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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阴谋2：英国刺客
作者：丹尼尔·席尔瓦
内容简介
 按照日不落帝国的传统，就算是暗杀，也要用绅士、优雅的方式解决。 丹尼尔席尔瓦，全球首屈一指的国际阴谋论大师，以惊心动魄的故事，为您揭示国际政治斗争的阴暗本质，四次夺得《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全球第一。 美国政府为表彰他对国际政治真相的深刻批判，任命他为美国大屠杀纪念会的委员。 法国在与谁进行地下交易？ 瑞士暴增的财富从何而来？ 梵 蒂冈的天主教堂为何对二战噤若寒蝉？ 黎巴嫩为何收留巴勒斯坦难民又抛弃他们？ 席尔瓦的小说虽然极富娱乐性，但又远远超越了娱乐；将读者带入全景式的全球化政治斗争漩涡，视为世界格局教科书也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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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瑞士：1975年
夜幕下，玛格丽特·罗尔夫正在花园里挖土。就在白天，她在书房里发现了丈夫隐藏多年的秘密。现在是凌晨时分，在花园里干这种活儿未免有些太晚。好在春天气候比较温暖，泥土变得柔软而潮湿，不费什么力气就能铲起来，铲土的时候也不会发出多大动静。她对此感到万分庆幸。丈夫和女儿在别墅里睡得正香，她不想吵醒他们。
为什么事情就不能变得简单一点呢？要是她在书房里找到的是某个女人的情书就好了。两口子会大吵一架，玛格丽特会跟丈夫坦白自己也出过轨，然后他们各自与情人断绝来往，家庭生活也会很快回到正轨。问题是，她找到的不是女人的情书，而是远比这更为可怕的东西。
有那么一刻，玛格丽特深为自责。要是当初没有去搜丈夫的书房就好了，这样她就永远不会发现那些相片，后半生也能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安然度过，她可以想当然地认为丈夫是个表里如一的人。但现在，她知道了真相，一切都无可挽回了。丈夫本质上就是个魔鬼，他生活当中的一切都是假象——一个彻彻底底、精心设计的假象，而她，也是这个假象当中的―部分。
玛格丽特·罗尔夫集中精力干她的活儿，进度缓慢而稳定。过了一个小时，她的活儿终于大功告成。看着挖出来的坑，她感到非常满意。这个坑大约长六英尺，宽两英尺，深六英寸。她本来还想挖得更深，无奈地里有一层厚厚的黏土，挖不下去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反正这个洞很快就会被填满了。
她把枪拔了出来，这是一把精美的散弹枪，由米兰的一位大师级枪匠打造，是丈夫最喜欢的武器，不过他再也用不着它了——对此她深感痛快。
她想到了安娜，心中不由一阵痛楚。千万不要醒来啊，我的心肝宝贝安娜，好好睡吧。
然后她跳到亲手挖出来的沟里，仰躺下来，把枪管塞进嘴里，扣动了扳机。
时至清晨，小女孩安娜快醒来的时候，在梦里依稀听到了音乐声。她不熟悉这首曲子，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梦里。它在安娜的脑中萦绕了一阵子，音调渐弱，直至画上了休止符。于是她醒了，眼睛仍然闭着，手在柔软的被褥上摸索着，终于摸到了放在身边的小提琴。她的手指沿着琴身中央凹进去的弧线慢慢向上滑动，一直滑到细长优雅的琴颈和古朴的螺旋形琴头。昨晚练习的时候，小提琴总是跟她过不去，现在，她们是时候放下分歧，和好如初了。
她一骨碌跳下床，披上了晨袍。眼下还有五个小时的练琴任务正等着她。时值六月，这位十三岁的小女孩将度过一个勤学苦练、汗水淋漓的早晨，之后天天如此，这是她的生活方式。
她一边活动着颈部，一边看着窗外繁花盛开、春色融融的花园。远处，一道山墙陡然隆起，山顶上白雪皑皑，反射着阳光。她把小提琴架在肩上，准备演奏第一支练习曲。
突然，她注意到花园里有什么东西。那是一座小土堆，土堆旁边有个狭长的坑。从她的角度可以看见坑里露出了一块白布，一双苍白的手握着—条枪管。
“妈妈！”她失声大叫，手里的小提琴摔落在地。
她没有敲门就径直闯进了父亲的书房。她知道父亲一定在那里伏案对账。只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坐在桌边，而是坐在壁炉旁的一张高背安乐椅上。他是个身材矮小的人，平日里总穿着那件蓝色西装，打着条纹领带，这一次也不例外。书房里还有一个人，虽然室内光线比较暗，但他依然戴着墨镜。书房里气氛严肃，显然这两个男人在谈事情。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父亲对着安娜劈头盖脸地一顿训，“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进来之前要先敲一下门，没看到我在谈正经事吗？”
“可是爸爸——”
“还有，你这身衣服像什么样子！现在都十点了，还穿睡衣。”
“爸爸，我必须——”
“等我谈完事情再说。”
“不行！等不了那么久了，爸爸！”
小女孩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尖叫出来的，戴墨镜的男人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奥托，小女不懂事，请多包涵，她一个人练琴练太久了。您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安娜·罗尔夫的父亲在处理重要文件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这次，他从玛格丽特的坟里取出一张字条时也是如此。他读完字条，警惕地向四周看了看，仿佛害怕有人在背后偷窥。这一切都被站在卧室窗边的安娜看在眼里。
当他转身往回走时，抬头看了一眼别墅的窗户，正好和女儿四目相对。他迟疑了一会儿，似乎在解读女儿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怜悯和同情，有的只是深深的怀疑。
她从窗边走开了，昂贵的斯特拉迪瓦里斯小提琴仍然躺在地上。她把小提琴捡起来，听着父亲在楼下冷静地跟客人解释母亲自杀的事情。她把小提琴架在肩上，琴弓放在弦上，闭上了双眼。G小调。各种升降调。琶音。分解三和弦。
“都这种时候了，她怎么还有心情练小提琴？”
“恐怕这是她唯一的安慰了。”
傍晚时分，两个男人又聚在书房里。警方已完成初步调查，尸体已被移走。玛格丽特写的字条放在两人中间的折叠桌上。
“可以叫医生给她开点镇静剂。”
“她不会去见医生的。恐怕她的脾气跟她妈妈一样，倔得很。”
“警方有没有问过字条的事？”
“这是我的家事，我觉得没必要让他们掺和进来。况且，这件事情牵涉到我妻子的自杀。”
“那你女儿怎么办？”
“我女儿怎么了？”
“她当时在窗边看着你呢。”
“我的女儿我自己会管好，到时候我会看着办的。”
“真心希望你能说到做到。不过，帮我个小忙吧。”
“什么事，奥托？”
他那苍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着，最终停在那张字条上。
“把这该死的玩意儿和其他所有相关的东西通通烧了。不要让任何人看到跟过去有关的东西，这会引起不好的回忆。这里是瑞士，瑞士没有过去。”

第一部 现在 1
伦敦-苏黎世
伊舍伍德艺术馆偶尔资可抵债，其店面曾经开在伦敦上流社会住宅区梅费尔的黄金地段——新邦德街，这里代表着新潮与时尚，因此业内人士提起它时喜欢称呼其法语名，以示调侃。后来伦敦零售业开始复兴，新邦德街成了蒂芙尼、古驰、范思哲、御木本这类高端时尚品牌的天下。朱利安·伊舍伍德和其他专门经营博物馆级伟大画作的艺术商人便被“流放”到市中心的圣詹姆斯。因此，伊舍伍德喜欢自嘲为“被流放的新邦德街人”。他最终找了间破败不堪的维多利亚式仓库，将画廊搬了过来，仓库位于一个叫做梅森场的方形庭院，这里比较安静。画廊挨着一个小型希腊航运公司的伦敦办事处和一家酒吧，光顾酒吧的都是些俏丽的办公室女郎，她们总是骑着小型摩托车过来。
圣詹姆斯的村民很排外，喜欢在背地里说人闲话。在这帮人眼中，伊舍伍德艺术馆成了一座好戏连连的剧场。这里既有扣人心弦的意外转折，又有命悬一线的紧张情节；既上演着欢乐昂扬的喜剧，又上演着沉痛哀婉的悲剧；既有令人惊叹的高潮，又有深不见底的低潮。之所以会这样，很大程度上是店主的性格造成的。伊舍伍德有一个对艺术商人来说几乎致命的缺点，并深受其苦：比起卖画，他更喜欢藏画。每次看着客人从陈列室的墙壁上取走一幅他精心收藏的画作，伊舍伍德便陷入深深的沮丧之中难以自拔。正因为卖掉一幅画便要遭这样的罪，他的存货清单已经惨不忍睹，上面全是业界亲切称之为“压仓货”的积压商品。这些画没有哪个买家能以公平的价格入手。它们是卖不出去的画，是伊舍伍德不肯放下的沉重包袱。“沉重的包袱”正是杜克街那帮人喜欢挂在嘴边的戏谑字眼，他们弹冠相庆，为此举杯。如果有人问伊舍伍德，为什么他那敏锐的商业头脑竟会在这里不起作用，他可能会提起自己的父亲——尽管他跟别人约法三章，让他们永远也不要提起这个人，想也不要想。
现在，他发达了，翻盘了，面露红光，腰缠万贯。准确说来，他的资产已达一百万英镑，这笔钱稳稳妥妥地存在他巴克莱银行的账户里。伊舍伍德之所以如此春风得意，完全归功于威尼斯画家弗朗西斯科·韦切利奥的一幅画作，以及那位看上去总是郁郁寡欢的画作修复师。他此刻正穿过梅森场潮湿的砖瓦向前走来。
伊舍伍德取出一台苹果机。他英语说得很流利，平日里又是一副本分的英国人打扮，所以很难看出他其实根本不是英国人——至少从严格意义上讲，他不是。虽然有英国国籍和护照，他其实是在德国出生，在法国长大，信奉犹太教。很少有人知道，他现在的姓只不过是在原姓的基础上稍微变了下读音。更鲜为人知的是，他这些年来一直在为一个总部设在特拉维夫的秘密组织服务，跟他接头的是一个生着子弹型脑袋的绅士。鲁道夫·海勒是这位绅士来画廊见伊舍伍德时用的名字，这是个假名，正如他身上那套蓝色西服和举手投足之间表现出来的绅士作风一般，都是伪装。他的真名叫阿里·沙姆龙。
“人在一生中会作出各种各样的选择，对不对？”沙姆龙在拉伊舍伍德入伙时这么说，“一个人不会背叛他生活的国家、学校和团队，但是他得为自己的亲人和民族着想，以免世界上再出现一个奥地利疯子或者巴格达屠夫，将我们所有人都置于死地。你说是不是，朱利安？”
“我听着呢，海勒先生。”
“我们不会给你一分钱的酬劳，你的名字也永远不会出现在我们的文件上。其实你只需要时不时帮我几个忙，帮我给一位非常特殊的特工做一些非常具体的事情。”
“那太厉害了，简直妙极了，我该在哪里签约呢？要帮什么样的忙？不会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吧？”
“比方说假如我要派他去布拉格、奥斯陆或者柏林——噢，希望不会是柏林，上帝保佑——我希望你能帮他在当地找一份正当的工作，像绘画修复师、鉴定师、艺术顾问之类的。看他需要在那里待多久，就找个能让他待那么久又不致引起怀疑的工作。”
“没问题，海勒先生。顺便问一下，您那位特工有名字吗？”
他应该有很多名字，此时此刻伊舍伍德这么想着，一边看着沙姆龙派来的特工穿过方形大院向自己的画廊走来。他的真名叫加百列·艾隆，其工作的秘密性质从他下意识的动作当中就可见一斑。他悄悄溜过杜克街通往这边的小巷，不时越过肩膀瞥一眼身后，看看有没有人在跟踪。虽然天上一直在下雨，他在老院子里转了一圈还嫌不够，又转了一圈，确认万无一失后，才朝着画廊紧闭的门走了过来，按响了伊舍伍德的门铃。可怜的加百列，他是行内数一数二的高手，却不能干脆径直地走向目的地。为什么呢？自从老婆孩子在维也纳出事后，他就变成了这样……没有一个男人能在经历过这种打击之后一如从前。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个头比较中等。他那平稳的步伐就像助推器一样毫不费力地将他推到杜克街对面的格林餐厅，伊舍伍德在那里订了个桌位，两个人共进午餐。他们刚坐下，加百列的眼睛就像探照灯一般扫视着整间屋子。他的双眼状似杏仁，呈现出不自然的绿色，眼神非常敏锐。他的颧骨宽大而方正，嘴唇暗红，鼻子很尖，像木刻的一般。这是一张岁月无法侵蚀的脸，伊舍伍德想。它比较类似于一本男士高级时尚杂志的封面照片，或者伦勃朗笔下的一幅冷峻肖像。这样的面庞对加百列来说是一笔宝贵的职业资产。
伊舍伍德点了菠菜鱼柳卷和桑塞尔白葡萄酒。加百列则要了红茶和一碗清炖肉汤，他这副样子让伊舍伍德不由得联想起一位东正教隐士，这位隐士平日里只靠腐臭的羊乳酪和硬邦邦的大饼充饥。加百列也过着修士一般的生活，只不过他还没有进修道院，而是生活在一座舒适的小别墅里，它位于康沃尔的一处偏远潮滩。伊舍伍德从没见他享用过一顿豪华的盛宴，也没见他笑过，更没见他垂涎过女子性感的丰臀。他丝毫没有物欲，身边只有两件玩物——一台名爵旧车和一艘双桅木船。它们都被他亲手修复得完好如初。他时常带着一台小型便携CD机听歌剧，CD机的机身油漆剥落，惨不忍睹。加百列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装备上，他那小别墅里的高科技玩意儿甚至比泰特美术馆艺术品修复部里的还要多。
距他们第一次见面已经过了二十五年，加百列几乎一点也没变，只不过他那警惕的双眼周围多了几道皱纹，细瘦的身躯上多长了几磅肉。第一次见面那天，他看起来也就比小男孩成熟一点，安静得就像教堂里的老鼠。即便在那个时候，他的头发里都夹杂着几根银丝，仿佛诉说着小小年纪便肩挑重任的艰辛。“朱利安·伊舍伍德，过来见见加百列，”沙姆龙说，“我跟你打包票，加百列是个很有才华的人。”
加百列的确很有才华，只不过这位男青年的身世当中颇有几处语焉不详的地方。他从耶路撒冷的一流学府贝扎雷艺术设计学院毕业后，曾经有三年时间去向不明，后来又出现在威尼斯，成了艺术品修复大师翁贝托·孔蒂的门生。对此，沙姆龙只是简单地说了句“加百列在欧洲旅行了一段时间”。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谈到加百列的欧洲之行。朱利安·伊舍伍德没有提起过他的父亲，加百列也没有提起过自己在1972年至1975年这段时间，为鲁道夫·海勒，也就是阿里·沙姆龙做过什么。伊舍伍德私下里将这三年称为“失踪的三年”。
伊舍伍德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这是上次卖掉韦切利奥的画应该分给你的那部分钱，一共十万英镑。”
加百列顺手接过支票，放进了口袋。他有着魔术师一般灵活的双手和魔术师一般制造假象的能力，一瞬间就把支票变没了。
“你的那份是多少？”
“我会告诉你的，但你得先保证不会跟那帮该死的秃鹰透露一个字。”伊舍伍德说着，比划了个手势，指了指周围所有的食客。
加百列什么也没说，伊舍伍德将他的沉默视为永不开口的血誓。
“一百万。”
“美元？”
“英镑，当然是英镑，怎么可能是美元。”
“买主是谁？”
“美国中西部一家画廊，非常好的买家。这幅画在那里肯定会受到优待的，我敢保证。你能想象得到吗？这幅画是我花一万六千英镑在赫尔的一家满是灰尘的画廊里买的，当时我直觉认为这可能是威尼斯圣萨尔瓦多教堂里那幅遗失多年的祭坛画。这纯粹就是个直觉，结果竟然对了！这种中头奖的事情在职业生涯中是可遇不可求的，幸运的话或许还会再碰到一次。干杯。”
他们互相干杯，高脚杯和骨瓷茶杯碰在一起。这时，一个胖墩墩的男人突然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桌边。他满脸通红，这与他身上那件粉红色的衬衫倒是相映成趣。
“朱利！”他叫道。
“你好啊，奥利弗。”
“杜克街上有传言说，你那幅韦切利奥的画卖了一百万英镑的好价钱。”
“妈的，你哪来的消息？”
“这里已经没什么秘密了，亲爱的。你只需要告诉我这究竟是真事，还是哪个王八蛋造的谣。”奥利弗转向加百列，一副刚刚才注意到他的样子。―只肉爪突然伸出来，肥厚的手指之间夹着一张烫金名片。“奥利弗·丁布尔比。丁布尔比画廊。”
加百列默默接过名片。
“奥利弗，你干吗不坐下来喝一杯？”伊舍伍德说。
加百列在桌底下狠狠地踩着伊舍伍德的脚趾。
“这次不行啊，亲爱的。外头小摊那边的长腿妹子说了，要是我再给她买杯香槟，她就跟我咬耳朵。”
“谢天谢地！”早已疼得咬牙切齿的伊舍伍德不禁把心里话吐了出来。醉醺醺的奥利弗·丁布尔比晃悠悠地走了。加百列在桌底下松开了脚。
“你的秘密就到此为止了。”
“该死的秃鹰，”伊舍伍德恶狠狠地咒骂道，“我现在是发达了，但等我跌落了，他们又会一个个飞到我头顶上，等着我死，好捡几根骨头。”
“也许这次你该更小心一点，好好看住你的钱。”
“我觉得我怕是没救了。实际上——”
“噢，天哪。”
“——下周我得去阿姆斯特丹看幅画，它是一组三联画正中央的一幅，据说作者是一个无名画家，但我直觉里另有想法。我觉得这幅画可能出自罗吉尔·凡·德尔·维登的工作室。实际上我愿意为此下很大的赌注。”
“凡·德尔·维登的画出了名的难以鉴定。只有少数几张可以肯定是出自他之手，而且这几张根本没有签名，连日期都没有标。”
“如果那幅画真的出自他的工作室，上面会有他的指纹，只有你才能找到这些指纹。”
“我很乐意帮你看看。”
“你现在手头有活儿吗？”
“我刚修复完一幅莫迪利亚尼的画。”
“我有个活儿给你干。”
“什么活儿？”
“前些天我接到一个律师的电话，说他的客户有幅画要修复，客户点了名要你去，还说酬劳不是问题。”
“客户叫什么名字？”
“没说。”
“那怎么干？”
“你直接去他别墅修复这幅画，差旅费全包。”
“地点在哪？”
“苏黎世。”
加百列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表情，似乎在想象，或者回想什么。伊舍伍德见此情形，也在他那不甚可靠的记忆当中疯狂地翻箱倒柜。我以前有帮海勒先生送他去过苏黎世吗？
“这个地方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苏黎世能去。他能给多少酬劳？”
“酬劳是我刚才给你的那笔数额的两倍，不过你得尽快动身。”
“地址给我吧。”
加百列没时间回康沃尔拿东西，所以他吃完饭便开始上街购物。他在牛津街买了两套换洗的衣服和一个小皮包，然后去了大罗素街闻名遐迩的科内利斯美术用品店买装备。一个名叫佩内洛普的意大利金发女郎帮他打包了这次出行需要的所有颜料、刷子和溶剂。加百列作为绘画修复师，在业界颇有名气，金发女郎对此也有所耳闻。他恬不知耻地用意大利语跟她调情，口音听起来就像在国外待久了的意大利移民。她把他的东西用牛皮纸包好，绑上细绳。他在临走前亲吻了她的脸颊，闻到了她头发上淡淡的可可香气。
加百列对恐怖分子的劫机手段和机场安检的漏洞已经了解太多，他不放心坐飞机，于是坐地铁去了滑铁卢火车站，在傍晚时分赶上了开往巴黎的欧洲之星高速列车。在巴黎东站，他登上了开往苏黎世的夜班火车，到第二天早上九点，他已经在微风习习的车站大街上漫步了。
苏黎世坐拥数之不尽的财富，却表现得如此低调。加百列走在大街上，不由心生感叹。全世界的金银财宝都聚集在他脚下的银行金库里，但是这里没有富丽堂皇的办公大楼，也没有宏伟气派的纪念碑，有的只是商人一贯的保守低调、小心谨慎、尔虞我诈，好比一个见了心仪的男人却撇过头去故作矜持的女郎。这就是瑞士。
加百列来到阅兵广场，瑞士信贷和瑞士联合银行的总部分别坐落在广场两边。一群鸽子从地上扑簌着翅膀飞上蓝天，打破了原本的沉寂。加百列穿过马路，来到萨沃伊饭店对面的出租车停靠站。有几辆的士停靠在路边。他选了其中一辆，瞟一眼车牌，把号码记了下来。上车后，他告诉司机别墅的地址，说话时尽量掩饰自己从母亲那里学来的柏林口音。
过河的时候，司机打开了收音机，电台正在播报早间新闻，主持人的德语带有很浓重的苏黎世口音，加百列听得特别吃力，于是他索性不听，转而专心思索接下来要完成的任务。有些业内人士认为，绘画修复是一项枯燥乏味的活儿，但加百列把每一次任务都视为一场全新的冒险。这些艺术品带领他穿越不同的时空，只能凭自己的能力和胆识来决定修复工作的成败。
他在想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样的任务。既然客户指名要他，那么几乎可以肯定，这幅画是古典艺术家的作品，画面肯定已经污迹斑斑、破损严重。毕竟，如果只是刷一层漆就能解决的问题，客户何必花那么多钱、费那么大事把他弄到苏黎世来。
那么，他这一次来，究竟要在这里待多久呢？六个星期？还是六个月？这很难讲。每一幅待修复的画都是特殊的，耗时长短取决于画作的保存状况。伊舍伍德那幅韦切利奥的画花了他一年的时间才修复好，当然，托阿里·沙姆龙的福，他中途还干了点别的事情。
罗森岗路是苏黎世山上一条狭窄的上坡路，上面只容得下两辆车并驾齐驱，坡度很陡。路边全是年代久远的大别墅，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目之所及处全是清一色的灰泥墙、瓦屋顶和花草繁茂的小花园。只有一座别墅显得尤为特别，那便是加百列要去的地方。
这座别墅赫然独立于坡顶，它不像其他别墅那样紧挨着街道，而是与街边保持数米远的距离。别墅周边围着一圈高高的金属围栏，看起来就像监狱的铁栏杆。围栏上装了道安全门，门上有个小型监控摄像头。进门后沿着石阶拾级而上便可到达别墅，这是一栋玄武岩建筑，周身灰色，给人以忧郁的感觉。屋顶有塔楼，门廊颇为气派。
出租车绝尘而去，从坡顶往下望，可以看到市中心和苏黎世湖，湖的彼岸云雾氤氳。加百列记得，天气晴朗的时候，从市里可以看见阿尔卑斯山，但现在，阿尔卑斯山也被云雾笼罩，看起来就像盖着一块裹尸布。
安全门边的石墙上挂着一部电话，加百列拿起话筒，听到电话铃声在别墅里一直响，没有人接。他放下话筒又拿了起来，还是没人接。
他把律师发的传真拿了出来，这份传真是朱利安在伦敦给他的，上面写着：你必须在早上九点整准时抵达。到别墅后按门铃，会有人接你进去。加百列看了看手表：现在时间九点过三分。
他把传真放回口袋里，这时天上开始下雨。他环顾四周，发现附近没有咖啡厅可以坐着休息，也没有公园或广场可以找地方避雨，只有一片又一片的富人住宅区。如果在这里的人行道上游荡太久，他可能会被当作混混抓起来。
加百列拿出手机，给伊舍伍德打了个电话，估计伊舍伍德这会儿还在去画廊的路上吧。加百列一边等着电话接通，一边想象着伊舍伍德在皮卡迪利大街拥堵的车流中无精打采地趴在方向盘上，等着前面的车子开始挪动。他也许正小心翼翼地驾驶着那辆崭新锃亮的捷豹车，感觉就像在风口浪尖上操纵一艘巨型油轮。
“不好意思，计划有变。你要见的那个人被临时叫出城了，估计是有什么急事吧。具体原因也没说，你知道，瑞士人就这副德性，没办法。”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他给了外面大门和别墅前门的密码，你可以自己进去。进门后桌子上有张字条，你可以按字条找到放画的地方和住宿的酒店。”
“这也太随便了，你不觉得吗？”
“往好处想想。看来你得一个人在别墅里头待几天，干活儿的时候就不用担心被人打扰了。”
“这么一说好像也有点道理。”
“我把密码给你。你手头有纸和笔吗？密码很长。”
“你就直接报号码吧，朱利安。这边下着大雨呢，我站在外头浑身都湿透了。”
“啊，好吧。知道你记性好，我画廊里以前有个姑娘也是这样。”
伊舍伍德熟练地报出两组数字，每组八个，之后又重新报了一遍。加百列拿起门边电话的听筒，在话机键盘上输入了密码。只听门铃一声响，他扭开门锁，走进了大院。在前门，他又故伎重施，不一会儿就进入了室内，站在昏暗的门厅里，用手摸索着墙上的电灯开关。
台阶脚下的古董桌上有个大玻璃碗，碗里放着个信封，收件人上写着“德尔韦基奥先生”，这是加百列工作时用的名字。他拿起信封，食指伸进封口处划开。信封里是一张普普通通的纸，呈鸽灰色，比较厚，没有信头。这封信用词精准，字迹工整，没有署名。他拿起信纸闻了下，没有气味，于是开始读信。信中说，要修复的画挂在书房里，是拉斐尔的《一幅青年男子的肖像》。主人家已经在多尔德大酒店给他订了间房，酒店离这儿一英里远，在苏黎世山的另一边。冰箱里有食物，可以自己拿。主人家第二天就会回苏黎世，他希望德尔韦基奥先生可以马上开工。
加百列把字条塞进口袋里——也就是说，接下来要修复的是拉斐尔的画。碰到这个画家的作品还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五年前，那时他修复的是《圣母与圣子》，一幅宗教题材的小型画作，修复时参考了达·芬奇的宗教画。想到这里，加百列感到由衷的兴奋，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很高兴自己接下了这个任务，尽管这次招待颇为不周。
他穿过过道来到一个大房间，里面很暗，没有灯，厚重的窗帘完全遮蔽了室外的光线。虽然里面一片漆黑，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室内杂乱无章的陈设，颇有中欧富贵阶层的风范。
他向前走了几步，感到脚下的地毯湿湿的。空气中有一股咸腥味，这种味道以前闻过。他蹲下身来，伸出手指在地毯上沾了一下，放到眼前。
是血。他正站在血泊中。
东方风格的地毯已经褪色，老旧不堪，躺在上面的尸体已经泛白，看起来上了一定的年纪。死者趴在地上，右手伸向前方，身上穿着双开衩的蓝色西装和灰色法兰绒长裤，西装背部已经磨得发白。死者脚上穿着棕色绒面革皮鞋，右脚的鞋跟和鞋底已经加厚，裤管挽至膝盖，露出小腿。小腿皮肤惨白，就像暴露在外的白骨，两只袜子明显穿错，根本不是一双。
加百列弯腰蹲了下来，面不改色地查看尸体，这种场面他已经司空见惯。死者是个矮个子，身高不超过五英尺，他满头白发，脑袋偏向一侧，露出左脸，透过模糊的血肉可以看见他方形的下巴和尖刻的颧骨。死者头部中枪，子弹穿过左眼，从头盖骨后侧飞出。从后脑勺的伤口看，凶器是一把大口径手枪。加百列抬起头来，看见死者头部飞出的子弹已经击碎大壁炉上的挂镜。他怀疑老头已经死了好几个小时。
他本想打电话报警，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从警察的角度看，一个外国人无端出现在一座陌生的豪宅里，旁边躺着一具被人射穿左眼的尸体，怎么想都觉得可疑。他至少会被警方拘留，以便进一步质询，加百列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他站起身来，目光从地上的死尸转移到拉斐尔的画上。这是一幅引人入胜的半侧面肖像，上面画着一位英俊潇洒的男青年。画面光感十足，令人赏心悦目。加百列猜测，这幅半侧面肖像应该是拉斐尔在佛罗伦萨生活和工作期间所作，时间大约是在1504年到1508年之间。死去的老头真是不幸，能收藏这样的画作本该是人人称羡的福分。
他径直走回门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地面，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了他的血脚印，对此，他什么也做不了。按照平时经受的训练，遇到这种情况，他只需要悄无声息地迅速离开，什么也不要做，以免横生枝节。
他拿起行李箱，打开门，走了出去。外面雨下得更大了，等他走到石板路的尽头，准备打开大门时，身后已经没有血脚印了。
他加快脚步一路前行，直到走上一条大道：克海山街。眼看着6路有轨电车摇摇晃晃地滑下山坡，他赶紧追到前面的站牌，快步疾走而不失从容，还没买票就跳上了车。
电车猛地一顿，随即启动。加百列找了个座位坐下，不经意间瞅了一眼右边的墙，墙上有一幅黑色涂鸦，字迹很难擦掉。画中，纳粹反万字符号凌驾于六芒星[1]上方，底下写着一句话：
犹太人垃圾。
电车直达火车总站。在总站地下商场，他买了双巴利皮靴，皮靴的要价贵得吓人。在二楼大厅，他看了下列车时刻表，十五分钟内有趟车开往慕尼黑。到了慕尼黑，他就可以乘夜班飞机飞回伦敦，然后他一定会径直前往伊舍伍德在南肯辛顿的住所，紧紧勒住他的脖子，狠狠地出一口恶气。
他买了张头等车厢的车票，走进厕所。在厕所隔间里，他把脚上的便鞋脱了，换上新买的皮靴，若无其事地走出隔间，把便鞋扔进了垃圾桶，再用纸巾遮住。
等他来到月台，前往慕尼黑的乘客已经开始检票上车。他上了二号车厢，从走廊径直走向自己的包间，包间里是空的。不一会儿，列车缓缓启动，加百列闭上了双眼，但他满眼所见的，只有倒在拉斐尔画作前的死尸和电车墙上的涂鸦：犹太人垃圾。
列车还没驶出站台，便缓缓停了下来，加百列听见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不一会儿，包间拉门被猛地拉开，仿佛被炸弹炸开了一般，两名警官破门而入。
[1]六芒星（Star of David）：也称大卫星，是犹太教的六芒星形标志，意为大卫王的盾牌。

第一部 现在 2
西班牙，维多利亚
苏黎世以西六百英里处，一名英国男子正怡然自得地坐在巴斯克自治区首府维多利亚的咖啡馆里，慢条斯理地呷着咖啡，西班牙广场设计精美的拱廊为他提供了凉爽的庇荫之处。他并不知道，远在几百里之外的苏黎世正发生一件大事，这件事情将改变他原本有条不紊的生活。此时此刻，他只关心广场对面那家银行大门口的风吹草动。
他又要了杯西式白咖啡，点了一支香烟。他戴着宽边帽和墨镜，头发闪现出健康的银色光泽，颇有一种少年老成的感觉，身上穿着砂岩色的府绸西装，颜色与维多利亚大街小巷的建筑非常搭调，能让他轻松自如地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他看似专心致志地翻阅着《国家报》和《世界报》的早间版，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
淡黄色的石雕上留下了一个涂鸦艺术家潦草的字迹，这是一则警告，上面写着：“游客们，小心点！你们已经不在西班牙境内了！这里是巴斯克自治区！”这则警告并没有让英国男子感到任何不安，就算他出于某种原因被民族分裂势力盯上，他也肯定能让自己安然脱险。
他紧盯着对面银行的大门，不出几分钟，一个名叫费利佩·纳瓦拉的出纳员就会从这里走出来，去享受他的午休时间。同事会以为他回家陪老婆吃饭午睡了，老婆则会以为他又去和政界的老朋友秘密会面了。实际上，费利佩·纳瓦拉要去的是旧城区的一座公寓，就在圣女布兰卡广场的对面。他会在那里和情人阿玛伊娅——一个俏丽的黑发女子共度下午。英国男子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他已经跟踪了纳瓦拉将近一个星期。
下午一点十五分，纳瓦拉出现在银行门口，向旧城区走去。英国男子不声不响地跟了上去，临走前在桌上留了一沓比塞塔[1]，这笔钱不仅足够付账，还能给服务生留下一笔丰厚的小费。他尾随着纳瓦拉走进一条人头攒动的市场街，小心翼翼地与之保持一段安全距离。他不需要跟得太紧，对于猎物的去向，他早已经了若指掌。
费利佩·纳瓦拉不是个普通的银行出纳员，他的真实身份是埃塔组织[2]的一名特工，表现非常活跃。在埃塔组织的词典里，纳瓦拉是个沉睡的突击员。他过着正常人的生活，有着正常的职业。组织需要他时，便派一位不知名的指挥官和他秘密接头。一年前，他受命暗杀了民防卫队[3]的一名年轻军官。不幸的是，这名军官的父亲是个事业成功的酿酒商，他不惜投入重金，掘地三尺，一定要把杀害儿子的真凶揪出来。目前这笔数额不菲的复仇资金当中，有一部分已经打进了英国男子在瑞士银行的账号。
在欧洲的专家级恐怖组织当中，埃塔素以严格的培训纪律和实战纪律闻名，这一点足以与爱尔兰共和军媲美。英国男子曾经同后者打过交道，因此对这一点十分清楚。只不过从目前的观察来看，费利佩·纳瓦拉似乎是一位行事非常散漫的特工，他不假思索便径直走向情妇的住所，一点也没有采取安全防护或反侦察措施。他能杀掉那个卫队军官并且活着走出来，简直就是奇迹。英国男子觉得，他杀了这个特工也是在帮埃塔清理门户，反正留着这个饭桶也没什么用。
纳瓦拉进了一幢公寓。英国男子走到街对面，进了一家面包店，在那里吃了两块甜点，又喝了一杯西式白咖啡。他不喜欢空着肚子干活。他看了看表，纳瓦拉已经进去二十分钟了，这点时间，够二人先温存一番。
他起身穿过静谧的街道，走着走着，心里突然萌生出一个有趣的想法。如果这时候给纳瓦拉的妻子打个电话，让她过来瞧上一眼，或许无需他动手，那个满头红发的巴斯克悍妇就能把纳瓦拉给解决了。只不过从严格意义上来讲，这样做有违约之嫌。况且，他还是比较喜欢自己动手。这位英国男子工作起来总是乐在其中。
他走进阴冷的门厅，面前有一道门，通往树木遮蔽的庭院，右边有一排信箱。他快步登上台阶，走上四楼，找到纳瓦拉所在的房间，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
屋里开着电视，听声音像是第三广播电视台播放的那种无聊的游戏节目。吵吵嚷嚷的电视声足以将他开锁的动静完全盖住。英国男子走进房间，关上门，又将它锁住，蹑手蹑脚地钻进了卧室。
纳瓦拉坐在床尾，女人跪在地板上，脑袋正埋进纳瓦拉的两股之间有节奏地耸动着。纳瓦拉两眼惬意地闭着，手指缠在女人发间，对不期而至的来客浑然不觉。英国男子感到纳闷：为什么他们要对着游戏节目做爱呢？不过也罢，他不需要操这份闲心。
英国男子猛地跨出三大步，迅速穿过房间，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完全隐没在电视声中，一把锐利的尖刀从前臂的袖口出鞘，滑落到掌心。这是一把军刀，刀身很沉，刀刃呈锯齿状，刀柄上缠着厚厚的皮革护手。他驾轻就熟地握着刀，想当年他在英格兰中部地区狂风肆虐的荒原上接受军团司令部的特训时，就已经练就了一身好刀法。
刺杀一个人的惯常做法是从背后下手，这样杀手和受害者就不会打照面。但英国男子受到的训练是从正面杀人，这样一来，受害者必定有所防备，因此很有可能节外生枝。尽管如此，英国男子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他不会轻易改变习惯。
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到女人身后，女人柔亮的长发顺着V字形的背部如飞瀑般倾泻下来。他的视线随着她柔美的脊背游走到她纤细的腰间，欣赏着那盈盈一握的细腰下宽大圆润的髋部和性感丰满的翘臀。浑圆的髋部昭示着强盛的生育能力。
纳瓦拉睁开了双眼，他惊慌失措，火急火燎地想把面前的女人推开。不过这已经有人代劳了。杀手拽住女人的头发，把她拖到房间的另一边，任凭其柔弱的脊背贴着冰冷的硬木地板，一头撞翻墙边的落地灯。
纳瓦拉把手伸到背后，越过皱巴巴的被单，在一堆杂乱的衣服当中摸索着什么，两眼始终紧盯着入侵者。看样子他带了枪。英国男子走上前来，左手扼住纳瓦拉的咽喉，将其捏碎，然后一把将他按倒在床上，一只膝盖抵住他的肚子。纳瓦拉拼命挣扎着，想呼吸却透不过气来，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绝望。
英国男子把刀刺进纳瓦拉胸腔下柔软的组织里，刀锋向上一直划到心脏。纳瓦拉双眼爆出，身体一僵，随即软下来，殷红的血从刀锋处迸出。
英国男子把刀从纳瓦拉胸前抽出，站起身来。女人从地上爬起来，她径直走上前，狠狠地扇了他一个耳光。
“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
英国男子暂时还不知道怎么处置这个女人。她刚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杀死了情夫，现在却表现得像一个有洁癖的主妇，正劈头盖脸地对着弄脏自家地板的客人兴师问罪。
她又扇了他一个耳光：“我是阿拉贡的手下，你这个蠢货！我已经在纳瓦拉身边当了一个月卧底，我们很快就可以逮捕他，将他的同党一网打尽了。是谁派你来的？肯定不是阿拉贡，要是他的话肯定会告诉我的。”
她站在那里，等着他回答，好像完全没有注意自己还裸着身子。
“我是卡斯蒂洛派来的。”他用流利的西班牙语冷静地回答。其实他根本不认识什么卡斯蒂洛，这个名字不过是他随口说出来的。等等，这个名字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在面包店？啊，没错，就是在刚才街对面那家面包店。
她问：“谁是卡斯蒂洛？”
“我老板。”
“卡斯蒂洛是阿拉贡的手下吗？”
“我怎么知道？你干吗不打电话给阿拉贡，他会打电话给卡斯蒂洛，然后这堆破事就一清二楚了。”
“好吧。”
“就用那边那个电话打吧。”
“我会的，你这个蠢货！”
“不要一惊一乍的，你想让整栋楼里的人都知道我们杀了人吗？”
女人双手环抱在胸前，仿佛刚刚才注意到自己还裸着身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会告诉你的。”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阿拉贡手下办事？说不定你跟你的情夫是一伙的呢，说不定你打电话不是要找阿拉贡，而是要给他的朋友通风报信，好让他们过来杀我。”
他举起带血的刀，用大拇指擦了擦刀身上的血迹。女人怒不可遏地吼道：“你敢动我一根毫毛试试！该死的蠢货！”
“你打电话给阿拉贡，我就会告诉你我的名字。”
“你闯大祸了。”
“你打给阿拉贡就行了，我会解释清楚的。”
她坐在床沿，抓起话筒，狠狠地按了几个数字。英国男子上前一步，伸出手指按在听筒支架上，把电话掐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吗？你叫什么名字？”
英国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举刀划破了她的喉咙。他退后几步，以免喷涌的血溅到自己身上，然后跪下身来，看着她的眼睛渐渐失去光辉。等她一头栽倒在地，他便俯身向前，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接下来一整天里，英国男子都在开车。他上了快速公路，从维多利亚—直开到巴塞罗那，然后沿着海岸公路穿越国境，到了法国马赛。迟暮时分，他登上了一艘连夜开往科西嘉岛的渡海客轮。
他一身典型的科西嘉人装束：宽松的棉裤，一双脏兮兮的皮凉鞋，身上穿着一件抵御秋寒的厚毛衣。他剃着平头，头发呈深棕色。白天在维多利亚穿的那身府绸西装、戴的那顶宽边帽早就扔进了波尔多一家街头咖啡馆的垃圾桶里，银色假发也在山里开车的时候扔出了窗外，一直掉进深深的大峡谷。至于租来的那辆车，先前在市区的时候也已经归还给代理商。就算警方追查，也只能查到一个叫做大卫·曼德尔森的租客，这不过是他为数众多的假身份当中的一个。
他走下甲板，进入自己的舱室。这是个单人间，里面有独立的洗浴室。他把刀柄上的皮革套留在铺位上，径直走上了客舱。客舱里空荡荡的，有几个人在酒吧里吃吃喝喝。白天开了那么久的车，他已经很累了，但出于严格的自律精神，再怎么困，他也不会让自己就这么睡着，必须先扫一眼船上的乘客，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物。他在甲板上溜达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便进了酒吧，要了半公升红酒，和身边一个叫马泰奥的科西嘉人攀谈起来。他们俩都住在科西嘉岛西北部，只不过彼此相隔两个山谷。马泰奥住的地方在奥罗山南侧的山脚下，他已经二十年没有去过英国男子所住的山谷。这便是岛上居民的生活节奏。两人很快聊到了岛上那起骇人听闻的纵火案，那还是上一个旱季发生的事情，地点就在英国男子所住的山谷。“纵火犯后来抓到了吗？”马泰奥一边问，一边喝了口英国男子杯中的酒。英国男子告诉他，当局怀疑是科西嘉国民解放阵线[4]的成员放的火。马泰奥听罢，点了支烟，吸了一口，对着天花板吐出一口烟雾，嘴里骂了句：“真是一帮头脑发热的年轻人！”英国男子慢慢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聊了一个小时，他跟马泰奥道了声晚安，回到舱室里。行李箱里有个小型收音机，他把它拿出来，调到法国马赛的一个电台频道，开始收听午夜新闻。电台播了几分钟当地新闻，随即转入国际新闻提要。在约旦河西岸，巴以武装人员的交火又持续了一整天。在西班牙，巴斯克恐怖组织埃塔的两名成员在维多利亚被杀。在瑞士，著名银行家奥古斯都·罗尔夫在自己家中被杀，周边居民全是本地人。一名可疑男子被捕，身份不明。英国男子关掉收音机，闭上眼，马上睡着了。
[1]比塞塔（Peseta）：比塞塔是西班牙及安道尔在2002年欧元流通前所使用的法定货币。
[2]埃塔组织（ETA）：直译为巴斯克祖国和自由，是西班牙境内的恐怖组织，主张巴斯克民族独立。
[3]民防卫队（Guardia Civil）：相当于西班牙宪兵。
[4]科西嘉国民解放阵线（FLNC）：一个主要活动于科西嘉岛的军事组织。他们的行动主要针对法国，以争取科西嘉岛成为独立国家为最终目的，包括要求法国政府将其被关押的成员移送到科西嘉岛服刑等。法国政府视其为恐怖组织。

第一部 现在 3
苏黎世
苏黎世警察局总部距离军械库大街的火车站只有数百米之遥，两边紧邻着烟波浩渺的锡尔河和延绵不绝的铁路站场。加百列被警员押送着，穿过一道石墙围成的中央庭院，进入一幢玻璃幕墙建筑，这是凶案组所在的办公楼。进入办公楼后，他被带到审讯室，这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面放着一张金色木桌和三张差别很大的椅子，显然是给身份不同的人坐的。他所有的行李物品都已经被扣留。警方不仅搜走了他行李箱中的画作、毛刷、涂料及身上的钱包、护照和手机，就连手上的腕表也没放过。如果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失去时间感，进而陷入孤独绝望的境地，那就大错特错了。他确信自己比瑞士警方更了解审讯技巧。
他先后被审问了三次，每次面对的都是不同的警官。第一次审讯是在火车站，过程比较简短，那时他还没有被拘捕；后两次都是在这间房里。从衣着和年龄上看，审问他的人一个比一个官大。这一次，门开了，一名警官只身走了进来，他穿着花呢大衣，没打领带，自称贝尔军士长。他坐到加百列对面，把一本卷宗放到桌上，盯着它看，仿佛面前摆着一盘棋，而他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
“告诉我你的名字。”他张口就是一句英语。
“前面的长官问过了，我的名字又没变。”
“告诉我你的名字。”
“马里奥·德尔韦基奥。”
“你住哪？”
“康沃尔，纳瓦斯港。”
“在英格兰？”
“对。”
“你是意大利人，却住在英格兰？”
“这又不犯法，前面那位长官也没说什么啊。”
“我没说它犯法，不过这很有趣。你在英格兰纳瓦斯港做什么？”
“我跟前面三位长官说过了。”
“嗯，这我知道。”
“我是个艺术品修复师。”
“你怎么跑到苏黎世来了？”
“有人雇我清洁一幅画。”
“在苏黎世山的那座别墅？”
“是的。”
“谁雇你清洁这幅画的？‘清洁’是你刚刚用的词吗？感觉怪怪的，一般人会说清洁地板、清洁车子什么的，但不会有人说清洁绘画。这是你们那一行的术语吗？”
“是的。”加百列说。审讯官见他没解释下去，似乎有些失望。
“谁雇你来的？”
“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
“他们没跟我说过。这次任务是由苏黎世的一位律师和伦敦的一位艺术品交易商安排的。”
“啊，对，朱利叶斯·伊舍伍德。”
“不是朱利叶斯，是朱利安。”
审讯员对文书工作有着德国式的严谨，他大动干戈擦掉了刺眼的错误单词，小心翼翼地用铅笔在上面做了更正。等他完成了这项工作，便抬起头来，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仿佛在等待掌声。“你继续。”
“他们只说了让我去别墅，到时自然会有人来接。”
“谁来接？”
“没说。”
伊舍伍德的传真就在那本卷宗里。审讯员赶紧戴上一副半月形眼镜，拿起传真放到灯光下仔细查看。他一边看，一边默念，嘴巴微微动着。“你什么时候到的苏黎世？”
“你那里有我车票的存根，你知道我今天早上到的。”
审讯员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嫌犯指出他知道或不知道什么。
“你到站后去了哪儿？”
“直接去了别墅。”
“没先去旅馆？”
“没，当时还不知道给我安排了什么旅馆。”
“你打算住哪？”
“你看了别墅主人留给我的那张纸条就知道了，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多尔德大酒店。”
贝尔似乎看漏了这个信息，他没管这次失误，继续问他的问题。
“你是怎么从火车总站去别墅的？”
“打车。”
“车费多少？”
“十五法郎左右。”
“什么时候到的别墅？”
“九点过二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精确？”
“你看看朱利安·伊舍伍德给我的那份传真，上面说要在九点钟准时到达别墅。我一向没有迟到的习惯，贝尔军士长。”
军士长赞许地笑了笑，他自己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他欣赏那些严格守时、注重细节的人，即便对方是凶案嫌疑人。
“到了别墅之后呢？”
“我打了安全门边的电话，没人接，然后我就给伦敦的伊舍伍德先生打了个电话。他说我要见的那个人被临时叫出城了。”
“这是他的原话？‘被临时叫出城了’？”
“差不多。”
“然后这位伊舍伍德先生给了你密码？”
“是的。”
“密码是谁给他的？”
“我不知道，估计是别墅主人的律师吧。”
“你把密码写下来了没有？”
“没。”
“干吗不写下来？”
“没必要。”
“怎么会没必要？”
“我记得下来。”
“真的吗？那你记忆力真的很不错，德尔韦基奥先生。”
审讯员离开房间，他走了十五分钟，回来的时候给自己拿了杯咖啡，什么也没给加百列拿。他坐下来，继续先前的提问。
“这样的安排在我看来有些奇怪，德尔韦基奥先生。你是不是每次接任务都只有到最后一刻才知道要修复的是哪个艺术家的作品？”
“不是。实际上这次安排有些反常。”
“那是。”他靠到座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仿佛加百列刚才那句表态就已经相当于签字认罪了似的，“那你平常接任务是不是到了现场才知道雇主是谁？”
“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听说过。”
“罗尔夫，”他试探性地说出了这个名字，想看看加百列有什么反应，结果令他失望，“雇你来修复那幅画的人叫奥古斯都·罗尔夫，也就是你在别墅里杀掉的那个人。”
“我没杀人，这一点你很清楚。他在我到苏黎世之前就被杀了。他被杀的时候我还在火车上，车上有一百多个人可以作证。”
审讯员似乎对加百列的辩解无动于衷，他呷了一口咖啡。“告诉我你进别墅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加百列将整个过程机械地复述了一遍，包括他怎样进入黑黢黢的大厅，摸索电灯开关，发现桌上碗里那封没署名的信，进入客厅，闻到空气中的怪味，一直到最后发现尸体，所有的细节，无一遗漏。
“你看到那幅画了吗？”
“看到了。”
“是在看到尸体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
“那幅画你看了多久？”
“我不知道，大概一分钟吧。”
“你刚发现了一具尸体，却有心情在那里看画，”审讯员似乎不知该对这样的行为作何评论，“跟我讲讲那幅画的作者，”他低头看了看笔录，“是拉斐尔吧。我对艺术这一行基本上没什么了解。”
加百列看得出他在撒谎，但他决定顺水推舟。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时间里，他全方位地讲解了拉斐尔的画作及艺术生涯，包括他所受到的教育、在艺术上的影响力、在技法上的创新、主要作品的深远影响等等。等他说完，只见审讯员怔怔地盯着杯子里剩下的咖啡，一副被打败的样子。
“还用我接着讲下去吗？”
“不用了，谢谢。这些信息很有用。如果你没杀奥古斯都·罗尔夫，为什么不报警，而是直接离开了别墅呢？你为什么这么急着逃离苏黎世？”
“我知道自己在这个案子当中非常可疑，所以我慌了神。”
审讯员怀疑地盯着他，好像不相信马里奥·德尔韦基奥是那种容易慌神的人。“你是怎么从苏黎世山去火车总站的？”
“搭有轨电车。”
贝尔仔细查看了从加百列那里扣留的行李物品。“你的行李当中好像没有电车车票，你上车前应该买了票吧？”
加百列摇了摇头：逃票罪名成立。贝尔的眉头竖了起来，在他看来，逃票的性质似乎比向老人的头部开上一枪更加恶劣。
“这是个很严重的罪过，德尔韦基奥先生！我必须罚你十五法郎！”
“对不起，我很抱歉。”
“你以前来过苏黎世吗？”
“没，这是第一次来。”
“那你怎么知道你坐的那趟车是去火车总站的？”
“猜的，算是碰运气吧。那趟车走的是火车总站的方向，所以我就上去了。”
“我还有件事情想问你，德尔韦基奥先生。你在苏黎世有没有购物？”
“购物？”
“有没有买什么东西？逛街之类的。”
“买了双鞋。”
“为什么？”
“因为我在别墅外面等的时候刚好在下雨，鞋子湿透了。”
“你当时已经慌了神，不敢报警，而且急着逃离苏黎世，但是为了不让自己湿着脚走路，你就特意抽出时间买了一双新鞋？”
“是的。”
他靠在椅背上，敲了敲身后的门。门开了，外面的人递进来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加百列的旧鞋。
“我们在火车总站的厕所里找到了这双鞋，它被人扔进了垃圾桶。我怀疑这是你的鞋，而且我怀疑我们在别墅门厅和走道上发现的脚印就是这双鞋留下的。”
“我跟你说了我进过别墅。就算脚印是这双鞋留下的，也证明不了什么。”
“这双鞋看起来质量很不错啊，就这么扔进火车站厕所的垃圾桶里好像有点可惜，而且我觉得，它们也不是太湿啊，”他抬起头，看着加百列笑了笑，“不过我也听说，那些容易慌神的人对自己脚也特别敏感。”
贝尔走了三个小时又回来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显然，新来的这个人官职更高，而且他看起来不像是苏黎世凶案组的普通探员。加百列可以从一些小细节中看出这一点。贝尔对这个人毕恭毕敬，彬彬有礼地把他让到审讯桌前坐下，自己则立正站定，主动退到了他身后一个不显眼的位置。
来人自称彼得森，他只报了自己的姓氏，没有报名字，也没有报职衔。他穿着笔挺的炭灰色西装，打着银行家常打的那种领带，头发几乎花白，剪得很短，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灵活得像个钢琴师，左手腕上戴着一块厚厚的银表。这块表当然是瑞士生产的，面盘呈深蓝色，可以承受超高压。彼得森双眼呆滞、表情漠然地打量了加百列一阵子，脸上有种熟知机密、深谙内情的人士特有的倨傲。
“别墅两道门的密码，”他和贝尔一样，都跟加百列说英语，只不过他几乎一点口音也没有，“你把它们写到哪儿了！”
“我没把它们写下来。我跟贝尔军士长说过了——”
“我知道你跟贝尔军士长说过了，”他呆滞的双眼突然有了生气，“但你现在是在跟我说话，我问你把它们写在哪儿了？”
“我打电话给伦敦的伊舍伍德先生，他把密码报给我了，然后我就用这两个密码打开了别墅的安全门和正门。”
“你把密码记在脑子里了？”
“是的。”
“那你现在报给我。”
加百列冷静地把密码背了出来。彼得森看了看贝尔，后者点点头。
“你的记忆力真好，德尔韦基奥先生。”这一次，他说的是德语。加百列茫然地看着他，仿佛听不懂德语。彼得森说回了英语。
“你不会说德语吗，德尔韦基奥先生？”
“不会。”
“可是那个从火车总站把你送到别墅的出租车司机告诉我们，你德语说得很流利啊。”
“会几个德语单词跟会说德语完全是两码事。”
“司机说你告诉他地址时，德语说得很流利，很自信，而且带有柏林口音。跟我说说吧，德尔韦基奥先生，你讲德语怎么会有柏林口音？”
“我跟你说过了，我不会说德语，只会几个德语单词。我以前为了修复一幅画，在柏林待过几周。估计我的口音就是在那时候学来的吧。”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大概四年前吧。”
“已经有四年了？”
“是的。”
“什么画？”
“你说什么？”
“你在柏林修复的那幅画。作者是谁？那幅画叫什么名字？”
“这是商业机密，我不方便透露。”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机密不机密的，德尔韦基奥先生。我想知道那幅画叫什么名字，画主是谁。”
“那是私人藏家收藏的一幅卡拉瓦乔的画。画主的名字真的不方便透露，很抱歉。”
彼得森头也不回地把手伸到后面，朝贝尔要东西。贝尔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了他。他满脸遗憾地看着这张纸，好像在看别人的病危通知书似的。
“我们在电脑数据库里查了你的名字，发现你在瑞士没有犯罪记录，就连交通违规记录都没有。我们联系了意大利的同行，他们也没查到对你不利的记录，但他们说了一件更加有趣的事情，那就是1951年9月23日出生的马里奥·德尔韦基奥在二十三年前已经在都灵去世，死因是淋巴癌，”说着，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加百列，“你认为两个人同名同姓且出生日期相同的几率有多大？”
“我怎么知道？”
“我觉得这个几率微乎其微。我觉得叫马里奥·德尔韦基奥的人只有一个，你为了获取意大利护照，盗用了他的身份。我不相信你的名字叫马里奥·德尔韦基奥，实际上，我敢肯定你不叫这个名字。我认为，你的真名叫加百列·艾隆，你在以色列的情报机构工作。”
彼得森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这不是开心的笑，更像是一张白纸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二十五年前，你暗杀了住在苏黎世的巴勒斯坦剧作家阿里·阿卜杜勒，哈米迪。杀人后，你在一个小时内逃出了这个国家，可能在午夜时分就已经回到了特拉维夫的家里，安心地躺在床上。但是这一次，恐怕你哪儿也去不了了。”

第一部 现在 4
苏黎世
过了午夜，加百列被人从审讯室转移到办公楼另一侧的牢房里。这里很小，墙壁被粉刷成死气沉沉的灰色，里面只有一张床——与其说是床，不如说是个钢架，只不过上面盖了张床垫而已。厕所里锈迹斑斑，马桶里的水不停地冲着。铁丝网后面的天花板上挂着个电灯泡，一直在嗡嗡作响。他的晚饭一直放在牢门口的地板上没动，盘子里有一根肥腻的猪肉香肠、几根蔫蔫的绿色蔬菜，旁边还有一碟油腻的土豆。他怀疑那根猪肉香肠是照彼得森的意思，故意送来羞辱他的[1]。
他试图在脑子里构建铁窗外发生的事情：彼得森应该已经联系了他的上司，他的上司则联系了外交部，此事说不定已经传到了特拉维夫。总理肯定要被逼疯了。他本来就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约旦河西岸正在交火；巴以和谈濒临破裂；联合政府四分五裂，濒临倒台。现在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给他添乱子，偏偏这一次，给他添乱的是个杀手，虽然已经不为政府工作，但他却落到了瑞士人手里——这又会给机构带来一起丑闻，全世界的报纸都会竞相登载这则消息，作为头版头条。
现在，扫罗王大道的那栋无名办公楼里肯定灯火通明，人们正挑灯夜战，紧急商量对策。沙姆龙呢？这件事情有没有惊动到他？这几天他在不在太巴列湖边的官邸？沙姆龙的行踪总是没个准。自从退休后，他已经出山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在危机中力挽狂澜。官方时不时就把他叫回去，在某个可疑的顾问团主持大局，或者对一个看似独立的调查组指手画脚。不久前，他被任命为情报局的临时长官。自从“退隐山林”之后，他还是第一次担此要职。加百列一直在想，沙姆龙的任期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对他来说，“临时”可能意味着一百天，也可能意味着一百年。他出生在波兰，却有着贝多因人那样灵活的时间观念。加百列是沙姆龙手下的杀手，沙姆龙会摆平这件事的，不管他有没有退休。
这个老家伙……在加百列的眼里，他一直就是个“老家伙”，虽然最开始见面的时候，他也只是人到中年而已。老家伙跑哪儿去了？有谁见过他吗？快跑到深山野林里逃命去吧！老家伙要来了！等到他现在真的老了，加百列反而觉得，他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样子，人不高，但总给人以压迫感。1972年9月的一个下午，他跑到贝扎雷艺术设计学院，游说当时还在上学的加百列入伙。他看起来一副铁铮铮的模样，走起路来铿锵有力。加百列的所有底细，他都一清二楚。他知道加百列在耶斯列山谷的一处集体农庄长大，对农活深恶痛绝。他也知道加百列是个孤胆独行侠，虽然已经和艺术系的同学莉亚·萨维尔结婚，但是性格一点也没变。加百列的母亲活着走出了奥斯维辛集中营，却没能战胜摧垮身体的癌症；他的父亲也从集中营的恐怖生活中幸存了下来，却在西奈半岛被埃及军队的炮弹炸得粉身碎骨。沙姆龙从加百列的服役经历中得知他的枪法和绘画造诣一样高明。
“你看新闻吗？”
“我只会画画。”
“你知道慕尼黑[2]吗？知道我们的同胞在那里的遭遇吗？”
“嗯，我听说了。”
“你不会痛心？”
“当然会痛心，但不会因为他们是奥运选手就特别痛心。”
“但你还是会生气的。”
“生谁的气？”
“巴勒斯坦人，‘黑色九月’恐怖分子，他们的手上沾满了我们同胞的鲜血。”
“我从不生气。”
虽然加百列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沙姆龙的意图已经在这些话里表露无遗。他开始一步步诱哄加百列上钩。
“你会外语，对不对？”
“会几门。”
“几门？”
“我父母不喜欢希伯来语，所以平常说欧洲的语言。”
“哪几门语言？”
“你已经知道了，我所有的事情你都知道。不要跟我耍花招。”
于是，沙姆龙决定施展他的花言巧语。他的上司果尔达已经下了命令，让他“把杀手们都派出去”，让“黑色九月”那帮混蛋血债血偿。这次行动代号为“天谴”。沙姆龙已经说过了，这次行动无关正义，只是为了以牙还牙，以怨报怨，就这么简单。
“不好意思，我没兴趣。”
“没兴趣？你知不知道这个国家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要进我们的团队？”
“你找他们去吧。”
“我不想找他们，只想找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有天赋，通外语，头脑好，不喝酒，不抽大麻，不会因为头脑发热而打无准备的仗。”
而且你像杀手一样冷血，沙姆龙想。他没有把这一点挑明，只是讲了—个故事。他说，有个年轻的情报官因为卓越天赋而被派去执行一项特殊的使命。有一天晚上，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郊区看见一名男子在路边等车——这名男子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人一样啊，加百列，他就是个卑微的可怜虫。情报官从车子里跳出来，把他摁在地上，死死地卡住他的脖子。可怜虫死死挣扎着，脸上的表情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狰狞、扭曲，就像当年被他投进毒气室里的犹太人一样。如沙姆龙所愿，这个故事唤起了加百列心中的仇恨。他是家里的独子，父母双方都是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幸存者，他们的仇恨自然也烙在了他的身上。
想到这里，加百列突然感到身心俱疲。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打打杀杀，手上沾满了别人的鲜血，而今他第一次坐牢，犯案的凶手却不是他。你不能被抓！沙姆龙的第十一条诫命如是说。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避免被抓。必要的时候，你可以杀害无辜。这可不行，加百列心想，不能殃及无辜。
他使劲闭上了眼睛，想让自己睡着，但是却于事无补。托彼得森的福，牢里的灯一直不停地闪着。扫罗王大街的办公楼里这会儿也肯定灯火通明，那里的人肯定给沙姆龙打电话了。不要叫醒他，加百列心想，我不想再见到那个谎话连篇的人了。让他睡吧，让那个老鬼消停消停吧。
彼得森踏进加百列牢房的时候刚过早晨八点。彼得森当然没有好心到会告诉他时间，只是在他喝咖啡的时候，加百列心不在焉地瞟了一眼他手腕上那块硕大无比的潜水表表盘。
“我跟你上司谈过了。”
他停下来，想看看加百列有什么反应，后者沉默不语。加百列表现出来的姿态是，他现在的身份就是个绘画修复师，没什么别的，彼得森先生只不过是脑子转不过来，暂时搞错了而已。
“他很有职业修养，没打算随随便便就把我糊弄过去。我很欣赏他的办事方式。不过我国政府似乎没打算继续追查这件事情。”
“什么事情？”
“你参与谋杀阿里·哈米迪这件事情。”彼得森冷冷地说。看他的样子，仿佛在极力克制自己打人的冲动。“如果因为罗尔夫的案子起诉你，也会把你丑恶不堪的过去挖出来，我们不得不把这个案子的起诉也放弃掉。”
显然，彼得森对伯尔尼的上司作出的决定颇为不满。
“你们政府已经向我们保证，你不再是以色列情报机构的成员，这次来苏黎世也不是为了执行公务。我国政府选择全盘相信这些承诺，我们没兴趣在瑞士重现巴以双方互相厮杀的战场。”
“我什么时候能走？”
“你们政府会派个代表把你接走的。”
“我想换衣服，可以把行李箱还给我吗？”
“不行。”
彼得森站起来，扯了扯领带，顺了顺头发。加百列觉得，当着陌生人的面做这些动作，未免有些太过亲昵。彼得森向门口走去，他敲了敲门，等着外面的卫兵开锁。
“我不喜欢杀手，艾隆先生，尤其是那些为政府卖命的杀手。我们放你出去是有条件的，其中一个条件就是，从今以后，你不准再踏进瑞士一步。你要是胆敢回来，就别想再出去了，我保证。”
门开了，彼得森开始往外走。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加百列。
“你的妻儿在维也纳发生的不幸真是你人生的一大耻辱。带着这样的阴影活下去肯定非常痛苦。我觉得，你有时候一定在想，当初要是坐在车里的是你而不是他们就好了。愿你今天过得好，艾隆先生。”
等到彼得森终于肯放他出去的时候，太阳都快下山了。贝尔军士长陪同加百列走出牢房，他一语不发，仿佛要送犯人上绞刑架似的。贝尔交还了加百列的行李箱和修复装备，还给了他一个厚厚的蜜色信封，里面装着他的私人物品。加百列花了很久的时间检查他的行李物品是否齐全。贝尔不时看着手表，仿佛有什么火急火燎的事情在催他似的。箱子里一片狼藉，显然那些衣服曾经被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左翻右找，又胡乱塞了回去。还有人不小心在他箱子里洒了瓶酒。对此，贝尔无可奈何地把头偏向一边——抱歉，老兄，你知道，蹲了警局，这种事情总是免不了的。
走出办公楼，雾气蒙蒙的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车，旁边围着六个穿制服的警官。周围大楼的窗前站满了警察和各组组长，他们目送着这个以色列杀手被带离警局。加百列走近奔驰车的时候，车后门打开了，一阵烟雾扑面而来。他朝烟雾弥漫的后座瞟了一眼，马上就知道坐在那里的人是谁了。
他僵在路上，这个举动似乎让贝尔吓了一跳。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不情愿地迈起步子，上了奔驰车的后座。贝尔在外面关上了门，车子立马启动了，它绝尘而去，轮胎在鹅卵石路上滑过。沙姆龙坐在加百列旁边，自顾自地望着窗外，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另一个战场，心思已经放到了另一场战役上。
[1]注：犹太人不吃猪肉。
[2]指慕尼黑事件：1972年，第二十届奥运会在西德慕尼黑召开。9月5日，五名巴勒斯坦“黑九月”分子突袭了奥运村，最终导致十一名人质被杀。该事件被称为“慕尼黑事件”或“黑九月事件”。

