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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死罪
作者：劳伦斯·山德斯
内容简介
本书《第二死罪》延续前作，再婚的狄雷尼决心辞去警务工作，离开权力斗争的泥淖，享受天伦之乐。但当纽约警局无力解决、饱受关切的烫手山芋滚到老长官索森的身上时，狄雷尼晓得，这又是需要借助他的智慧出马解决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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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贪婪做为一种死罪
唐诺
《第一死罪》很清楚是骄傲(尽管我个人以为可能更应该称之为自恋)，而这本《第二死罪》指控的又是什么？即使你读完全书大概都不是那么确定，我也是特别为此查阅了出版和评论的一堆相关资料方敢放心告诉你，答案没错正是——贪婪。
知道第二死罪是贪婪，我们一下子就明白很多事了不是吗？包括山德斯为什么这么语焉不详，包括山德斯为什么让这本小说这么快回归成“正常”的杀人推理故事，放弃了它的首部曲《第一死罪》里的心理学探述笔调、乖戾暴烈的角色人物及其杀人方式、死亡方式。
这里，先让我们有点语病的姑且这么讲，只因为贪婪的人比骄傲的人多很多，多太多，多到遍地都是满街都是，直到它再难被辨识出来，而成为某种恒定的背景，成为一切的前提，成为人性；也就像基督教从亚当这家伙追诉起的罪人论一样，当所有人都是罪人，都犯某一种罪，那其实就跟指控人为什么没长四个眼睛、或不会飞没太大两样不是吗？也因此，某一个人如此稀罕的因为骄傲而犯罪、杀人和自我毁灭当然是怵目惊心的，我们会相当程度被迫去凝视它，动员社会力量去研究它、讨论它、解释它，不是因为罪的案情程度乃至于人死多少，而是因为它既是一处未知的空白、又是某种危险的征兆。所谓危险的征兆，指的不只是这样子的犯罪会陆续再发生，或更糟糕的被诱发、被摹仿的现实问题而已，它事实上还触动了我们某种更深沉、更自省意味的恐惧，那就是我们自我生命里那些相安无事、却又担心它蠢蠢欲动不受控制的黯黑东西。因此，往往只一个案件就足以带来某种末世的、魔鬼又将统治世界的迫切预感。但某人因为贪恋金钱、贪恋美色、贪恋捷运工程回扣或者行政院长、总统的权位而犯罪乃至于杀人(包括开枪杀自己)？这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奥秘需要解释的呢？这是很单纯的法律事件，我们通常只会把注意力摆在破案和定罪这一层面上头，抓出或纠出犯人和躲后头的有力人士，把他关起来或干脆吊死他电死他砍死他或开枪打死他，完毕。
从这里，我们极可能得先厘清一个概念或者名词——山德斯书名所标示的罪，其真正的意涵不是法律意义的犯罪，而是一个伦理的、道德的概念之词，真正在现实世界的作奸犯科、流血杀人不过是其衍生出来、爆发出来的具体伤害形式暨代价；同理，这样的罪恶的致命性，其关注的主体是那个被罪恶抓住宛如恶魔附身的人，而不是小说中很倒霉被他杀掉的可怜人；一如国家地理杂志频道每星期二晚上十点整播映的重回灾难现场影片，探讨的不是不幸搭上那班飞机或铁达尼邮轮的人，而是失事害死人的飞机轮船本身。因此，这里的加害者和被害人不再是对立的、拮抗的双方，它们集中于同一个人身上，就像我们才在山德斯的《第一死罪》书里看到的那名又杀人又自毁的光头男子一般，呈现出“凶手/被害人”的两头蛇不祥模式。
然而，要把这样概念化的、已然超越了法律层次的罪恶重新装回到以法律为基石的侦探推理小说中，便有着一定的难度，这尤其在“贪婪”这种普遍的、已达人皆有之程度的罪恶追索时被清楚放大出来——简单来说，除非你每本书都采用《东方夜快车谋杀案》那种“每一个出场人物都是凶手”的集体杀人模式，否则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对罪恶追踪，并一一予以惩治呢？比方像推理小说的最典型布局(这部《第二死罪》其实也是如此布局)，某个万贯家财的老兄忽然被宰了，从妻子、儿女、兄弟姊妹、秘书、家庭教师、律师、管家、园丁司机厨子女佣、寄居家中的亲戚朋友到暗夜闯入的陌生盗贼云云，每个人都因子额不等的金钱动过心念而且深浅不一的“进行某种动作”，从概念化的罪恶探讨来说，这里每一个人俱已犯下了“贪婪之罪”了(如果贪婪是罪的话)，差别只在于是不是采用取人性命这种特定手段罢了。甚至差别更细微、更随机在于不敢杀、来不及杀或没杀成功而已。然后怎么办？最终我们还是得回头取援于法律来界定罪恶的有无和大小吗？法律惩罚的明明是杀人或伤人，而不是谁谁贪婪不是吗？搞了半天怎么又回来了？
也因此，我们通常会看到书写者某种息事宁人的简易处置，那就是在书的最后留个尾巴，把“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八字真言改动一字，成为“天网”，意即犯罪的人即使法律动不了他，但举头三尺自有神明，自有更高、更森严的正义果报机制存在，犯罪的人不只最终仍得面对清算、面对审判，他更当下就得受良心的折磨，他永远是个不快乐不自由的人……
活在一个普遍怀疑神、怀疑良心惩罚机制的时代，这种处置当然令人不免沮丧。
有关维多·麦兰这个贪婪受害者
《第一死罪》书中，如我们所言，最迷人或至少着墨最多、最让人思量的人物，是那个被骄傲之罪附身的凶手；但如今这部《第二死罪》最有意思的角色却回头成为被害者的画家本人。
尽管这有些转头就跑的意味，但我们得公平的说，山德斯选定一名乖戾的、功成名就却不快乐的天才画家做为人们犯贪婪之罪的对象，是远远比寻常那种除了钱什么都没有的扁平被害人好太多了，这相当程度的挽回了“第二死罪”这个书名和原初野心勃勃书写意涵的面子——它使得贪婪这事有了层次，有了内容和深度，还超越了个人，遥遥指向着孕生着、鼓励着并触发了人们普遍贪婪之心的外头世界，亦即我们生活其中、日久不太容易保有警觉的所谓利伯维尔场机制。
麻烦先请大家回想一下。比方你一定在报纸或电视新闻里瞥见过，苏富比拍卖场又成功以好几个亿、好几十个亿的台币售出某一幅梵谷或林布兰名画的动人消息，然后提醒自己可怜的疯子梵谷生平只卖过一幅画，实得五十法郎。还有，你在百货公司偶然站在漂亮天青色的第凡内钻石专柜前头，好奇数起定价小牌子上头那长长一排0，然后你也不妨再补充一下已不算科学新知的另一桩事实：如今科学家很简单就能在实验室里模仿地层的适当压力、并急速缩短化学作用所需要的漫漫岁月悠悠流光，让一截石墨的碳元素重新乖乖排列成为钻石出来。请注意，出来的是千真万确的钻石，不是长期以来骗子用的锆石，但我们顽固的叫它人工钻石，以此和大自然土法耐心压制而成的天然钻石分别开来，价格也完全是不同的两种东西。
《第二死罪》的这名被害人画家维多·麦兰当然比文生·梵谷好运太多了，除了被某人用刀子捅死在自己画室里。他有机会看到自己的志业和技艺成果为世人肯定，并来得及享用伴随而来的经济利益一段时光。但山德斯冷酷的告诉我们，梵谷式的荒谬悲剧仍一定程度而且如录像带快速前进般的在他生命中重走一遍，这也就意味着这样的悲剧并不全然源自于个人的八字流年不利，而是有其相当成分的结构理由，是绘画这个人类从事了上百万年的古老行当，和才不过为期数百年的自由资本市场机制撞击的结果，因此难以完全遁逃，只能视之为某种必然性的处境。
山德斯告诉我们，即便像维多·麦兰这样一个已顺利站上顶峰的画家，他一样有他漫长的未成名小画家时光。维多·麦兰如今一幅画叫价十万美元以上，但市场上同时存在着一堆他当年以一百块钱快乐卖出的画。这个无可奈何的荒谬当然可以也必须料理，靠画家本人的忍受力和自我说服能力，并把当年花一百块那些家伙视之为如今中了乐透的幸运儿。而且，利伯维尔场也发展出它某种“合理”的补救方法，比方说在合约上明文规定，未来的增值画家有权分享一定比例的利润云云。但无论如何，这里首先就存在某种漏洞，某种人性陷阱，时时试炼并造成人们行为的变异，让贪婪如霉菌般偷偷生长。
山德斯又引进了国税局这个角色，让整个状况更有趣更诡异——一个画家生后如果留下遗作，国税局这样一个如见血鲨鱼的单位当然要计价课征遗产税，而且一定依当前的行情计算，即便是画家一百块钱时期留下的滞销货亦然，除非这些画在还是一百块时期就完成转移，且符合每年赠予的有限额度(等它们变成十万美元再赠予就来不及了)。这样便又出现了另一个人性陷阱：如果像维多·麦兰这样一个画家不想让他的家人子女未得利先破产的话，如果画家的继承人不甘心这一大笔钱平白被政府拿走变成工程回扣的话。
这里，终极的荒谬便是，如今绘画很难再是纯净的、由创作者内心奇异力量所驱动的自在行为。金钱的幽灵时时侵扰它，要不就在事后重击它，不复像它最早的先人面对星空、面对高山流水、面对一张奇异的脸或面对自己心中的图像，你只要专注的、神往的捕捉那样的剎那、那样稍纵即逝的悸动即可。“有许多艺术家对遗产税毫无概念，他们不是精明的生意人。可怜的笨蛋以为自己留了一窝的蛋给妻子儿子，没料到还得课税。还有，或许那个画家画出了一幅他爱不释手的杰作，他不想割爱，挂在墙上自己欣赏，可能在几年间还会再略做修饰。这里亮一点，那边阴影深一点。不过他会保留个几年，也可能永远不会出售。听着，组长，当你谈论的是艺术家时，你所面对的是一群疯子。不要期待他们会有合理的行径或常识。他们没有。如果他们正常的话，就会去当卡车司机或推销鞋子了。这一行不好混，大部分的人都会半途而废。”
绘画，如波赫士说书籍，挣扎向永恒，而煞风景的是，如今通往永恒的路十分拥挤，站满了沿街讨钱的人。
由此，山德斯为我们勾勒出一幅圈像——艺术界是个上下倒置的金字塔。“眼前这些光鲜耀眼的奢华场面，全都出自于一个穷毕生精力从事创作的孤寂艺术家，在金字塔的底部遭人嘲弄。如果可能的话，这些人宁愿希望艺术不是出自于个人的煎熬，或许可委由工厂生产或由计算机代劳。任何他们可以了解及掌控的。至于疯狂的天才则会让他们畏缩；接受这种艺术会贬低他们的身分。他们借着别人的才华及煎熬而获取荣华富贵，然后才借着蔑视他来掩饰他们自己的嫉妒及贪得无厌。／那就是他闻到的气息：满脸鄙夷的吸血鬼所散发的贪婪气味。他们的不屑弥漫在空气中，他们对墙上那些饱受煎熬、引人入胜的画作置之不理。他们什么都知道，可是他们也什么都不懂。”
这样一个颤巍巍的倒置金字塔当然是危险的，不只因为它唯一的支撑点只是一个带着古老体力劳动技艺的非量产、无法复制“商品”的画家，也不只因为它赖以维生的金钱来自为数只三四千人、有钱但通常没相衬鉴赏力的所谓艺术爱好者收藏家。更危险的是，它最根源的神奇力量不是由近代市场机制所激发创造出来的，除了利用它腐蚀它，也始终无法有效掌控它，它仍是古老的、神秘的，仍像几百万年前一样。
维多·麦兰而外，山德斯另外安排了一名或说另一种典型画家，做为另一个贪婪病患，也做为维多·麦兰的对照(当然太对比太工整了)——据说，这是个绘画技艺丝毫不下于麦兰甚至犹有过之的能工巧匠，他也更聪明更灵活，知道如何讨好资本主义大神，滑行于市场浪潮之上而让创作省力、轻盈甚至复制量产成为可能，但他就是没有麦兰那个神鬼般的力量或者因此获得不了这样的力量，他带点不服气的猜想，麦兰唯一赢过他的，不过是某种专注、某种疯子般傻瓜般的孤注一掷，但我们晓得这极可能只是一部分必要条件或表相而已，这力量自有甚深澈更难以言喻的独立出处。
这又让我们看见市场机制的另一个诡异之处，它像那种喜怒无法捉摸的专制帝王，并不那么容易讨好，有时它会对那些乖顺在它森严律法底下的摇尾乞怜家伙不屑一顾，甚至打心里瞧不起他们，反倒是对某些忤逆者、反对者和它无法掌控者眷眷难舍甚至尊敬，像面对一方一直征服不了的沃土。
资本主义的自利和贪婪
大致上，人类这近几百年的历史，可以也被看成是一个贪婪不断除罪化的过程，其中最决定性、最戏剧性的转折来自于资本主义的大获全胜，这是谁都知道的事，但戏剧性的由黑翻红那一刻，通常只是用途的改变或者说位置的挪移，并非认识上的发现和彻悟，真正有内容有意义的认识变化总潜伏在这之前，以及爆发在这之后。
很早，人们就不断察觉出来(通常夹带在正经论述的不起眼一角，或者藉由某种愤世的、咒骂的狂暴语言一闪而逝)，贪婪有一种顽强如野草不死的普遍性，还携带着某种强大的行为驱动力量，而且这两者交织于我们自身内部，它很容易被诱发，但根源是我们自己，并非像某种恶疾般因为异物的侵入和感染云云。这让它长期仍是一种清晰的、没讨论必要的败德同时，始终存留着一点心惊胆跳的暧昧，一种尝试跟它妥协的偷偷摸摸余地，声讨它的堂而皇之声音里头总飘荡着微妙的虚假气味，像鞭打着自己又像担心因此暴现出不好告人的那一部分自己，轻重之间总有一种拿捏；而且还有点痛苦，因为它联结着我们拥有某些美好东西、美好生活的想望，反对它，意味着这部分的压抑和割舍，也就是说，它的简单正义声音背后得有一种基本生命主张，一种清贫的、节制的、安于现状的、乃至于受苦的生活准备。
然而，即便在那种绝大部分人穷乏、挣扎于三餐温饱的所谓第一类需求的年代，我们晓得，仍有某些人是过极好生活的，贪婪是不救之罪云云由这些刺眼之人嘴巴里讲出来(而且通常正是这些人最不遗余力的讲)，便有着“我不准你贪婪”的特殊性、片面性意思，其中隐藏着阶级企圈，还浮现着暴力，很难保持是干净的道德主张，尤其在宗教中人从稍前的神父到稍后的修士都陆续加入美好生活行列之后，这显然已不是嘲讽了，而是危机，明白而立即性的瓦解危机。日后，资本主义革命即使改变了贪婪这个概念的用途，宣称它是进步的最强大盟友和历史推进器，但仍很快掉落回同样的陷阱里头(从相反的路径)，也因此才马上有了跟着的左派革命，以及数不清的嘲讽和批评——简单的口号宣告如果真能有效解决纠结盘缠的人性难题，以及更难的实践问题，那这个世界真的就太美好、太宜于人居了，包括我们此刻的台湾。
革命那一刻总是解放的、自由的，甚至短暂无政府的，这是某种只有可能性而尚未被实现被独占的特殊历史时间，也因此是人恣意编织各种想象的幸福时间；贪婪的除罪尤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像某个压在所有人心头千年万年之久的重物一下子卸下，又像说出真话、面对真实世界的坦率和轻松。但革命成功之后呢？这个世界还不是得有效组织起来，只是依谁的方式罢了，社会一样得分工，一样得在层级分割的基础上方能成立并且运行。这正是马克斯·韦伯睿智绝望的原因，他因此不寄希望于眼前的每一次以及每一种夸夸其谈的革命，或说他对革命的寄望还不及对神迹的寄望多。
资本主义的确遵此要领实践过一阵子，或说暴冲了一阵子，这就是谁都晓得的掠夺性、海盗性的资本主义时期，搞得谁都受不了，只除了极少数天性好乱的纯种流氓无赖(绝大多数被生活逼上梁山的正常人不在此列)。问题是某些运气特好的无赖一旦真的暴发起来，屁股决定脑袋，他一样要护卫自己既有的地位财富，一样对那些“昨日之我”想取而代之的目光惴惴难安，一样要呼吁秩序并重申贪婪是罪恶这个古老道德禁令——这种我是自利，是遵从看不见的手的指引推动世界进步向前，你则是贪婪，是该被抓起来关起来的坏蛋，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因此，这跟当年那些只许自己腐败不准他人贪婪的神父修士，程度或有差异，借用的神名也有不同，但逻辑是同一个，原理也完全没变。
真正有意义的贪婪除罪化不在这里，不是这种“贪婪无罪、造反有理”不用脑子宣告，而在于我们对贪婪的认知是否有所进展。真要举用实例说明，毋宁比较接近如今进步司法概念里的“无罪推断”，这当然不是说把警察辛辛苦苦逮进法庭的嫌犯不分青红皂白全数释放，而是先努力忍住对它的憎恶，以免跌入某种既定的印象甚或偏见之中，有罪无罪，等我们认真的、尽力的认识它再下判决不迟，反正贪婪这家伙既不偷渡出境、又没羁押时限问题，难道你还担心它跑掉不成？
一旦我们把道德成见稍加搁置便很容易看出来，贪婪一词并不像诸如桌子椅子般在现实世界中有着干净、独立的指称之物，这个名词认真想指出的不是一物，而是一条界线，像在一道连续性的奔流大河之中尝试竖立起一个简明易识的航标，警告人们越此一步可能有毁灭性的危险漩涡。
不落入唯名论的谬误，我们就能将贪婪这个词给分解出来，或者该说还原回去，不再理所当然想成一个封闭性的异物，一种病或一个会入侵人体的恶魔，而是一系列连续性的心理状态，从人面对生存种种的自救防卫要求，到某种生命主张的积极实践与获取，再到某种攻击性的掠夺占有云云。这也就让我们看出来汉纳·邓兰所说“恶并非根本性的东西”这句话的理由，由其睿智洞见，恶比较接近某种逾越、某种放纵，汉纳·郑兰因此用毒菇表面的斑斓可怖花纹来形容它。
我们这一系列的连续心理状态不必然为恶，贪婪毋宁只是人的逾越和放纵，如果说这样的认识较逼近事情真相，那它同时带来了或说“复原”了两个巨大的烦恼：一是界线何在的永恒难题。它要准确划在哪里？根据什么？如何将渐层式的连续状态当一边光明、一边黑暗来断然处理？二则是因此衍生的实践难题。人的日常行为无法是深思熟虑的结果，生活的第一现场不存在哲学精致思辩的奢侈空间，它需要更明确的指示和禁令，像红绿灯那样的东西。
也因此，山德斯这本《第二死罪》的最终收拾方式也不算错，暂时，我们这几百年下来有关贪婪除罪化的具体成果，的确倾向于诉诸法律来标示界线，但有意义的改变不是以一条武断的界线来换一条武断的界线，而是何以如此，以及我们对这道新界线所隐含的思考和期待。
我们说过，法律处理的不是思维而是行为，不是贪婪这个形上的道德错误而是具体的侵占、抢夺、伤害、谋杀等罪行，因此，退回到法律，真正的意思是自由和宽容，让道德的越界和社会的直接惩罚先脱钩——一方面，基于我们对人性，尤其是其暧昧难明边界之事的察觉和认识，不以为那种宛如巨斧砍下来的暴力性惩罚，合适侵入到这个精致的、微调的、如玉石切磋琢磨的道德思辩世界。这里，法律不是狞恶的佣兵，而是谦卑的守护者，只负责架起一个宽松的、最低底线的边界，保卫着道德思维自身的独立自主空间，又像某种缓兵之计，让我们对道德的探索得以继续下去。另一方面，我们知道了道德之罪，至少贪婪这个道德之罪，并不是原生性的罪恶，而比较接近某种错误，不是像格雷安·葛林《布莱恩棒棒糖》所引喻的那样，罪恶如英国布莱恩当地的名物棒棒糖一样，不只是表面花纹，而是你舔到最里层仍绝望的发现它由里到外都是一致的花纹，一致的罪恶。不，它始生于无关善恶的人性，因此不适用于那种“小时偷瓜长大牵牛”式的神经质道德直线推论。正如我们青少年时期某一天总会心血来潮逃个课、抽根烟，或考试时偷瞄一眼邻座同学的答案，绝不因此决定了我们廿年后会通敌卖国一样。因此所谓的防微杜渐不再构成理由，不再是睿智的先见，而仅仅是愚昧、顽固和残忍。任何急于在第一时间、乃至于深入贪婪的幼年期予以一次扑杀灭绝的作为，历史的惨烈教训告诉我们，不仅从不会成功，而且其结果几乎注定了不是善的维护，一定是更大罪恶的召唤。
我们当然不会不晓得(只常常忘了而已)，所有的自由和宽容都暗示了不完满和某种暂时性权宜性，因此质疑的声音会一直存在(这是合理且健康的)，而且更会在某些困难的特殊时日集结成军，暴烈袭来。在这种忍不住会动摇、乃至于诱惑我们返祖躲回森严律法时代的雨天，我们最好坐下来，点根烟什么的镇定一下心神，耐心的回想一下这样一段学习历史，我们是如何跌跌撞撞摸索到这一刻来，至少你会知道，我们之所以慷慨给予他人、也给予自己某种程度自由和宽容，不是天真，相反的，这是世故，一种源于世故才有的温柔和悲悯。
如此，像展读《第二死罪》这么一部回头把贪婪标示为致命之罪的有感而发之书(写于纽约最人欲横流的困难时日)，便不会仅仅把我们逼回蒙昧、但有安全假象的过去，而是继续下去继续思索向前。
《第二死罪》出版时，美国某大报送花篮式的赞誉短评(也就是我们后来会在书的封底或前二页看到的那一段段文字)带点俏皮的指出“可惜非破案不可”——说得没错，非破案不可，是侦探类型小说的限制，也可能是现实社会的某一面向限制，但愿这局部的限制所带给我们的某种安全交待和抚慰，能给予我们另一面更大、更持续的思维自由，但愿如此。

第01章
画室有如一座灿朗明亮的水族箱；那女人和女孩在炫目的光线中猛眨眼。维多·麦兰将她们身后的门砰然关上，锁起来，扣上链条。女人缓缓转身观望，毫无惧色。“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妈妈桑。”麦兰说。
