透出一层煞气，但眉宇之间依然孕育着陈浮当年的风范。她是一个把母亲优点全部继承的小美人，这也是郑耀先一眼能认出她的主要原因。尽管他很想上前抱抱女儿，或是给予女儿那期盼十几年也未曾得到的父爱，不过在这种场合下，职业准则劳劳约束住冲动，他只能把眼前的一切当作是一场噩梦。
“周志乾！你顽固到底是没有好下场的！”宋酖冷冷说道，“不老实交待问题，你就是坚决与人民为敌！”说着，她还用眼角余光瞥瞥一旁的周桂芳。
“是是是！我交代，一定老实交待！”
“你是不是大特务郑耀先？”
“我不是，真的不是。”
“那你为什么娶个特务做老婆？”
“她当时怀孕了，我就……”
“啪！”一条皮带迎面抽来，倒吸着凉气，剧痛难耐的郑耀先晃晃头，这才发现攻击自己的人，居然是打小就在他怀里撒娇的女儿。“你打我？”含着眼泪，对满脸怒容的桂芳颤声问道，“你居然敢打我？”
“周志乾！你放老实点！”一拍桌子，宋酖厉声喝斥，“这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
凭良心说，郑耀先还真就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既不象公安局也不象法院。
“说！你到底是不是郑耀先？”宋酖有些不耐烦了。
“我不是！”
脸上又挨了一记皮带……
“我真的不是！”
“啪……”
郑耀先心里这个后悔：早知女儿能如此对待自己，一出生就该把她活活掐死。
“周向红，你表现得不错，现在正是你和反动家庭一刀两断的时候！”
“周向红？”扭头瞧瞧英姿飒爽的女儿，郑耀先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我就叫周向红，是心向毛主席的红卫兵！”
“唉……”暗自一叹，郑老六反倒有些哭笑不得。
宋酖拍拍手，叫人去内室取材料，待几名彪形大汉搬出麻包，郑耀先不由一愣：有这么夸张吗？我的材料居然能装满一口麻袋？看来我对人民犯下的罪行，呵呵！真是罄竹难书。
“这只是一少部分，还用我给你挨篇儿读么？”
“不用了……就不耽误您时间了……”
“这么说，你承认看过这些材料喽？”
“我在公安局档案科读过一些，可没有这全。”
“内容你都了解吗？”
“多少知道一点。”
“既然对郑耀先的往事很清楚，那么你承认自己就是郑耀先喽？”
“您可甭往死胡同里拐我，清楚是一码事儿，承认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还敢狡辩？”
“那您想让我怎么着？”真所谓是秀才遇见兵，有理也说不清。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审讯室内的韩冰也遇到了同样麻烦，革命小将非要逼迫她承认周志乾就是郑耀先。
“表面证据并不能给一个人定罪，”韩冰毫不犹豫地说道，“我指证他没有用，关键是你们能不能拿出直接证据？”
“韩冰，你的态度很顽固！是想自绝于人民！”
“我虽然已被开除党籍、公职，但党曾经教育过我：一定要注重实事求是。”
“你们这些反革命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连大特务杨旭东都没逃过人民审判，你还敢妄存侥幸为他辩护？”
“杨旭东落网了？”韩冰大吃一惊。这几年来她一直被封闭监管，外界消息根本无从得知。郑耀先倒是知道，可韩冰不问，他自然也就不会主动提及，毕竟杨旭东是他心灵上永不磨灭的创伤。
“能将他彻底置于死地的，只有老六……”徐百川的话不绝于耳。不错，凭借杨旭东的实力，就连韩冰都不敢自信能轻易对付他，因此他的落网……除非是有人出手了。
周志乾就是郑耀先，这在韩冰看来根本就不是秘密。尽管以往出于好胜，非要和他比试个高低，但毕竟血浓于水，该适可而止的时候，韩冰从未含糊过。可现在不一样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令她百思不得其解：郑耀先为什么要对自己得意弟子下手呢？无论怎么想，她都觉得这件事本身，就透露异常古怪，“会不会……”眼前突然一亮，不可致信地咬咬牙，强行压抑那颗剧烈起伏的心脏，另一个古怪念头，突然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莫非……他是共产党？”顾不得造反派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她将思绪快速重新捋过一遍，最后不得不痛苦地做出结论，“只有他是共产党，那么杨旭东和徐墨萍的事情，才能做出合理解释。或者说，他是最符合条件的共党卧底——‘风筝’！”刹那间，韩冰感觉自己行将崩溃……“我终于知道陈浮那张泪痕斑驳的白纸上，到底应该写着什么……”  
<b>  </b>
“这个人你认识吗？”将杨旭东的照片递到郑耀先面前，宋酖死死盯住他眼睛。
“见过照片，但不认识。”
“连杨旭东你都不认识？”
“我一个无名小卒，人家凭啥要认识我？”
劈手一记耳光，宋酖冷冷说道：“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你要放老实些！”再次举起照片，大声质问，“杨旭东来山城，难道不是为了找你么？他凭什么要找你？”