第一部 现在 5
苏黎世
要去苏黎世国际机场，必须再一次爬上苏黎世山。过了山顶，窗外一座座富丽堂皇的别墅开始往后退，车子进入一处河谷，路边都是千篇一律的购物中心，它们的外观丑陋不堪。太阳试图冲破厚厚的云层，将阳光洒落到大地。车子在一条崎岖不平的双行道上慢慢行驶。一辆车紧随其后，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很可能就是彼得森。
阿里·沙姆龙这次来苏黎世，代表的是以色列政府，但从衣着打扮和言行举止看，他是以海勒先生的身份来的。每次来欧洲办事，他基本上都会用这个身份。在外人看来，鲁道夫·海勒先生是个企业家，他掌管着海勒企业股份有限公司，这家跨国风险投资公司在伦敦、巴黎、柏林、伯尔尼和拿索都设有办事处。评论家们经常对其口诛笔伐，认为它就是个专司杀人放火、敲诈勒索、背信弃义的黑心商。他们还说，海勒企业是旧经济时代的产物，已经不适应新经济时代的要求。海勒公司需要一位与时俱进的领导人来结束企业增长漫长的严冬。但是海勒先生和他的一位心腹干将紧紧把持着行政总裁之位，几乎没有人敢与之叫板，连总理都是这样。
对于那帮心甘情愿为他卖命的特工来说，沙姆龙是一个传奇。加百列也曾经被他的光环所迷惑。实际上沙姆龙也是个食古不化、冥顽不灵的骗子。他说谎就跟吃饭一样平常，不说谎就不知道该怎么与人相处。他一次又—次地欺骗加百列。两人的关系就好比一对父子，曾经相亲相爱，但后来，儿子发现父亲是个赌鬼、酒鬼、色鬼，还谎话连篇，于是因爱生恨，反目成仇。现在加百列对沙姆龙的恨，正好可以用儿子对父亲的恨来形容。
“你来这里干什么？叫伯尔尼分局派个人过来不就得了？”
“你太重要了，我不放心把你交给伯尔尼分局的人，”沙姆龙又点了一支烟味刺鼻的土耳其香烟，然后咔嚓一声，使劲关掉了打火机，“况且，彼得森先生和他在外交部的朋友们希望我能亲自到场，这是释放你的条件之一。每次我手下的特工遇到什么麻烦，瑞士人都喜欢冲我大呼小叫。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估计这样做能给他们带来一些优越感吧。这样一来，他们对过去犯下的罪孽就用不着那么内疚了。”
“那个彼得森究竟是什么来头？”
“格哈特·彼得森是分析与保卫司的人。”
“分析与保卫司是个什么东西？”
“瑞士国土安全部的新名称。这个机构负责保卫国土安全，从事反间谍活动，调查涉嫌叛国的瑞士人。彼得森是其中的二号人物，他负责监管机构的一切运营活动。”
“你是怎么说服他放我走的？”
“我放低姿态，摆出一副卑躬屈膝的犹太人的样子。先像以前一样跟他们承诺，今后在瑞士开展情报活动一定会事先征求彼得森先生和他的上司许可。我还告诉他们，有个瑞士军火商正在公开市场上向恐怖分子兜售爆炸触发器。我建议他们先插手管管这事，以免到时候麻烦自己找上门来。”
“你手上总是握着王牌。”
“百密终有一疏，敌人总是会有破绽的，这是我的经验。”
“我还以为你的任期结束了呢。”
“早在六个月前就该结束了，但总理让我留任。考虑到现在的国土安全局势，我们都认为这个时候换掉扫罗王大道的领导人还不太合适。”
说不定现在国内的暴乱就是沙姆龙自己策划的呢，加百列心想。要不然，他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能让自己变得如此不可或缺？没有了，就算有，恐怕连他这样一手遮天的人都无法做到吧。
“我给你的聘书依然有效。”
“什么聘书？”
“任命你为业务副局长的聘书。”
“还是算了吧，谢谢。”
沙姆龙耸耸肩：“把你这几天在瑞士遇到的情况告诉我吧，我想知道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加百列对沙姆龙极不信任，他本来只打算把这件事情简单地讲一遍，因为他觉得，关于自己的事情，沙姆龙知道得越少越好。不过反正也没什么话题可聊，他又不想重复老一套，于是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从他在巴黎坐上夜班火车开始讲起，一直到最后被警察抓捕、审问，前因后果，无一遗漏。他讲话的时候，沙姆龙一直望着窗外，手上来回转动着打火机。
“看过尸体了吗？”
“手法很专业，一枪击中眼睛。死者可能在倒地之前就已经毙命，不需要再补射一枪。”
“警察有没有打过你？”
“没。”
沙姆龙似乎对此感到失望。
加百列说：“彼得森跟我说，他之所以不起诉我，是因为伯尔尼方面的施压。”
“也许吧，但是彼得森根本就没办法把阿里·哈米迪被杀一案算到你头上。翻出二十五年前的旧账来起诉已经够难的了，至于起诉一个职业杀手——”他耸了耸肩，言下之意便是，这种事情更是想都不用想了，“哈米迪那个案子简直就是神作，没有证人，也没有证据。”
阿里·阿卜杜勒·哈米迪那张电影明星般帅气的脸庞立刻浮现在加百列的脑海里。在扫罗王大道的那帮人眼里，这位巴勒斯坦多情种就是“真主安拉的剑客”，他笔下的戏剧放在任何地方演出都令人感到耻辱，这个风流成性的男子平日里喜欢玩弄一些年少无知的傻女人。你能帮我把这个包裹送到上面的地址去吗？你这次坐飞机是去特拉维夫的吧？你能帮我把这个包裹带给一位朋友吗？包裹里装的肯定是炸药，而他的情人们便会被这些包裹炸得粉身碎骨，如果有人恰好经过，也难免受到波及。一天夜里，哈米迪在苏黎世荒村区的一家酒吧里认识了一个名叫特露德的女大学生。特露德提议两人一起去她家里休息，他同意了。五分钟后，她把他带到了一条狭窄的小巷子里，加百列已经拿着一把点二二伯莱塔手枪在这里等候多时。直到今天，他还清楚地记得子弹撕裂哈米迪的身体发出的声音。
“你把我弄出来了，我应该感谢你才是。”
“没必要，其实我才应该向你道歉。”
“道歉？为什么？”
“其实你这次去奥古斯都·罗尔夫的别墅是我安排的。”
沙姆龙的贴身保镖拉米此时此刻正开着车。沙姆龙让他在克洛滕兜圈子。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时间里，加百列看着窗外不断闪现出同一排航空公司的标志和登机口，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则是一幕幕往事，昔日的同事和敌人清晰可辨。他心跳加速，手心被汗湿了。沙姆龙，这个可恶的老鬼，又摆了我一道。
“罗尔夫通过大使馆给我们传达了一个讯息，”沙姆龙开始交代情况了，“他想见机构的人。具体原因他没说，不过一般像奥古斯都·罗尔夫这样的人想跟我们谈话，我们都会尽力满足他的。他希望这次会面能够得到谨慎安排。我查了查罗尔夫的背景资料，发现他是个艺术品收藏家。于是我自然而然想到了你，所以让他们雇你去清洁一幅他收藏的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鲁本斯的画吧。”
“是拉斐尔的。”
沙姆龙扮了个鬼脸，意思就是，这些画家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绘画、音乐、文学、戏剧——凡是涉及艺术的东西都让他兴味索然，他是个现实的人。
“伊舍伍德知道这一切都是一场戏吗？”
“朱利安？他不知道，恐怕我把他也骗了。”
“你怎么能这样？你为什么不直接把实情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还会去吗？”
“不会。”
沙姆龙无可奈何地把他的小光头偏向一边，又抽了口土耳其香烟，长出一口气——情况交代完毕。“恐怕我跟真相这种东西是沾不上边的。我老了，加百列。我大半生都在撒谎，要改掉这个习惯可不容易。对我来说，撒谎比说真话舒服。”
“让我下车！我受够了！”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闭嘴！我不想再听你废话了。”
“听我说，加百列！”沙姆龙狠狠捶在置物箱上，“奥古斯都·罗尔夫，一个瑞士银行家，只为了跟我们谈个话，就被人杀害了。我想知道罗尔夫到底有什么话想跟我们说，我想知道到底是谁杀人灭口的！”
“找别人去，阿里。调查谋杀案从来就不是我的专长。实际上，托你的福，我倒是挺擅长制造谋杀案的。”
“求你了，加百列，我们不要再作无谓的争吵了。”
“你跟彼得森的关系似乎很紧密啊。如果你再低声下气地跟他打一次交道，我保证他在调查的每一步都会想到你的。”
“奥古斯都·罗尔夫之所以被杀，是因为有人知道你要去苏黎世。他们不想让你接触到罗尔夫，他们想杀人灭口，然后栽赃陷害你。”
“如果这是他们的目的，那他们做得也太不上道了吧。罗尔夫被杀的时候，我还在巴黎始发的班车上。”加百列现在稍微冷静了一些，他对沙姆龙再次欺骗自己感到怒不可遏，但同时又对这个案子产生了兴趣，“有关奥古斯都·罗尔夫这个人，你知道些什么？”
“罗尔夫家族几百年来一直在车站大街底下保存钱财，他们是瑞士最显赫的银行世家之一。”
“有谁会想置他于死地呢？”
“罗尔夫的银行当中有很多账号是用来洗赃钱的。可以说，他肯定树敌不少。”
“还有其他信息吗？”
“有个很著名的传言说，罗尔夫家受到了诅咒。二十五年前，罗尔夫的妻子自杀了。她在山间小别墅的花园里挖了个坑，躺进去，开枪射杀了自己。几年后，罗尔夫的独子马克西利安在阿尔卑斯山骑自行车时，不幸发生车祸遇难。”
“他家里还有人活着吗？”
“他女儿，至少现在还没有她的死讯。她的名字叫安娜。”
“他女儿就是安娜·罗尔夫？”
“你知道她？这可真稀奇。”
“她可是当今世界上最有名的音乐家之一。”
“你现在还想下车吗？”
作为艺术品修复师，加百列有成为一代宗师的两大天赋。其一，他注重细节，一丝不苟；其二，不管多么枯燥的任务，他都能满怀热情地坚持到底。他从不会在工作间和修复装备有瑕疵的情况下离开工作室，从不会在没洗颜料碟的情况下上床睡觉，更不会在画作未修复完的情况下一走了之，即使修复师的工作只不过是沙姆龙为他准备的障眼法。对加百列而言，未修复完的画作不再是一件艺术品，上面的油彩不过是涂抹在帆布和木画板上的一块块油污而已。倒在拉斐尔画作脚下的那具尸体看起来就像这样一幅半成品，只有等加百列找出了犯案的凶手和杀人的动机，这幅画才算修复完成。
“你想要我做什么？”
“去跟她谈谈。”
“为什么要我去？”
“显然，她有艺术家的秉性。”
“从我在报纸上读到的内容看，这样说有些低估了她。”
“你也是个艺术家，你跟她有共同语言。或许她会信任你，把她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你。如果你这次去找她没什么收获，那你就可以直接回工作室了，我再也不会来打扰你。”
“你的承诺何时兑现过。”
“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刻薄吧，加百列。”
“上次你来找我的时候，差点把我害死。”
“话是这么说，但至少那次任务并不无聊。”
“彼得森说我不能再去瑞士了，你让我怎么去找安娜·罗尔夫谈？”
“显然安娜·罗尔夫不愿意住在瑞士，”沙姆龙递给他一张纸，“这里有她在伦敦的资产管理公司的联系方式，你可以先给她几天时间处理她父亲的后事。也就是说，你会去找她咯？”
“我做这件事情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找出栽赃陷害我的人。我该以什么身份接触安娜·罗尔夫？”
“我一向喜欢暗中行事，不过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来吧。”
看着加百列把那张写有地址的纸片塞到口袋里，沙姆龙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他很早就已经学会珍惜职业生涯中的每一次胜利，不管这样的胜利是大是小。
车子开到一家英国航空公司的标志下方停住了。加百列下了车，从行李箱中拿出自己的东西，然后透过窗玻璃看着沙姆龙。
沙姆龙说：“我们还没谈这次行动的花销呢。”
“不用担心，少不了的。”
“你到目前为止的开支都是报销的，不过要记住，挥霍钱财无助于解决问题。”
“等我今天晚上坐头等舱回英国的时候，我会好好思考你这句金玉良言”
沙姆龙扮了个鬼脸：“保持联系。还是原来的渠道和方法，记得不？”
“我怎么可能会忘？”
“这真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你觉得呢？”
“你指的是什么事情？”
“三十分钟内找出一个离开凶案现场的人。我在想彼得森先生是怎么做到的，他的手段肯定非常了得。”

第一部 现在 6
瑞士，下瓦尔登州
在分析与保卫司，格哈特·彼得森被视为平步青云的人。上司跟他打交道时总是小心翼翼，下属在他的冷眼中总是毕恭毕敬，同事看到他时总是又敬又怕，又羡慕又嫉妒。一个出身教师家庭、来自埃斯特费尔德的孩子何以升至如此高位？看看他吧，头发总是梳得齐齐的，领带总是打得紧紧的，成功与权力对他而言就像随身携带的高档剃须水一样，唾手可得。彼得森在职业生涯中迈出的每一步，都是在为自己的升迁作铺垫。他的家庭生活就像职业生活一样秩序井然。就连他的婚外情也低调而有节制。任何人如果蠢到跟他作对，很快就会发现格哈特·彼得森是个人脉广博的人，他在伯尔尼和银行系统中都有朋友。他很快就会升任司长了——没有人对此有异议。之后，他会在联邦警察局谋一份高位，兴许有一天还会坐上联邦司法与警政部的第一把交椅。彼得森的确在银行系统有朋友，他们也的确给他提供了方便。瑞士的金融寡头就像他背后的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登上权力巅峰的每一级阶梯上都起到了助推作用。但是这样的支持是有条件的，彼得森也为他们提供了方便，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现在正开着奔驰向幽深的冒险小径进发。在山脚下，他上了一条路标为“闲人免进”的私人道路，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开，最后来到一扇气势恢宏的铁门前。彼得森知道这里的规矩，他把奔驰座驾停下来，摇下了车窗。一名警卫从一间小屋子里走出来，他的步履平稳而端正，很有军人的风范。彼得森可以看出，他的蓝色滑雪衫里藏着武器，上面鼓出了一道印子。
彼得森把头探出窗外：“我是科勒先生。”
“您是来参加会议的吗，科勒先生？”
“实际上我是来表演娱乐节目的。”
“您顺着这条道一直开到别墅那边去，会有人在那里接您的。”
别墅是一座传统的瑞士山间度假屋，但其外形与一般的度假屋相比，可谓是“庞然巨怪”。别墅依山而建，下瞰深谷。彼得森是最后一个到场的人，其他人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他们分别从苏黎世、楚格、卢塞恩、伯尔尼、日内瓦、巴塞尔远道而来，按照惯例，每个人都是单独行动，到达会场的时间也各不相同，以免引起注意。所有人都是瑞士人，外国人不允许踏进这片区域，外国人正是这个组织存在的理由。
和往常一样，会议将在别墅二楼视野开阔的会客厅举行，会客厅围着玻璃幕墙，任何一位与会者如果有心情走到窗前驻足观景，他就会看到震撼人心的一幕：深山谷底冰雪消融，光影流转，四周白雪皑皑，像是新婚女子蒙上了雪白的面纱。然而，与会者们无此雅兴，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起，一边吸烟，一边小声谈话，手里拿着一杯茶或咖啡。这间别墅从不给客人准备酒精饮料，因为别墅的主人格斯勒先生只喝茶和矿泉水，他还是个素食主义者。格斯勒先生将自己的长寿归结于严格讲究的饮食方式。
虽然这不是一个正式的场合，但格斯勒先生坚持认为，开会起码要有个开会的样子。因此客人们不能坐在舒适的沙发和扶手椅上，只能围坐在一张狭长的会议桌边。下午六点整，与会者们准时走向自己的座位，站在座椅的后边。
过了一会儿，会客厅的门打开了，一位老人走了进来。他身体孱弱，形容枯槁，白发稀疏，戴着墨镜，一手扶着身边的年轻警卫。等他慢慢走到主座前坐定，其他人也跟着坐了下来。
所有人就座后，发现多出一张椅子，这真是个重大失误。大家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警卫从后面把椅子搬起来，拿到外面去了。
在隔壁房间里，格哈特·彼得森正直直地盯着一台摄影机的镜头，他就像一个脱口秀的嘉宾，正等着同现场连线。每次开会都是这样。每当彼得森有事情向委员会请示，他都得跟委员会的成员进行远程电子通讯。他从来没有见过格斯勒先生或者会议室里的其他人——至少在这个场合当中没有见过。格斯勒先生说，这个奇怪的安排是为了保护委员会的成员——也许更重要的是要保护他自己的安全。
“格哈特，你准备好了吗？”
格斯勒先生细若游丝的声音从微型耳机里传来，在耳机的作用下，他的声音显得更小了。
“嗯，准备好了。”
“希望我们这次会议不会耽误你太多的时间处理国事，格哈特。”
“不会的，格斯勒先生，我本来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要去参加一个部署禁毒工作的跨部门会议而已。”
“开那种会简直是浪费时间，禁毒有什么好的，政府尽干些蠢事。”
格斯勒总是会突然有感而发，岔开话题。这也是他出了名的老毛病。彼得森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等待着插话的时机。
“我个人从不觉得毒品有什么好的，但我也没看到它有什么坏处。人家爱往自己身体里放什么东西是人家的事。如果他们愿意让那些化学物质毁灭自己的生活和身体健康，我干吗要多管闲事？政府干吗要多管闲事？政府干吗要投入那么多的人力物力去干涉人的天性？要我说，亚当才是世界上第一个瘾君子，上帝不让他吃智慧果，他偏要吃。”
“您的观点很有趣，格斯勒先生。”
“那些诽谤我们的人总是说，毒品交易给瑞士带来了很多好处。恐怕在这一点上，我倒是认同他们的。可以肯定，我自己开的银行里就有不少客户其实是所谓的大毒枭，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至少他们把赚来的钱存在了瑞士，只要存在瑞士，这些钱就能被用在好的地方，银行会把它们贷给合法的企业，让这些企业生产产品，提供服务，给数以百万计的人民创造就业岗位。”
“好让他们有更多的钱买毒品？”
“如果这是他们想做的事情，那也无所谓。你看，这其实是个因果循环，对于世间万物来说，生活就是如此。有了这样的循环，自然界才会和谐稳定，全球金融体系也才会和谐发展。同理，自然界也会被某种看起来很小的事情打破平衡，商业活动也是。要是毒品交易的利润没有再循环到世界经济当中，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所以说，瑞士的银行家们在这一方面起到了非同小可的作用。”
格斯勒呷了一口茶。彼得森本来看不见会议室里的情形，只不过格斯勒面前的桌子上有个用来扩音的灵敏麦克风，它把老头子喝茶的声音也放大了。
“我刚才打岔了，不好意思，”格斯勒说着，把茶杯“哐”的一声放在托碟上，“我们谈正事吧。貌似罗尔夫那个案子又节外生枝了。”
“你觉得那家伙是会善罢甘休的人吗？”等彼得森陈述完整件事情的经过，格斯勒问道。
“我不这么认为，格斯勒先生。”
“那你的建议是？”
“我建议我们一不做，二不休，尽早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让他什么也找不出来。”
格斯勒叹了口气：“我们这个组织从来就不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只有在别人对我们动粗的情况下，我们才会用暴力反击。”
“有战争就必有伤亡。”
“监视和恐吓是一回事——杀人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要动手就一定要派一个跟委员会扯不上关系的人。你的人脉当中肯定有这样的人，对吧？”
“嗯，我认识这样的人。”
老头子叹了口气。
彼得森摘下耳机，驱车返回苏黎世。

第一部 现在 7
科西嘉
科西嘉流传着一个古老的笑话，传言说，岛上的道路之所以险象丛生，令人胆寒，是因为这些路是由马基雅弗利和萨德[1]共同设计的。不过英国男子从来不管这些，他以不怕死的精神在各种奇崛险怪之境肆意驰骋，如履平地，岛上的人都称他为不要命的疯子。此时此刻，他正顶着浓浓的海雾在科西嘉岛西海岸的高速公路上疯狂地飙车。一路狂飙五英里后，车子进入内陆山区，随着海拔渐高，浓雾开始散去，露出湛蓝色的天空。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橄榄树的青葱与黑松的苍翠形成鲜明对比。金雀花、欧石楠和岩蔷薇在树荫下竞相绽放，这片郁郁葱葱的灌木丛在科西嘉称为“马克维斯群落”。这是一片充满传奇的地方，数百年来，这里藏龙卧虎，接纳了无数江洋大盗。英国男子摇下车窗，一阵暖风扑面而来，暖风中裹挟着迷迭香的芬芳，令人心醉。
车子前方出现一座山城，一堆黄墙红瓦的民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座钟楼周围，它们半掩映在烈日下，背后倚靠着连绵不绝的山峰，山顶上覆盖着冰蓝色的雪。十年前，当他第一次来到这里定居时，孩子们见了他都会伸出食指和小指，这是科西嘉人的习俗，用来摆脱陌生人的邪眼诅咒。如今，他们见了他都会笑着打招呼。在这种友好的氛围下，英国男子飙着车穿城而过，向他的别墅进发，别墅就在一座半封闭的山谷里。
行车途中，他看到路边有个农夫正在自家的小菜地里干活。农夫凝视着英国男子，宽大的帽檐底下露出一双咄咄逼人的黑色眼睛，他几乎难以察觉地挥了挥大拇指和食指，表示致意。英国男子定居到岛上后，曾经加入某个氏族，这位老农夫便是他的族人。车子又向前行驶了一段距离，一个名叫詹科莫的小男孩跑到路中间，向英国男子挥手，示意他停下来。
“欢迎回来，这次旅行怎么样？”
“很好。”
“有什么好东西带给我吗？”
“那得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我走的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帮我好好看家。”
“当然有，就像我当初跟你承诺的那样。”
“有没有人来过？”
“没，一个人也没有。”
“你确定？”
小男孩点了点头，英国男子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漂亮的小书包递给他。这个书包是用上好的西班牙皮革手工制成的。“以后你可以用它来装书——这样你在上学的路上就不会把书弄丢了。”
小男孩把新书包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上面的皮革，然后问英国男子：“能给几根烟抽吗？”
“你保证不会告诉你妈妈？”
“当然不会！”
科西嘉表面上男人当道，实际上却是个女权社会。英国男子给了小男孩半盒烟。
小男孩把烟往书包里一扔：“还有件事，”
“什么事？”
“奥尔萨蒂族长想见你。”
“你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今天早上。”
“在哪儿？”
“村子里的咖啡厅。”
“他现在在哪儿？”
“还在咖啡厅里。”
奥尔萨蒂的生活总是充满压力，英国男子心想。
“你去请这位先生来我家吃午饭吧，不过你跟他说，如果他希望这顿饭能吃饱的话，最好自己带点东西过来。”
小男孩一听就乐了，他屁颠屁颠地跑去找奥尔萨蒂，身上的书包随风飞舞，就像彩旗一样。英国男子发动他的吉普车，继续上路。在离家大约半英里的路上，他突然来了个急刹车，车子向前滑行一小段距离，猛地停了下来，扬起一阵红色的沙尘。
一头体型庞大的公山羊赫然站立在狭窄的车道中央，其鬃毛和尾毛呈银色，身体呈淡褐色，胡须呈红色。和英国男子一样，它的身上也有几处战斗留下的旧伤。这只山羊对他的敌意由来已久，一有兴致就大张旗鼓地挡在他回家的路上。英国男子早就想用手套箱里的格洛克手枪把这该死的孽畜给了结了。无奈孽畜的主人是卡萨比安卡族长，要是动了这只羊，免不了要跟卡萨比安卡结下世仇。
英国男子按响了喇叭，卡萨比安卡族长的公羊回过头来，挑衅地看着他。英国男子面临两个选择，要么坐在车里等着那头孽畜自己走开，要么出去把它撵走。这两种选择都令人不快。英国男子扭头向身后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确信周围没有人后，便猛地推开车门，向山羊发起进攻。他像疯子一样冲着它张牙舞爪，大吼大叫，直到这只受惊的孽畜节节败退，一溜烟跑进了郁郁葱葱的马克维斯群落中。作为魑魅魍魉的最佳藏身之所，马克维斯群落倒是挺适合那头孽畜的，英国男子心想。他回到吉普车上，一边开车回家，一边思考着这件事情，越想心里越咽不下这口恶气。一名功勋卓越的杀手在回家的路上居然还要忍受卡萨比安卡手下一头孽畜的挑衅，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在科西嘉，随便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能让两个人结下世仇。一句无理谩骂、一次单方毁约、一场主客纠纷、一次未婚先孕，都能酿成一段旷日持久的血仇。在英国男子所住的村子里，人们曾经就教堂的钥匙归属于谁的问题你死我活地争斗了四十年。最初的一点小火花很快就酿成一场席卷全村的大动乱。先是有人杀了一头牛，牛的主人为了报复，便宰了对方一头驴子或者一群羊。接着就有一棵珍贵的橄榄树被砍倒，一户人家的院墙被推翻，一家几口的屋子被烧毁。血腥的杀戮就此开始，刻骨的仇恨绵绵无期，有时整整一代乃至好几代人卷入其中，冤冤相报，没完没了，直到双方放下仇恨、握手言和，或者在腥风血雨中精疲力竭、放弃争斗。
在报仇雪恨的问题上，大多数科西嘉人都很乐意亲自动手，但总会有人需要代劳，这些人要么是手无缚鸡之力、没人代为出头的孤苦女子，要么是害怕法律惩处、不便亲自动手的知名人士。对他们来说，把复仇大业交给职业杀手更令人放心。他们一般会去找奥尔萨蒂氏族的人。
奥尔萨蒂一族拥有大片的良田和不计其数的橄榄树，他们生产的橄榄油在科西嘉被公认为是最甘美的，但他们的职业不仅仅是生产优质的橄榄油。没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少科西嘉人死在了奥尔萨蒂一族的杀手手里，就连每一代首领手下的殇魂亦不计其数。不过当地有传言称，这一人数已经达到了四位数。如果不是奥尔萨蒂一族对杀手的甄选条件极为严苛，这一人数或许还会更多。从前，奥尔萨蒂一族的杀手一直遵循着严格的行事准则，只有当雇主的确蒙冤受屈，身负血仇时，他们才会出手杀人。
安东·奥尔萨蒂继承家业时，没有赶上好时候。在法国当局的大力镇压下，缔结世仇、族间仇杀的风俗在岛上基本禁绝了，只有少数与世隔绝的地方还保留着这个传统。科西嘉很少有人会找职业杀手替他们报仇了。不过，安东·奥尔萨蒂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知道自己面临着两个选择：要么金盆洗手，做一个纯粹的农夫，生产优质的橄榄油；要么冲出海岛，走向世界，在别的地方寻找商机。他选择了第二条路，把业务扩展到了岛外。如今，他的杀手团队在欧洲已被认为是最可靠、最专业的杀手团队。他们在欧洲大陆上所向披靡，为各种各样的雇主卖命，富人、罪犯、保险欺诈者纷纷找他们帮忙，有时连政府也不例外。死在他们手里的大多数人都罪有应得，但由于形势所迫，安东·奥尔萨蒂在激烈的竞争下不得不抛弃了老祖宗的那一套铁律。对于送上门来的工作，无论多么肮脏，奥尔萨蒂一向来者不拒，只要这份工作不会让他的杀手陷入过于危险的境地。
让奥尔萨蒂感到有趣的是，他手下功勋最卓著的杀手并不是土生土长的科西嘉人，而是一位来自伦敦北郊海格特地区的外国人。只有奥尔萨蒂知道这名英国男子的底细，他曾经在大名鼎鼎的英国特种空勤团服役，后来成了一名杀手，在北爱尔兰和伊拉克执行暗杀任务。他原来的老板以为他已经死了。有一天，英国男子给奥尔萨蒂看了一份从伦敦的报纸上剪下来的讣告，讣告上的死者便是他本人。这种东西对于杀手来讲真是有用，奥尔萨蒂心想。人们通常不会去寻找一个死人。
他虽然出生在英国，但奥尔萨蒂总觉得他生来就有科西嘉人的灵魂，一颗放荡不羁的灵魂。他和科西嘉人一样不信任外人，鄙视所有权威。他那一口流利的方言说得和奥尔萨蒂一样好。每到夜晚，他总是和村子里的老人们一起坐在广场上，横眉怒目地看着那些滑滑板的孩子们，老气横秋地抱怨现在的年轻人太不尊重传统了。他是个正派的男人——有时候对于奥尔萨蒂来说有点太正派了。尽管如此，他依然不失为一个杰出的杀手，其专业素质在奥尔萨蒂所知的杀手当中无人能及。他是被全球最顶尖的杀手一手培养起来的，奥尔萨蒂从他身上学到了许多东西。欧洲大陆上有许多暗杀任务派他来执行再合适不过，这也就是为什么安东·奥尔萨蒂这天下午来到英国男子的别墅时，手里抱了一大堆好吃的东西。
奥尔萨蒂虽然说是名门之后，但他的穿着和品位跟英国男子先前在菜地里看到的那个老农夫没什么不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扣子敞开，露出桶状胸，脚上蹬着一双脏兮兮的皮凉鞋。他所带来的“午饭”便是一条粗粉面包、一瓶橄榄油、一只芳香四溢的科西嘉火腿和一块浓奶酪。英国男子提供了佐餐的红酒。这天下午天气温暖晴朗，他们把用餐地点改在了院子里，把餐布铺到两棵高耸入云的黑松下，两个人坐在斑驳的树影里一边享用美食，一边欣赏着山谷的美景。
奥尔萨蒂给了英国男子一张支票，上面盖有奥尔萨蒂橄榄油公司的印章。奥尔萨蒂手下的所有杀手都是该公司的正式雇员。英国男子在公司里的职位是营销副总裁，天知道这个职称是什么意思。“这是你这几天在西班牙执行任务的报酬，”奥尔萨蒂说着，拿了一片面包在橄榄油里蘸了一下，一口塞进嘴里，“有问题吗？”
“那个女的是西班牙安全部门的人。”
“哪个女的？”
“纳瓦拉见的那个人。”
“噢，见鬼！你当时是怎么处置她的？”
“她看到我的脸了。”
奥尔萨蒂一边掂量着这个消息的轻重，一边切下了一片火腿，把它放到英国男子的餐盘里。两个人都不喜欢多搞出一条人命，这种事情一般对生意不好。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累。”
“还是睡不好？”
“至少当我还在外国、身上背负着一条人命的时候，没办法安心睡觉。”
“回来之后呢？”
“好点了。”
“你今晚最好睡一下，别跟那些老头子在村里坐那么久了。”
“为什么？”
“又有新任务了。”
“我才干完一票，这活儿你找别人吧。”
“这次涉及的问题太敏感了。”
“你有暗杀目标的卷宗吗？”
奥尔萨蒂已经吃完午饭，在游泳池里悠闲地划水，英国男子在岸上看卷宗。等他看完，便抬起头来：“这男的到底做了什么，让别人这么想要他的命呢？”
“显然，他偷了某件重要的东西。”
英国男子合上卷宗，干掉这种以盗窃为生的人，他向来不会有任何良心上的不安。在他看来，小偷是这个世界上最可鄙的人。
“为什么非要我来做这个任务？”
“因为雇主说了，他不仅想要那个人的命，还想让他的生意毁于一旦。你在赫里福德受训练的时候曾经学过怎么使用炸药。我手下大多数人只会使用常规武器。”
“我该从哪里弄炸弹呢？”
奥尔萨蒂爬出泳池，用毛巾使劲擦拭着他那一头厚厚的银发：“你认识帕斯卡·德勃雷吗？”
不幸的是，英国男子刚好认识这个人。他是个纵火犯，专门为马赛的—个犯罪集团做事。跟德勃雷打交道必须慎之又慎。
“德勃雷会在那里等你的，他会把这次任务需要的所有装备都给你。”
“我该什么时候出发？”
[1]马基雅弗利（Machiavelli）：1469~1527，意大利思想家、政治家，主张君主制。萨德（Marquis de Sade）：1740~1814，情色小说鼻祖。这里之所以把两人相提并论，或许是因为他们虽然同是贵族，且名号的读音相似，但思想观念和性格特点却天差地别。马基雅弗利是个规矩行事的政治家，效命于政府；萨德则生性放荡不羁，丑闻缠身。

第一部 现在 8
葡萄牙，银海岸
一座废弃的修道院坐落在陡峭的山巅上，从那里可以俯瞰惊涛拍岸的大海。有一天，村子里来了一位神秘的女子，她把山巅上的修道院改装成别墅，住了进去。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这名女子似乎铁了心要过与世隔绝的修女生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村里没人知道她的名字。市场收银员罗莎太太是个爱八卦的人，她认为这名女子肯定是为情所困，表白被拒，才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过与世隔绝的生活。她把这个站不住脚的观点到处宣扬，兴致勃勃地跟每一个不巧经过她家门口的路人说上一遍。罗莎太太给这名女子起了个外号，叫做“岩间圣母”。即使后来村里人终于知道了她的真名，他们还是喜欢叫她的绰号。
每天早上，“圣母”殿下都会进村赶集。每次赶集，她都会骑着那台浅红色的小摩托车，沿着陡峭的山坡一路滑到山脚，金色的马尾辫随风飘舞，就像一面旗帜。每到下雨，她就会穿着一件蘑菇色的连帽外套防风避雨。人们对她来自哪个国家众说纷纭，她的葡萄牙语说得很烂，口音很重。别墅的葡萄园雇工卡洛斯认为，她的口音听起来像德国人，她的灵魂就像维也纳的犹太人一样黑暗。别墅的清洁工、虔诚的教徒玛丽亚认为她是荷兰人。市场里的卖鱼小贩若泽认为她是丹麦人。不过，最终解决这个问题的还是曼努埃尔，他在村子里的广场上开着一家咖啡厅，人们都尊他为镇长，只不过他还没有被正式任命。每次村里人有什么争论，解决问题的都是他。“我们的‘圣母’殿下不是德国人，不是奥地利人，也不是什么荷兰人或者丹麦人。”然后，他把拇指和食指并在一起，摩挲了一下，做了个数钱的手势，“我们的‘岩间圣母’是个瑞士人。”
她一天的作息很有规律，早上赶集回来后，她就会把头发盘起来，戴上黑色的橡皮泳帽，跳进深蓝色的游泳池里一圈一圈地游泳。游完泳后就到了散步时间，她平日里喜欢在崎岖不平的山脊上踩着地面上突起的花岗岩前行，要么就是沿着尘土飞扬的小径，一路走到摩尔人的遗址。到了傍晚，她就会在别墅二楼的一间空房里拉小提琴——听过的人都说她的水平好得出奇。曾经有一次，玛丽亚透过空房的门缝偷偷往里看，发现主人正处于一种近乎狂热的状态中，她浑身猛烈地颤抖着，头发湿透，双眼紧闭。“‘圣母’殿下拉起小提琴来就像魔鬼上了身似的，”玛丽亚对卡洛斯说，“而且她没有乐谱，完全是靠记忆演奏的。”
村子里的社交活动她只参加过一次，那就是圣安东尼奥节的节庆活动。那天入夜不久，当村里的汉子们支起炭火烤架，拔出酒瓶瓶塞时，“圣母”殿下身着无袖白裙、脚上穿着凉鞋从山上飘然而至，这是她第一次和别人走在一起——同行的还有十三个人，其中有一名意大利歌剧演唱者、一名法国时装模特、一名英国电影演员和一名德国画师，其他人都是他们的家眷——要么是妻子，要么是女友，要么是情妇。歌剧演唱者和电影演员两个人比了场赛，看谁吃的炭烤沙丁鱼最多，这也是圣安东尼奥节的一项传统节庆活动。结果，歌剧演唱者轻而易举地胜出了，落败的电影演员为了寻找安慰，笨手笨脚地挑逗了一下在场的时装模特。演员的老婆一怒之下，在广场中央一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把她的老公扇得晕头转向。葡萄牙的村民们还没见过这种架势，纷纷拍手叫好，该跳舞的继续跳舞。事后，所有村民一致认为，正是这帮来自山巅别墅的艺人们让今年的节日变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有趣。
只不过，“圣母”殿下似乎并没有被眼前的欢乐景象所打动。在卡洛斯看来，她就像一座阴云笼罩的孤岛，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一片纵情享乐的人海当中。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只是大口大口地喝酒，好像这些酒都是她的一样。当帅气的德国画师走过来跟她甜言蜜语时，她只是礼貌地跟他保持距离。画师最后知趣地走开了，他开始在人群中寻找下一个猎物。
到了午夜，节庆活动达到高潮。“圣母”殿下却黯然退出，独自一人沿着小径走回她的别墅。二十分钟后，卡洛斯看到别墅二楼有个房间的灯亮了，那是“圣母”殿下练琴的房间。
那年夏天，村民们闲来无事，开始四处打探这位住在山巅的神秘女子到底什么来头。卡洛斯和玛丽亚作为跟她走得最近的两个人，自然受到了严格的“审问”，只不过他们掌握的“情报”对于村民们来说，也没什么太大的帮助。每个月，他们都会收到一封伦敦寄来的挂号信，里面有一张欧洲艺术管理公司签发的支票，作为他们的薪水。由于语言不通，身份有别，他们和女主人的交流仅限于最简单的打招呼。他们能提供的唯一有价值的线索是，“圣母”殿下常常会神秘消失一段时间。对此，罗莎太太又开始捕风捉影了。她认为，“圣母”殿下是个间谍，欧洲艺术管理公司不过是个幌子而已。要不然她干吗一天到晚那么神神秘秘的呢？要不然她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呢？不过这一次，还是曼努埃尔解开了谜团。—天晚上，当村民们在他的咖啡厅里争得不可开交时，曼努埃尔从吧台底下拿出了一张古典唱片，里面录制了几首勃拉姆斯的小提琴奏鸣曲，封面照片正是“圣母”殿下。“她的名字叫安娜·罗尔夫，”曼努埃尔带着胜利的表情得意洋洋地说，“我们的‘岩间圣母’是个很有名的人。”
她也是个容易弄伤自己的人。有一天中午，她在山上骑摩托车，摩托车突然失去了控制。后来卡洛斯找到她时，发现她倒在路边，两根肋骨已经折断。一个月后，她在泳池边突然滑倒，撞到了头。仅仅过了两个星期，她又从楼梯顶上摔了下来，一头撞到玛丽亚的簸箕里。
最后卡洛斯得出结论，认为“圣母”殿下根本就缺乏照顾自己的能力。她不是冒失，而是太不小心了，从来就不知道吸取教训。“这样一位名人要是出了什么事，对我们村子的名声可不好，”曼努埃尔严肃地说，“我们必须保护她，以免她再伤到自己。”
于是，卡洛斯开始在暗中密切看护她。每天早晨，当她在水里游泳时，他就会就近找点活儿干，好掌握她的动向。他开始定期检修她的摩托车，以确保所有部件不会出问题。他在散落在山脊上的小村落里设立了许多岗哨，让村民们帮着盯梢，这样当“圣母”殿下每天下午出来散步时，总会有人看着她。
他的努力得到了回报。一天下午，当强劲的海风来袭时，是卡洛斯注意到了“圣母”殿下还在山脊上散步。他在一堆碎石中找到了她，发现她已经不省人事，左手压在一块重达一百多磅的巨石下面。他把她抢救出来，抱回了村子里。后来里斯本的医生说，要不是卡洛斯的及时抢救，安娜·罗尔夫恐怕就要失去她那只蜚声世界的左手了。
她的康复过程漫长而痛苦——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如此。—连好几个星期，她的左臂都动弹不得，上面缠着厚厚的玻璃纤维绷带。由于她再也骑不了摩托车了，卡洛斯暂时成了她的司机。每天早上，他开着她的白色路虎车，载着她一路奔驰下山，进村赶集。行车途中，“圣母”殿下一直沉默着，两眼望着窗外，缠满绷带的手放在膝盖上。曾经有一次，卡洛斯为了让她开心起来，在车上播放了莫扎特的曲子，不料“圣母”殿下把光碟取出来，一把扔进了窗外的树林里。从那以后，卡洛斯再也不敢给她放音乐了。
随着伤势渐渐恢复，她手上的绷带越来越少，最后干脆不绑绷带了。原本大片的浮肿也开始消退，只不过上面留下了疤痕。“圣母”殿下想尽了办法遮掩这块疤痕，她穿上了长袖衬衫，袖口用蕾丝花边拼贴起来。进村赶集时，她会下意识地把左手藏在右手臂下。
等她试图重拾小提琴时，她的心情变得更坏了。一连五天，每天下午她都会去别墅二楼的琴房。每次她都会试着演奏一些最基本的东西，比如两个八度小调音阶、琶音什么的，但是就连这些，对于她受伤的左手来说，都已经是巨大的挑战。没过多久，练琴室里就会传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尖叫，紧接着就是一连串声嘶力竭的咆哮怒骂，听声音像是在说德语。第五天，卡洛斯从葡萄园里看见“圣母”殿下把她那台名贵的瓜尔内里小提琴高高举过头顶，准备摔到地上。但是她最终没有狠下心来，而是把小提琴轻轻放了下来，抱在怀里，痛哭起来。当天晚上，卡洛斯在咖啡厅里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曼努埃尔，曼努埃尔则伸手拿起电话，向话务员询问了欧洲艺术管理公司的电话号码。
过了四十八个小时，村子里来了一小队人马。为首的是费奥纳，一名英国女子，同行的还有两个男的，一个来自美国，叫格里高利，另一个来自德国，叫郎先生，看起来脸色阴沉，不爱说话。每天早上，格里高利都会督促“圣母”殿下做几个小时的复健，帮助她恢复手部肌肉的力量和关节的灵活性。到了中午，郎先生就会来到练琴室，手把手地教她怎么重拾小提琴。她的技艺渐渐恢复了，但是就连在葡萄园里干活的卡洛斯都能听出来，她的水平已经比不上从前了。
到了十月，这三个人就离开了，“圣母”殿下又变成了一个人，她的作息又变得和往常一样规律，只不过每次骑摩托车时都会小心一些，出门散步之前也会先看一下天气预报。
到了万灵节，她又消失了。卡洛斯注意到，这次她坐上路虎揽胜座驾前往里斯本的时候，身边只带了一个黑色皮革的服装袋，没有带小提琴。第二天，他在咖啡厅里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曼努埃尔，曼努埃尔给他看了一则《国际先驱论坛导报》的新闻。卡洛斯看不懂英文，于是曼努埃尔给他翻译了出来。
“父亲去世的消息就已经够令人悲伤的了，”卡洛斯说，“至于谋杀……那简直太糟糕了。”
“的确，”曼努埃尔说着，把报纸折了起来，“不过你应该听听她可怜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卡洛斯正在葡萄园里剪枝，为即将到来的冬天作准备，这时“圣母”殿下从苏黎世回来了。她在车道中停了一会儿，解开发带，在海风中甩了甩披散下来的头发，然后消失在别墅里。过了一会儿，卡洛斯看见她的身影在琴房的窗前闪了一下，室内漆黑一片。“圣母”殿下练琴的时候从来不开灯。
女主人拉琴的时候，卡洛斯低下头继续干活，手里的修枝剪跟着崖底海浪的节拍咔嚓咔嚓地剪着葡萄藤。这一次，女主人练习的是她以前经常演奏的那首奏鸣曲——它神秘而诡异，每听一遍就一直萦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仿佛这首曲子的灵感正是来源于魔鬼本身。自从左手受伤以后，“圣母”殿下再也没能演奏这支曲子。卡洛斯本已做好心理准备，等着练琴室里传出那声痛彻心扉的嘶吼，但是过了五分钟，他惊呆了，手里的修枝剪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来，视线越过一级级山坡看着别墅的方向。她今晚的演奏简直太妙了，就像有两个小提琴手在别墅里合奏一样。
天气渐渐凉了下来，一片薄薄的海雾爬上了山坡。卡洛斯把剪下来的—大堆葡萄藤点燃，自己蹲坐在火堆旁边。“圣母”殿下的演奏已经进行到最难的部分，这是一段变幻多端的降调旋律——一曲魔鬼的乐章，想到这里，他笑了笑，背过身去，等着“圣母”殿下演砸之后大发脾气，但这次他等来的只有一段激情澎湃的降调旋律，它的音调越来越低，最后戛然而止，为第一段乐章画上了坚定的休止符。
“圣母”殿下休息了片刻，接着开始演奏第二段乐章。卡洛斯转过身来，向山顶望去。此时山顶的别墅正沐浴在橙色的晚霞当中，女管家玛丽亚正在院子里扫地。卡洛斯把帽子高举过头顶，使劲挥舞着，等着玛丽亚注意到他——这个时候发出任何声响都是不允许的，因为不能打扰“圣母”殿下的演奏。过了一会儿，玛丽亚抬起头，扫帚停了下来。卡洛斯开始跟她打手势：你怎么看，玛丽亚？你觉得这次女主人的演奏会顺利吗？女管家十指交握，抬头望天：感谢你，万能的主。
“是啊。”卡洛斯看着晚风中的烟火，不由心生感叹。感谢你，万能的主。今晚一切顺利，天气晴好，冬剪已经完成，“圣母”殿下又开始演奏她心爱的奏鸣曲了。
四小时后，当安娜·罗尔夫结束演奏，把小提琴放回琴盒里时，她感到精疲力竭，却又心神不宁，每次练完琴，她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她走进卧室，一头躺倒在柔软而凉爽的羽绒被上，摊开双臂，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晚风拂过屋檐发出的沙沙声。疲乏与焦躁之外，她还有另外一种久违的感觉，那就是心满意足。这首塔蒂尼的交响曲一直是她的代表作，但自从左手受伤后，换弦和双音对她来说难度太大了。今晚，她的演奏出奇的好，这在伤好之后还是第一次。她总是发现自己会把内心的情感投射到演奏出来的音乐当中。每次她把琴弓放在琴弦上时，内心的愤怒、哀伤、焦虑以及如此种种的情感就会喷涌而出。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借由父亲的死亡发泄出来的情感力量，能使她再次完美地演奏出塔蒂尼的交响曲。
她突然很想站起来走动走动，于是从床上坐起来，脱掉汗湿的T恤，换上一件棉织毛衣。她花了几分钟时间在别墅的各个房间里来回走着，一会儿打开一盏灯，一会儿关掉一扇窗。她光着脚踩在光滑的赤陶土地板砖上，感觉凉凉的。她太喜欢这个地方了。周围的墙壁粉刷得光洁如洗，家具上盖着漂亮的帆布，看起来非常舒服。室内空间宽敞而明亮，不像她以前在苏黎世住的那个房间，又窄又暗。家居装潢简朴大方，很像个家的样子，是个没有秘密的空间——这便是她心目中的家。
她在厨房里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红酒，这酒是当地的葡萄酒商酿造的，里面还混合了她自己种的葡萄。不一会儿，由于酒精的作用，她的感情变迟钝了。饮酒向来是古典音乐界的一个肮脏的小秘密。她合作过的许多交响乐团都在午餐时间大肆豪饮，回来演出的时候，大家一个个都醉醺醺的样子，能上台演出都是奇迹。她打开冰箱，从里面找吃的。之前在苏黎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饿得发慌。她把鸡蛋打入碗中搅散，在锅里倒入橄榄油，放入蘑菇、土豆和当地的香菜煸炒，然后倒入蛋汁，起锅撒上一些奶酪末。这几天在苏黎世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噩梦之后，干点简单的家务活实在是一种难得的享受。煎蛋卷做好以后，她坐在碗柜前的高脚凳上，就着剩下的红酒吃了起来。
这时候，她注意到电话答录机上的指示灯在闪，里面有四通留言。很久以前，她就把电话的所有铃声都关闭了，以防练琴的时候被人打扰。她用叉子叉了一小块蛋卷放进嘴里，然后摁了答录机上的播放键。第一通电话是她父亲的律师从苏黎世打来的，似乎还有几份文件需要她签署。“我可以用快递连夜把包裹送到别墅来，您看这样方便吗？”
嗯，行，她心想。她打算明天早上给他回个电话。
第二通电话是马可打来的，很久以前，他们曾经订过婚。马可和安娜一样，是个卓有天赋的独奏家，但他在意大利以外没什么名声。他不能忍受安娜蜚声国际而自己却默默无闻的事实，为了报复安娜，他跟罗马近半数女子上过床。跟马可分手后，她发誓再也不和音乐家谈恋爱了。
“我在报纸上看到你父亲去世的消息了，我的心肝宝贝安娜，我很抱歉，我该怎么办？能为你做点什么吗？我会坐下一班飞机过来的。”
不，你不会的，她心想。她打算明天早上给律师打完电话之后就给他打一个。运气好的话，她的电话会自动转到答录机，这样她就不必听他那恶心的声音了。
第三通电话是费奥纳·理查德森打来的，费奥纳是安娜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完全信任的人。每当她遇到什么挫折，萎靡不振的时候，费奥纳都会陪在她身边，把她从失意中拉出来。“你到家了吗，安娜？葬礼怎么样？肯定很糟糕吧，这种事情总是这样。我在想你去威尼斯演出的事情，也许我们该把它推迟一段时间。扎卡里亚会理解的，你的乐迷们也会理解的。刚经历过这种事情，没有人能这么快上台演出的，你需要一点时间来哀悼，安娜——即使你一直讨厌那个老混蛋。有时间给我打电话吧。”
她不会把威尼斯的独奏会取消的，她很纳闷为什么费奥纳会提出这个建议。之前已经取消两场演出了，新闻界、乐团团长及各大主办方早已一片哗然。如果她再取消第三场演出，造成的损失将变得难以挽回。她打算明天早上给费奥纳打电话，告诉她自己会在两周之内到达威尼斯。
最后一通电话还是费奥纳打来的。
“还有一件事情，安娜。前两天以色列大使馆来了一位非常和善的绅士，他说他想见你。他说他有你父亲被害的线索。这男的看起来好像没有恶意，你可能会对他想说的话有兴趣。他给我留了个电话号码，你手头有笔吗？”
费奥纳把号码报了出来。
卡洛斯已经往壁炉里加了一堆橄榄木，安娜把木头点燃，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里，看着壁炉里的火越烧越旺。她就着跳动的火光看着自己的左手，火光投射出来的影子在她的伤疤上摇曳着。
她一直以为父亲的死会给她带来某种“内心的宁静”，好比“尘埃落定”——美国人很喜欢用这个词。对她来说，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也比生在一个人情冷漠的家庭要好。如果父亲是寿终正寝，她或许还能找到某种内心的宁静，但事实正好相反，父亲是在自己家里被射杀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亲葬礼的画面。举行葬礼的地点在利马特河河岸的一座古老教堂——苏黎世圣母大教堂。来宾们就像前来观摩股东大会的看客一样，似乎全城所有的金融界人士都到场了，大银行、大商行的青年才俊、财界精英和仍然在世的老一辈金融寡头齐聚一堂，其中有些人二十五年前还出席过她母亲的葬礼。
听悼词的时候，安娜发现自己非常讨厌父亲被谋杀的事实。从小到大，那个老家伙给她带来的伤害就不可胜数。这次他仿佛算计好了似的，就算死也不肯安安静静地走，而是要以如此暴烈的方式再给她带来最后一次伤害。媒体大肆加油添醋，把她家里所有不幸的往事都翻了出来：母亲的自杀、哥哥在环瑞自行车赛上的车祸、她自己的左手负伤……所有这些串在一起，最终得出一个荒唐透顶的结论，“被诅咒的家庭”——这是《新苏黎世报》当天头版头条刊载这篇新闻时所用的标题。
安娜·罗尔夫不相信诅咒，她认为凡事总有一个原因。她之所以伤了左手，是因为她太愚蠢了，明明天上乌云滚滚，暴风雨马上就要来袭，她还愣是站在山脊上不走；她哥哥之所以出了车祸，是因为他故意选了一个高危职业，好跟父亲斗气；至于她母亲……安娜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自杀，其中的内情恐怕只有她父亲才知道。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母亲的自杀是有原因的，这不是什么诅咒在作祟。
同样，这次父亲被杀也不是诅咒作祟。
可他为什么会被人杀害呢？葬礼前一天，她被苏黎世警方盘问了很久，盘问她的是一个叫做格哈特·彼得森的安全局官员。你父亲有什么仇人吗，罗尔夫小姐？你知道哪些人想伤害他吗？如果你有什么线索可以协助调查，请马上告诉我们，罗尔夫小姐。她的确知道些线索，但这不是能跟瑞士警方讲的事情，她一直觉得，瑞士警方其实就是幕后黑手之一。
既然警方不能信，她还可以相信谁呢？
“前两天以色列大使馆来了一位非常和善的绅士，他说他想见你。”
她看着先头记在纸上的电话号码。
“他说他有你父亲被害的线索。”
为什么一个以色列人会有她父亲被害的线索呢？她真的愿意听他说这些事情吗？或许不去管它会更好，这样她就能专心致志地练小提琴，做好去威尼斯演出的准备。她最后一次看了看纸上的电话号码，把它记在心里，然后将纸投进了壁炉里。
她看了看左手上的伤疤，心想，所谓罗尔夫家庭的诅咒是不存在的，事情的发生必定有个原因。二十五年前，母亲自杀了，时至今日，父亲被人杀害了，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样的联系呢？谁才是可以信赖的人呢？
“这男的看起来好像没有恶意，你可能会对他想说的话有兴趣。”
她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想了想，然后走到厨房，拿起电话听筒，在键盘上拨了那个号码。