“你也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女人面带微笑说着，露出一颗金牙。
他凝视她片刻，然后笑了出来。
“没错，”他说。“他妈的这有什么差别？”
“你说脏话，大男孩，”她说道，仍面带笑容。
“不止，我的脑袋和生活也一样。”他补充说道。
她若有所思的望着他。
“你要画我？”她轻佻的说。“没问题，我可以为你摆姿势。我全都秀给你看。全身上下。十块钱。”
“十块钱？多久？”
她耸耸肩。“通宵。”
他望着那一身橄榄色的肥油。
“不，谢了，妈妈桑、”他说。他以大拇指朝那女孩比了比。“我要的是她。你多大了，蜜糖？”
“十五岁，”女人说。
“你没有上学吗？”他问女孩。“她没有上学，”女人说。
“让她自己说，”他生气说道。
那女人谨慎的环顾四周，压低声音。
“桃乐丝是——”她用一根手指头比向太阳穴，微微转着圈。“一个好女孩，不过头脑不大好。她没有去上学。没有工作。你出多少钱？”
“身材好不好？”他问。
女人精神为之一振，吻了吻指尖。
“美！”她热切叫道。“桃乐丝美呆了！”
“把衣服脱掉，”他告诉女孩。“我要看看能否雇用你。”
他大步走到画室前方，将摆姿势用的平台踢到天窗下的位置。暖和的四月春阳泼洒了下来。他拉出一个木箱，翻找箱里凌乱的杂物，直到找出一本十一乘十四见方的速写簿及一盒炭笔。他抬起头时，女孩仍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你还在磨蹭什么？”他气冲冲咆哮。“站上去，衣服脱掉。把你的衣服脱了。”
女人走近女孩，以西班牙文低声说了几句。
“哪里？”她朝麦兰叫道。
“哪里？”他大吼。“就在这里。把他妈的那身脏东西丢到床上。叫她鞋子穿着；地板是湿的。”
女人告诉女孩。女孩走向行军床，开始宽衣解带。她平静的脱掉衣服，茫然的四下张望，将外套和衣服全部堆在行军床上，只剩下一件脏兮兮的灰色棉质内衣。吊带用安全别针扣着，她拆掉别针，脱下内裤，一丝不挂站着。
“好，”麦兰叫道。“过来这里，站在这个平台上面。”
女人挽着女孩的手，扶着她站上平台。然后退开，让女孩自己站着。桃乐丝仍然一脸茫然，她从进门后一直都没有正眼瞧过麦兰。她就这着站着，手臂垂在身体两侧。
他绕着她走了一圈，然后再走一圈。
“耶稣基督，”他说。
“我不是告诉你了，”女人得意洋洋的说。“美吧？”
他没有答腔。他将木箱往前推出几呎，将大大的速写簿靠在一罐松香油上面，然后瞇起眼睛凝视着眼前一丝不挂的女孩。
“你有喝的吗，大男孩？”女人问道。
“冰箱里有啤酒，”他说·“她听得懂英语吗？”
“懂一点。”
麦兰走近女孩：“听好了，桃乐丝，”他大声说道：“就像这样站着。身体往下弯，双手摆在膝盖上。不对，不对，从臀部开始弯。看着我。像这样……好，屁股往外翘。很好。好，现在将背部拱起来。头抬高。来……像这样。抬高。再高一点，再高一点。双腿打直。对了。现在试着把你的胸部往外挺。”
“有没有威士忌？”女人问道。
“在水槽下面的柜子里。胸部，桃乐丝！这里。挺胸。这就对了。别动。”
麦兰匆匆回到木箱和速写簿后面。他拎起一根炭笔，在画纸上振笔挥洒。他抬头望向桃乐丝，低头，再迅速作画——刷刷刷。他撕下一张纸，任其掉落在地板上。然后同样在另一张纸上振笔描摹，从肩膀到手臂不断晃动。
他撕下那张纸，纸张掉落，再着手画另一张。第三张画到一半时，炭笔断了。麦兰猛然转身，将手中剩下的半截炭笔抛向砖墙。他放怀大笑，大步走向那赤身露体的女孩，一手捏着一边的臀部，猛烈摇动。“黄金！”他吼道。“百分百纯金！”
他走向画室后方。女人坐在行军床上，一手拎着瓶威士忌，另一手端着污迹斑斑、半满的酒杯。麦兰一把抢过她手中的酒瓶，凑近嘴巴。他灌了两大口，打了个嗝。
“好，妈妈桑，”他说。“她可以。一个小时五块钱。也许一天两到三个小时。”
“别乱来，”女人神色认真的说。
“什么？”
“别对桃乐丝乱来。”
麦兰发出刺耳的爆笑声。“不乱来，”他同意，口沫乱溅。“见鬼了，我不会碰她的。”
“乱来就不止五块钱了，”女人露出一个鬼祟的笑容。
他等她喝完，然后带她们出去。女人同意星期一上午十一点左右会带桃乐丝过来。麦兰在她们走后将门锁拉上并扣上链条，他走回木箱旁，手中握着威士忌。他边喝着酒边望向地板上的素描，用他的脚趾头挪动那几张画。他瞇起眼睛看着那几张素描，回想女孩的模样，开始构思第一幅画作。
有人敲着画室的门。他因为受到干扰而生气，大吼道：“是谁？”
响应的是他熟悉的声音，麦兰蹙着眉。他将威士忌酒瓶搁在木箱上，走向门口，将锁打开，抽出链扣。他打开门，转身走开。
“又是你！”他说。
第一刀刺入他的背部。位置很高，在脊椎旁边。这一击力道很大，让他踉跄着往前撞去，脸孔扭曲，双手高举成可笑的惊惶姿势。不过没有倒下来。
刀刃抽出再戳刺一次。一次，又一次。即使维多·麦兰已经脸朝下趴在宽敞的地板上，生命渐渐流逝，刀子仍没有停过。手指虚弱的搔扒着地板，然后一动也不动。

第02章
一
前刑事组组长艾德华·狄雷尼的继女们是聪颖、不拘小节的女孩，他很高兴能跟她们共进午餐。他喜欢她们，他爱她们。不过我的天，她们的年轻活力真令人疲于应付！她们还会高声尖叫，笑声震耳欲聋。
因此当他在她们位于曼哈顿东七十二街的私立学校门口跟她们亲切吻别，望着她们蹦蹦跳跳拾阶而上走进安全的校园时，既感到满心爱怜，也觉得如释重负。他转过身，无奈的思忖着自己已经到了想要一切“妥妥当当”的年纪了。在他的语汇中，“妥妥当当”意味着平静、整洁、秩序。他的第一任妻子芭芭拉或许说得有道理。她说他之所以会当警察，就是因为他在秩序中可以看出美感，并想维持世界的秩序·反正……他已经尽力了。
他走到第五大道然后往南，孩子们尖锐的声音仍然在耳边嗡嗡作响。他想，他此刻最向往的是一家老式的爱尔兰酒吧，灯光昏暗，寂然无声，放眼望去全是桃花心木的家具与第凡内灯罩，全都采用毛玻璃，还有那股由啤酒经年累月所熏染出来的气息。纽约还有这种地方——日渐凋零，不过确实存在。只可惜，不在第五大道的街头。不过附近有处平静、洁净、有秩序的地方。一个好地方……
二
福里克收藏馆的中庭宛如一片绿洲，这座喧嚣熙攘的城市一个闹中取静的中心。坐在苍郁绿叶间又亮又干净的石椅上，感觉就像在一场暴风雨中置身在一座巨大的玻璃皿内。你很清楚外头的丑陋与狂风暴雨，但里头则是风平浪静，让你对万物的本质有了崭新的体认。
他在石椅上坐了许久，偶尔在硬石板上挪换姿势，再度思忖着退休是否为明智之举。他曾经坐拥一个集威望、权势及责任于一身的职位：纽约市警察局刑事组组长，统御三千人马，拥有永远不够用的庞大预算。如果将所花费的时间及其他事项也列入考虑，这个职务绝对比不上一次攻坚行动。各别的战役可以获胜，但整场战争则永无止境。重点在于绝不屈服。
当然，他也“曾经”屈服过。不过那是他个人的屈服，不是警方的屈服。他由这个显赫的职位退休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他再也无法忍受伴随他这个位高权重的职位而来的政治权谋。
当然，他在接下这个职位前就已知道政治权谋在警界高层所扮演的角色。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也没什么好鄙夷不齿的。这个大都会是一个社会组织；相互冲突的意愿、愚昧、强烈的企圆心、理想、愤世嫉俗、诈欺、背叛、腐化烩于一炉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只要是两个人以上的社会组织，在运作上就会存在着政治权谋。
当政治权谋开始介入他的职务执行、人事布局、小区间的警力调度、优先处理的事项、对媒体的发言、与其他城市的警方及州警与联邦执法单位间的关系时，艾德华·狄雷尼组长再也忍无可忍了。
因此他在与第二任妻子蒙妮卡长谈后就递出辞呈。他们最后获得共识，他的心灵平静远比他的薪水及职位的福利来得重要。他懊恼的想着，局里的同仁对他即将离职的消息倒是乐见其成(流传的耳语说他“破坏原有的良好状态”，说他“缺乏团队精神”)。他照例接受欢送餐宴，获赠一套行李箱与一对金袖扣，局长及市长未能免俗的发言称赞他绩效卓著、赤胆忠诚、堪担重任。临走了还得听那套狗尿。
他就落得如此下场，已届坐五望六的年龄，当了一辈子的警察：巡逻警察、三级警探、二级警探、一级警探、巡佐、巡警队副队长、队长，然后回到刑事组担任组长。他的经历堪称辉煌。在局里他可是有史以来褒扬次数第二高的。全身的伤痕累累，足以证明他出生入死的胆识。还有若干改革措施，对市民来说或许无关紧要，但如今已是警方训练的一部分。例如嫌犯双手要铐在“背后”，这个新规定就是经过他据理力争后获得采纳的。当然，那与发现地心引力或原子能无法相提并论，不过也够重要了。对警界而言。
他不愿承认他厌倦了。像他这种接受过严格训练且如此自负的人怎么会感到厌倦？他和蒙妮卡偶尔外出旅游时，总会小心的避免惊动佛罗里达州的罗德岱堡及加州拉荷拉地区的警方。因为他很清楚不管是大城小镇，一个来访的警察(特别是已经退休的警察！)，对一个公务繁杂的警局会造成何种困扰。
他在家时——那栋位于二五一辖区分局(那曾是“他的”管区)隔壁的褐色石造楼房——他也尽量不去干扰到蒙妮卡的作息，不要像个跟屁虫般跟前跟后，他就曾看过许多退休的男人亦步亦趋的跟在老婆身后。他花许多时间阅读、参观博物馆、写信给他与前妻所生的孩子艾迪及莉莎。他请蒙妮卡上馆子、上戏院，请继女们吃午餐，请警界老友小酌，听听他们的牢骚与问题，并在他们要求时提出建言。他退休后他们打电话给他，一开始很频繁。后来，屈指可数。
他也到处走动，足迹遍及曼哈顿的大街小巷，参观那些从他担任巡逻警察后就不曾到访的街区，看着这座城市的变化，每天都让他感到惊讶——瞬息万变到令人目不暇给：一处中产阶级的犹太小区变成了波多黎各小区；一条老旧街道的廉价公寓在一些年轻夫妻的巧手整修下改头换面成了高级豪宅；摩天大楼成了停车场；工厂化为公园；有些街道完全不见踪影；有条街道曾是皮草的批发中心，如今占满了艺廊。
然而……你有那么多信可以写，有那么多书可以阅读，有那么多街区可以漫步。然后呢……？
找个工作吧，蒙妮卡建议。商店保全？或是干脆自己开家保全公司？诸如此类的工作。还是当个私家侦探？像电视上的那种？
不成，他笑着亲吻她。他无法当个私家侦探。像电视那种。
最后，夜幕低垂，福里克收藏馆雅致的中庭已是暮色苍茫，他起身走向大门，没有参观任何一间陈列室。他对那些画作早已耳熟能详。格雷柯的〈圣杰诺米〉就是他的最爱之一，还有长廊上那幅酷似唐亚曼奇(译注：Don Ameche，美国老牌演员，代表作〈魔茧〉，逝于一九九三年，享年八十五岁)的肖像画。他也喜欢那一幅。他往外走，经过楼梯底端那架雄伟的管风琴。
他曾经由某处读过或听过福里克老先生的故事，就是打造这座殿堂的那位盗帅。据说福里克在每次掠夺工会及毁掉竞争对手后，都会回到这座美轮美奂的豪宅内，翘起二郎腿，如痴如醉的聆听他的私人管风琴乐师演奏，“当完美的一天结束时……”
艾德华·X·狄雷尼想到这一幕不禁莞尔，他在寄物处停下了脚步，递出他的号码牌。
服务人员将他那顶坚硬的黑色毡帽递给他，狄雷尼赏了他两毛五的小费。
那人接过硬币，说了声：“谢谢你，组长。”
狄雷尼望着他，有些吃惊也有些得意，不过没说什么。他离开那栋建筑物，思忖着：他们“当真”还记得！他走了将近一个街区，才想到那个人或许只是将“组长”这个字眼当成“朋友”、“老兄”、“谢啦，兄弟”或许就像这样，没什么特别意义。然而……
他在第五大道往南走，享受五月的薄暮时分。说出你想听的话——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这真是一座他妈的“美丽的”城市。这时的中央公园笼罩在夕阳余晖中，每栋楼房都有金黄色的光晕，公园中飘来绿色植物的香气。第五大道的人行道很干净。行人打扮得光鲜亮眼，笑容可掬。车马喧嚣也是街景之一。全都生生不息。它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已存在，在他入土后也将会继续存在。他对这一点感到一丝欣慰，他奇怪自己怎会有这样的感觉。
他信步走到五十五街，在熙来攘往的人群间穿梭朝南前进。购物人潮。观光客。传福音者。一群诵着经的黑天觉悟会(译注：Hare krishna，美国教派，由印度人跋蒂吠檀多于一九六六年成立)信徒。一个演奏齐特琴的年轻女孩。沿街叫卖的小贩。托钵修士。逛街者。他注意到其中有几个妓女，几个游荡的不良少年。不过大致来说，这是一群禀性善良的群众。街头艺术家(披着黑色天鹅绒的蝴蝶)、挥舞着美国国旗的政治及宗教演说家、一排纠察队，附近还有一个辖区警察懒懒的晃动着白天巡逻用的警棍。狄雷尼也是这一幕的一部分。他的家，他忍不住想。不过他承认，那太异想天开，也太荒谬了。
他块头大，沉默寡言，肩膀稍圆，外表有点粗犷，一种历尽沧桑的帅气，灰白的头发理成平头，神情严肃，显现出一丝忧郁的气质。他的双手握拳，走起路来像一个沿街巡逻的老警察般不疾不徐。
他穿着一套深色的厚重法兰绒西装，背心上还缀着一条他祖父留下来的厚重金炼。金炼的一端是放在背心口袋内的怀表。那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五十年前就停摆了。指针停在距离中午还差二十分钟的地方。也可能是午夜。金炼另一端是他的警徽的缩小仿制版，镶着珠宝，他的妻子在他退休时送的。
他那顶黑色毡帽端正的戴在头上，看来就像是铁铸的。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衣领浆得硬挺挺的。一条栗色的丝质棱纹领带。西装外套的前胸口袋内有一条白手帕，裤子右边口袋内还有一条。两条都很干净，还烫过。鞋子是黑色袋鼠皮，高及脚踝，擦得亮晶晶，鞋跟很厚。他累了时，走起路来就会砰砰作响。
他忽然知道他想去什么地方了。他穿越五十五街再往东走。
“组长！”一个声音传来。
他循声望过去。那部车子大剌剌的违规卡在人行道路缘上：一部满布尘垢的蓝色普利茅司车。一个白人跨步下车，朝他露齿而笑。一个黑人坐在驾驶座，也张嘴笑着，压低身体望向狄雷尼。
“你好呀，组长，”那个白人说着，伸出手。“你气色真好。”
狄雷尼握着伸过来的手，试着回想。
“莎士比亚，”他突然开口：“威廉·莎士比亚。谁忘得了？”
“完全正确，”那位刑警笑道。“我们曾和你一起执行隆巴德行动。”
“还有山姆·劳德，”狄雷尼说。他俯身与车内那个黑人握手。“你们两人仍然是最佳拍档？”
“你看我们打架时的样子就知道了，”劳德笑着说。“近况如何，组长？”
“没什么好抱怨的，”狄雷尼开心说道。“呃，是可以——可是谁会听？你们呢？”
“升为一级警探了，”莎士比亚自豪的说。“山姆也是。你推荐的。”
狄雷尼比了个不足挂齿的手势。
“你们该得的，”他说。他朝第五大道典雅的“纽约人旅馆”比了比，那是全纽约最后一座设有弹子房的旅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访查贫民窟？”
“不是，”莎士比亚说。“在跟监。山姆和我这个夏天暂调至东区的旅馆分队。有没有听过一个叫做艾尔·京斯频的不良份子？”
“艾尔·京斯顿？”狄雷尼覆诵。他摇摇头。“没有，我想我不认得他。”
“阿瑟·京呢？埃布尔·京斯顿？亚弗烈·卡……”
“等一下，等一下，”狄雷尼说。“阿瑟·京。想起来了。抢旅馆及珠宝店。独自犯案或带着一个年轻的美眉。神出鬼没，来去无踪，没有人能逮着他。”
“就是那个刁钻的家伙，”莎士比亚点点头。“围捕了十多次，却都徒劳无功。总之，我们接到迈阿密传来的消息，说那位老兄在当地混不下去正朝我们这边过来了。我们在机场盯上他，然后就一直跟监。现在跟丢了。人手不足。”
“我了解，”狄雷尼深表同情。
“总之，这是他第三次光顾‘纽约人旅馆’。我们猜他在勘查作案目标。这次他一出来我们就要逮住他，给他一点下马威。不会太过火。只要能让他识趣一点，转往芝加哥或洛杉矶就好。哪儿都行。”
“有一个送货用的出入口，”狄雷尼提醒。“在五十四街。你们都埋伏妥了？”
“前后包抄，”莎士比亚点点头。“山姆和我监视大厅的入口。我们不会让他溜了。”
“不会才怪，”狄雷尼和颜悦色的说。“大厅出来有一道拱廊通往街区外的一家药局。他可以由那边溜出去，易如反掌，信不信由你。”
“那王八蛋！”莎士比亚咒骂了一句，开始放腿狂奔。
山姆·劳德赶忙下车追上去。狄雷尼望着他们离去，他承认觉得好过多了。他走进“纽约人旅馆”幽静的小酒吧时，仍带着微笑。
那是一间昏暗，以镶板隔间的房间。桃花心木的吧台约有十呎长，有六把椅面是黑色树脂塑料的凳子。周围有十多张小酒桌，每张桌子旁各摆着两把铁条椅，椅面同样是黑色树脂塑料。吧台后面是一九三Ｏ年代的壁画，覆盖了整面墙壁，有三Ｏ年代装饰艺术的风格，画面组合了摩天大楼、爵士乐手、落腮胡穿着紧腰燕尾服的男士，还有穿着亮丽晚礼服的金发美女——随着某种疯狂的节奏起舞。壁画漆着白色、黑色、银色，表层用艳红色画上音符。顶端用扭曲的字体说明：“前来聆听——百老汇的摇篮曲。”
狄雷尼坐在其中一张凳子。他是店内唯一的客人。酒保是个挺着啤酒肚的大块头，他放下手中的《每日新闻》，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戴着袖套，衣领上打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小蝴蝶结；一条白色的长围裙从腋下由胸部一直裹至脚踩。他朝狄雷尼笑了笑，摆上一个烟灰缸，一只盛着咸花生的木碗，一张印有旅馆徽记的纸餐巾。
“午安，先生，”他说。“我能效劳吗？”
“午安，”狄雷尼说。“你们有麦酒或黑啤酒吗？”
“罗温布劳黑啤酒，”他盯着狄雷尼说道。
“可以。”
那人仍站着不动。他开始弹指头，仍盯着狄雷尼。
“我见过你，”他说。“我‘见过’你！”
狄雷尼不出声。那入仍目不转睛盯着他，弹着指头。“狄雷尼！”他脱口而出。“狄雷尼组长！对吧？”
狄雷尼笑了笑。“没错，”他说。
“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你是个大人物，”酒保说。“我就知道我在报上或电视上见过你。”他慎重的在围巾上抹干了手，然后伸出手来。“狄雷尼组长，真是荣幸，真的。我叫哈利·史瓦兹。”
狄雷尼与他握手。
“我不再是组长了，哈利，”他说。“我退休了。”
“我知道，我知道，”史瓦兹说：“因为健康因素。不过总统退休后仍然是总统先生，对吧？州长死了之后也仍然是州长。就像是军队的上校，退伍后大家还是管他叫‘上校’。对吧？”
“对，”狄雷尼点点头。
“因此你仍然是组长，”酒保说。“而我，等我退休了，我仍然是哈利·史瓦兹。”
他从一桶碎冰块中取出一罐罗温布劳黑啤酒，仔细的用一条干净的毛巾擦拭瓶身，再从身后的架子上挑出一个玻璃杯，举高向着灯光检视有无污渍，觉得满意之后再将杯子放在狄雷尼面前的纸餐巾上。他打开瓶盖，将酒杯斟至半满，留下大约一吋的空间让白色泡沫涌起。然后他将酒瓶放在狄雷尼手边的纸杯垫上。充满期待的等狄雷尼酌上一口。
“如何？”哈利·史瓦兹焦急的问。
“帅啊，”狄雷尼说，由衷之言。
“很好，”酒保说。他弯起一只臂膀靠在吧台上，身体向前倾。“那么，请告诉我，您自个儿在忙些什么？”
当然，他说的没有那么标准。他说的是：“那告恕我，你只个儿在满什么？”(前述非错字，用以表达酒保的口音)狄雷尼组长猜那是曼哈顿口音，或许是契尔西地区。
“忙东忙西的，”他语焉不详的说。“设法让自己有事可忙。”
酒保双手一摊：“不然还能怎么办？”他说。“退休并不表示你已经死了，对吧？”
“对，”狄雷尼随声附和他。
“我还以为所有的警察在退休之后都到佛州玩推圆盘游戏？”
“是有许多人这样，”狄雷尼笑道。
“我的姊夫就是个警察，”哈利·史瓦兹说。“你或许不认识他。在皇后区。一个好警察。从来不会收取一毛钱。呃，或许会拿‘一毛钱’。他退休了，搬到亚利桑那州，因为我姊姊有气喘病。医生说，带她到干燥的地区去，否则她熬不过一年。因此我姊夫，他叫平卡斯，路易斯·平卡斯，他很早就退休了，你知道，将莎蒂带到亚利桑那州。在那边买了一栋房子。有草坪，应有尽有。我看过他们寄来的照片，那栋房子看来很不错。一年后，提醒你，是一年，路易斯在外头的草坪除草时倒了下来。”哈利·史瓦兹弹了下指头。“就这样。心脏病发。他为了莎蒂的健康才搬到那边去，结果自己却暴毙，到目前她仍然健壮的像头牛。这就是命。我说得对吧？”
“没错，”狄雷尼淡淡的回应。