还没等诱敌深入，就把自己底牌亮给对手，这女人的刑讯能力实在是烂得可以。郑耀先连脑子都不用过，就知道该怎么对付她。杨旭东遣回大陆的目的，自己虽然清楚，但这是机密，没有上级的许可，郑耀先自然不会吐露半点消息。
“你还不老实交待？”
“你想让我交代什么？”
“杨旭东到底是不是找你？”
“杨旭东……”也是不经意间地灵光一闪，正想转移话题的郑耀先，突然呆住了，“是啊？他到底是不是来找我呢？除了我，他就不会找别人么？也许……先把我送出去再回来找人，这就是他要完成的另一项任务。”
“你怎么不说话？”
“让我想想……”随口应了一句，郑耀先将目光转移至墙壁上的画像。“如果仅是收集情报或者进行简单的破坏行动，这根本不用杨旭东亲自出马，除非是只有高层才能知晓的绝密。那么对于台湾来说，山城还能有什么绝密呢？嗯？难道是‘影子’？可江百韬已经自杀了……”他的脑子有点犯晕，但这种状况并未持续多久，随着宋酖一声厉喝，他马上又找出新的突破口。
“周志乾！你想蒙混过关吗？”
“蒙混过关？江百韬是不是想蒙混过关呢？对了，江百韬就一定是‘影子’么？难道‘影子’不会另有其人？可谁最符合‘影子’的条件呢？”想想分批向台湾透露的“干部审查名单”，事实也证明：台湾是在得到江百韬被软禁的消息后，这才停止了调查，并准许杨旭东滞留在香港。这以上的总总问题，难道还不能解释江百韬就是“影子”？
再仔细回想名单上的被审人员，突然一个灵感横空出世，不由令他暗暗叫苦：“我错了，我们都错了，江百韬是在名单上不假，而我们也一直认为由于江百韬被捕，才使得台湾放弃了追查。可问题是：如果‘影子’不在名单上，那台湾还有必要追查么？笨哪！我可真笨！怎么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没想过？”由此可见，江百韬承认自己是“影子”，现在看来，这决不是良心发现，而是他以牺牲自己的方式，来竭力保护另一个人。
“‘影子’和台湾肯定有独特的联络渠道，而台湾也只能在与他失去联系时，才会相信我们所说的抓获‘影子’，并进一步关注‘被捕名单’上的人。问题就在于：当时除了江百韬，还有谁是台湾无法联系的内部人员？”猛然一颤，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骤然袭来。郑耀先晃了晃，捂住胸口艰难地，不可致信地吐出两个字：“韩冰……”
“你还敢叫那个破鞋？为了这破鞋，你连女儿都不要！”咬牙切齿的周向红，含着委屈的眼泪，抡起武装带狠狠抽将过去。“啊”的一声惨叫，摇摇欲坠的郑耀先，右眼被皮带的环扣生生勾出眼眶……
周向红惊呆了，她举着手臂，望着满脸鲜血昏死过去的父亲，蠕动着灰白的嘴唇，一时间居然不知该如何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周向红同志，”拍拍这呆若木鸡的革命小将，宋酖欣慰地赞许道，“恭喜你，终于和万恶的家庭决裂了。”
韩冰快疯了，她神情恍惚，甚至连如何被解出刑讯室都一无所知。脚步软得像面条，泪水如同被决堤的河水，将单薄的衣衫打得一片斑驳。“他怎么能是共产党？怎么能是共产党呢？我爱的人，为什么会是共产党？”此时此刻，她宁愿自己推算错误，也不敢接受这无情的现实。
郑耀先被人抬了出来。对于他的受伤，宋酖处理得很简单，一盆冷水泼过，说了句：“起来！不许装死狗！”便命人将他送回牛棚。
周向红的情绪恢复得很快，她连瞧都未瞧郑耀先，扭过头，从牙缝生生挤出几句话：“我不认识他，也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他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鲜血从担架滴到水泥地面，留下一串串永远也抹煞不掉的记忆。郑耀先已经清醒了，可他在流泪，鲜血混着冰凉的泪水无声地倾诉。他在为谁伤感已经无从得知，这必将成为其一生中最大的秘密。
担架和韩冰擦身而过，就在她无助而彷徨的一刹那，一阵痛不欲生地哀号，在她耳畔感天动地……慢慢向她伸出手臂，滴着鲜血的指尖，急速地颤抖，一丝悲凉在窒息的空气中快速弥散……
“老周！”撕心裂肺般嚎出一声凄厉，韩冰用力摆脱束缚，发疯似地扑向郑耀先。紧紧握住冰凉的手掌，细细揉捏着，慢慢贴向自己伤痕累累的脸颊……
抚去爱人唇边那强颜欢笑的泪水，郑耀先痛苦地张张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否支撑下去，但一息尚存，就要给爱人留下人生最灿烂的笑容。韩冰也在笑，那是一种源于痛苦的笑，是为了安慰爱人，无论如何也要挤出的悲笑。对于她来说，只要爱人还活着那就足够了，在诸多苦难中，这也是唯一闪烁星芒的希望。
“无论怎样，我都会陪着你，直到慢慢死去……”擦擦他脸上的血迹，韩冰柔声说道，“除非，你放弃了自己……”
“我……也……是……”从肿胀的嘴唇中奋力挤出三个字，郑耀先慢慢合上眼睛，手心温度，正在一点一滴流逝着……
“老周！”
“把她拉起来！”随着一声断喝，几名打手将韩冰强行拽离担架。就在手掌脱离接触的一瞬间，最后望一眼气若游丝的郑耀先，她擦擦眼泪，冷静得象一个冰人。
“你好象很不服气？”宋酖以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斜乜着韩冰。