第一部 现在 9
葡萄牙，银海岸
通往安娜·罗尔夫别墅的道路盘山而上，站在上面可以俯瞰大西洋。壮观的海景时不时会被路边一排拔地而起的冷杉树、一块突出的灰褐色花岗岩所遮挡。此时已是迟暮，夕阳西下，海水被晚霞染成了金色，滚滚巨浪拍打着狭窄的沙滩。加百列摇下车窗，一阵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空气中夹杂着强烈的海水气息。
按照安娜·罗尔夫之前给他的指示，他朝着村庄驶去，过了摩尔人遗址便向左转，沿着山路一直往前行，经过一座古老的酿酒厂，便绕着酒厂的围墙钻进树林里。此时的山路变成了砂石路，复又变成土路，上面覆满了松针。
土路尽头是一道木门。加百列下了车，把木门开到能过车的宽度，然后继续前行。安娜·罗尔夫的别墅赫然屹立在他的面前，别墅有着赤褐色的屋顶和白色的石墙，整体呈L形。车子熄火后，加百列听到了安娜·罗尔夫练琴的声音。他听了一会儿，试图辨认这支曲的曲名，但他没有听出来。
加百列一下车，就看到一名男子从山坡下缓步走来，他头上戴着宽边帽，手上套着皮革工作手套，嘴角叼着一支手卷烟的烟蒂。男子一边打量着加百列，一边拍拍手套上的泥土，把手套脱了下来。
“你就是那个从以色列来的人吧？”
加百列很不情愿地微微点了点头。
葡萄园雇工笑了：“跟我来。”
阳台是一个观景的好地方，站在这里可以看到碧树掩映的山腰、果实累累的葡萄园和波涛汹涌的大海。楼上一间窗扉洞开的房间里传出安娜·罗尔夫练琴的声音。一位女管家来到阳台，给加百列留了一杯咖啡和一堆这个星期出版的德语报纸，然后默默离开了。加百列在《新苏黎世报》上看到一篇关于罗尔夫案调查进展的报道，旁边登载了一则有关安娜·罗尔夫音乐事业的大型专题。他只把专题扫了一遍，就把报纸放到了一遍，上面所写的内容都是他已经知道的。
加百列在修复每一幅画之前，总会把画家的所有资料都研究一遍。他对安娜·罗尔夫也是如此。安娜·罗尔夫最开始接触小提琴是在四岁，那个时候她就已经表现出惊人的天赋。瑞士小提琴大师卡尔·韦尔利同意收她为徒，从此，两人一直维持着深厚的师生友谊，直到韦尔利去世。安娜十岁时，韦尔利让她从学校退学，专心从事音乐事业，安娜的父亲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但还是同意了。从此，安娜每天花两小时接受私人教师的辅导，其余时间练琴。
安娜十五岁时亮相卢塞恩国际音乐节，便在欧洲音乐界大获瞩目，后来受邀在德国、荷兰举办了一系列独奏会。翌年，她赴赫尔辛基参加西贝柳斯国际小提琴比赛并一举夺魁。经由这场赛事，她获得了巨额现金奖励、一把瓜尔内里小提琴、一系列演出机会和一份唱片公司的合约。
大赛结束后不久，安娜·罗尔夫的事业开始扶摇直上，演奏会和唱片录制的邀约纷至沓来。由于天生丽质，又有才华，安娜·罗尔夫在世界各地广受追捧。她的肖像照频频出现在欧洲时尚杂志的封面上。在美国，她经常在一个假日特别电视节目上演奏乐曲。
二十年来，安娜·罗尔夫一直坚持不懈地到各地巡演并录制唱片，直到有一天她突然遭遇了一起事故，左手几乎毁于一旦。加百列试想了一下自己修复画作的能力尽失的情形，他觉得安娜·罗尔夫这阵子情绪肯定非常低落。
过了一个小时，她停止了演奏，屋子里只剩下节拍器均匀的节奏声。不一会儿，节拍器的声音也消失了。过了五分钟，她出现在阳台上，身上穿着一件银灰色棉套衫，脚上穿着一条褪色的蓝色牛仔裤，头发湿湿的。
她伸出手来，对他说：“我是安娜·罗尔夫。”
“见到你很荣幸，罗尔夫小姐。”
“请坐。”
如果加百列是个肖像画师，他一定会很乐意为安娜·罗尔夫画一幅肖像。她的脸简直就是上帝之作，颧骨宽大而均匀，一双碧眼可爱得就像猫咪，嘴唇丰盈而柔嫩，下巴如泪珠般小巧。但是，这张俊俏的脸庞上也蕴藏着丰富的情感，加百列可以从中读出很多东西。他觉得，她是个敏感而细心的人，容易受伤，自尊心强，生性高傲，却又意志坚定。
有时候，这张俊俏的脸庞上也会透出些许不易察觉的哀伤，那是她的能量所在——她那汹涌澎湃的能量时时刻刻都在准备着爆发。加百列觉得，这是她脸上最吸引人，也最难表现在画布上的地方。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一直在观察他。就算练了那么久的琴，她的双手依然没有闲着，不时在做一些小动作，一会儿玩玩打火机，一会儿敲敲玻璃桌面，一会儿拨弄拨弄遮住眼睛的头发。她身上没戴任何首饰，手腕上没有镯子，手指上没有戒指，脖子上也没挂项链。
“不好意思，希望没让你等太长时间。我跟卡洛斯和玛丽亚下过死命令，我练琴的时候他们不可以进来打扰。”
“没事，能听你练琴是我的荣幸。你演奏出来的曲子简直是天籁之音。”
“其实一点也不好，不过你能这么说，我真的非常感谢。”
“几年前，我在布鲁塞尔看过你演出。没记错的话，那晚演奏的是柴可夫斯基的曲子，感觉实在太震撼了。”
“我现在碰不了那些曲子了。”她轻轻抚摸着左手上的伤疤，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个动作。她把手放到腿上，看着桌上的报纸：“刚刚看见你在看我父亲的新闻。对于他的死，苏黎世警方好像知道得很少，是不是？”
“这很难说。”
“你知道警方不知道的线索吗？”
“这也很难说。”
“在你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些什么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希望你不要介意。”
“没事，你尽管问吧。”
“你到底是谁？”
“在这件事情上，我是以色列政府的代表。”
“哪件事情？”
“你父亲被害的事情。”
“为什么以色列政府会对我父亲的死感兴趣？”
“因为我就是那个发现你父亲尸体的人。”
“苏黎世的探长说，发现尸体的是一个艺术品修复师，他来修复拉斐尔的画作。”
“没错。”
“你就是那个艺术品修复师？”
“是的。”
“然后你又是以色列政府的人？”
“在这件事情上，我代表的是政府。”
看得出来，她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
“不好意思，艾隆先生，我刚练了八个小时的琴，可能脑子还转不过来。你能把整件事情从头开始说一遍吗？”
加百列把沙姆龙在苏黎世告诉他的事情复述了一遍，他说她父亲曾经联系过以色列政府，要求秘密会面，但是没有透露会面的具体目的。上级把他派到苏黎世来，等他到时，她父亲已经死了。安娜·罗尔夫毫无表情地听着，不时用手把玩着头发。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呢，艾隆先生？”等加百列说完，她问道。
“我想知道你父亲为什么想见我们。”
“我父亲是个银行家，艾隆先生，一个瑞士银行家。他有很多公事和私事都不会跟我讲。你要是看了报纸就应该知道我跟我父亲并不亲近，他从来不跟我谈工作上的事情。”
“一点也不讲？”
她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道：“你说的‘我们’是谁？”
“哪个‘我们’？”
“你先前说想知道我父亲为什么想见你们，这里的‘你们’——也就是你所说的‘我们’是指谁？你到底在为谁卖命？”
“我在国防部下属的一个小机构工作。”
“国防部？”
“是的。”
“那你就是间谍咯。”
“我不是间谍。”
“杀我父亲的是不是你？”
“罗尔夫小姐，拜托，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跟你耍花招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没杀你父亲，但是我想知道杀他的人是谁。如果我能查出他想见我们的原因，或许就能找到一些线索。”
她转过头去，看着大海：“也就是说，你觉得我父亲之所以被杀，是因为他有事情想跟你们透露？”
“很有可能，”加百列停了一会儿，接着问道，“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想跟我们谈话吗？”
“我大概能猜到一点。”
“能告诉我吗？”
“得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我愿不愿意让你和以色列政府掺和到我的家事当中。”
“我跟你保证，对于这件事情，我们一定会慎之又慎。”
“你听起来很像个瑞士银行家呢，艾隆先生——不过我想你本来也没什么不同。”她说着，绿色的眼睛一直在他身上打转，让人捉摸不透，“你给我点时间考虑下吧。”
“好的。”
“村子里有座广场，那里有家咖啡厅，店主叫曼努埃尔。他家楼上有间客房，虽然不大，但够你在那儿住一个晚上了。我明天早上给你答复。”

第一部 现在 10
斯图加特-苏黎世
第二天中午，他们开车去了里斯本机场。安娜·罗尔夫坚持要坐头等舱，加百列因为花的是吝啬鬼沙姆龙的钱，所以只能坐经济舱。他在机场大厅里远远地跟着她，以确保没有人跟踪。快到登机口时，一位妇女突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拿出一张纸片要她签名。安娜同意了，她签好名，笑了笑，便上了飞机。过了五分钟，加百列登上飞机，他经过她的座位，若无其事地瞥了一眼正在喝香槟的她，然后迈着沉重的步子折回来，在二十三排中间的座位坐下了。坐下之后，他的后背依然痛得厉害，昨晚几乎一宿没合眼，曼努埃尔先生家的床太不舒服了。
格哈特·彼得森的那句“你不准再踏进瑞士一步”的警告依然回响在他的耳际，因此他们没有直接去苏黎世，而是取道斯图加特进入瑞士。到了斯图加特，他们又故伎重施，安娜先下飞机，加百列跟着她穿过航站楼，来到一个租车柜台前。安娜办好租车手续，拿上车钥匙，乘坐穿梭巴士去停车场提车。加百列则打车去了附近一家旅店，在大厅里等候。过了二十分钟，他走出旅店，发现安娜租来的奔驰小轿车停在快车道上。看见他后，安娜沿着阴暗的街道向前行驶一小段距离，然后开到路边，等加百列上了车，便把驾驶座让了出来。加百列开车上了高速路，一直往南走。距苏黎世还有一百英里的路程，安娜调低座椅，把外套团成一团，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
加百列说：“我很喜欢你昨天练的那首曲子。”
“那首曲子叫《魔鬼的颤音》，是朱塞佩·塔蒂尼的作品，他说这首曲子的灵感来源于梦境。在梦里，他把小提琴递给了魔鬼，魔鬼给他演奏了一首奏鸣曲，那是他听过的最优美、最动听的曲子。据说，塔蒂尼醒来时处于一种极度狂热的状态中，他必须占有这首曲子，于是他尽可能把记忆中的奏鸣曲写了下来。”
“你相信这个故事吗？”
“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魔鬼，但我很能理解他所说的必须把这首曲子占为己有的感觉。我花了三年的时间才把它练好，后来在西贝柳斯小提琴比赛上拿奖，靠的也是这首曲子，从此它就成了我的代表作。不过从技术上讲，这首曲子难度很大，伤好之后我一直没有办法演奏它，直到最近才把它重新学会。”
“但是昨天听你练琴的感觉真的很美妙。”
“我自己不这么觉得，我听到的只是一大堆错误和瑕疵。”
“这就是你最近取消两场演奏会的原因？”
“我没有取消它们——只是推迟了，”加百列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打转。“看来你做了很多功课嘛。”
“你最近有演出的打算吗？”
“倒是有。十天之后在威尼斯就有一场演奏会。威尼斯人一向对我很好，我每次去那里都很轻松。你去过威尼斯吗？”
“我在那住过两年。”
“真的吗？为什么呢？”
“因为我的绘画修复技巧就是在那里学来的，我给一个叫翁贝托·孔蒂的意大利修复师当了两年学徒工。现在威尼斯还是我最喜欢的城市之一。”
“啊，我也最喜欢威尼斯了。一旦这个城市的灵魂渗透进你的血液里，你就很难脱离她的影响。希望这次威尼斯也能给我带来好运。”
“你为什么要推迟其他的演奏会呢？”
“因为我受伤之后，演奏水平还没有恢复。我不想让自己的演出变成一场吓人的灾难，我不想听见别人说，‘嘿，那就是安娜·罗尔夫，她的演奏水平对于一个受了重伤的人来说已经够好的了。’我希望自己是以一个音乐家的身份站在台上，仅此而已。”
“那你准备好了吗？”
“十天以后就知道了。我现在只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不能再退缩了。”她点了一支烟，“为什么你当时发现我父亲的尸体后没有报警，而是直接逃跑了呢？”
“因为我怕警方不相信我跟这个案子无关。”加百列说。
“只有这个原因？”
“我跟你说了我去你父亲那里是为了办公事。”
“什么样的公事？你先前说在国防部下属的一个机构工作，你还没告诉我那个机构到底叫什么名字呢。”
“我不在那里工作，只是给他们帮忙而已。”
“那个机构有名称吗？”
“它叫协调局，不过在那里工作的人都叫它‘机构’。”
“你是间谍吧？”
“我不是间谍。”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我是个艺术品修复师。”
“那先前我们为什么要分开行动？在机场的时候，你为什么要费那么大的周折，不让别人看到我们俩走在一起？”
“这是预防措施。瑞士警方已经明确跟我说过，不能再踏进瑞士一步。”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逃离了凶案现场，他们有些生气。”
“你为什么要逃出我父亲的别墅？”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你逃跑是因为你是间谍，你害怕见警察。我在机场观察过你了，你很专业。”
“我不是间谍。”
“那你到底是千什么的？不要告诉我你只是个偶尔给一个秘密机构帮忙的艺术品修复师，我不吃这一套。你要是不马上告诉我真相，你就赶紧掉头回斯图加特吧，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的。”
说着，她一甩手把烟扔出了窗外，满脸怒容地等着他答复。安娜·罗尔夫的火暴脾气果然名不虚传。
等他们到苏黎世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市中心颇为冷寂，车站大街黑黢黢的，什么声音也没有；人行道上空无一人，透过昏暗的灯光，可以看见路边的屋顶上偶尔有些碎冰碴掉落下来。他们过了河。加百列小心翼翼地在湿滑的路面上驾驶着，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可不想因为什么交通违规而被人截住。
他们在别墅外面的街道上停了车。安娜负责打开大门和正门的密码锁，加百列在旁边看着。显然，凶杀案发生后，门锁的密码已经换了。
门厅里一片漆黑，安娜打开灯，关上了门，她一言不发地带着他穿过走廊，来到发现尸体的那间大客厅。加百列朝客厅里看了一眼，空气中充斥着清洁液的味道，东方风格的地毯已经撤走，不过拉斐尔的画依然挂在墙上。
别墅里静悄悄的，安娜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咣咣声更衬托出屋里的死寂。两个人穿过一间豪华的大餐厅，餐厅里摆放着一张气派的大餐桌，桌子是用抛光的深色木材制成的，旁边放着几张高背椅。餐厅的后面是餐具室和大厨房。
穿过大厨房，他们终于来到一座楼梯前，这一次，安娜没有开灯。加百列跟着她走下昏暗的台阶，进入一间酒窖，酒窖的壁龛里全是酒瓶，瓶身上积满了灰尘。酒窖后面是个园艺室，里面有座石制洗手池，墙上挂着锈迹斑斑的园艺工具。他们穿过一扇门，沿着昏暗的走廊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又有一扇门。安娜把门打开，里面有间小电梯。电梯里只能站一个人，但两人挤了挤，还是一起上去了。随着电梯缓缓下降，加百列感觉到两人的身体紧紧挨在一起，他可以闻到她头上的洗发水香味和鼻息中透出的法国烟草味。在如此尴尬的气氛中，安娜似乎很自在，加百列试图看向别处，但安娜紧盯着他的眼睛，眼里透出令人害怕的野性。
电梯停了下来，安娜打开门，两人走进一间由黑白大理石砌成的小门厅，电梯对面有扇沉重的钢铁门。门边的墙上有个小键盘，小键盘旁边有个装置，类似于加百列那间工作室里的放大护目镜。加百列以前见过这玩意儿，它是利用生物识别技术开发出来的安全装置，用于扫描人的视网膜，只要扫描出来的视网膜与数据库中的匹配，门就会自动打开，否则，任凭你怎么折腾，都奈何不了这扇紧闭的大门。
安娜在小键盘上输入安全密码，然后把眼睛对准扫描装置。过了几秒钟，只听见门闩一声响，这扇笨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了。他们一进屋，里面的灯就自动亮了。
这间屋子很大，大约长五十英尺，宽三十英尺。地上铺着锃亮的木地板，墙上刷着奶白色的油漆。屋子中央并排摆着两张装饰华丽的旋转椅，安娜走到其中一张椅子前坐下，两臂抱在胸前。加百列在空空如也的墙壁上扫视着。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父亲有两批藏画，第一批是公开的，可以给客人随意观摩；另一批是私人的，只给他自己一个人看，那些藏画以前就挂在这里。”
“那是些什么类型的藏画？”
“主要是十九、二十世纪的法国印象派作品。”
“你有这些作品的清单吗？”
她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还有谁知道？”
“我妈和我哥当然也知道，但是他们都死了。”
“没有别人了吗？”
“还有一个人，叫维尔纳·米勒。”
“维尔纳·米勒是谁？”
“他是个艺术品交易商，是我爸的首席顾问。这间地下室就是他督造的。”
“他也是瑞士人吗？”
她点了点头：“他经营着两家画廊，一家在卢塞恩，一家在巴黎。巴黎的那间画廊在里沃利街附近，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这间屋子看够了吗？”
“暂时差不多了。”
“我还有样东西想给你看看。”
两人坐电梯回到一楼，穿过别墅，来到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这是个监控室，里面有许多电子设备和视频监控器，电子设备的指示灯不断闪烁着。通过视频监控器，加百列可以从各个角度观察别墅，街道、大门、前院、后花园等各个角落的大小情况在这里都可以一目了然。
“除了安全摄像机，别墅里还安装了移动探测器。可以说，这座别墅的每一个角落都在探测器的探测范围之内，”安娜说，“所有的门窗都安装了触动机关警报的绊网。我父亲虽然没雇全职保安，但是这座房子是无懈可击的，一旦有歹徒入侵，他可以在几秒钟的时间内把警察叫来。”
“那凶案当晚发生了什么事情？”
“别墅的安保系统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失效了。”
“真是方便。”
她坐到一台电脑终端前：“楼下的房间有一套独立的监控系统，院子的大门一开，它就会被激活。系统会自动记录房门被打开的时间，房间里有两台数码摄像机，它们每隔三秒钟就会拍一张照。”
她在键盘上输入了几个字母，然后移动鼠标，点击一张图片：“这是我们刚进屋时的照片，时间是凌晨零点四十九分。这张是我们在屋里的照片。”
加百列越过她的肩膀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带有颗粒纹理的彩色照片，不一会儿，照片消失，系统自动切换到了下一张。安娜又操作鼠标，从电脑里调出一张表格。
“这是最近三个月里那间地下室的访问记录，你可以看到，我父亲花了很长时间待在地下室里看他的藏画。他至少每天都会进去一次，有时候一天两次。”她用手指了指屏幕，“这是他最后一次进地下室，时间刚过午夜，也就是他被害那天的凌晨。之后系统就再也没有其他访问记录了。”
“警方有没有告诉你他的死亡时间大概是在什么时候？”
“他们说是在凌晨三点左右。”
“这样看来，杀害你父亲和取走地下室藏画的是同一伙人，作案时间是在凌晨三点左右，也就是我到达别墅的六个小时之前。”
“嗯，是这样。”
加百列指了指屏幕上的最后一条记录：“让我看看那条记录的图像。”
不一会儿，屏幕上就出现了几张闪动的照片。由于拍摄角度的问题，加百列看不出地下室里那批藏画的全貌，但是只要随便看上几眼，就能发现这批藏画肯定来头不小。其中涉及的画家有：马奈、博纳尔、图卢兹-洛特雷克、塞尚、毕沙罗等等。此外，他还看到了一幅雷诺阿的裸体画、一幅梵·高的运河风景画、两幅莫奈的街景画和一大张毕加索在蓝色时期创作的女子肖像画。一位老人坐在屋子正中央的安乐椅上，这是他临死前最后一次欣赏自己收藏的珍贵画作。

第一部 现在 11
苏黎世
四个小时后，格哈特·彼得森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办公室是一座木构建筑，由浅色的斯堪的纳维亚木材修造而成。要是站在窗前向下俯瞰，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脏兮兮的庭院，庭院围墙的砖块已经发黑。这天早晨，彼得森进办公室后没开电脑，没拆信件，也没喝咖啡，却很反常地锁上了外面的门。一根点燃的香烟静静地躺在烟灰缸里，已快烧完，但是他根本没有注意，而是怔怔地盯着真皮记事本上一字排开的三张相片，这几张相片分别记录下了艾隆和安娜·罗尔夫走出别墅、坐上奔驰车及开车离去的画面。过了一会儿，他如噩梦初醒般猛地跳了起来，把这几张照片一张一张地放进了碎纸机里。眼见着两人的相片被绞成碎片，他心里特别痛快。接着，彼得森拿起电话，凭记忆拨了一个号码，然后静候回音。二十分钟后，他把这天所有的预约都取消了，转而坐上奔驰座驾，开着车沿苏黎世湖一路前行，向格斯勒先生的山间别墅驶去。

第一部 现在 12
科西嘉
村里的老占卜师住在一座奇形怪状的房屋里，这座房屋离教堂不远。英国男子来访时，她像往常一样，带着担忧的神色冲他笑了笑，然后伸出一只手来摸了摸他的脸。她穿着一件笨重的黑色连衣裙，前襟上绣着花纹，身上的皮肤像面粉一样苍白，一头白发梳到脑后，用金属别针别了起来。现在单从老人的外表看，你根本猜不出她的民族和国籍——一个人身上的民族烙印就这样随着时光的流逝消失无踪，这真是件有趣的事情，英国男子心想。如果不是因为她说科西嘉语，又过着天主教徒的神秘生活，英国男子真的会把她当成他在伊普斯威奇的老阿姨比阿特丽斯。“恶灵又回来了，孩子，”她小声说道，拍着他的脸，“我从你眼里看出来了。坐下吧，让我来帮你。”
老占卜师在小木桌上点了根蜡烛，英国男子坐到桌前。她在他面前摆了一个装满水的瓷盘，瓷盘的旁边放了一小碗油。“滴三滴油，”她说，“我们来看看结果是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英国男子用食指蘸了点油，往水里滴了三滴。根据物理法则，这几滴油在水里应该会凝成一颗小油珠，然而，它们散成了千千万万颗小油滴。很快，这些油滴就消失了，水又变得像原来一样清澈。老占卜师沉重地叹了口气，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毫无疑问，这就是恶灵存在的证据，邪眼已经侵入了英国男子的灵魂。
她握着英国男子的手祈祷着，不一会儿，她开始哭泣，这是邪眼转移到她身上的迹象。接着，她闭上眼，像是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她让他再往水里滴三滴油。这一次，油滴凝成了一颗小油珠，恶灵已经被驱除了。
“谢谢你。”他说着，握住占卜师的手。她的手在他手里停留了一会儿，突然猛地抽了出来，像是触了电似的。英国男子问道：“怎么了？”
“你这段时间是会待在这里还是要出远门？”
“恐怕要出远门。”
“要去执行奥尔萨蒂族长的任务？”
英国男子点了点头，他从来不对老占卜师隐瞒任何秘密。
“你身上戴着护身符吗？”
他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里面的护身符，这是一块珊瑚，长得像手的形状，用皮绳串着挂在脖子上。她把它捏在手里敲了敲，似乎在确认它那神秘的辟邪法力是否还在。看起来，她对结果非常满意，但仍有些担心。
英国男子问道：“你看到什么了吗？”
“我看到一个男的。”
“他长什么样？”
“和你是一类人，只不过是异教徒。你应该避开他，你会照我说的话去做吗？”
“我一向听你的。”
英国男子亲吻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在她手里放了一叠法郎。
“太多了。”她说。
“你总是这么说。”
“那是因为你总是给太多了。”

第二部 13
罗马
天亮后一个小时，加百列开车穿过瑞士国界，进入意大利境内，他很久没有因为离开一个地方而这么高兴了。车子向米兰驶去，安娜在副驾驶座上睡觉，似乎在做噩梦，脑袋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好像内心正上演着激烈的斗争。等她终于挣脱噩梦，睁开眼睛时，她就跟完全不认识加百列似的，瞪大眼睛看着他，一副错愕的样子。不一会儿，她又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继续在那无边的噩梦中挣扎。
车子开到路边一家咖啡馆门口停了下来，两人下去吃了点东西。他们点了煎蛋卷和面包，就着白咖啡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其间一句话也不说，就像一对饿昏了的情侣。快到米兰的时候，两人最后一次核对了一下事先订好的计划，安娜坐飞机回里斯本，加百列则继续开车去罗马。到了机场，加百列在航站楼前停了车。“你走之前，我还有件事情想问。”他说。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告诉警方藏画失窃的事吧。”
“嗯，是的。”
“答案很简单，我不信任他们。要不然我也不会回你电话，更不会把你带去藏画失窃的地下室了，”说着，她握住他的手，“我不信任瑞士警方，艾隆先生，你也不应该信任他们。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暂时满意了。”
安娜下了车，消失在航站楼里。她身上的香水味萦绕在车里，久久不去，就像困扰着加百列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一伙职业艺术品窃贼花了那么大力气偷走了一批私人藏画，却唯独把拉斐尔的作品留在了客厅里呢？
罗马秋意浓浓，空气中混杂着苦咖啡、烟熏肉、橄榄油爆香蒜头和落叶的气味。加百列在波各塞公园对面的一家小旅馆里开了个房间。站在房间的窗前，楼下是一座小小的庭院，庭院里有座不喷水的喷泉，女士们打着遮阳伞在外面走着。加百列爬到床上，一躺下就睡着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当年的那起惨案了，但是今天凌晨在苏黎世发生的事情冥冥之中唤醒了他潜意识里的某些东西，令他再一次梦到了维也纳。和以往夜夜出现的梦境一样，一开始，妻子上了他的车，准备带孩子出门。他帮后座上的儿子系好了安全带，全然不知已经把孩子绑到了炸弹上。那颗炸弹是巴勒斯坦的一个仇家放到车上的，目的是让他家破人亡。他吻别了爱妻，跟她说了人生当中的最后一句晚安，便走开了。不一会儿，车子突然爆炸，他赶紧转过身去，狂奔起来。在梦里，他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才跑到车边，但实际上，这段距离只有几码而已。等他找到儿子时，儿子已被炸得粉身碎骨。前排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她已经被烈火烧得焦黑。和以前的梦境不同的是，这次身陷火海里的女人不是他的爱妻莉亚，而是安娜·罗尔夫。
他终于强迫自己醒了过来，醒来时出了一身冷汗，被单已经湿透了。他看了看怀表，发现自己已经睡了十二个小时。
他洗了个澡，穿上了衣服。外面天已经大亮，一朵朵蓬松的白云在蔚蓝色的天空中飘浮着，大街上吹着阵阵凉风。昨夜下了雨，人行道上还有—摊摊积水，强风吹过，水面上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白色的小水泡。加百列步行去了威尼托街，在那里买了份报纸，然后进了家咖啡馆，边吃早餐边读报纸。
一个小时后，他离开咖啡馆，进了一间电话亭，凭记忆拨了一个号码。等了很久，电话终于接通了，对方似乎有些迟疑地问道：“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加百列自称史蒂文斯，这是他工作时用的名字。他说想跟贝克先生在因德拉波餐厅吃个午饭。对方迟疑了一会儿，接着电话里传来嘈杂的转接声，听起来像是瓷器被打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电话又通了。
“贝克先生说没问题。”说完，电话咔嚓一声挂断了。
加百列等了两天。他每天早早地起床，先去波各塞公园寂静的林荫道上跑几圈，然后走路去威尼托街喝咖啡。那条街上有家咖啡馆是由一个漂亮的褐发女郎打理的。第二天，他注意到店里有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神父很眼熟。加百列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人。结账时，他发现褐发女郎在账单背面留下了她的电话号码。加百列抱歉地笑了笑，走时将账单留在了吧台上。神父仍待在咖啡馆里。
那天下午，加百列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观察自己有没有被人跟踪。他流连于罗马大街小巷的教堂，不停地观赏各种各样的壁画和祭坛画，直到脖子累到酸疼难耐了为止。他几乎可以感觉到恩师翁贝托·孔蒂站在自己身边谆谆教诲的样子。孔蒂和阿里·沙姆龙一样，都认为加百列卓有天赋，因此对他器重有加。当加百列还是个学徒的时候，孔蒂总是时不时跑到他住的那家破败不堪的小旅馆，把他拉到夜色弥漫的威尼斯到处看画展。孔蒂评价一幅画就像评价女人一样——“瞧瞧人家那用光、那技法，还有那双手。噢，我的天哪，那双手简直是太绝了。”
加百列在威尼斯的邻居是个巴勒斯坦人，叫赛义卜。他是个体型瘦削的知识分子，经常写些言辞激烈的诗歌和小册子攻击以色列，说以色列人是纳粹党。每次看到赛义卜，加百列就会想起“黑色九月”在意大利的行动组长阿卜杜拉·兹威特——这个人已被他在罗马安娜巴利亚诺广场的一处公寓楼梯井里暗杀了。
“我是一个特别行动小组的成员，罗尔夫小姐。”
“什么样的特别行动小组？”
“一个反恐小组，专门负责追踪暴力袭击以色列的人。”
“巴勒斯坦人？”
“大多数情况下，是的。”
“找到恐怖分子后，你会做什么？”
加百列沉默了……
“告诉我，艾隆先生，找到恐怖分子后，你会做什么？”
每到夜深人静时，赛义卜就会像兹威特的幽灵一样来到加百列的房间，手里总是拿着一瓶廉价葡萄酒和几支法国香烟。他一进门就盘腿坐在地上，跟加百列长篇大论地讲述巴勒斯坦人蒙受的苦难。犹太人！西方人！腐败的阿拉伯政权！他们所有人的双手都沾满了巴勒斯坦人的血！每到这时，加百列只是一边点头附和，一边毫不客气地享用着赛义卜带来的烟酒。有时候，他也会亲自谴责一下以色列。这个国家撑不久的，加百列在一次令人难忘的发言中说道，最终，这个国家会在激烈的内部矛盾中走向末路，就像资本主义一样。赛义卜听完，大受感动，他还把这句话改了改，专门收录在自己写的下一篇文章里。
加百列做学徒期间，沙姆龙允许莉亚每个月来看她丈夫一次。他们一见面，就会激烈地做爱。做完后，两个人躺在单人床上，她每次都会恳求加百列回特拉维夫。莉亚来威尼斯的化名是伊娃，身份是一个在汉堡学社会学的德国人。每次赛义卜带着红酒和香烟前来造访，她都会满腹热情地跟他讲巴德尔-迈因霍夫集团[1]和巴勒斯坦解放组织。赛义卜盛赞她魅力非凡。“哪天你有空一定要去趟巴勒斯坦，看看那片神奇的土地。”他说。“好啊，”莉亚说道，“哪天有空就去。”
加百列每晚在旅馆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饭。第二天晚上，店主免费款待了他，好像对二十年来每周都会光顾小店的常客一样。店主把他让到厨房附近的雅座上，给他上了一盘又一盘开胃菜，直到加百列招架不住，连连求饶为止。接着端上桌的是意大利面、鱼和各种各样的甜点。喝咖啡的时候，加百列收到一张字条。
“这是谁给的？”加百列问店主。
店主摊了摊手，用罗马人惯有的姿势表达了他的困惑：“一个男的。”
加百列看了看字条，这张字条纸张普通，字迹陌生，没有签名，上面写着：
圣玛丽亚德拉佩斯教堂，一小时后。
随着夜色渐深，天气也渐渐转凉，波各塞公园的树林里刮着阵阵疾风。加百列走了好一阵子——他先上了旅馆所在的那条路，然后沿着威尼托街往前走，最后上了一辆出租车。他在旧城区的边缘下了车。
加百列在狭窄的街道和寂静的广场上游逛了二十分钟，确信自己没有被人跟踪后，他走上了纳沃纳广场。虽然寒意刺骨，广场上依然人潮涌动，咖啡馆里宾客满座，街头艺术家叫卖着廉价的画作。
加百列慢慢地围着广场转悠，他时不时停下脚步，一会儿观赏一下华丽壮观的喷泉，一会儿听听路边的盲乞丐漫不经心地弹奏只有四根弦的吉他，他还往乞丐的篮子里扔了几枚硬币。身后有人在跟踪，他能感觉到这一点。
他往教堂走去，中途又突然折了回来。跟踪者此刻就在弹吉他的盲乞丐身边围着的那群人中。加百列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周围没有可疑的人了，”那个男的说，“进去吧。”
教堂里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香烛和熏香味。加百列穿过中殿，来到祭坛前。身后的门开了，闹市的声音传遍了整座教堂。加百列回头看了一眼，来者只是个前来祷告的普通老妇。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这次来的是个穿皮夹克的男子，他眼睛漆黑，目光敏捷——这就是拉米，沙姆龙的贴身保镖。他跪在长凳上，用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加百列暗自好笑，转过头去，看着祭坛。门又开了，闹市的声音传了进来。这一次，加百列根本就懒得转过头去看，因为他已经听到了那熟悉的、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毫无疑问，来者就是阿里·沙姆龙。
过了一会儿，沙姆龙走到他身边，抬头望着祭坛。“这是什么，加百列？”他不耐烦地问道。沙姆龙没有艺术鉴赏能力，在他的眼里，世间的美莫过于两种——策划一起完美的行动，或者将敌人碎尸万段。
“这些壁画是拉斐尔偶然画下来的。他平时只为教皇和教皇的亲信创作壁画，但这间礼拜堂的主人是个出身名门的银行家，名字叫做阿戈斯蒂诺·基吉。拉斐尔把作画的酬劳报给他时，基吉大怒，跑去找米开朗基罗评理。”
“米开朗基罗怎么说？”
“他说拉斐尔本来可以报更高的价的。”
“是我的话我肯定会站在银行家那一边。我们出去走走吧，待在天主教堂里让我浑身不舒服，”他僵硬地笑了笑，“小时候在波兰留下了点心理阴影。”
他们沿着广场的边缘走着，机警的拉米跟在后面，就像沙姆龙的负罪感一样如影随形。他两手插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沙姆龙默默地听着加百列跟他讲罗尔夫家藏画失窃的事情。
“她把这件事情告诉警方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加百列把安娜跟他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
“为什么罗尔夫老头子要把这批画秘密收藏起来呢？”
“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或许这批画本身就是见不得光的。”
“你的意思是说他是个艺术品窃贼？”
“也不是说他是个艺术品窃贼，但有时候事情比你想象的更复杂一点。可能罗尔夫这批藏画的来历并不是那么干净。毕竟，我们谈到的是瑞士这个国家。”
“怎么说？”
“瑞士的银行金库和地下室里堆满了历史上劫掠过来的赃物，包括艺术品。可能我们说的这批藏画根本就不是罗尔夫本人的财产。可以确定的是，不管偷走这批藏画的人是谁，他们肯定有特殊的目的。如果只是为了钱，他们不可能会留下那幅价值几百万美元的拉斐尔画作不管的。”
“这批画还有没有被追回的可能？”
“也不是没有，这取决于它们有没有被转手出去。”
“这样一批画在黑市上卖得快吗？”
“可以卖得很快，但这样一来肯定会引起不小的轰动。不过这起案子也可能是委托窃贼做的。”
“怎么说？”
“有人花钱雇了职业人士来盗这批画。”
“杀害罗尔夫也在他们的计划之中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
沙姆龙似乎突然累了，他在一座喷泉边坐了下来。“我不像年轻时那么经折腾了，”他说，“跟我说说安娜·罗尔夫这个人吧。”
“可能的话，我们最好永远不要把这个人牵扯进来。她反复无常，阴晴不定，抽烟抽得比你还厉害。但她拉起小提琴来比谁都要好听。”
“你正适合与这样的人打交道。你就把她看成一件艺术品来修复吧。”沙姆龙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浑身不住地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下来：“她知不知道她父亲为什么要联系我们？”
“她说不知道。他俩关系不太好。”
这句话似乎戳到了沙姆龙的痛处。他自己的女儿就远远地搬去了新西兰。他每个月给她打一次电话，但她从来不回电。他最害怕的，是自己死后，女儿甚至不会回来参加葬礼或者诵念悼词。他花了很长时间又点上了支烟：“你还有什么要继续追查的吗？”
“有一条线索。”
“有价值吗？”
“我觉得值得一试。”
“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一些资源来实施监视行动。”
“地点在哪？”
“巴黎。”
“监控对象是？”
[1]巴德尔-迈因霍夫集团（Baader-Meinhof Gang）：又称红军派，简称RAF，是德国的一支左翼恐怖主义组织。

第二部 14
罗马
当加百列和沙姆龙一边谈话，一边绕着纳沃纳广场慢慢踱步时，他们没有注意到，附近有一名身穿神父长袍的男子手里拿着一支迷你超心型指向性麦克风。这支麦克风只有普通的自来水笔大小，生产厂家为瑞士的工业城市楚格的一家电子公司。穿长袍的男子正用它监听两人的谈话。这名男子还有个同伙，现在就坐在广场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里，手里拿着同样的设备。长袍男子相信，有了这两支麦克风，监控对象的大部分谈话都能被录下来。二十分钟后，他的想法得到了证实——当他回到旅馆，将两盒录音带放到播放器里，匆匆忙忙戴上耳机后，听筒里传来清晰的谈话声。过了几分钟，他突然伸出手来，依次按下了“停止”“倒带”和“播放”键。
“地点在哪？”
“巴黎。”
“监控对象是？”
“一个名叫维尔纳·米勒的艺术品交易商。”
播放停止。
他拨了一个苏黎世的电话号码，给对方重放了录音带里的谈话。完事后，他吸了支烟，从旅馆房间的冰柜里拿了瓶香槟，算作对自己圆满完成工作任务的嘉奖。他进了卫生间，把这次做的笔记悉数烧毁，然后将纸灰扔进水槽，冲到了下水道里。

第二部 15
巴黎
米勒画廊位于圣奥诺雷郊区街和歌剧院大街之间一条小路的拐角处，隔壁两家店一家卖手机，另一家卖谁也不会穿的高档男装。门上贴着一块字迹工整的蓝色标牌，上面写着“只接受预约”。厚重的安全玻璃后面摆着两幅小型装饰画，都是些法国二流花卉画家的作品。加百列不喜欢法国花卉画家，他曾经修复过三幅这样的作品，这些画作修复起来简直乏味得要死。
沿着画廊对面的街道向北走五十五码，就可以看到一家小旅馆，名字叫做洛朗斯酒店。加百列把盯梢点选在了这里。他以海因里希·基弗的身份登记入住，前台给他安排了顶层的一个小房间。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科尼亚克白兰地酒的味道，还有一股难闻的烟味。他告诉前台服务员自己是个剧作家，这次来巴黎是为了写一部电影剧本，电影的背景就设在战争时期的法国。他说自己会在房间里工作很长时间，希望服务员不要进去打扰。在酒吧喝酒时，他总是对女服务员态度粗暴。每次清洁工想进来打扫房间时，他都会大喊大叫地把她们轰走。如果客房服务生没有及时端来咖啡，他就会把他们训斥一顿。很快，洛朗斯酒店上上下下的员工和大多数住客都已经知道顶楼里住着一个脾气古怪的德国剧作家了。
加百列这次开车来巴黎途中，曾在尼斯机场停留了一段时间。他将租来的奔驰车弃置荒野，又另租了一台雷诺车。租车中介是一个生活在普罗旺斯的犹太人，叫亨利，他的家庭在法国大屠杀中生存了下来。在机构的词典里，亨利是个志愿者，他在必要的时候为组织提供便利。这样的志愿者在全球各地有成千上万人，他们有的是银行家，会给机构的外勤特工提供资金；有的是酒店职员，会给外勤特工提供住宿；还有的是医生，他们会—声不响地给受伤或生病的特工提供治疗。就亨利的情况而言，加百列无需办手续就可以从他那里租到雷诺车，这样一来，即使有人追踪也无据可查。
加百列到巴黎后不久，就硬着头皮联络了巴黎分局的头目乌兹·纳沃特。纳沃特生着金红色的头发，体型就像摔跤手一样健硕。作为沙姆龙忠实的手下，他一直对老家伙偏爱加百列很不满，并对加百列怀恨在心，就像二儿子嫉恨大儿子一样，处处跟他作对。两人坐在杜伊勒里花园喷泉边的长凳上开会，彼此态度冷淡。会议的气氛很僵，就像两个敌对的将领在开展停火谈判。纳沃特明确表示，他认为一个小小的监控行动不需要劳烦加百列·艾隆先生的大驾，巴黎分局自己就可以搞定。他也非常介意沙姆龙竟然不告诉自己，为什么一个小小的艺术品交易商就需要机构费这么大的力气来监视。面对纳沃特喋喋不休的声讨，加百列相当坚忍地保持了克制。他一边听，一边将手中的法式长棍面包撕成碎屑，喂给鸽子，时不时配合地点点头。二十分钟后，当纳沃特穿过碎石小径气冲冲地离开时，加百列已经张罗好了所有需要的东西，包括监视人员数名，几台频率安全的无线电，汽车，窃听设备和一把点二二口径的伯莱塔手枪。
监视人员跟踪了他两天，这不是什么难事，因为米勒的作息很规律。就算他是个罪犯，看起来也不太像。每天早晨九点四十五分，他准时出现在画廊门口；到了十点，他就已经准备好营业了；下午一点三十分，他关门歇业，走到里沃利街的一家餐馆吃饭，中途他会在报刊亭买一份报纸。无论是吃午饭还是买报纸，他总是会去固定的地方。
第一天出勤的监视员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叫奥代德。第二天出勤的是一个瘦削的小伙子，叫莫迪凯。他早上一直冒着严寒蜷缩在人行道边的一张椅子上。吃完午饭后，他跟着米勒回到了画廊，然后去洛朗斯酒店跟加百列汇报情况。
“跟我讲讲吧，莫迪凯，”加百列说，“他今天午饭吃了什么？”
监视员失望地皱了皱眉，回答道：“他吃了牡蛎。点了好大一盘，简直是暴殄天物。”
“你呢，莫迪凯？”
“鸡蛋和炸薯条。”
“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
到了傍晚，米勒的行动依然很规律。他会在画廊里待到六点半，离店之前，他会把装满垃圾的深绿色袋子放在街边等着夜间回收。关店后，他会穿过汹涌的人潮来到香榭丽舍大道上最有名的饭店一一富凯餐厅。第一天晚上，奥代德负责收走米勒留在街边的垃圾，交给加百列，莫迪凯则负责跟踪米勒到富凯餐厅：第二天晚上，两个人的职责换了过来。当米勒在富凯餐厅跟电影界和文学界的名流喝着香槟时，加百列在旅馆的房间里干着谁也不羡慕的脏活——翻垃圾。米勒扔掉的垃圾跟他一天的作息一样，没什么稀奇的地方。里面无非是一些看完就扔、用六种语言写成的传真，还有一些不重要的邮件、脏兮兮的烟蒂、用过的纸巾、咖啡渣等。
从富凯餐厅出来后，米勒会在第八区寂静的小巷里散一会儿步，然后去一家小酒馆吃点便餐。吃完饭后，他会回到自己的公寓。眼看着这两天一无所获，奥代德不耐烦了：“或许他只是个生意不太好的瑞士画商而已。你这样做可能是在浪费你自己的时间——搞得我们也跟着你瞎忙活。”
但加百列对奥代德等人的抱怨置若罔闻。过了午夜后不久，他在旅馆房间的窗口看到画廊外停了一辆没有标志的客货车。接下来的事情就像事先编排好的舞蹈一样流畅。两个人从客货车里出来，他们用了二十秒的时间潜进画廊，解除了警报系统，然后在里面待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便溜出画廊，回到了车里。前排灯闪了两下，车子绝尘而去。
加百列离开窗前，拿起电话，拨了画廊的号码。电话响了五声，便自动转入答录机。加百列把听筒放在电话旁边的桌上，然后把一个小型手提无线电的音量开大。几秒钟后，他听到了答录机上的录音。维尔纳·米勒在录音中说自己的画廊会在明早十点再营业，如有需要请致电预约。
在机构的词典里，之前那两个人在米勒画廊里安装的窃听器被称为“玻璃”。“玻璃”藏在电话的电子元件中，它能监听米勒的电话和画廊里的所有谈话。由于它能从电话中充电，所以不需要电池，一旦安装成功便可以无限期使用。
第二天早晨，米勒的画廊没有顾客光临，也没有电话打来。他自己倒是打了两通电话，一通打到里昂，向对方询问一幅画能否到货；另一通打给房东，跟他抱怨屋子里的水管问题。
中午，他用收音机听了会儿新闻，然后在午餐时间去了他常去的那家餐馆吃饭，下午又回到画廊继续营业。五点钟时，有个女顾客打来电话询问有没有毕加索画的素描，她说的英语带有浓重的斯堪的纳维亚口音。米勒礼貌地表示，自己店里没有毕加索的素描，也没有毕加索的任何作品。他还很厚道地把两个竞争对手的姓名和地址给了她，让她过去问问。
到了六点，加百列决定自己打电话试试。他拨了画廊的号码，然后操着一口法语，用飞快的语速问米勒先生有没有塞尚的花卉静物画。
米勒清了清嗓子说道：“很抱歉，先生，小店没有进塞尚的任何作品。”
“那奇怪，我收到可靠消息说你店里有一批塞尚的作品。”
“给您消息的人估计弄错了。祝您晚上过得愉快，先生。”
米勒把电话挂了。奥代德在窗前密切监视着画廊的情况，加百列放下话筒，走到他旁边。不一会儿，那个艺术品交易商就慌慌张张地走了出来，在暮色笼罩的小道上四处张望。
“看到了吗，奥代德？”
“他现在肯定是火烧眉毛了。”
“你现在还觉得他只是个生意不太好的画商吗？”
“他看起来鬼鬼祟祟的，不过你为什么要打电话过去吓他呢？”
加百列笑了笑，什么也没说。沙姆龙把这招叫做“往敌人的鞋里放石子”。一开始，敌人可能只是感到脚底不舒服，用不了多久，这颗石子就会在他的脚上划出一道口子。久而久之，伤口越来越大，整只鞋都会沾满脚上的血。
过了五分钟，维尔纳·米勒锁了店门，准备打烊。离店之前，他没把垃圾袋放在往常的地方，而是扔在了隔壁的高档服装店门口。在前往富凯餐厅的路上，他回了好几次头，想看看有没有人跟踪，但他没有注意到体型瘦削的莫迪凯一直在街对面跟着他。维尔纳·米勒的“伤口”已经化脓了，加百列想道。很快，他的鞋子就会沾满了鲜血。
“把他的垃圾拿给我，奥代德。”
到了周末，米勒的作息和平常一样规律。他有一只狗，整天叫个不停。奥代德一直在楼下转角处的客货车里监听，他的脑袋简直要爆炸了。他好几次请示加百列，想借那把伯莱塔手枪把那只该死的狗了结了。当米勒去河边遛狗时，奥代德请求加百列允许他在筑堤上灭了那只畜生。
米勒单调的生活终于在礼拜六掀起了一丝波澜。这天他家里来了一个叫韦罗妮克的高级妓女。她扇了他一个耳光，他哭着喊她“妈妈”。那只狗歇斯底里的嗥叫更是达到了高潮。奥代德一直觉得自己是见过世面的人，但他听了两个小时，实在受不了了，必须得出来透一口气，顺便去街对面的啤酒店喝一杯。事后他跟加百列说：“太他妈让人郁闷了。真该让扫罗王大道那帮负责打心理战的小伙子来听听。”
礼拜一天亮时，没人比奥代德更高兴了。这天天气阴沉潮湿，米勒对他家的狗发了最后一顿火，便摔门而去，走到大街上。奥代德透过漆黑的车窗看着他，脸上一副嫌恶的表情。他把无线电放到嘴边，向待在旅馆房间的加百列汇报情况：“罗密欧好像要去画廊，接下来的任务交给你了。”
话音刚落，那只该死的狗又开始叫个不停，先是隔几秒钟叫一下，像是狙击手在开枪，不一会儿就变成狂吠，像是火力全开的迫击炮。奥代德赶紧摘下耳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用手枕着头。

第二部 16
巴黎
英国男子和加百列·艾隆一样，也从法国蔚蓝海岸地区来到了巴黎，只不过他得先坐卡尔维-尼斯的夜班渡轮从科西嘉岛赶到欧洲大陆。巧的是，他也在尼斯租了辆车，只不过租车的地点不在机场，而是在离海边几个街区的雨果大道。由于租来的那辆福特嘉年华右转起来非常吃力，所以这次开车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顺利。
距巴黎还有一个小时车程的时候，他把车停在路边的咖啡馆和加油站前，进了男厕所。在厕所里，他将身上的棉裤和羊毛衣脱下来，换成了一套笔挺的黑西装，然后运用舞台化装术将沙石色的头发染成了银白色，最后给自己戴上了一对玫瑰色的假睫毛。化完装后，连他都认不出镜中的自己了。他从包里拿出一本加拿大护照，看了看上面的照片。姓名栏上写着克劳德·德弗罗，有效期限为两年。他把护照放进上衣口袋里，向停在外边的车子走去。
等他到达巴黎市郊时天色已晚。暮霭沉沉，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他开着车向第五区驶去。到了第五区，他在圣雅克路的一家小旅馆开了房。他在房里一直待到入夜，小睡了一会儿，然后下楼走进大厅。他把房间钥匙留在了前台，顺便拿了一堆旅游地图和小册子。他不好意思地对前台服务员笑了笑：“这是我第一次来巴黎。”
外面雨下大了。英国男子把地图和小册子扔进垃圾箱，沿着第七区大雨滂沱的街道朝塞纳河走去。晚上九点，他到达奥尔良码头，在一棵法国梧桐下等帕斯卡·德伯雷，顺便避雨。雨水顺着树梢滴滴答答掉落下来。
一艘驳船在他面前缓缓驶过，驾驶室和舱室里闪着温暖的灯光。码头下游不远处坐着三名男子，他们在昏暗的路灯下一边垂钓，一边共享一壶酒。英国男子卷起袖子，看了看手腕上的夜光表，时间刚过凌晨。德伯雷这家伙到底跑哪儿去了？雨势又大了起来，雨滴打在石墩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英国男子摸了摸头发，银白色的染料已经开始褪色了。
过了五分钟，他听到码头上传来脚步声。他回过头去，看见一名男子朝他走来。这名男子脚上穿着涤纶裤和廉价的靴子，身上穿着齐腰的皮夹克，皮夹克在雨水中闪着光泽。他走到英国男子身边，伸出了手。这只手缺了无名指和小指。
“大雨天的，你可真是选了个交易的好地方啊，帕斯卡。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我可不是为了看风景才选这里的，伙计。”德伯雷说着南方口音的方言，他用剩下的两个手指指了指下游那三个喝酒的人，“看到那几个人了吗？他们是我的人。还有之前经过的那艘驳船，也是我派出来的。我们得确定你有没有被人跟踪。”德伯雷说着，把手插到了口袋里。英国男子上下打量着他。
“货呢？”
“在仓库里。”
“你应该把它带来的。”
“巴黎警方整晚都在突击检查，因为阿拉伯恐怖集团发出了炸弹威胁。我估计是阿尔及利亚人干的好事。总之，现在把货带在身上不安全。”
英国男子在来的路上没有看到警察设立的任何关卡。“如果全城都在突击检查，那我该怎么把货带回去？”
“那是你的问题了，哥们儿。”
“仓库在哪儿？”
“在船坞那边，得往下游走几英里。”说着，他看了看拉丁区的方向，“我开了车过来。”
英国男子不喜欢计划生变，但他别无选择，只得点了点头，跟着德伯雷上了石阶，穿过圣路易桥。巍峨壮丽的巴黎圣母院灯火通明，泛光灯炽烈的光芒透过窗棂，把夜幕照得通亮。德伯雷借着灯光看了看英国男子的头发，他嘴角一撇，深表不屑，一副典型的高卢人的表情：“你样子真怪，但我不得不说，这样化装还挺有效的，我差点没认出来是你。”
“就是要这个效果。”
“这身衣服也不错，很时尚。你穿成这样得小心点，要不然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你那该死的车到底在哪里？”
“别着急，哥们儿。”
到了蒙特贝罗码头，英国男子终于看到了德伯雷所说的车子。它还没熄火，一个彪形大汉坐在驾驶座上吸着烟。德伯雷说：“你坐前面吧，坐前面舒服些。”
“其实我想坐后面，你要是再让我坐前面，我敢肯定你在跟我耍花招。你要是胆敢这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帕斯卡。”
“好了好了，你想坐后面就坐后面吧，我只是想礼貌点，拜托！”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雨刮器不停地在窗前摆动，车里开着暖气。随着灯火通明的市中心渐渐远去，英国男子一行人来到了黑灯瞎火的工业区，这里的街道沐浴在昏黄的钠灯光中。德伯雷跟着收音机唱着美国歌曲。英国男子深感头痛，他放下了车窗，任凭风雨交加的空气吹打着他的脸。
真希望德伯雷能闭嘴。这家伙的所有底细英国男子都了若指掌。帕斯卡·德伯雷是个郁郁不得志的人。他本来想成为英国男子那样的杀手，但他在暗杀敌帮成员时捅了娄子。这次失误不仅让他断了两根手指，还葬送了他的事业。从此以后，他只能干一些敲诈勒索的活儿。他在这一行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每次出马都手到擒来——“把钱拿来，要不然我们就烧了你的场子。你要是胆敢报警，我们就强奸你的女儿，然后把她碎尸万段。”
车子穿过一道门，开进铁丝网围成的大院，最后停在一座砖砌仓库里。下车后，只见仓库四壁已被煤烟熏得漆黑，空气沉闷不已，油与河水的恶臭泛滥。德伯雷把英国男子带进了一间小办公室，打开了灯。不一会儿，他又出现在英国男子面前，尚未残废的手里提着一只大箱子。
他将这一大包东西扔在引擎盖上，“嘭”的一声打开了弹簧锁。“这是个很简单的装置，”德伯雷一边说，一边用他那残废的手比划着，向英国男子介绍这个装置，“这是定时器，你可以把时间调成一分钟、一小时，甚至一个礼拜，反正你想设多久就能设多久。这是起爆器，这是小型爆炸装填物。这些霰弹筒里装着燃料。这只箱子完全无法追踪。即使它没有在爆炸产生的大火中熔掉，警方也根本不可能从这些东西追查到你我头上。再说这些东西不被溶掉的可能性也很小。”
德伯雷盖上了箱子。英国男子拿出一个装满法郎的信封，把它扔在了箱子旁边。他正要伸手去拿货，德伯雷用那只残废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恐怕货已经涨价了，哥们儿。”
“为什么？”
“要怪就怪那浮动的市场行情吧。”
德伯雷拿出一把枪，指着英国男子的胸部。司机则站到英国男子身后，不出意外也拿起了枪。
德伯雷笑了：“这些事情你懂的啦，哥们儿。”
“不，其实我不懂。你干吗不解释给我听听？”
“我们见上面之后，我就开始思考。”
“这对你来说肯定是个全新的体验。”
“闭上你的狗嘴！”
“不好意思，打断你了，请继续。”
“我问了自己一个简单的问题，为什么一个像你这样的杀手会需要这样的设备？你习惯用刀，偶尔也会用枪，但一般都是用刀。想着想着，我就得出了答案。你之所以需要这样的设备，是因为雇主要求你这样做。要是我抬抬价，这对你来说没什么区别，因为你只需要把多余的成本转移到雇主身上就行了。”
“你想要多少？”
“二十万。”
“我们是以十万成交的。”
“交易有变。”
“要是我拒绝呢？”
“那你就找别人去吧。我在警局有个朋友，是我用美酒和妓女收买的。你要是去找别人，我或许会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你现在在城里执行任务。”
“行，我给你二十万，但我用完炸弹后就给警局打个电话，告诉他们炸弹是你给我的。拜你的愚蠢所赐，我甚至可以告诉他们交货的地点。他们会突袭这个地方，你会被逮捕。而你的雇主会把你剩下的手指都砍掉。”
德伯雷开始紧张了，他双眼圆睁，不时地舔着嘴唇，拿枪的手开始颤抖。以往他威胁别人时总是能镇住对方，像英国男子这么厉害的对手他还没怎么见过。
“好吧，算你赢，”德伯雷说，“我们按原价成交，一共十万法郎。你赶紧拿着这个鬼东西滚出去。”
英国男子决定再逗他玩玩：“那我该怎么回巴黎？”
“那是你的事。”
“路途这么远，打车会很贵的，”他伸出手拿起了信封，“算起来车费差不多要十万法郎呢。”
“你他妈到底以为自己在干什么？”
“我要把货和钱都拿走。你要是敢阻止我，我就把你的仓库透露出去，这一次你在马赛的老板要是追究起来，那就肯定不止砍手指那么简单了。”
德伯雷举起了枪。英国男子已经让这场游戏玩得够久了，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他多年的训练派上了用场。英国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德伯雷的胳膊，让这个法国佬猝不及防。接着，他使劲扭着德伯雷的胳膊，扭断了好几根骨头。德伯雷痛苦地嗷嗷大叫，手上的枪掉落在地。
德伯雷的同伙站在那里蠢蠢欲动。英国男子料定他顾忌德伯雷的安全而不敢开枪，只会袭击自己的后脑勺，于是低下头来，躲过了背后袭来的拳头。紧接着，他抓起德伯雷的枪，站起来朝那个彪形大汉的胸口开了两枪。彪形大汉应声倒地，鲜血从指缝间迸出。英国男子又朝他的头部开了两枪。
德伯雷靠在引擎盖边，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他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你走吧！带上那该死的钱，还有箱子！”
“你不该企图敲诈我的，帕斯卡。”
“你说对了，赶紧带上所有的东西走吧。”
“你说中了一件事情。”英国男子话音刚落，他那把沉重的双刃短刀顷刻间就从前臂的袖口出鞘，滑落到掌心，锯齿状的刀刃寒光一闪，帕斯卡·德伯雷立刻倒在血泊中。他面色惨白，封喉的尖刀几乎插进了脊柱。
德伯雷的车钥匙还插在点火器上，英国男子拔下钥匙，用它打开了后备箱。只见后备箱里还放了口箱子，打开箱盖，里面放着一模一样的装置。估计这个法国佬今晚还有一笔交易。英国男子或许拯救了某个可怜的商店。他盖上箱盖，轻轻合上了后备箱。
仓库里遍地血泊，英国男子穿过尸堆，走到引擎盖前。他打开引擎盖上的手提箱，把时间设定为三分钟。然后盖上盖子，把箱子放在了两具尸体之间。
英国男子从容不迫地穿过货仓，打开了门。接着，他折返回来，打开车门，坐到驾驶座上。当他转动钥匙时，引擎呼哧呼哧地响了几声，随即熄火。可恶——这是帕斯卡的怨灵在作祟吗？英国男子又试了一次，这次引擎很快就启动了。
他把车倒出车位，开进车道，飙车穿过铁丝网大院的门。炸弹爆炸时，后视镜反射过来的强光几乎晃瞎了他的眼。他开着车，沿着河岸往巴黎驶去，由于眼睛受到了太大的刺激，视野中出现了许多紫色的小斑点。
十分钟后，他把德伯雷的车停在地铁站附近的拖车带，下了车，取出后备箱里的手提箱，将车钥匙扔进垃圾箱，然后走下台阶，进入地铁站，上了一辆车。
他想起科西嘉的老占卜师曾经让他当心一个神秘的男子。他在想这个人是不是就是帕斯卡·德伯雷。
他在卢森堡站下了车，徒步行走在第五区湿漉漉的大街上，准备回圣雅克路的旅馆。上楼回房间时，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回来的路上也没有看到警察设立的关卡。德伯雷所说的突击检查肯定是个谎话。

第二部 17
巴黎
加百列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会会维尔纳·米勒了。于是第二天早晨，他给画廊打了个电话。
“米勒，早上好。”
“你会说德语吗？”
“会。”
加百列转而说起了德语。
“我这周末在你画廊窗前看到一幅画，我对那幅画很感兴趣。”
“哪幅画？”
“让-乔治·希恩画的插花图。”
“原来是那幅啊，漂亮吧？”
“当然，我在想今天能不能看看那幅画。”
“抱歉，今天时间有点安排不过来，我比较忙。”
“噢，真的吗？”
加百列连续三天都在监听画廊的电话记录，他敢肯定米勒腾得出这个时间。
“我去找下备忘录，看看行程安排吧，您能稍等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
“噢，我找到备忘录啦。刚好今天下午有个客户的预约取消了。”
“真是太巧了。”
“您大概多久能到？”
“其实我住在附近，只要十到十五分钟就能走到店里。”
“那太好啦。先生您叫什么名字？”
“乌布利希。”
“恭候您的光临，乌布利希先生。”
加百列挂了电话。他很快收拾好了行李，将伯莱塔手枪夹在裤腰带里，然后又检查了一遍房间，确保没什么痕迹留下来之后，便走到窗前，看了看斜对面的画廊。有个男的在画廊门口按门铃。这名男子中等个头，头发呈深色，右手拿着一只手提箱。或许米勒说的那个预约并没有被取消。加百列很快拿出了相机，用尽所有的胶卷拍下了这个不速之客，然后拿出胶卷，放进口袋，将相机放回了包里。
退房时，前台经理见基弗先生这么快就要离店，充分表达了自己的惋惜之情，他问基弗先生是否对酒店的各项服务感到满意。加百列回答说，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出了旅店，细雨轻轻打在脸上。租来的雷诺座驾停靠在旅馆外的街角处，挡风玻璃的雨刮上夹着两张罚单。加百列将罚单抽出，放进口袋，然后把行李包扔进了后备箱。
他看了看表，刚才和米勒通电话后，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他应该晚去几分钟，好给那个德国佬留出时间来接待那位不速之客。他绕着街道走了两圈，确认自己没被跟踪后，便径直走向画廊，按响了门铃。米勒给他开了门。
“早上好，乌布利希先生。看你这么久没来，我都有点担心了呢。”
“其实我找这个地方的时候有点迷路。”
“你不是本地人？”
“我是来度假的，我住在杜塞尔多夫。”
“我明白啦。”米勒夸张地拍了拍手掌，“也就是说，你想近距离观赏一下希恩的作品。这也难怪，那幅画实在是太绝妙了，它绝对是收藏品的上佳之选。我先去把它从窗前取下来，您稍等一会儿。”
趁米勒忙着取画的时候，加百列赶紧在屋里扫视了一番。眼前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画廊，里面陈列着再普通不过的画作。屋子尽头摆放着米勒的办公桌，这是一张手绘古董桌，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只手提箱。
米勒把画从窗前的陈列框里取了下来。这幅画尺寸很小，大概十八英寸长，十二英寸宽。米勒摆弄起画框来驾轻就熟。他把画摆在屋子正中央一张盖着毛毡的基座上，然后又在上面打了点灯光。
加百列一边假装看画，一边不时瞥一眼窗外。突然，街对面的咖啡馆里有种感觉让他似曾相识，那种感觉一闪而过，便无迹可寻。加百列把注意力转移到画布上，他嘀咕了几句关于笔法和构图的溢美之词。“看来你挺内行的嘛，乌布利希先生。”米勒说。
“内行到足以让我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买不起的画上。”加百列说。两人相视一笑。加百列将注意力从画布上转移开，向街对面的咖啡馆瞥了一眼。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出现了。他扫视着遮阳棚下的桌子，终于找到了那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他看到一个男的折好了报纸，正站起身来，匆匆离去。那个男的行色匆匆，感觉像是重要的会议迟到了一样。加百列想起自己见过这个男的。
他就是刚才离开画廊的那个人……
加百列转过身去，瞄了一眼手提箱，又看了看窗外，但那名男子已经转过街角，消失不见了。
“怎么了，乌布利希先生？”
加百列一把抓住了米勒的胳膊：“你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快！”
艺术品交易商扭了扭胳膊，以惊人的力道挣脱了加百列的手。
“放手，你这个疯子！”
加百列又抓住了米勒的胳膊，但米勒再一次挣脱了。
“你给我出去，要不然我就报警了。”
加百列本可以轻易制服米勒，但他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转过身去，快步走到门口。等他到了门口，米勒已经解除了安全锁。加百列走上街道，开始往旅馆的方向走。
就在这时，炸弹爆炸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画廊里传来，加百列瞬间跪倒在地，当爆炸声在周围美丽繁华的街道中回响时，他挣扎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热带暴雨倾泻下来的声音，但从天而降的不是雨，而是成千上万块被震碎的橱窗中掉下来的玻璃碴。加百列伸手护住自己的脸，不出几秒，他的手指上就沾满了自己的血。
玻璃雨终于停了，爆炸声的回响渐渐远去。加百列克制住自己回过头去看看现场的冲动。他以前见过街头炸弹爆炸后的情景，因此身后的惨象可想而知——街头的车辆燃起了熊熊大火；周边的建筑受到波及，一片焦黑，咖啡馆里一片狼藉，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苟延残喘的幸存者们一时接受不了现实，呆呆地愣在那里。加百列把沾满血的双手放下来，插进上衣口袋里。他一刻不停地往前走，低着头，在一片可怕的死寂中忍受着令人痛苦的耳鸣。