“反正，”哈利·史瓦兹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告诉我，组长——你对近来那些年轻警察有什么看法？我是说，那些留鬓角、蓄胡髭、留那种头发的。我是说他们‘看起来’根本不像警察，你知道？”
艾德华·X·狄雷尼也觉得他们看起来不像警察，不过他绝对不会向老百姓说这种话。
“听着，”他说：“一百年前几乎每一个纽约市的警察都留个小胡子，而且他们大都是魁梧、毛茸茸的大块头。我是说当时几乎必须要蓄胡髭才能当警察。造型改变了，不过警察本身不会变。只不过或许如今他们精明了些。”
“是啊，”哈利·史瓦兹说。“你说得有道理。再来一杯？”
“麻烦你。那一杯真解渴。你呢？要不要跟我一起喝几杯？”
“不了，”哈利·史瓦兹说。“谢了，上班时间不行。我不该这么做。”
“来一杯吧。”
“这个嘛……或许可以来杯啤酒。我就摆在柜台下喝吧。多谢啦。”
他从头再来一套上酒仪式，替狄雷尼打开一罐进口啤酒。然后为自己打开一瓶国产啤酒，斟了一杯。他谨慎的环顾空荡荡的房间，匆匆端起酒杯，说道：“祝你健康，组长。”
“敬你，”狄雷尼回答。
两人都喝了一口，酒保将他的酒杯熟练的藏在柜台底下。
“拥有了健康就等于是拥有了一切——对吧？”他说。
“对。”
“不过那种工作真不是人干的，可不是？我是说当警察？”
狄雷尼垂下眼望着他的酒杯。他从纸餐巾上端起酒杯，摆在洁亮的吧台上，开始缓缓绕着一个小圈子转着酒杯。
“有时候，”他点点头。“有时候那是全世界最苦的差事。有时候还好。”
“我想也是，”史瓦兹说。“我是说你会看到一大堆狗屎——对吧？然而，另一方面，你也会帮肋别人，这一点就还好。”
狄雷尼颔首同意。
“我曾想过要当警察，”史瓦兹追忆着。“真的。我活着离开韩战的战场，回到纽约，想着我要何去何从？我当时就想或许应该去当警察。我是说待遇不是那么好——至少那时候还不是——不过很稳定，你知道，还有退休金之类的。然后我知道其实我没有种当警察。我是说要带种才行，不是吗？”
“噢，是的，”狄雷尼说，不晓得史瓦兹知不知道他们在局里对他的称呼——“铁卵蛋”狄雷尼。
“当然。反正，我想想还是算了，于是打消念头。我是说，如果有人朝我开枪，我或许会尿裤子。我是说真的。我不是什么英雄。至于朝别人开枪，我就是办不到。”
“你在韩国服役时也要朝别人开枪，不是吗？”
“没有。我是伙夫。”
“这个嘛，”狄雷尼叹了口气。“开枪或挨子弹其实都只是警察工作中极小的一部分。大多数人不了解这一点，不过那是真的。警察生涯中或许只有百分之一不到的时间是握着枪。大部分的警察执勤了三十年，直至退休，从来没有开过枪。当然，你在报上及电视上看到的那些情况，那种戏剧化的场面，偶尔会发生。不过警匪驳火的机率仅千分之一，大多数警察每天都在街上巡逻，解决家庭纠纷，打救护车载送心脏病患，将醉汉骗离街道，追缉烟毒犯或流莺。”
“当然，”哈利·史瓦兹说：“这我都知道，也百分之百同意。不过即使如此，我们面对事实吧，他们给警察枪枝可不是做样子的——对吧？我是说，一个警察或许会年复一年都没遇上什么事，那把枪也可能就一直放在枪套内。对吧？就算这样，或许会有这么一天——砰！有个疯子想杀他，他必须先下手为强。我是说这种事情会发生，不是吗？”
“是的。是会发生。”
“即使如此，”哈利·史瓦兹说：“我敢打赌你很想念这种日子。对吧？”
“对，”狄雷尼说。
三
当天的垃圾已经收过了，空的垃圾桶一如往常就放在人行道边。他将那些垃圾桶挪至门前台阶下方的小通道，换上新的垃圾袋。他原本可以由地下室的门进入，不过那得打开两道扣锁及外头铁栅栏上的链条，因此他再度走上人行道，爬上十一级台阶由前门进入。
将近三十年前他和芭芭拉重新翻修这栋老旧的褐石建筑时，他们将若干原来的设备保留下来加以整修，包括这道前门，他推估这扇门至少有七十五年历史了。此刻他转动门锁，赞叹着它的历久弥新——漆得洁亮的橡木、铜制门把，还装了一个菱型的斜面玻璃窥视孔。
他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将门的两道锁锁上，挂上链条。
“我回来了，”他喊道。
“我在这里，亲爱的，”他的妻子在厨房内喊着。
他将他的毡帽挂在大厅的衣帽架上，走过长廊，开心的闻嗅着。
“闻起来好香喔，”他说着，进入宽敞的厨房内。
蒙妮卡转过身来，笑着。“是料理香还是厨娘香？”她说。
“都香，”他说，亲她的脸颊。“今天吃什么？”
“你最喜欢的，”她说。“煮牛肉加辣根酱。”
他突然顿了一下，凝视着她。
“好吧，”他说·“你买了什么？”
她转身面对那些锅碗瓢盆，有点气恼，不过仍面带微笑。
“别再像个警探了，”她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帮孩子们买了新床单。”
“那还好，”他说。他由一盘蔬菜中拿了一根芹菜茎，一屁股坐在木制餐桌边，嚼得啧啧作响。“今天过得好吗？”
“手忙脚乱，店里人真多。女儿说她们跟你吃了一顿美味的午餐，你喝了两杯威士忌。”
“这几个打小报告的家伙，”他说。“她们回来了？”
“是的。在楼上。开始做功课了。艾德华，那所学校的功课很多。”
“累不死她们的，”他说。
“还有，伊伐·索森来过电话。他想见你。”
“噢，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没有。他打算在今晚九点过来。他说如果你无法见他，打通电话到他办公室去。如果他没有接到你的电话，他就认定可以过来。”
“我没问题。你呢？有没有什么计划？”
“没有。我想看十三频道的一个节目，关于乳癌的。”
“我来接待索森，”他说。“我可以铺桌子了吗？”
“铺好了，”她说。“我们十五分钟内开饭。”
“那就我来洗碗，”他说着站了起来。
“赶孩子们下来，”她说着，尝尝调味酱。
他伸出一只手臂环抱住她柔软的腰。她倾靠着他，手中仍握着一支大木匙。
“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他问她。
“今天没有，你没有。”
“就当做有。”
“那不行，你这家伙，”她说。“没有那么便宜的事。”
“我爱你，”他说，亲吻她的唇。“嗯，好吃，”他说。“带有辣酱味的吻真是无与伦比。晚餐要来杯啤酒吗？”
“我喝你的就好。”
“你喝得到才怪，”他说。“喝你自己的。有煮牛肉下酒，我的要‘全部’自己喝。”
她举起木匙作势要打人，他笑着走开了。
她原名叫蒙妮卡·吉尔伯特，是伯纳·吉尔伯特的遗孀，吉尔伯特是变态杀人狂丹尼尔·布兰克的受害者之一。当时狄雷尼是个队长，指挥一个缉捕布兰克的项目小组，他在侦办那个案件时认识了蒙妮卡。在芭芭拉·狄雷尼因感染变形杆菌过世后一年，狄雷尼与蒙妮卡结婚。她比他小二十岁。
他们的晚餐一如往常，全都是小女生们吱吱喳喳谈个没完。玛莉与希薇雅分别是十一岁与十三岁，当然，是无事不知。大部分的谈话都是关于暑假的计划，姐妹们应该参加同样的夏令营或不同的夏令营比较好。她们很有学问的聊着“姐妹阋墙”及“家庭内斗”。狄雷尼神情肃穆的听着，还一本正经的提出问题，只有蒙妮卡知道他在逗她们开心。
饭后狄雷尼帮忙清理餐桌，不过将其他的家务留给妻子和继女们。他上楼脱下外套及背心，换上一件老旧的羊毛衫。他也将长靴脱下，按摩双腿，套上老旧的室内拖鞋。他下楼到客厅内，走进厨房在一个银色冰桶内装满冰块。洗碗机正在转动，蒙妮卡刚收拾干净。女孩们再度回到楼上的房间。
“我们付得起吗？”她焦急的问。“我是说，夏令营？那很贵耶，艾德华。”
“你说吧，”他说。“你是我们家的财政部长。”
“这……也许，”她蹙眉说道。“如果你和我那儿都不去的话。”
“那又如何？我们就待在家里。把门锁上，窗帘放下，冷气机打开，整个夏天都来嘿咻。”
“吹牛，”她嘲讽道。“你的背部受不了的。”
“当然可以，”他心平气和的说。“只要你的珍珠不要碎裂就好。”
她忍俊不住笑了出来。他朝她挤眉弄眼。
那是他们结婚前两个月左右，他们第一次上床时发生的事。他请她共进晚餐及看戏。随后，她毫不犹豫的答应在她回到自己位于同一个小区的住家前，先到他家里喝杯睡前酒。她的孩子在家里等她，还有一个保母。
她的身材丰腴健壮，丰胸翘臀葫芦腰。看不出是已婚妇人，仍然年轻貌美。看起来有种可以一眼看穿的，几乎是毫不掩饰的情欲。她浑身上下有如软玉温香而且充满期待。
当晚她穿着一套黑色的薄纱晚礼服。不算紧身，不过移动时，衣服就会紧贴着她。她的颈上戴着一条与颈围同宽的特大号珍珠项链。他亲她时，她靠向他，贴近他，胸靠着胸，腹贴着腹，腿贴着腿。他们步履蹒跚，喘着大气，上楼到他的卧室，高潮戏也在此变成一场闹剧。
她四肢张开成大字形躺在床上，全身一丝不挂，就挂着那条该死的项链。玉体横陈，粉红色，充满渴盼。他站在床边，兴奋莫名的俯下身，将她的臀部抬高。她拱起身躯拥抱他。那串珍珠项链的线绳断了，珍珠散落在拼花地板上。不过他们都已情不自禁而且……
“你把我的珍珠弄破了，”她嚷道。
“操他的珍珠，”他大吼。
“不是，操我！”她尖叫。“我啦！”
不过那些珍珠都在他脚底下滚动，刺痛着他，他开始左躲右闪，有如跳着波卡舞、嘉禾舞等各式疯狂的舞步，直到两人都笑到不行了。因此他们只得改变体位，重新来过，那其实也不赖。
他们想到这段往事不禁莞尔，两人走入客厅，他替两人各调了一杯裸麦威士忌。他们心满意足的坐着，伸直双腿痈坐在椅子中。
伊伐·索森副局长在九点准时前来。蒙妮卡仍在客厅看她的电视节目。两位男士到书房内，关起门来。狄雷尼过了不久去提那桶冰块。他的妻子坐在椅子边缘，身体前倾，手臂靠在膝盖上，两眼盯着屏幕，狄雷尼微笑轻抚着她的头发，然后回到书房。
“你要哪一种，伊伐？”他问。“裸麦威士忌？苏格兰威士忌？还是来点什么？”
“一小杯苏格兰威士忌就行了，艾德华。纯的。不加冰块，麻烦你了。”
他们面对面坐在老旧的俱乐部椅子内，真皮椅套已经干裂。他们举杯互敬，啜了一口。
索森在局里被称为“海军上将”，看来也有那种气质：优雅的银发、犀利的蓝眼眸、身材挺拔的近乎僵直。他身材瘦长，骨架小，打扮得可谓一丝不苟。
他曾是狄雷尼在局里的良师，他的“拉比”，也确实名副其实，因为他对政治斗争有得天独厚的天分，也有一种独到的本能，可以在市政府每隔一阵子就会出现的激烈冲突中挑出谁是赢家。不仅如此，他还对“法治”与“人治”抗衡的环境“乐在其中”。他缓步走过污泥，但却纤尘不染。
“情况如何？”狄雷尼问。
索森反复翻转手掌。
“老样子，”他说。“你也知道，预算被删还有裁员。”
“犯罪率提高了？”
“没有，怪就怪在这里。”索森轻笑了几声。“警察少了，犯罪率却没有显著增加。工会认为应该会提高的，我也这么认为。”
“我也这么认为，”狄雷尼点点头。“很欣慰能听到犯罪率没有提高。伯尔尼哈特组长的表现不错。”
伯尔尼哈特是接任狄雷尼职缺的新任刑事组组长。他当了一辈子警察，在调到曼哈顿总部之前主掌布鲁克林区的刑事组。他的岳丈是纽约一家知名银行的董事，那家银行拥有纽约市及纽约州为数惊人的证券与债券。那伤不了他。
“是不错，”索森说：“不过不是很好。但伯尔尼哈特也有他的难处。预算被删有不良影响。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哦？”
“你知道一个月前发生的那起凶杀案吗？维多·麦兰？那个画家？”
“当然。就在小意大利区。我有留意这则新闻，没一下子报纸就不再报导了。”
“当时有许多其他的重大新闻，”索森说。“谢天谢地。还有，我们没有任何线索。这个案子仍然毫无头绪。”
“我觉得像是杀人劫财，”狄雷尼说。“有人闯空门，那个麦兰挺身反抗，结果就挨了几刀。”
“有可能，”索森说。“我不了解细节，不过他的住处曾两度遭窃，他也装了锁及门链。没有破门而入。我们猜他是自己开门，让他认识的人进去。”
“哦？丢了什么吗？”
“他的皮夹。不过他从来不带大把现金，而且信用卡都还在他身上。他的住处有一台价值不菲的随身听，但没有被取走。”
“哦？故布疑阵？以前有过这种案例。谁是继承人？”
“没有遗嘱。那就让许多律师有得忙了。国税局查封了所有财物。那家伙家财万贯，他的上一幅画作卖了十万美金。”
“我见过他的作品，”狄雷尼说。“我喜欢。”
“我也是，”索森说。“凯伦也是。她认为他是继林布兰之后最杰出的画家。不过那根本没什么帮助。我们对这个案子束手无策，毫无头绪。那会成为另一宗悬案，不过我们饱受抨击。”
狄雷尼起身替索森再斟一杯，也在自己的掺水裸麦威士忌中加了两块碎冰。
“抨击？”他说。“来自何处？”
“有没有听过一个叫做邦斯·萧宾的家伙？”
“当然。一个政客，州参议员。来自纽约州北部某处。”
“没错，”索森点点头。“萧宾的老家在洛克兰郡，他一直住在纽约州首府阿巴尼。他的份量不可小觑。目前有一项法案正在推动，要求州政府项目补助纽约市的执法单位——警方、法院、监狱、看守所等。萧宾可以左右法案的通过与否。”
“那又如何？”
“萧宾是——或者说曾经是——维多·麦兰的舅舅。”
“噢，这下可好。”
“可笑的是萧宾根本不在乎是谁宰了麦兰。据我们所知，这位麦兰是个超级混球。就如俗谚所说的，嫌犯名单已经缩小到一万名。每个人都对他恨之入骨，包括他的妻子及儿子。只除了他的母亲。不是说，母亲是孩子最好的朋友吗？她是个有钱的老富婆，住在南亚克附近。有一个女儿，就是麦兰的妹妹，与她同住。那个母亲快把萧宾逼疯了。他是她的弟弟。而他也快把我们逼疯了。我们要到何时才能找出杀害维多·麦兰的凶手，让他的姊姊不再对他死缠烂打？”
狄雷尼默不作声看着索森。他缓缓啜了口酒。两人四目交会。
“为何找我？”他淡淡的问。
索森俯身向前。
“听着，艾德华，”他说：“你不需要引述那些数据给我听，我很清楚那些分析图：如果一桩凶杀案未能在一开始的四十八小时内侦破，那么破案的机率只会越来越低。那是冷酷的经验法则，我也认同。还有，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局里优先处理的清单，追查杀害维多·麦兰的凶手根本排不上边。”
“我了解。”
“不过我们还是得采取必要的行动，好给邦斯·萧宾一个交待。如此他才能给他老姊一个交待。让她相信我们已在积极侦办此案。”
“也顺便让萧宾在那项新法案提出表决时支持市政府。”
“当然，”索森耸耸肩。“还会有什么别的原因？”
“再问一次，”狄雷尼说：“为何找上我？”
索森叹了口气，身体往后靠，翘起腿啜了口酒。“好酒，艾德华。什么牌子？”
“格兰利威(Glenlivet)。”
“嗯，首先，萧宾指名要你。没错，他亲自指名找你。他记得‘隆巴德行动’。其次，我们没有人力可以浪掷在这种案件上。艾德华。这个案子已经‘冷’掉了。你很清楚，我们都心里有数。那很可能就如你说的杀人劫财案件，那个狡猾的家伙如今可能已经闪到堪萨斯市了。天晓得？没有人期待你会破案。拜托，艾德华，自从维多·麦兰被做掉后至今，本市尚未侦破的凶杀案就有上百件。我们也只能尽人事。”
“你们要我怎么做？”狄雷尼面无表情的问。
“调查一下。只要调查一下。艾德华，我知道你已经退休了，不过别告诉我你忙得不可开交。少来这一套。只要调查一下就好。我们可以支付你的开销。我们也会派一个在线的探员当你的助手、司机，必要时将情资回报给我们。你会取得我们所能掌握的所有资料——报告、照片、验尸单。艾德华，我们并不‘期待’什么，只要调查一下就行了。”
“如此一来你就可以告诉萧宾，他外甥的凶杀案已在积极侦办中？”
索森苦笑了一下。
“正是如此，”他说。“是为了市警局，艾德华。”
狄雷尼举起他的双臂，装模作样像在拉小提琴一般。索森笑了出来。
“铁卵蛋！”他说。“见鬼了，我以为你会有兴趣，可能会技痒。再说，你也不用整天跟在蒙妮卡身边惹人嫌。不要吗？”
狄雷尼垂下眼望着他的杯子，将杯子在手中转动着。
“我再考虑一个晚上，”他说。“和蒙妮卡讨论一下。行吗？接或不接，我明天一早打电话给你。”
“没问题，”索森说。“对我而言已经够好了。很好。好好考虑。”
他将酒一饮而尽，然后起身。狄雷尼也正待起身，这时索森又一屁股坐了下来。“还有一件事，”他说。
“我就知道，”狄雷尼语带嘲弄的说。
“记不记得有个警察，名叫山缪·布恩？大约十五年前的事？”
“当然，我记得他，”狄雷尼说。“他被枪杀了。我去过他的葬礼。”
“没错。那是在南布朗克斯区，也是我当年的管区。那时是犹太小区，如今全都是西班牙裔。这位山缪·布恩非常杰出·我说的是肺腑之言，真的是‘出类拔萃’。他很受爱戴，生日时犹太籍的老太太还会带蛋糕及点心到派出所。我发誓。他好像是肯塔基或田纳西或西弗吉尼亚那里的人，或类似的地区。他的口音一听就知道了，辖区内那些犹太人也教他一些意第绪语。他们会说：‘山缪，跟我说几句意第绪语，’然后他就用他那种美国南方口音讲些他们教过他的话，然后再分手。总之，有一天一部车驶入一条单行道，逆向行驶，与迎面而来的车辆互不相让。山缪就在附近，于是就走了过去。那部车子挂的是伊利诺或是密歇根的车牌，大概就那几个地方。我了解山缪，我猜他是要向那个驾驶解释我们的单行道，引导他回转，给予口头警告后就放行。他俯身与那个人交谈——结果砰！砰！砰！脸部及胸部中弹。那家伙必定是个白痴，一个‘白痴’！他能怎么办？他无法往前开；他与迎面而来的车子已经几乎碰在一起了。而他也无法倒车，因为大马路上车水马龙。于是他就弃车而逃。
“艾德华，我在事发后十分钟赶到现场。街上人满为患，人行道上站满了人，他们目睹山缪倒了下来。我发誓，我们必须将那家伙‘连拖带扯’才能带离现场。如果当时有人有绳子，他早就被吊死了。我从来没有看过群众如此义愤填膺，如今我一想到都会不寒而栗。当然，问题就出在那家伙在密歇根，或伊利诺，或什么地方，还有一件被通缉的案子。即使山缪曾要求他出示身分证——就我对山缪的了解，我怀疑他会这么做——那家伙顶多也只会面对三至五年的徒刑，或许更少。就因为他一时情急，我折损了辖区中最杰出的巡逻警察。”
狄雷尼神色肃穆的点点头，起身再斟酒，在自己的杯子内添冰块。然后他再与索森面对面坐着。
“就是这么回事，”他说。“不过那与麦兰案有何关连？”
“这个……”索森说。他深吸了口气。“山缪有个儿子，埃布尔纳·布恩，也在局内当警察。我对他特别照顾，我想这是我欠他的。埃布尔纳·布恩。他如今已经是刑事组的小队长了。你认识他吗，艾德华？”
“埃布尔纳·布恩？”狄雷尼蹙眉说着。“我约略记得。大约六呎一吋。一百八十膀。淡棕色头发。蓝眼眸。手长脚长。笑容可掬。有点驼背。脚踝及手腕看来好像是由他的衣服内冒出来的。左颈有道白色疤痕。阅读时要戴眼镜。是他吗？”
“约略记得？”索森嘲讽他。“我有你这种记性就好了！就是他，艾德华，你得照应他一下。或许那孩子当警察是想要为父报仇，或是证明他和他老爸一样行，或是证明他比他老爸‘更行’。可能有感情因素。反正，我一直盯着他，也尽力帮他。那孩子表现也很出色，终于升任小队长，大约两年前他们让他指挥一个凶杀案的项目小组，在正规单位工作量太大或有重大刑案时负贵协助侦办。”
“他们的表现如何？”狄雷尼问。“这个项目小组？”
“仍在评估中，”索森说。“不过我不认为他们能继续维持下去。正规单位嫉妒得要命。可想而知。反正，埃布尔纳·布恩掌控这个小组，一年之后，他的绩效卓著，侦破了一些重大刑案也获得许多协助。然后他开始酗酒，很严重。他的小组替他掩饰了一阵子，随后终于是纸包不住火。我已经尽力了——咨商、医师、精神科医师、戒酒协会等等——但都起不了作用。艾德华，那孩子正在设法戒酒。我知道，他真的在‘设法’戒酒。如果他再堕落一次，他就玩完了。”
“你要派来协助我侦办这件麦兰案的就是他？一个酒鬼？”
索森轻笑了一声。
“猜对了，”他说。“我想我们可以借着持续在侦办此案，给邦斯·萧宾一个交待，即使最后是徒劳无功。同时，我可以让埃布尔纳·布恩因为另有任务离开办公室，或许他可以再振作起来。值得一搏。即使他再度贪杯，有谁会看到？除了你。”
狄雷尼诧异的望着他。或许，他想，这就是索森成功的秘诀。你操控别人，不过你也告诉他们你为什么这么做以及怎么做。别人被他的坦诚所惑，无法抗拒那湛蓝如冰的眼眸，都会同意照他的话做。听起来那么顺理成章。
“我今晚好好考虑一下，”他又说了一次。
两小时后，他与蒙妮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已经关了。他们啜饮着没有咖啡因的咖啡。他将伊伐·索森副局长所说的话毫不保留告诉她。几乎一字不漏。
“你觉得如何？”他说完后问道。
“他是个酒鬼？”她问。
“埃布尔纳·布恩？据伊伐所言似乎是如此。或许即将成为酒鬼。不过那不重要。如果布恩出了纰漏，他们会派别人取而代之。问题是，我该不该接？”
“你想接吗？”