“把我送回牛棚吧，谢谢！”淡淡一笑，她扭过身去，不想再看这女人一眼。
“饿她一宿，打掉她的嚣张气焰！”
郑耀先注定要瞎一只眼睛，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在部队医院简单处置一番，虽说保住了性命，但内心的伤痛却永远也无法愈合了。女大不由爷虎毒不食子，哪怕他再怎么心理不平衡，可这笔帐无论如何也不能从自己女儿身上讨还，这就是所谓的可怜天下父母心。
但对于韩冰呢？他还能否保持一种平和的心态吗？
两个人同时发现了对方的破绽，也同时对彼此间的身份产生了质疑。搞情报的就是这样：尽管深爱着对方，但各自身上所肩负的责任，则迫使他们一定要弄清事实真相。
如果周志乾就是郑耀先，这对于韩冰来说当然无所谓，倘若郑耀先是共产党，那问题可就相当严重了。无独有偶，郑耀先此刻的心情也正是如此，他们俩又同时选择了给对方下药。与以往不同的是，双方都没有任何外援。韩冰就不用说了，而郑耀先这边也彻底失去了依托。
日子就是在苦难中慢慢煎熬，能熬过多久谁也不知道。楼道一别是他们在运动中最后一次相见，从此之后，那就是遥遥无期的漫长等待——等待再次重逢时，道出这说不尽的相思苦，然后给对方喂下暴露身份的致命毒药。可这一天果真能到来么？左右矛盾的双方，既期待又痛苦。可是在那混乱的年代，又有几个人不是在期待和煎熬中苦苦地挣扎？
老钱也被打倒了，据说在冰天雪地中被押上汽车游街，胸前全是鼻涕眼泪冻成的冰碴。晓武依然经常闹失踪，不过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烦，每次出行前，都要给小李吃下安眠药，保证她一睡就是两天一宿，直至坚持到自己回来。
这一次他又给妻子喂下了安眠药，怀着万分歉意，看着妻子喝尽杯中最后一滴水。慢慢将她扶到床上，吻了吻，待其昏昏入睡便赶紧穿衣戴帽，头也不回向机场走去。根据种种线索表明：高君宝应该是杨旭东一案中最后一条漏网之鱼，他现在之所以仍在大陆潜伏，就是要搞清杨旭东的被捕是否与郑耀先有关。
台湾当局怀疑郑耀先变节并非空穴来风，能将杨旭东置于死地的只有郑耀先，这一点大陆清楚，台湾照样也是心知肚明。而晓武要做的，就是阻止高君宝弄清事实，掩盖郑耀先的真实身份。
几年来，高君宝一直是孤军奋战，持续不断的群众运动，给他的调查工作带来诸多麻烦。为此，他是既要保存自己，还要消灭“敌人”，所以工作开展得极其缓慢。经过暗中反复侦察，令他疑窦丛生的是：杨旭东一案虽已完结，但其资料均不在山城封存。对于一件早已结束的案子还要如此保密，因此他不得不怀疑共产党的动机，甚至还猜到中共极有可能想隐瞒什么。
“不能让他的猜想变成现实，”晓武对自己暗暗说道，“要让他相信：郑耀先已经死了。”但周志乾就是郑耀先这个事实该怎么解决呢？在台湾，肯定有人知道这个秘密。“修改周志乾的档案，并且要让台湾确信：他于文革之后，已被造反派活活打死。”但这也无法证明郑耀先与杨旭东一案无关，为此，晓武不得不亲自跑趟山城，将修改后的杨旭东个人资料，以“不小心”的方式，通过一些要害部门，秘密向外界泄漏。“只要证明和杨旭东接头的人不是周志乾，那就万事大吉了。”
计划实施得很顺利，通过周桂芳，高君宝很快弄到了相关资料。既然周志乾“已死”，而杨旭东的落网真相又被“查清”，那么接下来，他应该做的就是带上桂芳，悄悄撤离大陆。
对于高君宝这个小人物，马晓武认为最好不要碰他，以免台湾在发现其被捕后，对其所提供的情报产生怀疑。
“可有迹象表明，他要逃离内地。”身边的同志向他建议，“放虎归山，那可是后患无穷！”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儿，”晓武无奈地说道，“情报工作就是这样：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一定要按部就班，绝对不能大踏步前进。有时候你明知道这么做不对，但是为了争取更大胜利，则必须放弃眼前诱惑。”
结果这样一来，郑耀先就在国共双方的档案上，被归纳到“死亡”一列，台湾甚至还秘密为他举行了追悼会，来纪念这位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中，曾立下过汗马功劳的谍报之王。
荷香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没盼到高君宝迎娶桂芳那一天。她怀着绝望和不甘，默默走完这铺满荆棘的人生小路。不过高君宝这螟蛉义子到还孝顺，为她披麻戴孝养老送终，总算给冥冥中的荷香，带去些少许的安慰。“做人不怕穷，就怕没良心，我这辈子，别的没学到，就学会‘良心’二字。”这是荷香临终前给高君宝留下的遗言，言简意赅发人深省。她生前卖了一辈子身，但唯一不肯出卖的，就是自己的良心。
在狱中被羁押的陈国华，听说荷香去世后，曾说过一句耐人寻味的话：“她这一走，把世上所有的良心都带走了……”
高君宝也要走了，但他没说要去哪儿。桂芳死活都不肯跟他走，她攥着一份上山下乡的粉红通知单，反而振振有辞劝说高君宝“放眼于广阔的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一提起她这些歪理邪说，高君宝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反问道：“你现在最该做什么，难道自己还不清楚么？”