第二部 18
巴黎
近年来，巴黎不幸地成为了恐怖爆炸袭击案的多发地带，法国警方和安全部门的成员在处理善后事宜的问题上已经变得非常高效。爆炸案发后不到两分钟，第一批警员就已经到达了现场。五分钟内，周围的街道已经被完全封锁。由于车子正好停在封锁区内，加百列不得不走路逃跑。当他到达城市南郊延绵不绝的铁路站场时，天色已近黄昏。
加百列藏身在一个废弃工厂的装货区里，他把落在汽车后备箱里的东西都回想了一遍。后备箱里有一个手提箱，里面有一些换洗衣物、一台相机、一台录音机，还有一个用于和监控小组联络的无线电。如果不能尽快把车子弄出来，警方就会将其扣押，打开后备箱，搜查里面的物品。他们播放录音机就会发现维尔纳·米勒的画廊和电话已遭窃听。他们冲洗相机中的胶卷，就会发现许许多多画廊外景的照片。他们计算一下拍摄的角度就会发现这些照片是在洛朗斯酒店的一间客房里拍摄的。他们问问酒店的员工就会知道，入住那间客房的可疑房客是个举止粗鲁的德国作家。
加百列感觉到右手的伤口已经开始疼痛难忍，与此同时，一阵沉重的倦意袭来。自从炸弹爆炸后，他就一直在赶路，中途转了六班地铁，出了地铁站后，又在人满为患的大街上走了很长的路。他在卢森堡花园附近的电话亭里通过紧急专线联络了乌兹·纳沃特。
加百列抬起头，看见两辆车缓缓行驶在铁丝网后面的狭窄便道上。车灯熄灭了，车子在五十五码以外的地方停了下来。加百列从装货架上跳下来，刚一着地，手上的伤口就传来阵阵刺痛。他忍住疼痛，朝那两辆车走去。前面那辆车的后门猛地打开了，纳沃特坐在后座上，满腹牢骚地嘟囔了一句：“快上来。”显然，他看了太多关于黑手党的美国电影。
纳沃特带了个医生过来，这个医生是阿里·沙姆龙手下的志愿者之一，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用车子中央的扶手搭了个手术台，往上面铺了层消毒布，然后打开车灯。医生剪开加百列的衣袖，准备查看伤口。一看伤势，他马上微微地皱了皱眉，言下之意或许是——伤势也不算太坏嘛，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要不要来点镇痛剂？”他问。加百列摇了摇头。医生又皱了皱眉，无可奈何地晃了晃脑袋——如你所愿。
医生先用消毒溶剂给他冲洗了一下，然后开始处理伤口。加百列作为艺术品修复师，对伤口的“修复”也怀有浓厚的兴趣，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医生手里的动作。纳沃特无聊地点了一支烟，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医生缝好伤口后，小心翼翼地包扎了加百列的手，然后点点头，示意他伤口已经处理好。加百列随即把右手放到消毒毛巾上。医生帮他处理左手上的伤口时，像一个典型的法国人那样感慨地叹了口气，好像加百列为法式煎鱼佐奶油汁这道菜配错了红酒一样。“那只手是不是只需要几分钟就可以搞定？”纳沃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医生并不在乎纳沃特的态度，他只是不紧不慢地按着自己的步调行事。这一次，他没有征求加百列的意见，而是直接准备了一个注射器，往加百列的手里打了一针麻醉剂。等他慢条斯理地处理完伤口后，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他抬起头说道：“我已经尽力了，毕竟这里条件有限。”说着，他充满敌意地看了纳沃特一眼——我做这件事情根本是在义务劳动，小子。我会在沙姆龙面前告状的。“你左手要动个手术才好。里面的肌肉、肌腱——”医生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情况不太乐观。你可能会感觉到肌肉僵硬。左手的活动能力不会再像以前那么灵活了。”
“你先出去，”纳沃特说，“去后面那辆车等着。”纳沃特把司机也打发走了。等他们俩独处时，纳沃特看了看加百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死了多少人？”加百列像是没听见似的，直接问道。
“目前为止死了三个，还有四个人重伤。”
“其他监视员有消息吗？”
“他们已经离开巴黎了。沙姆龙正在安排所有人回家。事情可能会变得有些棘手。”
“那辆车怎么样了？”
“我们派了个人在那儿盯着。目前为止警方还没动那辆车。”
“但他们迟早会下手的。”
“那辆车里有什么？”
加百列告诉了他以后，纳沃特闭上眼睛晃了晃身子，好像听到了死讯似的。
“那米勒的公寓里有什么呢？”
“他电话里装了块‘玻璃’。”
“有没有搞错！”
“有没有可能潜进去把东西清理掉？”
纳沃特摇了摇头：“警方已经派人守在那儿了。要是他们找到你的车，发现米勒正在被人监视，他们一定会把他的公寓翻个底朝天的。到时候窃听器被找到是迟早的事。”
“你有没有朋友在警局可以帮帮忙？”
“有是有，但不会帮这样的忙。”
“放那个窃听器在那里就相当于直接告诉他们我们是谁了。”
“我知道，加百列，但把那东西放进去的又不是我。”
加百列把胶卷从口袋里拿出来，给了纳沃特：“我把放炸弹的那个人拍下来了。你今晚把这些胶卷送到扫罗王大道去。让研究科的那帮书呆子在数据库里查查这个人，或许他们能查到他的名字。”
纳沃特用他那只“巨爪”收好了胶卷。
“你联系一下沙姆龙，让他赶紧派一队安全人员去安娜·罗尔夫的别墅。”
加百列打开车门，一只脚踏出车外：“哪辆车是我的？”
“沙姆龙想要你回去。”
“我要是在特拉维夫的家里坐着，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那个放炸弹的人？”
“你要是在法国蹲监狱也没法找到他呀。”
“哪辆车是我的，乌兹？”
“行了行了！这辆车归你了。你自己行动，出了什么事情我可不管。”
“这个人情我以后会还的。”
“你好自为之，加百列。我还得在这里收拾你的烂摊子。”
“你把胶卷送到特拉维夫就行了，效忠犬。”
在葡萄牙银海岸，安娜·罗尔夫放下小提琴，关掉了节拍器。她的琴房里光线昏暗，透过敞开的窗口，微风夹杂着阴冷潮湿的大西洋水汽直扑进来。座椅前悬着个专业麦克风，麦克风安装在铬黄色的支架上，支架连接着一台德国产的磁带卡座。这天，她已经录了很多段自己练习的曲子。目前正一边倒带，一边把瓜尔内里小提琴放回琴盒，将活页乐谱展平。
和以前一样，她不爱听自己拉小提琴，但她今天这样做是有原因的，她想听听自己的水平到底怎么样了，哪些乐章演奏得差强人意，哪些地方还需要勤加练习。她对自己今天的表现总体来说比较满意，但她那挑剔的耳朵还是能听出一些不和谐的音符，有两三个乐段已经明显暴露出长期不练水平退化的痕迹。今晚她会着重练习那几个乐段。目前她只想静下来休息一下。
她进了卧室，从梳妆台抽屉里拿出一件浅黄色的毛衣披在肩上，然后下了楼。不一会儿，她轻轻走出别墅大门，沿着蜿蜒曲折的道路向山下的村庄走去。走到半路，她看到一辆菲亚特小型旅行车穿过丛林上了山。车上坐着四个男的，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葡萄牙人。安娜站到一边给他们让路，但车子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下了车。
“罗尔夫小姐？”
“你们是谁？”
“你是安娜·罗尔夫小姐对吧？”
她点了点头。
“我们是加百列的朋友。”
在马赛，英国男子把车开到圣维克多修道院门口停了下来。他下了车，沿着昏暗的街道向轮渡码头走去。当他的船在平静的水面上渐渐驶离港口时，他从甲板回到自己的私人舱室，躺在狭窄的铺位上收听马赛的新闻台。巴黎米勒画廊的爆炸案成了头条新闻。帕斯卡·德伯雷的炸弹造成了无辜的伤亡，这让他陡然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恐怖分子，而不是职业杀手。明天他就会去找老占卜师，而老占卜师会用仪式和祈祷帮他驱除恶灵，赦免罪行，这是她一贯的做法。
他关掉收音机，虽然身心俱疲，但他想要一个女人。每次杀完人他都会有这样的冲动。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伊丽莎白的面容——伊丽莎白·康林，一个信奉天主教的可爱姑娘，家住北爱尔兰西贝尔法斯特的巴利莫非住宅区。她具备优秀职业人士的本能，一旦他们可以安全私会，她就会在卧室的窗口悬挂一条紫罗兰色的围巾。到时候英国男子就会从窗口爬进她的闺房，钻进她的闺床。两人会在一起用令人煎熬的龟速闷声不响地做爱，以免惊动她家里的人。英国男子会用手掌捂住她的嘴，压制住她的叫床声。有一次她疼得咬破了他的大拇指，床单上沾了几滴血。每次做完爱后，他会一头躺倒在床上，在黑灯瞎火的房间里听她讲她多么想离开贝尔法斯特——远离那永无止境的爆炸案，再也不要看到英国士兵、爱尔兰共和军武装分子和新教准军事部队之间你死我活的争斗。每当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她就会轻轻诵念《玫瑰经》，忏悔自己没能经受住异性肉体的诱惑。英国男子从不允许自己在伊丽莎白·康林的床上睡着。
一天晚上，当他从窗口爬进她的闺房时，等待他的却不是伊丽莎白，而是她的父亲和两名爱尔兰共和军杀手。看来他们已经设法查明了他的身份。英国男子随即被押送到一座偏远的农舍等待严刑拷打。与大多数身陷囹圄的人不同，英国男子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设法活着走出了那座农舍，四名爱尔兰共和军成员死在了里面。
不出几个小时，英国男子就安全离开了那个省份。相比之下，伊丽莎白·康林就没那么幸运了。第二天早上，她的尸体出现在贝尔法斯特的城市公墓里，头发已被剃光，喉咙上挨了一刀，作为私通英国特工的惩罚。从那以后，英国男子再也无法相信女人了。安东·奥尔萨蒂非常理解这样的感受。他每周都会带个姑娘到英国男子的别墅，这些姑娘都是法国人，没有一个科西嘉人，她们就像一条流水线，专为服务英国男子特定的需求而来。把她们送进去之后，奥尔萨蒂就会跟老农夫一起在山坡下的路边候着。英国男子发现跟奥尔萨蒂带来的姑娘做爱就像例行公事一样索然无味，但他只好忍了，因为他没有办法相信自己挑选女人的眼光，同时又不能像隐修士那样过禁欲的生活。
这次巴黎之行一直盘踞在他的脑海里，总有件事情让他很在意，那就是炸弹爆炸前进入画廊里的那个人。英国男子是精锐部队培养出来的精英，他一眼就能洞穿别人的气场。他看得出那个男的步态轻盈而稳健，举手投足之间表现出绝对的自信和时刻的警觉。那个男的肯定当过兵——或许他的身份还要更复杂一些。
除此之外，英国男子总感觉自己以前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因此，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一直躺在床上，绞尽脑汁在千百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中搜索着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第二部 19
伦敦
米勒画廊的爆炸不仅给加百列的人身安全带来了威胁，还把他手里唯一一条比较明显的线索给掐断了。现在他必须从头开始，因此，第二天早上，加百列来到梅森场，迎着蒙蒙细雨，向朱利安·伊舍伍德的画廊走去。
门边的砖墙上有个镶板，镶板上有两个按钮，这两个按钮分别对应的是“卢卡斯旅行社”和“伊舍伍德艺术馆”的门面。加百列按下了第二个按钮，等待着里面的人开门。随着“嗡”的一声响，他推开大门，走上了楼梯。楼梯上还铺着原来那张磨得发白的棕色地毯，第三层台阶上依然留着原来那几块黑色的污渍，那是一天早上伊舍伍德参加完奥利弗·丁布尔比的生日晚宴后在楼梯上洒出来的咖啡，那时他还没有完全从宿醉中醒来。楼梯顶上有两扇门，一扇通往画廊，另一扇通往旅行社。旅行社那扇门后面有个相貌平平的女子坐在一张接待客人的桌子后面，周围的墙上贴满了海报，上面宣传着异国旅游的浓郁风情和无限惊喜。她抬头看了看加百列，苦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做她的针线活。
虽然朱利安·伊舍伍德是个“画痴”，舍不得卖掉库存里的画，但是店里的打杂姑娘他还是舍得换掉的，而且每个季度换一次。因此当加百列看见伊琳娜时，他大感意外。因为这个穿豹纹衣服的黑发姑娘六个月前就来了，现在依然坚守在接待室的岗位上。
伊舍伍德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从接待室里可以看见办公室里的情形。伊舍伍德正在接待一位客人。加百列看到一幅画摆在盖着毛毡的黑色基座上，看起来像是意大利古典艺术家的作品，但他也不知道作者是谁。伊舍伍德在基座后面的地毯上慢慢地来回踱步，一手托着下巴，看起来像是一位出庭律师在等着一个满怀敌意的证人陈词。
“他想让你去楼上展览室等，”伊琳娜用甜糯的嗓音说道，“你应该知道怎么上去吧？”
加百列走进小电梯，上了楼。展览室里光线昏暗，一片寂静，只有细雨打在天花板上的声音。展览室的四壁上都悬挂着古典艺术家的巨幅作品，其中有卢伊尼的《维纳斯》、德尔·瓦加的《耶稣诞生》、博尔多纳的《基督受洗》和莫奈的一幅色彩鲜明的风景画。加百列进屋后没开灯，直接一屁股陷进了天鹅绒沙发里。他喜欢这个房间，这里一直是他的避难所，它就像一座寂静的孤岛，能让人的心情平静下来。他曾经在这里和妻子做爱，多年以后，他也在这里策划了一起复仇计划，亲手将那个夺走他爱妻的仇人送进了地狱。
这时，电梯门开了，伊舍伍德走了进来。
“我的天哪，加百列，你看起来简直像在地狱里走了一遭。”
“你说这话是在赞美我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不是在苏黎世吗？”
“你让我去见的那个雇主叫奥古斯都·罗尔夫。听说过这个人吗？”
“天哪，不是吧一一就是上周被谋杀的那个人？”
加百列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尸体是我发现的。”
伊舍伍德注意到他手上的绷带：“你的手怎么了？”
“你听说昨天巴黎有家画廊发生了爆炸案吗？”
“肯定听说啦，这件事情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了。你该不会也卷入到这件事情当中了吧？”
“没，我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我会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你的，朱利安，但你得先帮我一个忙。”
“什么样的忙？”伊舍伍德警惕地问道。
“不是像以前那种，只想让你帮我解答一个疑惑。为什么一个瑞士银行家会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偷偷藏一批非常珍贵的法国印象派和现代主义画作呢？”
伊舍伍德按下了对讲机的按钮。
“伊琳娜，麻烦你帮我拿一壶咖啡上来吧，顺便拿点饼干，有坚果的那种。还有，要是有人打电话来，你就帮我接吧。今天会有个非常可爱的姑娘打电话进来。”
加百列知道一点二战时期，德国劫掠欧洲艺术珍品的基本情况。阿道夫·希特勒一直梦想着在家乡林茨建造一座巨大的元首博物馆，将世界各地最珍奇的古典艺术品和北欧艺术品收入馆中。1938年，他发起了一个代号为“林茨特别行动”的秘密计划，行动小组的成员可以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为元首博物馆搜罗藏品。战争爆发前夕，他的特工秘密查探了欧洲各地的博物馆、画廊和私人收藏家，为未来的新博物馆物色藏品。战争一爆发，德军所到之处，希特勒的艺术品窃贼就会将事先物色好的珍品洗劫一空。成百上千件绘画、雕塑和艺术品一夜消失，很多失主都是犹太人。时至今日，依然有数千件艺术品尚未找回，损失总价值高达三百亿美元。
加百列知道，在这个问题上，朱利安·伊舍伍德会给他补充更多的细节。伊舍伍德作为一个艺术品交易商可能算不上太成功，但他在纳粹劫掠欧洲艺术品的问题上可谓资深专家。他曾在多家报刊及行业杂志上发表文章讨论这个问题，五年前还与人合写了一部专著，这部专著一经出版，立刻收到了热烈的反响。尽管出版商一再请求，他还是一直拒绝透露自己孜孜不倦地深挖这个话题的私人原因。加百列是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人之一——朱利安·伊舍伍德曾经是那段历史的亲历者。
“1940年，伦敦和纽约在艺术界的地位微不足道，”伊舍伍德开始娓娓道来，“巴黎才是世界艺术的中心，而巴黎艺术的中心在第八区的拉波哀西路。拉波哀西路22号就是大名鼎鼎的保罗·罗森贝格的画廊，穿过院子，对面的23号就是毕加索的住所，毕加索和妻子奥尔佳·柯克洛娃——俄罗斯舞蹈演员生活在一起。艾蒂安·比纽的画廊就在街对面。乔治·维尔登斯泰因的画廊就开在57号。保罗·纪尧姆和若斯·埃塞尔也在那里。”
“那你父亲呢？”
“我父亲的伊萨科维兹画廊在保罗·罗森贝格的画廊旁边。我们一家人住在主陈列室楼上的公寓里。那个时候我叫毕加索为‘巴勃罗叔叔’，他画画的时候我可以站在旁边看。每次去他家，奥尔佳就会给我一大堆巧克力和蛋糕，直到我吃腻了为止。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
“德国人来了以后呢？”
“怎么说，这一切都来得太快了，不是吗？德国对低地国家的入侵始于5月10日，到了7月14日，德军就已经开进了巴黎。埃菲尔铁塔上挂上了反万字符号，德军参谋部还在克里伦酒店驻扎了下来。”
“劫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希特勒胜利进军法国两天后。他下令犹太人将收藏的所有艺术品交给德国人‘代为保管’。实际上，德国对整个法兰西的劫掠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我没记错的话，希特勒好像专门成立了一个组织，负责对法国的洗劫工作。”
“当时成立了好几个组织，最重要的一个叫‘罗森堡国家指导总部’，简称为ERR。这是一个庞大的集团，它有专门搜寻艺术品的情报部门、专门查抄抢掠的突击部队和一群研究艺术史、鉴赏艺术品的专家。我的天哪，它甚至还有一群木匠，专门给抢来的艺术品制作板条箱，以便将它们运回德国。”
“拉波哀西路肯定是他们劫掠的第一站。”
“ERR盯上的都是艺术品交易商和收藏家。罗斯柴尔德家族的藏品连同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犹太银行巨头大卫·大卫-威尔和雅克·斯特恩的藏品也没能逃过一劫。拉波哀西路上所有犹太人开的画廊都遭到了洗劫。伊萨科维兹画廊也是如此。”
“你父亲当时有没有设法保护自己的藏品？”
“大多数交易商，包括我父亲，都曾经试图保护过他们最宝贵的藏品。这些东西要么转移到了边远城市，要么放进了银行金库，要么运出了国。但那些未受保护的藏品很快就被德国人抢了过去。‘怪战’[1]期间，德军还没入侵法国的时候，我父亲在波尔多租了一间别墅，把他最重要的藏品都搬了进去。德军逼近巴黎时，我们逃到了波尔多。法国被分割成沦陷区和非沦陷区时，我们正好处在维希政府[2]的管辖范围内。但在1940年秋天，ERR突击部队还是在法国警方的陪同下闯进了我家，把父亲的藏品都抢走了。”
“德国人是怎么找到他的藏品的？”
“我父亲错就错在把他保护藏品的计划告诉了一个法国同行。结果那个法国人向ERR告了密，为此换取了藏品价值百分之五的报酬。生活就是这样，没办法。”
接下来的事情加百列都已经知道了，他也不想让伊舍伍德再说一遍。1942年末，德军开进非沦陷区后不久，党卫队和它在维希政府的爪牙就开始抓捕犹太人，把他们收容起来，送到死亡集中营。伊舍伍德的父亲出钱让两个巴斯克走私者带着小朱利安翻越比利牛斯山去了西班牙避难，他自己则和老婆留在了法国。1943年，夫妇俩被逮捕，他们被送往索比堡集中营后很快遇难。
伊舍伍德猛地打了个激灵：“我想我得喝一杯。出去走走吧，加百列。透点新鲜空气对我俩都有好处。”
他们走进杰明街转角处的一家酒吧，在咝咝作响的煤气炉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伊舍伍德点了一杯梅多克酒。他看着燃烧的火光，心思仍在战时的法国。加百列悄悄潜进了他的内心世界，就像一个小孩偷偷摸进了他父母的房间一样。
“被抢的画最后都到哪里去了？”
“ERR把巴黎网球场美术馆变成了存放、分类这些藏画的地方。一大批专家日日夜夜地把落入德国人手中的大量藏画分门别类、估值鉴定。看到好的就装箱运回德国，要么献给元首，要么作为林茨计划或普通德国博物馆的藏品。他们看中的大多是古典大师或北欧的艺术品。”
“那其他艺术品呢？比如印象派和现代作品？”
“纳粹分子觉得它们是低等艺术品，但他们也不打算就这么拱手送人，至少得揩点油水。大多数十九、二十世纪的作品都被卖出去了，用来筹措军资。没卖出去的也用作其他交易了。”
“什么样的交易？”
“以赫尔曼·戈林为例，他在柏林南部有座规模庞大的狩猎行宫，叫做卡琳宫。这个行宫是以他死去的妻子、瑞典贵族卡琳·冯·福克的名字命名的。其私人藏品的规模在欧洲是数一数二的。二战时期，戈林利用自己只手遮天的权力极大地扩展了他的藏品规模。他把巴黎网球场博物馆当成了自己的私人藏馆。”
伊舍伍德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点了一杯。
“戈林是个贪得无厌的混蛋——单从巴黎网球场美术馆，他就搜刮了六百多幅画，但他不厌其烦地做了些表面文章，将赤裸裸的盗窃行径粉饰成合法的购画交易。戈林要是看上了一件艺术品，他就会挑个鉴定师去把这幅画的价值鉴定得很低，然后马上据为己有，并向画主承诺自己会把钱打进一个特殊的ERR账号。实际上，戈林从来没有为自己从巴黎搜刮来的藏画支付一分钱。”
“那这些画最后都送到卡琳宫去了吗？”
“有些送过去了，有些没有。戈林跟希特勒一样，不喜欢印象派和现代作品，但他知道这些画能卖个好价钱，也可以交换成自己喜欢的作品。有一笔交易是意大利代理商帮他完成的，戈林用他从巴黎网球美术馆搜刮来的九幅画换了七幅意大利古典绘画和好几件其他种类的艺术品。那九幅画全是从犹太人的私人藏馆和画廊里偷来的，作者是梵·高、德加、塞尚、雷诺阿、莫奈等。戈林还跟瑞士的交易商做了几笔类似的交易。”
“跟我讲讲瑞士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吧。”
“瑞士的中立国身份给了瑞士交易商和收藏家得天独厚的优势，能让他们从德国对法国的洗劫中坐收渔翁之利。瑞士人可以自由穿行于欧洲的大部分地区，瑞士法郎是当时世界上唯一一种通行的货币。不要忘了像苏黎世这样的地方已经堆满了跟希特勒合作带来的巨额收益。如果说巴黎是买赃画的地方，那么苏黎世、卢塞恩、日内瓦就是卖赃画的地方。”
“或者藏赃画的地方？”
“不过我得说，瑞士的银行保密法也给转手赃物的交易提供了天然的温床。那些有关接手赃物的法律也是。”
“跟我讲讲那些法律吧。”
“它们太绝了，也充分体现了瑞士人狡诈的特色。比方说，如果一个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买下了一件偷来的物品，过了五年，那件物品就名正言顺地变成他的了。”
“真是方便。”
“还有，如果一个艺术品交易商发现他错收了赃物，失主必须赔偿交易商才能拿回自己的画。”
“也就是说，瑞士交易商和收藏家完全可以放心地接手赃物，不必担心犯法或者赔钱？”
“没错。”
“战后发生了什么？”
“战后同盟国派了一个叫道格拉斯·库珀的艺术品专家去瑞士调查真相。库珀调查后认定，二战时期流入瑞士的赃画数量就算不及成千上万，也有成百上千。他确信，其中许多赃画就藏在银行金库和保税仓库里。保罗·罗森贝格亲自跑去瑞士看了看，他在瑞士的一家画廊里看到一幅马蒂斯的作品，那正是当年德军从他的画廊里抢走的收藏品。”
“厉害，”加百列说，“瑞士政府当时有什么反应？”
“瑞士政府向同盟国作出承诺，全力配合同盟国进行彻底的调查。它还承诺冻结所有战时从德国流进瑞士的资产，并就此展开全国普查。但是这两点它都没有做到。道格拉斯·库珀建议暂时吊销经营赃画的艺术品交易商的营业执照，瑞士政府拒绝了。后来，瑞士艺术品交易商联盟还告诉成员不要合作。总之，瑞士政府做了它一贯做的事情——保护本国商业和公民不受外国人的冲击。”
“那像保罗·罗森贝格这样的交易商有没有试着打官司，把被盗的藏画拿回来？”
“有些人试过了，但情况对他们不利。瑞士政府把诉讼成本抬得很高，打起官司来既费时又费钱，外国人很难从瑞士公民手中把财产要回。瑞士人总是辩解说他们是善意购买人[3]。而且，不要忘了，大多数赃画都是在1940年流进瑞士的，根据瑞士法律规定的五年时限，这些赃画已经名正言顺地为新主人所有，不能再物归原主了。因此，不用说，大多数提起诉讼的失主都空手而回了。”
“你觉得那些赃画还在瑞士吗？”
“我觉得大多数赃画都还在瑞士。从你告诉我的只言片语来看，似乎还有一部分在奥古斯都·罗尔夫手里。”
“现在不在了。”
伊舍伍德喝光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呆呆地看着火光：“现在该你说话啦，加百列。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吧，这次不要对我撒谎了。我老了，那些谎言一听就听出来了。”
外面又下雨了。在回画廊的路上，他们撑着伊舍伍德的伞走在雨里，表情肃穆，就像送葬的人。加百列把最近的经历讲了一遍——从发现罗尔夫的尸体到亲历巴黎爆炸案。伊舍伍德之前在店里多喝了两杯梅多克酒，此刻步履踉跄，醉态尽显。
“沙姆龙这家伙，”伊舍伍德压低声音，用一种鄙视的口气说道，“我早该知道他跟这件事情有关。我还以为他们终于让他光荣退休了呢。”
“他们总会找到个理由让他复出的。”
“他们说她长得就像电影明星一样。我说的是那个安娜·罗尔夫。”
“她目前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要我说，我觉得她可能不会把她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这一点你要小心。毕竟，女儿一般都会护着父亲的，即使她们觉得自己的父亲是个人渣。”
“这一点我会注意的。”
“或许偷罗尔夫那批画的只是普通的艺术品窃贼也说不定。”
“他们把拉斐尔的画留在了客厅的墙上，后来又炸了米勒的画廊，而米勒就是那间藏画地窖的督造人。我觉得整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伊舍伍德说，“其实听你说这么多，给我的感觉就是，在这起复杂纠葛的案件当中，你唯一能相信的，恐怕只有那些藏画本身了。”
“虽然我很不想这么跟你说，但画真的是不能说话的，况且那批藏画已经被盗了。”
“画是说明不了什么，但画的来路可以。显然，奥古斯都·罗尔夫把那批藏画看得很重。即使当初入手那批画的渠道并非尽善尽美，他也肯定会把每一幅藏画的历史仔细记录下来的。毕竟，历史这种东西是最重要的。”
“要是我能找到这批藏画的历史资料呢？”
“那我就能告诉你他到底是个遵纪守法的收藏家还是个聚敛赃画的老恶棍。”
加百列本来打算在公爵街和伊舍伍德就此别过，但伊舍伍德拉住他的胳膊，将他带进了通往梅森场的小巷。“跟我来，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
两人进画廊时，伊琳娜立马看出伊舍伍德在午餐时喝了酒，她给他拿了一叠电话留言，然后自己跑去煮咖啡。伊舍伍德进办公室后，从保险箱里拿出两样东西——一张素描，上面画着个小男孩，还有一份旧文档的影印件，篇幅有几页纸。伊舍伍德拿起那幅素描给加百列看。
“怎么样？眼熟吧？”
“这可不好说。”
“画上的人是我。画这幅画的人是巴勃罗·毕加索。我去西班牙逃难的时候就带着这幅画。”
“那份文件呢？”
“当时也一起带走了。我父亲在我临走之前给了我这份文件，上面有他亲笔写下的所有私人藏画和库存清单。当然，这是一份影印件，原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
他把这张单子交给了加百列。
“我不知道你打算把这件事情追查到什么地步，但如果你碰巧看到这张单子上的任何画作，你会告诉我的吧，哥们儿？”
加百列接过单子，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你待会儿要去哪？”伊舍伍德问。
“我也不知道。”
“里昂有个人你应该见一见。他在我写专著的时候帮了我不少忙。如果奥古斯都·罗尔夫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他肯定会知道的。”
伊舍伍德翻了翻他的旋转名片夹，找出一张卡片，给了加百列一个电话号码。
[1]“怪战”（Dróle de guerre）：1939年9月开始，1940年4月结束。英法虽然因为德国对波兰的入侵而宣战。可是两方实际上只有极轻微的军事冲突。这段时期在法国称为“怪战”，在德国称为“静坐战”，在英国称为“假战”。
[2]维希政府（Régime de Vichy）：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占领下的法国成立的傀儡政府。
[3]善意购买人（Good faith）：不知标的物的权利瑕疵并且为之付出了代价的善意购买人，对于所购财产享有对抗一切先在物主的所有权。标的物是指当事人双方权利义务指向的对象。

第二部 20
伦敦
在伊舍伍德艺术馆转角处的杰明街，一名金发男子坐在路虎轿车的驾驶座上听着收音机。五天来，他一直在跟踪伊舍伍德，无论伊舍伍德出去吃饭还是晚上回家，他都如影随形。他甚至还装成买家造访了伊舍伍德的办公室，在里面藏了一个小型送话器。送话器会播送微弱的模拟信号，信号波长为普通的FM波长。有了这样的设备，坐在路虎车里的男子就可以用收音机监听伊舍伍德办公室里的谈话了。十分钟后，当加百列和伊舍伍德谈完事情后，路虎车里的男子拿起手机，拨通了苏黎世的一个号码。
“我们的朋友正准备去里昂见教授。”

第二部 21
里昂
埃米尔·雅各比教授一向自封为瑞士的良心。他认为要想拯救自己的国家，必须将它的假面具撕毀。终其一生，他一直在挖掘、揭发瑞士历史的阴暗面。他的重磅之作《神话》一经出版，举国哗然。这本书深入而细致地描绘了纳粹德国和瑞士在二战期间千丝万缕的经贸联系。雅各比在书中揭露了瑞士银行的罪恶行径——德军在把犹太人送到毒气室前，想方设法从他们的牙缝里抠出了一些黄金送到瑞士银行；瑞士银行则将这些黄金换成了硬通货，供希特勒购买维持战争机器运转的原材料。雅各比教授最后得出了一个震惊全国的结论，这个结论让他众叛亲离，最终不得不流亡海外。他在书中说，瑞士和纳粹德国在方方面面都暗通款曲，他们只差明目张胆地相互勾结了。没有瑞士银行家和武器制造商的帮助，希特勒是万万不可能发动战争的，要是没有瑞士，德国的战争机器早在1944年秋就会减速停止了；如果不是因为瑞士银行家的贪婪，人类本可以避免数以百万计的无辜生命葬身沙场。
《神话》出版后不久，雅各比教授在瑞士的生活越发的艰难。他收到了死亡威胁，电话被窃听，瑞士安全局的官员开始监视他的行动。出于对自身安全的担忧，他辞去了在洛桑的教授职位，接受了里昂大学历史系发来的聘书。
和伊舍伍德分别后的第二天，加百列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才找到雅各比教授。他在雅各比家里的电话答录机上留了两通留言，又打了两通电话到他的办公室去，只可惜接电话的秘书完全帮不上忙。下午一点半，雅各比用手机给加百列回了个电话，他同意约个时间见面。“今晚六点来我家吧，我们到时候再谈。”说完，电话突然挂了。加百列一看表，离晚上六点还有好几个小时。他在里昂大学附近的一家书店里找到了《神话》的法译本，然后带着这本书去了沃土广场的一家咖啡馆，在一群学生堆里看了一下午的书。
六点，当加百列来到教授的公寓楼时，教授已经在楼下的门厅里等着了。教授穿着一件磨得发白的斜纹软呢外套，一副无框眼镜架到了额头上，灰白的头发像鸟巢一样散在头上。他习惯性地把裤腿卷起来，以免缠到单车链子上。“欢迎来到流亡者的家。”说着，他满脸倦容地领着加百列上了四楼，来到自己的公寓门前，“我们瑞士人尊重言论自由，但这份自由只有在你不批评瑞士的情况下才可以拥有。我犯下了爱国公民深恶痛绝的弥天大罪，因此流落到这座镀金的牢笼里。”
到了门外，教授在他的自行车挂包里翻找了好久，才从一堆散乱的纸张和用旧了的笔记本中找到钥匙。进屋后，只见教授的房子很小，没什么家具，每一块能放东西的地方都摆满了书籍、文件和报纸。加百列笑了，他知道自己找对了人。
雅各比关上门，把挂包挂在门闩上：“也就是说你是来谈奥古斯都·罗尔夫那件案子的。我最近正好在密切关注它。”
“我就知道你会的。或许我们可以交换一下各自掌握的信息。”
“你也是历史学家吗，艾隆先生？”
“其实我是个艺术品修复师，但在这个问题上，我是以色列政府的代表。”
“哇，那今晚的讨论一定很有意思。你把那张凳子上的东西拿开，坐下来吧。我来泡咖啡。”
雅各比教授花了几分钟时间，终于从他那叠厚厚的资料当中找到了奥古斯都·罗尔夫的文件，这份文件比较薄。
“罗尔夫先生是个地地道道的私人银行家，艾隆先生。恐怕我这里掌握的很多资料都是推测出来的，要么就是八卦。”
“不过我常常发现，要了解一个人，听听他的八卦就能猜出个八九分了。”
“如果我们想要了解一个瑞士银行家，尤其是像奥古斯都·罗尔夫这样的私人银行家，八卦有时候是我们唯一能指望的东西，”教授戴上眼镜，翻开了手里的文件，“瑞士既有规模很小的私人银行，也有规模很大的。像瑞士联合银行、瑞士信贷这样的大银行都设有私人银行部，虽然它们只跟非常富有的客户打交道。”
“要多富有？”
“通常最低存款额要达到五百万美元左右。我曾经看到一篇报道上说，你们国家的情报机构也使用了瑞士信贷的私人银行服务，”教授说着，抬起头来看了加百列一眼，“不过，我估计你对这个情况也没什么了解。”
加百列对此不置可否：“据我了解，奥古斯都·罗尔夫的银行并不大。”
“对，罗尔夫银行是家小企业，除罗尔夫以外只有六名员工。如果你想在瑞士藏匿一笔钱财，奥古斯都·罗尔夫是你合作的最佳人选。他是瑞士最谨慎、最有影响力的银行家之一，他有一些权倾朝野的朋友，所以他被杀害这一点让我感到很意外。”
“关于他的事情，你还知道些什么？”
“罗尔夫三十岁出头的时候就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家业，那时候瑞士银行的生存环境很艰难。全球经济萧条、德国金融恐慌、奥地利货币危机……这些都给瑞士经济带来了冲击。瑞士银行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垮台，许多私人银行不得不被兼并到大银行中以求生存。罗尔夫却想尽办法支撑了下来。”
雅各比舔了舔指尖，将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
“后来，希特勒在德国掌权，开始找犹太人的麻烦。犹太人的钱财开始流进瑞士的私人银行里——罗尔夫的银行也跟着沾了光。”
“你确定这是真的吗？”
“非常确定。奥古斯都·罗尔夫给德国的犹太人开了两百多个账号。”雅各比说着，将手里的文件连翻了好几页。
“后面的部分就不是史实，而是八卦了。上世纪三十年代末，盖世太保开始渗透进瑞士，他们在寻找所有从德国流进瑞士银行的犹太人资产。据说罗尔夫积极配合了盖世太保，他违反瑞士法律，向盖世太保透露了犹太人在自己银行里开设的账号。”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想听听我的想法吗？”
“当然。”
“因为他知道，犹太人存在他银行里的那点钱跟纳粹德国可能给他带来的滚滚财源是不能相比的。”
“有什么证据证明他跟盖世太保合作了么？”
“当然有，”雅各比的眉毛都扬到镜框上面去了，“整个战争期间，奥古斯都·罗尔夫经常去纳粹德国。”
“他去见谁呢？”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他的举动已经引起了不少人侧目。二战结束后，罗尔夫立刻受到了调查。”
“结果呢？”
“什么结果也没有。罗尔夫就这样默默淡出了公众的视野，成了瑞士银行业这片汪洋大海中的一颗水滴，直到上周有人走进他的别墅朝他的脑袋开了一枪。”
雅各比合上文件，看着加百列。
“你能帮我补充后面的情况吗，艾隆先生？”
加百列说完后，雅各比教授花了很长的时间用他的领带末端擦拭眼镜。擦完后，他把眼镜架在额头上，又给自己倒了杯咖啡：“看来你要冲破的难关是瑞士人对历史罪恶的集体噤声。”
“此话怎讲？”
“艾隆先生，当你和瑞士人打交道的时候，有件事情必须注意。瑞士不是一个真正的国家，它是个企业，它的运作就像企业一样，时时刻刻处于防守的状态，它已经在这样的状态下运作了七百年。”
“这跟罗尔夫的谋杀案有什么关系？”
“一旦这个国家过去的罪恶被公之于世，不少瑞士人会损失惨重。车站大街的历史污点已经被冲进下水道里，冲洗得干干净净。走在大街上的人就是无形的政府，每个人都不可小觑，这就是我离开洛桑，搬到这里来的原因。如果你一定要追查这个案子，我建议你小心背后的敌人。”
十分钟后，加百列用胳膊夹着《神话》的法译本下了楼。他在公寓的门厅里站了一会儿，翻开封面，看着教授在扉页上写下的潦草字迹。
小心苏黎世的银行家们——埃米尔·雅各比。
就在这时，公寓对面的楼里有个人从窗口拍下了加百列看书的画面。一个小时前，他抓拍了一张加百列进楼的照片。其实这些照片并没有必要拍，这么做只不过是出于职业习惯。加百列和埃米尔·雅各比的所有谈话都已经被录下来了，因为早在六个月前，监视员就已经潜进教授家里，安装了一对高灵敏度的送话器。加百列离开时，那位暗中监视的“摄影艺术家”又给他拍了好几张相片。照完相后，他坐到桌前，播放刚刚录好的磁带。经过三十分钟有条不紊的文书工作，他把加百列和雅各比这次谈话的录音整理成了文字记录，又花了十分钟时间检查了一遍，然后将这份报告加密，附上加百列的照片，通过电子邮件发到了苏黎世。
三十秒钟后，这些信息传到了格哈特·彼得森的电脑上。彼得森看了邮件后，立马拿起电话，要求与格斯勒先生紧急会面。彼得森不喜欢埃米尔·雅各比，格斯勒先生也是。两人一致认为，这场雅各比针对瑞士金融寡头的孤军奋战已经耗时太久，令人生厌，现在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第二天早晨，格哈特·彼得森去办公室之前，在自家书房里打了个电话。这通电话只持续了不到两分钟时间，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瑞士的良心——埃米尔·雅各比的命运就已经被一笔金融交易决定了。二十万美元的资金被转进了日内瓦一家银行的账号里，这个账号的户主是安东·奥尔萨蒂。格哈特·彼得森觉得这笔交易非常划算。

第二部 22
葡萄牙，银海岸
第二天早上，当加百列来到安娜·罗尔夫的别墅时，他非常欣慰地看到，这里至少有四个人在守着。一个在门口，一个在葡萄园，一个在树林边，一个在山顶上。沙姆龙派了他的私人保镖一一不苟言笑的拉米前来坐镇指挥。拉米在车道上跟加百列打了招呼。当加百列问他安娜跟安保小组的成员相处得怎么样时，拉米翻了个白眼——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加百列走进别墅，循着安娜的琴声走上了楼梯。他敲了敲琴房的门，没等里面的人允许就走了进去。安娜转过身来，劈头盖脸地冲着他大呼小叫，指责他把她家变成了军营不说，现在又来打扰她练琴。眼看着安娜的火气越来越大，加百列低下头，拨弄着手上的绷带，鲜血从指尖流出。安娜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马上冷静下来，把他带进卧室里重新包扎。在她专心致志地处理伤口时，他情不自禁地看着她。只见她脖颈处满是汗水，左手指尖被琴弦勒出了几道细细的沟壑。她比他记忆中的样子更美了。
“包扎得挺不错嘛。”他看着她的劳动成果说道。
“我懂一点绑绷带的知识，艾隆先生。你这次来是有新的消息要告诉我吗？”
“我现在也没掌握太多的情况，心里的疑问反而比以前更多了。还有，叫我加百列就行了。”
安娜笑了：“我有个主意，加百列。”
安娜把面包、奶酪和冻鸡打包好，把一瓶冻过的红酒包在羊毛毯里，放进了尼龙帆布包，准备出去野餐。拉米给加百列配备了一支伯莱塔和两个娃娃脸的保镖。当他们在两名“护法”的陪同下行走在松树掩映的林荫道上时，加百列把巴黎的事情告诉了安娜，他没有提自己跟朱利安·伊舍伍德和埃米尔·雅各比的谈话，这两件事情可以放一放。
走出树林，触目可及的是伫立于陡峭山坡的断壁残垣。一头野山羊跳上一块花岗岩巨石，朝他们咩了一声，便一溜烟消失在荆豆丛里。加百列背着帆布包，跟在安娜身后。
他望着她腿部随着步伐勾勒出的肌肉曲线，不由想起了妻子莉亚。二十五年前，自己也曾和妻子在这样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里徒步远行。只不过那时，他们去的是戈兰高地，在山上看到的也不是摩尔人遗址，而是十字军遗址。莉亚在山坡上作画，加百列刚在欧洲经历过杀戮，没什么创作的兴致，便自顾自地爬上了山顶。站在山巅，叙利亚边境的军事要塞赫然矗立于眼前。上加利利地区和黎巴嫩南部连绵起伏的山脉尽收眼底。加百列陷入了沉思，他没有注意到莉亚的走近。“他们还是会来的，加百列。你可以站在这里，用后半生的时间盯着他们，但他们还是会来的。”加百列没看莉亚，直接说道：“要是我曾经住在上加利利，现在被迫流落到黎巴嫩的难民营里，我也会过来的。”
安娜打开野餐包的声音使加百列从回忆中倏然惊醒。只见她把那块毯子铺在了洒满阳光的草地上，和莉亚那天一样。加百列礼节性地拔去了酒瓶塞。拉米派来的保镖们各就其位，一个站在高处的遗址上，另一个守着山坡下的小径。安娜给冻鸡去骨时，加百列给她看了米勒画廊爆炸犯的照片。
“见过这个人吗？”
她摇了摇头。
加百列拿开照片：“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父亲的信息。”
“哪方面的？”
“只要是能帮我找到凶手或者盗画人的信息都行。”
“我父亲是个瑞士银行家，加百列。我只了解他的为人，至于他工作上的事情，我一点也不了解。”
“那就跟我讲讲他生活上的事情吧。”
“我该从哪里说起呢？”
“先说年龄怎么样？你今年三十八岁了？”
“三十七。”
“你父亲八十九了，那你们的年龄还是相差挺大的。”
“这个好解释，他在娶我母亲之前结过婚。第一任妻子在战时死于肺结核。他跟我母亲第一次见面是在十年以后。我妈是个很有天赋的钢琴师，她本来可以成为职业钢琴家，但我父亲不能容忍这一点。他说音乐家只不过比那些爱出风头的人稍微强点而已。有时候我都奇怪他们两个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他跟第一任有孩子吗？”
安娜摇了摇头。
“你母亲的自杀是怎么一回事？”
“当时发现尸体的人是我，”安娜迟疑了一会儿，说道，“那种场景只要见过一次，就一辈子也忘不了。后来，我父亲告诉我们兄妹俩，说我妈有抑郁症病史。你知道吗，我真的非常爱我的母亲，我们俩的关系非常亲近。我知道她不可能是抑郁症患者，她没服过药，也没看过精神病医生。她是情绪化了点，有时候喜怒无常，但她绝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就会结束自己生命的人。一定是有什么事情或者有什么人让她不得不这么做，这其中的内情只有我父亲知道，但他不肯告诉我们。”
“她留了遗书吗？”
“据验尸官说没有。但我亲眼看到我爸从我妈的尸体上拿出了一个像纸条一样的东西。他从来没给我看过，显然也没给警察看过。”
“你哥哥的死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一年以后的事情了。我爸想让我哥在银行工作，好继承家业。但马克斯想当自行车手，他也这么做了，而且做得很好。他是瑞士最好的自行车手之一，也是欧洲数一数二的职业自行车手。他是在环瑞自行车赛上遇到事故去世的。我爸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但我感觉他也在为自己开脱。按照他的逻辑，马克斯是因为忤逆了他的意愿而受到了惩罚。”
“那你呢？”
“家里只剩下我和我父亲了。我最深爱的两个人都走了，只留下我跟我憎恨的人生活在一起。我更加疯狂地投入到练琴当中，这样的安排似乎对我们两个来说是最适合的。只要我专心拉小提琴，我父亲就不需要管我。他可以放手去做自己最喜欢做的事情。”
“他最喜欢做什么？”
“当然是赚钱。他觉得发家致富就可以赎罪，这是多么愚蠢的想法。从我出道以来，人们一直觉得我的演奏很有激情，但他们不知道这样的激情是出于怨恨和痛苦。”
加百列小心翼翼地转移到了下一个话题：“你知道你父亲在二战期间有什么活动吗？”
“活动？这真是个有趣的词。你是在暗示什么吗？”
“没，就是想知道可不可能是你父亲做过什么事情给他带来了杀身之祸。”
“我父亲在二战期间是个瑞士银行家，”她的口气一下子冷了下来，“但这也不能说明他就是个坏事做尽的恶魔。不过老实说，我对我父亲在二战期间的活动一点也不了解，这种事情他从来不会跟我们讲。”
加百列想起了埃米尔·雅各比在里昂跟他说过的话：罗尔夫经常去纳粹德国，有传言说罗尔夫跟纳粹统治集团的重要成员来往密切。他在想，罗尔夫是否真的在他女儿面前隐瞒了这些事情？为此，加百列决定再试探一下她——但是要拿捏好分寸。
“但是你也怀疑过你父亲吧，安娜？要是你对他的过去没有一点怀疑，你也不会把我带去苏黎世了。”
“我只知道一件事，加百列：我母亲亲手给自己挖了个坑，跳进去，射杀了自己。一个人的内心该是有多深的怨念和仇恨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她这么做绝不是没理由的。”
“他那时候快要死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她猛地抬起头来，好像被一个尖锐的话题刺痛了一样：“你说的是我父亲？”
加百列点点头。
“事实上，没错，他那时候已经一只脚踏进坟墓了。”
当他们风卷残云地扫光所有食物后，加百列将最后一点酒倒进杯里，向安娜询问那批藏画的出处。
“那些文件锁在我爸书房的抽屉里了。”
“我就怕你会这么说。”
“你找那些文件做什么？”
“我想知道每一幅画是经过哪些人的手买来的。只要查清藏画的历史，我们或许就可以找到杀害你父亲的凶手和杀人动机。”
“也有可能什么也找不到。你记住，这些画都是我父亲通过合法途径买来的。不管你可能在它们的来路当中发现什么样的猫腻，它们都是他的合法财产。”
“我还是想看一看那些文件。”
“那我带你去找。”
“不行，你留在这里，我去把它们拿回来。你现在还不能去苏黎世。”
“为什么？”
“那里太危险。说到这里，我还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说清楚。”
“什么事？”
“你在威尼斯的演奏会。”
“我可不会取消它。”
“你现在在公众场合演出不安全。”
“没办法，要是取消这次演奏会，我的事业就彻底完了。”
“从最近发生的事情看，杀你父亲的凶手显然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我们找到真相。他们可能会对你下手。”
“那你不让他们得逞不就行了。不管怎样，我下周一定要去开那个演奏会。”
铅灰色的云团从海上渐渐逼近，寒风渐起，肆虐于断壁残垣之间。安娜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她环抱着胳膊，抬头凝望着渐渐逼近的云团。加百列收拾好残羹冷炙，和安娜气定神闲地往山下走，身边跟着两个沉默的保镖。天色渐暗，等他们走到松树掩映的林荫道上时，天上已经下起了倾盆大雨。“太迟了，”安娜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大声说道，“我们被困在路上了。”她拉着他的胳膊，把他带进一棵参天巨松的树荫下，“不能让你手上的绷带淋湿了。”她的声音中饱含关切。她从帆布包的口袋里拿出一件皱巴巴的尼龙御风外套，把它高高举过头顶。他们就像一对难民，在风雨飘摇的树下挤在一起躲了二十分钟的雨。拉米派来的两个保镖就像门神一样分侍左右。避雨的时候，安娜把别墅的安全密码和她父亲放文件的地方告诉了加百列。雨停后，安娜用御风外套把加百列的手包好，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沿着湿漉漉的山道朝别墅走去。走到门口，加百列把安娜托付给拉米后，自己回到了车里。当他开车驶离别墅时，他回过头去看了安娜一眼，发现她正追着拉米跑过车道，嘴里喊着：“砰，砰，拉米，你死了！”

第二部 23
里斯本
莫茨金喜欢里斯本的生活，他曾经在伦敦、巴黎、布鲁塞尔等地辗转任职，后来又在开罗度过了煎熬的一年，他在那里冒充渥太华一家新闻媒体的驻外记者。这段时间里斯本风平浪静，莫茨金倒也乐在其中。他时不时就要做点监视和联络工作，工作强度刚刚好，不至于让他突然崩溃，平时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看书、集邮。一到中午，他就会去阿尔法玛和女友一起午休，每次一睡就是很长时间。
这天，他刚从女友的住处回来，办公桌上的电话就轻轻地响了。莫茨金拿起听筒，警惕地放到耳边。通常这个时候打电话来的都是阿里·沙姆龙，只要是他，那就准没好事。不过所幸对方不是沙姆龙——只是把守楼下大厅的保安而已。楼下似乎来了个访客，这个访客知道莫茨金的名字。
莫茨金挂掉电话，从他的电脑里调出大厅的监控画面。每天这里都会迎来形形色色的访客，通常看一眼监控录像就能决定应该把他们请进来还是打发走。
当莫茨金看到监控画面里的那个人时，他不禁喃喃自语道：“我不是在做梦吧？”那可是个传奇人物，他的大驾光临怎不令人备感激动。莫茨金前不久还听人说起过，此人正在英国的一间小别墅里孜孜不倦地忙活着他的画。“我不是在做梦吧，”莫茨金一边咚咚地跑下楼，一边嘀咕道，“那真的是你吗？”
在通信机房，莫茨金通过安全专线帮加百列接通了沙姆龙办公室的电话，然后走出去，关上隔音门，透过窗玻璃看着加百列通话。虽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看表情也知道这不是什么愉快的谈话。不过话说回来，机构里几乎所有人都免不了要时不时跟沙姆龙这老家伙干上一仗，而沙姆龙和伟大的加百列·艾隆之间的斗智斗勇更是成了机构里众口相传的事迹。十分钟后，加百列狠狠地挂掉了电话，面色铁青地走出了机房。
“老家伙会在三十分钟之内发一份报告过来，我需要几样东西。”
莫茨金把加百列带上楼，让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给他订了几张机票，安排了一辆车，又从零钱柜里拿了两千美元给他。
等他们回到通信机房时，加密传真机里已经开始吐出报告了。这份报告是由机构的研究科制作的，情报的来源是英法两国情报机构根据长期协定共同享有的资料。
这份资料讲的是克里斯托弗·凯勒的生平。加百列从文件盘里抓起这份资料，坐到桌边读了起来。
克里斯托弗·凯勒出生于一个伦敦医生家庭，是家里的独生子，其父母是“整形一条街”哈利街的成功医师。克里斯托弗·凯勒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明确表示，他不会走父母的老路。他特别喜欢历史，尤其是军事史，从小就立志当一名军人。然而父母不让他参军，他也遵从了他们的意愿——至少遵从了一段时间。后来他考入剑桥大学攻读历史和东方语言，在校期间成绩优异。但到了第二年，他越来越不安分，终于在一天晚上从校园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几天后，他出现在他父亲在肯辛顿的家里，剃着寸头，穿着草绿色军服——凯勒已经加入了英国陆军。
经过一番基本训练，他加入了步兵团。入伍后，他很快显露出非凡的才智、高超的格斗技巧和孤胆英雄的性格，在同僚中出类拔萃。不久后，英国特种空勤团的征兵官找上门来，他看过飢勒的资料，也找他的长官谈过。凯勒受邀来到赫尔福德，在军团总部接受初步训练。他在训练中的表现着实惊人。教他徒手格斗的军官们纷纷表示，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样卓有天赋的“杀人机器”。军团总部还有个臭名昭著的训练设施——“杀人屋”，专门训练新兵掌握近战格斗、解救人质和反恐清场技巧。凯勒在“杀人屋”的考核中一举夺得了有史以来的最高分。在训练的最后一天，他背着一个五十五磅重的帆布背包，扛着一把十磅重的突击步枪在狂风肆虐的布雷肯比肯斯荒原上徒步行进了四十英里——这项耐力训练总是能把人累得虚脱。凯勒完成这项任务的时间比其他人整整提前了三十分钟。就这样，凯勒顺利成为了军团的成员，他被分配到军刀中队，专门负责沙漠地区的机动作战。
后来，他的事业突然出现了一个重大转折。又一位贵人找上门来，这次来的是军事情报机构的军官。他在寻找一个天赋异禀的士兵去爱尔兰刺探敌情、执行特殊任务。他说他非常欣赏凯勒的语言能力和随机应变的反应力。凯勒对这个任务感兴趣吗？答案不言自明。当天晚上，他就卷好铺盖离开了赫尔福德，来到苏格兰高地的一处秘密基地。训练期间，凯勒表现出惊人的天赋。多年来，英国安全情报人员一直对北爱尔兰五花八门的口音头疼不已。在阿尔斯特，一个人只要张嘴说话，别人马上就能判断出他是敌是友。在西贝尔法斯特，天主教徒的口音跟新教徒的口音大相径庭；上福尔斯路的居民跟下福尔斯路的居民也不是一个口音。一个人在咬词吐字上稍有不慎，很可能就会招来杀身之祸。凯勒渐渐学会了这些五花八门的口音，他不仅能把当地人的语音语调模仿得惟妙惟肖，甚至还可以在须臾之间转变口音——前一秒他还是来自亚尔马郡的天主教徒，下一秒马上就变成了来自贝尔法斯特尚基尔路的新教徒，再下一秒又变成了来自巴利莫非住宅区的天主教徒。他在贝尔法斯特待了一年多的时间，主要负责追踪爱尔兰共和军成员，从周边居民的闲言碎语中收集有价值的情报。工作期间他单打独斗，几乎不受情报机关的上司监管。
一天晚上，凯勒在北爱尔兰的情报活动戛然而止。当时他在西贝尔法斯特遭人劫持，被押送到亚尔马郡一座偏僻的农舍里。在那里，他被指控为英国间谍。凯勒知道自己处境艰险，他决定放手一搏。当他活着走出农舍时，身后留下了四具临时派爱尔兰共和军恐怖分子的尸体，要知道这些恐怖分子个个都不是好惹的，其中两人几乎已被碎尸。凯勒回到赫尔福德休息了很长一段时间。每天，他在布雷肯比肯斯对自己进行惩罚性的耐力训练，同时给新兵传授无声杀人术。不过军团的司令官和心理学家都很清楚，贝尔法斯特之行已经改变了凯勒。
1990年8月，萨达姆·侯赛因入侵科威特。五个月后，凯勒的部队开进了伊拉克西部的茫茫沙漠，他们的任务是搜寻、摧毁分散在沙漠中的飞毛腿导弹发射架。这些发射架的存在使恐怖的阴云久久笼罩在特拉维夫上空。1991年1月28日晚，凯勒及其团队在沙漠中定位了一台发射架，这台发射架位于巴格达西北方向一百英里处。他把坐标传给了远在沙特阿拉伯的司令官。九十分钟后，联军的战斗轰炸机低空掠过沙漠，但它们并没有轰炸飞毛腿导弹发射架，而是错误地向特种空勤团的友军发起了猛烈的进攻。事后，英国官员认为凯勒的部队已经全军覆没，尽管他们并没有在战场上找到足够的尸骸证明这一点。
接下来的事情就只是猜测了，不过这些事情也是在谍报的基础上推导而来。伊拉克沙漠惨案发生后几个月，有情报显示，欧洲出现了一位职业水准极高的新杀手。警方线人频频提到一个叫“英国男子”的人，谁也说不清楚这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目前，这位神秘的杀手至少是二十多起悬案的嫌疑犯。英国情报机关怀疑克里斯托弗·凯勒和所谓的“英国男子”是同一个人。
资料的文字部分到此已经完结，后面附了两张照片。第一张是加百列在巴黎拍的那张相，上面是他在画廊门口见到的那个人；第二张照片上有一群人，其中有个人的脸上被画了个圈。加百列花了很长时间对比这两张照片，对比完之后，他抓起听筒，给远在特拉维夫的沙姆龙打了个电话。“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加百列说。他本以为沙姆龙会大吃一惊，结果老家伙只是平静地叫他守在传真机旁边，随即挂了电话。
1988年，加百列·艾隆实施了以色列情报机关有史以来最有名的一次行动：暗杀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第二号领导人阿布·吉哈德。他在突尼斯对这个巴勒斯坦人的寓所开展了漫长而危险的监视行动，还在内盖夫沙漠盖了一栋与吉哈德在突尼斯的寓所一模一样的模型屋，在里面训练了一队专门执行这次任务的职业杀手。在四月的一个温暖的夜晚，加百列带领一支侦查突击队闯进了阿布·吉哈德的寓所，开枪射死了吉哈德。当时死者的妻女就在旁边。事到如今，加百列对这对母女漆黑的眼里流露出来的刻骨铭心的仇恨依然记忆犹新。
十八个月后，英国情报机关和空军特勤团为了更好地打击爱尔兰共和军恐怖分子，专门派出一队军官来到特拉维夫学习以色列人的情报经验。阿里·沙姆龙把加百列叫了过去，硬是让他在午餐会上，就突尼斯的暗杀行动发表了一场演说。当时在场的人当中有一位是空军特勤团的中尉。
传真机里吐出了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是在午餐会结束后拍摄的，目的是为了纪念两国情报战士之间的通力合作。加百列向来不喜欢照相，他戴着墨镜和太阳帽掩藏自己的身份，旁边那名男子则直视着镜头。加百列仔细观察着他的面容——没错，他正是克里斯托弗·凯勒。