“我不知道。一方面想接，一方面又不想接。我很想查出杀害麦兰的凶手。人命不该这样被残杀，然后凶手又逍遥法外。那是天理难容。我知道那听起来太过简单了，不过我就是这么觉得。我的天，如果……嗯……另一方面，我已经退休了，那是局里的棘手难题，没我的事。然而……你看呢？”
“我认为你应该接，”她说。
“要我别当你的跟屁虫？”他笑着说。“离开家里？出外工作？”
“不是，”她缓缓的说。“你有时确实满烦的。”他猛然抬头。“不过我想这是你该做的事。不过真的应该由你自己决定。你自己做主。”
他朝她招手，她过来坐在他的腿上，丰润无骨。他一手揽着她的腰，她一手抱着他的脖子。
“我真的很烦？”他问。
“有时候，”她点头。“有时候我也很烦。我知道。每个人都是如此。有时候。我真的认为你应该接下这个案子，艾德华。伊伐说他其实并不期待有任何结果，不过那只是想要说服你接下这个工作，向你挑战。他其实认为你可以侦破此案，那位萧宾也是。我不喜欢那个人；他是个极端的保守主义者。你想你能查出杀害麦兰的凶手吗？”
“我不知道，”他叹了口气。“破案的机会很渺茫。”
“若有人能破案，就是你了，”她说，她的意见也表达至此。“要睡了吗？”她问。
“待会儿，”他说。
她起身亲他的额头，将杯子及盘子端入厨房。他听到打开自来水的声音，然后是她上楼的脚步声。
他独坐了半个小时，低头沉思。虽然对蒙妮卡不公平，不过他还是想着如果是他的前妻芭芭拉会说些什么。与蒙妮卡完全一样。他很幸运都挑对了老婆。她们的感受、她们对生命的渴望、她们对儿童及植物的热爱，都很奇特。当然，他承认她们都是对的。你所灌溉呵护的，那刚萌芽的幼苗。你对着它呼吸使它存活。你惩罚毁坏它的人。那刚萌芽的幼苗……
他再度叹了口气，起身伸懒腰，开始例行的巡视。先到地下室检视门窗，然后上来查看门链与锁都已就定位，将暗夜锁在门外。玛莉与希薇雅都睡得很香甜。整栋房子都安全无虞，如一座岛屿。
他尽可能轻声宽衣解带，然后溜上床。不过蒙妮卡仍然醒着，她转过身投入他的怀中。软玉温香而且充满期待。

第03章
一
麦兰案的资料在中午前不久由一部没有标示的警车送抵狄雷尼的住处。那些资料塞在三箱旧纸箱内，还附上伊伐·索森副局长的便条：“抱歉乱成一团，艾德华——不过你很擅长快刀斩乱麻！布恩明天会打电话给你，安排会面时间。祝好运。”
组长将纸箱子抱入书房，摆在大书桌旁的地板上。他走入厨房替自己做了两份三明治：裸麦面包夹意大利香肠及西班牙洋葱切片(抹上美乃滋)，另一份是圆面包夹火腿与奶酪(抹上芥末酱)。他将三明治与一瓶已开启的海尼根啤酒拿入书房内，小心翼翼的摆在茶几上，开始工作。
他将三纸箱的数据依序慢慢翻阅，每份文件浏览过后分门别类放在四大类中：
1·侦办警官的正式报告。
2·接受侦讯者的笔录及照片。
3·被害人生前的照片及陈尸的照片，还有法医的验尸报告。
4·杂项文件，大部分是刑警对他们侦讯对象所做的非正式反应，或对扩大清查对象的建议。
狄雷尼有条不紊的工作，偶尔停下来啃一口三明治，灌一口啤酒，到下午三点半便已将所有数据分类完成。然后他将各类数据依日期及时间排列，也将若干文件由一类改列入另一类，不过大致而言都依照他原来的分类。
他戴上阅读用的笨重眼镜，将绿色灯罩的台灯拉近些。他坐在旋转椅上由照片与验尸报告开始，因为这一迭资料最少。随后，他再阅读那迭官方报告，读到一半时蒙妮卡喊他去吃晚餐。
他洗手后与家人共进晚餐。他尽量试着细嚼慢咽，与家人闲聊，也讲了几个冷笑话。不过他很早就离席，婉谢吃甜点，端了杯不加奶精的咖啡进书房。晚上九点后不久，他就将数据初步浏览完毕。接着他开始读第二遍，这次读得较慢，身边摆着一本黄色的拍纸簿，偶尔就在上头写下简短的注记及疑问。
蒙妮卡在十一点时端了一壶热腾腾的咖啡给他，并说她会看一个小时的电视然后就寝。他心不在焉的笑了笑，亲她的脸颊，再回头阅读。他在凌晨一点读完第二遍，然后将数据归档，摆入铁柜最底层抽屉内的卷宗夹内，上了锁。他取出曼哈顿街道图及街道导览，找出命案现场，就在位于王子街与春天街之间的莫特街。
他知道那个区域，很熟；大约二十年前，当他仍是二级警探时，曾因当地的管区刑警度假而暂调支持一个夏天。当时那附近的居民几乎全都是意大利裔，属于小意大利区的一部分。狄雷尼记得当年他曾参加在桑树街举办的圣塔那罗节(译注：San Gennaro是拿坡里守护神，每年九月有长达十天的纪念庆典，那是纽约少数民族的重大节庆之一)。
他奉派与一级警探埃布尔托·狄路卡搭档。大块头的埃布尔托双下巴、水桶腰、癖好大碗喝酒、大口吃意大利面，也让狄雷尼见识到令意大利人引以为傲的料理。他也传授给狄雷尼许多这一行的诀窍。
那一年的七月，伊丽莎白街有家大卖场的仓库遭到抢劫。四名蒙面男子携械闯入，捆绑值夜人员后将进口的橄榄油全搬上一部大型的货车后扬长而去。对狄路卡这种热爱橄榄油的意大利通心面老饕而言，这种行为不啻是亵渎圣物。
“你要了解的，”狄路卡告诉狄雷尼：“就是我们这个辖区内有许多不良份子。不过通常他们都到外头去找乐子。这就像一条不成文的法律：兔子不吃窝边草，你不会在自家的客厅拉屎。然而，我想这个案子应该是本地人干的。”
“怎么说？”狄雷尼问。
“就以值夜的人来说吧。若是外头的人干的，必会痛扁他一顿，再将他五花大绑，或者对他粗声厉气。不过没有，他们彬彬有礼的要求这位老人家躺在一迭麻布袋上，将他绑住，然后轻轻的在他嘴上贴了片胶布。这群抢匪在临走前还问他是否舒服？可以呼吸吧？他们真是体贴周到，就差没有在床上喂他吃早餐。我猜他认识他们，他们也认识他。或许他是监守自盗。他有许多亲戚，许多年轻、血气方刚的外甥侄儿的。其中一个，安东尼·史柯里斯就素行不良。他和三个臭味相投的难兄难弟鬼混：维多·吉维斯、罗伯·史恩菲特——一个意大利移民，不过由他这个名字根本看不出来，对吧？还有一个名叫鸠西皮什么的小混混。我不知道他的姓氏，不过他们都叫他拐杖小子。我认为就是这四个不良份子干的。我们到处打听看看他们是否在挥霍赃款。”
于是狄路卡与狄雷尼便四处打听，果然那四个不良份子正在大肆挥霍。不算很多，但已足以显示他们有一笔横财：喝美酒吃佳肴、由住宅区钓来的金发马子、簇新的鳄鱼皮鞋。
“我们去各个击破，”狄路卡告诉狄雷尼。“他们发誓永远互相效忠，还在他们的母亲墓上发誓，宁死也不会招供。他们发过重誓了。现在你看着好了，我要去突破这几个笨蛋的心防。我会用意大利文和他们交谈，稍后我再告诉你，他们说了些什么。”
狄路卡将每个嫌犯隔离侦讯。例如，他问安东尼·史柯里斯案发时他在何处。“在床上，”史柯里斯说，然后笑道。“我有一个证人。这个马子，她会告诉你。”
“与一个马子在床上？”狄路卡说。他诡异的笑了笑。“维多·吉维斯不是这么说的喔。”
他就这么先点到为止，然后转而找吉维斯。
“我到纽泽西去了，在我叔叔家。”
“是吗？”狄路卡淡淡的说。“史恩菲特不是这么说的喔。”
就这样，过了两个星期。他不断找他们问更多的问题，离间他们。他们以为他们知道狄路卡在做什么，不过无法确定。他们开始互相猜忌。然后狄路卡全力对付拐杖小子，告诉他因为他年纪还小，如果合作的话或许顶多也只是判个缓刑。那小子开始软化，不过先招供并提出条件交换的是罗伯·史恩菲特。
“就是这么玩的，”狄路卡告诉狄雷尼。“盗亦有道？去他的！他们为了想争取缓刑，连同胞兄弟也会出卖。”
此刻，狄雷尼望着地图中的街道，望着维多·麦兰被乱刀刺死的街道，也想起了埃布尔托·狄路卡刑警，好希望他仍在这个他了如指掌的街区。不过大块头埃布尔托早已退休了，回到意大利的那不勒斯，或许也在享受另一顿当地的意大利美食，加重心脏负担。
狄雷尼叹了口气，关掉书桌的台灯，开始检查门窗安全。他对他所阅读的资料还不致于感到心灰意冷，不过也没有什么好雀跃的。他承认，麦兰这个案件的侦查工作做得很好，很彻底，很积极，也有想象力。他们拜访过很多户人家，走访很多地方，侦讯过很多人，发掘出很多纪录并加以检视。结果全都徒劳无功，白忙一场。仍是悬案一桩。
尸体是索尔·杰特曼发现的，他是位于麦迪逊大道的杰特曼画廊负责人，也是维多·麦兰的专任经纪人，麦兰曾答应他要在星期五下午三点到画廊去，与杰特曼和一位室内设计家讨论麦兰的作品举行新展览会的相关事宜。他到四点尚未现身，杰特曼于是打电话到位于莫特街的画室。没有人接。随后他打到麦兰位于东五十八街的住处。电话是画家的妻子埃玛·麦兰接的。她不知道麦兰人在哪里，不过她说他曾提过要在当天下午三点在画廊与杰特曼碰面。
麦兰的妻子和经纪人对他的缺席都不以为意。那不是他第一次爽约。显然他是个习惯性的撒谎者，对食言毫不在意，经常一、两天不见人影。他在莫特街的画室工作时，屡屡会将电话线拔掉，或是索性就不接电话。他偶尔会在画室过夜。
索尔·杰特曼表示他星期六一整天不断打电话至麦兰的住处及画室想要联络上他，但音讯全无。他也打给麦兰的几个友人。没有人知道那位画家人在何处。最后，到星期天中午，杰特曼开始担心了。他搭出租车到画室，门关着但是没上锁。血迹中已经有蟑螂了。杰特曼立刻吐了出来，然后以画室的电话报警。
两名管区警察开着侦防车首先到达现场。他们向局内回报，显然是一件凶杀案；警察系统开始运作。一个小时内，那栋廉价公寓就以绳索隔开了。位于五楼的画室挤满了辖区的警官、凶杀案的刑警、一位法医、实验室的技术人员、摄影师、州检察官的人，还有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与他那个凶杀案项目小组的两名探员。
验尸报告上简单扼要的注明维多·麦兰死于“多处刺伤导致出血过多”。换句话说，那个人是失血过多致死；五脏六腑都积血，他就躺在凝固的血泊当中。对凶器的描述是“一把刀，一种单刃武器，大约五或六吋长，一头渐细成为尖点。”胃容物的分析显示，死者在死前曾喝了少量的威士忌，法医估算死亡时间大约在星期五上午十点至下午三点之间。他们拒绝做更精确的推估。
随后展开进一步的侦查。有一组刑警假设的状况是画家被一个窃贼、强盗所杀，于是开始搜寻类似的攻击案件档案，询问左邻右舍及附近的商家，抄下停放在邻近地区车辆的车牌号码，随后并约谈那些车主。在十个街区的洗涤槽、下水道、垃圾箱、垃圾桶所收集的废弃物内仔细搜寻凶刀。所有检举的线索皆加以过滤，警方及法院纪录中最近获释的用刀高手也都全面清查。
另一组人员则假设维多·麦兰将他上锁的门打开，让他认识的人进来，并遭那人刺死，他们开始调查那位画家的私生活及个人交往情形，对他们所能找到的任何一个认识麦兰而且可能想致他于死的人进行约谈。最后，他们锁定七个对象。
警方在将调查对象锁定于这七个人之前，清查过的艺术家、模特儿、画商、艺评家、妓女、酒友以及几位远亲名单长长一串，每一个人对维多·麦兰惨遭横祸似乎都没有感到特别难过，也毫不掩饰他们对此漠不关心。每位接受访谈者对死者的描述，依据各人的教育程度各有不同，从“一个惹人厌、令人不快的人”至“一堆狗屎”都有。
经过将近六星期的缜密侦查，耗费数千工时的辛苦作业后，警方的进展与索尔·杰特曼报案时相去无几。所有状况都清查了三遍。新的刑警参与办案，对所搜集的证据提供新的观点。调查人员回头查麦兰在军中的两年服役时期，甚至没有漏掉他的学生时代，寻找可能的动机。
毫无所获。
一位凶案组的探员总结了他们所有人员的感受：
“去他的，”他疲惫不堪的说。“我们何不干脆说是那个王八蛋戳自己的背部，然后将这个案子抛诸脑后？”
二
蒙妮卡·狄雷尼每星期四都到当地的医院担任志工。她在离开住处前，拿了一张行事表给狄雷尼组长，清单中详细说明他何时应将吐司放入烤箱、调在什么温度、何时应将马铃薯放入烤箱上层、何时应该将李莎拉牌的巧克力蛋糕由冰箱中拿出来。他面色凝重的检视那张清单，眼镜滑到鼻头。
“我还会把窗户钉好，”他告诉她。
她笑着朝他吐吐舌。
他走进书房，坐在书桌前。他没将门关上。只剩他一个人在屋内，只要有任何不熟悉或无预期的动静，他都要能听得到。
他从抽屉中取出一个厚纸板制的新档案夹。他原本打算在标签上注明：“维多·麦兰凶杀案”。不过他停了下来。或许他应当写：“维多·麦兰谋杀案”。他觉得，凶杀与谋杀不一样。那不止是法律上对一级谋杀的定义：“事先心存恶意……”
狄雷尼设法分析他的感觉，最后决定他在两者之间所看出的区别在于此行为是否为蓄意。战争时士兵难免会杀人，这算不上谋杀。不过刺杀是谋杀而不是凶杀，除非刺客是受雇于人。其间微小的差别就在于不只是蓄意，而且还要有强烈情感。冷酷的强烈情感。
若维多·麦兰是因为与窃贼格斗而遇害，那就是一桩凶杀案。若他是被某位他所认识的人刺死，某位深思熟虑过并事先计划好的人，无论是基于何种理由，都是一桩谋杀案。狄雷尼无奈的摇摇头。他知道，一旦在两者间做出决定，也就代表了他处理这个案子的大方针。他还没正式开始侦查，便已经面对了令局里左右为难的基本问题。最后，他深呼吸，在档案夹上写下：“维多·麦兰谋杀案”，就此尘埃落定。
他将审阅局里纪录时所写下的两页笔记与问题夹在档案夹内，然后将一迭便条纸拉到面前，开始将他打算在私下调查时进行的事项列成列表。他没有依特殊的次序写下这些事项，只是想到了就写。
待他绞尽脑汁将那张清单尽可能完整列出之后，开始将所有事项依序排列。这个过程与这些构想本身同样重要。他挣扎、奋战、乾坤大挪移，试着建构出最合理的顺序。排序完成后，他将这最后的结果放入档案夹内。这让他很高兴。这是“他的”文件。至目前为止，麦兰案都只有别人的文件。他正准备再多做些档案夹，标示“被害人”、“经纪人”、“妻子”、“情妇”等等时，电话响了。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他说。
“组长，我是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
随后一阵静默，两人都在等对方再开口。最后……
“是的，小队长，”狄雷尼说。“索森说你会打过来。我们何时碰个面？”
“全听你的。长官。”
声音听来有点鼻音，不大稳定。不会口齿不清，但确实有情绪亢奋的情况，已压抑住了不过确实有。狄雷尼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邀请他共进晚餐。有烤牛排及烘焙马铃薯，各种美食。不过他又有另一种想法。他和布恩第一次碰面最好是一对一。如此他可以先评估这个人，再将他介绍给家人。
“今晚九点方便吗，小队长？”他问。“到我家？还是你有其他打算？”
“没有，长官。九点可以。我有你的地址。”
“好。那就到时候见了。”
狄雷尼挂上电话，再回头整理那迭官方报告与笔录。他开始将这些文件分门别类放入新档案夹中：“受害人”、“经纪人”、“妻子”、“情妇”……
中午时他吃了一份三明治与一杯牛奶，在二五一辖区的街道遛跶了一会儿，抽了根雪前。他在下午回到住处，继续做归档的工作。这种事情很繁琐，不过大部分的警务工作都是如此。事实上，他在做这种“让事情有秩序”的工作时，会有一股奇特的满足感。
警察的工作不就是如此吗？让一个脱序的世界回复原状并维持秩序。这不只适用于社会，对个人也是如此。甚至对警察本身亦然。因此才会有填不完的表格、不断增加的大量规则；也因此才会有形式主义，以及“等因奉此”之类的荒谬八股。警察绝对不会说他抓到了一个恶棍。他在归档的报告或法院作证时不会这么说。他是拘拿一名嫌犯，或羁押一名作案者。
“警官，你第一次遇到被告是什么时候？”
“我于今年四月二日上午九点十五分接近被告，当时他正要离开位于纽约市曼哈顿行政区雷辛顿大道与九十街交会处的布格酒店。我表明自己的身分，随后依照规定宣告他的法律权利，并将他逮捕，以所指明的罪行指控他。然后我伴随被告至二五一管区分局，他于此遭到监禁。”
在一个疯狂的世界中令人感动的追求精确……
狄雷尼组长就这么埋头归档，试着在维多·麦兰的谋杀案中建立起秩序。
晚餐美味可口，三分熟的带血烤牛肉，狄雷尼就喜欢这种做法。蒙妮卡与女儿们吃尾端的全熟切片；他喜欢从滴着肉汁的中段吃起。他们喝了一瓶加州勃根地葡萄酒。玛莉与希薇雅获准各喝一杯，掺了半杯水。
孩子们上楼做功课。狄雷尼帮蒙妮卡清理餐桌，将残羹剩饭收拾妥当，碗盘放入洗碗机。然后他们端了第二杯咖啡进客厅。他开始跟她谈起麦兰谋杀案。许久以前，当芭芭拉仍在世时，他就理解到向一个愿意洗耳恭听的人描述一桩案件，对他帮助很大。即使聆听者无法提供任何建设性的建议，有时他们所提出的问题——不够专业、率直——也会引出侦查的新方向，或迫使狄雷尼重新检视他自己的想法。
蒙妮卡听得很专心，他提到维多·麦兰的遭遇时，她的眼睛痛苦的瞇了起来。她想起了她的第一任丈夫伯纳·吉尔伯特的遭遇……
“艾德华，”他说完后她说道：“可能是抢匪做的，不是吗？”
“窃贼。”
“窃贼，抢匪……不管是哪一种。”
“有可能，”他承认。“门没锁又要怎么解释？没有破门而入的迹象。”
“或许他只是忘了锁门。”
“也许。不过他曾两度遭窃，而且他很厌恶在绘画时受到干扰。他的妻子及经纪人都说他对这一点非常偏执。他‘一向’都会锁门。”
“像你一样，”她说。
“是的，”他笑了笑。“像我一样。还有，他被刺了很多刀。有人花了许多时间干这事。临时起意的窃贼或许会刺他一刀或两刀，不过或许不会居高临下拿刀不断戳刺。一旦麦兰倒了下来，显然已无力抵抗时，窃贼就会开始搜刮财物。好，或许窃贼杀死麦兰灭口，以免他日后由前科照片中指认出来。不过如果麦兰看到他了，那么两人应当是面对面，伤口应该会在正面。了解吗？我只是依照百分比来推估。麦兰的皮夹被拿走了，没错，不过那可能是想故布疑阵，伪装成杀人劫财。现场有一部昂贵的随身听原封不动，橱柜上有个很明显的位置也摆着一盒猛哥。”
“猛哥是什么？”
“亚硝酸戊酯，捣碎后嗅取，据说可以增强性能力。要我试看看吗？”
“不，谢了，亲爱的。我恐怕会受不了。”
“愿神保佑你，”他说。“总之，猛哥——有时称为壮哥——是治疗心脏病的合法药剂，处方用药。当然市面上也有得买。麦兰没有心脏病的纪录，他的医师也不曾为他开立亚硝酸戊酯的处方笺。侦办此案的刑警花了许多傻工夫想找出麦兰是在何处购买的，不过白忙一场。这是我想进一步调查清楚的疑点之一。”
“你认为有毒贩涉案？”
“噢，不是。验尸报告说没有毒瘾的迹象。不，我不认为毒品与此案有重大关联。猛哥只是个悬而未决的疑点。不过那可能会牵扯出什么线索，然后再牵扯出其他线索来。我不喜欢事情悬而未决。”
“你说验尸报告提到他喝过酒。”
“适量，当天上午。不过我想他酗酒情况很严重；他的肝已经肿大。画室内有半瓶威士忌，就摆在他作画的木箱上面。那个酒瓶已经布满灰尘，不过他们能采集到的只有麦兰的指纹、污垢以及某个人的部分指纹。不足以当证物。流理台上的酒杯也一样。杯子里有威士忌，与酒瓶内的酒是同一品牌。根本不能提供任何线索。”
“或许凶手在事后喝了一杯，在他犯案之后。”
“也许，”狄雷尼半信半疑的说：“不过我怀疑。那个酒瓶在画室的一端，流理台在另一端。如果凶手真的喝了一杯，酒瓶与酒杯或许应当是摆在一起的。你说：‘——在他犯案之后’。‘他’？如果是个女人呢？女凶手通常会使用刀子。至少，比用枪普遍。这也是百分比的问题。”
“我不认为一个女人会刺他那么多刀。”
“为什么不会？”
“我不知道……只是似乎那么——那么可怕。”
“无论是男是女，都很可怕。那些刺痕显示凶手当时怒不可遏，或者只是非置他于死地不可。奇怪的是无论是谁犯下此案，根本没有当场杀死他。他在被刺了十几刀之后，仍然一息尚存。他最后是失血过多致死。”
“噢，艾德华……”
“对不起，”他赶忙说着，伸出手拍拍她。“害你不好受。我不该谈的，我再也不会跟你讨谕这个案子了。”
“噢，不，”她抗议。“我要听。那很有意思，恐怖但却令人着迷。不，跟我聊聊这个案子，艾德华。或许我帮得上忙。”
“只要你肯听我说，就算帮我的忙了。”
门铃响了，她起身应门。
“我仍然不认为凶手是个女人，”她坚决的说。
他望着她的背影笑了笑。他也不认为凶手是个女人，不过原因与她不同。验尸报告提到有几处刀痕的力道强劲，甚至整个刀刃完全刺入死者体内，凶手的指关节还让伤口周围的肌肉出现瘀血。那表示力道确实很大，男人的力气。然而，也不排除可能是个强壮异常的女人，或是一个气到失去理智的女人……
狄雷尼组长的记忆很正确：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是个身材高瘦、步伐不稳的人，神情无精打采，谈话时头会偏向一边。他的头发比淡棕色略深一些，近似姜黄色；肤色苍白有雀斑。狄雷尼猜他年约三十至三十五岁之间，很难判断。他那种脸可能再过六十年也不会有多大的变化。然后，他会突然变老。
他欠身与蒙妮卡握手，羞怯的低声说：“幸会，夫人，”这时，他的神情有丝农家子弟般的腼腆气质。他与狄雷尼握手时，手则显得结实有力，硬梆梆的。不过当他坐在书房内一张椅套已皲裂的俱乐部椅子时，手却不知道应摆在何处——腿也一样，就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他的脚踝不断交叉，最后将双手插入他那件旧苏格兰呢外套的口袋内。想掩饰颤抖吧，狄雷尼暗忖。