“你什么意思？”
“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什么‘放眼’，而是忏悔，向那些被你无情迫害过的人，做出深刻的反省，表示出真诚的忏悔！”
“你有毛病啊？我凭什么向反革命忏悔？你还有没有点是非观？”
一声叹息，无奈地摇摇头，高君宝感慨万千：“有一天，你们也许会拍着胸脯自豪地说：‘我们对自己奉献的青春无怨无悔’，但是那些被你们惨无人道地迫害，被你们逼得走投无路的人，有谁会站出来，拍着自己胸脯，向他们说一句‘无怨无悔’？打了别人，抢了别人，还要掩饰自己的罪恶，这种人叫什么？叫强盗，叫人渣！我很遗憾，也很悲哀：未来中国的接班人，居然是一群强盗，一群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我把话放在这儿：不管再过多少年，你们只会把责任推卸给国家，推到发动这场运动的某个人头上，绝对不会真诚站出来，向曾经被你们迫害过的人，毁掉的文明，公开表示谢罪、忏悔！作为回报，历史会给你们一个很公正的惩罚：你们的子女将继承你们的无耻，学会掩盖和推卸责任。他们是一群不能说，也说不得的人，在他们看来：别人都是错的，而自己则永远站在正义的一方。由此可见，在日后的中国，利益才是维系人际关系的纽带，除了利益彼此间不会再有坦诚相见。这就是你们带给中国的灾难，是一场历经几代人辛苦努力，都无法扭转的灾难！”
“你这个人太恶毒了吧？连这种诅咒都能说出？我看你才是真正的反革命！不行，我要去报告，我要去揭发你！”
“你去吧！”高君宝再也没有什么忌讳，他瞧着满脸怒容的周向红，不屑地笑了笑，“干娘没有说错，你和我原本就是两路人，幸亏你不喜欢我，否则我这清白之躯都要受你所累。自己多保重吧！二十年后，但愿能听到你的忏悔声。”转身潇洒离去，一边走，一边摇着手，口中却连连说道，“不过这种可能性，哼哼！几乎没有！”
二十年后，又改回“周桂芳”的周向红，写了部名为《我的父亲是军统》一书。这部书给她带来巨大声望和可观的经济效益，但是在某些公开场合，她对过去谈论最多的，仍然是那几句话：“唉！我的青春都留在了上山下乡，对此我无怨无悔”、“林彪、江青一伙儿，害了整整一代人”、“中国人应该面向未来，但愿历史不再重演”……对于那些因迫害而导致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受害者……！！！？？？

第45章
1979年10月……
十年的蹉跎岁月在漫长的煎熬中度过，结束了牢狱生活的韩冰，已是白发苍苍形容枯槁的老人。在她心里一直埋藏个心愿：此生无论如何，也要了结和周志乾那白发携手的心愿。因此刚一回到山城，便麻烦组织给她开份结婚登记介绍信。
“男方是谁呀？”市公安局人事科的女同志很好奇。
“周志乾……”
“周志乾？”仔细查阅了材料，女同志忍不住“咦”了一声，“不对呀？这个人在文革中已经死啦？”
“我相信他还活着……”
“你相信？”看看韩冰，女同志叹口气。在她看来，这位多灾多难老领导，恐怕是被运动整得有些神志不清。
“帮帮忙，完成我一个心愿好么？”
犹豫了片刻，含着泪，女同志轻轻一点头。
郑耀先住过的小屋依然健在，他蹲过的牛棚业已被改建成仓库，空荡荡的柏油路上，曾经洒下他无数滴汗水。人去楼空今已非，唯一不变的，还是慢慢迟暮的晚霞。
对于郑耀先，韩冰始终处于高度矛盾之中。爱自然是不用说了，没有一天不在想着这个人，可她既怕见到郑耀先，又怕永远失去这人生的依托。明争暗斗了几十年，彼此间的相互了解都快达成了默契，凭借双方那执著的性格，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会千方百计去弄清对方的身份。但今时不同往日，双方产生了感情。虽然这是在特殊历史条件下，被错误酿成的苦果，但这苦果的直接品尝者，依旧是他们本人。
“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来找我。”在桌面摆上两副碗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她坚信这种漫长地煎熬，终有一天会被划上个圆满句号。
郑耀先依然健在，只是他活得很痛苦，时常地呕血吐血，将他折磨得枯瘦如柴。辗转听到这消息后，年过半百的马晓武再也抑制不住悲痛，乘飞机一路流着眼泪，从北京赶到四川。
“让我出院吧，我还有个任务没完成……”拉着徒弟的手，郑耀先从病床上挣扎坐起，一面喘息一面说道，“我无能啊……党交给我的任务，拖了三十几年也没完成，现在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师父，您还有什么心愿未了，我替您办。”
“‘影子’！”
“嗯？江百韬？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错了，”叹口气，郑耀先追悔莫及，“长期以来，我一直被惯性思维所蒙蔽，认为江百韬应该是他们这条线里最大的特务，实则不然，他应该是‘影子’的下属才对。”
“您是说……在我党内部，江百韬的职务要比‘影子’大，但在国民党那边，他应该是‘影子’的下属？”