第二部 24
慕尼黑-苏黎世
加百列到慕尼黑时，摩萨德的“递送专员”已经在机场门口恭候多时。“递送专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头发呈焦糖色，手里举着块牌子，上面写着“克莱默先生——海勒公司”。加百列跟着他穿过航站楼和雪片纷飞的停车场，上了一辆深蓝色的奔驰轿车。
“储物箱里有一把伯莱塔手枪，后座上放了一些打包好的胸脯肉。”
“你们专员真是把什么事情都考虑得很周到。”
“我们活着就是为了效犬马之劳，”说着，他把车钥匙递给了加百列，“一路顺风。”
加百列坐上驾驶座，发动了引擎。十分钟后，他的车已经风驰电掣地行驶在通往苏黎世的E54高速公路上。
瑞士人的性格孤立又排外，他们对外国人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一旦发觉有什么不对劲，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都会报警。事实上，瑞士人的戒心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以至于在该国运作的外国情报机构都将他们视为瑞士的第二个安全局。加百列对此再清楚不过，当他停好车，信步走向奥古斯都·罗尔夫的别墅时，举手投足之间尽可能表现出轻车熟路的样子。
他想起了几年前机构开展的一次行动。一队特工被派到瑞士，在伯尔尼市郊的一个小城镇潜入某阿拉伯恐怖分子嫌疑人的公寓里安装窃听器。—位老太太看到这伙人守在阿拉伯人的公寓外，遂打电话报警，说社区里来了一伙可疑人物。几分钟后，这伙人被警方拘留。全世界的媒体都报道了这场惨败。
加百列爬上罗森岗路的斜坡，罗尔夫别墅熟悉的侧影连同两侧的塔楼和气派的门廊展现在他的眼前。一辆车呼啸而过，在刚刚形成的雪地上留下了两行漆黑的车辙。
他在门边的键盘上输入了无钥匙进入系统的密码，只听“嗡”的一声响，门锁的插销弹了回去。他推开门，拾级而上。两分钟后，他进了别墅前门，在昏暗的门厅里缓缓前行，一手拿着小型手电筒，另一手拿着伯莱塔手枪。
二楼的走廊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借着照射范围只有铅笔大小的电筒光，加百列摸索着向前行。书房应该在他的左侧。安娜说过，二楼走廊正对着街道的第一扇门就是书房门。加百列扭了扭门把手，里面上了锁——不过也对，不上锁就怪了。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对小型金属工具。真是活见鬼，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怎么还是能想起来？已经过去几百年了吧，那时候他还是贝扎雷艺术设计学院的新生，沙姆龙整天站在他的身后大吼大叫：“你只有十五秒钟的时间，十五秒，加百列！打不开那扇门，你的队友就死定了！”
他跪下身来，咬住电筒，将金属工具插进锁孔。不一会儿，在加百列的攻势之下，老旧的门锁终于败下阵来。加百列站起身，走进书房，关上了身后的门。
房间里有烟熏味、狗臭味，还有一阵淡淡的香烟味。加百列举起手电筒，照了照四周。
由于手电筒的照射范围所限，他一次只能看清几平方英尺的室内空间。休息区里摆着几张十八世纪的古董椅子。弗兰德斯文艺复兴风格的橡木写字台看起来古色古香。锃亮的木地板上立着一座书架，书架的顶端与发霉的天花板齐平。
那不是奥古斯都·罗尔夫的书桌吗？
奇怪的是，它看起来并不像是商界大亨的书桌，反倒是乱糟糟的透着股迂腐的学究气。书桌上摆着一沓文件、一本褪色的真皮记事簿、一个塞满了回形针的茶杯和一堆古书。当加百列用食指翻开第一本书的封面时，古卷的气息和积尘扑面而来。他用电筒光照了照书的扉页——原来作者是歌德。
当他合上书本时，电筒光恰好照在案头的雕花玻璃烟灰缸上。烟灰缸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烟蒂，它们就像用过的弹夹，被随意丢弃在一堆烟灰里。加百列仔细观察了这些烟蒂，发现其中大多数是金边臣牌香烟，但有三支是丝鞭牌香烟。估计罗尔夫老头抽的是金边臣，那抽丝鞭的人是谁？安娜吗？不对，安娜中意的牌子是吉坦。
他把心思收回，开始寻找此行要找的文件。安娜说过，这类文件一般存放在书桌右手边最下层的抽屉里，文件夹上贴着“私人信件”的标签。那层抽屉和罗尔夫书房一样，是锁着的。只不过这一次，加百列准备了钥匙。他拉开抽屉，开始翻找奥古斯都·罗尔夫的私人信件。他找到一个文件夹，上面贴着“马克西利安”的标签。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文件夹，犹豫了一番，掂量着自己有没有权利翻阅这样的文件。这感觉就像在偷窥别人的隐私，好比晚上出门散步时，透过亮着灯的窗口窥伺一对夫妇吵架，或者看着一位老人孤零零地坐在电视机前。但这份文件会披露什么重要的线索吗？死去的老头究竟保存了哪些关于他儿子的资料呢？加百列能从中了解哪些关于奥古斯都·罗尔夫的信息呢？
他抽出这个文件夹，把它架在打开的抽屉上，翻开了封面。文件夹里夹着马克西利安的照片、欧洲报刊运动版的剪报、车队队友的悼词还有当地报刊关于阿尔卑斯山自行车赛事故的长篇报道。“他是好样的，有这样的儿子，我很自豪，”奥古斯都·罗尔夫，一个声名显赫的苏黎世银行家通过律师发表了这样的声明，“任何语言都难以表达我对他的思念之情。”所有资料都精心保存着，纸张依然挺括，上面细心地标注了日期和标签。由此可见，奥古斯都·罗尔夫虽然可能对儿子选择的职业并不认同，但他至少是以儿子为荣的。
加百列合上文件夹，把它放回原处，继续寻找那本贴有“私人信件”标签的文件夹。突然，又有一份文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标签上写着“安娜”。他又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把它抽了出来。文件夹里夹着安娜小时候练琴的照片、演奏会和音乐会的请柬，还有一些关于她的演出和唱片的剪报和乐评。他把更多注意力放在了照片上。从这些照片中可以看出，安娜在母亲自杀后变得与之前判若两人，脸上的神态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加百列合上文件夹，把它塞回了抽屉。该办正事了，他继续往下翻找，终于找到了贴有“私人信件”标签的文件夹。他把它抽出来，放到罗尔夫的书桌上，打开了封面。里面有一堆信件，有的是手写的，有的是用专门的信纸打印出来的。信件的语言五花八门，有德语、法语、意大利语、英语——这就是瑞士，一个使用多民族语言的国家。加百列快速翻阅着信件，直到最后一封。他又从头翻找了一遍，这一次速度稍微放慢了一些。结果还是一样。
藏画的历史资料不在这里。
加百列用电筒光照了照四周，他想起了自己以前接受过的一项训练。教练把他带到一个装潢像是酒店套房的房间，给了他一份文件，让他在一分钟的时间内找出五个适合藏匿文件的地方。假如当初训练的场地是在罗尔夫的书房而不是一个假造出来的酒店客房，他就可以找出上百个理想的藏匿点。比如他可以把文件放在空心地板里，夹在大书中，埋在地毯或地板下，塞进家具里或者锁在入墙式保险柜中。单单是书房就有这么多隐蔽处，偌大的别墅何愁藏不下一份小小的文件？要知道，罗尔夫可是一个为了收纳秘密藏画专门建造了一座地窖的人。要是他想藏匿什么东西，加百列能找到的几率就微乎其微了。
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来到这个地方却要空手而归，加百列不禁懊恼不已。文件不在这里只可能有两个原因，要么被罗尔夫或者维尔纳·米勒这样的人拿走了，要么就是罗尔夫放错了地方。放错地方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罗尔夫老了，人一老就容易犯糊涂，记忆力会衰退，眼睛也会不好使，文件夹上的标签可能就没那么容易看清楚。
加百列决定把整张桌子彻底搜查一遍。
存放文件的抽屉一共有四个，一边两个。加百列先打开左边上层的抽屉，然后不断重复着枯燥乏味的活儿，拿出一个文件夹，仔细查看里面的文件，把它放回原处，接着翻阅下一个文件夹。
加百列足足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才把四个抽屉都翻找了一遍。
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他打开桌子中间的那层抽屉，抽屉里放了几支钢笔、几支铅笔、几张便条纸、一瓶胶水、一个起钉器和一台迷你磁带录音机。加百列拿起录音机，用手电筒照了照，发现里面没有磁带。他又仔细翻了翻抽屉，也没找到磁带，真见鬼。
他关上抽屉，在罗尔夫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盯着眼前的书桌。中间那层抽屉……总有什么地方让人感觉不对劲。他拉开抽屉，看了看里面，又把它合上。然后又把它拉开、合上，拉开、合上……
抽屉本身有四英寸深，但容纳物品的空间却浅得多，粗略估算一下顶多两英寸。加百列试图将整个抽屉拉出来，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又使劲拉了拉，还是一样。
他看了看表，发现自己已经在别墅里待了四十五分钟。此地不宜久留，眼下他面临着两种选择，要么马上离开，要么相信直觉。
他站起来，双手抓住抽屉，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拉。卡着的东西终于松开了，抽屉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洒了出来。
加百列拿起已经倒空的抽屉，把它翻了个个。这个抽屉材质结实，做工精致，却异乎寻常的沉重。他仔细看了看抽屉底部，发现它很厚——目测厚度有一英寸。
离开，还是相信直觉？
从目前的情况看，要想速战速决估计是不可能了。加百列把抽屉斜靠着桌子放下来，调整好角度，然后抬起脚，使劲跺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抽屉的木头终于开始碎裂。
抽屉的底部并非只有一块木头，而是由两块厚度相同的木头叠在一起，中间夹着一个方形的大信封。由于年代久远，信封的纸质已经发黄，封盖用磨损的细绳扎了起来。里面装的是藏画的历史资料吗？如果是这样，未免有点小题大做。加百列把踢碎的木头分开，取出了里面的信封。当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细绳，揭开封盖时，指间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他从信封里拿出一堆年代久远的薄纸，将它们摊在桌上，仔细地分门别类，生怕自己不小心把脆弱的薄纸弄碎。纸上写着“丹麦克朗……比塞塔……埃斯库多……英镑”这类字眼。这些文件是战时货币交易和银行转账的副本。他看了看日期，第一笔转账是在1942年2月，转账金额为数千瑞士法郎，转入行是瑞士联合银行。最后一笔转账是在1944年6月，转入行是里斯本银行。
他把这些薄纸放到一边，信封里还有一张纯白色的纸，上面没有信头，左边罗列了一些名字，都是德语姓名，右边对应着一串十二位数字。加百列草草浏览了几行：
卡尔·迈耶 551829651318
曼弗雷德·柯尼希 948628468948
约瑟夫·弗里奇 268349874625
他把那堆薄纸整理好，揭开信封的封盖，正准备把所有的纸都塞回去，却突然感觉到里面还有什么东西堵在底角。他把手伸进信封，取出了那样东西。
那是两张照片。
他看了看第一张照片一一罗尔夫坐在餐馆里，那时候的他年轻、帅气、富有。从桌上的情况看，这桌人已经喝了不少酒。坐在罗尔夫旁边的是一个皮糙肉厚、一脸颓废的男子，穿着便服，脸上有战斗留下的伤疤。加百列认不出这个人。他拿起第二张照片。这是在一座山间别墅的阳台上拍摄的，罗尔夫站在栏杆前，欣赏着壮丽的山景。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这两个人加百列都能认出来。
一个是海因里希·希姆莱[1]，另一个是阿道夫·希特勒。
加百列把照片和文件都塞回信封。这个信封的规格相当于法律公文纸，它太大了，根本塞不进口袋里。于是他把它插进裤兜，再拉上皮夹克的拉链将它盖住。他看了看书桌，抽屉已经被踩成碎片，没法收拾了。他把这些碎片用脚踢到椅子下藏了起来。那把伯莱塔手枪还在罗尔夫的真皮记事簿上。他把它放进口袋里，准备离开。
借着笔形电筒微弱的灯光，他开始寻找回去的路。他再度经历了一次移步换景的旅程，只不过这次的顺序与进屋时完全相反。电筒光每移动一下，就会出现新的东西，橡木写字台、十八世纪的古董扶手椅、真皮软垫椅子……
以及站在门口的一名男子，正用枪指着加百列的心脏。
[1]海因里希·希姆莱（Hernrich Himmler）：德意志第三帝国政客，行政官吏，盖世太保总管，二战后期超越戈林成为第三帝国第二号实权人物。

第二部 25
苏黎世
加百列把手电筒扔到房间另一端，拔出伯莱塔手枪，迅速扑倒在地。门口的男子开枪了。手枪已经消音，但枪口的火光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见。子弹从加百列的头上飞过，击穿了书桌后面的窗玻璃。还没等男子再次扣动扳机，加百列已直起身来，单膝着地，朝枪口火光的方向连开了几枪。子弹命中了目标——加百列对此十分清楚，因为他听到了子弹撕裂组织和骨头的声音。他站起来，一边向前冲，一边开火。这样的战术他已经训练过无数次，也实践了无数次。当他跑到已经倒地的男子身边时，他蹲下身去，把枪管伸进男子的耳朵里，补上了最后一枪。
尸体抖了一下，便再也不动了。
加百列跪下来，搜查着死者的口袋。里面没有钱包，没有钥匙，也没有钱。一把格洛克九毫米口径手枪静静地躺在尸体几英尺外的地板上。加百列把它放进口袋里，走出了书房。
别墅中央的楼梯井旁边有间凹室，那里有几扇窗正对着大街。加百列从窗口往下望，看见两个人正沿着前门的阶梯噔噔地往上走。他立马跑过走廊，跑到正对着后花园的窗口。后花园里还有个人，手里拿着枪，双脚叉开，正用对讲机讲话。
加百列一边走下螺旋梯，一边给手枪换弹夹。他重走了安娜那天带他去秘密地窖所走的那条老路，穿过气派的餐厅，穿过厨房，走下后门台阶，穿过酒窖，进入园艺室。
加百列来到一扇带亮窗的门前，门外是后花园。他将门打开一条窄缝向外窥伺。那个拿着对讲机和手枪的人正在白雪皑皑的露台上走来走去。另一队追踪者已经进了别墅前门——加百列听到楼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他走出门外，快步穿过花园，径直朝那个拿枪的人走去。他语速极快地用德语说道：“喂，说你呢！看到那个杀千刀的去哪了吗？”那人看着他，一副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加百列继续往前走：“你怎么搞的，伙计？你是聋了还是怎么的？说话呀！”
当那个人把对讲机拿到嘴边时，加百列立马扬起手臂猛烈开火。他连开了五枪，最后一枪在三英尺外命中对方的胸口。
加百列抬头看了看别墅，只见紧闭的窗帘上透出忽闪的电筒光。接着，窗帘被拉开了，一个人出现在窗口，他看到后花园的景象，大叫了一声，气急败坏地捶打着窗玻璃。
加百列转身冲过花园，一直跑到围墙边。目测围墙有七英尺高，上面有一排铸铁墙头钉。加百列向后看了看，已经有两个人从房子里出来了。其中一人跪在尸体旁，另一人拿着强光手电筒在花园里四处扫视。
加百列纵身一跃，抓住了金属墙头钉。这时电筒光突然照到他身上，有人在用德语大吼大叫。他奋力将自己往上提，两只脚蹬着围墙。一发子弹打中了墙壁的灰泥，紧接着又来了一发。加百列感觉到手上的缝合线正在开裂。他将一只脚跨过墙顶，试图翻到墙的另一边去，结果上衣被墙头钉卡住了。他死死地卡在那里，脑袋暴露在外，眼睛被电筒光晃得看不见东西。他使劲扭动着身体，终于把衣服扯了出来，整个人掉进围墙另一边的花园里。信封从裤兜里滑了出来，掉进了雪里。加百列把它挖出来，塞回裤兜，拔腿就跑。
突然亮起的一盏盏卤钨灯使黑夜变成了白昼，警报声开始轰鸣。加百列沿着别墅一直跑到另一堵围墙前，过了这堵墙，外面就是街道了。他很快翻身上去，跳到了墙的另一边。
落地后，他发现自己处在一条狭窄的街道中。附近的别墅依次亮起灯来——瑞士人真是出了名的警觉。当他沿着街道向前飞奔时，阿里·沙姆龙的第十一条戒律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你不能被抓！
加百列来到克海山街，也就是先前停车的那条大街。他一路跑下平缓的斜坡，看到自己的车子后，赶紧刹住脚步，一头撞进人行道里。有两个男的正拿着手电筒往车里照。
当他挣扎着站起身来时，那两个男的立刻将电筒光对准了他。他赶紧掉头就走，直奔来时的斜坡。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避免被抓！
他把缴来的那支格洛克手枪拿在手里，一刻不停地往前奔跑。他的体力已经不支，冰冷的空气在肺部翻腾，嘴里感觉到铁锈和鲜血的腥味。跑了几步，他看见一束车灯从坡顶打了下来。一辆体积庞大的奥迪轿车赫然立于坡顶，车轮碾过初降的新雪。
加百列看了看身后，那两个男的正徒步追赶上来，四下里没有小巷，也没有岔道——他被困住了。必要的时候，你可以杀害无辜！
奥迪车正迎着他疾驰而来。他停下脚步，将格洛克手枪平举起来。当车子一甩尾，猛地停在几英尺开外的地方时，他把枪口对准了驾驶座上的那个身影。还没等他开枪，车子的后门就打开了。
“上来，加百列！”安娜·罗尔夫叫道，“快！”
安娜开起车来跟拉琴一样生猛——她一手抓着方向盘，另一手握着手排挡，势不可挡地冲下苏黎世山，飞渡利马特河，掠过市中心寂静的街道。加百列回过头去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现在可以悠着点了。”
安娜放松了油门踏板。
“你从哪学来的这套车技？”
“再怎么说我也是个苏黎世的富家女，平常不练琴的时候，就会开走我爸的一辆私家车到苏黎世湖边疯狂地飙车。到二十一岁的时候，我已经报废了他三台车了。”
“可喜可贺。”
“你那张苦瓜脸实在是看不得，加百列。我的烟放在置物箱里，你行行好，点上一根吧。”
加百列打开置物箱，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吉坦烟，用仪表板上的点烟器将它点着，然后深吸了一口。结果他被烟呛着了，咳得快要窒息了。
安娜揶揄道：“瞧瞧你这个以色列人竟然不会抽烟，真是稀奇。”
“你跑到这里来干吗？”
“你要跟我说的就这些？我要是不过来，你就要被抓走了。”
“不会的，你要是不来，我就没命了。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你到底跑来做什么。拉米同意你离开别墅了吗？”
“我怀疑他可能刚刚才发现我不见了。”
“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我上楼去练琴，然后在机子里放了卷磁带，里面有首特别长的曲子。接下来的事情你应该都能猜到了。”
“那你走的时候是怎么掩人耳目的？”
“卡洛斯跟拉米说要进村赶集。我当时就躲在车后座，盖着毯子。”
“估计这会儿我那十几个同事正火急火燎地到处找你。这真是件蠢事。你是怎么来苏黎世的？”
“当然是飞过来的啦。”
“直接从里斯本过来的？”
“嗯。”
“你到这里多久了？”
“大概两小时了吧。”
“你进了你父亲的别墅吗？”
她摇了摇头：“我到的时候，看见两个男的守在一辆车旁边。一开始我以为他们是私人保镖，转念一想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觉得坐在车里等不安全，就开车在附近转悠，希望能在你进别墅之前把你截住。不过我们没碰上。然后我就听到了警报的声音。”
“你有没有告诉别人要来苏黎世？”
“没有。”
“你确定？”
“当然啦，怎么了？”
“这就能说明很多问题。这说明你父亲的别墅正处在严密监控之下，说明他们知道我们会回来，说明他们跟踪我去了罗马，他们自那时起就一直在跟踪我。”
“你在我父亲的别墅里碰到了什么事情？”
听完加百列的故事，安娜说道：“你总该拿到那批藏画的历史资料了吧？”
“它们不见了。”
“这不可能。”
“肯定是有人事先拿走了。”
“那你有没有找到其他东西？”
“难道要告诉你，我找到一张你父亲和阿道夫·希特勒、海因里希·希姆莱在贝希特斯加登国家公园的山间别墅观赏壮丽山景的合影？”加百列心想。
“没有，”加百列说，“我什么也没找到。”
“你确定？你没有利用这次机会好好搜查我父亲的私人文件？”
加百列没有理会这个问题，而是直接问她：“你父亲抽烟吗？”
“他抽不抽烟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就好了。你父亲抽烟吗？”
“是的，我父亲抽烟！”
“什么牌子的烟？”
“金边臣。”
“他抽丝鞭吗？”
“他对品牌都很专一的。”
“你家里还有其他人抽丝鞭牌香烟的吗？”
“就我所知没有了，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最近有人在你父亲的书房里抽这个牌子的香烟。”
到了湖边，安娜把车子停在路边：“我们现在去哪儿？”
“你得回葡萄牙。”
“不，我不要一个人回去。我们一起去，要不就哪儿也别去。”她挂好挡，继续问道，“我们现在去哪儿？”

第二部 26
里昂
如果家里安装了声控录音系统，有些人可能会拘谨不安，但埃米尔·雅各比教授不会。他的生活就是工作，除此之外几乎没什么时间做其他的事情，所以就算一天的生活被录音，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教授的公寓总是有源源不断的访客，这些人要么对过去存有不美好的回忆，要么想来分享他们听到的有关二战的故事。就在上周，一位老妇人告诉他，在1944年，有一辆火车停在了她的村子外。那时她还小，正和一群朋友在铁轨旁的草地上玩耍，突然听见货车厢里传来呻吟声和刮擦声。她们凑上去一探究竟，只见车厢里挤满了人。他们表情痛苦，面容憔悴，不断地乞食乞水。长大后她才意识到这些人是犹太人——而她的国家曾经允许纳粹分子利用境内的铁路，将一车车的人运送到东部的死亡集中营。
如果雅各比在老太太讲述的时候做笔记，他可能无法将她的故事完整地记录下来。如果他在她面前放一台录音机，老太太可能会变得不自在。就雅各比的经验看，要是现场有录音机或者摄像机，年纪大的人通常会变得比较拘谨。因此他从来不把这些东西摆在台面上，他跟客人们从来都像朋友一样坐在一片狼藉的屋子里，气氛非常轻松。老太太讲故事时不会被笔记本或者摆在台面上的录音机分散注意力。雅各比的秘密设备已经把她说的每一句话记录下来了。
此时此刻，教授正在听一卷录音带。跟往常一样，他把音量放得很大。他发现这样能盖住街上和隔壁传来的噪音，因此有助于集中注意力。这卷录音带正播放的不是老太太的声音，而是一个男人的。那个男人就是昨天下午来访的加百列·艾隆。他讲的故事令人称奇，这是一个关于奥古斯都·罗尔夫及其失窃藏画的故事。雅各比跟那个以色列人说好了，他不会把这次谈话泄露给任何人。但是等这个故事浮出水面——雅各比知道这―天终究会到来——他就能随时随地把它写出来。这将进一步搞臭他的死敌——瑞士金融寡头，而国人对他的憎恨也将上升到全新的高度。这让他深感欣慰，冲洗下水道本身就是个肮脏的活儿。
埃米尔·雅各比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录音带中的故事，就像第一次听时那样，全然没有注意到已经有个人溜进了他的公寓。等他注意到时，已经太迟了。雅各比正想大呼救命，就被那人死死地捂住了嘴。他感觉到喉咙底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临死之际，他看到凶手拿起录音机，将它放进口袋里离开了。

第二部 27
维也纳
在维也纳西郊，加百列不得不紧紧抓着方向盘，才能压制住双手的颤抖。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这座城市了，爆炸案发生的那天夜晚对他来说是场永久的噩梦，那是个血与火交织的夜晚，最后以成千上万的谎言收场。他感觉到自己听见了汽笛声，但却不敢肯定这是不是真的，直到后视镜里闪现出救护车的蓝色灯光。他把车停在路边，心脏怦怦地撞击着肋骨。他想起自己跟莉亚待在救护车里，祈祷着她能从烧伤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他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他想起自己坐在儿子支离破碎的尸体旁边，奥地利安全局长就在隔壁房间里冲着阿里·沙姆龙大吼大叫，责怪他把维也纳市中心变成了血腥的战场。
他回到车流中，开车能让他转移注意力，使自己动荡的情绪平稳下来。过了五分钟，在斯蒂芬大教堂区，他在一家纪念品商店门口停了下来。安娜睁开了眼。
“你去哪儿？”
“在这里等着。”
加百列进了商店。过了两分钟，他回到车里，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购物袋。他把购物袋递给安娜。安娜从里面拿出了一副大墨镜和一顶棒球帽，帽盖上写着“维也纳！”。
“干吗给我这些东西？”
“你还记得我们去你父亲别墅的那天晚上在里斯本机场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拜托，那天晚上那么长，你提醒一下我吧。”
“有个女的把你拦了下来，说要签名。”
“这是常有的事。”
“这就是我担心的，把它们戴上吧。”
她戴上墨镜，把头发塞进帽子里，对着手提包里的小镜子照了照，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加百列。
“我看起来怎么样？”
“像一个名人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而戴上了一副大墨镜和一顶滑稽的帽子，”他疲惫地说，“不过目前这样做是必需的。”
他把车开到鹞堡街的伊丽莎白皇后酒店，以施密特的身份登记入住。房间的地板是蜜色的。一进屋，安娜一头倒在床上，墨镜和帽子都没摘。
加百列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久久地盯着自己的脸。他抬起右手，闻了闻指间的火药味，这时镜子里突然出现两个死人的面孔，那是他在罗尔夫别墅里杀掉的两个人。他打开水龙头，用温水冲洗自己的手和脖子。突然，卫生间里飘满了鬼魂——他们肤色惨白，了无生气，脸上和胸口布满了弹孔。他低下头，发现洗手池里尽是血。他用毛巾擦手，却于事无补，血还在那里。接着，眼前开始天旋地转，他一下子跪坐在马桶盖上。
等他回到卧室时，安娜的眼睛依然闭着。
“你还好吧？”她喃喃地说道。
“我出去一下。你待在房间里，哪儿也别去。除了我之外，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你不会去太久吧？”
“不会的。”
“那我不睡觉也要等你回来。”她说着，睡意更深了。
“随你怎么说。”
这时候，安娜睡着了。加百列给她盖了条毯子，离开了房间。
在楼下大厅里，加百列告诉殷勤的维也纳前台服务员，说施密特夫人在休息，希望不要有任何人进去打扰。服务员使劲点了点头，好像他会誓死保护施密特太太不受打扰似的。加百列拿出几先令放在柜台上，然后离开了酒店。
他走进斯蒂芬广场，一边走，一边不时瞥一眼身后，看看有没有人在跟踪。他把沿途见到的各种各样的面孔都记了下来，然后走进大教堂，顺着游客的人潮穿过中殿，来到侧祭坛前。他抬头看着祭坛画，那是圣斯蒂芬殉教图，是加百列在莉亚的车子爆炸前夕修复好的画作。这幅画好端端地挂在上面，他几乎看不出自己改动的痕迹。
加百列回过头，扫视了一下站在身后的人，没有一个人是他以前见过的，但他们身上有样东西触动了他。他们每个人都被祭坛画的美震撼了，看来他在维也纳期间也不是没有做过好事。他又看了一眼祭坛画，转身离开大教堂，向犹太区走去。
阿道夫·希特勒在很大程度上实现了将维也纳的犹太人赶尽杀绝的野蛮梦想。战前有二十多万犹太人居住在维也纳，其中大多数人聚居在犹太广场一带。现在这里只剩下几千名犹太人，大多数都是从东部移民过来的。原来的犹太区已经变成了时装店、饭店和夜总会扎根的地方。维也纳人把这片区域称为百慕大三角区。
加百列穿过星辰巷关门歇业的酒吧，拐进一条蜿蜒曲折的人行道。道路尽头有一座石阶，石阶尽头有一扇镶满饰钉的门，门边有块小铜匾，上面写着“战争索赔与调查——只接受预约”。加百列按响了门铃。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请帮我找一下拉冯先生，我想见他。”
“您预约了吗？”
“没有。”
“拉冯先生只会见事先预约的客人。”
“我也是事出紧急，不好意思。”
“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告诉他我是加百列·艾隆，他会想起我的。”
加百列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来到一个房间，这里的布局和陈设处处表现出经典的维也纳风情。挑高的天花板给人一种高堂大殿、气派非凡的感觉，窗户高大明净，地板锃亮如新，汗牛充栋的藏书压得书架沉甸甸的。拉冯似乎消失在了书海中，不过他本来就善于隐藏自己。
此时此刻，拉冯站在书架前的梯子顶端，看起来摇摇欲坠。他一边翻阅着卷帙浩繁的书籍，一边喃喃地自言自语。室外的光线透过窗玻璃投射进来，在他身上笼罩了一层绿色的光晕，这个时候加百列才意识到窗玻璃是防弹的。拉冯突然把视线从书堆里移开，他稍稍低下头，从架在鼻梁上的半月形阅读眼镜上方看了加百列一眼。手中香烟的烟灰掉到了书里，但他浑然不觉，直接把书本合上，塞回了书架，看着加百列笑了。
“加百列·艾隆！沙姆龙的复仇天使。我的天哪，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他爬下梯子的动作给人的感觉像是身上留有旧疾。和往常一样，他似乎把所有的衣服都套上了身，里面穿着一件扣子扣到领口的蓝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米黄色翻领毛衣、一件开襟羊毛衫和一件过于宽松的人字纹夹克。他没有好好刮胡子，脚上穿着袜子，但没有穿鞋。
拉冯走上前来，握住加百列的手，亲吻他的脸。距离上次见面有多久了？二十五年了吧，加百列心想。在“天谴行动”的词典里，拉冯是个追踪者。作为训练有素的考古学家，他跟踪了“黑色九月”成员，掌握了他们的生活习惯，策划了杀死他们的方法。他曾经是个出类拔萃的监视员，可以像变色龙一样随心所欲地融入任何环境中。“天谴行动”给所有参与者都造成了很大的身心伤害，但在加百列的记忆中，拉冯受到的伤害最深。由于长期孤军奋战，随时面临着暴露身份的危险，他患上了慢性胃病。这场病让他原本就已瘦成竹竿的身躯又掉了三十磅肉。行动结束后，拉冯在希伯来大学当了助理教授，每周末都会在约旦河西岸进行考古发掘。很快，他听到了其他风声。和加百列一样，他的父母也是犹太人大屠杀的幸存者。如果说近在咫尺的历史当中都有诸多疑点等待发掘，那么一味地搜寻古迹就没什么意思了。他在维也纳定居了下来，将自己强大的才能运用到另一项事业当中——追踪纳粹战犯及其劫掠的财宝。
“你怎么跑到维也纳来了？是出差还是旅游？”
“我来是为了奥古斯都·罗尔夫的事。”
“罗尔夫？那个银行家？”拉冯低了低头，从眼镜上方看了加百列一眼，“加百列，你不会就是那个——”他用右手做了个开枪的手势。
加百列拉开夹克的拉链，从裤兜里拿出他从罗尔夫的书桌抽屉里找到的信封，递给了拉冯。拉冯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揭开封盖上的细绳，好像在处理一件古陶瓷碎片似的。他取出信封里的东西，看了看第一张相片，又看了看第二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然后他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加百列。
“唔，罗尔夫先生真是拍了张很好看的相片呢。你从哪里找到这些相片的？”
“从那老头的书桌里找到的。”
他拿起信封里的那些文件：“这些呢？”
“也是的。”
拉冯又看了看那两张相片：“真是神奇。”
“这两张相片说明了什么？”
“我去取几份文件。我会让秘书给你泡杯咖啡，拿点吃的东西过来。我们可能一时半会儿讲不完。”
两人面对面地坐在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前，中间放着一沓文件。加百列有些好奇：平日里来找拉冯的客户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他们有的已近耄耋之年，突然间发现住在隔壁的正是当年在布痕瓦尔德集中营折磨过自己的人；有的还很年轻，他们的父辈在被押送到死亡集中营前，曾将毕生的积蓄藏在瑞士银行里，现在他们想要回父辈的账号。拉冯把罗尔夫和疤面男在餐厅里的那张合照拿给加百列。
“这个人你能认出来吗？”
“认不出。”
“他的名字叫瓦尔特·施伦堡，是党卫军旅队长。”拉冯把最上面那份文件拿下来，摊开摆在桌面上，“瓦尔特·施伦堡是中央保安局第六处处长。第六处负责收集国外情报，也就是说，施伦堡是纳粹党的国外情报头目。他参与了几起战时最有名的情报行动，包括文洛事件、绑架温莎公爵计划和西塞罗行动。在纽伦堡审判中，他作为党卫军成员被判有罪，但判罚很轻，只获刑六年。”
“只判了六年？为什么？”
“因为在战时最后几个月里，他释放了一些关押在集中营里的犹太人。”
“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把他们卖了。”
“为什么这个纳粹情报头子会和奥古斯都·罗尔夫共进晚餐呢？”
“全世界的情报机构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需要资金来运转。没有钱，就连沙姆龙也无力回天。只不过沙姆龙缺钱的时候，他只需要把手往有钱人的肩膀上一拍，跟他们讲讲自己擒获艾希曼的英勇事迹就行了。施伦堡面临着一个特殊的难题，他的钱出了德国就不能用了，他需要一个中立国的银行家来给他提供硬通货，然后将这笔钱通过皮包公司或其他途径转账给他的特工。施伦堡需要奥古斯都·罗尔夫这样的人。”
拉冯拿起加百列从罗尔夫的书桌里找到的那些文件：“你看看这笔交易，上面显示，在1943年10月23日，支柱企业有限公司往伊万·埃德贝里在瑞典北欧斯安银行的账号里转了一千五百英镑。”
加百列拿起文件看了看，又把它滑到桌子对面。
“瑞士当然是中立国，而且也是战时情报活动的温床，”拉冯说，“施伦堡就算没有在那里建立一个完整的情报网络，也会派一个特工驻扎在那里的。我怀疑这个埃德贝里先生就是这样一位特工，或许他就是当地情报网络的头目和出纳员。”
拉冯将这张汇款单塞回去，又从那沓文件里抽了一份出来。他埋着头，眯缝着眼睛，透过镜片和嘴里吐出的烟雾看着这份文件。
“这里又有一张汇款单，上面显示，支柱企业有限公司往何塞·苏亚雷斯在里斯本银行账号里转了一千英镑，”拉冯放下汇款单，抬头看着加百列，“葡萄牙和瑞士一样，也是中立国。里斯本相当于间谍的游乐场。施伦堡本人就在里斯本一手导演了温莎公爵事件。”
“也就是说罗尔夫是施伦堡的秘密银行家。那罗尔夫和希姆莱、希特勒在贝希特斯加登国家公园的照片又怎么解释呢？”
拉冯又给自己倒了杯咖啡，这杯咖啡充分表达了他对维也纳人饮食习惯的敬意。稀奶油的分量非常精确，糖的分量也恰到好处，刚好可以盖住苦味。加百列想起拉冯曾经有段时间在巴黎的藏身所里靠矿泉水和淡茶为生，因为他的胃实在太差了，根本承受不了别的东西。
“斯大林格勒会战结束后，一切都发生了改变。连纳粹最忠实的追随者都认为大势已去。俄国人正从东边攻过来，西线的战事也不可避免。所有在战争期间大发横财的人都想拼命保住自己的财富，你觉得这个时候他们想到了谁？”
“瑞士的银行家。”
“没错，奥古斯都·罗尔夫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他可以利用战局的风向变化坐收渔利。从这些文件看，罗尔夫似乎是瓦尔特·施伦堡的一个重要代理商。我怀疑纳粹高层对罗尔夫先生非常敬重。”
“因为他是信得过的人，可以替他们保管钱财？”
“不止他们的钱财，还有他们偷来的财宝，总之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可以让他保管。”
“那张单子里列的名字和账号是怎么回事？”
“估计十有八九是他的德国客户。我会把那些名字放到数据库里查查，看有没有跟已知的党卫军和纳粹党成员重合的，不过我怀疑单子里列的可能是假名。”
“银行会不会有这些账号的记录呢？”
拉冯摇了摇头：“通常户主的真实身份只有银行高层才知道。客户越是声名狼藉，知道这个户主的人就越少。如果这些账号的户主是纳粹党，我怀疑整家银行只有罗尔夫一个人知道。”
“既然这么多年了他还保留着这张单子，是不是说明上面的账号还在？”
“有可能，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户主是谁。如果户主设法在战争结束前逃离了德国，那他应该已经把钱财转移走了。但是如果户主被同盟国逮捕了——”
“一一那么他的钱财有可能还在罗尔夫银行的金库里。”
“有这个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拉冯整理好文件和照片，将它们塞回了信封里。完事后，他抬起头看着加百列：“我已经回答了你所有的问题。现在该轮到我问你答了。”
“你想知道什么？”
“其实也就一件事情，”拉冯说着，把信封拿在半空中，“我想知道你把奥古斯都·罗尔夫的秘密文件找出来到底是要干什么？”
拉冯最喜欢听故事了，尤其是跌宕起伏的精彩故事。在报复“黑色九月”期间，他和加百列成了惺惺相惜的难友，他们俩都失眠，拉冯是因为胃痛，加百列则是因为良心不安。那个时候的拉冯面容憔悴，他经常盘腿坐在地上，好奇地询问加百列杀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加百列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因为他需要倾诉。拉冯曾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上帝，只有沙姆龙。沙姆龙掌握着生杀大权，他会派出像你这样的手下开展血腥的复仇行动。”
和那时一样，加百列讲故事的时候，拉冯没有看他，而是盯着自己的手，灵活而细小的手指一直把玩着打火机，直到加百列把话说完。
“你有那批被盗藏画的清单吗？”
“我有，但是我也不确定那张单子的准确性有多高。”
“我在纽约有个朋友，他一生都在追踪纳粹党劫掠的艺术品。每一件藏品无论是被盗、转手、已追回或是仍旧失踪，他那儿都有记录。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了解奥古斯都·罗尔夫的收藏习惯，那肯定就是他了。”
“悄悄行事，伊莱，要神不知鬼不觉。”
“亲爱的，我哪次行动不是这样？”
两人披上外套，拉冯送加百列穿过了犹太广场。
“他女儿知道这些事吗？”
“还不知道。”
“我可不羡慕你。纽约那边一有消息，我就会给你打电话的。你快回宾馆休息吧，你脸色不太好。”
“我已经不记得上次睡着是在什么时候了。”
拉冯摇了摇头，把他那只小手搭在了加百列的肩膀上：“你又杀人了，加百列。看你脸色就知道了，上面笼罩着死亡的阴影。回房后赶紧洗把脸。”
“保重，小心你身后的敌人。”
“我当年可是时刻帮你提防着的。”
“你那时是最棒的。”
“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吧，加百列，我现在还是。”
说着，拉冯转身离去，默默消失在犹太广场的茫茫人海中。
加百列走到他和妻儿最后一次共进晚餐的那个小饭馆，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重回当年的爆炸现场。他抬起头，看见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顶矗立于楼群间。突然有阵风迎面袭来，加百列竖起外套的领子。故地重游，他本来在想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悲伤，愤怒，还是怨恨？意外的是，他竟然什么感觉也没有。他默默转过身去，在蒙蒙细雨中走回宾馆。
一进房门，只见地上有一份被人从门底下塞进来的《新闻报》。加百列拾起报纸，走进卧室。安娜还在睡觉，她已经脱掉了外套，透过昏暗的光线，他可以看到她肩上的皮肤在被褥的映衬下闪着光泽。加百列把报纸扔到她旁边的床单上，身心俱疲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急需睡眠。问题是该睡哪儿呢？睡床上？睡安娜旁边？睡在奥古斯都·罗尔夫的女儿旁边？她知道了多少内情？她父亲对她隐瞒了多少秘密？她对加百列又隐瞒了多少秘密？
他想起了朱利安·伊舍伍德在伦敦跟他说过的那些话：“我觉得她可能不会把她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这一点你要小心。毕竟，女儿一般都会护着父亲的，即使她们觉得自己的父亲是个人渣。”不，他心想——他不会睡在安娜·罗尔夫旁边的。他在衣橱里找到一张多余的毯子和一个备用枕头，在地板上给自己铺了张简易的床。这张床躺上去感觉就像一块冰冷的大理石。他把手伸上去，在安娜的床单上摸索着，寻找着那份报纸。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打开，以免吵醒安娜。报纸的头版登载着瑞士作家埃米尔·雅各比在里昂被谋杀的消息。

第二部 28
维也纳
等伊莱·拉冯打电话到加百列的客房时，天色已晚。电话铃响时，躺在床上的安娜动了一下，又继续陷入焦虑的梦境中。下午她踢过被子，身体暴露在半开的窗子透进来的寒风中。加百列给她盖好被子，下了楼。拉冯坐在大厅里喝着咖啡，他给加百列也倒了点，把杯子递给他。
“我今天在电视上看到你的朋友埃米尔·雅各比了，”拉冯说，“似乎有个人进了他在里昂的公寓，把他的喉咙割了。”
“我知道，纽约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据了解，1941年到1944年，奥古斯都·罗尔夫从卢塞恩和苏黎世的画廊进了一大批印象派和现代主义画作，这些画作几年前还挂在巴黎犹太人的画廊和家里。”
“真是让人意外，”加百列嘀咕了一句，“你说他进了一大批画？有多少？”
“不清楚。”
“他买的吗？”
“也不完全是。据了解，赫尔曼·戈林的代理商在瑞士进行了好几笔大宗交易，罗尔夫这次进画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加百列想起朱利安·伊舍伍德跟他说过，帝国元帅的收藏胃口是贪得无厌的。戈林在巴黎网球场美术馆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想拿什么就拿什么。美术馆里存放着纳粹从法国劫掠的艺术品，戈林从中挑了几百件现代主义画作，用来交换他喜欢的古典艺术家的作品。
“传言说，罗尔夫获准以极低的价格购买了这批画作，”拉冯说，“也就是说，画作的进价远远低于实际价格。”
“如果是这样，这笔交易在瑞士就是完全合法的。罗尔夫可以说这批画是他诚心诚意买来的。就算它们是赃画，他也没有归还原主的法律义务。”
“看起来是这样。问题是，为什么奥古斯都·罗尔夫能以极低的价格购买赫尔曼·戈林经手的这批画呢？”
“你在纽约的那个朋友能解释这个问题吗？”
“不能，但你可以。”
“搞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答案就在你从罗尔夫的书桌里找到的那些照片和银行文件里一一原因是他跟瓦尔特·施伦堡的关系很密切。罗尔夫家族世代收藏艺术品，奥古斯都·罗尔夫是个很资深的藏家，他知道纳粹在法国的勾当，所以他想分一杯羹。”
“瓦尔特·施伦堡也需要做点什么来回报他的私人银行家。”
“当然，”拉冯说，“服务费嘛。”
加百列靠到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加百列？”
“虽然我一直害怕做这件事，不过现在还是该好好跟她谈谈了。”
加百列上楼回房时，安娜已经快睡醒了。他轻轻地摇了摇她的肩膀，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像个小孩一样，面对周围完全陌生的环境感到不知所措。她问他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说已经到了傍晚。
等她完全清醒过来后，他拉了张椅子放到床头坐了下来。他没开灯，因为不想直视她的脸。她笔直地坐在床上，盘着腿，身上裹着被子。她盯着他——即使屋里很暗，他也能感觉到她逼人的目光。
他跟她讲了一些他知道的内情，包括她父亲那批秘密藏画的来路、埃米尔·雅各比教授在被害前夜跟他说的那些事，还有她父亲书桌里藏匿的那些文件——那些显示罗尔夫与希特勒手下的情报头子瓦尔特·施伦堡关系密切的文件。
说完后，他将照片放在床上，自己走进了洗手间，让她一个人清静一下。他在洗手间里听见安娜扭开床头灯的声音，卧室的灯光瞬间从门底下渗透进来。他拧开水龙头，默默地计算着时间。当他估摸着时机已经成熟后，便回到了卧室。他发现她在床上蜷成了一团，身体微微地抽动着，手里紧紧攥着她父亲和阿道夫·希特勒、海因里希·希姆莱在贝希特斯加登国家公园观景的照片。
眼看着她要把照片撕毁，加百列夺回了照片，他抱住她的头，用手轻抚着她的头发。安娜终于哭出声来，她哽咽着，开始咳嗽起来，像个老烟枪一样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最后，她抬头看着加百列。“如果我母亲看过这张照片——”她嗫嚅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肯定会——”但是加百列用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他不想让她说下去，因为没有必要。如果她母亲看过这张照片，她肯定会杀了自己，他想。她会亲手给自己挖一个坟墓，然后吞枪自尽。
这一次，轮到安娜退避到洗手间里了。等她平静下来后，她回到了卧室里，眼睛红肿不堪，脸色苍白。她坐到床头，手里拿着照片和文件：“这是什么？”
“看着像是一张记录银行账号的单子。”
“谁的账号？”
“户主名都是德语，只能假定他们是德国人了。”
她仔细看着这张单子，眉头皱了起来。
“我妈的生日是在1933年的圣诞节。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件事？”
“没有，那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她把单子递给了他：“你看看最后一个户主名。”
加百列接过单子，看了看最后一行的姓名和账号：阿洛伊斯·里特尔 251233126。
他抬起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这个人姓名的首字母跟我父亲一样，账号的前六位数又是我母亲的生日。”
加百列又看了看单子的最后一行：阿洛伊斯·里特尔……首字母是AR，的确和奥古斯都·罗尔夫一样……251233也就是1933年12月25日圣诞节……
他放下单子，看着安娜：“那最后三位数呢？它们对你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恐怕没有。”
加百列看着这三个数字，闭上了眼睛。126……他很确信自己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数字。他总是为自己过目不忘的记忆力痛苦不已，他记得所有的事情，包括当年修复圣斯蒂芬大教堂的祭坛画时采用的笔法，暗杀阿里·哈米迪的那天夜晚收音机里播放的曲子，最后一次吻别莉亚时闻到的橄榄香。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126这个数字了。
安娜总是随身带着一张她哥哥的照片，那是他生前最后一张照片，拍摄时间是在车祸那天下午，当时他在环瑞自行车赛上遥遥领先。加百列曾经在奥古斯都·罗尔夫的文件夹里见过这张照片，照片里的马克西利安背上贴着一个数字，这个数字自行车架上也有，那就是：126。
安娜说：“看来我们要回苏黎世一趟了。”
“我们必须先给你的护照动点手脚，还有你的相貌。”
“我的护照怎么了？”
“上面有你的名字。”
“那我的相貌呢？”
“再正常不过了，这就是问题。”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当晚十点，一个叫汉娜·兰多的姑娘来到他们的客房。她带着手镯，身上散发着茉莉花香，手里提着的箱子跟加百列的画具箱没什么区别。她跟加百列交谈了一会儿，然后拉着安娜的手进了洗手间，关上了门。
—个小时后，安娜回到卧室里。她那披肩的金发已被剪短，染成了黑色。绿色的眼睛由于戴上了隐形眼镜而变成了蓝色。这次化装的效果相当惊人，安娜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满意吗？”汉娜·兰多问加百列。
“照相吧。”
以色列姑娘用拍立得照相机给安娜拍了六张相片，然后将底片摊在床上给加百列看。底片显像后，加百列说：“就那张了。”
汉娜摇了摇头：“不，我觉得那张比较好。”
还没等加百列同意，她就一把抓起相片，回到了洗手间。安娜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二十分钟后，汉娜出来了。她把自己的劳动成果给加百列过目后，便走到房间对面，把它放到了安娜面前的梳妆台上：“恭喜你，罗尔夫小姐，你已经是奥地利公民了。”

第二部 29
苏黎世
从火车总站到苏黎世湖，途中会经过瑞士银行业的中心地带——阅兵广场。瑞士信贷和瑞士联合银行的总部在广场两边相对而立，就像两个拳击手正隔着延绵不绝的灰色砖墙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它们不仅是瑞士银行业的两大巨头，同时也位居世界最强大的银行之列。在它们的阴影下，其他大银行和影响力重大的金融机构鳞次栉比地伫立在车站大街两边，醒目的标牌和锃亮的玻璃门使它们的位置尤为惹眼。不过车站大街和锡尔河之间还有一些寂静的小街小巷，这里散布着一些鲜有人留意的小银行。它们是瑞士银行业的私人礼拜堂，人们可以在完全保密的情况下来此做礼拜或告解自己的罪行。瑞士法律禁止这些银行招揽存款，如果它们愿意，也可以称自己为银行，但这不是硬性规定。这些银行如果不仔细找，很容易错过。它们要么隐藏在现代办公大楼里，要么跻身于联排而建的百年老宅中。有的雇佣了几十名员工，有的只雇佣了区区几名。它们是真正意义上的私人银行。这就是第二天早晨加百列和安娜·罗尔夫搜寻的起点。
安娜挽着加百列的胳膊，拉着他在车站大街上走。这是她的老家，她说了算。加百列看着过往行人的面孔，看他们有没有认出安娜。如果说安娜可能会在哪里被注意到，那肯定就是这里了。没有人再多看安娜一眼，看来汉娜·兰多的快速化装术效果不错。
“我们该从哪里找起？”加百列问。
“我父亲跟瑞士大多数银行家一样，也在其他国内银行开户。”
“你说的是代理账户？”
“对，我知道我父亲以前跟哪些银行做过生意，我们从那些地方找起。”
“万一他的开户行不在苏黎世，而在日内瓦呢？”
“我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苏黎世人，他根本不会考虑把钱财交给日内瓦的一个法国人。”
“就算找到那个账户，也不一定登得进去吧？”
“你说得对。账户的保密性取决于户主。也许我们只需要一个账号就可以登进去，也许我们还需要输入密码，也许我们会被赶出来，但是谁知道呢，至少值得一试，你说对吧？我们就从那家银行开始吧。”
还没等加百列反应过来，她就突然改变了方向，拉着加百列的手从一辆疾驰而来的电车前冲过去，跑到了街对面。接着，她领着他走进熊巷，停在一扇装饰简单的门前。门上有个安全摄像头，门边的石墙上挂着一块毫不起眼的小铜匾，上面写着：霍夫曼-韦克公司，熊巷43号。
安娜按响了门铃，等着里面的人开门。过了五分钟，他们又回到了街上，准备去安娜所知的下一家银行碰碰运气。这一次他们待在里面的时间更久了一些——比加百列估计的七分钟长些，不过结果还是一样，一无所获地回到街上。
他们就这样一家一家地碰运气，每次的情况都大同小异。他们先在银行门口的安全摄像头下站一会儿，然后被请进门厅，受到银行主管谨慎的接待。安娜负责同银行的人打交道，每次她都说着一口伶俐而得体的苏黎世方言。最后，他们会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进入“圣器收藏室”，也就是每家银行最神圣的地方——存放秘密文件的内室。等他们在行长的桌前坐定，双方会客套地寒暄一下，接着，行长会稍微清一下嗓子，这是一个善意的提醒，意思是再寒暄下去就是浪费时间了。一寸光阴一寸金，这话放在车站大街一点也不假。
于是安娜就会说：“我想登录阿洛伊斯·里特尔先生的账号。”对方沉默片刻，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母，然后凝视着发光的屏幕。“很抱歉，我们这里没有叫阿洛伊斯·里特尔的户主。”
“您确定？”
“是的，非常确定。”
“谢谢，很抱歉打扰了您宝贵的时间。”
“没事。带上我的名片吧，您将来或许会有用得着的时候。”
“好的，谢谢。”
就这样转了十一家银行之后，他们在一个名叫“奶油蛋卷咖啡厅”的小餐馆喝了点咖啡。加百列开始紧张起来，他们已经在车站大街附近转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引起注意了。
接下来两人去了贝克尔-普尔银行，他们在那里受到了贝克尔先生本人的接待。贝克尔先生为人刻板，一丝不苟，头顶光秃一片。他的办公室毫无生机，就像手术室一样干净。当他盯着电脑屏幕时，锃亮的无框镜片上反射出屏幕上滚动的名字和账号。
他沉思片刻，抬起头来：“请告诉我账号。”
安娜背了出来：251233126。
贝克尔敲了敲键盘：“密码？”
加百列感觉胸口一紧，他抬起头来，发现贝克尔先生正注视着他。
安娜稍微清了清嗓子，说道：“Adagio[1]。”
“请跟我来。”
行长带着他们离开了办公室，走进一间大型会议厅。挑高的天花板使室内空间更显开阔，墙壁上装饰着镶板，会议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方形的烟色玻璃桌。“这里更保险一些，”他说，“随便坐，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把账户里的东西拿来。”不一会儿，贝克尔搬来一个金属保险柜。“根据账户协议，任何提供账号、密码的人都可以打开保险箱，”贝克尔说着，把保险柜放到了桌上，“我这里有所有的钥匙。”
“我明白了。”安娜说。
贝克尔一边哼着不成调子的曲子，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钥匙串。找到保险柜的钥匙后，他把它举到高处，查看了一下上面的记号，然后将钥匙插进锁孔里，打开了柜门，一股旧纸味顷刻间弥漫开来。
贝克尔退了回去，以示对客户隐私的尊重：“还有一个保险柜，不过它很大，需要我现在就把它搬过来吗？”
加百列和安娜隔着桌子看了对方一眼，他们不约而同地说：“好。”
加百列等贝克尔离开会议厅后才打开第二个保险柜。里面有十六幅画作，所有画作都整整齐齐地卷着，用保护套精心包好。展开画卷，莫奈、毕加索、德加、梵·高、马奈、图卢兹-洛特雷克、雷诺阿、博纳尔、塞尚的作品尽收眼底，还有一幅美轮美奂的裸体画出自维亚尔之手。连加百列这个见惯了艺术珍品的修复师都被眼前数量庞杂的名家画卷镇住了。有多少失主在苦苦寻找这些画作？他们为此耗费了多少时光，流过多少眼泪？而它们就在这里，完好无损地锁在保险柜中，藏在车站大街地下的银行金库里。这样的结果多么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安娜接着开始翻找那个小保险柜，她打开柜门，一点一点地往外拿东西。先是拿出了一笔现金，里面有瑞士法郎、法国法郎、美元、英镑和马克。她泰然自若地点着钱，显然已经对巨款司空见惯。接下来找到的是一个风琴文件夹，里面塞满了文件。最后剩下的是一捆书信，它们用淡蓝色的橡皮筋捆扎着。她松开橡皮筋，把它放在桌上，用纤长而灵巧的手指清点着信件，食指和中指交替地动着，时不时停下来稍作调整。她从信堆里抽出一封信，把它翻转过来，拉了拉封盖看有没有被人开过，然后把信交给了加百列。
“你可能会对这个感兴趣。”
“这是什么？”
“不知道，”她说，“但是收件人上写的是你。”
这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人写给他的信，信纸呈浅灰色，规格为A4纸大小，页首居中的信头上写着奥古斯都·罗尔夫，没有传真号、电子邮箱地址这类多余的信息，只有一个日期，时间正好是加百列抵达苏黎世前的那一天。这封信已经译成了英文，由于写信人已经无法写出清晰的字迹，上面的文字还是像天书一样，说它是哪种语言都有可能。在安娜的帮助下，加百列设法解码了这封天书。
亲爱的加百列：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直呼你的真名，其实你的真实身份我已经知晓了一段时间，毕竟作为瑞士银行家，我还是能听到一点风声的。我一直很欣赏你，不管是作为艺术品修复师还是作为贵国人民的守护者，你的表现一直出类拔萃。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那就说明我肯定已经死了，而且你多半也已经查出了很多关于我的事情。这些事情我本来打算当面跟你说的，现在只能以遗书的形式写给你了。
你现在已经知道，我叫你来不是为了清洁拉斐尔的画。我之所以与贵机构取得联系，只有一个原因，我想让你拿走我的第二批藏画，也就是藏在地窖里的那批——估计你也已经发现秘密藏画的事了。我想让你帮我把它们还给失主，如果失主找不到，我希望这些画能挂在以色列的博物馆里。我之所以寻求贵机构的帮助，是希望这件事能够低调处理，以免让我的家庭和国家蒙羞。
当初拿这批画时，手续看似合法，实则完全不公。当我“买下”它们时，我知道它们是从法国的犹太交易商和收藏家那里抢来的。这些年来，欣赏这些画给我带来了数之不尽的欢乐。但是就像一个把不属于自己的姑娘骗到手的男人一样，我也受到良心有愧的折磨。我希望能在死前把这些画还回去，在转世之前赎清此生的罪过。讽刺的是，我是在你们犹大人的宗教当中找到力量的。在赎罪日，一个人对自己的罪恶仅仅感到愧疚是不够的，要想得到救赎，他必须找到受害的一方向其赔罪。《以赛亚书》有些话尤为中肯。有个罪人问上帝：“我们禁食，你为何不看见呢？我们刻苦己心，你为何不理会呢？”上帝答道：“看哪，你们禁食的日子仍求利益，勒逼人为你们做苦工。你们禁食，却互相争竞，以凶恶的拳头打人。”
我在战时的贪欲就跟现在的内疚一样深不见底。保险柜里有十六幅画。我的秘密藏画大多挂在地窖里，剩下的就是这些了。请务必将它们带走。在瑞士，有些人想要将过去永远掩藏在历史的迷雾中，尘封在车站大街银行的金库里，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掩埋过去。他们自认为是爱国主义者，是瑞士的中立理想和独立国格的守护者。他们强烈地敌视外国人，尤其是那些让他们感到威胁的外国人。我曾经将他们视为朋友，这也是我一生当中犯过的很多错误之一。不幸的是，他们发现了我放弃这批藏画的计划，于是派了一个安全局的官员来恐吓我。正是因为他的到来，我写下了这封信。正是因为他的主子，我现在躺在了坟墓里。还有一件事，如果你现在跟我的女儿安娜有联系，请确保她不要受到任何伤害。她已经因为我的愚蠢而受过太多的伤害了。
敬启
奥古斯都·罗尔夫
行长就在外面的接待室里等着。加百列透过玻璃门给他做了个手势，于是他走了进来：“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这个账号上一次登录是在什么时候？”
“抱歉，先生，这个信息是保密的。”
安娜说：“我们想拿走一些东西，您这儿有大袋子吗？”
“很抱歉，我这儿没有。这里是银行，不是百货商场。”
“我们可以把保险柜拿走吗？”
“恐怕您需要出钱。”
“没问题。”
“这笔钱不是小数目。”
安娜指了指桌上那堆现金。
“您希望我们用哪种货币支付？”
[1]Adagio：意为“慢板乐章”。

第二部 30
苏黎世
在苏黎世以北五英里处的一个面包店里，加百列打了个电话，买了个斯佩耳特小麦面包。回到车里时，他发现安娜正在读她父亲被害前夜写的信，拿信纸的手在颤抖。加百列发动引擎，将车子开回了高速公路。安娜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将信封放回了保险柜。那个装着藏画的大保险柜放在后座。加百列打开了刮雨器。安娜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雨水在窗玻璃上形成一道道水柱。
“你刚才打电话给谁了？”
“我去搬救兵了，我们得尽快离开瑞士。”
“为什么？谁要来阻止我们？”
“杀死你父亲、米勒还有埃米尔·雅各比的人。”
“他们怎么会找到我们？”
“你昨晚入境时用了自己的护照，租车时也用了自己的名字。这个城镇消息传得很快，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必须假设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入了境，并有人在车站大街上看到了我们，虽然你已经化了装。”
“他们到底是谁？”
加百列想起了罗尔夫写的那封信。“在瑞士，有些人想要将过去永远掩藏在历史的迷雾中，尘封在车站大街银行的金库里，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掩埋过去。”
他到底想说什么？在瑞士，有些人……罗尔夫明明知道他们是谁，但这个事事保密的老家伙到死也不愿透露太多。不过，线索和旁证都已经摆在那里了。在事实的基础上，通过严丝合缝的逻辑推理，加百列或许可以补上老头没有细说的事情。
他本能地把这个问题当成一件待修复的艺术品——一件年代久远、破损严重的艺术品。他想起了自己曾经修复过的一幅丁托列托的作品。丁托列托是威尼斯画派名家，他曾经给一个私人礼拜堂创作了一幅《基督受洗》。这幅画是加百列在维也纳爆炸案后接下的第一个待修复作品。他当时正在寻找非常艰巨的任务，以便沉入其中，忘掉自己的痛苦。丁托列托的《基督受洗》正好符合他的要求。由于年代久远，原作大部分地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画布上剥落的颜料比残留的还要多。所以加百列实际上相当于要重新画一幅画，这幅画要与原作零星的碎片融为一体。或许他在这个案子上也可以故伎重施，根据已有的零散信息，重新构建出完整的故事。
或许事情的原委是这样子的……
奥古斯都·罗尔夫，一个声名显赫的苏黎世银行家，决定放弃他收藏的一批印象派作品，他知道这批作品是从法国的犹太人手里抢来的。按照他一贯的作风，他决定低调行事，因此联系了以色列情报机构，希望对方派一个代表来苏黎世。沙姆龙建议让加百列去罗尔夫的别墅接洽此事，他以修复拉斐尔的作品为幌子安排了这次会面。
“不幸的是，他们发现了我放弃这批藏画的计划……”
罗尔夫在某个地方走错了一步棋，他将藏画交给以色列的计划被人发现了，这些人千方百计地想要阻挠这个计划。
“他们自认为是爱国主义者，是瑞士的中立理想和独立国格的守护者。他们强烈地敌视外国人，尤其是那些让他们感到威胁的外国人……”
如果一个瑞士银行家要将手里来路不正的藏画交给以色列，谁会感觉受到威胁？其他拥有类似藏品的瑞士银行家？加百列试图站在他们的角度看问题，试图把自己想象成“瑞士的中立理想和独立国格的守护者”。如果罗尔夫拥有大批赃画的事情被曝光，这将给瑞士带来怎样的影响？抗议的声浪肯定会此起彼伏。全世界的犹太人组织都会从天而降，要求车站大街的银行敞开金库大门。可以说，几乎整个国家都有可能被翻个底朝天。如果我是那些所谓的瑞士理想的守护者，我可能宁愿杀人灭口、偷走赃画，也不愿意让别人翻出历史的旧账，向我提出尖锐的问题。
“于是派了一个安全局的官员来恐吓我……”
加百列想起他在罗尔夫书房的烟灰缸里看到的那几根丝鞭牌香烟。
“……一个安全局的官员……”
格哈特·彼得森。
两人在罗尔夫的书房里见了面，他们以绅士的方式讨论着这个问题。罗尔夫抽着金边臣香烟，彼得森抽着丝鞭牌香烟。“为什么现在要移交那批画呢，罗尔夫先生？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再做什么也于事无补了呀。”但是罗尔夫不肯退让。于是彼得森联系了维尔纳·米勒，准备偷走他的藏画。
罗尔夫知道加百列第二天就会来，但他还是不放心，于是写了封信，留在自己的秘密账户里。他试图给敌人释放烟幕弹。他用被窃听的电话打给别人，预约了隔天早上在日内瓦的会面，然后做了一些安排，让加百列到达别墅后可以自行进入。至此，所有的准备都已做好，剰下的就是等待了。
凌晨三点，别墅的安全系统突然失效。彼得森派来的人闯进了屋，罗尔夫被害，藏画被盗。六个小时后，加百列到达别墅，发现了罗尔夫的尸体。在审讯过程中，彼得森意识到了老头子移交藏画的把戏，他还意识到，罗尔夫的计划进展得比他想象中的快。于是他放了加百列，警告他不准再踏上瑞士的领土，然后派人对其严加监视。或许他还派人监视了安娜。当加百列开展调查时，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彼得森的掌握之中。彼得森开展了清理行动。维尔纳·米勒在巴黎被杀，其画廊被毁。探子看见加百列与埃米尔·雅各比在里昂见了面，于是三天后，雅各比也被害了。
安娜撕下一块斯佩耳特小麦面包，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他们’是谁？”
加百列这才如梦初醒，他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也不知道车子在这段时间里走了多远。
“我也不确定，”他说，“不过事情可能是这样子的。
“你真的认为事情可能是这样的吗，加百列？”
“实际上，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我的天哪，太恶心了，我真想早点离开这个国家。”
“我也是。”
“如果你的推测没错的话，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什么问题？”
“那些画现在到哪里去了？”
“它们一直放在原来的地方。”
“你说哪儿？”
“就在这里，瑞士。”