“要不要来点什么？”组长问。“我们有三分熟的烤牛肉，还是来一份三明治？”
“不用了，谢谢你，长官，”布恩轻声说道。“吃的不用了，不过我倒很想来杯咖啡。不加奶精，麻烦你。”
“我去端一壶热的过来，”狄雷尼说。
他走入厨房时，蒙妮卡正将洗碗机内的碗盘取出，摆在架子上。
“你觉得怎么样？”他压低声音问她。
“我喜欢他，”她不假思索说道。“他看来好单纯。”
“单纯！”
“呃，有点孩子气。很有礼貌。他结婚了吗？”
他看着她。
“我打听看看，”他说。“如果还没有，你可以赶紧通知蕾贝嘉。媒婆！”
“有何不可？”她咯咯笑道。“难道你不希望全世界都像我们一样幸福快乐吗？”
“他们会受不了的，”他向她保证。
他回到书房，替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布恩用双手从碟子上端起杯子。这时双手的颤抖就很明显了。
“我想索森副局长已经告诉过你条件了？”狄雷尼开口。
“只提到我接受你的指挥继续侦办麦兰案。他说我用自己的车子无妨，他会支付我的开销。”
“好，”狄雷尼点点头。“什么样的车子？”
“四门的黑色庞蒂亚克。”
“好。只要不是那种很拉风的小车子就行。我喜欢伸直双腿。”
“不是很拉风，”布恩淡然笑道。“车龄已有六年。不过车况很好。”
“好。现在——”狄雷尼顿了一下。“我该怎么称呼你比较好？布恩？埃布尔纳？埃布尔？局里的人都怎么叫你？”
“他们大都叫我丹尼尔。”
狄雷尼笑了出来。
“我早该知道，”他说。“好吧，我比较喜欢叫你小队长，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
布恩感激的点点头。
“我会尽量作息正常，”狄雷尼说。“不过你或许在周末也得执勤。最好先提醒你老婆。”“我没结婚，”小队长说。
“噢？”
“离婚了。”
“呃，独居？”
“是的。”
“好，在你离开前将地址电话留给我。你花了多少时间侦办麦兰案？”
“我们那个小组打一开始就在办了，”布恩说。“我在发现尸体后就赶到了现场。然后我们开始约谈他的亲朋好友、熟人等等。”
“你的看法呢？是他认识的人？”
“一定是。他的块头很大，相当魁梧，而且不是好惹的。他应该会打上一架。不过他却转身背对一个他认识的人。”
“没有打斗的迹象？”
“完全没有。画室内乱七八糟，我是说东西凌乱不堪。不过那位经纪人说一向如此，麦兰的生活起居就是那种德性。没有打斗的迹象，没有椅子翻倒了也没有物品弄破了。没有那种情况。他转过身，挨刀子，倒了下来。就这么简单。”
“女人？”狄雷尼问。
“我想不是，长官。不过有可能。”
狄雷尼思索了片刻。
“你那个小组查过猛哥了？”
布恩一脸困惑，拧着自己的手指头。
“呃——嗯——我对猛哥真的毫无所知，组长。我被调离那个案子。索森应该告诉过你吧？关于我的问题？”
“他提过，”狄雷尼神色凝重的说。“他也告诉我，如果你再搞砸一次，你就玩完了。”
布恩黯然点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狄雷尼问。“离婚？”
“不是，”布恩说。“在那之前。离婚只是结果，不是原因。”
“有很多警察会藉酒浇愁，”狄雷尼说。“压力。各种龌龊事。”
“压力我还能承受，”布恩说着，抬起头来。“我已经承受了将近十年。龌龊事则让我无法忍受。看看人们做了什么？对待彼此的方式，对待自己的方式。我正想办法克服——我是说厌恶感——然后我接手了一件性案件，两个美丽的少女。姊妹。分尸。焚尸。什么事都做尽了。我崩溃了。不是借口，只是解释。唯一的选择是变得铁石心肠或把自己灌醉。我必须睡觉。”
“你没有宗教信仰？”
“没有，”布恩说。“我原本是浸信会的教友，不过我没有参与活动。”
“好吧，小队长，”狄雷尼冷冷的说：“别期待我会同情你，也别想得到任何建议。你已经是成年人了，那是你自己的抉择。如果你应付不来，我就叫索森帮我另外找个人过来。”
“我了解，长官。”
“既然你了解了。我们回头谈谈这个案子……我说过档案，不过在我们继续追查之前，我想问问你个人的意见。比如说，你对麦兰的看法如何？”
“每个人都说他是国内最出色的画家，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有证据显示他会打老婆。他的儿子也恨他，我猜现在也是。他曾公然羞辱他的经纪人，动辄与人拳脚相向。我是说在酒吧与餐厅动粗。一个恶劣的酒鬼。他自己也被揍了几次。就像有一次，他羞辱一个女人，但是她身边的护花使者块头比麦兰还大。他常干些疯狂的事，例如他‘要’别人将他踢出门。令人费解的家伙。我想他确实是个才华洋溢的天才，不过却是个很悲哀的人。”
“悲哀？”狄雷尼追问。“你是说他自己很悲哀，例如哀伤，或者说他身而为人很悲哀？”
布恩思索了片刻。
“都有吧，我想，”他最后说。“一个复杂的家伙。在我被调离那个案件之前，我曾经买了一本他的画册，还到杰特曼画廊和美术馆参观他的画作。我想如果我能够了解那个家伙，或许对找出谁杀了他以及为何要杀他会有帮助。”
狄雷尼讶异的望着他，充满了敬意。“好主意，”他说。“有什么心得吗？”
“没有，长官。什么都没有。或许问题在我，我对绘画一窍不通。”
“那本画册还在吗？麦兰的画册？”
“当然，我得找找。”
“能否借我？”
“没问题。”
“谢谢。明天是星期五，法医的验尸报告说他是星期五遇害，上午十点至下午三点之间。你明天上午九点左右可以来接我吗？我想到莫特街的麦兰画室以及那附近瞧瞧。我们在十点至三点之间这段案发时间到现场去。”
埃布尔纳·布恩专注的望着他。
“有什么特殊情况吗，组长？”他问。
狄雷尼摇头。
“连个风声也没有，”他说。“只是四处打听。我们总得要有个开始。”
他看到小队长在他说“我们”时眼睛一亮。
两人都站了起来。然后布恩犹豫了一下。
“组长，法医办公室有没有送来麦兰随身物品的详细清单。”
“有，我收到了。”
“有没有注意到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没有，”狄雷尼说。“我漏掉什么吗？”
“不在清单上，”布恩说。“是清单上没列出的。”他忽然满脸通红，苍白的脸庞变得面红耳赤，雀斑不见了。“那家伙没有穿内裤。”
狄雷尼讶异的望着他。
“你确定？”
布恩点点头。“我问过在停尸间工作的人。没有内裤。”
“怪了。你有何看法？”
“没有。”布恩说。“我找过局里的精神科医师——我猜索森跟你提过——我就随口问他，有人不穿内裤是否有何意义。他给了我那种陈腔滥调的答案：或许有特殊意义，或许没有。”
狄雷尼点点头说：“这就是问题所在。这种案件，所有事证我们都得一视同仁，虽然事实未必如此。不过将无意义的项目剔除与找出有重要意义的项目所耗费的时间会一样多。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局里其实并不期望能侦破此案。明天上午见了，小队长。”
布恩点点头，他们再度握手。小队长似乎振作了些，或是比较不那么垂头丧气了。他将地址与电话号码留下来。狄雷尼送他出门后，将门锁上，门链扣上。
蒙妮卡躺在床上动也不动，当狄雷尼开始宽衣解带时她翻了个身。
“怎么样？”她问。
“离婚了，”他回报。
“那好，”她睡眼惺忪的说。“我明天一早就打电话给蕾贝嘉。”

第04章
他们在休斯敦街停车后下车。“你不挂上‘执行勤务中’的牌子吗？”狄雷尼问。
“不挂也罢，组长，”埃布尔纳·布恩说。“上次我挂出来，结果轮轴盖被偷了。”
狄雷尼笑了笑，然后缓缓环顾四周。他告诉布恩二十年前他在这个管区执勤。
“当时这里住的全都是意大利人，”他说。“不过我猜想如今已经变了。”
布恩点点头。“有些黑人，还有不少波多黎各人。不过大多数是由运河街搬过来的中国人。桑树街仍然是意大利小区，餐厅很正点。”
“我记得，”狄雷尼说。“我可以拼着命吃甜卷饼，就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他们悠荡到莫特街，然后往南走。狄雷尼抬头看着那些红砖廉价公寓。
“变化还不算太大，”他说。“我第一天来执勤时就让航空邮件给击中了。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当然，”布恩露齿而笑。“到处乱飞的垃圾。他们从窗户直接丢垃圾到街上。”
他露齿而笑时，蒙妮卡所提到的孩子气就更明显了。他有像马齿一样的大门牙，不过在他瘦长光滑的脸上看起来倒也不会太突兀。他的眼眸是浅蓝色，小而炯炯有神。他走起路来就像脚上装上了弹簧，迈着大步相当灵活，比狄雷尼沉重缓慢的步伐年轻了许多。
这是个温暖、有雾的五月早晨，天气正要开始回暖。不过在纽泽西上空笼罩着一团黑云，空气中有雨的味道。
“你还记得那个星期五的天气吗？”狄雷尼问。“就是麦兰遇害当天？”
“晴朗，阳光普照，不过气温比现在低了约十度。星期六有雨。我们星期天到现场时天空灰蒙蒙的。一个又湿又黏的阴天。”
狄雷尼在王子街伫足环顾。
“车水马龙，”他说。“熙来攘往。”
“那也是个问题，”布恩说。“忙得没有人看到任何异状。管区派了会说意大利语及西班牙语的警察挨家挨户查访，没有人提供线索。我不认为他们是知情不报，而是真的什么都没瞧见。或许有个家伙在五分钟之内进门又出门了。谁会注意？”
“没有尖叫声？麦兰倒下时没有砰声或撞击声？”
“那栋公寓有十户住家。每一户不是在上班就是出门购物去了，只除了三楼有一个重听的老妇人，还有二楼一个上大夜班的正在补眠，管理员和他老婆在地下室。他们都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也没有看到什么。他们说的。”
“公寓楼下的大门没锁？”
“本来有，不过因为被撬坏了好几次，管理员就不再修理了。每个人都可以直接上楼。”
“这条街闯空门的频率高吗？”
布恩的手掌来回翻转了几次。
“一般，长官。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坏。”
他们穿越王子街，慢慢走着，四下张望。
“他的画室为什么要选在这里？”狄雷尼搞不懂。“照理说他可以租得起更好的地方，不是吗？他那么有钱。”
“噢，他钱是很多，”布恩点点头。“无庸置疑。据他老婆说，他花钱和赚钱一样快。我们也问过他的经纪人同样的问题——他为什么在这里工作。答案不大合理，不过我想如果考虑到他是什么样的人，就说得通了。这里是他当初来到纽约市闯天下时居住和工作的地方，也是他画下第一幅作品并卖出去的地方。他很迷信，认为这个地方带给他好运。所以他在结婚并搬到住宅区后，就将原来的租处保留下来当作画室。此外，这里比较偏僻。那家伙很孤僻·他厌恶格林威治村那种狗屁艺术家小区。当画廊朝苏活区发展开来，越来越多的艺术家开始进驻休斯敦街南边的拉法叶街甚至包瓦立街的阁楼时，他就一肚子火。他告诉他的经纪人，那些浑蛋围绕在他四周，如果再恶化下去，他就得另外找一处那些艺术界的屎蛋尚未发现的地方。那是麦兰的用语：‘艺术界的屎蛋’。这里，就是这一栋，组长。”
那是一栋脏兮兮的红砖建筑，与街上的数十栋建筑没什么两样。爬上九级的灰色石阶就是大门，一楼的两户公寓在满布灰尘的窗户外都加装了已锈蚀的铁窗。
“这种格局很熟悉，”狄雷尼说。“档案里没有记下这一点；我见过数百栋类似这样的廉价公寓。每一层楼有两户，从正面直通到后面都是同一户公寓。管理员住在地下室。他可以由台阶下的气窗进入，不过他通常都会锁上，由走廊后方的楼梯走下地下室。地下室除了是他的住处之外，还摆着锅炉、暖器设备、保险丝盒等等，也是一间贮藏室。还有一道后门往外通到一座小中庭。麦兰的画室在五楼，空间很大——整层楼都是他的，有流理台及浴缸，马桶则是在楼梯顶层的一间小厕所内。怎么样？”
“没错，长官，”布恩佩服不已。“地下室的门，就是通往后院那道门，是上锁的，有铁闩及链扣。没有人动过。凶手没有从那道门出去。此外，管理员与他老婆当时都在他们的住处。他们说如果有人在地下室，他们会听见。但他们没有。”
“走吧，”狄雷尼说。
他们吃力的拾阶而上。楼下的铁门不仅没有锁上，也没有关好，留下数吋的缝隙。狄雷尼停下来看着信箱上的名字。
“大部分是意大利人，”他注意到。“一个西班牙人，一个中国人，一个‘史密斯’，那可能是任何国籍。”
铁门内那道门也没上锁，连把手都不见了。
“他说他会换一个，”布恩说。
“或许他换过了，”狄雷尼温和的说。“或许有人将新的也撬坏了。”
各楼层间有两段短楼梯，他们慢慢走上楼。当他们到达三楼的平台时，一道门猛然打开，推开到门链的尽头，一个凶巴巴的妇人将脸凑近往外看着他们，艳红色头发上缠卷着像啤酒罐般的发卷。她穿着俗伧的宽松便袍，领口紧紧拉向枯瘦的颈部。
“我看到你们盯着这栋房子，”她指控他们。“想干什么？我要报警了。”
“我们‘就是’警察，夫人，”布恩轻轻说道。他让妇人看他的证件。“别担心。我们只是到楼上再看一次。”
“你们抓到他了没？”妇入追问。
“还没。”
“狗屎！”妇人不屑的将门砰然关上。他们听到门上锁及扣上门闩的声音。他们继续往上走。
“我们需要她的时候她又在哪里了？”狄雷尼咕哝。
他们在楼梯尽头停了下来，两人都气喘如牛。狄雷尼看着厕所，只有一个污秽不堪的马桶。冲水用的水箱在靠近天花板处，有一个木质把手系着一条已无光泽的铜链，一拉便可冲水。有一面毛玻璃的小窗户，玻璃裂开了。
“没有暖气设备，”狄雷尼说道。“在冬天，像这种地方如果便秘的话可就有意思了。”
布恩看着他，对组长也会说这种轻浮的话感到讶异。他们走到维多·麦兰画室的门口，门上有一副崭新的搭扣与挂锁。门上也贴了一张告示：“本建筑由美国政府所属国税局查封”。告示上用较小的字体详细说明闯入者可能会遭到监禁、罚款或连关带罚。
“噢，见鬼了，”布恩说。“这是怎么回事？”
“他死后没留下遗嘱，”狄雷尼说。“没有遗嘱。这意味着国税局想要确保能分到一杯羹。同时，国税局对他多年来奋斗的所得也有追讨权。这下子……我们要怎么办？”
布恩四下张望。
“呃，组长……”他压低声音。“呃，我有一套万能锁。可以吗？”
狄雷尼看着他。
“小队长，”他说：“依我看来，你是越来越出色了。当然可以。”
埃布尔纳·布恩从外套的内侧口袋中掏出一个扁平的黑色皮袋。他检视沉甸甸的挂锁，然后挑出一根锁拨——一根长而细的银色不锈钢棒，一端呈小钩状。将有钩的那一端插入挂锁的钥匙孔中，精巧的探拨，仰头望着天花板。锁拨钩住了。布恩缓缓转动手腕，锁扣嗒一声弹开了。
“很好，”狄雷尼说。“我想这是你第一次干这种事。”
布恩笑了笑，收起锁拨，将门推开。他们进门，将门带上。
“站在这里别动，”狄雷尼下令。“好好观察一下。看看是否和发现尸体时完全一样。有没有什么东西不在原处？有没有什么东西不见了？慢慢来。”
他耐心等候布恩检视画室内部。阳光由上方的天窗泼洒了进来·有一面玻璃破了，用蓝色的碎布塞住。天窗上有一层铁丝网。没有通风孔。房间闻起来有股发霉，腐败的味道。
狄雷尼瞄了手表一眼。
“将近十点半，”他说。“六个星期前想必看来也像这个样子。你说当天是个阳光普照的晴朗日子，所以他不会开台灯。当然，目前太阳的位置高了些，不过应该和当时差不多。”
“我看不出来有什么东西不见了或不在原位，”布恩说。“我觉得沥干板上的杯子好像比目前更靠近流理台，他们在除尘之后移动过了，行军床上的床垫也拍打过了。上层沾有精液，是旧迹。没什么新增加的。依我看来完全一样。”
“当时窗户开着吗？”
“没有，长官。关着，就像现在。”
“收音机开着？”
“没有，关掉了。另一端那些东西，他的资料与画笔及画纸全乱成一团，那不是原来的模样，因为我们翻找过了。不过就我所知，没有什么东西被拿走。我们将所有物品都留在这里。”
“没有画？”
“没有。维纪人说他刚完成一个系列，也将最后一幅作品送到杰特曼画廊了。地板上倒有几张素描。经纪人想拿走，不过我们不准。他说那几张可能是麦兰的最后遗作，属于遗产的一部分。”
狄雷尼走到用粉笔在地板上画成的人形俯视着。人形旁的木材沾着一层深褐色几乎变成黑色的污渍。“这跟死者当时的情形差不多吧？”他问布恩。
“差不多。右手臂，这里，不大直，在手肘处较弯。膝盖也有点弯曲。不过他脸朝下，四肢张开。”狄雷尼跪在人形旁，瞇起眼凝视。
“他的脸正面朝地板？”
“或许略偏向左边，不过几乎是正面朝下。”
“你知道他的皮夹放在何处？”
“我们判断是在右后方口袋，左后方口袋内有把梳子。他的妻子及经纪人也证实了这一点。”
组长站起来，膝上沾了灰尘。
“气味呢？”他问。
“很多，”布恩说。“当天是温暖、湿湿黏黏的周日。”
“不，不，”狄雷尼说。“我是说，有没有人俯身闻他身上的气味？”
埃布尔纳·布恩显得困惑。
“我没看到，组长，”他说。“做什么？”
“噢……”狄雷尼含糊的说。“很难说……”
他走到流理台，检视肮脏的水槽及沥干板。
“排水管清查过了？”
“当然。还有浴室的排水管，以及抽水马桶和冲水用的水箱。”
那座旧式的浴缸有一个白色的金属盖，狄雷尼掀起来察看，然后蹲下身看浴缸底部。
“蟑螂，”他表示。
“屋子里很多，”布恩点点头。“到处都是。他不是那种爱干净的人。”
狄雷尼缓缓走向画室前面，在天窗下的平台前伫足。
“这是什么东西？”他问。
“经纪人说那是摆姿势用的伸展台，模特儿站上去让麦兰画素描或油画。”
狄雷尼绕着地板上乱七八糟的物品移动，停下脚步，往下俯视。
“这些东西我大都可以猜得出来是什么，”他说。“不过为什么会有锯子、钉子、锤子？还有那个东西——拔钉爪——那是什么？”
“杰特曼说麦兰自己裁制油画用的帆布。他买整卷的，做好木框后，再将帆布铺上去裁剪下来。拔钉爪用来撑紧帆布。这些小木楔要钉入画框的内侧角落，同样可让帆布绷紧。”
“墙边那种黑色的东西是什么？面包屑？”
“炭笔的碎片。经纪人帮我们辨识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麦兰似乎是用炭笔画素描，大部分的画家都用铅笔。”
“为什么碎成那么小块？”
“那很容易脆裂。不过墙壁上有一个污迹，在那上面，你的右边。看来好像是麦兰将炭笔丢向墙壁。杰特曼说他就是会做这种事。”
“为什么？”
“他不知道，我想是麦兰画得不顺手火大了。”
狄雷尼捡起地板上的两张素描，用手指头拎着画纸的边角，拿到前面的窗户仔细看着。
“木箱上的素描本还有一张，”布恩说。“尚未完成。旁边还有半根炭笔。经纪人说照他看来麦兰好像正在画第三张素描，炭笔断成两截，接着麦兰就把他手中的断笔掷向墙壁。”
狄雷尼没有回答。他凝视着那些画作，肃然起敬。麦兰在平面的画纸上，用炭笔以苍劲大胆的笔触画出了一具立体的躯体。没有传统的明暗对比，只靠线条本身塑造出了血肉之躯。不过他在两处地方用大拇指或手指头涂抹过，造成留白与阴影的效果。
那是少女的胴体，娇嫩欲滴、含苞待放，令人几乎可以感受到由纸上散发出的那股热气。她俯身站成一种扭身的姿势，肌肉鼓起、乳房突出。麦兰勾勒出俯扑式的背部、烈焰般的臀部、曲线玲珑的肩膀和手臂。侧脸几乎看不出轮廓，看起来像是东方人。画到膝盖为止的胴体栩栩如生，跃然纸上。黑色的线条似乎具有生命，扭动翻腾着。你不会怀疑她的体内有一颗心脏在搏动，呼吸在吐纳，血液在循环。
“老天爷，”狄雷尼低声说道。“我不在乎那家伙是什么样的人，他不该就这么死了。”然后，他稍微抬高音量问道：“那个经纪人知不知道这是何时画的？”
“不知道，长官。可能是当天上午，也有可能是之前一个星期。他从来没有见过。”
“他认得画中的模特儿吗？”
“他说不认得。他说那些素描在他看来只是草稿，麦兰在试用新模特儿时画完就丢的玩意儿，藉此看看他能否捕捉到他所想要的灵感。”
“画完就丢的玩意儿？不会吧。我要带走，以后我会交还给遗产继承人。第三张呢？”
“这里。仍然在架子上。”
狄雷尼组长端详着木箱上那幅静物写生：松节油罐上摆着素描本、半根炭笔、威士忌酒瓶。他先看着威士忌再望向画室入口，然后再将视线拉回来。接着他将第三张画作从素描本上撕下来，再翻阅簿子内其他的画纸以确定没有其他的画。没有了。他小心翼翼的将三张素描卷成紧密的圆筒形，然后再看看四周。
“想想看还有其他的事情吗？”他问。
“没了，组长。没有通讯簿。什么簿子都没有。流理台下有些旧报纸，一些美术用品社的型录。电话旁边的墙壁上写着几个电话号码。我们都调查过了，一个是附近卖酒商店的外送电话，另一个在拉法叶街。还有一个名叫杰克·达克的艺术界友人，我们有他的档案。就这些。没有信件，没有账单，什么都没有。衣橱的抽屉里有几件旧衣服，他的私人物品大都放在住宅区的住处。一点帮助也没有。”