“对！这也正是江欣遇害，为什么江百韬不阻止的原因。其实并非他不想阻止，而是根本没有权力阻止。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江欣在牺牲前，有人派你去联系增援部队，哼哼！派一个瘸子去送信，即使耽误时机又有谁会怀疑她？还有……我埋在坟地里的电台为什么不见了？江百韬那里没有，许红樱、杨旭东也没得到，所以这部电台的下落，你不觉得可疑吗？”
“道理是不错，可您有证据支持推断吗？现在已经不是文革了，别说对一个曾经蒙冤受屈的老干部，就是普通百姓，我们也不能说抓就抓呀？”
“有！”
“嗯？”
抹抹嘴角的血迹，郑耀先苦笑一声：“十年了，我用了十年的时间，终于想明白一个细节。”
“噢？”
“你还记得杨旭东那张民国邮票么？”
“记得，它被高君宝收藏了，不过我们的同志已经把它偷拍下来。”
“马上把照片取来，证据就在那上面。”
“师父，邮票原件已被偷偷鉴定过，若有问题那也瞒不到今天啊？”
“你好好想一想：一枚小小的邮票，有什么地方是别人不留意，而我们则必须要重视的问题？”
低头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摇摇头。
“你有没有想过邮票边缘的锯齿？”
“嗯？锯齿？”
“对！这就是杨旭东和‘影子’接头的暗号，只要双方邮票上的锯齿能对齐，就可确认身份。”
“想不到关键居然在这儿！”一拍大腿，晓武感叹说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可就是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我没猜错，电台和另一枚邮票，肯定还在她手上。只是……这两个物件的下落，你不想知道么？”
“想又有什么用？一连串的政治运动，你有想法也只能憋在心里。”说到这儿，晓武感叹起文革给诸人带来的厄运。比如说老袁，他这老革命也没逃脱被打成特务、叛徒的下场，吊死在牛棚整整一个星期，才被人发现了尸首。
“政治问题咱不要管，就说这特务联络吧，当时陈国华、段国维他们都认为江百韬是秘密潜伏，不与外界联系。我由于受到切身经历的影响，也没过多考虑这个问题。但杨旭东的出现，就证明我们都错了，‘影子’肯定能与外界保持单独联系。只是她手法过于隐秘，我们不易察觉。”
“师父，我记得当年在解放区，您的电台是只接收不发送，那么‘影子’会不会也是这样？”
“不！她是既接收又发送，但解放后，她使用的电台就大有学问了。”
“有学问？您是说……她使用的电台，应该是您当初埋藏的那部？”
“这也是1952年我被捕后，台湾为什么很快知道‘周志乾被捕’的根据。”
“那现在的问题是：只要从她身边找出电台和吻合的邮票，就能证明她是特务。至于是不是‘影子’……嗯！估计八九不离十。”
“让我完成一个心愿吧……”
瞧瞧他床头的吊针，晓武始终也下不了决心。
“要不……我跟你领导谈一谈？”
“他们肯定不同意。”
“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份，已经被判定死亡的身份！”说着，晓武忍不出哭了，“钱部长在得知你的消息后，流着泪说：‘老郑为我们党做出过卓越贡献，可最终我们连给他个说法都不能，没办法，干我们这行儿的就是这规矩，谁都不能破例’。”
郑耀先不再执著了，风风雨雨一辈子，他总算悟出了这个道理——人不能与命斗。纵然使出浑身解数，最终也仅是摘去了右派帽子，却依然无法改变他被通缉的宿命。“就地击毙，格杀勿论”那八个大字，也许在他死后，也会随之跟进骨灰盒里。
“我不会让别人逮捕她，不会……”
“可您能忍心逮捕她么？”
听到这句话，郑耀先垂泪不止，他攀着晓武的肩膀，哭得死去活来……
“唉！怎么都是这个命呢？这到底是怎么了？你说好端端的，嗨……”
答案是不确定的，要怪也只能怪命运过于捉弄人。白头偕老是他和韩冰的共同心愿，然而苦熬多年，在这愿望即将实现之前，他却要为爱人亲自戴上手铐。这种肝肠寸断的痛苦，别说是一个病人，哪怕孔武有力的健康人也未必能承受得住。
“我一定要亲手逮捕她，一定！”抹抹眼泪，郑耀先苦叹一声，“因为，这是我的职责……”
在省公安厅陈国华厅长的批示下，曾极度热衷于颠倒是非的宋酖，被韩冰送进了监狱。她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审判，不过这十七年的有期徒刑能否令她洗心革面？恐怕就只有天知道了。1996年，在宋酖刑满释放的第二天，她对当地媒体诉说的一句话，倒是很值得回味：“林彪、江青一伙儿，害了整整一代人……”
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就是在家里等他回来。韩冰知道郑耀先一定能找到自己，或者是在傍晚，或者是在清晨，或者……是在某一天里一个并不确定的时间，该来的终归要来，想回避都不可能。
吃饭前，她依旧摆上两副碗筷，可是随着心灵感应的愈发强烈，不久之后，桌子上又多了一瓶通化葡萄酒。酒瓶和左右两个高脚杯并排摆放，后来韩冰感觉位置不妥，挪走了酒瓶，将两个注满酒液的杯子紧紧贴在一起。