第二部 31
瑞士，巴尔根
距瑞士与德国交界处三英里的地方，有座狭长的山谷，谷底星星点点地分布着村庄，山谷尽头有一座小城镇——巴尔根。如果说这座城镇有什么出名的地方，那无非就是因为它地处瑞士最北端。
下了高速公路，可以看到一座加油站，旁边有个市场，市场前有座停车场，停车场的道路由砾石铺成。加百列关掉汽车发动机，两人坐在车里等着。时值午后，天上泛着钢铁般的冷光。
“他们什么时候过来？我们还要等多久？”
“我不知道。”
“我得去趟厕所。”
“你得憋住。”
“我以前一直在想自己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现在总算知道答案了。就算在危急关头，哪怕是命悬一线，我也抑制不了尿急的冲动。”
“你有惊人的专注力，好好利用它。”
“你就是这么做的吗？”
“我从来不尿急。”
安娜拍了拍他的胳膊，不过力道很轻，以免弄疼他受伤的手。
“在维也纳的时候，我听见你在宾馆厕所里吐了。你平常都表现出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好像什么事情都打不倒你似的，但你毕竟是人，加百列·艾隆。”
“你为什么不抽根烟？也许这样能帮你转移注意力。”
“当你在我父亲的别墅里杀人时，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加百列想到了伊莱·拉冯：“我没时间考虑杀人的后果和道德问题。如果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了我。”
“我怀疑这些人就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
“是有可能。”
“那我很高兴你杀了他们。我这样想会不会不正常？”
“不会，这样想再自然不过了。”
她按照他的建议点了根烟：“现在我家里什么样的丑事都让你知道了，不过我突然发现我几乎不怎么了解你呢。”
“你知道的事情比大多数人都要多了。”
“你工作上的事情我知道一点，但你生活上的事情我就完全不了解了。”
“就应该这样。”
“噢，少来了，加百列。你的内心真的像你表面装出来的那么冷漠，那么不近人情吗？”
“他们说我总是对某件事情过于专注。”
“噢，这是个好的开端！再跟我说点别的。”
“你想知道些什么？”
“你结婚了吗？我看到你手上戴着戒指。”
“是的。”
“你住在以色列？”
“我住在英国。”
“你有孩子吗？”
“我们有过一个儿子，但他被恐怖分子炸死了，”他冷漠地看着她，“关于我的事情，你还想知道些什么呢，安娜？”
他觉得自己的确欠她一些人情，毕竟她已经把自己的家事和盘托出。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因素。他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想让她知道那件事。
于是他告诉她，在十年前的一个夜晚，有个叫塔里克·阿尔·胡拉尼的巴勒斯坦恐怖分子在他的车底下安装了一个炸弹，目的是为了毁灭他的家庭。因为恐怖分子知道，与其直接杀死他，还不如让他饱尝家破人亡的痛苦。
事情发生在维也纳，当时一家人刚吃过晚饭。吃饭的时候，莉亚一直坐立不安，因为小餐馆的电视里在播放飞毛腿导弹如雨点般袭击特拉维夫的画面。
莉亚是个好姑娘，当她的母亲在战火蹂躏的特拉维夫用胶带封死窗户，戴上防毒面具，坐在公寓里担惊受怕时，她不能容忍自己还安安心心地坐在维也纳温馨舒适的意大利小餐馆里享用意大利面。
吃完饭后，一家人踏着积雪走向加百列的车。他给丹尼系好安全带，吻别了妻子，告诉她自己要工作到很晚才回家。那是沙姆龙交给他的工作，有个伊拉克情报官正在密谋杀害犹太人。他没有跟安娜说明这一点。
当他转身离开时，莉亚试图发动车子，但引擎熄火了，因为塔里克安放的那枚炸弹正从电池当中吸收能量。他转过身去，大叫着让莉亚停手，但她肯定没有听见，因为她又转动了一次车钥匙。
保护孩子的本能让他首先冲向了丹尼，但丹尼已经死了，尸体都被炸成了碎片。于是他冲向莉亚，把她从一片火海的车骸中拉了出来。
莉亚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她或许宁可自己死了的好。她现在住在英格兰南部的一家精神病院里，每天饱受创伤后心理压力紧张综合征和精神病性抑郁症的双重煎熬。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她就再也没和加百列说过话。
这些事情他也没告诉安娜·罗尔夫。
“重回维也纳对你来说一定很痛苦。”
“这是我第一次回来。”
“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在一个学校。”
“她也是艺术家吗？”
“她比我优秀多了。”
“她长得漂亮吗？”
“很漂亮，只是她现在留下伤疤了。”
“我们都有伤疤，加百列。”
“莉亚的跟我们不一样。”
“为什么那个巴勒斯坦人要在你的车底放炸弹？”
“因为我杀了他兄弟。”
她还没来得及问下一个问题，一辆沃尔沃卡车就驶进了停车场，车灯闪了几下。加百列发动车子，跟着它来到了城外的一片松树林边。司机跳下卡车，迅速拉开后门。加百列和安娜下了车，安娜抱着小保险柜，加百列抱着装画的保险柜。他中途停了一下，把车钥匙用力扔进了丛林深处。
卡车的集装箱里装满了办公用具，里面有桌子、椅子、书柜和文件柜。司机说：“到集装箱最里面去，躺到地上，盖上多余的毯子。”
加百列先走了进去，他抱着保险柜，小心翼翼地翻过大大小小的办公用具。安娜跟在后面。集装箱最前端的空间刚好够两人蹲坐在地上。安娜躺好后，加百列给两人都盖上毯子。这下眼前完全伸手不见五指了。
卡车摇摇晃晃地上了路，不到几分钟时间，他们就上了高速。加百列可以感觉到车轮在底盘上溅起了水花。安娜开始轻轻地哼起歌来。
“你在干吗？”
“我害怕的时候总是会哼歌。”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你保证？”
“我保证，”他说，“那你在哼什么歌呢？”
“《动物狂欢节》之《天鹅》，夏尔·卡米尔·圣桑的曲子。”
“哪天你能给我演奏这首曲子吗？”
“不行。”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从不演奏给朋友听。”
十分钟后，卡车驶至瑞士边境，国界线前排起了长龙。车子一次只能向前移动几英寸。它不停地加速、刹车、加速、刹车，车里两人的脑袋就像玩偶一样滚来滚去。每踩一次刹车，车子就会发出一阵尖利的响声，每踩一次油门，车子就会排出一阵有害的柴油废气。安娜把脸贴着加百列的肩膀，轻声说道：“我感觉我快要吐了。”加百列握紧了她的手。
国界线的另一端，一辆车已在此等候多时，这是一辆深蓝色的福特嘉年华，车后面挂着慕尼黑牌照。阿里·沙姆龙的卡车司机把两个人放下来，随后继续踏上他那装模作样，其实毫无目的的旅程。
加百列把两个保险柜放进后备箱，发动了车子。车子一路驰骋，先是沿着E41公路开到斯图加特，然后取道E52公路进入卡尔斯鲁厄，最后沿着E35公路开进法兰克福。夜间，加百列曾停车通过紧急专线致电特拉维夫，与沙姆龙进行了短暂的交谈。
到了凌晨两点，车子抵达荷兰贸易城市代尔夫特，这里距海岸线不到几英里。加百列实在开不下去了，他眼睛灼痛，耳鸣如钟。八小时后，一艘渡轮就会从荷兰角港出发，开往英国港口哈里奇。届时加百列和安娜会乘坐那艘渡轮。不过现在，他需要的是一张床和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因此他们开车穿过旧城区的大街小巷，寻找下榻的旅馆。
他在冯德尔街找到一家旅馆，从这里可以看到新教堂的尖顶。安娜负责在前台办手续，加百列则坐在狭小的大厅里看着两个保险柜。过了一会儿，他们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走上狭窄的楼梯，进入自己的房间。这里室温过高，天花板是尖顶的，三角墙上有扇窗。加百列一进门就马上打开了窗。
他把保险柜放到橱柜上，脱掉鞋，两腿一伸躺到了床上。安娜溜进洗手间，不一会儿加百列就听见洗手间里传来令人宽慰的冲水声。静夜凜冽的寒风从洞开的窗口吹了进来，寒风夹杂着北海的海水味，轻抚着他的面庞。他允许自己闭上了眼睛。
几分钟后，安娜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她一开门，身后的灯光就射进了卧室里。安娜伸出手，关上了灯。屋里顷刻间又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街灯闪着微光。
“你睡着了吗？”
“嗯。”
“你不睡地上吗，就像先前在维也纳时那样？”
“我动不了了。”
安娜掀起毯子，爬上床，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加百列问：“那个时候，你怎么知道密码是‘Adagio’？”
“这是阿尔比诺尼的曲子，也是我的第一首练习曲。不知道为什么，我父亲一直很喜欢这首曲子。”
她的打火机在黑暗中燃着火光：“我父亲想赎罪，他想得到救赎。他愿意找你而不是找我。他为什么不肯向我道歉？”
“他可能觉得你不会原谅他的。”
“听起来你好像有这方面的经验似的。你妻子原谅过你吗？”
“没，我觉得她不会的。”
“那你自己呢？你原谅过你自己吗？”
“也不能说是原谅。”
“那是什么？”
“和解，我跟自己达成了和解。”
“我父亲还没来得及赎罪就死了，这或许是他罪有应得。不过我想完成他的遗愿。我想把那些画找回来，送到以色列去。”
“我也想。”
“怎么做？”
“睡吧，安娜。”
于是她睡了。加百列醒着，躺在床上等待天明。他听着运河上的海鸥鸣叫声和安娜均匀的呼吸声。今夜没有魔鬼，没有噩梦，她就像小孩一样无忧无虑地沉睡着。加百列没有像她那样进入梦乡。他还不打算睡，只有等那些画被完好无损地运到朱利安·伊舍伍德的金库里锁好，他才能安心入眠。

第三部 32
瑞士，下瓦尔登州
二战前夕，瑞士陆军总司令亨利·吉桑将军宣布了一个拼死抵抗入侵德军的计划。由于瑞士军队与德军在实力上相差悬殊，吉桑表示，一旦德军入侵，瑞士军队将退守天然要塞阿尔卑斯山中的地下堡垒，将隧道炸毁，开放高原地带，诱敌深入，把主要兵力集中在山区，在深山峡谷和高山冰原同敌人浴血奋战，直到最后一个人战死为止。当然，如此惨烈的战况并没有发生，因为希特勒在很早的时候就意识到，一个中立的瑞士对他来说比一个戴着镣铐、失守沦陷的瑞士更有价值。虽然战争并未打响，吉桑将军抵御外来威胁的英雄战略却深深地烙在了瑞士人的心底。
彼得森当然也不例外。第二天下午，他开着奔驰座驾绕着卢塞恩向山间进发，眼看着云雾氤氳的阿尔卑斯山越来越近，他的内心也在思考着那样的防御战略。当他踩下油门，风驰电掣地穿过第一道山隘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明显在加速。彼得森来自瑞士中部，他的家系可以追溯到森林州的部落民。让他欣慰的是，早在拿撒勒人耶稣在罗马帝国的另一端惹是生非时，他的祖先就已经住进了这些山谷。每次离开自己的大本营太远，他就会寝食难安。记得几年前有一次因公赴俄，那里一望无垠的乡村给他的感官带来了极大的伤害。在莫斯科的宾馆里，他经历了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失眠。回到家乡后，他第一件事情就是去了趟郊区的住所，花了一天的时间在卢塞恩湖畔的山间徒步旅行。那天晚上他睡得很香。
不过这天下午他突然造访阿尔卑斯山并不是为了休闲，而是因为两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第一则是，有人在巴尔根附近的公路上发现一台被弃的奥迪A8停在距离瑞德边界几英里的地方，查牌照后发现，这台车前一天晚上在苏黎世被人租过，租车人是安娜·罗尔夫；第二则消息是车站大街的线人报告的，情势已开始失控，彼得森能感觉到这一点。
下雪了，绒绒的雪花使天地间变得白茫茫的一片。彼得森打开琥珀色的雾灯，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车速。等他到达格斯勒公馆的门口时，地面上已经积下三英寸厚的新雪。
停车时，格斯勒的两名警卫走上前来，他们穿着深蓝色滑雪衫，戴着羊毛帽。不一会儿，例行公事的身份确认和安全检查便已抛诸脑后，彼得森驶上车道，向格斯勒的别墅进发。那里也有一名警卫把守，一只阿尔萨斯狼犬正狼吞虎咽地吞食警卫扔给它的生肉。
在卢塞恩湖畔，距离奥托·格斯勒的山间公馆不远的地方，就是传说中的瑞士联邦的诞生地。据说在1291年8月，乌里州、施维茨州、翁特瓦尔登州这三个森林州的领导人齐聚吕特利草原，他们宣誓结成防御同盟，共同抵御任何“用阴谋威胁本地民众及财产的人”。这一事件对于瑞士是神圣的。联邦议会大厦的墙上至今仍悬挂着一幅风景画，上面画的就是吕特利草原；每年的这一天，瑞士都会举行盛大的国庆活动。
七百年后，瑞士最富有、最显赫的私人银行家和企业家建立了一个类似的防御同盟。1291年的同盟之所以建立，乃是因为面临外敌，哈布斯堡王朝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鲁道夫一世急于在瑞士行使王权。如今的同盟之所以建立，也同样是因为外敌，只不过现在的敌人分散在世界各地，且数量更为庞大。他们是千方百计想要撬开瑞士银行金库、夺回损失财产的犹太人，是要求瑞士为二战期间充当纳粹黄金保险箱的行为支付数十亿美元赔偿金的各国政府，是企图把瑞士描绘成助纣为虐的罪恶帮凶、指责瑞士给纳粹战争机器输血、让数百万人搭上性命的记者和历史学家，是呼吁废除神圣的瑞士银行保密法的国内改革派。
这个新同盟是在1291年齐聚卢塞恩湖畔的民族主义者的感召下成立的。和当年的民族主义者一样，他们也宣誓要抵抗任何“用阴谋威胁本地民众及财产的人”。他们把大本营外愈演愈烈的事件看作一场酝酿中的暴风雨，它能把瑞士由来已久的制度连根拔起，可正是这个制度使瑞士这个资源稀少的内陆小国成了生活水平高居世界第二的国家。他们把自己的组织称为吕特利议会，奥托·格斯勒便是议会的首领。
彼得森原本以为这次还是按照老规矩，要去奥托·格斯勒的临时电视会议室里待命，没想到警卫带着他穿过一条灯火通明的走廊来到了别墅的厢房。穿过几道异常笨重的落地玻璃门，彼得森感觉到迎面扑来一阵酷热的潮气，整间屋子里弥漫着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空气中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氯味。华灯在薄雾中发出炽烈的白光，就像汽灯。碧绿的池水在挑高的露梁天花板上映出潋滟的波光。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奥托·格斯勒吃力的划水声在四壁回响。
彼得森脱掉外套和围巾，等着格斯勒划完水。皮革便鞋上的积雪在室温下迅速消融，雪水渗进了袜子里。
“格哈特？”老头把脸浮上来换了口气，又一头扎进去划了下水，“是你吗？”
“是的，格斯勒先生。”
“我希望——雪天——没有——给你的行车——带来——太大的不便。”
“一点也没有，格斯勒先生。”
彼得森希望老头子上来休息一下，要不然这样子讲话恐怕一晚上都讲不完。一名保镖出现在泳池边，又消失在浓雾中。
“你想跟我谈罗尔夫那个案子是吗，格哈特？”
“是的，格斯勒先生，恐怕我们遇到麻烦了。”
“我听着呢。”
彼得森用了十分钟的时间跟格斯勒报告案情的最新进展。其间老头一直在游泳。规律的划水声在屋子里回荡。
“你从这些案情的进展中得出了什么结论？”
“结论就是，他们知道的情况超出了我们能接受的范围。”
“真是些难缠的家伙呀，你觉得呢，格哈特？”
“您是指那些犹太人？”
“他们总是阴魂不散，不停地找我们的麻烦。我可不会被他们打败的，格哈特。”
“当然不会，格斯勒先生。”
彼得森透过一层薄雾看见格斯勒缓缓地走上了泳池浅水区的台阶。他肤色惨白，身体孱弱得惊人。一名保镖给他披上了浴巾。接着，薄雾更深了几分，格斯勒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必须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白茫茫的水雾里传来一丝干瘪而游离的声音，“还有那个以色列人。”
彼得森皱了皱眉：“这样做影响不好。安娜·罗尔夫是个国宝级人物。如果她在她父亲死后这么快就被谋杀，肯定会有人提出尖锐的问题的，尤其是媒体。”
“你放心，就算安娜·罗尔夫被杀，瑞士也不会有多少人为她哀悼。毕竟她连自己的国家都不肯待。至于媒体，他们有问题尽管让他们问好了，没有事实，他们写出来的东西充其量只是阴谋论的八卦而已。我只关心当局会不会过问。这就是我们出钱雇你的原因了，格哈特——你的任务是确保当局不插手。”
“我得提醒您，以色列情报局经常不按常规出牌。如果我们杀了他们的特工，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可不怕犹太人，格哈特，你也不应该怕他们。赶紧联系安东·奥尔萨蒂吧。我会再打些钱到你的运营账户和个人账户里。你就把它当作奖赏，好好干，尽早把这件事情办利索了。”
“没必要打钱，格斯勒先生。”
“我知道没必要，但这是你赚到的。”
彼得森急着转移话题，钱的事情他不想多谈，因为谈钱让他感觉自己像在卖身：“我得赶回苏黎世了，格斯勒先生。天气不好。”
“你可以在这里过夜的。”
“还是算了，我真的得赶回去。”
“你自便，格哈特。”
“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格斯勒先生？”
“当然可以。”
“您认识罗尔夫先生吗？”
“认识，我跟他很熟。我们以前关系很好。事实上，他老婆自杀那天早上我就在他家。她给自己挖了个坟墓，吞枪自杀了。发现尸体的是小安娜。真是件可怕的事情。罗尔夫先生的死很不幸，但却是必要的。这不是私事，是公事。你懂其中的区别吧，格哈特？”

第三部 33
伦敦
朱利安·伊舍伍德正在桌前翻阅一沓文件，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送货卡车的声音。他走到窗前一看，只见副驾驶座上一名穿蓝色工作服的男子下了车，朝画廊走来。不一会儿，楼下就传来一阵门铃声。
“伊琳娜，你有没有安排今天让人送货上门？”
“没有，伊舍伍德先生。”
噢，老天爷，伊舍伍德心想。不会又来一次吧。
“伊琳娜？”
“怎么了，伊舍伍德先生？”
“我觉得有点饿了，亲爱的。你能不能去趟皮卡迪利大街那家面包店给我买一份帕尼尼三明治回来？那家店简直太棒了。”
“很乐意效劳，伊舍伍德先生。还有其他无聊的事要帮您一起办的吗？”
“别那么刻薄嘛，伊琳娜，再带一杯茶回来吧。你可以慢慢来。”
那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子让伊舍伍德想起了以前给他的屋子除白蚁的工人。他穿着胶底鞋，干起活来像夜勤护士一样高效，一手拿着雪茄盒大小的仪器，上面装满了仪表盘和刻度盘，另一手拿着苍蝇拍一样的长杖。他逐个搜查了地下储藏室、伊琳娜的办公室、伊舍伍德的办公室和陈列室，然后把电话、电脑和传真机都拆了个遍。过了四十五分钟，他回到伊舍伍德的办公室，把两个小玩意儿放到了桌上。
“你这里被人安装了窃听器，”他说，“现在没事了。”
“到底是谁把它们装进来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来清理它们的，”他笑了，“楼下有个人想见你。”
伊舍伍德引着他穿过一片狼藉的储藏室来到装货区。他打开大门，让送货卡车开了进来。
“把门关上。”穿蓝色工作服的男子说道。
伊舍伍德关上了大门。男子打开卡车后门，顷刻间，一阵浓烈的烟雾扑面而来。一副惨象映入眼帘——阿里·沙姆龙蜷缩在后座上。
开路虎车的金发男子已经从杰明街转移到了国王街，但他仍在送话器的信号范围内，只不过他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听到画廊里传来任何动静了。当然，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个艺术品交易商叫秘书去买午饭。这让他深感怪异，因为自从他在这一带蹲点以来，那个艺术品交易商每天都是在外面吃午饭的。他觉得太异常了，于是把这个时间点记在了本子上。过了四十五分钟，收音机里传来一阵杂音，意味着有人发现了他的送话器。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马上发动车子，悻悻然离去了。他一边开车，一边拿出手机，拨打了苏黎世的号码。
由于北海天气恶劣，荷兰角港开往哈里奇的渡轮晚点了几个小时，等加百列开车载着安娜·罗尔夫进入梅森场时已是傍晚时分。加百列在外面鸣了两声短笛，装货区的大门缓缓升起。一进门，他关掉发动机，等大门完全降下才下车。他把大保险柜从后座搬下来，带着安娜穿过储藏室来到电梯间。伊舍伍德就在那里等着。
“你一定是安娜·罗尔夫吧！见到你真荣幸。我曾经有幸听过你的演奏会，那天晚上你演奏的是门德尔松的曲子，真是太美妙了。”
“承蒙抬举，多谢鼓励。”
“快请进。”
“谢谢。”
“他来了吗？”加百列问。
“就在楼上的陈列室里。”
“走吧。”
“柜子里装了什么？”
“你马上就知道了，朱利安。”
沙姆龙站在陈列室中央，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廉价的土耳其香烟，对四壁悬挂的古典大师作品浑然不觉。加百列看得出老头子在跟自己的记忆作斗争。一年前，就在这个房间，他们展开了暗杀塔里克·阿尔·胡拉尼行动的最后阶段。一看见安娜·罗尔夫走进房间，沙姆龙立刻满脸放光。他走上前去，热情洋溢地跟她握手。
加百列把保险柜放在地上，打开了柜门。他取出第一幅画，拆开包装，把画展平了放在地上。
“我的天哪，”伊舍伍德沉吟道，“莫奈的风景画。”
安娜笑道：“等着看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加百列取出第二幅画——梵·高自画像，把它放在了莫奈风景画旁边。
“噢，我的老天爷。”伊舍伍德嘀咕道。
接着，出自德加、博纳尔、塞尚、雷诺阿等手笔的十六幅名画一字排开，从画廊的一端排到了另一端。伊舍伍德坐在长沙发上，手掌按着太阳穴，眼泪夺眶而出。
沙姆龙说：“噢，这可真是个令人惊艳的开场。接下来就交给你了，加百列。”
有关伊舍伍德的事情，安娜在前往德国边境的路上就已经听说了，因此加百列说话的时候，她站到一边，尽力安慰着怔怔盯着藏画的伊舍伍德。加百列报告了他所知道的案情，还讲了讲罗尔夫留在保险柜里的那封信，最后就如何追回失窃的那二十幅藏画，谈了谈自己的想法。加百列说完后，沙姆龙把香烟掐灭，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主意很有趣，加百列，但它有个致命的缺点。总理不可能会批准的。我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我们现在相当于已经跟巴勒斯坦人开战了。总理不会为了几幅画批准这样的行动的。”
“这可不是几幅画的事情。罗尔夫在暗示一个组织的存在，那个组织的瑞士银行家和商人会不惜一切代价维护旧有的秩序。我们当然有证据证明这一点，罗尔夫、米勒和埃米尔·雅各比这三个人的死就是强有力的证据。那个组织还想对我下手。”
“现在局势太敏感了，欧洲那帮善变的朋友们已经开始吹胡子瞪眼了，再开展这个行动就是火上浇油。很抱歉，加百列，我不会批准这个行动的，我甚至都不会浪费时间去征求总理的意见。”
安娜彼时已经离开伊舍伍德的身边，走过来听加百列和沙姆龙的辩论。“我觉得这个问题用一个很简单的方法就可以解决，沙姆龙先生。”她说。
沙姆龙把光秃秃的脑袋转过来看着安娜，一脸好笑的样子。他没想到这个瑞士小提琴家竟然会在他们讨论以色列情报行动的时候插嘴。
“什么方法？”
“不要告诉总理就行了。”
沙姆龙把头转回去，哈哈大笑起来。加百列也跟着笑了。笑声平息后，两人陷入沉默，沉默很快被伊舍伍德打破了。
“我的神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说话时他正拿着雷诺阿的一幅画，上面画着一位妙龄少女，手里拿着一束花。他把画翻来覆去地看着，一会儿看看正面，一会儿看看背面。
加百列问：“怎么了，朱利安？”
伊舍伍德把画举起来，好让加百列他们看清楚：“德国人做起记录来真是一丝不苟。他们把到手的每一幅画都做了分类、编成目录，还标了记号。每一幅画背面都有卐符号、序列号和原画主姓名的缩写。”
他把画转到背面：“有人曾经想把这幅画上的标记去掉，可惜他们没有清理彻底。仔细看画布的左下角，还是可以依稀看到卐符号，旁边还有序列号和原画主姓名的缩写：SI。”
“SI是谁？”安娜问。
“SI就是西·伊——西斯·塞缪尔·伊萨科维奇，也就是我父亲。”伊舍伍德的声音哽咽了起来，“这幅画是1940年6月纳粹分子在拉波哀西路从我父亲的画廊里抢走的。”
“你确定？”安娜问。
“我敢用性命担保。”
“那请收下这幅画，还有罗尔夫家族最诚挚的歉意。”她亲了亲他的脸颊，说道，“我很抱歉，伊舍伍德先生。”
沙姆龙看了看加百列：“你把你那个计划再跟我说一遍吧。”
他们下了楼，来到伊舍伍德的办公室。加百列坐在伊舍伍德的办公桌前，沙姆龙一边听他讲话，一边在屋里踱步。
“我该怎么跟总理说？”
“就按安娜说的，什么也不要跟他说。”
“万一这件事情怪到我头上怎么办？”
“不会的。”
“这种事情总是会怪到我头上的，加百列。我有前车之鉴，你也有。跟我说说吧，你对这个案子这么热衷是不是有别的原因，还是说我想太多了？”
“你这算是疑问？”
“我不想太失礼。”
“你以前可从不在乎失礼。”
“你跟那女人真的只是合作查案的关系？”沙姆龙见加百列不吭声，便笑着摇了摇头，“你还记得你在纳沃纳广场上是怎么跟我说安娜·罗尔夫的吗？”
“我当时说的是，可能的话，我们永远也不要把她这样的女人牵扯进来。”
“那你现在怎么想把她卷进来了？”
“她能处理好的。”
“我倒是不担心她，但是你能处理好吗，加百列？”
“我要是觉得自己处理不了，就不会跟你提这件事了。”
“两周前，我还得死皮赖脸地恳求你关注罗尔夫的案子，现在你倒想主动对瑞士宣战了。”
“罗尔夫想把那些画交给我们。有人把它们拿走了，我现在想把它们拿回来。”
“但是你的动机不只是为了这些画吧，加百列。我把你训练成了杀手，但你在内心里其实还是个修复师。我觉得你这么做是因为你想修复安娜·罗尔夫的内心。如果是这样，那自然就会引出一个问题，为什么你想为安娜·罗尔夫修补残破的心灵呢？这个问题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就是你对这个女人有感觉。”沙姆龙迟疑了一下，“如果是这样，那可就是我这些年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我只是关心她。”
“你要是关心她，就应该劝她取消威尼斯的演奏会。”
“她不会取消的。”
“如果是这样，我们或许可以好好利用一下这个时机。”
“怎么说？”
“我总是发现障眼法和烟幕弹在这种情况下很管用。让她开她的演奏会吧，就是不要让你的朋友凯勒把这场演奏会变成一次真正难忘的经历就好。”
“这才是我所熟悉和敬重的阿里·沙姆龙。用世界上最优秀的小提琴家当障眼法。”
“见机行事嘛。”
“我会跟她一起去威尼斯。我需要几个信得过的人去苏黎世做扫尾工作。”
“谁？”
“伊莱·拉冯。”
“我的天哪，这不就是72班大团圆吗！我要是年轻几岁，也会加入你们的。”
“别把话题扯远了。奥代德和莫迪凯在巴黎的行动中表现不错。我想把他们也算上。”
“我在奥代德身上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沙姆龙说着，伸出他那双泥瓦匠工人一样的手，手指又短又粗，“他握力很强。谁要是被他抓住，都别想挣脱开。”

第三部 34
苏黎世
伊娃坚持要在那栋俯瞰苏黎世湖的奢华公寓租一套房，尽管那里的租金凭格哈特·彼得森做公务员的那点薪水是支付不了的。婚后十年里，两口子不得不动用伊娃继承的遗产补贴家用。现在那笔巨额遗产也耗光了，养家的任务自然落到了格哈特身上。格哈特不得不拼命赚钱才能让养尊处优的伊娃继续维持奢华体面的生活。这天，等他终于忙完事情回到家里时，屋子里一片漆黑。彼得森一进门，伊娃养的那只罗威纳犬就兴冲冲地跑过来，用它那石头一样硬的脑袋一个劲地顶彼得森的膝盖骨。
“趴下，舒尔茨！够了，乖。趴下！滚开，舒尔茨！”
他摸索着打开了墙上的电灯开关。只见狗在舔他的绒面革皮鞋。
“行了行了，舒尔茨，闪一边去。不要再添了。”
狗屁颠屁颠地跑了，爪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彼得森捂着膝盖一瘸一拐地进了卧室。伊娃在床上，一本精装小说摊开了放在腿上，电视里无声地播放着一部美国警匪片。她穿着雪纺色的睡衣，头发刚梳好，左手腕上戴着一个金手镯。彼得森没见过这个手镯，反正伊娃在车站大街上花出去的钱足以跟那条街底下的金库里藏的钱平分秋色了。
“你膝盖怎么了？”
“还不是被你的狗袭击了。”
“它不是要袭击你，是想跟你表示亲热。”
“它这也太亲热了。”
“它跟你一样，是个男子汉。它想得到你的认同。如果你能时不时注意它一下，它就不会在你每次回家的时候都发人来疯了。”
“这是它的兽医跟你说的？”
“这是常识，亲爱的。”
“我一直就不想养这该死的畜生。它太大了，养在家里不适合。”
“你不在的时候，它能给我安全感。”
“这地方固若金汤，没有人能闯进来的。舒尔茨唯一能攻击到的人就是我。”
伊娃舔了舔食指，把书往后翻了一页，就这样结束了他们之间的谈话。电视上正在播放美国警探突击一间廉价出租屋的画面。警探冲进屋时，两个嫌犯用自动武器朝他们开火。警方迅速反击，射杀了两名嫌犯。真是暴力，彼得森心想。他很少带枪，也从没在执行公务时开过枪。
“伯尔尼那边怎么样了？”
彼得森之前出门时撒了个谎，没说自己去了奥托·格斯勒那里，只说去伯尔尼有事办。他坐到床边，开始脱鞋。
“还不就那样。”
“那就好。”
“你在看什么书？”
“我不知道，反正就在讲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
他很意外她竟然还会关心他的工作：“女儿们怎么样了？”
“挺好的。”
“斯特凡呢？”
“他让我保证，你回来后会去他房间里亲他一下。”
“我不想把他吵醒。”
“不会的。你进去亲亲他的额头就行了。”
“要是不会把他弄醒，那我还进去干吗。我明天早上会告诉他，我趁他睡着的时候亲了他一下，反正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伊娃合上书，看着格哈特。自从他回来后，她还没有正眼看过他：“你脸色好差啊，格哈特。你肯定饿坏了，去弄点吃的吧。”
他轻轻地走进厨房。“去弄点吃的吧”。他都不记得伊娃上一次给他做饭是在什么时候了。他本来以为，如胶似漆的热恋阶段过去后，平平淡淡的家庭生活也自有其乐趣，比如两个人可以温馨地坐在一起，共享伊娃亲手做的一桌好菜。但这种事情在伊娃身上是指望不上了。她先后锁住了自己身心的大门，彼得森在家里就像茫茫大海中的一座孤岛。
他打开冰箱，从一堆装着残羹冷炙的外卖盒里翻找着尚未变质发霉的东西。终于，他在一个油污斑斑的纸盒里淘到了宝藏，那是一小团面条和一块培根拉克雷特芝士。冰箱底层有两个鸡蛋藏在一盒发绿的拉可雷特干酪后面。他掏出鸡蛋，把培根芝士放在微波炉里热了一下，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红酒，然后端着酒菜回到卧室。伊娃正在给脚趾涂指甲油。
他小心翼翼地把食物分成好几份，这样一来，他每咬一口鸡蛋就可以顺便吃下一勺芝士。伊娃一看到他这样就很烦，这也是他保持这个习惯的部分原因。电视上的画面更暴力了。被杀嫌犯的同伙为了报仇，开始射杀警察。这进一步印证了格斯勒先生说的那句话，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因果循环的。
“斯特凡明天要踢场球赛，”她吹了吹脚趾甲，“他想要你去看。”
“我去不了，局里有事。”
“他会失望的。”
“那我也没办法。”
“什么事情这么重要，连儿子的比赛都不能去？再说了，这个国家从来就没发生过什么要紧事。”
我得安排杀手去杀安娜·罗尔夫。他在想如果他把这句话说出来，她会作何反应。他其实真想说出来试一试，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在听他说话。
伊娃涂完了指甲油，又去看她的小说。彼得森把空盘子和餐具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不一会儿，舒尔茨一头冲进门，开始在伊娃买来的珍贵手绘瓷盘上一顿乱舔。彼得森闭上了眼睛。伊娃舔了舔食指尖，又翻了一页小说。
“伯尔尼那边怎么样了？”

第三部 35
科西嘉
英国男子心情不好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小山谷。每到赶集日，他就一言不发地穿过村子的广场，闷闷不乐地选购橄榄和芝士。每到晚上，他会和老人们坐在一起，但不肯说话。别人找他玩法式滚球游戏，他也不搭理，用激将法刺激他也不管用。英国男子出神地沉思着，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广场里那些踩着滑板肆意疯玩的少年。
他的驾驶水平骤然下降。经常有人看见他开着那辆破旧不堪的吉普车以玩命的速度在山谷的道上横冲直撞。有一次他不得不急转弯，以闪避那头冷不防跑到路中央的公山羊，结果车子翻进了路边的沟里。这个时候，安东·奥尔萨蒂出面了。他跟英国男子讲了当地历史上臭名昭著的一起世仇案。两个敌对氏族由于一条猎狗的意外暴毙而展开仇杀，结果出了四条人命才达成和解。其中两个人死在奥尔萨蒂的杀手手里。这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但奥尔萨蒂强调，血的教训在今天依然发人深省。这番循循善诱、借古论今的劝导起到了效果，奥尔萨蒂知道英国男子会听进去的。第二天早晨，英国男子给卡萨比安卡送了一个大火腿，同时就自己前一天惊吓了他的山羊而表示道歉。从那以后，他驾车的速度慢了许多。
但英国男子看起来还是有些不对劲。广场上有些人实在不放心，他们跑去找老占卜师问情况。
“他已经有些日子没来了，不过就算他来，我也不会把他的隐私告诉你们这些笨蛋的。该干啥干啥去！”她抄起笤帚把他们轰了出去。
只有奥尔萨蒂族长知道英国男子为什么心情不好。问题出在他去里昂执行的这次任务上。杀死瑞士教授埃米尔·雅各比让他的良心感到不安。奥尔萨蒂族长曾经提出要给英国男子找个姑娘——他曾经在圣雷莫结识了一个可爱的意大利姑娘，但英国男子拒绝了。
英国男子回来三天后，奥尔萨蒂请他吃了顿饭。他们去了广场附近的一家餐馆，饭后挽着胳膊在夜色笼罩的小巷里散步。途中两次撞见其他村民，每一次对方都识相地掉头就走。人人都知道，当奥尔萨蒂族长想跟英国男子单独谈话时，他们最好离得远远的。见四野里没人后，奥尔萨蒂给他布置了去威尼斯的暗杀任务。
“你要是想让我派其他人——”
“不用，”英国男子很快回答，“交给我就行了。”
“你确定？”
“嗯。”
“我就盼着你能这么说。其他杀手真的没办法胜任这项工作。况且你这次执行任务会很顺心的，我们在威尼斯已经运营很久了，你会发现在那里干什么都很方便。”
“你这么说就准没错了。”
“我有个朋友在那里，叫罗塞蒂。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跟他提，他会帮你的。”
“你那有暗杀目标的卷宗吗？”
只有像安东·奥尔萨蒂这样有权势的人才敢放心地将暗杀目标的卷宗丢在车前座上不管，不过在科西嘉的村庄里，生活本不需要拘泥于太多小节。英国男子借着广场的灯火翻阅着卷宗。当他打开第二个文件夹时，眼里明显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连奥尔萨蒂都看出来了。
“怎么了？”
“我认识这个人——‘上辈子’就认识了。”
“有什么问题吗？”
他合上了文件夹：“完全没有。”
这天夜里，英国男子熬到很晚才睡。他听了前几天从教授那里拿来的磁带，浏览了从新闻网站上搜罗的剪报和讣告，又翻了翻安东·奥尔萨蒂先前给他的卷宗。他小睡了几个小时。天亮前，他收拾好外宿一夜的行李，把小行李包放在吉普车后座上，驱车进了村。
他在教堂附近的一条窄巷里停下车，步行走到占卜师住的地方。当他轻轻叩响房门时，二楼的百叶窗打开了，她就像滴水嘴[1]一样探出头来俯瞰着他。
“我冥冥之中感觉到是你。西洛可风吹起来了。它会带来沙尘和恶灵。”
“我是哪一种？”
“我从这里可以看见恶灵。稍等一会儿，孩子。我马上就下来。”英国男子一边抽烟，一边等着老太太穿好衣服下楼开门。她应门时身着一袭寡妇的黑衣，一见到他就赶紧把他拉了进来，好像外面有野兽出没似的。他们面对面坐在粗糙的木桌旁。趁着老太太准备油碗和水碟时，他赶紧吸完了手里那支烟。
“滴三滴油。虽然结果是什么样子我已经很有把握了。”
他用手指蘸了点油，往水里滴了三滴。等油滴散开后，老太太又开始了她那套惯常的祈祷仪式。等他再做一遍测试时，油滴凝成了一个小油珠，漂浮在水面上。老太太顿时喜笑颜开。
“你肯定是变了魔术。”英国男子说。
“这不是魔术。你们所有人都应该知道这一点。”
“开个玩笑，无意冒犯。”
“我知道，虽然你不是科西嘉人，但你有科西嘉人的灵魂。你是真正的信徒。你想在走之前喝点什么吗？要不要来点酒？”
“现在是早上六点钟。”
老太太晃了晃脑袋，仿佛在说，那又怎么样？
“这时候你应该躺在家里好好休息。”她说。末了，她又补充一句：“身边还要有个女人，不是奥尔萨蒂族长给你找的那种妓女，而是能跟你结婚生子、为你洗衣做饭的良家妇女。”
“我只配得上奥尔萨蒂带来的那些女人。”
“你觉得正经人家的姑娘不会跟你这样的杀手在一起？”
英国男子交叉着双臂抱在胸前。
“我想跟你讲个故事。”
他正想开口阻止，老太太已经溜到厨房拿酒去了。酒瓶呈深绿色，上面没贴标签。倒酒的时候她的手颤巍巍的。
“我丈夫手很巧，”占卜师说，“他是个补鞋匠，也做泥瓦工。他在世的时候，曾经时不时给山那边的托马西氏族干活。你有没有听说过托马西氏族？”
英国男子点点头，呷了口酒。那帮人现在还是出了名的爱惹事。
“托马西族长让我丈夫给他的花园修建一堵新的围墙。那堵墙简直是神作，我敢保证，但是托马西族长故意找茬，不肯给我丈夫酬劳。他们大吵了一架，族长叫了两个打手把我丈夫拖了出去。顺便说一句，它现在还在那里。”
“你说的是那堵墙？”
“肯定啦！”老太太喝了几口酒，振作起精神继续讲她的故事，“我丈夫是个能工巧匠，但他也是个绅士，是个‘Anagnello’，你知道这个词什么意思吧？”
“羔羊。”
占卜师点了点头：“他不是那种会跟别人大打出手的人。他被托马西族长欺负的事情传遍了全村，我丈夫成了所有人的笑柄。过了两个晚上，他受人挑唆，跑到广场上去打架，结果被人刺中腹部死了。”
老太太的眼里闪过一丝冷光，那是刻骨铭心的愤怒和仇恨。
“显然，这个血仇一定要报。”她冷静地说道，“但是找谁报呢？找那个在广场上杀害我丈夫的蠢猪吗？他不是真正的主谋。托马西族长才是满手鲜血的始作俑者。但是我怎么杀得了托马西族长呢？他住在山顶的大房子里，身边有恶狗和打手的重重保护。我根本没办法杀他！于是我去见安东·奥尔萨蒂的父亲，雇了一个杀手帮我报仇。为此我把平生所有的积蓄都花掉了，但这是值得的。那个杀手溜进托马西族长戒备森严的房间里，趁他熟睡时割破了他的喉咙。他就像死猪一样，再也不会醒来了。正义得到了伸张。”
她隔着桌子伸出手来，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
“克里斯托弗呀，有时候，杀手也可以做好事。有时候他们的所作所为是惩恶扬善。还有的时候，复仇本身就是在伸张正义。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我会的。”他说。
他给了她厚厚的一沓钱。老太太看也没看就说：“太多了，你总是给太多了。”
“你让我得到了安宁。安宁是无价的。”
他起身准备离开，但她以惊人的力道抓住了他的手腕：“坐下来陪我喝会儿酒。我还是很想念我丈夫，你知道。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
于是他坐下来，看着她把剩下的酒喝光，影影绰绰的烛光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摇曳。喝完酒后，她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下巴垂到了胸前。英国男子把她背到楼上，轻轻地放在床上。她微微醒过来，伸出手来抚弄着他脖子上挂着的护身符——那块红色的手状珊瑚。她又摸了摸他的脸，继续沉入无边的梦境中。
他走下楼，上了吉普车，驱车来到卡尔维，上了第一班开往马赛的渡轮。到了马赛，他又在码头附近找到奥尔萨蒂给他留的车子，开车直奔威尼斯。
[1]滴水嘴（Gargoyle）：中世纪哥特式建筑屋顶上的半人半兽状滴水嘴，用于引导屋顶上的水流以保持清洁。这些怪物面目狰狞，长着蝙蝠的翼和尾，有恶麾之姿，人们把它放在门口以避邪。

第三部 36
威尼斯
意大利媒体炸开了锅，人们对安娜·罗尔夫可能会在演奏会上表演哪些曲子众说纷纭。她会不会演奏自己的代表作——朱塞佩·塔蒂尼的魔鬼奏鸣曲《魔鬼的颤音》呢？肯定不会，乐评人认为，罗尔夫小姐不会在久别舞台之后，这么快就表演这么高难度的曲子。
有人呼吁把演奏会改在更大的场地举行。原来的场地设在圣洛可大会堂的二楼大厅，那里只能容纳六百人，而且随着门票的抢购日趋白热化，票价已经涨到了只有有钱人才能负担得起的地步。演奏会的主办人扎卡里亚·科尔多尼拒绝将场地挪到其他地方，但是为了维护他在威尼斯的良好形象，他狡猾地把责任都推给了安娜·罗尔夫。罗尔夫小姐要求主办方选一个小一点的场地，他说，而他只是个听凭艺术家差遣的仆人而已。一家立场偏左的杂志发表了一篇社论，言辞激烈地声称音乐又一次成为了有产阶级的小众消费品。作者呼吁民众在演奏会当晚聚集在圣洛可大会堂外示威。对此，安娜·罗尔夫的经纪人费奥纳·理查德森在伦敦发布声明称，罗尔夫小姐会从本次演奏会的出场费中抽出相当大的一笔钱，捐赠给圣洛可大会堂用于场馆维护及艺术品保养。如此大气的风范令威尼斯全城为之折服，所有的争议就像晚潮一样悄然消退了。
此外，对于安娜·罗尔夫可能在何处下榻的问题，坊间也猜测纷纷。据当地报刊《花边新闻》报道，摩纳哥酒店、大运河酒店和格里蒂宫酒店三家正为了争取安娜·罗尔夫的到来而打得不可开交。《威尼斯新闻》则发文称，罗尔夫小姐或许会应邀下榻私人豪宅，以图清静。结果这两家报纸都没说中。周五这天烟雨蒙蒙，时至中午，眼见第二天就要开演奏会了，耶稣升天路的一家僻静的酒店——巴格里奥尼卢纳酒店迎来了两位贵客——安娜和加百列，他们搭乘水上出租车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酒店的私人码头。离酒店不远的地方就是旅游胜地圣马可广场，那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安娜在前台做了短暂停留，她在那里受到了酒店全体高级员工的热烈欢迎。她给大家介绍了加百列，说他是米歇尔·迪蒙先生，她的朋友及私人助理。仿佛是为了装得更像一点，加百列还帮她拿了两把小提琴到大厅里。他用带法国口音的英语跟酒店员工反复强调，罗尔夫小姐希望酒店对她入住的事情完全保密。首席礼宾司布鲁内蒂先生是一位举止优雅的人，他信誓旦旦地说，罗尔夫小姐的下榻将成为全城保守最严的秘密。加百列对他表示了衷心的感谢，然后在前台登记入住。
“罗尔夫小姐的房间在五楼的乔尔乔涅套房，这是敝店最好的客房之一。您的房间就在隔壁，在乔尔乔涅套房的右手边。这样的安排您满意吗？”
“满意，谢谢。”
“请允许我带您和罗尔夫小姐去房间。”
“不用了。”
“您需要帮忙提行李吗，迪蒙先生？”
“没事，我自己来，谢谢。”
“如您所愿。”布鲁内蒂先生说。随后，这位礼宾司遗憾地交出了房间钥匙。
罗塞蒂-罗塞蒂珠宝店坐落在威尼斯圣马可区一处僻静的地方，这家店专门经营各类古董和珍奇珠宝。和大多数威尼斯店主一样，罗塞蒂先生每天中午一点钟关门歇业，出去吃饭，下午四点开始晚间营业。英国男子对此再清楚不过了，他赶在中午一点前最后几分钟按响了门铃，等着罗塞蒂来开门。
这家店很小，英国男子别墅里的厨房都比这大。一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马蹄形的玻璃柜台。当身后的门被人关上，插上插销后，英国男子感觉自己就像被关在了水晶牢房里。他把苹果机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把公文包放到磨损不堪的木地板上。
阿尔多·罗塞蒂先生像个侍应生一样，站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他穿着笔挺的双排扣西装，打着银行家常打的那种深色领带，霸气的鼻子上架着一副金边阅读眼镜，身后放着一个高大的木柜，上面刷着一层锃亮的油漆。木柜上的抽屉比较浅，上面安装着小小的铜把手。从罗塞蒂那一副毫不妥协的姿态来看，那个木柜里或许装着他誓死保护的秘密文件。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的古董钟在嘀嗒作响。罗塞蒂满脸遗憾地握了握英国男子的手，好像对方有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需要忏悔似的。
“我正准备出去吃午饭。”罗塞蒂说。话音刚落，墙上的古董钟就敲响了一点，好像在强调他说的话似的。
“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我是来帮布尔先生拿图章戒指的。”
“图章？”
“对，图章。”
“布尔先生叫你来的？”
“他应该跟你说过我要来吧。”
罗塞蒂昂起头凝视着英国男子，好像在看一件来路和价值都很可疑的商品似的。看够了之后，他低下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挂在窗前的标牌翻了个面，从“营业”变成了“停业”。
楼上有间小办公室。罗塞蒂走到桌前坐定，他示意英国男子坐到窗边的小扶手椅上。
“我刚从巴格里奥尼卢纳酒店的港口搬运工那里接到一个电话，”罗塞蒂说，“小提琴家和一位朋友刚住进去。你知道巴格里奥尼卢纳酒店吗？”
英国男子摇了摇头。
和大多数威尼斯人一样，罗塞蒂随身携带着一幅威尼斯地图，以便随时帮助那些在迷宫一般的大街小巷里迷路的外国人。罗塞蒂的地图看起来就像是在最后一任威尼斯总督在位的时候买的，纸张破破烂烂的，上面已经折角，裂开的地方贴着胶布。它太旧了，原来的颜色都已经磨损殆尽。他把地图展开放在桌上，两只手小心翼翼地在上面捋着，好像这是一张藏宝图似的。
“巴格里奥尼卢纳酒店就在这里。”他用纤细的食指点了点地图上的某个地方，“在耶稣升天路上，离圣马可水上公交站不远。耶稣升天路很窄，比这条街宽不了多少。铸币厂运河边有一个私人码头，你自己一个人是不可能监视得了这家酒店的前后方的。”
英国男子俯下身来查看地图：“你有什么建议吗？”
“或许你可以动用我的资源来监视那个小提琴家。她那边一有什么动静我就可以马上告诉你。”
“你在那家酒店里有内线？”
罗塞蒂扬了扬眉毛，微微低下头，不置可否，有意表示他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了。
“动用你的资源是需要额外付钱的吧？”
“你是说给奥尔萨蒂族长帮忙？不需要，我很乐意效劳。”
“跟我说说怎么做吧。”
“酒店附近有些地方不容易引起注意，你可以去那儿等。圣马可广场肯定错不了。三月街上的咖啡馆也不错，还有面粉街，那里可以俯瞰运河。”罗塞蒂每说一处地方，就用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一下，“你有手机吧？”
英国男子拍了拍上衣口袋。
“把手机号给我，平时不要走太远。那边一有动静就会有人打电话给你。”
他不想跟罗塞蒂合作，但这个意大利人不幸言中了，他确实没办法凭一己之力监视这家酒店。他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罗塞蒂把它记了下来。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那个小提琴家会一直待在酒店里，直到演奏会开始。”罗塞蒂说，“如果是这样，那你就只能在圣洛可大会堂里下手了。”
“你有门票吗？”
罗塞蒂从顶层抽屉里拿出门票，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他双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门票，轻轻地把它递了上去。英国男子接过门票，把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罗塞蒂转过头去看着窗外，任凭客人随便验货，他知道货物的质量绝对是无懈可击的。
“这是真票？不是伪造的？”
“噢，这是真票，如假包换的真票，我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其实我还蛮想留给自己的。你知道，我一直是罗尔夫小姐的忠实粉丝。她的演奏那么带劲，那么有张力！可惜这样一位天才却——”罗塞蒂说到这里打住了，“你知道圣洛可大会堂吗？”
英国男子把票塞进口袋里，摇了摇头。罗塞蒂把视线收回到地图上。“圣洛可大会堂就在这儿，在圣保罗区和圣十字区的交界处，大运河河畔，北边就是圣方济会荣耀圣母教堂。圣洛可是治愈传染病的守护圣人。大会堂一开始是给病人提供救助的慈善机构。它是由威尼斯的富豪出资修建的，那些富豪们相信，只要给大会堂捐钱，他们就不会得黑死病。”
英国杀手面无表情地听着，就算他对这段历史感兴趣，他也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个子矮小的意大利珠宝商并不灰心，他用手指摆出教堂尖塔状，继续讲他的长篇大论。
“大会堂有两层楼，每层各有一座大厅。1564年，丁托列托受人之托，开始装饰大会堂的墙壁和天花板。他花了二十三年的时间才完成任务，”他沉吟了片刻，接着说道，“你能想象得出这个世界上有这么耐心的人吗？要是跟这样的人斗智斗勇，我会很难受的。”
“演奏会的场地在哪里？一楼大厅还是二楼大厅？”
“当然是在二楼大厅。一楼有宽敞的大理石台阶通往二楼大厅，台阶是由安东尼奥·阿邦迪设计建造的。二楼大厅的墙壁上装饰着黑死病题材的画，看起来相当震撼。”
“要是我不得不在二楼大厅里执行任务的话会怎么样？”
罗塞蒂把摆出尖塔状的手指凑到嘴巴前，轻轻地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说话。“你要是实在没有别的选择，我们可以保证你顺利脱身。你可以通行无阻地下楼，从前门离开。出了前门，你就可以消失在圣保罗区的街道里，没有人能找到你。”他沉吟了片刻，接着说道，“不过作为威尼斯人，我还是恳请你采取别的方法，要是弄坏了丁托列托的画就不好了。”
“跟我讲讲圣洛可大会堂周围的情况吧。”
“教堂和大会堂之间有个小广场，后面有条运河，叫弗雷斯卡达运河，所以那两个地方都可以走水路过去。演奏会那晚，罗尔夫小姐只有两种方法可以到达圣洛可大会堂，要么走路，要么乘水上出租车。要是走路，她会有很长时间暴露在外，而且中途还得过大运河，过运河还得要坐水上公交车或者渡轮。”
“不能走桥吗？”
罗塞蒂认真考虑着这个问题：“我估计她可以走里亚托桥或者学院桥，不过这样又会绕很大一圈。我打赌罗尔夫小姐肯定会乘水上出租车，从酒店码头直接去圣洛可大会堂。”
“她乘了又怎样？”
“弗雷斯卡达运河是一条很窄的运河，从大运河口到圣洛可大会堂码头之间的水域有四座桥，你会有很多机会下手的。用美国人的话说，这就像桶里射鱼一样容易。”
英国男子向意大利珠宝商投去鄙视的目光，意思就是，没有哪项任务是可以说得这么轻巧的，尤其是在暗杀目标受到专业保护的情况下。
“奥尔萨蒂族长说你需要武器，需要一把手枪还有一件火力更猛的武器以防万一。”
罗塞蒂站起来，拖着脚步走到一个老旧的保险柜前，打开锁，拉开沉重的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公文包，放在桌上，又坐了下来。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两件用毛毡布包好的武器，放到桌上，打开第一个毛毡布包。只见包里躺着一把汤佛格利欧S型九毫米口径手枪，枪管乌黑发亮，枪柄用核桃木制成，枪身上散发出一股纯净的枪油味。英国杀手滑动了一下推拉杆，试了试枪的手感，通过瞄准镜看了看枪管。
“弹夹里有十四发子弹。枪管已经加长，更容易打准，”罗塞蒂说，“我给你买的那张票，座位在倒数第二排，再靠前的座位票我实在是弄不到了。不过像你这么训练有素的人，带着这把汤佛格利欧手枪，就算是从倒数第二排射击，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这个我收了，还要一个备用弹夹。”
“没问题。”
“另一把枪呢？”
罗塞蒂拆开毛毡布包，把第二把枪递给了杀手。这是一把奥地利产的战术冲锋手枪。英国男子拿起枪，仔细查看着。
“我特别提出过，要赫克勒-科赫MP5冲锋枪。”英国男子说。
“我知道，但时间这么短，我没法弄到手。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这款斯泰尔-曼利夏战术冲锋枪的，它很轻巧，藏起来很方便。况且这是你的备用枪。”
“估计到时候还是得派上用场。”
“你对赫克勒-科赫手枪有特殊的偏好？”
的确如此。这是他在特种空勤团服役期间使用的枪，但他并不打算跟罗塞蒂讲这些。他把两件武器用原来的毛毡布包好，连同备用的弹夹和弹药箱一起，小心翼翼地装进了公文包。
“还需要什么别的吗？”
杀手摇摇头。罗塞蒂拿出铅笔，在一张小的便笺纸上写写画画，开始计算费用：武器费、演奏会门票费、劳务费，统统包括在内，最后得出一个金额。他把账单滑到桌子对面，让杀手过目。杀手看看账单，又看看罗塞蒂。
“你介意我用美元支付吗？”
罗塞蒂笑了笑，按照当日的汇率，把账单金额从里拉换算成了美元。英国男子拿出一叠崭新的五十美元钞票，又加了五百美元作为小费。罗塞蒂先生耸了耸肩，仿佛在说小费没必要给。但杀手坚持要给，罗塞蒂小心翼翼地把小费塞进口袋里放好。
罗塞蒂和英国男子一起下楼，走出了珠宝店。罗塞蒂锁上店门。扑面而来的是一阵瓢泼大雨，雨帘倾泻在小道上，排水道中的积水如山涧般浩浩汤汤地奔流而下。意大利珠宝商早有准备，脚上套了一双及膝的橡胶长筒靴；英国男子穿的绒面革皮鞋不防水，他只得连蹦带跳地跨过一个又一个水坑。这让威尼斯珠宝商觉得很好笑。
“这是你第一次来威尼斯？”
“对。”
“这个礼拜天天下雨，不过游客只增不减。我们需要他们。天知道，要是没了他们，我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不过有时候看到这么多游客，就连我都有点烦了。”
两人走到一个水上公交车站，握了握手。
“我得说这笔交易实在太恶心人了，但我估计你也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小提琴家——”他伸出手，做了个典型的意大利人的手势，“小提琴家是可以被取代的，但是丁托列托的画是取代不了的。恳请你手下留情。我要是知道自己间接损坏了那些画，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我跟你保证，罗塞蒂先生，我会尽一切努力不让那些画受到损害的。”
意大利珠宝商笑了：“我相信你会的，再说了，一个人如果在救世主或者圣母的画像上留下弹孔，那他会受到多大的诅咒呀。”
小个子珠宝商用手划了个十字，随即转身离去，消失在茫茫人海里。