他们将门锁扣上然后走下楼，那个红发妇人的脸又从门缝里露出来。
“怎么样？”她质问。
“日安，夫人，”狄雷尼彬彬有礼的说着，顶一下他的毡帽。
走到外头的街道后，埃布尔纳·布恩说：“如果国税局过来询问的话，她会指认我们。”
“瞎说，”狄雷尼说，耸耸肩。“她没有真的看到我们走‘进’那个地方。别担心，有必要的话，索森会帮忙善后。”
他们踱回休斯敦街，一路无言。布恩绕过他的车子，检视一番，没有被动过手脚的迹象。他们上车，狄雷尼点了根雪茄。布恩在车上的置物箱内找来一条橡皮筋绑住那卷素描，他也将麦兰的画册带来了，用一个旧的黄色牛皮纸袋装着。狄雷尼将素描摆在腿上。他没有打开。
他们默默坐了片刻，现在彼此都更为自在了。布恩点了根烟。他的手指头有黄色渍痕。
“我正试着戒掉，”他告诉狄雷尼。
“运气好吗？”
“不好。自从我戒酒后，烟瘾就更大了。”
组长点点头，将头往后靠在椅背上。他隔着车窗往外望，有人在晌午时分的休斯敦街车阵之中玩着软式棒球。
“我们也来玩玩，”他像说着梦话一般，没望向布恩。“试着评估这种情况……麦兰钓到了一个小妞。在街上、酒吧或任何地方。或许他认为她可以成为很好的模特儿——，那些素描里的身材真不是盖的——也许他只是想要来段一夜情。总之，她在星期五上午出现在画室。她脱掉衣服，他画下素描。我不晓得他本人对那些素描有什么看法；我认为那些画很出色。他画到第三张时炭笔断了，就将他手上的断笔丢向墙壁。或许他是因为笔断了而光火，或许他只是想宣泄旺盛的活力。谁知道？他给那位小妞一杯酒，就在流理台与行军床附近，所以酒杯上才会留下她的部分指纹。或许他们谈到了钱。他逗她开心，或者没有。她离去。他将门锁上，拎着那瓶威士忌走回那个木箱，望着他的素描。有人敲门。是谁？有人回话，是他认识的人。他将酒瓶摆在木箱上，走到门口将锁打开。门开了。那个家伙进门来。麦兰转身走开。‘结束’。你认为如何？”
“动机呢？”
“耶稣基督，小队长，我甚至都还没‘开始’想到那些呢。我知道得还不够多。我只是想试着推敲出那个星期五的上午发生了什么事。这个过程。听起来如何？”
“是有可能，”布恩说。“符合所有的基本事证。他们或许鬼混了一或两个小时。命案发生在十点到下午三点之间。”
“没错。”
“不过没有证据显示她当时在现场。那些素描或许是麦兰遇害之前一个星期画的。没有化妆用的粉底、没有发夹、酒杯上也没有沾到任何口红印。只有那支安全别针。”
狄雷尼猛然坐直，转过身来盯着布恩。
“那支什么？”他厉声问道。
“安全别针，长官。在行军床附近的地板上。档案里没有提到吗？”
“没有，可恶，档案里没有。”
“应该有的，组长，”布恩轻声说道。“一支安全别针，打开着。实验室人员拿去检查过了，与其他的几亿万支没什么两样，在数百万家店里都有得买。”
“多长？”
布恩将大拇指与食指张开。
“像这样，大约一吋。上头没有纤维或头发。没有任何迹象显示麦兰曾经用过，也不能证明是某个小妞的东西。”
“亮晶晶？”
“噢，是的。最近才用过。”
“绝对是女人用的，”狄雷尼说。“麦兰用它做什么——挂他没穿的内裤？不，当天上午有个女孩在现场。”
两人在驱车前往住宅区的漫长路上都没有说话。到十四街附近时，狄雷尼说：“小队长，我很抱歉刚才因为那支安全别针的事，对你大吼大叫。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
布恩匆匆转头，朝他露出孩子气的笑容。
“爱怎么吼就怎么吼，组长，”他说。“更凶的叫骂我都见识过了。”
“我们不都是这么走过来的，”狄雷尼说。“听着，我在想……我干这一行也很久了，我知道，我‘知道’有很多东西没有登记在报告上。负责侦办的警官无法将‘每一件事’都写下来，否则他一辈子都要用来打字，没有时间调查了。撰写报告就是一种筛滤的过程，警官挑出他认为有重大意义的、值得注意的。他不会在报告中写下他所跟监的那个家伙在嚼口香糖，或他所访谈的那个女人用的是香奈儿五号香水。他将那些无关紧要的全都删除，或者他‘认为’是无关紧要的。你了解吗？他只将他认为重要的列入报告中，或是他认为他的长官会觉得重要的。到目前为止，你同意我的看法吗？”
“大致同意，”布恩谨慎的说。“不过，有时候某个警探也许会将某些他不认为有太大意义的东西列进去，因为不寻常、很怪异或与众不同，他揣测他的上级应该知道。”
“那他就是个好警察了，因为那正是他应尽的职责。即使最后会不了了之。如果后来证明事关重大，那也不干他的事，因为他已将之列入档案中了。对吧？”
“对，长官。这一点我同意。”
“然而，”狄雷尼继续说下去，“有些东西从来没有人会列进去。杂七杂八的小东西，绝大多数对案情没有帮助，也不应该列入报告中。不过有时候，在极少数的情况下，如果列入报告，或许会更快破案。我曾在二O管区办过一件凶杀案，一栋大楼内发生了勒毙案件。一层楼有十户。当然，所有的左邻右舍都问过了。没有人听到任何声响；走廊上铺着一层厚地毯。有位老妇人提到，她唯一听到的声音是有只狗在她的门下闻闻嗅嗅，发出细微的哀嚎声。她告诉那位警察，不过那没有任何意义，因为那层楼就有四个人养狗，而且他们都会带狗去散步。那个傻瓜竟然就信以为真，没有记在报告中。两星期后我们仍毫无进展，必须重新来过。老妇人再度提起有只狗在她的门下闻闻嗅嗅，这次记在报告中了，队长指派我去清查那层楼中所有养狗的人。案发当时他们都没有带狗去散步。不过死者有一个很粗暴的男性友人，而‘他’就有一只狗，而且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着那只狗。就这么一条线索牵出另一条线索，我们终于逮到他了。如果在稍早的报告中曾经提起那只在闻嗔哀嚎的狗，我们或许就可以不必绕了一个月的冤枉路。现在有许多探员都办过麦兰案，我知道有些东西没有列入报告中。我不是怪罪那些人员，我知道他们的任务繁重。不过他们在急着想要破案时所忽略的若干东西，极有可能对你或我会有很大的帮助，反正我们如今有的是时间，可以将所有细节调查个一清二楚，没有人在后头催着我们。”
布恩立刻接口。“你要我做什么，组长？”
“侦办此案的人你大都认识——至少较具份量的那些探员——由你跟他们谈比由我出面更合适。我们没在一起办案时，我要你去找那些人，或打电话给他们，问问看有没有什么东西他们记得但没有列入报告中的。我是说‘任何东西’！告诉他们不会因此遭到惩罚，你甚至不会告诉我他们的名字。确实如此。我无意知道他们的名字。你试试看能否让他们回想起一些没有列入报告中的小事。想必有人曾看到什么或听到什么，一些枝梢末节。事实上，如果很重要，就会列入档案中了。我想找的是些芝麻琐事，杂七杂八的小东西。你了解吗，小队长？”
“当然，”埃布尔纳·布恩说。“你要我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下午。能否麻烦你先载我回家？我今天有得忙了。你可以开始跟那些曾经办过麦兰案的同事聊聊，同时你也不妨到实验室走走，查查看为什么那支安全别针没有列入他们的证物分析中。或许有，我没注意到。不过我不认为如此。我想应该是一时疏忽，那吓到我了，因为或许不止这一件，还有一些我阅读档案时无从得悉的其他事物。所以我很高兴你和我搭档。”
布恩小队长也很高兴，他眉开眼笑的。
“还有一件事，”狄雷尼说。“我打算将今天上午查探麦兰画室的事写一篇报告。我看到的、找到的、拿走的。我每天都会就我的侦查进度写一份报告，就如同我还在当差。我要你也每天写报告。你会发现那有助于让案情步入正轨。”
“没问题，长官，”布恩迟疑的说。“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他在狄雷尼的褐石住宅让他下车。组长绕过车子，俯身凑近布恩摇下的车窗。
“索森副局长有没有告诉你，要私下向他回报我的侦办进度？”他问。
布恩垂下头，再度面红耳赤，雀斑不见了。
“很抱歉，组长，”他喃喃低语。“我别无选择。”
狄雷尼拍拍他的臂膀。
“向他回报吧，”他告诉布恩。“照他的命令做。没关系。”
他转身走向住处的台阶。布恩看着他将门关上。
狄雷尼将毡帽挂在衣帽架上，把画作及画册直接拿入书房，摆在书桌上，然后再回到走廊。
“蒙妮卡？”他叫道。
“楼上，亲爱的，”她回应道。她走到楼梯口。“你吃过午餐了吗？”
“没有，不过我不饿。我想这一餐就省了。或许喝杯啤酒就好。”
“如果你想吃三明治，有火腿及奶酪。不过别碰牛肉，那是今晚要用的。”
他进入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一罐啤酒，拉开封口。肥美的烤牛肉用铝箔纸裹着，吸引住他的目光。他看了许久，然后毅然决然将冰箱关上。他走到书房，犹豫了一下，停下脚步，转身走到走廊，偷偷往楼上瞄。没有见到蒙妮卡的身影。他回到厨房，拿起一把尖利的切肉刀，迅速将牛肉端出来，撕开铝箔纸。结果发现上头用牙签插了张小纸条：“只准做一份三明治。蒙。”他笑出声来，替自己做了份三明治，连同啤酒端入书房。
他在书桌上摊开那几张素描，画纸的角落用重物压着摊平。然后他将布恩小队长那本维多·麦兰的画册由牛皮纸袋中取出来。他坐在旋转椅上，戴起阅读用的眼镜，迅速浏览画册。
麦兰所有的黑白及彩色画作印在光面纸上，有一些简短的介绍文字，还有一篇作者小传、他的全部作品列表，以及一篇画评家对麦兰作品的分析。狄雷尼组长对那个画评家的名字不熟，不过从资历看来倒是令人觉得真有那么回事。狄雷尼读了起来。
画家小传与索森副局长送来的官方纪录所列的数据相去无几。画评家所写的文章虽然试图客观，不过也只是在歌功颂德。据作者所言，维多·麦兰将伟大的意大利大师们的技巧赋予新气息，对当代艺术的新潮流不屑一顾，坚持走自己的路，为传统的、具象派的风格注入一股已失传数世纪的热情及激情。
还有许多技巧的形容狄雷尼无法完全理解，不过不难了解画评家对麦兰画作的欣赏及“仰慕”。评论中用的就是“仰慕”这个字眼。狄雷尼深表认同，因为那正是他在麦兰画室中看到那几张潦草的素描时的感受。不只佩服那个人的才华，也因为得以见识到前所未见的美而感到由衷的赞叹及敬畏。
“终于，”画评家结论：“美国拥有一位出类拔萃的画家，将他的艺术奉献给对生命的讴歌。”
然而只是昙花一现，狄雷尼黯然想着。然后他站了起来，这是观赏画册作品较好的角度，他开始慢慢逐页翻阅维多·麦兰的作品。
他看了两遍，再重头细细回味令他特别感动的几幅作品。然后他轻轻合上画册，由书桌上拿开。他看到他的三明治与啤酒，原封未动。他端着三明治及啤酒走到沙发椅，坐下来开始慢慢享用。啤酒已经不冰了，泡沫也没了，不过他不在乎。
他对艺术是个门外汉，他承认这一点。不过他喜爱绘画与雕刻，以及美术馆那种静谧，有条不紊的气氛，还有金框的富丽、大理石基座的优雅。他曾试着藉由阅读艺术史籍与艺术评论来自我教育。不过他发现那种语言深奥晦涩，他搞不懂是不是刻意设计来让初学者困惑费解的。不过，他承认，错可能在他自己：他无法掌握艺术理论，无法理解立体派艺术家、达达主义者、抽象派以及不断推陈出新、快得令人目不暇给的各类“流派”的夸张风格。
最后，他被迫回头诉诸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品味：也就是那句陈腔滥调“我看到时就知道我喜欢的是什么”，并认为不管是喜欢在黑色天鹅绒上画夕阳的屠夫，或是对那些刻意写些“不对称张力”、“卵形沉滞”、“外生僵化”等深奥专业术语、最意识形态挂帅的艺术专家，这句话全都适用。
狄雷尼喜欢一目了然的画作。裸体就是裸体，苹果就是苹果，房子就是房子。他觉得好的技巧也令人乐在其中；十八世纪的英国画家安格尔作品中那种绸缎的绉褶就很赏心悦目。不过光是技巧还不够。要让人真的心满意足，画作必须要能“感动”他才行，让他在看着画中所揭示的人生时，能够令他内心悸动。画不一定要美，但一定要真。真则是美。
他嚼着凉掉的烤牛肉，喝着已变温的啤酒，回想着维多·麦兰大部分的作品都很真。狄雷尼不仅看到了，也感受到了。有几幅静物写生、几幅肖像画、几幅街景。不过麦兰画的大都是女性胴体。少女与老妇，女孩与老太婆。许多题材当然都不美，不过所有的画都体现了那位画评家所谓的“对生命的讴歌”。
狄雷尼组长对麦兰作品印象最深刻的不是这一点，而是这位艺术家创作的目的，他对才华的运用。其中有些许狂乱，几乎是疯了般。狄雷尼认为，那是一个超人尽心竭力要了解生命，并用冰冷的资料捕捉在粗糙帆布上的一种心理呈现。那是一种狂烈无餍，想要了解一切、拥有一切，并且毫不保留展现战利品的一种心态。

第05章
“我要和蕾贝嘉共进午餐，”蒙妮卡说。
“那好啊，”狄雷尼组长说，一边将一篇“通勤族专辑”夹入他正在阅读的《纽约时报》中。
“然后我们可能会去逛街，”蒙妮卡说。
“继续说，亲爱的，”他说，翻阅着中美洲的政客打算卖一万支半自动机枪给黑社会的计划已胎死腹中的新闻。
“然后我们可能会回来这里，”蒙妮卡说。“喝一杯咖啡。三点钟。”
他放下报纸，盯着她瞧。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问。“那个人是个酒鬼，一个‘非常’严重的酒鬼。”
“你说他已经戒了。”
“‘他’说他已经戒了。你真的要让你的闺中好友和一个酒鬼相亲？”
“反正他们只是见个面。无意间邂逅。又不是说他们明天就得结婚了。”
“我希望我可以置身事外，”他神情肃穆的说。
“那么你可以在三点左右带他回家吗？”她问。
他唉声叹气。
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将车子停在狄雷尼家门口，正读着《每日新闻》。组长上车时，布恩将报纸丢到后座。
“早，组长，”他说。
“早，”狄雷尼说。他比了比报纸。“有什么新闻？”
“没什么。他们在东河捞起了一部车子，打开后车箱，定晴一瞧，竟然是山姆·祖克曼那老兄，被一把碎冰锥送上西天了。”
“祖克曼？我不认得他。”
“他在西区拥有好几家马杀鸡店，我猜有人想买下来，而山姆不答应。我们跟他缠斗好些年了。就算逮到他，牢门还来不及关上，不到一个小时他又逍遥法外了。他想必花了大把钞票请律师。当然他有的是钱。如今山姆已经到天国的豪华马杀鸡店报到了。”
“你查到了些什么？”狄雷尼问。
布恩取出一本黑色的皮制小记事本翻找。
“关于安全别针……”他说。“就我所查到的，实验室的人当时正在列出证物清单，这时他接到凶案组的队长打电话来，问起那支别针。实验室人员说那只是一支寻常的别针，无从追查，上头也没也沾到纤维或头发，什么都没有。他们谈论那支别针大约两分钟后便挂断。然后那个实验室人员被打断了。他是这么说的，我引述他的话：‘然后我被打断了。’他没有说他是去吃午餐，或是接到老婆的电话，或上厕所，我也没追问。在中断之后，无论是为何中断，他继续列出那张清单。不过因为和那位队长的谈话仍清晰的留在脑海中，所以他认为他早已将安全别针列入了。当然，就这么漏掉了。”
狄雷尼默不作声。布恩瞄了他一眼。
“那是人人都会犯的错，组长。”
“不是人还能是什么？”狄雷尼没好气的说。“好吧，算了。你有没有和侦办麦兰案的探员连络？”
布恩默默坐了一阵子，用他的笔记本拍打他的膝盖，凝视着前方。
“组长，”最后他说道：“或许我不适合担任这项工作。我打电话给三个侦办此案的探员。我和他们相识多年了。他们很友善，但也很冷漠。他们都很清楚我出了什么纰漏，他们不想跟我走得太近。你了解吗？彷佛我有传染病会传染给他们似的。”
“我了解，”狄雷尼说。“那是自然反应。我以前也见过。”
“那是一点，”布恩说。“另一点是他们都知道我和你在办麦兰案。我不认为他们会乐于见到我们侦破此案。他们花了很长的时间，费了好大工夫，结果徒劳无功。然后我们接手——就这么中奖了？那让他们觉得很不是滋味。那会使他们显得窝囊无能，所以他们不是很热心合作。”
狄雷尼叹了口气。
“这……”他说。“那也是正常反应，我想。我早该料到的。所以你一无所获了？”
“我打给三个人，其中两个毫无所获。事实上，他们口气不太好。他们说我是在暗示他们的纪录做得不够完整，他们疏漏了什么。我试着解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们只是想将每一位警察在侦办时都会遇到的那些杂七杂八的小物品再过滤一遍。第三位比较有同情心，他了解我们要的是什么，不过他说他没有什么可以提供的。”
“就这样了，”狄雷尼无奈的说。
“不，不，”布恩抗议。“你听我说下去。第三位在大约一个小时后回我一通电话。他说他一直在想我所说的，也记得他所看到的东西中有一件没有列入报告。他是曾约谈麦兰的艺术家友人杰克·达克的探员之一。这位达克是个有钱又很讲究排场的人，在中央公园南路有一间工作室。他甚至还聘请了一名秘书。这位探员去找达克，那位秘书带他到工作室内，并说达克过几分钟就到。那位探员在等待期间，在工作室四处看看。达克的工作室墙壁上挂满了素描与油画，显然都是达克的朋友们画的。这位探员看到其中有一幅素描有维多·麦兰的落款，画框上还加装了玻璃。不过他记得那幅素描被撕破了，由中央撕裂，然后两边也都各撕成两截。不过这四部分已经拼凑回去并用胶带黏住，然后裱框。向我提起此事的这位探员不知道那是否意味着什么。我也搞不懂。”
“我也没概念，”狄雷尼组长说。“目前还没有。不过我希望能找到的就是这一类的线索。继续下去，小队长；或许我们可以再多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我会的。”
“我打过电话给麦兰的遗孀及索尔·杰特曼，也跟他们约好今天要碰面。麦兰太太是第一位，今天上午十点。地点在东五十八街。你知道这地点？”
“当然。组长，你怎么会先打电话给他们？突然登门拜访不是更合理，如此他们就没有机会串供？”
“一般情况下我是会这么做，”狄雷尼同意。“不过与本案有关的每一个人都早已接受过十多次侦讯了。他们早已做过笔录，无论说的是实话或谎言。我们出发吧。”
布恩驶往第二大道然后南行。上午的交通繁忙，他们似乎在每个街口都会遇上红灯。不过狄雷尼不置一词。他聚精会神翻阅着他自己的黑色小记事本。
“你是如何进行侦讯的？”他问布恩。
“就像书上教的，在刚开始的三或四次对每一位关系人都会派三或四位不同的探员前往，然后这几位探员会与队长会商，并交叉比对笔记。然后他们挑出一位查问到最多数据，与关系人的关系最好的探员。那位探员最后再走访一趟，若有必要就再多走几趟。”
“你负责的是谁？”
“我本人？我与麦兰太太谈过一次，与杰特曼谈过一次，与贝拉·莎拉珍谈过两次，她是麦兰的情妇。然后我就被调离这个案子了。”
狄雷尼组长没有向布恩追问这几个证人的反应，小队长也没有主动说明。
麦兰的住处位于第一大道与苏坦广场之间的东五十八街，是一栋双拼式复合公寓的上面两层楼，那原本是在乡间另有房舍的人在城内的住宅。一栋典雅的建筑，有一个穿着制服的管理员，保全严密。布恩报上姓名并出示证件。管理员按对讲机通报他们已到达时，他们在一旁等候。待管理员获得许可后，便指示他们搭小走道旁边的唯一一部电梯。
“四楼后栋，两位，”他告诉他们，但狄雷尼没有动。
管理员身材高大肥胖，满脸红光。制服或许在几年前还很合身，如今那件外套已经绷得铜钮扣都快迸开了。
“我们在办麦兰案，”狄雷尼说。
“还在办？”那人说。
“你认识他吗？。”狄雷尼问。
“当然，我认识他，”管理员说。“听着，我已经向十几个警察说过了，也回答过上百个问题了。”
“告诉‘我’，”狄雷尼说。“他是什么样的人？”
“就像我告诉其他人的，他人还不错。酒瘾很大，非常大。”
“曾看过他喝酒吗？”
“羊会有羊骚味吗？当然，我见过他喝醉酒，许多次。他烂醉如泥时，我会搀扶他下车，走入电梯，上楼到他门口。然后我替他按门铃。隔天他总会赏我一点小礼物。”
“他们有很多朋友吗，麦兰夫妇？”狄雷尼问。“客人？他们经常招待客人吗？”
“不多，”管理员说。“麦兰太太是有些闺中密友。他们每年会举办一次或两次派对。不像二楼的那位杰柯森，那家伙开起派对没完没了。”
“麦兰曾带女人回家吗？”
守门人三缄其口，胖嘟嘟的脸泛红了。
“说吧，”狄雷尼催他。
“一次，”管理员低声说。“只有一次。他老婆气炸了。他带回来的那个，如假包换的荡妇。她来之后五分钟就落荒而逃了。”
“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一年前。我来之后就只遇上这一次。到七月我就做满七年了。”
“他的儿子曾带女孩子回家吗？”
“我没看过。或许有一两个人会跟他一起回家。不曾见过单独一个女孩子。”
“你抽雪茄吗？”狄雷尼问。