1979年中秋节那天夜晚，门外终于响起期盼已久的脚步声，但这明显不是一个人的脚步。韩冰知道自己再也走不脱了，更何况，她原本也没打算走。“如果他爱我，肯定会一个人进来，”心里想着，脸上便不知不觉露出一丝欣慰，“干我们这一行儿，什么都可以是假的，只有得不到那才是真的。”
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带着墨镜枯瘦如柴的男人，屹立在门外。两个人并不像久别重逢的情侣，相互对视一眼，韩冰点点头，对他说一句：“回来啦？坐下吃饭吧，菜都凉了。”
打量一番屋内的陈设，在她对面悄然落座，犹豫一下，他掏出贴有民国邮票照片的信封递过去：“我把结婚介绍信开了，你看一下。”
“不用看了，我信你。”
没有过多的情感迸发，只有极为平淡的语言交流。轻曳杯中的酒浆，韩冰问道：“他们没再折磨你吧？”
“没有，我记住了你的话，管住了自己的嘴巴。”
“那你想听我说点儿什么吗？”
“依你的性格，哪怕心里装了一肚子话，也不会多说什么。”
“还是你了解我，又叫你给猜对了。”
“你了解我的来意，我也知道你的打算，有些话对你我来说，根本毋须再讲，说出来反倒徒增伤感。”
“是啊！我一看到信封上的邮票照片，就证实了自己的推测，而你……一瞧见我的眼神，同样也什么都明白了。”
“我们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也许世上没有比我们更般配的。”眼泪夺眶而出，韩冰微笑着抬起手臂，摸摸郑耀先那满是疤痕的脸。
紧紧握住爱人的手，为她拭去嘴角的泪珠。一声悠悠长叹，却道不尽心中的苦辣酸甜。“三十多年了，没想到我花费三十多年去完成的任务，结果居然是这样。”
“但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不是吗？”
点点头，凝视着对方，纵千言万语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我去擦擦脸。”站起身走向洗手间，推开门扇的瞬间，她回身看看郑耀先，“碰见你，我是没有侥幸的。”
就在她于门后消失的一刹那，迅速将酒杯调换。郑耀先紧紧捂住自己的脸，再松手时，深深地苦痛已是无法掩抑。没过多久，韩冰手持毛巾走回落座，望着他那痛不欲生的表情，低声笑道：“怎么啦？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影子’……”
微微一怔，咬了咬嘴唇，韩冰随即反问：“‘风筝’？”
“为了我们三十多年的交情，干杯吧……”
“干……”
酒杯“叮咚”一碰，二人一饮而尽。
“你怎么能是国民党？”
“可你为什么是共产党？”
两个人不可致信地摇着头。
“你是我生平仅遇最厉害的对手。”郑耀先将杯子放回桌面，“不过，能喝下你亲自调配的美酒，也算是成全了我，了却我一桩心事，从此以后我不欠你，也不再欠党国那些兄弟。”
“亏你还记着党国，”摇摇头，表情有着说不出地幽怨，“说来可笑，我一向以共产党员的标准来严格要求自己，都忘记自己是军统了。是你！是你叫我想起还有这么个身份！”这是郑耀先第一次看到韩冰如此悲伤，人家都说这女人的笑很美，但是哭起来，同样也能令人肝胆俱碎。盯着面前的郑耀先，韩冰哽咽着，含悲泣血又道：“你不配再提党国，因为你的手上，沾满党国烈士的鲜血！”
“对不起，这是我的职责……”
“没什么对不起，这同样也是我的职责。可我直到现在也不敢相信：你居然会是共产党？哈哈哈！你怎么能是共——产——党？？？军统六哥告诉我说，他是共——产——党！！！哈哈哈……真可笑！真可笑！共产党替军统出生入死，而军统却为共产党舍命打天下？哈哈哈……”霎那间，歇斯底里的韩冰彻底陷入疯狂。事实上不仅她想不开，就连门外的陈国华、陈国华等一干劫后余生的人物，也无法接受双方间那突如其来的角色变换。或许是因为这二人对事业过于执著，这才造成了郑耀先比军统还象军统，而韩冰，则比共产党更加布尔什维克。
“我真愚蠢！我真愚蠢！”拼命咬着牙，可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那辛酸的眼泪，“虽然我早就知道你是郑耀先，可直到现在，我也不敢相信你是共产党！不愧是军统的王牌特工，瞒天过海竟然能让你玩得如此出神入化！”
“各为其主，我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无奈地笑了笑，郑耀先感慨道，“早知我是共产党，你就不会派常玉宽救我，对么？”
“对！”韩冰脸上已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可怜他至死也没忘记替你挡子弹！可怜哪可怜，可怜了这些好兄弟！在你眼里，这些为你赴汤蹈火的兄弟，究竟算个什么？”
“他们永远都是我的好兄弟，只是……对不起，我们各为其主……”
陈国华眼前一黑，差点没昏死过去。他靠在陈国华身上，心很痛，那是一种喘不过气的憋痛：“老余啊……”抚着胸口他低声说道，“我总算明白为啥她拼命想嫁个丑八怪。鱼找鱼，虾找虾，乌龟聘王八，这国民党……唉！当然也只能看上国民党，哪怕是个冒牌货都无所谓。”
“韩冰是特务？这......这……怎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陈国华愣怔着自言自语，“为党舍生忘死奋斗了一辈子，到头来居然是个特务？就冲这一点，你跟谁说理去？妈的，这以后还能相信谁？”