第三部 37
威尼斯
这天中午，加百列的团队成员齐聚安娜·罗尔夫的房间客厅。他们沿着不同的路线来到威尼斯，手里拿着不同国家的护照，入境的理由也各不相同。按照机构的行动方针，他们都扮成夫妇，结对而来。这次行动从构想到实施都很仓促，以至于连个像样的代号都没有。安娜的酒店客房叫乔尔乔涅套房，于是他们姑且把它当作行动代号了。
行动队的成员中，希蒙和伊拉纳这对法国“新婚夫妇”是从蔚蓝海岸开车过来的。他们的体貌特征很相似，眼睛都是深色的，皮肤都呈橄榄色，身高完全一样，美貌不相上下。同是学院培养出来的精英，两个人本来关系很好，结果因为伊拉纳的射击技艺超过了希蒙，再加上有一次伊拉纳在搏击课上折断了希蒙的锁骨，两个人的关系从此紧张起来。
另外一对是伊扎克和摩西。为了反映现代社会多元化的爱情观，他们假扮成来自诺丁山的同性恋夫妇，尽管两个人都不是同志。尤其是伊扎克，他对美女感兴趣得很。
此外，远道而来的还有渥太华分局的黛博拉。加百列曾经在暗杀塔里克的行动中跟她合作过，对她的出色表现印象很深，因此坚持让她参加威尼斯的行动。沙姆龙一开始不同意，但见加百列不肯妥协，于是安排黛博拉上了下一班开往威尼斯的飞机，同时巧妙地把她的分局上司搪塞了过去。
黛博拉旁边坐着一位男士，他吊儿郎当地把一只脚架在沙发扶手上。这个人就是乔纳森。他不爱说话，百无聊赖，感觉就像在医生的诊室里等着没用的例行检查。他是年轻版的加百列——或许是维也纳爆炸案之前的加百列。“他对待每一次暗杀任务都很认真，”沙姆龙曾说，“但他不是冷酷无情的枪手。他有良心，就和你一样。等到任务结束，所有人都安全了以后，他会找个干净无人的厕所恨不得把肠子都吐出来。”加百列发现乔纳森这一点跟自己很像，心里很宽慰，沙姆龙知道他会这样。
会议持续了一小时十五分钟，尽管加百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这个时间。他把当天的行动地点选在了城堡区。城堡区就在圣马可大教堂和总督宫的东面，他以前做学徒的时候，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所以对当地纵横交错的街道非常熟悉。他把酒店的铅笔当作教鞭，在地图上指指点点，给每一位成员安排好了行动路线。
为了不让自己讲话的声音被外面的人听见，他在屋子里播放了莫扎特的德国舞曲唱片。这似乎让乔纳森的情绪很低落。凡是德国的东西，乔纳森都深恶痛绝。当然，在他的眼里，唯一比德国人更可恨的是瑞士人。二战时期，他祖父设法把钱和祖传遗产交给了一名瑞士银行家保管。五十年后，乔纳森试图登录祖父的账户，但接待他的银行职员硬是要他提供祖父的死亡证明。乔纳森解释说他祖父是在特雷布林卡集中营被杀害的——杀死他的毒气还出自瑞士化学公司的手笔，他当时真想把这句话说出来——而且纳粹分子虽然对文书工作一丝不苟，却还没有深思熟虑到要给他的祖父开一个死亡证明。抱歉，银行职员说，没有死亡证明就拿不到钱。
加百列做完指示后，打开一只硕大的不锈钢手提箱，给每位队员分发了一部安全手机和一把九毫米口径的伯莱塔手枪。等队员们收好手枪后，他走上楼，把安娜从卧室里叫了出来，带着她下楼面见乔尔乔涅行动队的全体队员。希蒙和伊拉纳静静地站在原地鼓掌。伊扎克和摩西两眼放光，交口称赞她时髦的皮靴。黛博拉则酸溜溜地打量着她。只有乔纳森似乎对她没什么兴趣，不过这也情有可原，因为此时此刻他关心的只有那个人称“英国男子”的杀手。
十分钟后，加百列和安娜漫步在耶稣升天路上。其他队员已先一步出发并各就其位。乔纳森在圣马可水上公交车站；希蒙和伊拉纳在弗雷哲里亚路上看着商店橱窗里的鞋；伊扎克和摩西来到圣马可广场，在夸德里咖啡馆外找了个桌位坐下。黛博拉作为队里的“小不点”，独自一人干着谁也不羡慕的活儿，在钟塔前给鸽子喂碎玉米。她忍耐力极强，任凭那些鸟儿爬到肩膀上，在她的头发里筑巢。她甚至还拿出之前在广场中心的售货亭里买来的一次性相机，找了个帅气的卡宾枪骑兵帮她把自己被鸽子虐待的画面拍了下来。
加百列和安娜走进广场时，天上已经开始下雨，蒙蒙细雨看起来就像室内喷雾器喷出的薄雾。天气预报说，未来两天，天气会更加恶劣。人们开始担心大涨潮的来袭。工人们正忙着在路边铺设木栈道，这样一来，当潟湖的潮水把圣马可广场变成一片汪洋时，旅游活动仍可以照常进行。
安娜穿着一件及膝的羽绒夹克，鼓囊囊的完全看不出里面还穿了件凯夫拉尔防弹背心。她竖起兜帽，将脑袋裹得严严实实，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虽然外面没出太阳。加百列隐约感觉到乔纳森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旅游指南，眼睛在广场里东张西望。他瞥了一眼左边，看见希蒙和伊拉纳正在拱廊下漫步。成百上千张摆在街边的咖啡桌越退越远，就像军队在接受检阅。圣马可大教堂浮现在眼前，宏伟壮丽的穹顶印刻在铅灰色的天空中。
安娜挽住加百列的胳膊，这完全是个自然的动作，既不至于显得太亲昵，又不至于显得太疏远。在外人看来，他们可能是朋友或者同事，他们也可能刚做完爱。没有人看得出她挽住他时到底是什么感觉。这种感觉只有加百列才知道，因为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左手强有力的手指正往他的肌腱里掐。
他们在弗洛里安咖啡馆的拱廊下找了个桌位坐下。咖啡馆的四重奏乐团在演奏维瓦尔第的曲子，他们的演奏水平很烂，安娜听得心不在焉的。希蒙和伊拉纳已经绕着广场走了一圈，此时正假装欣赏着广场上的石狮。伊扎克和摩西仍坐在广场对面的咖啡桌边，黛博拉继续忍受着鸽子的围攻。乔纳森在离加百列几英尺的地方坐了下来。
安娜点了咖啡。加百列掏出手机，开始逐个给队员打电话确认情况，他首先联系的是伊扎克，最后联系的是已经到了崩溃边缘的黛博拉。打完电话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跟乔纳森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摇了摇头。
他们一直待在原地，等安娜喝完咖啡后，加百列叫服务员结账，这是开展第二步行动的暗号。乔纳森也结了账。他们只要了一杯卡布奇诺和一瓶矿泉水，账单上的数额还是高得吓人。虽然花的是沙姆龙的钱，乔纳森看到账单金额的时候还是一脸的气愤。
五分钟后，乔尔乔涅行动队的成员渐渐集中起来，他们先后穿过麦秆桥，进入城堡区。走在最前面的是希蒙和伊拉纳，接着是伊扎克和摩西，然后是加百列和安娜。乔纳森依然走在加百列身后几英尺的地方，只不过这次，他已经收起了那本旅游指南，手指紧紧抓着他的伯莱塔枪托。
在他们身后四十码的地方站着一个人，那就是英国男子。此时此刻他的内心在思考两个问题。为什么先前在圣马可广场上喂鸽子的那个姑娘现在走在加百列·艾隆身后五步远的地方？为什么先前在弗洛里安咖啡馆与艾隆坐得很近的那名男子现在又走在她前面五步远的地方？
英国男子对反监视的艺术驾轻就熟。他看得出安娜·罗尔夫正处在严密保护之下，保护她的是一批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不过这也是艾隆的惯常做法。英国男子已经把他从头到脚研究了一遍，对他的思维方式一清二楚。英国男子在特拉维夫见到的那个加百列·艾隆绝不会毫无目的地出来散步，他这样做肯定是有目的的，而他的目的就是要引英国男子出来。
在斯拉夫人河岸大道，英国男子从一家纪念品售货亭买了张明信片，看着艾隆和安娜·罗尔夫消失在城堡区的街道中。接着，他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慢慢走回自己的宾馆。
在威尼斯这座城市，常规的监视与反监视手段都派不上用场。这里是精英们的舞台，只有行家里手才有施展才华的空间。大街上没有电动汽车，没有公交车，也没有有轨电车。几乎没什么地方可以设立固定的盯梢点。不少街道其实是死胡同——要么通往运河，要么通往封闭的庭院，根本无路可走。在这座城市，被监控的人可谓占尽了地理优势。
乔尔乔涅行动队的人个个都是行家。他们在机构经过大师级监视艺术家的精心栽培，又在欧洲和中东的大街小巷出生入死，磨砺了自己的才能。他们无声地相互交流，在加百列的预定轨迹上来回穿梭。他们从四面八方现身，消失，又再次现身，只有乔纳森一直待在加百列身后五步远的地方，就像一颗同步卫星。
他们一路北行，穿过几座教堂广场，来到广阔的圣玛利亚福尔摩沙广场，走进路边的一家小咖啡馆里。加百列和安娜找到一个桌位坐下，乔纳森守在吧台边，跟一群男的站在一起。加百列透过窗户瞥了几眼其他队员。希蒙和伊拉纳正在广场中心从小贩那儿买意大利冰激凌；伊扎克和摩西正在欣赏圣玛利亚福尔摩沙教堂朴素的外景；黛博拉还是一副童心未泯的老样子，才一会儿工夫，就跟一群意大利男学生玩起了足球。
这一次轮到乔纳森逐一给每位队员打电话确认。打完电话后，他转过身，用唇语对加百列说：没人跟踪她了。
这天晚上，乔尔乔涅行动队的成员汇报完情况，各自回屋之后，加百列在灯光昏暗的客厅里来回踱步，眼睛盯着克里斯托弗·凯勒的照片。楼上卧室里练琴的声音沉寂下来。加百列默默听着安娜把小提琴放回琴盒，锁上了弹簧锁。不一会儿，她下楼来了。加百列赶紧把桌上散乱的照片收好，塞进一个文件夹里。安娜坐下来，点了一支烟。
加百列问：“你会不会试演那首曲子？”
“《魔鬼的颤音》？”
“对。”
“我还没想好。”
“要是你觉得不能演奏那首曲子怎么办？”
“那我会演奏巴赫的无伴奏小提琴组曲。它们也很美，只不过不像《颤音》那样。乐评人会纳闷说我为什么不演奏《魔鬼的颤音》，他们会猜想说我复出得太快了。这样一来，事情就会变得很有意思。”
“无论你在台上演奏什么曲子，都一定会引起轰动的。”
她看了看矮茶几上的那个马尼拉纸质文件夹。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怎么了？”
“刚才我进来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把他的照片藏起来？你不想让我看看他长什么样子吗？”
“你专心管好演奏会的事情就行，枪手交给我来对付。”
“跟我讲讲这个人吧。”
“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
“他明晚可能就要来杀我了呢。我有权利了解一下这个人的底细。”
加百列一时想不出话来反驳她，只好把他掌握的情况都说了出来。
“他真的来了吗？”
“我们必须做好他来了的准备。”
“真有意思，你不觉得吗？”
“怎么了？”
“他能随意改变自己的声音和长相，还能从伊拉克沙漠的血与火之中凭空消失。他给我的感觉就像个魔鬼。”
“他就是个魔鬼。”
“那我会为他演奏这首恶魔奏鸣曲的。听完这支曲子，你就可以把他送回地狱了。”

第三部 38
威尼斯
第二天薄暮时分，英国男子游荡在耶稣受难路上，圣方济会荣耀圣母教堂高耸入云的钟楼近在眼前。大大小小的雨伞就像水母一般漂浮在人潮中。他从扎堆的游客中直切过去，敏捷地闪避着扑面而来的雨伞，不让它们打到头。广场里有一家咖啡馆。他点了咖啡，把自己的旅游指南和地图摊开放在小桌子上。要是有任何人观察他，他们都会以为他只是个普通游客而已，英国男子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他从大清早就开始工作了。吃完早饭后不久，他拿上地图和旅游指南，从圣十字区的宾馆出发，在圣马可区和圣保罗区的大街小巷转悠了几个小时，沿途一直在心里默记周围的街道名、桥梁名和广场名——就像他“上辈子”在西贝尔法斯特时所做的那样。他把记忆的重点放在了方济会荣耀圣母教堂和圣洛可大会堂周围的街道和运河上，还给自己玩了个游戏，先是漫无目的地在圣保罗区转悠，故意让自己迷路，然后凭着记忆寻找路线，自行走回方济会荣耀圣母教堂，沿途检测一下自己对街道名的熟悉程度。在圣洛克大会堂，他在一楼大厅里待了几分钟时间，假装欣赏着丁托列托的巨幅画作，实际上他对正门和楼梯之间的位置关系更感兴趣。接着，他上了二楼，站在大厅里，找到自己晚上可能会就座的区域。罗塞蒂说得没错，即使在后排，一个持汤佛格利欧手枪的职业杀手要想杀死台上的小提琴家，也没什么问题。
他看了看表，再过几分钟就到下午五点了。演奏会晚上八点半开始。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他买了张船票，沿着夜色渐深的街道走向大运河。途中他进了一家男装店，买了一件新夹克，那是一件带灯芯绒衣领的黑色尼龙羽绒服。这样的款式在威尼斯是应季新款，白天走在大街上时，好几次看见有人穿这样的衣服。
他乘渡轮穿过大运河，走向罗塞蒂先生在圣马可区的小店。小个子珠宝商正站在柜台后，准备关店。英国男子又跟着他走上嘎吱作响的楼梯来到办公室。
“我需要一艘船。”
“没问题，什么时候要？”
“现在。”
珠宝商一手托着脸：“我认识一个年轻小伙子，他叫安杰洛。他有辆水上出租车。这个人很小心，很可靠。”
“他不是那种会问长问短的人吧？”
“完全不是。他以前干过这种活。”
“你能不能很快联系上他？”
“应该能。你需要什么样的安排？”
“我想让他在圣保罗运河那儿等着，就在哥尔多尼博物馆附近。”
“明白了，那应该没问题，只不过夜间服务需要额外收费，这在威尼斯是惯例。请稍等片刻，我看看能不能联系上他。”
罗塞蒂从电话簿里找到安杰洛的名字，拨打了他的号码。经过短暂的交谈，交易达成了。安杰洛会在十五分钟内赶到哥尔多尼博物馆待命。
“你付钱给我可能会方便些，”罗塞蒂说，“我会替那孩子保管。”
罗塞蒂再度在便笺纸上算好费用后，英国男子用美元付了款。接着，他自行离店，走到维罗纳路上的一家餐馆，点了一碗蔬菜汤和一份意大利奶油蘑菇宽面，吃了顿简单的便饭。吃饭时，他耳边回响的不是小餐馆的食客欢腾的喧闹声，而是他几天前从埃米尔·雅各比的磁带那里听来的谈话，也就是瑞士教授和艾隆之间关于一位老人所犯罪行的谈话，那位老人名叫奥古斯都·罗尔夫，也就是某人出钱雇他去杀的那名女子的父亲。
过了一会儿，他在点浓咖啡时，顺便找服务员要了一张纸。他在纸上写了几句话，把纸塞进口袋里。吃完晚饭后，他走到大运河，上了一艘渡轮，向圣洛可大会堂进发。
一道闪电打破了巴格里奥尼卢纳酒店大堂里精心维系的平静。所有灯光霎时全暗，它们酝酿片刻，又闪烁着重新亮了起来。首席礼宾司布鲁内蒂先生十指交握，小声祈祷着感谢上帝。加百列带领着安娜穿过大堂，走向码头。乔纳森先行一步，黛博拉后行一步，一手拿着瓜尔内里小提琴，另一手拿着斯特拉迪瓦里斯小提琴。布鲁内蒂先生挥手作别，祝福她演出顺利。其余员工贴心地鼓起掌来。安娜嫣然一笑，套上了兜帽。
三艘水上出租车停在码头，发动机在空转，漆成深色的船头在雨水和灯火中闪着光辉。乔纳森先行一步，加百列跟在后面。他看了看右边，只见摩西和伊扎克站在大运河入口处的人行天桥上，摩西看着另一个方向，目光锁定在圣马可渡轮站的人群上。
加百列转身让安娜出来，他把安娜交给第二艘水上出租车的船夫，自己跟在后面进入船舱。乔纳森和黛博拉上了第一艘水上出租车。摩西和伊扎克一直待在桥上，直到两艘水上出租车从桥下驶过。接着，他们走下台阶，上了最后一艘船。
加百列看了看表，现在时间晚上七点半。
大运河在威尼斯市中心慵懒地蜿蜒着，就像小孩在古河道上信笔画上了一个反转的S。在加百列的指示下，三艘船一直保持在河中央的位置，它们沿着河流悠长而平缓的曲线，行驶在圣马可区的边缘。
加百列跟安娜待在船舱里，拉着窗帘，黑着灯。乔纳森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与船夫并肩而立，目光来回扫视着。在第三艘船上，伊扎克和摩西也站在同样的位置。过了十分钟，当船拐进弗雷斯卡达运河时，三艘船都被雨水浸透了。加百列最担心的就是这段旅程。由于这段运河十分狭窄，船速不得不大大放慢。而且大运河到圣洛可大会堂之间还有四座桥。这是杀手伏击的最佳地点。加百列拿出手机，给乔纳森打电话。安娜握紧了加百列的手。
扎卡里亚·科尔多尼在圣洛可大会堂的一楼大厅里来回踱步，他穿着黑色西装，系着他那标志性的栗色丝绸围巾，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安娜的经纪人费奥纳·理查德森站在他旁边。
“她在哪儿？”科尔多尼问。
“在路上。”
“你确定？”
“她离开酒店之前给我打电话了。”
“她不会退缩吧，费奥纳？”
“她就来了。”
“她要是敢放我鸽子，就再也别想在意大利开演奏会了。”
“她会来的，扎卡里亚。”
话音刚落，安娜就在加百列团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安娜！亲爱的！”科尔多尼喜出望外，“你今晚看起来简直是太迷人了。为了你今晚轰动全球的演出，我们还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吗？”
“我想在观众来之前看看楼上的大厅。”
科尔多尼殷勤地伸出手。
“这边请。”
安娜以前在圣洛可大会堂演出过两次，不过按照以往的惯例，她还是要在演出前把整座大厅巡视一遍，看看所有的设施是否称心如意，包括舞台和钢琴的位置、座位的布局、灯光的效果等。加百列也把大厅巡视了一遍，只不过目的完全不同。
巡视完以后，科尔多尼带着安娜穿过后台的一扇门，来到了一座大房间，房间里铺着深色木地板，墙上挂着织锦，旁边有个小休息室可以作为安娜的更衣室。大会堂的一名保安守在门边。他穿着一件勃艮第葡萄酒色的西装。
“今晚的演出我准备了两份曲目单，”科尔多尼小心翼翼地说，“一份列出了《魔鬼的颤音》，另一份没有列。再过五分钟，观众就要开始入场了。”
安娜看看加百列，又看看费奥纳·理查德森：“我觉得威尼斯之夜少了塔蒂尼的曲子是不完整的。把那份列了《魔鬼的颤音》的曲目单给我吧。”
“你确定，安娜？”费奥纳问。
“确定。”
“遵命。”扎卡里亚·科尔多尼说。
科尔多尼和费奥纳·理查德森走了之后，安娜脱掉外套，打开瓜尔内里小提琴的琴盒。加百列在一旁坐下，于是她双手叉腰看着他。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我得守在你旁边。”
“不行，我演出之前需要独处。你在这儿我会分心的。”
“恐怕你今晚得破一次例。”
“那你倒是说说，加百列，要是你在那边修复丁托列托的画作，你会让我站在你旁边看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很好——明白了就赶紧出去。”
安娜有个天赋，她能排除所有干扰，在自己身边创造出一个无法穿透的静音气泡，把自己裹在茧里。她是在母亲自杀那天早晨发现这个天赋的。—个简单的两个八度G小调音阶就能让她穿过一扇神秘的舷窗，进入另一个时空。不幸的是，她这项特殊的才能并没有扩展到小提琴以外的其他领域，除了练琴，她生活中的一切都是一团糟。
在她认识的音乐家中，有的人憎恨自己的乐器。安娜从不这样。她的小提琴就像一个船锚，能稳住她的心船，不让它触礁；它就像一根救生索，能把她从溺水的漩涡中拉出来。当她拿起小提琴时，一切的不幸都不存在了；而一旦她放手时，情况就急转直下。
那个神秘的气泡并不会不请自来，只有蒙受召唤，它才会出现。她把外套挂在巴洛克风格的座椅上，掐灭手里的烟，把腕表摘下，放进了手提包里。她现在不需要知道时间——她要在时间中创造属于自己的时刻，这样的时刻只能存在一次，且永不可复制。
她决定今晚用瓜尔内里小提琴演奏。这样的安排似乎再合适不过了，因为两百年前，这把乐器或许就是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诞生的。她打开琴盒，用食指从上到下触摸着这把乐器，从琴头、指板、琴马一直滑到琴身。这把瓜尔内里小提琴就像淑女一样尊贵、优雅，没有缺憾，没有过失，也没有伤疤。
她把小提琴从琴盒里拿出来，抵住脖子，这样琴底就会一如既往地压住肩膀以上几英寸的地方。她的礼服没有肩带，因为她不喜欢自己的身体和小提琴之间有任何隔阂。一开始，她的肌肤能感受到琴上的凉意，很快，她身体的热量传导到了琴身的木头上。她把琴弓放在G弦上拉动，小提琴奏出饱满、洪亮的音调，这是她的音调，安娜·罗尔夫的音调。通往神秘空间的大门打开了。
她允许自己看了看受伤的左手，上面的伤疤实在是太难看了，真想做点什么把它们盖住。她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心里告诉自己，她并不是用手在演奏，而是用心，手指只不过是在遵从心的指令而已。
她关掉灯，闭上双眼，将琴弓放在琴弦上，缓缓地拉动着，引诱着音符从弦上流淌而出。她没有演奏音阶，没有练习曲子，也没有预演今晚要在台上表演的曲子。她已经没有必要再做更多的准备了。那些曲子都已经深深地渗透进她的血液里，以至于演奏它们完全不需要凭借记忆，只需要依靠本能。现在她只是在引导着小提琴自由地鸣唱，任由这旋律穿透她的身体。这里只有你和我，小提琴，她在心里默念道，只有你和我。
她听见紧闭的门外依稀传来一阵说话声。她按下心灵的某个开关，声音消失了。墙外依稀传来嘈杂的人声，那是因为观众正源源不断地涌进二楼大厅。她再度按下心灵的开关，声音又消失了。
这里只有我和你，小提琴。只有我和你……
她想起了加百列带来的照片上的那个人，那个人称“英国男子”的杀手。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相信过男人了。她认为，正是因为父亲的背叛，因为他对母亲的死谎话连篇，导致她一直无法信任男人。但是今晚，她要把性命托付给加百列·艾隆。她父亲开展了赎罪的计划，但还没来得及完成就被人杀害了。加百列会帮他完成未竟之业。而安娜会以自己知道的唯一方法帮助他——演奏小提琴，完美地演奏。
气泡开始在她周围形成，慢慢将她包裹进去。她的世界里已经没有杀手，没有父亲和阿道夫·希特勒的合影，没有加百列·艾隆，有的只是她和小提琴。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敲门。安娜的琴弓立马停住了。
“还有五分钟，罗尔夫小姐。”
“谢谢。”
琴弓又在琴弦上滑动起来，声音在她的身体里流转。小提琴就像一团烈火，灼烧着她的皮肤。气泡已将她完全裹住。她与这个世界失去了联系。很快，通往舞台的门打开了，当她走进大厅时，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一一过往的经验令她知道这一点，而此刻她的感官已不再接收信息。她看不见观众，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她微微颔首，等待了片刻，然后将小提琴举到肩上，抵住颈窝。她把琴弓放到琴弦上，稍一停顿，随即拉响琴弦。
加百列把他的岗哨设在了丁托列托的画作《基督的诱惑》下。他的视线慢慢地在屋子里扫射，一个一个地排查大厅里的观众，看他们是不是照片里的那个人。如果杀手真的在大厅里，加百列没有看见他。他确认了一下其他队员的位置。伊扎克就在正对面的角落里。摩西站在离他几英尺的台阶顶端。希蒙和伊拉纳在大厅后面慢慢踱步。乔纳森站在加百列右侧几英尺的地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原本低着的头抬了起来，深黑的眼睛凝视着前方。
加百列允许自己开了个小差，看了一会儿台上的安娜。她正在演奏《魔鬼的颤音》，没有钢琴伴奏，这也是塔蒂尼的原意。第一乐章令人着魔——朴实的旋律片段缥缈空灵，纷繁的巴洛克装饰音若隐若现，降E调、G调的双音重复着不安的气息。不愧是魔鬼之声。
安娜闭着眼睛演奏，身体微微摆动，仿佛与她的小提琴融为一体。她与他相隔不过十英尺，但他知道，她已经不属于他了。她现在属于音乐，无论他们之前存在怎样的羁绊，现在这样的羁绊都已经被切断了。
此时此刻，他是以膜拜者的眼光瞻仰她的——或许还有修复师的眼光也说不定，他隐约有这样的感觉。他让她看到了她父亲的真实面目，让她学会了接受不堪回首的家庭往事。她的创伤并未消失，他想，只不过被掩盖住了，裸眼看不见，就像一幅完美的修复作品。
她演奏了一段难度极高、逐渐下降的半音旋律，给第一乐章画上了休止符。片刻之后，她开始演奏第二乐章。这段乐章节奏更快，跳跃而洒脱，有很多高难度的换弦，她不断地飞快从第一把位换到第五把位，从E弦换到G弦。十八分钟后，当第三乐章在一段G小调分解和弦中进入尾声时，台下掌声雷动。
安娜放下小提琴，深吸了几口气。只有到这时，她才睁开了双眼。她微微鞠了一躬，向观众致意。如果这时她的眼光曾在加百列身上停留，他也并不会知情，因为他已经转身背对着她，在大厅里扫视着每一位观众，寻找那个带枪的人。

第三部 39
威尼斯
圣洛可广场上大雨滂沱。虽然天气恶劣，但是观众们的热情丝毫不减。演奏会结束之后，他们久久地徘徊在大会堂外，希望再看安娜·罗尔夫一眼。热烈的气氛持久不下。安娜演奏完《魔鬼的颤音》后，她的老搭档纳迪娜·罗森贝格也走上前台，两人合奏了两首精彩绝伦的曲子——勃拉姆斯的《第一号D小调小提琴与钢琴奏鸣曲》和巴勃罗·萨拉萨蒂的《流浪者之歌》。当晚的压轴曲目一一帕格尼尼的魔鬼独奏曲《第24号随想曲》更是让全场为之沸腾。
安娜·罗尔夫并没意识到外面的喧闹。此时她正站在后台的大房间里，身边还有科尔多尼和费奥纳·理查德森。费奥纳正用德语兴高采烈地讲电话，安娜在一边心安理得地吸着她的吉坦烟，试图从演奏会的兴奋状态中平静下来，手里依然拿着小提琴。今晚，这把古老的瓜尔内里小提琴与她合作无间，她想再跟它多待一会儿。
加百列站在几英尺外的地方认真观察着她。安娜与他短暂对视后，笑了。她用唇语跟他道了声谢，又用不起眼的动作给他飞了个吻。费奥纳谈完了事情，把手机放回了手提包里。
“消息传得很快，亲爱的。你今年冬天有的忙了。巴黎，布鲁塞尔，斯德哥尔摩，柏林都发来了邀约，这还只是第一周的安排。”
“我还不确定我有没有准备好这么快就重新开始满世界跑呢，费奥纳。”
扎卡里亚·科尔多尼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恕我冒昧，你肯定已经准备好了。你今晚的表演实在是太令人振奋了。你在台上看起来就像中了邪似的。”
“或许我真的中了邪。”她调皮地说。
费奥纳笑了，她看了加百列一眼：“你不跟我们介绍一下你带来的这位神秘的法国帅哥——迪蒙先生？”
“老实说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穿过房间，拉住加百列的手。费奥纳和科尔多尼看着他们穿过走廊，进了更衣室。费奥纳皱了皱眉。
“不管迪蒙先生是谁，我希望他不要像那些臭男人那样伤她的心。她就像精致的水晶，美丽但易碎。如果那个混蛋胆敢伤她的心，我一定要了他的命。”
安娜关上更衣室的门，一头瘫倒在加百列怀里。
“你今晚的表现太惊人了。”
“没有你我也不会表现那么好。”
“我只是在那儿看着，确保你不出事而已。你才是创造奇迹的人。”
“希望我们能好好庆祝一下。”
“你得坐飞机离开这里。我还有事情要做。”
“他今晚来了吗？”
“那个杀手？”
她点了点头，脑袋往他的怀里钻。
“我不知道，安娜。”
她坐下来，突然感觉精疲力竭。面前的茶几上放着瓜尔内里小提琴的琴盒。她打开弹簧锁，掀起盖子。只见琴盒里有张纸对折着，上面写着“安娜”。
她抬头看着加百列：“这是你留给我的？”
“什么东西？”
“我琴盒里的字条。我上台前还没见有这东西。”
她把手伸进琴盒里，把字条取了出来。取字条时，里面有样东西滑了出来，那是一条狭长的皮革，末端挂着一块手状红珊瑚。
加百列把手伸进琴盒里，把那件挂饰取了出来，他的心怦怦直跳：“字条上说什么了？”
“‘你比我更需要它。告诉加百列他欠我一个人情。顺祝时琪。’”
他拔出伯莱塔手枪，打开更衣室的门，向外面四处张望。扎卡里亚·科尔多尼看到他，赶紧跑过走廊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加百列把伯莱塔手枪塞回口袋里。
“演奏会前守在这扇门外的那个男的呢？”
“哪个男的？”
“那个穿酒红色西装的保安。他现在去哪里了？”
“不知道啊，怎么了？”
“有人在安娜上台时进了这个房间。”
“有没有搞出什么事？”
“他留了张字条，”加百列举起那件珊瑚挂饰，“还有这个。”
“能让我看一下吗？”
加百列把挂饰给了科尔多尼，科尔多尼翻来覆去地看着它，笑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
“嗯，我知道。它是无害的。”
“这是什么？”
“很久以前，我们科尔多尼家族是科西嘉人。我的曾祖父来到意大利，开始在威尼斯成家立业，但我还有些远房亲戚住在科西嘉岛的南端。”
“这跟这件挂饰有什么关系？”
“它是个护身符，科西嘉人的幸运挂饰。科西嘉的男人都戴这个，他们相信它能驱除邪眼诅咒，”科尔多尼把它还给了加百列，“我说过了，它是无害的。这是有人给罗尔夫小姐送了个礼物。”
“希望事情真的就像你所说的那么简单。”加百列把护身符塞在装伯莱塔手枪的那个口袋里，看着科尔多尼，“先前守在这扇门外的那个人去哪儿了？”
英国男子在圣保罗运河边看见一艘水上出租车停泊在人行天桥下，船身在水波的作用下上下颠簸。罗塞蒂的马仔坐在方向舵前，身上穿着连帽防风夹克。英国男子上了船，钻进船舱里。
罗塞蒂的马仔踩下油门，小船嗡嗡作响地震颤着，随即缓缓开动。不一会儿，小船就已经在大运河上飞驰了。英国男子擦拭了一下雾气蒙蒙的窗玻璃，透过舷窗看了一会儿沿途倒退的风景，然后拉上了窗帘。
他脱掉黑色羽绒服和酒红色西装，把西装团成一团。十分钟后，他打开舷窗，在夜色的掩护下把那团衣服投进了潟湖的黑水里。
他靠在长条椅上，伸展着四肢，内心琢磨着该用什么理由搪塞安东·奥尔萨蒂。他习惯性地摸向喉咙，结果没摸到护身符，只有空荡荡的脖子暴露在外。明天早上回到科西嘉后，他会去一趟占卜师那里，到时她会给他一个新的。

第三部 40
苏黎世
格哈特·彼得森的办公室里一片黑暗，只有一盏小卤钨灯在桌上投下一圈光团。他之所以这么晚了还不回家，是为了等一通电话。他不确定打电话的人会是谁——可能是威尼斯市政警察，也可能是卡宾枪骑兵——但他知道肯定会有人打电话过来。“彼得森先生，真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您。但是今晚威尼斯发生了一起惨案，当事人是小提琴家安娜·罗尔夫……”
彼得森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来，房间对面的电视屏幕正无声地闪烁着。国内晚间新闻快播完了。伯尔尼和苏黎世发生的大事都报道完了，剩下的只是一些没营养的专题片和无关紧要的新闻。彼得森以前从来不关心这些，不过今晚，他把音量调大了。正如他所料，电视里播报了一则安娜·罗尔夫的新闻，只不过内容说的是她在威尼斯的演出大获成功。
眼见着新闻播完了还没有出现他想要的消息，彼得森关掉电视，把桌上的文件锁进私人保险箱。或许安东·奥尔萨蒂的杀手一直没找到机会下手，因为安娜·罗尔夫受到的保护太严密了。或许他害怕了，临阵脱逃了。又或许他们已经死了，只不过尸体还没被找到。他的本能告诉他，最后一种情况是不可能的，威尼斯那边肯定出了岔子。明天早上，他会通过老渠道联系奥尔萨蒂，看看发生了什么。
他往公文包里装了几份文件，关掉台灯，走出了办公室。由于彼得森位高权重，他可以擅自把车停在鹅卵石大院里，这样他就不用专程大老远跑到铁路站场旁边的员工停车场。最近他叮嘱手下要特别看住他的车，至于为什么，他没有说明。
他开着车，沿着锡尔河向南行驶。街道上一片荒凉，这里驶过一台孤零零的出租车，那里站着三个等电车的外来工。外来工人住的地方无非是锡尔河外区那些拥挤不堪的小公寓。彼得森手下的职责之一就是确保他们不闹事，不策划针对原籍国的抗暴政运动，不参与抗议瑞士政府的活动。一言以蔽之，就是干好你的活儿，拿好你的工资，闭上你的嘴。
彼得森觉得外来工人可恶至极，却也必不可少。没有他们，经济就发展不起来。但有时候苏黎世这些该死的葡萄牙人和巴勒斯坦人似乎比瑞士本地人还多。
他看了看后视镜，似乎后面没有人跟踪，但是他也不确定。他知道怎么跟踪别人，但是在反监视这一领域，他所知甚少。
他在维迪肯的大街小巷里开了二十分钟的车，然后穿过苏黎世湖，进入公寓的车库。穿过金属安全门后，他特意在门里边待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步行跟踪他。穿过蜿蜒的通道，他把车开向自己的停车位。墙上挂着个标示牌，上面写着6C，那是他公寓楼的单元号。他把车开进停车位，熄掉车灯，关掉发动机，在里面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两手抓着方向盘，心脏怦怦直跳。这个心跳对于他这个年龄段的人来说未免有些过快了，回去一定要好好喝一杯。
他慢慢地走过车库，一阵沉重的倦意突然渗进骨髓里。他穿过公寓楼的门道，进入门厅，准备搭电梯上楼。有个人站在紧闭的不锈钢电梯门前，仰头看着门上显示的楼层数。那是个女人。
她连按了好几下紧急呼叫按钮，气急败坏地咒骂着。接着，她注意到了彼得森的存在，转过身来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在这里等这鬼电梯已经等了五分钟了。我觉得这破玩意儿肯定是坏了。”
地道的苏黎世方言，彼得森心想。她绝对不是外国人。彼得森用他那阅人无数的眼光快速打量着她。她留着一头深色的秀发，皮肤白晳如玉——这个组合向来很对他的胃口，蓝色牛仔裤使她的细腿更显修长，皮夹克里面穿着黑衬衫，领口微敞着，露出胸罩的蕾丝。她身材姣好，骨架娇小，但却不是回头率百分百的那种街头美女。她很年轻，但也不至于太嫩，三十出头的样子，顶多三十五岁。她似乎注意到了彼得森细细打量她的眼神，因为她那双水灵灵的灰色大眼睛正俏皮地迎着他的目光。他已经六个月没有婚外情了，是时候开始一段新的艳遇了。他上一个情妇是一个同事的老婆，同事是反诈骗司的，跟他没什么往来。彼得森拿捏得很好，这段婚外情充实而快乐，并在该结束的时候平静地结束了，双方没有任何怨恨和遗憾。
虽然疲惫不堪，但他强打起精神笑了笑：“没事，我相信它很快就会下来的。”
“我可不这么认为。我觉得我们整晚都要被困在这里了。”
这番话里的调情意味已经显而易见，彼得森决定跟她玩下去，看他们到底能进展到什么地步：“你住这栋楼？”
“我男友住这里。”
“你男友迟早会来帮忙的，你不觉得吗？”
“他今晚在日内瓦。我只是来帮他看家的。”
他在想她男友是谁，她今晚会待在哪间公寓。然后他放任自己构想了一次短暂而匆忙的激情体验。可这时一阵倦意涌上心头，赶走了他所有的征服欲。这一次是彼得森按下了紧急呼叫按钮，气急败坏地咒骂了一声。
“它不会来了。”她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包烟，从中抽出一根，放到唇间，按下打火机。打火机点不着，她又按了好几次，悻悻地说：“妈的！今晚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来，让我帮你点。”彼得森的打火机吐出蓝色与黄色交织的火舌。他平举着火光跳跃的打火机，等她过来点烟。她把香烟末端伸进火舌里时，手指轻轻地触摸着他的手背。这一有意为之的亲昵举动仿佛放出了一股电流，传遍了他的手臂。
彼得森完全被迷住了，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她的打火机已经近在眼前。她猛地按下打火机，一阵芳香味的化学喷雾瞬时间充满他的肺。他猛地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女人，双目圆睁，不知所措。她把烟扔在地上，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把枪。不过拿枪已经没必要了，因为化学药物已经起到了作用。彼得森两腿一软，眼前天旋地转，他感觉到地板冲着他迎面扑来，他担心自己会撞到头。但在他倒下去之前，一名男子出现在门厅里，架住了彼得森的胳膊。
彼得森在被拖出门厅，扔进一辆厢式货车的后座时，看了眼他的救星。那人看起来像个犹太教教士，透着股书生气，还有一种奇怪的儒雅气质。彼得森试图道谢，但他正要张嘴，就昏死了过去。

第三部 41
意大利，马莱斯·韦诺斯塔
格哈特·彼得森感觉自己就像在一泓高山湖的湖水深处慢慢往上浮。他的意识渐渐复苏，开始感觉到冷暖交替的水温，最后，他的脸部终于浮出水面，肺部呼吸到了久违的空气。
醒来后，他发现自己并不在梦中的高山湖里，而是在一座冰冷的地窖中。这里的地板呈赤陶土色，粗糙的墙壁上刷着石灰水和灰泥。头顶上有―扇小窗，窗口透进些许黄褐色的光。有那么一会儿，他试图判断当前的时间和自己所在的位置。这时候，他想起了电梯前的那个女人，想起了她点烟的那个鬼把戏，想起了她趁他被迷住的时候，把镇静剂喷在他脸上。想到这里，他顿时觉得一阵尴尬。自己怎么会这么不堪一击，这么毫无防备？他在敌人眼里究竟是怎样的形象，以至于他们会派一个女人来抓他？
彼得森的脑子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抽痛，这种感觉介于脑部受创和严重的宿醉之间。他的嘴里就像塞满了沙子，干渴难耐。身上的衣服已被人扒光，只剩下一条内裤。脚踝和手腕上都绑着胶带。看到自己的身体竟如此虚弱，他大感震惊。两条白净无毛的腿伸展在眼前，脚趾蜷曲着，看起来就像垂死病人的脚。一层松软的赘肉从肚子上凸出来，垂在内裤上。他感觉到刺骨的寒冷。
他的腕表没被收走，但水晶表盘已经破碎，无法计时了。他仔细研究了一下窗口透进来的光，判断那是夕阳的余晖。时间问题解决了，只不过这么简单的问题也让他的脑袋嗡嗡作响了好一阵子。他们是在午夜前夕把他抓走的，他猜测现在是第二天下午五六点的样子。也就是说他已经被关了十八个小时。他真的不省人事地昏迷了十八个小时吗？如果是这样，那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他现在嘴里这么干渴、背部和关节这么僵硬了。
他在想他们到底把自己带到了什么鬼地方。阳光和空气完全没有瑞士的感觉。有那么一刻，他担心他们已经把他拐到了以色列。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如果是在以色列，他现在应该待在像模像样的牢房里，而不是在地窖。他应该还在瑞士附近，也许在法国，也许在意大利。犹太人喜欢在欧洲南部活动，因为他们能很好地融入当地社会。
这时，一阵香味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熏香和檀香交织的味道，是女人身上的香水味。他想起来当时站在电梯外的那个女人曾经摸过他的手。不过就算是这样，她怎么会在他身上留下香水味呢？他低下头看了看肋骨上的皮肤，发现上面有四道红线，是抓痕。他的内裤上有污渍，裆部黏糊糊的。他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十八个小时，强效药……
彼得森倒向一边，脸贴在冰冷的赤陶土色地板上。他干呕着，尽管什么也没吐出来，但他反胃得厉害。他对自己的脆弱感到由衷的恶心。他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流落到贫民窟里的富人，他所有的财富，所有的修养和地位——他身为瑞士人的优越感——突然变得一文不值。他已经不在大本营的保护之下了，他现在落到了敌人的手里，敌人遵循的是完全不同的游戏规则。
他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男的走了进来，他个子小，皮肤黑，行动敏捷，深藏不露。他看见彼得森已经恢复了意识，似乎有些生气。他一把举起手里提着的银色水桶，将冰冷的水朝着彼得森劈头盖脸浇下去。
彼得森感觉到钻心的疼痛，他忍不住大叫起来。那个小个子跪在他旁边，将皮下注射器的针头猛地刺进他的大腿，针头插得很深，几乎刺进了骨头。彼得森再一次沉进了梦中的湖水里。
格哈特·彼得森小时候曾经听过一个传言，说二战时期他们的村子里来过几个犹太人。现在，在药物的作用下，他昏迷了过去，梦里又出现了那些犹太人。据说那几个犹太人是一家子，其中有两个大人，三个小孩。他们从法国非沦陷区越境来到瑞士。一位农夫可怜他们，把自家的小外屋腾出来，让他们住了进去。州警局有一名警官知道了这个消息，但他同意保守这个秘密。但是村子里有人向联邦警察告了密，第二天联邦警察突袭农场，抓走了那几个犹太人。当时瑞士政府的政策是将非法移民遣送回越境国。那些犹太人是从法国南部的非沦陷区越境的，本应被遣送回非沦陷区，结果他们却被带到了沦陷区的边境，一名德国巡逻兵就在那里迫不及待地等着他们。他们一越境就立刻遭到逮捕，被送到开往奥斯维辛集中营的火车上，最后死在了毒气室里。
起初格哈特·彼得森不肯相信这个传言。学校的教科书告诉他，瑞士在二战时期作为中立国，向难民和伤兵敞开了国门——它是欧洲的仁慈姐妹，是战火蹂躏的欧洲大陆中心一座慈母般的港湾。他找到父亲，问他关于犹太人的传言是不是真的。起初他父亲不肯讨论这个问题，但禁不住儿子的再三追问，只好妥协了。是的，他说，这个传言是真的。
“为什么没有人谈起过这件事情？”
“为什么要谈它？都过去了。过去的事情是改变不了的。”
“但是他们被杀了啊。他们是因为村子里的人被杀的。”
“他们是非法移民。他们入境的时候没有经过许可。再说了，格哈特，我们没杀他们。杀死他们的是纳粹分子，不是我们！”
“但是爸爸——”
“够了，格哈特！你问我传言是不是真的，我已经回答你了。你以后不准再提这件事。”
“为什么，爸爸？”
他父亲没有回答。但那个时候格哈特·彼得森就已经知道答案了。他之所以不能再提这事，是因为在瑞士，人们从不谈论不愉快的过去。
又一桶冰水把彼得森浇回了现实。他睁开眼睛，立马被灼眼的白光照得睁不开眼。他眯缝着眼睛，看见两个人站在他身前俯视着他。一个是提桶子的小个子，看着像山精，另一个是当时在公寓楼里架住他胳膊的人，看着比较面善。
“醒醒！”
“山精”又往彼得森身上倒了点冰水。彼得森的脖子剧烈颤抖着，脑袋不断地磕在墙上，咚咚有声。他躺在地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山精”踏着步走上楼。善面人蹲坐下来，满脸同情地看着他。彼得森再次失去意识，梦境和现实之间的界限变模糊了。对他来说，那个小个子成了当年在他村里避难、后来被遣送回法国的犹太人。
“我很抱歉。”彼得森呻吟道，他的牙齿冷得直打战。
“嗯，我知道，”善面人说，“我知道你很抱歉。”
彼得森开始咳嗽，他咳得干呕起来，嘴里尽是痰和液体。
“你要去见大人物了，格哈特。一会儿可能会有点疼，不过会让你的脑子清醒一些。”彼得森又挨了一针，只不过这次是在胳膊上。善面人打起针来很专业。“你可不能脑子晕乎乎地跟大人物说话，格哈特。你好点了吗？脑子清醒点了吗？”
“嗯，我想是的。”
“很好。跟大人物说话的时候，你可不能犯迷糊。他想让你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他。他需要你的思维像钉子一样敏锐。”
“我好渴。”
“我不怀疑这一点。这几天你都忙着呢，还调皮得很。只要你跟那个大人物合作，我敢肯定他会给你东西喝的。要是你不合作——”他耸了耸肩，努了努嘴，“那你还会下来的。到时候就不止泼冷水这么简单了。”
“我好冷。”
“我能想象得出来。”
“我很抱歉。”
“嗯，我知道你很抱歉。要是你跟那个大人物道歉，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他会让你吃饱穿暖的。”
“我愿意跟他谈谈。”
“跟谁？”
“我想跟那个大人物谈谈。”
“我们要不要上楼去找他？”
“我很抱歉。我想跟那个大人物谈谈。”
“走吧，格哈特。来，抓住我的手，我扶你上去。”

第三部 42
意大利，马莱斯·韦诺斯塔
加百列穿着一条笔挺的卡其色裤子和一件柔软的米黄色毛衣，毛衣的肩部和腰部尺寸特别合身。他举手投足之间无不表现出春风得意的架势，这正是他想传达的信息。伊莱·拉冯领着彼得森进入房间，把他按到一张硬邦邦的高背椅上。彼得森坐在那里，就像面对着行刑队一样，眼睛盯着墙壁。
拉冯自行退了出去，加百列坐在原处，眼睛看着下方。他从来不是会为胜利庆功的人。他比大多数人都知道，在情报这一行，胜利往往只是一时的。有时候过一段时间来看，它们甚至完全称不上是胜利。不过这次他还是因为事情的峰回路转而陶醉了一小会儿。不久前，两人的位置还是完全颠倒的。加百列是拘留犯，彼得森是审讯人——那时的彼得森穿着合身的灰西装，处处表现出瑞士高雅绅士的倨傲。如今，他瑟瑟发抖地坐在加百列面前，身上只穿着一条裤衩。
他们中间隔着一张富美家公司生产的白色桌子。桌上没什么东西，只放了一个马尼拉纸质文件夹和加百列的大咖啡杯，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咖啡。跟彼得森的地下囚室一样，这个房间的地板也是赤陶土色的，墙上刷着灰泥。百叶窗是关上的。随风飘飞的雨点在窗玻璃上打出扰人的节拍。加百列给了彼得森一个嫌恶的表情，然后陷入了沉思。
“你以为你这么干能逃脱得了吗？”
打破沉默的是彼得森。他说的是英语，但加百列马上跟他说起了德语——他从母亲那里学来的那种字正腔圆、语法严谨的高地德语，这样做的用意是为了彰显彼得森那不纯正的、带有瑞士口音的德语，强调他的瑞士人身份，从而孤立他。
“你说我干什么了，格哈特？”
“绑架我，你他妈的混蛋！”
“可是我们已经逃掉了呀。”
“我的公寓楼车库里有安全摄像头，你派来的那个婊子玩的把戏已经被录下来了。苏黎世警方或许已经掌握了这段录像。”
加百列平静地笑了：“摄像头我们早就搞定了，就像你那天晚上先搞定了罗尔夫别墅的安全摄像头，然后才去杀了他、偷走他的画一样。”
“你在瞎叫嚷些什么呢？”
“罗尔夫的秘密藏画，二战时期党卫军为了回报他提供的服务而给他的藏画，他想还给犹太人的那批藏画。”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秘密藏画。我跟奥古斯都·罗尔夫的谋杀案完全没有关系！没有人会相信我跟他的死有关。”
“你杀了奥古斯都·罗尔夫，然后在巴黎杀了维尔纳·米勒，然后在里昂杀了埃米尔·雅各比。你试图在苏黎世杀我。你还派了个人去威尼斯杀安娜·罗尔夫。你把我惹毛了，格哈特。”
“你这个疯子！”
加百列看得出彼得森强装出来的气势正在慢慢变弱。
“你已经很久没去上班了。你的上司一定想找你谈谈，可他们找不到你。不消说，你老婆肯定也想知道你到底跑到什么鬼地方去了。她担心得要命。”
“我的天哪，你做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
彼得森似乎开始坐不住了，他在椅子上摇晃着，打着哆嗦。加百列呷了口咖啡，他故意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好像咖啡太烫了似的。接着，他打开马尼拉纸质文件夹，开始从里面拿照片。他一张一张地拿起照片，先自己看一眼，然后滑到桌子对面给彼得森欣赏。
“她拍得真不错呢，你不觉得吗，彼得森？喔唷，喔唷，你看看这张，你好像很享受的样子呢。再看看这张，唔，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给彼得森太太，还有媒体，还有你们伯尔尼的司法部长。”
“你这个敲诈犯！没有人会相信这些照片是真的。他们会看到事情的真相，这不过是一个卑鄙的敲诈犯搞出来的下三滥手段。不过敲诈和谋杀是你们情报局的财源吧，对不对？你们就擅长这个。”
加百列把照片摊开，放在桌上显眼的地方。
彼得森坚决克制着自己不看它们。
“这就是你要跟老婆和上司交代的话吗？你会跟他们说你只是个被敲诈的无辜受害者？你会跟他们说你是被以色列特工绑架了、下了药才会这样？你知道你的上司会怎么问你吗？他们会说，‘为什么以色列特工偏偏要盯上你呢，格哈特？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们一定要这么对你？’你到时候不得不解释这些。”
“这些都不是问题。”
“你确定？恐怕没那么简单吧。全世界最有名的新闻机构会一点一点地挖掘事情的内幕，每天都会有爆炸性的消息出现，这就会像水刑一样，原谅我打这个比方。你或许能渡过这一劫，但是你的事业从此就玩儿完了。你的‘联邦警察局局长梦’就永远只能是个梦而已。政界会将你拒之门外，商界也是。你觉得你在银行系统里的那些朋友会帮你吗？我很怀疑这一点，因为你什么好处也不能给他们。想想吧，没有工作，没有退休金，没有你朋友的财务支持，你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说到这里，加百列停顿了一下，打开文件夹，又拿出六张照片，上面是彼得森的老婆和孩子的监控画面。他故意把这几张照片放在那些艳照的旁边。
“到时候谁来照顾你老婆？谁来照顾你的孩子？谁来支付你在苏黎世湖畔的豪华公寓的租金？谁来支付你那台大奔驰的保养费？这样的结局可是不太好，但我们没必要把事情搞成那样。我不喜欢谋杀犯，格哈特，尤其是那些为银行卖命的谋杀犯，但是我会给你指条明路。希望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想要我怎么样？”
“你从现在开始得为我工作。”
“这不可能！”
“你得帮我把罗尔夫的藏画弄回来。”加百列停顿了片刻，等着彼得森抵赖说他不知道什么藏画的事，但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我们会以瑞士人的方式悄悄处理这件事情。然后你还得帮我拿回点其他东西。你得帮我把瑞士历史的旧账清理干净。格哈特，只要你我联手，我们就能排除万难。”
“要是我拒绝呢？”
“那你可以下去跟我朋友待一会儿，再好好考虑考虑。考虑好了我们再谈。”
“把那些该死的相片拿走！”
“你给我答复我就把相片拿走。”
“你不明白，无论我选哪条路，结果都是死路一条。这只是选择喝哪种毒药的问题。”彼得森说着，闭上眼睛，下巴塌到了胸前，“我渴了。”
“回答我的问题，我就给你喝的。”
屋外的走廊里，伊莱·拉冯闭着眼睛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只有右手的动作暴露了他的情绪。这只手正紧紧攥着打火机。虽然他住在维也纳，每次听见有人用德语大吼大叫地发脾气，他的颈背还是会感觉到灼烧般的疼痛。
裂痕已经出现了，但彼得森还没有崩溃。拉冯听得出他已经离崩溃不远了。药物、冰水、艳照，下一关指不定还会出现什么。这样的恐惧在他的心里越积越深。伊莱·拉冯希望他崩溃的时刻早点到来。
他从来没见过加百列这样。从没见过他生气，也没听过他大吼大叫。这次的事件冥冥之中揭起了他所有的旧伤疤。莉亚、塔里克、沙姆龙，甚至连他的父母都包括在内。加百列现在脾气很暴躁。
妥协吧，彼得森先生，拉冯心想。把他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照他的话去做。因为如果你不合作，我担心我的好朋友加百列会把你拉到山里头，把你打成马蜂窝。这对谁都没好处。对你没好处，对加百列尤其没好处。拉冯并不在乎彼得森的死活，他关心的是加百列。他不想让加百列·艾隆的双手染上更多的血了。
因此，当屋里的吼叫声终于停止时，没有谁比拉冯更舒心了。墙壁上传来砰砰的声音——那是加百列在用他的伤手拍打墙壁。还坐在地板上的拉冯站起来，把门打开一条几英寸的窄缝。加百列用希伯来语跟他说话。拉冯感到希伯来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美妙过，尽管他知道格哈特·彼得森的感受截然不同。“给他拿几件衣服，伊莱。顺便再拿点吃的。彼得森先生现在又冷又饿。彼得森先生想告诉我们一些事情。”
那身蓝色的田径服简直就是时装的悲剧，有意为之的悲剧。它的上衣太大，裤腿太短。格哈特·彼得森穿上它，看起来就像一个身陷中年危机魔爪的人不知从哪里挖出了一套老古董衣服，并正要冒着生命危险在公园里慢跑。食物也好不到哪去，只有一块粗面包和一碗清汤。奥代德提了一大壶冰水，他故意洒了几滴到彼得森手上，提醒他如果不坦白会有什么后果。加百列什么也没吃，他不想跟格哈特·彼得森共同进餐。彼得森慢条斯理地吃着，似乎想拖延不可避免的审讯。加百列任他在那里磨蹭。彼得森喝完了汤，又用面包把碗底擦了个程亮。
“话说我们现在在哪儿？”
“西藏。”
“这是我第一次来西藏。”彼得森挤出一丝虚弱的微笑，他见加百列不肯搭腔，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了，“我想抽根烟。”
“你不能抽烟。”
“为什么？”
“我不喜欢烟味。”
彼得森把空汤碗拨到一边。
加百列·艾隆要是没做杀手，他会是一个完美的审讯员。他生来擅长倾听，只在必要的时候说话，并且从不需要倾听自己的声音。他就像个猎鹿人，有着非凡的定力，从不拨弄头发，从不打手势，也不改变坐姿。正是这非凡的定力，加上稳重的沉默和恒久的耐心，使他成了审讯台上如此可怕的敌人。不过格哈特·彼得森突然愿意开口，加百列也很意外。
“我是怎么知道罗尔夫藏画的事？”彼得森复述着加百列的第一个问题自问道，“苏黎世很少有事情是我不知道的。苏黎世是瑞士最大的城市，但它依然是个小地方。我们的触角伸得很长，银行业、工商业、外国工人、媒体当中都有我们的人。”
加百列不想让彼得森吹嘘他的职业成就来建立信心，因此很快打断了他：“这些都很有趣，不过你是怎么发现罗尔夫的事的？”
“罗尔夫是个病老头——车站大街和阅兵广场上没有人不知道这一点。每个人都知道他活不长久了。于是谣言就开始满天飞，说罗尔夫疯了，说他想在他上天见银行大神之前先把凡间的罪孽赎清了。罗尔夫想告解。奧古斯都·罗尔夫在苏黎世做了很长时间的银行家。一个像他这样的人如果想开口，那就准没好事。”
“于是你就开始派人监视他。”
彼得森点了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瑞士说话也变成犯罪了？”
“这不是犯罪，但这肯定会招人讨厌——尤其是当这些话会把瑞士不光彩的过去暴露给全世界的时候。我们瑞士人不喜欢在外国人面前谈论不愉快的家事。”
“你上司知道你派人监视罗尔夫了吗？你们伯尔尼的司法部长知不知道？”
“监视罗尔夫确实不是公差。”
这句话让加百列想起了罗尔夫的信——在瑞士，有些人想要将过去永远掩藏在历史的迷雾中——尘封在车站大街银行的金库里，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掩埋过去。
“如果不是公差，你代表哪一方来监视罗尔夫？”
彼得森犹豫了一会儿。加百列正担心他会就此打住，结果他说：“他们自称为吕特利议会。”
“跟我说说他们。”
“刚才那碗难喝的汤再给我来一点，我就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加百列决定让他小胜一回。他举起手，用手掌拍了三下墙。奥代德从门口把头探进来，好像闻到了烟味似的。加百列用希伯来语跟他小声说了几句话。奥代德懊恼地撇了撇嘴。
“还有面包，”彼得森在奥代德转身要走的时候说，“我想再要点面包，就着汤一起吃。”
奥代德看着加百列，等着他指示。
“行了行了，给他妈的。”
这一次他们没有专门留时间给他吃东西，彼得森只好在讲话的时候一手拿着勺子，一手拿着面包。他连续讲了十分钟，中间只是偶尔停下来啜一口汤，撕一块面包塞进嘴里。他深入细致地讲解了议会的发展历史、奋斗目标和成员的权势。等他说完后，加百列问：“你是议会的成员吗？”
这个问题似乎把他逗乐了。“我？一个来自伯尔尼高地的教师家的孩子？”他拿面包拍拍胸脯强调了一下，“吕特利议会的成员？不是，我不是议会成员，我只是他们忠心耿耿的仆人之一。这就是我们瑞士所有人的身份——仆人。我们为所有在瑞士银行存钱的外国人服务，为执政的寡头集团服务。我们是仆人。”
“你给他们提供什么服务？”
“安全和情报服务。”
“他们给你什么回报？”
“钱和事业支持。”
“也就是说，你把你听到的关于罗尔夫的传言告诉了议会？”
“对。然后议会就告诉我他藏了些什么东西。”
“二战期间，纳粹分子为了回报罗尔夫提供的银行服务而给他那批名画。”
彼得森把头向前点了几分之一英寸：“罗尔夫先生手里掌握着贵重的物品和爆炸性的内幕，这在议会看来很可怕。”
“于是议会给了你什么指示？”
“议会让我对他严加监视，确保罗尔夫先生不会在他最后的日子里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不过那个时候他已经开始表现出一些令人担忧的迹象了。罗尔夫的银行里来了一位访客。那个人是国际犹太人机构的，他在大屠杀受害人的休眠账户问题上表现很活跃。”
彼得森介绍那个人时表现出来的轻慢态度让加百列恨得咬牙切齿。
“后来我们拦截了一系列传真，发现罗尔夫似乎在做一些安排，准备雇佣一位艺术品修复师。于是，我问了自己一个简单的问题，为什么一个快要死了的老头子会浪费时间修复他的藏画呢？就我的经验看，一个人在临终前一般会把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留给晚辈去做。”
“你怀疑罗尔夫打算移交他的藏画？”
“也可能是更糟糕的情况。”
“还有什么情况会比这更糟糕呢？”
“公开忏悔他与纳粹高官和德国情报官之间的交易。你能想象这样做会带来多大的冲击吗？它会像风暴一样席卷整个国家。连瑞士人和犹太人在休眠账户问题上的争端跟这个比起来都是小巫见大巫了。”
“议会害怕的就这些吗？”
“这些还不够吗？”
但此时加百列耳边回响的并不是这句话，而是奥古斯都·罗尔夫在信里写到的——我曾经将他们视为朋友，这也是我一生当中犯过的很多错误之一。
“他们害怕奥古斯都·罗尔夫会把议会这个秘密组织的存在泄露出去。他之所以知道这个组织，是因为他是组织的成员吧？”
“罗尔夫？他可不是普通成员，他是创始人之一。”
“于是你去见了他？”
“我告诉他，我听到了一些传言——我没说什么具体的事情，请注意，我说的话都非常隐晦。罗尔夫老了，但他的头脑还敏锐得很。他完全知道我想告诉他什么。他是个瑞士银行家，上帝。他知道怎么不着痕迹地谈判。我走的时候，心里很确信议会有大麻烦了。”
“于是你做了什么？”
“实施B计划。”
“什么计划？”
“偷走那些该死的画。没有画，他说什么别人也不会信了。”
彼得森非要抽根烟才肯继续谈下去，加百列不情愿地同意了。他又用手掌拍了拍墙，奥代德又从门口把头探进来。他从自己带的那包烟里抽出一根给彼得森。当他按下打火机时，彼得森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奥代德在走出门外的路上笑得前仰后合。彼得森小心翼翼地抽着烟，好像害怕手里的烟会爆炸似的。加百列每隔几秒钟就要挥挥手，试图把烟味扇走。
“跟我说说维尔纳·米勒。”加百列说。
“他是个关键人物。要想拿到罗尔夫的秘密藏画，我们需要米勒的帮忙。米勒是安保系统的设计者。于是我让手下深挖他的案底。米勒的过去也不清白，我们之中没有谁的过去是清白的，对不对？”加百列什么也没说，彼得森接着讲了下去，“我去法国跟米勒谈了谈。不消说，他同意我们的计划。”
彼得森几乎把烟吸到过滤嘴，才不情愿地把它按进空汤碗里掐灭。
“我们打算第二天晚上行动。到时候罗尔夫会去日内瓦，在那边的公寓过夜。而艺术品修复师会在第二天早上到。行动小组潜进了别墅，米勒带着他们进了监控室。”
“你当时在现场吗？”
“不在，我的任务就是确保苏黎世警方不会在中途出现，没别的。”
“继续。”
“米勒解除了安保系统，关掉了摄像机。然后他们进了地下室。猜猜他们见到了什么？”
“奥古斯都·罗尔夫。”
“对，罗尔夫本人。凌晨三点钟，那个老头子竟然坐在地下室里看他的破画。米勒慌了。罗尔夫并不认识那些窃贼，但是他和米勒共过事。要是老头子报警，倒霉的肯定是米勒。于是米勒从旁边的人那里夺过一把枪，把老头子逼到书房打爆了他的头。”
“六个小时后，我出现了。”
彼得森点了点头。“罗尔夫的尸体给了我们一个机会来刺探艺术品修复师的真实身份。如果他发现尸体后报了警，那他可能就只是个艺术品修复师而已。如果他发现尸体后企图逃走——”彼得森摊了摊手，好像在说，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于是你派人逮捕了我。”
“没错。”
“审问我的第一个警探是怎么回事？”
“贝尔？贝尔什么也不知道。对贝尔来说，你只是一个涉嫌谋杀瑞士银行家的疑犯。”
“为什么要费那个事逮捕我呢？为什么不直接放我走？”
“我想把你吓个屁滚尿流，让你从此不敢再回来。”
“但是事情并没有就此了结。”
彼得森摇了摇头：“的确没有，而且不幸的是，一切才刚刚开始。”
后面的事情加百列基本上都知道了，因为他是亲历者。彼得森那一连串的交代只不过是验证了他原本的猜测，或者补充了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正如彼得森担心的那样，安娜·罗尔夫没有报告她父亲的藏画失窃的事情。于是彼得森马上派人监视了她。这次行动是由吕特利议会出钱、彼得森派安全局的亲信实施的。彼得森知道加百列在罗尔夫下葬一周后跟安娜·罗尔夫见了面，他知道他们一起去了苏黎世，进了罗尔夫的别墅。
此后，加百列也被监视了，从罗马、巴黎、伦敦到里昂一直有人跟踪。议会聘请了一个职业杀手。在巴黎，这名杀手杀死了米勒，炸毁了他的画廊。在里昂，他杀了埃米尔·雅各比。
“那天晚上在罗尔夫的别墅里埋伏我的人是谁？”加百列问。
“他们为议会卖命。我们一般会聘请职业人士来处理超出我们能力范围的事情。”彼得森停顿了一会儿，“顺便说一下，你把他们两个都杀了，真是了不起。接着我们把你跟丢了，在三十六个小时内不知道你在哪儿。”
维也纳，加百列暗想。其间他跟拉冯见过面，跟安娜开诚布公地交了底，把她父亲过去的秘密告诉了她。正如加百列担心的那样，彼得森在他们回到车站大街后又盯上了他们。当安娜·罗尔夫弃置在德国边境的车子被人发现后，议会采取了紧急措施。加百列·艾隆和安娜·罗尔夫上了追杀名单，必须派职业杀手将他们尽早铲除。本来议会派出的杀手在威尼斯就应该得手的……
由于兴奋剂的作用开始失效，彼得森的脑袋向桌子沉了下去。他需要睡眠，自然入睡，而不是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昏睡。加百列只剩下一个问题了，他需要在彼得森被带走、铐上床之前得到答案。他问的时候，彼得森已经趴到了桌上，用手枕着头。“那些藏画，”加百列轻轻地说，“那些藏画现在在哪儿？”彼得森在失去意识前挣扎着说出了一个名字。
奥托·格斯勒。