“什么？”管理员讶异的问。“当然，我抽雪茄。”
狄雷尼伸手到上衣的内袋中，掏出一个皮夹，那是蒙妮卡送的耶诞礼物。他掀开盖子，将装得满满的盒子递向管理员。
“来根雪茄吧，”他说。
管理员非常讲究的用指尖捻起一根。
“谢了，”他感激的说。“你相信吗，这是我这辈子破天荒第一次有警察送东西给我。”
“我相信，”狄雷尼说。
埃玛·麦兰在她位于四楼的住处门外等他们。
“我怕你们迷路了，”她说，冷冷的笑着。
“电梯客满，”狄雷尼说着，摘下他的毡帽。“麦兰太太？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组长，这位是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
她朝他们伸出一只冷冰冰的手。
“我已经见过布恩小队长了，”她说。
“是的，”狄雷尼说。他的态度很气派，几乎像在摆架子。他的声音洪亮。“你能在接到通知后这么快就答应见我们真是太好了。我们由衷感激。我们能进来吗？”
“当然，”她回答，被他的慎重其事吓到了。她带他们进门，将门带上。“我想我们应该到起居室去谈，那边较舒服些。”
如果麦兰太太认为她的起居室舒服，狄雷尼真不愿意去想象其他房间是什么样子。麦兰太太带他们进去的那个房间看起来就像是百货公司的展览室。整个房间采冷色调设计，布置很精确，一尘不染，在此弹烟灰或放屁似乎都是种亵滨。
他们坐在无庸置疑极为昂贵也极不舒服的浅黄色木质扶手椅上。他们将帽子摆在一张鸡尾酒桌上，那张桌子看起来像是飘浮在太空中的一片厚玻璃。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柠檬芳香剂的味道，整个房间就像一间营运中的剧院。狄雷尼原本预期墙上会挂着麦兰那些抢眼的画作，他看到一系列的钢质蚀刻版画，内容是沿着伦敦街头叫卖的小贩。
“麦兰太太，”他一板一眼的说：“对你先生的惨死，我谨表达诚挚的同情与哀悼。”
“谢谢你，”她低声说。“你人真好。”
“他是个伟大的艺术家。”
“最伟大的，”她高声说，抬起眼直视着他。“《时报》的讣闻称他是他那一代最伟大的美国画家。”
她是个丰姿绰约的女人，骨架很大，背脊挺直，姿势有如军中的教育班长。她坐在铺着灰色羊毛椅套的沙发中，臀部向前靠在椅子边缘，而不是让背部放松靠在椅背上。她的双手端庄的相迭着摆在腿上，两脚踝交叉，很淑女，两膝微微偏向一侧。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长袖高领洋装，袜子或裤袜是淡黑色；黑鞋。没有首饰。略施脂粉。全身上下唯一不是黑白两色的是她黄铜色的亮丽秀发，编成辫子后盘在头上，像顶皇冠。她笔挺的仪态有皇后般的气势。
她的五官在狄雷尼看来可以算是美但不算迷人。线条太利落也太精确，就像雕像般光滑得太过完美。在那样的脸蛋上，一颗小粉刺也会让她大惊失色。她的肤色有如上过釉的搪瓷般洁白无瑕，一双大眼睛宛如宝石。神情内敛得近乎面无表情。黑色洋装下可隐隐看出丰胸翘臀呼之欲出。然而那脸庞、姿势、仪态，全都毫无幽默感。她绝对不会用一根牙签插在烤牛肉上留字条给老公。
“麦兰太太，”狄雷尼组长开口：“很遗憾必须再次叨扰，平添你的哀恸。不过麦兰先生命案的侦查行动仍在进行之中，我相信如果早日将犯下此恶毒犯行者绳之以法，你应该会愿意容忍若干不便。”
他刻意采取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及措词，他认为她吃这一套。他的直觉是正确的。
“任何事都行，”她说着，仰起下巴。“任何我能效劳之处都在所不辞。”
“麦兰太太，我读过约谈过你的警官所做的笔录。请容许我将你告诉他们的内容扼要重述一遍，我说完时，你可以告诉我是否正确。你先生是在星期五遭到谋杀，他在当天上午约九点离开这栋公寓。他告诉你他要到画室去，然后要在下午三点前往杰特曼画廊赴约，当天傍晚六或七点可以到家。你自己在约十点钟离开这栋公寓，当天上午你都在采购，下午一点半你与一位友人在东六十二街的普罗文克餐厅共进午餐，餐后你搭出租车回到此地。当天下午四点左右，索尔·杰特曼来电询问你是否知道你先生在何处。我说的是否正确？”
“没错，狄雷诺组长，”她说。“我想——”
“狄雷尼，”他说。“艾德华·X·狄雷尼。”
“抱歉，”她说，声音低沉沙哑，出奇的冷淡。“狄雷尼组长，我想你们应当查证过我的说词了？”
“我们查过了，”他神情肃穆的点点头。“值班的管理员证实了你离开的时间，你的友人证实她在你所说的时间及地点与你共进午餐，餐厅的纪录也与此相符。遗憾的是，我们找不到你十点到一点半之间采购时的证人。”
“我到了萨克斯、邦维兹、柏朵芙、古奇等店，”她说。“不过我什么都没买，我不认为有人会记得我，那些店里人很多。”
“是没有人记得，”他说，顿了一下，然后很诚恳的朝她靠近了些。“不过，麦兰太太，那很正常也可以理解。你什么都没买，没有试穿衣服，没有特别询问任何商品；没有人对你出现在这些店家有任何印象也是很正常的。你没有试穿任何衣服吧？”
“没有，我没有。我没看到我喜欢的。”
“当然。在十点至一点半之间曾遇到任何你认识的人吗？卖场人员、熟人、朋友？”
“没有。一个也没有。”
“那段期间打过电话？”
“没有。”
“寄过信件？”
“没有。”
“与任何人交谈过？跟谁碰过面？”
“没有。”
“我明白了。请你了解，麦兰太太，我们的所做所为全都是为了清查疑点。依我看你的表现很正常。我相信你不会因为这些问题而感到不悦？”
“一点都不会，狄雷尼组长。”
“你的先生是否曾对你不忠？”他劈头就问。
即使他赏她一个耳光，她的反应可能也不会更戏剧化。她的身体猛然往后倾，满脸通红，双手抬高。
“相信我，麦兰太太，”他继续说，口气也恢复原来那种柔和得近乎谄媚的语调。“很遗憾必须刺探你的私生活，以及你与你先生之间的隐私。不过你想必也了解这也是情非得已。”
“我先生是最亲爱、最甜蜜的男人，”她生硬的说着，嘴唇发白。“我向你保证他完全忠实。他爱我，我也爱他。他经常表达他的爱意，向我直接表白以及——其他方式。我们的婚姻很幸福快乐。完美的婚姻。维多·麦兰是个非常伟大的艺术家，能当他的妻子是一种荣幸。噢，我知道他身边那些龌龊的八卦传言，不过我向你保证他不只是个好画家，也是一个好老公与好父亲。我向你保证。”
“令郎也有同感吗，麦兰太太？”
“我的儿子还年轻，狄雷尼组长。他正面临自我认同的危机。等他年纪大一点，更有经验了，他就会了解他的父亲是何等的一个巨人。”
“是的，是的。一个巨人。确实如此，麦兰太太，说得好。对了，令郎呢？我希望能跟他见个面。”
“现在？他在学校。”
“他正在学画要当艺术家？”
“算是，”她简洁的说。“平面设计。”
“不过你的先生则‘是’一位艺术家，麦兰太太，专长是女性胴体。他会与一丝不挂的模特儿长时间在画室中独处。那不会令你困扰吗？”
“哎呀！”她笑了出来，银铃般的笑声响遍了弥漫着芳香剂的空气中。“你对艺术家的生活模式有中产阶级的看法，狄雷尼组长。我向你保证，对大部分艺术家而言，裸露的女性胴体令人兴奋的效果，与一碗水果或一盆花没什么两样。”
“当然，当然。”
“对他们而言，躯体只是一种素材，一种物体。我拿个东西给你看。不要起来，我拿过来给你。”
她猛然起身，匆匆离席。布恩小队长一脸惊叹的望着狄雷尼。
“哇，”他说。“你真有一套，组长。软硬兼施。你真的震住她了。”
“她需要震撼教育，”狄雷尼忿然说。“她在演戏。你没搞懂？他活着时她扮演的是丈夫背叛她的深宫怨妇。如今他死了，她又扮演哀恸欲绝的贞节寡妇。你这辈子有没有听过这种狗屎？嘘，她来了。”
她大步走入房间，翻阅一本大开本的书册。狄雷尼很佩服她的走路方式：活力十足，非常健康，大腿与肩膀结实有力。她找到她要的那一页，将书上下倒过来，递给狄雷尼。布恩起身走到他身后，由组长的肩后望过去。
那是小队长借给狄雷尼的那本麦兰画册，册子翻开到一整页的全彩图版。一个裸女侧躺在一根粗糙的木板上，背向读者。隆起的肩膀、细腰、翘臀一直到匀长的腿部，曲线律动有如行云流水。那不是画册中狄雷尼最喜欢的一幅作品。模特儿的仪态恬静。麦兰最出色的裸女图则是充满活力，极具动感的，捕捉到的是澎湃、奔放的姿态。然而此刻，狄雷尼组长望着麦兰太太交到他手中的这一幅画作，他只看到黄铜色的秀发如烈焰般由模特儿的头上倾泻而下，越过那片粗糙的木板，直到那幅画作的边缘。
“我！”麦兰太太自豪的说着，再度昂起下巴。“我为这幅画摆姿势，几年前。还有许多幅。我是维多的第一个模特儿。所以我向你保证，狄雷尼组长，我和你谈起艺术家与模特儿时，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曾替许多艺术家摆过姿势，许多。大家都认为我的身体很古典。古典！”
“美，”狄雷尼组长喃喃低语。“真的很美，”他很纳闷为什么那是画册中唯一没露脸的裸女。
他将画册合起，摆在一边。他拿起毡帽站了起来。
“麦兰太太，”他说。“感谢你珍贵的协助，只希望我不会引发你过度的痛苦。”
“一点也不会，”她说着，显然很欣慰他要走了。
“我也希望，随着我们侦办的进度，你能好心再拨冗接见我们。有些线索出现，你知道，我们得设法清查。你身为这位伟大艺术家最亲近的人，我们仰赖你提供别人难以企及的信息。”
“我会乐意且渴望竭尽所能协助你找到夺走这旷世奇才的人。”她神色凝重的说。
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目瞪口呆的望着他们两个人。一对疯子。
狄雷尼朝门口走去，然后停下脚步。“对了，麦兰太太，你先生是如何由这里前往他的画室？”
“他通常搭出租车，有时候搭地铁。”
“地铁？他常搭地铁吗？”
“偶尔。他说他喜欢看各式各样的脸孔。”
“管理员证实你先生在那个星期五大约九点钟离开这栋建筑物，不过他没有要求管理员替他叫出租车；他只是朝西走。我们也找不到一个曾载送乘客到你先生位于莫特街地址的出租车司机，所以或许他当天上午是搭地铁。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当天打算做什么？”
“没有。我猜他要工作。”
“有没有提起要为某个特定模特儿作画？”
“没有。”
“他当天曾打过电话回来吗？”
“女佣说他没有。当然我不在家。”
“当然，当然。”
狄雷尼停了一下，思索片刻，盯着褐色的地毯。
“还有一件事，麦兰太太……你个人对索尔·杰特曼有什么看法？”
他抬眼望过去。她的脸色紧绷。狄雷尼觉得，依他看来她那圆滑如宝石般的眼眸似乎干枯了。
“我目前宁可不要对杰特曼先生表示任何意见，”埃玛·麦兰冷冷的说。“只能说我目前正在请教一位律师，设法由杰特曼画廊取得完整且可靠的账册，看看他们还要付给我或欠我多少钱。我是说我先生的财产。”
“原来如此，”狄雷尼轻声说道，“再次谢谢你了，麦兰太太。”
他们离开那栋公寓时，那位管理员站在门外，双手反握在背后。他朝两人点头致意。
“找到那位亲爱的女士了？”他问。
“我们找到她了，”狄雷尼说。“告诉我……你说麦兰在那个星期五上午九点左右出门，他通常都在上午什么时间出门？”
管理员看着他，然后缓缓的，刻意的眨眨眼。
“他一能出门就会出门，”他说。“他一能出门就会出门。”
上车后，布恩小队长说：“如何？”
“她知道他不忠，”狄雷尼说。“每个人都知道只要能动的不管是什么东西他都想搞。不过她急于创造那位巨人，大人物，毫无瑕疵，纯洁正直。她要把那家伙塑造成一尊雕像。”
“你相信她所说的艺术家与模特儿那一套吗？”
“算了吧，”狄雷尼说。“如果你是一个艺术家，与一个一丝不挂的尤物在画室中独处，你会将她看成是物品吗？”
“会啊，”布恩笑了出来。“性玩物。组长，你的话我大部分都能了解，唯独有关杰特曼的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
狄雷尼告诉他以前在小意大利区那位老刑警埃布尔托·狄路卡的故事，以及他如何借着让嫌疑犯互相猜忌而侦破仓库抢案。
“在那之后我将那套技巧灵活运用，”他告诉布恩。“效果好得很。我原本可以用这一套更进一步向麦兰太太套话的，不过她提供给我们的已经够我们有个开始了。接下来我会问杰特曼对她有何看法。到最后他们会互相紧咬着对方，我们或许可以从中找到蛛丝马迹。你对麦兰为她画的那幅作品有何看法？”
“满不错的臀部，”埃布尔纳·布恩说。
“是啊，”狄雷尼组长说：“不过他没有画出她的脸，为什么他不画？”
“我不知道，组长。她是个美人儿。”
“嗯。”
“也很健壮。”
“噢，你也注意到这一点了？是的，一个块头大且强壮的女人。她可能是凶手吗？”
“谁不可能？”布恩小队长说。
他们在第三大道的莫里亚帝餐厅用午餐，坐在前厅。布恩环顾着第凡内台橙、桃花木制的长吧台。
“好地方，组长，”他说。
“没有什么花俏之处，”狄雷尼组长说。“料理真材实料，饮料地道。你喜欢什么就点什么，反正局里买单。”
两人都点了牛排三明治、家庭号大包炸薯条，狄雷尼叫了一杯拉巴特牌麦酒，布恩点了一杯冰茶。
“她是唯一不在场证明略显薄弱的人，”小队长漫不经心的说着，用手掌摩擦着脸。
“你昨晚到哪里去了？”狄雷尼问。
“什么？”
“你昨晚到哪里去了？”狄雷尼耐心的再问一次。
“干嘛？”
“回答就是。”
“我在家里，长官。”
“一个人？”
“当然。”
“你做了些什么？”
“撰写侦查纪录，看了一下电视，翻阅了一些杂志。”
“你能证明吗？”
布恩小队长苦笑。
“好吧，组长，”他说。“我懂你的意思了。”
“不在场证明就跟指纹一样妙用无穷，”狄雷尼组长说。“如果确有其事而且可以彻底查证，那就没有问题了。不过大部分的情况都只能证明其中一部分；既不能证明是，也不能证明不是。或许埃玛·麦兰确实曾去逛街购物。只不过女性通常会约好了一起去，然后一道用午餐。或者她们会先约好一起用午餐，之后再结伴去购物。她说她自己去逛街，再跟她的朋友碰面用午餐，然后回家。那令我感到困惑。我的档案中有她那位友人的姓名与地址。你能否去查证一下？只要问她为什么那个星期五没有和麦兰太太一起去购物就行了。”
“可以。噢，我们的餐点送来了……”
他们悠闲的吃了一餐，聊了些局里的小道消息，偶尔交换一下彼此的办案心得。
“这件麦兰案的受益人是谁，长官？”小队长问。
“问得好。他没有留下遗嘱。我得向局里的法律顾问请教，我想扣完遗产税后应该是全归遗孀所有。我知道她绝对可以拥有半数。我想知道他的儿子是否也有份。”
“你知道我们拿到了麦兰的银行账户复印件，”布恩说：“他留下的不多，我们也没有发现他租用保险箱。而他尚未卖出的画作显然都在杰特曼画廊。”
“你这么一说倒提醒了我，”狄雷尼说：“我们该上路了。我们可以用走的，就在附近，不远。”
杰特曼画廊位于麦迪逊大道一栋现代化办公大楼的一楼。大片的玻璃帷幕，就在人行道边，正面是一间狭长的房间，高度足以加设半座跃层，由回旋铁梯可以爬上去。油画与雕塑都依惯例展示在一楼，版画与素描则在跃层展示。办公室与储藏室在一楼后方。画廊入口面对街道。
狄雷尼组长与布恩小队长吃过午餐走过去时，他们发现高大的玻璃帷幕由内侧用牡蛎色的粗麻布遮住了。一张告示说明杰特曼画廊正在筹备维多·麦兰未曾展示的遗作纪念展，暂停营业。告示请访客于六月十日再莅临，届时“我们将很荣幸能展示这位美国首席艺术家的最后创作。”
面对街道的店门上了锁了。一张手写的小纸条注明，送货者可以由大楼的大厅进入，再按画廊侧门的门铃。狄雷尼与布恩走入大厅，发现侧门开着，工作人员忙进忙出，抬着石膏板、打光设备、一箱箱十八吋的黑白相间树脂塑料板。他们跟着工作人员进门，环视着乱成一团的现场：有人在大吼大叫、有人在敲敲打打、一个颈部系着一条薄丝领巾的少年腋下夹着一卷蓝图跑来跑去。他们迟疑着伫立了片刻，然后一个纤细的少女匆忙走向他们。
“我们目前不对外开放了，”她气喘吁吁的说。“展览会的开幕要等到——”
“我与杰特曼先生有约，”狄雷尼组长说。“我叫——”
“拜托，别再采访了，”她蹙眉。“谢绝拍照。绝对不准拍。记者招待会订于——”
“——艾德华·X·狄雷尼，”他以低沉的语气说完。“纽约市警察局刑事组组长。我与索尔·杰特曼约好了一点钟碰面。”
“噢，”她说。“噢。请在此稍候。”
她消失在那乱成一团的会场中。他们漠然等候着，审视着。墙壁由原来的青蓝色重新粉刷成单调的白色，黑白相间的塑料板铺成菱形图案。临时的隔间正在搭盖中，将整个画廊隔成数个宽度不同的展示室。墙上也加装了钢质珠状的照明设备。
“想必花了不少钱，”布恩说。
狄雷尼点点头。
几分钟后那个女孩子回来了。
“这边请，”她紧张的说。“杰特曼先生在等你。走路请小心；全都乱成一团。”
她带他们朝后方走。他们步步留神的走到后部的办公室，总算毫发无伤。她待在门外，示意他们进门，然后将门带上。办公桌后的那个人正在讲电话，朝他们微笑并举起一只手招呼他们上前。他继续讲电话，一边挥手请他们坐在他的办公桌前没有扶手的椅子上。那种铬合金上铺着黑色皮革的椅子，看来像是飞机驾驶员的弹射座椅。不过坐起来还满舒服的。
“是的，亲爱的，”索尔·杰特曼说。“如果你知道怎样对你有好处，最好就去做……是的……就写在你那本紫色的小册子上……六月九日由八点开始……当然……亲爱的，不过大家都一样！……你届时能赏光吗？太好了！”他朝电话做了个亲吻声。
两位警探环顾着办公室。格局方正，漆成灰白色。最抢眼的设备是杰特曼办公桌后方的那扇玻璃。他们透过那扇窗户可以看到惊涛拍岸的画面。他们花了一两秒钟才回过神来，那是一幅精彩的错觉画，一扇真实的木质窗框架设在墙壁上。窗格都是玻璃，上头布置着白色尼龙质的薄绸纱帘。海岸是一帧大型幻灯片，由后方打光。制造出来的效果栩栩如生。诀窍就在于窗户的下半部要略为提高，有一部隐藏的风扇将纱帘吹得像巨浪翻涌。
两人都莞尔一笑；一个异想天开的把戏，不过很有一套。此外办公室的墙壁就空无一物，没有油画、素描、版画。所有的家具都是黑色及白色皮革，以及套着树脂塑料制品的铬合金与不锈钢框架。那张办公桌看来像是由锻铁基座支撑的白镴(镶在木材上？)材质。桌上的用品——记事簿、套笔、拆信刀等等——都是古色古香的珠母贝色。房内的一个角落摆着一部老式的保险箱，至少有一百年历史，底下有大型的脚轮。箱子漆成黑色，刻意做成条纹效果，正面装饰着一只美国老鹰，两翼展开。保险箱上有两部锁栓及两个发亮的铜质手把。
“黑白相间，”杰特曼对着电话说。“白色墙壁……不过你也知道麦兰的色调，亲爱的；你无法比拟……对的……亲爱的，那交给赫斯顿办；他知道该怎么做……是的，‘亲爱的’！……到时候见啰。拜拜。”
他挂上电话，朝两位警官扮了个鬼脸。
“有钱、寂寞的寡妇，”他无奈的说。“我这一生的故事。”
他一跃而起，匆忙绕过办公室走向他们，伸出手来。这时他们才发现他有多么矮小。
“不要起身，不要起身，”他快速说着，示意他们回座。“要花五分钟才能由这些椅子上脱身。布恩小队长，很高兴再与你见面。你想必就是狄雷尼组长了。”
“是的。谢谢你在接到通知后那么短的时间就能见我们。你显然很忙。”
“听着，组长，”杰特曼说着，再快步走回他的办公桌后。“我可以在本周内每天与你碰面，星期天还可以与你碰两次面，悉听吩咐。只要警方没有忘了维多·麦兰就好。”
“我们没有忘，”狄雷尼说。
“很高兴听到这句话。”杰特曼将两根食指相抵着，轻轻拍打他的双唇片刻，然后坐直身子，叹了口气。“可怜的家伙。”
“他是什么样的人？”狄雷尼问。
“什么样的人？”杰特曼重述了一次。他说话速度很快；偶尔会唾沫四溅。“就人而言，是个很糟糕、可怕、恶劣、卑鄙、残忍、冷酷无情的王八蛋。就艺术家而言，是个巨人、圣人、神，我从事这烂行业近二十年来所见过唯一真正的天才。一个世纪后，两位和我都会与草木同枯，化成尘土。不过维多·麦兰则会留芳百世，名垂千古。他的画作会存放在美术馆里，有撰写他的专书。不朽。像十八、十九世纪的法国大师戴维及鲁本斯。我是说真的。”
“所以你因为他的才华而容忍他令人嫌恶的人格特质？”狄雷尼问。
“不，”杰特曼淡然一笑。“我是因为他为我赚的钱而容忍他令人嫌恶的人格特质。十五年前，我在格林威治村的麦克道格街经营一家破烂不堪的画廊。我贩卖一些拙劣的创作赖以餬口，卖的大部分是廉价的复制品，梵谷的向日葵及莫内的荷花之类的。然后维多·麦兰进入我的生活，如今我已赚进将近二十五万美金，有三件官司仍在缠讼中，我的前妻威胁要告我未履行赡养义务。功成名就——不是吗？”
他们跟着他开怀畅笑；很难不笑。
他身材矮小，因为活力十足而显得高大了些。他老是动个不停：重重的靠在椅背上、坐直、扭动、比手画脚、手指头在桌面拍打、翘起脚来搔脚踝、拉耳垂、将棕灰色的头发梳拢到宽广的额头另一侧。