和江百韬一样，韩冰也是在军统成立之前打入我方内部，所以在军统秘密档案中，根本不可能找到她的痕迹，这也是郑耀先为何迟迟查不出“影子”的主要原因之一。
胃部传来火热的灼痛，捂着小腹闭目凝神，郑耀先乞盼那最后时刻的来临。韩冰拧开瓶塞给自己斟满一杯，随后又是一饮而尽。
“不对！这酒里没有毒！”骤然睁开双目，死死盯住韩冰，“不可能！不可能！依你的性格，绝对不会放弃自杀！”
“你判断失误了，对吗？”韩冰惨然悲笑，“可我赢了，我的判断是准确的！”
“准确什么？”
“如果你爱我，就决不会眼睁睁看我死去，宁愿自己喝下毒酒，也要调换杯子，是这样么？”
无言以对……
“可我在杯中，根本没下毒，我怎会忍心让你死？呵呵！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老人说过的话还是很有道理：干我们这一行儿的，感情就是个多余。”说着，脸上泛起一层幸福的樱红，“我赢了，至少到最后，终于证明你是真心爱我，虽死无憾了……”
“嗯？”郑耀先摘下墨镜，独目中满是狐疑。
抓捕人员一拥而进，将二人团团围在当中。韩冰的呼吸逐渐急促，头也越垂越低，直至点到桌面：“给你留个谜题：这毒到底在哪儿……”
郑耀先惊呆了，目光向酒瓶艰难地移去……“我猜到了……想不到临死前，你我还要再斗一把……”
晓武抓起酒瓶闻了闻，随后摇摇头，低沉着嗓音说道：“是山埃，量很大……”
“韩冰！！！”一把搂住爱人，鬓发如霜的郑耀先已是老泪纵横，“你这是何苦呢？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就算坐牢，由我陪你便是！一辈子守在一起，没有国民党，也没有共产党，只有……你和我……”
“为了……我的……信仰……”缓缓睁开眼睛，神志迷离的韩冰，徐徐吐出一句话，“三……民……主……义……”
“三民主义……三民主义……主义……主义……”默默重复这几个字，郑耀先的精神行将崩溃。一方被单掩住遗体，在抓捕队员将她抬起的一刻，他呆愣着，一口鲜血将满桌菜肴喷得黯然失色……
“师父！”
“老郑！”
“老郑……”
枯瘦的身躯向后慢慢栽去……
郑耀先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清醒的，当他再次睁开双眼，窗外响起《东方红》的报时音乐。晓武站在值班室，正在和医生争论着什么，看样子，他的情绪格外激动。
医院还是当年那座陆军医院，病房也还是曾经的病房，只是守在他身边的人，已不再是肝胆相照的徐百川。
街道上依旧川流不息，没有人向病房望上一眼，也不会再有谁登上小山，冲医院方向庄严地敬礼。人世间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就此浓墨一笔勾。
“师父，我要带您去北京，”神情落寞地走进病房，晓武怅然说道，“您的病……最好是去北京治疗……”
“你看着办吧，”点点头，望着窗外那万道霞光，郑耀先犹豫着，嗫嚅问道，“到了北京，你能让我去看看升旗吗？”
“师父，您已经不是囚犯了，这点小事不用和我商量。”
“那好吧……”自嘲地笑了笑，他有些不好意思，“这么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
“对了师父，钱部长要见您，”看看师父的表情，晓武鼓足勇气又道，“还有徐百川，他现在是政协委员，一直都在打听您的下落。”
郑耀先没说话，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当夜，他从病房悄然失踪了……
就在大家四处奔走，苦苦寻找他下落时，郑耀先来到江边，登上宝儿当年殉难的礁石，眼望滔滔东逝的江水，不由悲从心来，泪如雨注：“老陆，宝儿……”一阵含悲带血的凄述，就此泣不成声，“你们看到了吗？我完成任务了……三十多年来，我没辜负组织的期望……终于完成了任务，可是……你们都在哪儿呢？都在哪儿呢？”
波光粼粼涛声依旧，回答他的，只有江面上那低沉的汽笛声……
郑耀先失踪的消息传到了北京。老钱接到晓武的电话后，只是淡淡说了句：“不用着急，他丢不了，既然答应来北京，就肯定会来。你还是回来吧，小李这边又哭又闹，邻居们都快受不了了。”
“可我师父……”
“先别管你师父，赶紧回来。对了，有件事我要通知你：关于你的病退申请，组织上已经批了。以后在家要多陪陪小李，唉！算是对她的补偿吧。”
“好……”撂下电话拄着拐杖，晓武惆怅地走向飞机……
当他回到位于东城的家中时，京城已是华灯初绽。屋里乱得不成样子，小保姆龟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披头散发的小李直勾勾盯着门房，待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这才转怒为喜，苍白的面颊上总算涌出一层血色。
晓武拎着菜篮站在门口，先是看看遍地的狼藉，又瞧瞧迎面扑来的妻子，鼻子忍不住阵阵泛酸。
“你跑不了，再也跑不了！”死死攥住丈夫的手臂，小李哀求道，“我不闹了，你别丢下我好么？”
“我不会丢下你。”