第三部 43
意大利，马莱斯·韦诺斯塔
那天晚上，只有格哈特·彼得森睡成了觉。伊莱·拉冯半夜两点钟把他在维也纳的秘书叫醒，让她去他在犹太区的办公室里翻找那些已经蒙尘的旧档案。一个小时后，她找到的资料从传真机里吐了出来，这些资料少得可怜，还不够写满一张明信片。特拉维夫的研究科也传了一份薄薄的文件过来，上面的资料都没什么用。奥代德则在网上大海捞针地搜索八卦。
奥托·格斯勒是个幻影，是个传说。按照拉冯的说法，查清这个人的底细就跟用瓶子装雾一样困难。他的年龄众说纷纭，他的生日和住址不为人知。没人能找到他的照片。他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上无父母，下无儿女。“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死，”拉冯说着，困惑地揉了揉眼睛，“等他哪天终于到了寿限，或许就这么消失了。”
有关格斯勒生意上的事情，人们所知甚少，大部分情报都是捕风捉影。据说他是很多私人银行、信托公司和实业公司的控股股东。至于他控股的是哪些私人银行，哪些信托公司，哪些实业公司，人们就不得而知了，因为奥托·格斯勒从来都是通过皮包公司经营运作。他要达成一笔交易，从来都不会留下任何物证——没有指纹，没有足印，没有DNA——他的账簿比石棺封得还要严实。
多年来，他的名字经常出现在洗钱和内幕交易丑闻中。据说他垄断了商品市场；违反制裁禁令，向受制裁的独裁国家贩卖军火；把贩毒赚来的巨额利润变成了可观的房产。不过执法人员的皮手套从来没有碰过奥托·格斯勒。在各地律师的帮助下，奥托·格斯勒从来没有付过一生丁[1]的罚款，也没有蹲过一天的监狱。
奥代德倒是在美国杂志的一篇八卦文章里挖到一则有趣的轶闻。上面说，在二战结束几年后，格斯勒收购了一家曾为纳粹德军制造军火的公司。他在卢塞恩郊外的仓库里找到五千台火炮，那是第三帝国灭亡后积存在瑞士的一批货。格斯勒见不得账本上有积压的存货，于是着手寻找买家。他在亚洲的一个动乱地区找到了买主。这些军火帮助该地区的人们推翻了一个殖民统治者，格斯勒从中赚取的利润比他从纳粹德军那里捞到的钱还多一倍。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到花园边的柏树上时，搜索工作也出现了一丝曙光。拉冯终于找到了关于奥托·格斯勒的蛛丝马迹。有传言说，格斯勒每年都会捐出上百万美元资助医学研究。
“哪种疾病的医学研究？”加百列问。
“贪婪症？”奥代德打趣道。不过拉冯一脸困惑地摇了摇头：“上面没说，那个死老头每年都要捐出几百万，但是就连这几百万的用途都要保密。奥托·格斯勒就是个链。他简直就是瑞士的化身。”
格哈特·彼得森一直睡到十点钟才醒。加百列允许他慢吞吞地洗了个澡，梳了个头，还换上了原来那身衣服。那身衣服已经被伊莱·拉冯事先洗净熨好了。加百列认为，出去吹吹山里的冷风，或许可以让彼得森提提神，于是吃完早饭后，一行人开始在山间转悠。彼得森比其他人高出一个头，穿的衣服也明显更好，看起来颇有地主的派头，周围的人相比之下反倒像是任其差使的雇工。
彼得森试图帮他们补充一些关于奥托·格斯勒的信息，但事实很快证明，他知道的也不比他们多。他能提供的只有格斯勒山间别墅的确切住址、别墅的安保情况以及他与格斯勒交谈时所处的环境。
“也就是说，你从来没见过他的脸？”奥代德问。
彼得森摇摇头，眼睛望向别处。他还在记恨奥代德，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你得带我过去，”加百列说，“你得帮我把那批藏画要回来。”
彼得森笑了，看起来颇有种冷酷无情的意味。加百列在苏黎世被押期间曾经见过这种笑容。
“奥托·格斯勒的别墅就像堡垒一样。你不能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威胁他。”
“我可不打算威胁他。”
“那你想怎么做？”
“我想跟他做一笔交易。跟格斯勒打交道只能用这种方式。格斯勒只要归还这批画，就能拿到一笔数量可观的佣金。而且我可以向他保证，他指使手下杀人盗画的事情我永远不会泄露出去。”
“奥托·格斯勒只习惯在强势的地位下做交易。他可不吃威胁这一套，而且他最不缺的就是钱。你要是这样做，只会空手而归，而且你能不能活着回来都很难讲。”
“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我都能安全脱身。”
“我就不敢这么肯定了。”
“我之所以能全身而退，是因为你这次的责任就是要确保我的安全。我们知道你住哪儿，知道你的孩子在哪儿上学。不管你躲到哪里，我们都能把你揪出来。”
彼得森傲慢的笑容又浮现在脸上。
“我不觉得经历了丧家之痛的你会去破坏别人的家庭。不过我估计，狗急了也会跳墙吧，那句古语不是这么说的吗？我们赶紧把这件事情了结了吧。我想赶紧离开这操蛋的地方。”
彼得森转身往回走。奥代德一言不发地紧跟在后面。伊莱·拉冯把一只小手搭在加百列的肩上：“也许他是对的。也许你不应该去冒这个险。”
“他会把我弄出来的。再说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格斯勒就算杀了我，对他也没有好处。”
“就像他说的，狗急也会跳墙。我们回去吧。”
“我不想让他们就这么赢了，伊莱。”
“像奥托·格斯勒这样的人总是稳操胜券的。况且，你从哪儿弄这么大一笔钱向他赎画啊？沙姆龙？那就有好戏看了。”
“我不会找沙姆龙要钱的。这批画从谁那儿偷来的，我就找谁要钱。”
“奥古斯都·罗尔夫？”
“当然。”
“赎罪，对吗？”
“伊莱，有时候，赎罪的代价是很沉重的。”
等他们出发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彼得森看到他的奔驰车停在那辆把他押送过来的厢式货车旁边，心里很是不悦。他钻进车里，坐到副驾驶座上，不情不愿地任凭奥代德把他的手腕铐在了车门上。加百列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彼得森觉得他把油门开太足了。奥代德爬上后座，两只脚搭在棕色的皮革垫上，腿上放着一把伯莱塔手枪。
瑞士边界离他们所在的地方只有十五英里。加百列开着奔驰车在前面领路，伊莱·拉冯开着货车跟在后面。越境非常顺利，疲惫不堪的边防检查官只草草看了一眼他们的护照就放行了。彼时加百列已经松开彼得森的手铐，但是过境后没多久，他就在路边停下车，又把他铐在了门上。
车子从瑞意边境向西北方向行驶，进入达沃斯，接着取道赖兴瑙岛一路西行，深入瑞士腹地。穿过格里姆瑟尔山口时，天上开始下雪。加百列放慢了车速，好让拉冯开着那辆笨重的大众货车赶上来。
当他们继续北上时，彼得森开始变得不安分了，每隔一会儿就要指指路，好像要带他去看一具掩埋在地下的尸体似的。当彼得森要求解开他的手铐时，加百列拒绝了。
“你们俩是情侣？”彼得森问。
“奥代德？他很不错，只不过不是我的菜。”
“我说的是安娜·罗尔夫。”
“我知道你在说谁。我只是觉得开开玩笑有助于缓和气氛，要不然我可能会忍不住狂揍你一顿。”
“你们肯定是情侣。要不然你怎么会趟这种浑水？她换过无数个情人，我敢肯定你不是最后一个。你要是想看她的档案，我很乐意给你——再怎么说我们也是同行，算是给你行个方便。”
“你做事就没一点原则吗，格哈特，还是说你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钱？打个比方吧，你为什么肯为吕特利议会卖命？是为了钱，还是因为你相信他们的理念？”
“两者都有。”
“噢，真的吗？是什么样的理念让你肯为奥托·格斯勒卖命？”
“我之所以肯为奥托·格斯勒卖命，是因为我受够了那些该死的外国人为了几笔历史旧账，就一个劲地抹黑瑞士。要知道，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我都还没有出生。”
“你们国家把纳粹抢来的黄金换成了硬通货，把犹太人镶牙的黄金和结婚戒指换成了硬通货。成千上万名受迫害的犹太人在被押送到集中营赴死之前，将他们毕生的积蓄存到你们的银行里，但你们的银行却不肯把这些钱交到他们的合法继承人手里。”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都过去六十年了！这些都是六十年前的事了！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向前看呢？为什么仅凭几个贪婪的瑞士银行家在六十年前犯下的过错，你就要把我们整个国家都一棒子打翻呢？”
“因为造了孽就要承认，然后想办法作出补救。”
“你说的是钱吧？你们想要钱是不是？你们谴责瑞士是因为你们觉得我们贪婪，但是你们想要的不就是钱吗？好像几个臭钱就可以把过去的事情都摆平似的。”
“这不是钱的问题。钱的确使你们这个像游乐园一样的内陆小国变成了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之一。但这不是钱的问题。”
加百列在激烈的争辩中不知不觉把车子开得太快了，拉冯被他甩在身后几百码的地方。加百列放慢车速，好让拉冯快点赶上来。他对自己很生气，他现在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跟格哈特·彼得森争辩瑞士历史中的道德问题。
“在我们去见格斯勒之前，我还有件事情要问你。”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你杀了哈米迪吧。”
“对。”
“几年前一大概八九年前吧，我也不记得确切的时间了——有个身份可疑的巴勒斯坦人想申请瑞士的居留签证，他想在日内瓦暂时居住一段时间。为了拿到签证，也为了让我们保证他在瑞士的行踪不会泄露给以色列，他向我们透露了杀死哈米迪的以色列杀手的名字。”
“那个巴勒斯坦人叫什么名字？”加百列问，尽管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他知道自己心里其实一直都很清楚。
“他叫塔里克·阿尔·胡拉尼。他就是那个在你老婆车底下装炸弹的人，对吧？他就是那个害你家破人亡的人。”
距离奥托·格斯勒的别墅还有五英里，前方出现了一片茂密的松林。加百列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时值傍晚，天色暗得很快，气温在二十度左右。一座山峰陡然耸立在眼前，山间云雾氤氳，像是蓄着浓密的白须。这是什么峰？艾格峰，少女峰，还是僧侣峰？他并不怎么关心。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办完事，早点离开这个国家，再也不要回来。当他踩着六英寸的湿雪，围着车子慢慢踱步时，脑海里浮现出塔里克跟彼得森讲述维也纳爆炸案的画面。他竭尽全力克制着自己将彼得森拖出来揍到半死的冲动。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更恨谁——是塔里克还是彼得森。
加百列解开手铐，让彼得森越过变速器爬到驾驶座上。奥代德走下车，上了伊莱·拉冯的卡车。加百列坐到副驾驶座上，用伯莱塔手枪顶着彼得森的肋骨，逼着他开车。
夜幕降临，黑暗笼罩山谷。彼得森双手握着方向盘，加百列把伯莱塔手枪放在显而易见的地方。距离格斯勒的别墅还有两英里，拉冯放慢车速，把车停在路边。加百列扭过头，透过后窗看着卡车的车灯倏然熄灭。前进的路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台词再跟我讲一遍。”加百列打破了车里的宁静。
“都讲了好几遍了。”彼得森抗议道。
“这我不管，我要再听你讲一次。”
“你的名字叫迈耶先生。”
“我是做什么的？”
“你是我下属，分析与保护司的职员。”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因为你手上掌握着加百列·艾隆的重要情报，可以帮助我们铲除这个多管闲事的犹太人。我想让你直接向格斯勒先生汇报。”
“你要是敢耍花招，我会怎么样？”
“那句话我不会再说一次了。”
“给我说！”
“操你妈。”
加百列拿着伯莱塔手枪在他面前挥了挥，然后把枪插回裤腰带里：“我会打爆你的头，还有警卫的头。这就是我会做的事情。”
“我知道你会的，”彼得森说，“你最擅长的不就是这档子事。”
前方一英里处有一条没有路标的私人道路。彼得森把车子换入低速挡，熟练地开着车飞速转弯，离心力使加百列紧紧贴在车门上。有那么一刻，他担心彼得森要耍什么花招，但什么事也没发生。车子慢了下来，在狭窄的街道上滑行，夹道生长的树木从窗前一闪而过。
路的尽头有扇门，这扇门由钢铁和石材打造，看起来仿佛能经受一车武装人员的袭击。车子越驶越近，一名警卫走到路中央，挥手示意他们停车。他穿着一件臃肿的蓝色外套，外套上鼓出一道道印子，看得出他已经全副武装。厚厚的无边帽上积了一层雪。
彼得森摇下车窗：“我叫格哈特·彼得森，我是来见格斯勒先生的。我有急事。”
“格哈特·彼得森？”
“对。”
“那个男的是谁？”
“他是我同事迈耶先生，我可以担保他是自己人。”
警卫冲着对讲机低声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大门敞开，他退到一边，挥手放行。
彼得森以慢跑的速度开着车。加百列望着窗外，弧光灯在树间闪耀，另一名穿蓝外套的警卫牵着一条阿尔萨斯狼犬在林间转悠一一准确地说是狗在牵着他。我的天哪，加百列暗自感叹道。这个地方简直就是元首地堡[2]的翻版，再装个带刺铁丝网，设个雷区就一模一样了。
出了树林，别墅的灯光在蒙蒙细雪的薄纱中若隐若现。又一名警卫把他们拦了下来，一把紧凑型冲锋枪赫然挂在肩上。彼得森摇下车窗，警卫把他的大脑袋探进车内。
“晚上好，彼得森先生。格斯勒先生正在往游泳馆走，他会在那里见你。”
“好。”
“你带武器了吗，彼得森先生？”
彼得森摇了摇头。警卫看着加百列：“你呢，迈耶先生？今晚有没有带枪？”
“没有。”
“跟我来”
一排小巧的电灯仁立在高不及膝的门柱上，门柱夹道而立。这里的积雪比山谷的积雪更厚，大概厚一英尺的样子。每隔四五盏灯就有一盏埋在小雪堆中。
彼得森走在加百列旁边，警卫在前面带路。走到中途，又有一名警卫跟在后面。加百列感觉到膝盖后面有只阿尔萨斯狼犬正呼哧呼哧地喷着热气。当它把鼻子凑上前来闻他的手时，警卫猛地拉了拉牵狗绳。狼犬嚎叫了一声，这声发自喉咙深处的低沉嚎叫使周围的空气也震颤起来。好家伙，加百列暗想，最好不要把这该死的畜生惹毛了。
前面就是游泳馆。场馆狭长而低矮，装饰华贵的球形灯在腾腾升起的水雾中闪耀。馆内有警卫，加百列只能透过雾气蒙蒙的窗户依稀辨认出他们的身影，其中一名警卫似乎扶着一个身躯细瘦的人，那人穿着袍子。
加百列突然感觉到右肾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他情不自禁地扭曲了身子，仰着头。有那么一刻，他看见松树的针叶直指天空，在钻心的痛苦中，天空的色彩和光影呈现出梵·高式的零乱和扭曲。接着又一记闷棍袭来，这一次是打在后脑勺。天空变成了黑色，他倒了下去，脸朝地面，埋进雪里。
[1]生丁（Centime）：法国货币单位，100生丁=1法郎。
[2]元首地堡：纳粹德国位于柏林总理府庭院的地下掩体。地堡外墙厚度高达四米，构造复杂，因此在盟军的轰炸中得以保存。希特勒自1945年1月在此生活，直至同年4月30日自杀。

第三部 44
瑞士，下瓦尔登州
加百列睁开一只眼睛，接着又慢慢睁开另一只。他也可能根本就没睁眼，因为眼前依然昏天黑地。真是黑得彻底，黑得纯粹。他心想。
加百列感觉到刺骨的寒冷，地面是粗糙的混凝土，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湿气和一阵硫黄的味道。他的双手反铐着，肩膀肌肉紧绷得酸痛不已。他想象着自己躺在地上，身体和四肢被扭成奇形怪状的模样，右脸和右肩抵着混凝土地面，左肩悬空，骨盆扭曲，双腿被捆。他想起艺术学院的老师曾经在课堂上扭模特的四肢，让他们观察其中暴露出来的肌肉和筋腱。或许他只是某个瑞士表现派画作的模特而已。这幅画名叫《刑讯室里的人》——作者不详。
他闭上眼睛，试图将自己的身体摆正。但是只要他稍微收缩一下背部肌肉，右肾就会如灼烧般疼痛。他咕哝着强忍住疼痛，设法坐直了身子，头倚着墙，脸抽搐着。第二记闷棍在他的后脑勺上留下了一块鸡蛋大小的瘀伤。他拖着手，用指尖摩挲着墙面。他感觉，墙的材质可能是裸礁石，也可能是花岗岩。墙面潮湿而光滑，上面依附着苔藓。这是岩洞？人工洞室？还是说只是一家银行的金库而已？噢，瑞士人和他们那万恶的金库！他在想他们会不会把他像一根金条或者一张勃艮第扶手椅一样，永远丢在这里。
周围一片死寂，就像四下里的黑暗一样纯粹。头顶和脚底什么也没有。没有声音，没有嚎叫的狗，没有风，没有雨，只有无边的死寂像音叉一样在他的耳边奏出纯音。
他在想彼得森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他是怎么给警卫通风报信的呢？难道进门时说了暗号？又或者故意少说了某个接头暗语？奥代德和伊莱·拉冯现在怎么样了？他们还在那辆大众卡车里吗？还是说他们也像加百列一样被抓了——或者更糟糕？他想起了拉冯之前在意大利别墅的花园里对他的警告：像奥托·格斯勒这样的人总是稳操胜券。
某处，一扇紧闭的门扉突然打开，加百列听到好几个人的脚步声。两束电筒光骤然亮起，光束四处扫射着，直到照到他的脸。加百列死死闭上双眼，试图扭过头去躲避刺眼的电筒光，但他一扭脖子，头上的伤口就传来钻心的疼痛。
“把他架起来。”
这是彼得森的声音，坚定而威严。彼得森现在可谓如鱼得水。
加百列感觉到有两双手伸过来，抓住他的胳膊，硬往上拽。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感袭来一一他觉得他的肩关节就要脱臼了。彼得森用尽了力气，往他的肚子上打了一拳。他两腿一软，腰弯了下来。彼得森又用膝盖撞上他的脸。架着他的警卫一松手，他就瘫倒下去，恢复了醒来时的那个扭曲的姿势。
《刑讯室里的人》，作者奥托·格斯勒。
两名警卫分工合作，一个架着他，另一个负责揍他。他们的工作卓有成效，进度稳定，但既没有乐趣，也没有动力。他们只是机械地完成任务而已，而他们的任务就是要让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出现瘀青，脸上的每一寸皮肤渗出鲜血。他们以职业人士的水准，按部就班地执行着任务，每隔几分钟就要跑出去吸烟。加百列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他们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烟味。他试图憎恨他们，憎恨这些为格斯勒卖命的蓝衣打手，但他恨不起来，他恨的是彼得森。
约一个小时后，彼得森回来了。
“你从罗尔夫的保险柜里拿走的那批画放哪儿去了？”
“什么画？”
“安娜·罗尔夫在哪儿？”
“谁？”
“接着打，看看这回他还能不能想起来。”
于是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加百列也不知道殴打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现在是晚上还是白天，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一个小时还是一周。他只能根据他们出拳的频率和彼得森颇有规律的出场次数来估算时间。
“你从罗尔夫的保险柜里拿走的那批画放哪儿去了？”
“什么画？”
“安娜·罗尔夫在哪儿？”
“谁？”
“好吧，接着打，看他还能撑多久，别把他打死就行。”
又是一阵拳打脚踢，这次时间短了点，尽管加百列也不确定，因为他时不时就会失去意识。
“那批画在哪儿？”
“什么……画？”
“安娜·罗尔夫在哪儿？”
“谁？”
“接着打。”
他的右肾处又遭到刀割一般的猛击，脸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老拳，腹股沟又受到一顿猛踩。
“那批画在哪儿？”
沉默……
“安娜·罗尔夫在哪儿？”
沉默……
“暂时先到这里吧，让他在这儿躺着。”
加百列在脑海里搜索着一处能让他静下心来的地方。由于内心充斥着太多血与火的记忆，他找不到安宁。他看见自己牵着儿子的手，还看见自己跟妻子做爱。脑海中浮现出的那个房间是他们在维也纳的卧房，妻子裸着身体躺在床上；心中回想起的那次相会是他们的永诀。他在自己修复过的画作中徜徉，看着那些油彩、染料和大片大片的空白画布。最后来到一座露台前，触目可及的是一片金色与杏色树叶的海洋，万事万物沐浴在一片赫石色的阳光中，心灵被一阵空灵澄澈的小提琴乐声洗礼。
两名警卫走了进来。加百列以为挨打的时间又到了。结果他们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手铐，又花了十分钟的时间清洁、包扎他的伤口，动作非常轻柔，就像入殓师在帮死者更衣。加百列透过肿胀的眼睛看着盆子里的水从无色变成粉红色，又从粉红色变成猩红色。
“把这些药吃了。”
“氰化物？”
“止痛的，吃了你会感觉好些，相信我们。”
加百列乖乖地照做了，吞药片的时候有些费劲。他们让他坐了几分钟。没过多久，他感觉脑袋和四肢的抽痛在减轻。他知道疼痛并未消失——只是暂时延缓了而已。
“休息好了吗？可以站起来了吗？”
“这取决于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好了，我们来帮你。”
他们小心地抓住他的胳膊，把他轻轻往上拉。
“能站起来吗？能走吗？”
他把右脚往前迈，但大腿肌肉深处的挫伤使他瘫软下来。他们设法在他再次倒地前扶住他，而且出于某种原因似乎觉得这样做很好玩。
“慢慢来。个子小就要把步子迈小点。”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那绝对是你意想不到的地方，不过你不会有危险的。我们保证。”他们带着他走出门外。只见眼前有条走廊像隧道一样延伸到远处。走廊很长，墙壁雪白，地上铺着大理石地板，天花板呈拱形。空气中有股氯味，看来这里离格斯勒的游泳池不远。
他们接着往前走。一开始，加百列必须在警卫的搀扶下才能走路，但是随着药物在体内循环扩散，他开始慢慢习惯直立行走，可以在没有人搀扶的情况下勉强拖着脚走路，就像一个病人在病房里做术后复健。
走廊尽头有道双扇门，穿过二十英尺的门道，一行人来到一座高穹顶的圆形房间。屋子中央站着一个瘦小的白袍老人，老人戴着一副镜框很大的墨镜遮挡住脸。感觉到加百列慢慢走近，他伸出一只干瘦的、血管发紫的手。加百列没搭理他，任凭那只手悬在空中。
“你好，艾隆先生。很高兴我们终于见面了。我是奥托·格斯勒。请跟我来。有几样东西我想给你看一下，你一定会喜欢的。”
在他身后，又有一道双扇门悄无声息地缓缓开启，像是有几条上了润滑油的自动铰链在后面拉动。加百列往前走时，格斯勒伸出手，扶住了他的前臂。
这个时候，加百列才意识到奥托·格斯勒的眼睛是瞎的。

第三部 45
瑞士，下瓦尔登州
一座拱顶雕塑馆赫然出现在眼前，馆内富丽堂皇，让人不由得联想起奥赛博物馆[1]。灯光透过头顶的玻璃天花板倾泻下来。大厅每侧都有六条走廊，每条走廊各通向一个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挂着不计其数的名画。房门口没有贴任何标签，但加百列凭借阅画无数的眼光，还是不难看出每个房间都专门挂着某个时期的艺术作品，有十五世纪意大利画家的作品、十七世纪荷兰画家和佛兰德斯画派的作品、十九世纪法国画家的作品。一座座画廊延绵不绝，共同组成一个私人博物馆，里面放满了失窃的欧洲大师名作。视觉效果极为震撼，蔚为大观，尽管对格斯勒来说并非如此——他一幅画也看不见。
“很抱歉我手下对你那么粗暴，但是这也只能怪你自己，谁叫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呢。”
他的声音像芦笛一样尖细，像羊皮纸一样干瘪。搭在加百列前臂上的那只手轻得就像一口热气。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让奥古斯都·罗尔夫闭嘴了，这些画你有多少？”
“老实说连我也不知道有多少。”
他们穿过一道门，进入另一个房间，这里陈列着十五世纪西班牙画家的作品。一名蓝衣警卫懒洋洋地在屋里来回踱步，看起来就像是个博物馆保安。
“你一幅也看不见？”
“嗯，看不见。”
“那为什么要留着它们？”
“我觉得我就好比一个性无能的男人吧，就算睡不了老婆，也不能把她的身子让给别人。”
“也就是说你结过婚？”
“你很会套话嘛，艾隆先生。不过在瑞士，隐私权是很神圣的。你可能觉得我的做法有些极端了，但这是我选择的生活方式。”
“你眼睛一直是瞎的吗？”
“你问的问题太多了。”
“我来是想跟你做一笔交易的，但我现在看出来了，你是不可能同意的。你就是二十一世纪的赫尔曼·戈林，贪得无厌。”
“是的，戈林算是我的老熟人了，但我有一点不像他，我从来不抢别人的东西。”
“那你屋子里的这些画算是什么？”
“我是个收藏家，这些都是非常特殊、非常私人的藏品，但再怎么说它们也是藏品。”
“知道这件事的不止我一个人。安娜·罗尔夫也知道，还有我们情报局的人。你可以杀了我，但你埋在这里的秘密终有一天会被人挖出来的。”
格斯勒干笑了一声。
“艾隆先生，没有人会知道这间屋子里有什么的。我们瑞士人把隐私权看得很重。不经我同意，没有人能把这些门打开。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我还采取了一项额外的防范措施。利用瑞士法律的一个鲜为人知的漏洞，我把整座房产申报成一家私人银行。这些房间都是银行的一部分——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把它们叫做金库。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处于瑞士银行保密法的保护之下，无论出现什么样的情况，没有人能逼我把门打开，将屋子里的东西公之于众。”
“这下你高兴了？”
“那当然，”他毫不掩饰地说，“就算我被迫把门打开，也没有人可以起诉我，说我犯了罪。你看，这里每一样东西都是通过合法途径取得的，在法律上符合瑞士的法律法规，在道义上符合神与自然的律法。就算有人能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我的藏品当中有一幅画是德国人当年从他们长辈那里偷来的，他们也得按公平的市价给我一笔赔偿金。显然，把画赎回去的代价是很惊人的。你和你在特拉维夫的那帮朋友尽可以冲着我大呼小叫，但我永远都不用在别人的逼迫下把通往这些房间的钢门打开。”
“格斯勒，你这个婊子养的杂种。”
“啊，你现在说不过我，就开始爆粗口了。你们谴责瑞士人造成了今天的状况，但我们又不是罪魁祸首。发起战争的是德国人。我们只是识时务地置身事外，你们为了这一点就要惩罚我们。”
“你们并没有置身事外，你们协助了阿道夫·希特勒！你们给了他军火和资金，你们是他的仆人。你们所有人都不过是仆人。”
“没错，战时我们的确利用中立国的身份牟取了一些利益，但是你现在提起这些干吗？战后，我们与同盟国达成了谅解，因为西方世界需要我们的钱来重建欧洲。不久之后冷战爆发，西方世界又需要我们了。现在冷战结束了，铁幕两边的国家都开始找上门来。所有人都要我们道歉，要我们给钱。但是总有一天，你们又会需要我们的。事情总是这个样子。德国王子、法国国王、阿拉伯酋长、美国逃税者、大毒枭、军火商都需要我们。我的天哪，就连你们情报机构也离不开我们的服务。你自己这些年来就是瑞士信贷的常客。所以说，艾隆先生，请从你的道德制高点上下来一会儿吧，现实一点。”
“你就是个贼，格斯勒，你跟那些偷鸡摸狗的没什么区别。”
“贼？不，艾隆先生，我什么也没偷。我只是巧妙地运用商业策略拿到了一批稀世藏品，获得了巨额财富而已。我要是贼的话，你们以色列人算什么？你们以一些假想的罪行谴责瑞士，但你们还不是在窃取别国领土的基础上建的国。名画、家具、珠宝一这些都只是物品，是可以被轻易取代的。但土地就完全不一样了。土地是永久的。艾隆先生，我不是贼，我是赢家，就跟你们以色列人一样。”
“你会下地狱的，格斯勒。”
“我是加尔文派[2]教徒，艾隆先生。我们加尔文派教徒认为，世间的财富都是属于那些死后可以荣升天国的幸运儿的。要是这间屋子的财富可以说明什么的话，那我死后绝对是不用去地狱的。至于你的来世，恐怕就没那么确定了。你要是不想在弥留之际再受罪的话，那就回答我一个简单的问题。你从奥古斯都·罗尔夫的保险柜里拿走的那批藏画去哪儿了？”
“什么藏画？”
“那些藏画是我的。我可以出具一份文件，证明罗尔夫在临死前把那批藏画转让给我了。我现在是那些藏画的合法主人，我想把它们拿回来。”
“请把那份文件出示给我看吧。”
“那些藏画在哪儿！”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格斯勒松开加百列的胳膊：“来人哪，把他带下去。”
[1]奥赛博物馆（Musée d&#39; Orsay）：又称“十九世纪艺术博物馆”。它坐落在巴黎市中心、塞纳河左岸视野最宽阔的地带，与卢浮宫隔河相望，不仅地理位置优越，而且富丽堂皇，被誉为“欧洲最美的博物馆”。
[2]加尔文派（Calvinist）：加尔文教派位于地处法国、意大利、尼德兰之间交通要道的日内瓦。该教派主张发财致富，支持商业和高利贷，崇尚节俭，主张克制欲望，鼓励积累资金。

第三部 46
瑞士，下瓦尔登州
止痛药的效力在慢慢消失，加百列知道这一刻迟早都要到来。身上的疼痛比用药前更剧烈了，仿佛它们在蛰伏期间积蓄了力量，现在正向他发起最后的进攻。身上的每一根神经仿佛都在同时传送疼痛的电信号，并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他的脑袋招架不住，身体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剧烈的颤动让他的伤势更严重了。他想吐，但他希望自己能忍住，因为他知道，呕吐的时候肌肉会收缩，这将给他带来新一波生不如死的剧痛。
他又开始在心中寻找一片宁静的角落，但是奥托·格斯勒和他的藏画一直浮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格斯勒戴着墨镜，穿着白袍，领着他穿过一个又一个挂满失窃名画的房间。他在想自己先前的所见所闻究竟是真情实景，还是药物的副作用带来的幻觉。不，这不是幻觉，他想。他要找的藏画都在那里，集中在一处地方。那些藏画对于他，乃至对于全世界来说，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门突然开了，他身体一紧。谁来了？是格斯勒的手下要来杀他，还是格斯勒本人又要带他去参观一个挂满失窃藏画的房间？不过，灯亮后，他发现来者既不是格斯勒，也不是他的手下，而是格哈特·彼得森。
“站得起来吗？”
“不行。”
彼得森在他面前蹲下来，点了支烟，凝视着加百列的脸。他似乎对眼前的惨状很难过。
“你必须试着站起来，这很重要。”
“为什么？”
“因为他们很快就要来杀你了。”
“他们还在等什么？”
“等天黑。”
“为什么要等到天黑？”
“他们要把你的尸体抬到冰原，找个冰隙扔下去。”
“这还不错。我还以为他们要把我塞进一个保险柜，存进格斯勒的账户里呢。”
“你别说，他们还真这么想过，”彼得森阴沉地笑了笑，“我跟你说了不要来，你斗不过他的。你就是不肯听。”
“你总是对的，格哈特。你把所有事情都说中了。”
“也不是所有事情。”
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里，掏出加百列的伯莱塔手枪，把它放进掌心，摆出一副献礼的姿势，把手枪往加百列这边递。
“这是什么意思？”
“拿着。”他晃了晃手里的枪，“快点，拿着。”
“为什么？”
“因为你一会儿用得着它。没有枪，你根本没办法活着逃出去。有了枪，我估计你的生存几率是三分之一吧。几率不大，但终归值得一试，对不对？拿着枪，加百列。”
枪上还留有彼得森手上的余温。加百列看着核桃木枪柄、扳机和枪管——这还是他进来后看到的第一件令人安心的物品。
“很抱歉让你挨揍了。我也没办法。有时候，一个卧底必须做点明知道会后悔的事情，才能向他欺骗的人表忠心。”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我挨的头两拳就是被你打的。”
“我还从来没动手打过人。我做这件事情可能比你还难过。况且，我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做什么？”
“做点安排，好把你弄出去。”
加百列取出弹夹，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的装了子弹，免得又让彼得森耍花招。
“我知道格斯勒有一大批藏品。”彼得森说。
“你没看过？”
“没，他没给我看过。”
“他说的是真的吗？这里真的是家银行？没有人能进来？”
“加百列，这整个国家都是一座银行。”彼得森又把手伸进口袋里，这一次掏出了六个药片，“给，吃了它们。有止痛药，还有兴奋剂。你会用得着的。”
加百列一股脑儿吞下药片，把弹夹塞进枪托：“你做了什么安排？”
“我在村里的一家旅馆找到了你那两个朋友。他们会在山下等你，就在格斯勒别墅的外面，也就是我们昨天跟他们分开的地方附近。”
昨天？时间才过去一天？感觉像有一年那么久了，仿佛过去了一生。
“门外有个警卫。你得先把他处理掉，要闷声下手。能做到吗？身体吃得消吗？”
“没问题。”
“你沿着走廊一直往右走，走到尽头，上一座楼梯，穿过楼梯尽头的门，就能逃到外面，回到地面上去了。接着，你只需要一直往山下走，去跟你的朋友会合。”
一路上还要经过警卫和阿尔萨斯狼犬的层层封锁，加百列心想。
“像我们昨天进来时那样离开瑞士，我会确保你在路上不遇到阻碍。”
“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我会跟他们说，我来见你最后一次，劝你说出藏画的地点，结果你把我打倒，趁机溜走了。”
“他们会相信你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他们可能会把我扔下冰隙，而那个冰隙本来是为你准备的。”
“跟我走吧。”
“这里有我的老婆，我的孩子。”他又补了一句，“我的国家。”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干脆让他们杀了我了事？”
于是彼得森跟他说了战时发生在他们村子里的故事——几个犹太人从法国进入瑞士逃难，结果却被遣送回去，落到盖世太保手里。
“我父亲死了以后，我整理了他书房里的文件，想把他生前做过的事情理清。我找到一封信，这封信是联邦警局发来的，里面有张奖状。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会拿奖吗？因为当年告发村子里藏着犹太人的村民就是他。正因为我父亲告密，那些犹太人才被遣送回去，遭到德国人的毒手。我不想再让我们族人的手上沾满犹太人的血了。我想让你活着离开这个地方。”
“风暴来袭时，你可能会不好过。”
“风暴总是会被这个国家的山脉阻挡。他们说在少女峰上，风速能达到每小时两百英里。但是无论多强的风，等它们越过崇山峻岭到达伯尔尼和苏黎世时，风势已经微乎其微了。来，让我拉你一把。”
彼得森拉着他站了起来。
“逃出去的几率是三分之一？”
“要是你运气好的话。”
加百列站在门前，彼得森用拳头敲了两下门。不一会儿，外面的警卫拉开门闩，打开门，走了进来。加百列走到他面前，使尽浑身的力气用枪管刺穿了他的左侧太阳穴。
彼得森摸了摸警卫的脖子，看还有没有脉搏：“非常出色，加百列。穿上他的衣服。”
“上面有血迹。”
“照我说的做。这样至少他们朝你开枪前还会犹豫。而且，你需要厚衣服来御寒。把他的冲锋枪也带上——万一伯莱塔手枪的火力不够猛，你也可以拿冲锋枪来应急。”
彼得森帮加百列脱掉了警卫的夹克。加百列把夹克上的血往地板上擦了擦，然后披上夹克。他把冲锋枪挂在肩上，右手一直拿着伯莱塔手枪。
“现在该我了，”彼得森说，“下手重一点，但不要太狠。”
彼得森还没做好挨打的心理准备，加百列就用伯莱塔手枪的枪托重重地砸上他的颊骨，把他打得皮开肉绽。彼得森一时间失去了平衡，但还是硬撑着没有倒下去。他用手指摸了摸伤口，看了看手指上的血。
“这就是赎罪的血，对吧？”
“差不多。”
“走。”

第三部 47
瑞士，下瓦尔登州
加百列一走出门，一阵寒意如另一记重拳般迎面袭来。时至傍晚，夜幕很快就要降临，狂风在松林间呼啸。他的手冻得如火中烧。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把警卫的手套也戴上。
他抬起头，看着巍峨的少女峰。只见少女峰的面颊上点缀着几抹浅桃色腮红，山峦的其他部位则呈现出蓝色和灰色，给人以冷峻无情之感。
“……他们说在少女峰上，风速能达到每小时两百英里……”
身后的门是由钢筋混凝土修筑而成，就像一座秘密军事掩体的出入口。加百列在想，这样的出入口在别墅里还有多少个，里面究竟是一番怎样的天地。他暂时打消了这些念头，转而专心致志地辨别方向。现在距游泳馆应该不到五十五码，他在别墅的后侧，离树林只有几码远。
“……一直往山下走……”
他走过一片开阔地，穿过及膝深的雪，进入树林，一边赶路，心里一边想着牢房里的尸体什么时候会被人发现，彼得森编出来的那句不靠谱的谎言究竟还能把格斯勒糊弄多久。
他在漆黑的林间摸索着向前赶路，脑海中浮现出那天晚上在罗尔夫的书房里摸黑找出的几张照片。
希特勒先生，我来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罗尔夫先生。罗尔夫先生答应帮我们几个忙。罗尔夫先生是位收藏家，就和您一样，元首先生。
天气冷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不一会儿，他的脸上就完全没有知觉了。树林里的积雪比外面浅几英寸，但是每走一步都是一次全新的历险，谁也不知道等在前面的究竟是一块凸起的岩石、一根倒下的树枝还是一个不知什么动物刨出来的坑。他在树林里跌倒了四次，每一次爬起来都比上一次更加艰难。但他还是爬了起来，一刻不停地往前走，一路走下山坡，直奔奥代德和伊莱等他的地方。
加百列来到一小块开阔地，只见前方二十码处有个警卫站在那里，侧对着他。他没有把握在这么远的距离开枪，因为他现在深受脑震荡、眼部浮肿和手指冻僵的三重围困，于是他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希望夜幕能掩护他一段时间。
他走了几步，不小心踩到一根树枝。警卫转过身来，看着加百列，有些不知所措。加百列继续往前走，步伐稳健，毫不慌乱，好像只是来换岗的一样。等他走到离警卫三英尺的地方，他迅速从口袋里拔出伯莱塔手枪，朝警卫的胸口扣动了扳机。子弹穿膛而过，腾起一片血花、一团组织碎片和一阵聚酯薄雾。
枪声响彻整个半山腰。一条狼狗警觉地叫起来，紧接着，其他狼狗也开始应声狂吠。山上的别墅亮起了灯。开阔地前方有一条窄道，只能通过一台小车。加百列试图拔腿逃跑，但他跑不动。小腿使不上力气，肌肉也不灵活，无法跑下冰雪覆盖的山坡。他只好拖着脚，艰难地向前跋涉。
他感觉到脚下的坡度在变缓，似乎快到谷底了。接着，他看见前方亮着大众卡车的车灯，旁边有两个人影，那是拉冯和奥代德在跺着脚御寒。
不要停！接着走！
身后传来一阵犬吠，以及一个人的喊声。
“站住！喂，说你呢！站住，要不然我就开枪了！”
从声音判断，他们已经离得很近了，顶多三十码远。他看了看山下，奥代德和拉冯显然也听到了声音，他们正往这边赶。
加百列只管闷头赶路。
“站住，给我站住！要不然我马上就开枪了！”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加百列转过头去，看见阿尔萨斯狼犬已经脱离牵狗绳，向雪崩一样朝他猛扑过来。后面跟着警卫，手里拿着冲锋枪。
加百列犹豫了几毫秒，先对付谁？狗还是人？人有机枪，狗有利爪。当狼犬腾空而起时，他单手举起伯莱塔手枪，越过这只孽畜朝它的主人开了一枪。子弹正中胸口，警卫应声倒地。
紧接着，狼犬一头撞上他的胸口，将他扑倒在地。他的背部接触冰面的那一刻，右手狠狠地摔在地上，手里的伯莱塔手枪飞到一边。
狼犬直冲着加百列的脖子撕咬下去，加百列伸出左手遮挡住脸。狼犬转而咬住他的左手，尖牙撕裂了夹克的保护层，嵌入前臂的肌肉里，加百列大叫起来。狼犬嗥叫着，猛烈地扭动着硕大的脑袋，试图甩开他的胳膊，撕咬他柔软的喉部。加百列的右手在雪地上疯狂地摸索着，寻找那支掉落的伯莱塔手枪。
狼犬撕咬得更厉害了，尖牙刺穿了他的骨头。
加百列痛苦地惨叫起来。格斯勒手下的拳打脚踢也不及这只疯狗给他造成的痛苦多。加百列又把手伸到雪地上横扫一番，这一次他终于抓住了枪托。
狼犬猛烈地扭动着硕大的脖子，把加百列的胳膊甩向一边，冲着他的喉咙直扑过去。加百列用枪管顶住狼犬的肋骨，对着它的心脏连开了三枪。
加百列把死狗推向一边，挣扎着站了起来。别墅那边传来一阵大呼小叫的声音，格斯勒的狼狗此起彼伏地狂吠着。他拔腿就走。夹克的左袖已被撕碎，手上血流如注。不一会儿，眼见着伊莱·拉冯沿着窄车道迎面跑来，加百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瘫倒下去。
“不要停下来，加百列。你还能走吗？”
“我能走。”
“奥代德，快来帮我扶着他。我的天哪，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加百列？他们做了什么？”
“我能走，伊莱。让我自己走。”

第四部 三个月后 48
康沃尔郡，纳瓦斯港
别墅坐落在一块小潮滩边，它就像船一样低矮结实，上面开着精致的双扇门和白色的百叶窗。加百列是在周一这天回来的。到了周三，一幅十四世纪的荷兰祭坛画经由伦敦圣詹姆斯的伊舍伍德艺术馆转运到了这里。画是由松木加固的板条箱装运的，两个壮硕的小伙子把箱子抬上狭窄的楼梯，搬进了加百列的工作室。他们一身酒气，熏得满屋子都是怪味儿，加百列只好把窗打开，在屋子里喷了一烧瓶刺鼻的三丙二醇甲醚。
他慢条斯理地拆开装画的板条箱。由于祭坛画年代久远，容易破损，装它的箱子不止一个，而是双层的，里面的箱子用于固形，外面的箱子用于防震。拆开板条箱后，他取出缓冲用的泡沫填充物，撕下硅油包装纸，把经过层层保护的祭坛画小心翼翼地放在画架上。
这是一组三联画正中央的一幅。油画高约三英尺，宽约两英尺。画板由三块橡木板拼接而成，木板上带有垂直纹理一一这肯定是波罗的海橡木，佛兰德斯画派的最爱。他在一张便笺本上写下了画的诊断信息：翘曲严重，第二块和第三块木板之间出现裂痕，油彩大面积剥落，破损严重。
要是画架上放的是他的身体而不是祭坛画，他会如何诊断呢？下巴骨折，右颧骨碎裂，左眼窝骨折，脊椎碎裂，左桡骨因犬咬伤骨折，需要打狂犬疫苗。脸部需要缝一百针，以修复二十余处割伤及严重裂伤，面部浮肿及破相。
他希望自己能像修复这幅画一样修复自己的脸。特拉维夫的医生告诉他，只有时间才能让他恢复原本的面容。三个月过去了，他还是不敢照镜子。而且他知道，时间对于一个五十岁的人来说，可算不上是什么忠实的朋友。
接下来一周半的时间里，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一个劲儿地埋头看书。他的私人藏书里有好几本研究罗吉尔·凡·德尔·维登作品的权威论著，朱利安也很体贴地寄了他的两部大作过来，这两本书恰好都是用德语写的。加百列把书摊放在工作台上，自己坐上一张高高的硬板発，像自行车手一样弓着背，趴在桌子上看书，两只拳头抵着太阳穴。他时不时抬起头，凝视一下画架上的祭坛画，或者透过天窗看着窗外的雨水汇聚成涓涓细流。看了一会儿，他便埋头继续阅读。
他拜读了许多艺术史学家的皇皇巨著，这些艺术史学家包括马丁·戴维斯、洛恩·坎贝尔、潘诺夫斯基、温克勒、于兰、迪杰斯特拉。当然，他还通读了弗里德伦德尔的专著《早期尼德兰绘画》第二卷。要想修复罗吉尔这一派艺术家的作品，又怎少得了博学多才的弗里德伦德尔的加持？
他工作的时候，传真机里有时会吐出新闻剪报，每天至少一次，有时候一天两三次。一开始，媒体称之为“罗尔夫事件”，后来又不可避免地升级为“罗尔夫门”。最开始曝光这起丑闻的是《新苏黎世报》，紧接着，伯尔尼和卢塞恩的媒体纷纷跟进，然后是日内瓦。没过多久，消息就传到了法国和德国。第一家报道这起丑闻的英文媒体是伦敦的一家报社，两天后，美国一家有名的周刊也迅速跟进。报道中的事实少得可怜，大部分都是捕风捉影，它们是不错的消遣读物，但却谈不上是好的新闻稿件。有传言称，罗尔夫有一批秘密藏画，这批藏画给他带来了杀身之祸。有人将罗尔夫的死与瑞士神秘的金融家奥托·格斯勒联系起来，对此，格斯勒的发言人表示，所有的传言都是恶意造谣和污蔑。当格斯勒的律师开始敲山震虎，警告要对相关人士提起诉讼时，雪片般的报道很快销声匿迹了。
瑞士左翼要求议会及政府展开全面调查。有段时间，伯尔尼方面迫于压力，似乎真的要深挖事情的内幕。骇人听闻的名字会被曝光，位高权重的人士会名誉扫地。但是很快，丑闻的风波便自行消退了。瑞士左翼惊呼瑞士当局粉饰罪行，犹太人组织怒斥瑞士姑息养奸。又一起丑闻冲进了车站大街的下水道里。阿尔卑斯山阻挡了这起风暴的势头，伯尔尼和苏黎世又一次幸免于难。
不久之后，这起丑闻又有了奇怪的后续发展。有人在伯尔尼高地的一处冰隙里发现了联邦安全局的高官格哈特·彼得森的尸体，显然他在登山时发生了意外。不过只有远在康沃尔工作室里的加百列才知道，彼得森并非死于意外。格哈特·彼得森只不过是格斯勒银行的又一笔存款而已。
虽然亡父的丑闻闹得沸沸扬扬，安娜·罗尔夫却试图置身事外。威尼斯之行大获成功后，她开始在欧洲各地巡回演出，不仅举办声势浩大的独奏会，也与欧洲大陆的各大乐团同台献艺。乐评人对她的表现交口称赞，说她的演奏和从前一样激情澎湃，令人叹服，尽管有些记者抱怨她不肯坐下来接受访问。当记者们对她父亲的死刨根问底时，她发布了一则书面声明，将所有问题丢给了苏黎世的一名律师。律师则严把口风，说这些问题涉及当事人的隐私，且此案尚在调查，不便置评。一来二去，等人们追问的兴致过了，便不了了之。
加百列抬起头，看着窗外。这时候他才注意到雨终于停了。他一边收拾工作间，一边听着康沃尔郡电台的天气预报。傍晚之前不会有雨，偶尔会天晴，气温在二月的康沃尔海岸也算正常。虽然左臂刚刚伤愈，但他觉得，在水上待几个小时或许有助于恢复健康。
他穿上一件黄色的防水外套，走进厨房，给自己做了几个三明治，往保温瓶里倒满了热咖啡。过了一会儿，他解开双桅帆船的缆绳，将船开出纳瓦斯港的码头，向赫尔福德河驶去。西北方吹来阵阵凉风，明媚的阳光在水波上洒下点点碎金，岸边耸立着一座座青山。加百列锁死船舵，升起主帆和三角帆，关掉发动机，任凭小船在风中自由飘荡。
很快，风停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等他闭上眼睛肆意神游的时候，不一会儿又会起风。不过此时此刻，他倒乐得清闲，可以用心感受脚下的船在水面上悠悠浮沉，无需忍受几个月前所受的皮肉之苦。有几天晚上，当他躺在床上，备感孤苦之时，他不明白自己怎么能在奥托·格斯勒给他带来的奇耻大辱中苟且偷生。意志不坚的时候，他曾想过主动向媒体曝光此事，写一本书揭露格斯勒的黑幕，但他知道格斯勒还是会像原来那样，躲在银行保密法的保护伞之下。到时候在世人眼里，加百列只不过是那个神秘的世界造就出来的又一个难民而已，他所鼓吹的，不过是站不住脚的阴谋论。
小船驶近巨岩时，他看了看天空，发现西面水域上空正风起云涌。他放下舷梯，打开航海无线电。风暴正在逼近，暴雨将至，海水水位将急剧上升。他回到驾驶室，掌舵起航，升起尾帆，小船很快加速了。
等他驶入赫尔福德河口时，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加百列套上防水外套的兜帽，降下尾帆、三角帆和主帆，打开发动机，驾着小船溯河而上。一群觅食的海鸥在他头顶上方盘旋。加百列把他做的第二份三明治撕成小块，扔到水面上。
他穿过古老的牡蛎养殖场，绕过岬角，径直驶入幽深寂静的潮滩。经过一片树丛，别墅的屋顶映入眼帘。小船渐渐驶近岸边，他看见有个人站在码头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衣领高高竖起，以遮蔽风雨。加百列放下舷梯，随手抓起一副蔡司双筒望远镜向那个人瞭望，但他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望远镜——已经不需要再细看了。
阿里·沙姆龙坐在厨房的小桌子边，加百列在灶台边煮咖啡。
“你的脸正在复原。”
“你还是以前比较会说谎。”
“浮肿的地方总会消失的。你还记得巴鲁赫吗？我们把他从黎巴嫩真主党手里救出来时，他已经被打得不成人样了。但是才过几个月，他的相貌就复原了。”
“巴鲁赫本来就长得丑。”
“这倒是没错。你以前还挺俊的。要是我被打的话，我倒是无所谓，说不定还能美容呢。”
“你要是想挨打，我肯定能给你找几个迫不及待的志愿者。”
沙姆龙扮了个鬼脸。有那么一刻，他脸上疲惫的老态似乎不那么明显了，倒是有种三十年前的风范，那时候的他更像个土生土长的以色列战士，正是这样一个战士千方百计地将加百列从贝扎雷艺术设计学院的乐园里拉了出来。
“等我收拾他们的时候，他们的样子会比你还惨的。”
加百列坐下来，倒了两杯咖啡。
“机构那边瞒住了吗？”
“扫罗王大道有一些传言，说最近有一些匪夷所思的人员调动，机构在威尼斯和维也纳也花了一笔钱，但原因不明。这些传言不知怎的传到了总理的耳朵里。”
“他知道了吗？”
“他怀疑是我们干的好事，不过他还挺高兴的。他说如果这是真的，我们不用告诉他。”
“那些画呢？”
“我们现在正在和一些艺术品归还机构及美国司法部秘密合作。你从罗尔夫的保险柜里找到的十六幅画当中，有九幅已经还给了失主的合法继承人，包括朱利安老爸的那幅画。”
“其他的呢？”
“按照罗尔夫的遗愿，它们会放在以色列博物馆里，直到找到合法的所有人。要是找不到合法所有人，它们就会永远挂在那里。”
“安娜怎么样了？”
“派去保护她的安保小组还没走。拉米快要疯了，他说只要可以远离她那堆鸡毛蒜皮的琐事，他什么事情都肯做。他已经准备好去加沙巡逻了。”
“她有没有受到威胁？”
“还没有。”
“我们应该保护她多久？”
“你想多久就多久，这是你的行动，你自己决定。”
“至少一年吧。”
“行。”
沙姆龙又倒了杯咖啡，点了支劣质的土耳其香烟：“她下周会来英格兰，你知道的。到时候她会在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演出，这是她巡演的最后一站。”
“我知道，阿里。我也看得懂报纸。”
“她让我把这个给你，”他把一个小信封滑到桌子对面，“里面是演奏会的门票。她希望你能在演奏会结束后去后台跟她见面。”
“我还在复原中。”
“你是指复原自己还是复原一幅画？”
“一幅画。”
“你也休息一下嘛。”
“我现在抽不出时间去伦敦。”
“威尔士亲王都打算抽时间去，你却抽不出时间来。”
“对。”
“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你就是要让一个才貌双全的女人从你手里溜走呢？”
“谁说我要这么做了？”
“你觉得她会永远等着你吗？”
“不是，只要等我的脸消肿就可以了。”
沙姆龙不屑地挥了挥他的厚手掌：“这只是你的借口而已。我知道你不去见她的真正原因。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加百列，你不能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不要再为当年的事情自责了。你要是一定要责怪谁的话，就责怪我吧。”
“我可不想这个样子去伦敦。”
“你要是不想去伦敦，能不能让我再给你个建议？”
加百列苦恼地长叹了一声。他已经懒得再跟这老家伙耗费口舌了。
“我听着呢。”他说。

第四部 三个月后 49
科西嘉
同一天下午，英国男子邀请安东·奥尔萨蒂到他的别墅共进午餐。由于这天狂风阵阵，天寒地冻，不适合在露台上野餐，所以他们共坐厨房的桌边，一边吃饭，一边商量亟待解决的公司事务。奥尔萨蒂族长最近争取到一份合约，成为一家连锁酒吧的特约供货商。这家酒吧在尼斯、诺曼底等地设有二十四家分店。此外，美国一家进出口公司打算在专卖店经销奥尔萨蒂的产品。由于供货紧张，奥尔萨蒂需要更多的土地和橄榄树。但是，一旦投入量产，橄榄树的果实能达到生产优质橄榄油的要求吗？产品的质量是否会因为公司的扩张而大打折扣？这些都是他们在饭桌上激烈争辩的问题。
吃完午饭，他们并肩坐在客厅的壁炉边，共饮陶罐中的上好红酒。这个时候，英国男子坦白了他在威尼斯执行任务期间放水的事。
奥尔萨蒂给自己添了点酒，笑着说道：“占卜师跟我说，你从威尼斯回来的时候没戴护身符。听她这么一说，我就知道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话说那个护身符怎么了？”
“我把它给安娜·罗尔夫了。”
“怎么给的？”
英国男子如实说了。
奥尔萨蒂叹服了：“我就知道你会有高招的。你是怎么弄到那身西装的？”
“我找大会堂的一个保安借的。”
“你对他做了什么？”
英国男子凝视着壁炉的火光。
奥尔萨蒂喃喃地说道：“可怜的家伙。”
“我好好问过他的。”
“问题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背叛我，克里斯托弗？我不是对你很好吗？”
英国男子给奥尔萨蒂听了他从埃米尔·雅各比那里拿来的磁带，然后又交出一份卷宗，那是他经过调查搜集到的资料。接着他走进厨房，收拾碗筷，顺便给奥尔萨蒂留出看卷宗的时间，科西嘉人的阅读速度是出了名的慢。
等他回来的时候，奥尔萨蒂差不多把卷宗看完了。他合上文件夹，深黑的眼睛紧紧盯着英国男子：“雅各比教授是个很好的人，但我们收了钱就是要杀人的。要是我们总是纠缠于道德问题，那就没法干活了。”
“这就是你父亲做生意的方式吗？你祖父和他父亲也是这样？”
奥尔萨蒂伸出肥厚的食指，像开枪一样指着英国男子的脸：“我家人怎么样不关你的事，克里斯托弗。你是我手下，给我好好记住。”
这是奥尔萨蒂第一次冲他发火。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奥尔萨蒂族长。”
奥尔萨蒂放下手指：“没事。”
“你知道占卜师以前的事吗？就是她丈夫那件事。”
“岛上的历史你知道不少了，但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你觉得占卜师是怎么在这里立足的？就靠她平时用魔油和圣水驱除恶灵赚来的那点钱？”
“你罩着她？”
奥尔萨蒂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告诉我，复仇有时候也可以伸张正义。”
“没错。托马西族长的确该死。”
“我知道还有个人是该死的。”
“你卷宗里的那个人？”
“对。”
“好像有很多人在保护他呢。”
“他们拦不住我的。”
奥尔萨蒂对着壁炉举起杯子，看着火光在红宝石色的葡萄酒中跳动：“你很优秀，但是刺杀那样的人不容易，你需要我的帮助。”
“你？”
奥尔萨蒂把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你觉得当年是谁爬进托马西族长的别墅，在那个魔头的喉咙上划上一刀的？”

第四部 三个月后 50
葡萄牙，银海岸
葡萄园雇工卡洛斯是第一个看见加百列进来的人。当时他正在葡萄园里干活，突然院子里驶来一辆车。他抬起头，看见拉米正在迎接那个名叫加百列的艺术品修复师。他们俩说了几句话，拉米摸了摸修复师脸上的伤疤。这些都被葡萄园里的卡洛斯看在眼里。他看得出别墅的保安要换人了。拉米要走了，他都等不及了，他已经受不了“圣母”殿下古怪的脾气了。卡洛斯就知道事情会是这样。“圣母”殿下需要一个极有耐心的人来照看她。“圣母”殿下需要这个艺术品修复师。
他看着加百列穿过车道，走进别墅的大门。“圣母”殿下正在二楼琴房里练琴。当然，艺术品修复师并非有意要去打扰她。有那么一刻，卡洛斯想冲上去阻拦他，但转念又想，还是让他去吧。不经过这么一遭，他是不会吸取教训的。
于是，他放下手中的修枝剪，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葡萄酒。接着，他蹲坐在葡萄藤间，点了支烟，看着夕阳向海面西沉，等着好戏开场。
安娜悠扬的琴声响彻整座别墅，加百列一边听着琴声，一边上楼，走向她的练琴室。他没敲门就直接进去了。安娜又演奏了几个音符，拉琴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吼道：“拉米，你这个挨千刀的！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接着，她转过身来，看见了他，嘴巴张得大大的，拿着瓜尔内里小提琴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加百列冲上前去，在小提琴落地之前抓住了它。安娜紧紧搂住他。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加百列。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来负责你的安保工作。”
“谢天谢地！我跟拉米恨不得都要掐死对方了。”
“我听说了。”
“新的安保小组会有多少人？”
“我想还是由你来决定吧。”
“我觉得一个人就够了，只要你觉得没问题就行。”
“没问题，”他说，“这样安排再合适不过了。”

第四部 三个月后 51
瑞士，下瓦尔登州
奥托·格斯勒将头浮出丝绸般的水面，在永恒的黑暗中向前划水。这天，他游得很顺利，比平常多游了一个来回，总共游了一百五十米，这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说实属不易。由于眼睛看不见，他不得不在心里默数划水的次数，以免一头撞到泳池壁上。不久前，他只需要奋力划上二十二次水就能游到对面，但现在却要划四十次了。
此时此刻，他就快要划到泳池对面了。他在心里默数着划水的次数：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他伸出手，以为会碰到玻璃般光滑的意大利大理石池壁，结果却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手臂，拖出了水面。他无助地悬在半空中，就像一条被网住的鱼，腹部暴露，胸口大开。
接着，一把尖刀插进他的心脏。他感觉到一阵剧痛。有那么一刻，他的眼睛突然看到了光明，那是一道耀眼的闪光，它转瞬即逝，遥不可及。接着，抓着他胳膊的手松开了，他遁入丝绸般的水中，遁入永无止境的黑暗里。

后记
纳粹德军侵占法国期间，曾劫掠数十万件绘画、雕塑、织锦等艺术品。其中，上万件艺术品至今依然下落不明。1996年，瑞士议会下令成立独立专家委员会，调查瑞士在二战期间的活动。2001年8月，委员会发布最终调查报告，承认瑞士曾是“艺术品黑市”，战时曾有不计其数的赃画流进这个国家。没有人知道，现在究竟有多少赃画依然藏在瑞士，它们存放在无人能及的银行金库里，深藏在私人住宅不为人知的角落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