“骗人！你净骗人！”摇着头，小李万般委屈，“每回你都说不丢下我，可是一转眼，你就给我喂安眠药。我不吃药了行吗？那药很苦的……”同样是年过半百，可小李的性格，却永远固定在二十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政治运动中。
含着泪，颤颤巍巍跪倒在妻子面前，晓武痛不欲生泣道：“从明天开始，你……你不用吃药了，我……我已经退休了！”
“退休……”含着手指，疑惑地瞧着丈夫，她始终不明白这些人，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其实奋斗在安全战线上的人就是这样：一辈子，为了一个信念，便注定要放弃很多。
仲秋过后的北京，已透出浓浓的寒意。郑耀先按照地址走进中央某部机关大院，当他突然出现在老钱面前时，瞧着他那身打扮，老钱忍不住落下眼泪：一身破旧卷毛的灰布中山装，裤子上还缝着补丁，眼见寒冬将至，可在他双脚上，居然还穿着一双夏天的旧凉鞋。
“组织上不是给你补发过生活费吗？”
“墨萍、宝儿和老陆的坟都需要钱……”
“那你怎么不向组织申请？”
“国家有困难，我不能给国家添麻烦……”
含着泪，从郑耀先手中接过红宝石戒子，老钱哽咽得无法自已。
“这是我从陈浮坟里挖出来的，当年给她入殓时，法医忽视了手指，把这东西当成普通饰物随她草草下葬了。”
扭下红宝石，蘸蘸印泥，在白纸上印下一个篆体的“风筝”：“老郑，你的真实姓名我已经查到，只是……”看着郑耀先，老钱痛不欲生，“.…..你还有其它要求么？组织上会尽量满足你。”
“不用为难了，这行儿的规矩我懂，能否恢复身份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真的不重要了……”掏出火车票递给老钱，这是一张张慢车硬座的换乘票。可怜的老钱，为了省下那为数不多的费用，硬生嚼着干粮从四川一站站捱到北京，“替我报了吧，回头用这钱给老陆他们立座碑。活着的人有无身份并不重要，可牺牲的，怎么也该让后人知道：他们到底是为了谁？”
紧紧拥抱住郑耀先，顷刻间，他的泪水便湿透那破旧单薄的衣衫……
“待我百年后，希望组织能将我和他们葬一起，有没有墓碑都行，我……我想他们……”
“我明白……我明白……我一定替你办到……”
郑耀先为破获“影子”一案，足足花费了三十三年，至始至终他也未能恢复真实身份。但他无怨无悔，因为这是他的职责—— 一名优秀的特工，必须要恪守的职责。
韩冰等人均已故去，在他们身上留下的诸多疑点，也只能成为历史之谜，不可能，也没必要再去挖掘。“这辈子，有好多秘密都解不开了……不解了，就这样吧，人死为大，即使弄清了又有什么意义？”老钱对身边工作人员说道，“还是让活着的人，别再留有遗憾了……”
两名中央警卫团的战士，行正步迈出天安门城楼，跨过金水桥，来到天安门广场。在朝阳初现的清晨，于嘹亮的国歌声中，振臂一挥，将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冉冉升起……
一缕秋风飒爽，满头华发的郑耀先，在晓武的搀扶下，目视那迎风招展的国旗，露出欣慰的笑容。随着国歌响起，他挺胸抬头，迎着和煦温暖的金色阳光，缓缓抬起手臂，向旗杆顶端的国旗庄严地敬个军礼……
“我这一生，再也没有遗憾了，和那些牺牲同志相比，至少我看到了这面红旗。对于一个隐秘战线的老兵来说，维护了至高无上的国家利益，这就是他个人的最高荣誉……”
1979年11月1日下午13时18分，从天安门广场归来的郑耀先，因呕血突然晕倒在招待所，就此被立刻送往医院急救。当晚19时14分，一份有关郑耀先晚期胃癌的诊断报告，递交到某部首长的办公桌上。望着那无情的字眼，老钱挥泪如雨几欲昏厥，他默念着郑耀先的名字，然而接下来说得最多的，就只有“对不起”这三个字。
20点18分，昏迷不醒的郑耀先，被医护人员积极抢救……
21点18分，昏迷不醒的郑耀先，被医护人员尽力抢救……
22点18分，昏迷不醒的郑耀先，在抢救中……
23点18分，郑耀先仍处于昏迷……
零时18分，郑耀先永远停止了呼吸……
他是带着笑容走的，作为一名隐秘战线上的老兵，他已无怨无悔。其生前贵为少将，死后却身无长物，唯一能留给后人的，也只有那份对待事业的执著。
他是一个神话，是供情报界后生晚辈共同瞻仰的神话；他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所有危害国家安全的阴谋行径，在他面前终将退避三舍；他是一个令人津津乐道的故事，传颂这个故事的人，永远将其奉之为特工之王。
三个月后，1980年初春，在山城市火葬场的骨灰保存间，多了一口崭新的骨灰盒。上面没有名字，没有照片，谁也不知道它的来历，只是在清明那一天，一个从北京赶来的瘸子，抱着它走到江边，悄悄的，将骨灰撒进涛涛江水……
四个月后，一个姓文的归国华侨，在山城公墓荷香坟前摆上一束万寿菊，拜了几拜，然后走到江边，停在袁宝儿当年罹难的礁石旁。
他四下看了看，随手从石下摸出一件油布包。揭开包裹的防水布，看看油漆斑驳的改装电台，又从一旁找出残破不堪的密码本。翻了翻，一枚持有特殊锯齿的邮票，被他捏在手中。点点头将邮票翻转，背面映出清晰的小字：“风筝”，系原保密局少将处长郑耀先……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