他穿着一件裁剪得宜的褐色诺克福西装，里面是高领有光泽的针织毛衣。小脚丫子套着古奇牌便鞋，狄雷尼组长注意到他细细的手腕上垂挂着一副厚重的金手镯。
他的头与他的五短身材相较之下看起来大得不成比例，而五官与头相较又显得太小了。脸很大，但眼睛、鼻子、嘴巴都很小，像是一个大南瓜用小刀挖出来的一些小洞。不过这位平易近人、其貌不扬的矮冬瓜所发出来的声音却充满温暖、推心置腹，包括自我调侃的幽默感。
“不完全正确，”他告诉他们，说话速度快得有时候会结结巴巴。“关于麦兰是我的摇钱树而容忍他令人嫌恶的人品这一点，有一半是正确的，不过不是‘完全’正确。我的钱大都是靠他赚来的；这一点我不否认。不过我也是其他艺术家的代理人。我做得还不错。如果麦兰与我拆伙了，我也不会饿肚子。他遇害了，不过我还可以在这行做下去。我承认我喜欢钱。不过还有别的……我小时候，我想当个小提琴家。”他举起一只手，手掌朝外。“对天发誓。我想当曼纽因第二。所以我就不停的学习、练习、练习、学习，有一天当我正在演奏巴哈的协奏曲时，突然停了下来，收起小提琴，从此就不曾再碰过。我不是说我拉得不好，但是我根本不是那种料。至少我还有自知之明，懂得这一点；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光是学习不够，练习也不够。如果你缺乏天分，永远只是个二流角色，无论你如何强迫自己苦练。麦兰则拥有这种天分。不只是才华——天才。嘿，天才与天分！这两个字眼就是这么衍生出来的，不是吗？我得去查字典。不过麦兰确实有天分，而且天才实在有如凤毛麟角，很难因为那家伙曾经公然羞辱你，把你当成垃圾看，就这么任他溜走。我也是许多其他艺术家的经纪人，优秀的艺术家。不过麦兰是我唯一拥有过的天才，或许也是唯一能拥有的一位。好吧……你不想听我叽哩呱啦说个没完。你想知道什么？”
“不会，不会，杰特曼先生，”狄雷尼说。“继续说下去就行，或许会有帮助。告诉我们你和麦兰之间的财务协议吧。怎么运作的？”
“钱，”杰特曼说，再度梳拢他的头发，往后靠在椅背上。“你想知道钱的问题。首先，让我告诉你有关买卖艺术品这一行的事情。这一行与其他行业一样，低价买进，高价卖出，那是基本原则。不过艺术品——我指的是创作的油画、素描、雕塑等等——与其他行业不同。为什么？因为凯洛格公司每年可以卖出数百万箱的薄玉米片，这些产品全都一模一样，也赚了很多钱。再举更浅近的例子，某位作家写了一本书，如果运气好，可以卖出上百万本。或是歌手甚至一个小提琴家灌制唱片，或许能卖出上万张。然而画家呢？一张。就这样。一张。噢，像诺曼·洛克威尔以及安迪·魏斯那些家伙或许可以签约出售复制品，还有素描及蚀刻版画与石版画都可以限量复制。不过我们现在谈的是油画。创作。每一幅都是独一无二。艺术家可能要画一年，甚至更久。他要为他的作品、他的时间、他的才华取得应得的报酬。天经地义。正常的很。不过这个国家，这个世界，有多少人会买创作的艺术品？创作的油画及雕塑？尤其是出自没没无闻的艺术家？猜猜有多少？”
“我猜不出来，”狄雷尼说。“我敢说不多。”
“你说对了，”杰特曼说着，将双手托在脑后。“三千人，或许四千人。全世界就这么多人肯出高价购买原创的艺术品。这时就有赖经纪人了。一个优秀的经纪人。他认识这三千或四千人。当然，不是每一个都认识，不过够多了。你了解吗？经纪人也会打造自己的名气。收藏艺术品的富商巨贾信任他，他们很少相信他们自己的品味，所以他们信赖经纪人。或许他们想买艺术品只是为了投资——很多人如此；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令你‘难以置信’的一本万利的故事！——或者他们想买些艺术品来搭配他们的窗帘，其中只有少数人；像我一样真心喜欢艺术。我是说他们只因为‘喜爱’艺术。他们要在家中摆设艺术品，他们要每天都能看得见，他们要与艺术品生活在一起。一个优秀的经纪人对这几种艺术迷要有所了解才行。他就是赖此维生，这也是他为所代理的艺术家提供的服务。百分之三十，那是我对维多·麦兰所抽取的佣金。”杰特曼开心的露齿而笑。“前面讲了一大堆，如此一来你就不会觉得抽成太高了。我抽售价的三成。对我签下的菜鸟艺术家，或许会抽五成。有多有少，要视那家伙做的是哪一类的、批评家的评语如何、他有多少作品等等而定。”
“三成至五成，”狄雷尼复述一次。“那对大部分画廊而言算是正常的抽成佣金吗？”
杰特曼的双手在半空中晃动着。
“或许更多一些，或许较少一些。以我们在麦迪逊大道的租金，我敢说三成至五成是合情合理的。”
“画作的价格又是怎么订出来的呢？”狄雷尼组长问。
“喔，”杰特曼说着，身体突然往前倾。“这又是另一个新话题了。那家伙有没有名气？画评家对他的评语好不好？他是粗制滥造还是精雕细琢？有没有美术馆买他的作品？他有没有表达出什么主题？他有没有新的手法来表现这个主题？有没有什么重量级人士买过他的作品？他身后有没有优秀的画廊撑腰？他有没有一群迷哥迷姊，无论他推出什么作品都会购买？诸如此类的没完没了。那不只是一个因素；要考虑很多。我开出的价码是我在考虑过所有上述因素后，认为可以有这个行情。”
“我读过报导，说麦兰的作品曾以十万元售出，”狄雷尼说。“他有何过人之处？我碰巧也很喜欢他的作品，不过为什么会那么值钱？”
“没错，我曾将〈蓝色书房〉以十万美金卖出，”杰特曼说。“他带来给我，我打了一通电话，买主看都没看就成交了。所以我只打了一通电话就赚进三万美金。不过我可是花了二十年的工夫才搞清楚要打电话给谁……”
他在他的旋转椅上转动着，直到他面对那幅维妙维肖的惊涛拍岸图。他看着静止不动的波涛，微风拂弄着他的头发。
“要回答你的问题，”他面向墙壁说着。“他为什么值那么高的价码……维多是让时光倒流，走回头路。一头恐龙。他知道这个国家在五O年代与六O年代的画坛流行些什么。抽象的表现主义、普普艺术、极简抽象派、欧普艺术、简约美学、单调风格，诸如此类的前卫愚痴行径。不过麦兰毫不在乎。他走自己的路，回归传统，具象派。他如果画乳头，就是‘乳头’。你会很讶异有多少人希望看到他们能看得懂的画。麦兰画得很美，一个擅长用色的杰出画家，一个杰出的素描画家，一个杰出的解剖家。”
“可是那不可能完全是技巧问题，”狄雷尼说。“还有别的因素。”
“噢，是的，”杰特曼点点头。“还有很多因素。不要试着将麦兰的作品理智化，我想显然他可谓是将感官精神化了。或者也许另一种比较妥当的说法是他将肉体的激情概念化，所以你欣赏他的裸女画时就跟观赏〈米罗的维纳斯〉一样，丝毫不会产生淫念。”
“‘我’做得到吗？”狄雷尼故作正经的说。
杰特曼轻笑了一声。
“我们不妨说‘我’可以吧，”他说。“对我而言，麦兰的作品毫无情欲的成份。我看他的画作时基本上毫无性的色彩，顶多只是性的理念，一种概念的具象化。不过我承认，那是我的个人反应。你所看到的或许会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确实如此，”狄雷尼附和他的说法。
“那是麦兰伟大的天赋之一，”杰特曼点点头。“每个人对他的画作是见仁见智。他反映出你带着什么心境去观赏他的艺术，也认同了你的秘密梦想。
他转过身面向他们，眼眶湿了。
“我能说些什么？”他哽咽说道。“我对他的看法很矛盾。我恨他的胆识。不过如果我有钱，我会买下他的全部作品，为我自己而买，在我的住处墙壁挂满他的作品，将门锁上，就这么坐着观赏。”
狄雷尼组长翻阅他的笔记本。他的眼泪丝毫没有打动他。他记得曾有一个持斧头杀人的被告在被控以这种骇人听闻的罪名时，在惊恐与绝望之下竟然拿头撞墙。当然，后来他也俯首认罪了。
“杰特曼先生，”他说。“我知道你曾接受过多次侦讯了。我只想简短的重述你由星期五麦兰遇害当天，直到你在星期天发现尸体这段期间的活动。可以吗？”
“当然可以。”杰特曼说。“你说吧。”然后他匆匆补充道：“或许除了那种不便于向警方启齿的事情之外！”
狄雷尼没有理会这个冷笑话。
“依照你的笔录，你说你曾与麦兰约好在星期五碰面。他与你预计在三点钟和一位室内设计师碰面，商讨下一场展览的布置事宜。”
“没错，如今已成为纪念展了。那位设计师就是穿的像个牛仔到处跑的那位男同志。”
“请先让我说完，然后我们再回头挑出你想补充或更动的任何地方。”
“抱歉。”
“我们就从那个星期五开始。你在大约九点到达这家画廊，或许稍早一些。你与你的职员谈过话之后，叫人替你端来咖啡，然后打电话谈了些生意。查阅当天早晨的邮件。大约十点时，你绕到街角前往你律师的办公室，赛门与布鲁斯特律师事务所。你的律师是朱立安·赛门，你与他约好在十点钟碰面，你们谈到一点半左右。你们没有外出吃午餐，大约十二点半时订了外卖三明治。全麦面包夹烤牛肉。”
“还加了无糖的胡椒博士调味料，”杰特曼一本正经的说。狄雷尼没有理会。
“你和赛门讨论个人事务——税金，你仍在缠讼中的官司等等。直到一点半。大约一点半。你直接回到这里，忙着处理邮件、电话、一般的业务。那位室内设计师三点准时抵达，不过麦兰没现身。你并不担心；他经常迟到。”
“必定迟到。”
“不过到了四点，你开始忧心了。那位室内设计师另外有约，无法再等。你打电话到莫特街麦兰的画室，没有人接。你打到他家，他的妻子不知道他在何处。星期五你又打了五通电话，然后依你估计，在星期六至少打了十多通电话。这时你也开始打电话给麦兰的亲朋好友，但是没有人知道他在何处，没有人有他的消息。星期天早晨你再打电话到他的家中，他们也没有他的消息。你再度打到他的画室，没有回应。于是你搭出租车亲自走一趟，发现了他。时间是星期天下午一点二十分左右。有任何需要补充、更正、评论的吗？”
“没有，”杰特曼简洁的说，脸色苍白。“大概就是这样。”
“‘大概’就是这样？”
“不，不。‘就是’这样。情况就是如此。老天，光是回想……当然，你都查证过了？”
“当然。你的员工看到你在九点至十点之间在这里；你的律师说你从十点至一点半之间都和他在一起；你的员工与顾客都看到你从一点半到当天傍晚六点之间都在这里。你提起曾打过电话的人都证实你确实打过电话，我们甚至找到星期天载你到莫特街的那位出租车司机。是的，我们全都查证过了。我只希望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没有，”索尔·杰特曼摇摇头。“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好……现在我们再回头谈你和麦兰之间的财务事宜，”狄雷尼说。“我正试着想象是如何运作的。假设麦兰在他的莫特街画室内完成了一幅新作品。你会派人去取回来，或是他自己带过来这里？”
“通常他会搭出租车送过来，然后我们会加以讨论。”
“你提供他作品的意见？”
“噢，老天，不是！”杰特曼说着，再度恢复活力。“我怎么敢！我对麦兰的作品有一套标准的评语，我会说：‘维多，这是你最好的作品。’然后我们或许会讨论如果要展示的话应该如何裱框，或者我们是否不要加框，就摆在撑画框上。”
“撑画框？”
“那是一种内框，木制的，画布铺在上头撑紧后再固定起来。麦兰都自己制作撑画框。”
“接着有什么情况，在你们讨论过框架之后？”
“我将那幅画登录在簿子上，我代理的每一位艺术家我都有做纪录。我一再告诉他们应该自己记录：将自己的作品列成列表，何时开始动笔、何时完成、标题、尺寸、简述等等。若对画作的来源有任何问题或发生伪造的情形时很有帮助。不过大部分的艺术家都没有什么生意头脑，也不会做完整的纪录。麦兰就没做。所以当他拿新作品过来时，我就会用彩色的拍立得相机拍张照片，将照片贴在他的登录簿上，标示送达日期、标题、以公分计算的尺寸等等。待画作售出时，我就加注售出日期、买主的姓名地址、收到的价款以及我寄给麦兰的支票号码与日期。来，我拿给你看……”
杰特曼一跃而起，大步走向他的老式保险箱，扭动两边的锁栓，将笨重的柜门打开。柜门内还有另一道上锁的门，这道钢锁是用钥匙开启。那位经纪人取出一本布面精装、边角饰有红色薄皮的记账簿，接着拿到他的办公桌上。狄雷尼组长与布恩小队长费了一番工夫才由他们那种座位深陷的椅子中起身，站在杰特曼的两侧，也使那位五短身材的经纪人相形之下更像个侏儒。
“这里有一幅我们称为〈红色罂粟花〉，一九七一年三月三日送达。这是拍立得拍的照片。尺寸。售出日期。价格。支票。来，看一下。我就是这样处理我的所有商品。”
“售出的价格由谁订定？”
“我订的，不过麦兰的作品我总是先征询过他的意见再订价。”
“他曾经反对过吗？想要订高一些？”
“发生过几次。我从来不与他争辩。有一次他想要订高一点，我们也确实卖到更高的钱。其他时候他都会采纳我的建议。”
狄雷尼翻阅那本册子，每一页一幅画作，他主要是在瞄售价。
“他表现的不错，”他注意到。“售价逐渐攀升，一开始是一百元一幅，最后是十万元一幅。”
“是的，不过看看这些，”杰特曼说着，翻到那本册子的最后面。“这次他即将展出的新作。尚未售出。看看这一幅。精彩吧！这一幅我要价二十万美金，我知道。至少。”
“这些全卖完之后呢？”狄雷尼问。“再也没有麦兰的作品了？”
“那我就不敢确定了，”杰特曼审慎的说。“你知道，大部分的艺术家都是疯子。他们都是‘疯子’！他们画完之后就收起来，未雨绸缪以备不时之需。哪天他们生病了，无法工作。也许只是要留给妻小。他们的遗产。”
“你认为麦兰也会这么做？”
“我不知道，”杰特曼说，一脸疑惑。“他从来没说过。有一次我开门见山问他，不过他只笑了笑。所以我不大清楚。”
“我很讶异麦兰太太会让你举办这场展览，”狄雷尼说。“让你卖掉他的最后遗作。”
“讶异？”杰特曼说：“你为什么会觉得讶异？”
“她告诉我们，她正在与你打官司，”狄雷尼说，盯着他瞧。
杰特曼笑了出来，再走回他的办公桌，一屁股坐入他的旋转椅内。
“她必须搞清楚状况，”他开心的说。“艺术家的老婆与遗孀——我这一行的罪魁祸首。如果我们这一行也可以称为一种行业的话。她们都认为我们在压榨她们那可怜、涉世未深的老公。好，账册在这里。我告诉埃玛，随时欢迎她带她的律师来检查。我将所有交给麦兰而且已销账的支票全都记录得一清二楚。当然，她担心会查出来的，而她也‘会’查出来的，是他曾经画一些没向她提过的作品。那些支票都是亲自交给他或寄到他位于莫特街的画室。她完全蒙在鼓里——但她在怀疑。他自己把那些钱花掉了。”
“花在什么地方？”狄雷尼问。
“酒、女人，还有嫖妓。嫖妓很快就会把钱花掉。”
狄雷尼与布恩小心翼翼的压低身体再度坐回那有点倾斜的椅子内。
“杰特曼先生，”狄雷尼问：“你个人对麦兰太太有何看法？”
“亲爱的埃玛？我是在格林威治村认识她的，你知道。二十年前。她曾作画过一阵子，不过最后放弃了。她画得糟糕透了，真的是差劲透顶，比我拉小提琴还不如。所以她决定借着当模特儿来为艺术界奉献心力。我得承认她的身材真不是盖的。骨架大，丰姿绰约，法国雕塑大师马约尔也会爱上她。不过你可知道我们当时在格林威治村内怎么称呼她？冰山处女。她不肯搞。她就是不肯搞，我常怀疑她是不是个不肯出柜的同性恋者。所以麦兰就和她结婚了，那是他唯一可以搞她又不会被她告强暴的方法。”
“她告诉我们，她是他的第一位模特儿。”
“狗屎！”索尔·杰特曼火冒三丈的说。“在她之前他已经找过好多模特儿了。他跟每一个都搞过：老的、少的、胖的、瘦的、美的、丑的——，他来者不拒。那个人是匹种马。他在和埃玛结婚后，跟每个人说她是他搞过那么多人中最难搞的一个。”
“真没有绅士风度。”
“从来没有人指控维多·麦兰‘那种’罪名！”
“他们为什么会让婚姻维系下去？”
“为什么不？他有人帮忙煮饭及调数据，到商店去跑腿买东西，宿醉时还有人可以照顾他。此外，他还可以拥有一个免费的模特儿。她拥有他所喜爱的胴体，对他而言这笔交易很划算。”
“那她呢？”狄雷尼问。“对她有什么好处？”
杰特曼将身体往后靠，双手托着脑后，盯着天花板。
“你得记住那位冰山处女是个很美的女人，非常美。很多男人爱她，或许认为他们爱她，我自己也这么想过。曾经。她喜欢这样，喜欢有男人疯狂爱着她。她在各场宴会中都是众人注目的焦点。一个专业的处女。我想那让她有一种大权在握的感觉：我们全都‘性致勃勃’在她身旁垂涎三尺。她不相信有人不爱她。她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
“麦兰爱她吗？”
“少来了，组长，这一点你应当很清楚。他或许跟她说他爱她。他为了要将一个女人搞到手，‘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当时他正要窜红，因此我猜她认为他是个金龟婿。所以当然他让她很悲惨。他让每一个人都很悲惨。她不相信他夜不归营竟然是为了在外饮酒，或者与一个比她老又比她丑的女人胡搞。她要他的全部，我说的是他的‘全部’。不过我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呃……或许不怎么有趣。如果他是个好老公，不曾劈腿，也发誓要戒酒，她仍然不会满足。她会永无餍足的要求他，直到她拥有他的一切。然后，我想，她会移情别恋投入别人的怀抱。”
“金梭鱼，”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突然开口，随后因为其他两人都诧异的望着他而满脸通红。
“完全正确，小队长，”杰特曼亲切的说。“一尾美丽的金梭鱼。不过维多可不会上当。他知道她贪得无厌，不过他不会被吞了。至少，那是我的看法。”
“有意思，”狄雷尼敷衍的应了声。他将笔记簿迅速合上，费力的由那张该死的椅子内再度挣脱出来。布恩小队长也跟着挣扎着起身。“真谢谢你，杰特曼先生，提供我们这么多宝贵的时间。我希望如果有必要的话，你还能再和我们见个面。”
“我说过了，随时候教。我现在可以问一个问题了吗？”
“当然。”
“原本在画室中的那三张素描——它们的下落呢？”
“目前由我保管，”狄雷尼说。“最后会归还给麦兰太太。”
“你对它们有什么看法？”杰特曼问。
“我觉得非常好。”
“不止，”经纪人说。“我以前也见过他的练习之作，也卖掉了一些：素描、油画的习作。不过那几张很特别。粗糙、奔放、强烈，有一股原始气息。”
“知道是何时完成的？”
“不知道。最近吧，我想。或许就在他遇害前。”
“你说你不认得那模特儿。”
“不，我不认识。很年轻，依我看像是西班牙人。呃……波多黎各人或古巴人。拉丁民族。”
“西班牙人？”狄雷尼说。“我还以为是东方人。”
“身材太丰满，不会是东方人，组长。我敢说应该是拉丁民族。不过也许是意大利人或希腊人。”
“有意思，”狄雷尼又说了一次。他往门口走去。“再度谢谢你了，杰特曼先生。”
“对了！”那位经纪人说着，弹了一下手指头。“我在开幕前会举办一场大型招待会，既是记者会也是一般派对，我想应该算是造势活动吧。会有许多重要人士。俊男美女。喔，耶！当然，还有重要的客户。你和小队长可愿意赏光？六月九日八点。带老婆来或女朋友。有很多吃的喝的。怎么样？”
狄雷尼组长缓缓转身朝经纪人笑着。
“你真是太客气了，杰特曼先生，”他轻声说道。“我非常想来。”他望向布恩。小队长也点点头。
“好，好，好，”索尔·杰特曼说，搓着双掌。“我保证你们会收到邀请函。还有，如果你们喜欢的话也可以穿制服来。如此一来，我就不会折损太多烟灰缸了。”
他们走回布恩停放在雷辛顿大道的车子。
“谨言慎行的小个子，是吧？”小队长嘲讽的说。
“噢，我不知道，”狄雷尼说。“有帮助。我们打听到了很多。”
“有吗，长官？”布恩说。
狄雷尼上车后瞄了手表一眼。
“我的天，”他哀声叹气。“快三点了。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你能否载我回家？”
“当然，组长。十分钟。”
在开往住宅区的路上，狄雷尼说：“你会再多找几位曾办过麦兰案的同事查证一下吧？看看他们是否记得没列入报告的任何事项？”
“好，”布恩说。“不过我认识的已经不多了。你可以从档案中提供我几个吗？”
“当然。等一下我们回到家时跟我一起进来，我也要把麦兰太太那位朋友的姓名及地址交给你。问问看她们两人为什么没有一起去购物。”
“行。”
他们在狄雷尼的住处附近停车之前，组长说：“你知道，他不像他看起来那么虚弱。我拿起那本账册。很重，不过他拿起来就像根羽毛一样轻而易举。还有你是否注意到他扭开保险箱的方式？那道门想必是六吋厚的钢板打造的，他毫不费力就打开了。”
“或许那道门做得很平稳而且经常上油，组长。”
“那种老式保险箱不是这样，”狄雷尼说。“不可能。那很费力。”
他们花了几分钟待在狄雷尼的书房中，布恩小队长将姓名及住址抄在他的笔记本中，组长则翻阅着‘他的’笔记本，费心推敲着他与埃玛·麦兰及索尔·杰特曼访谈时所做的速记密语。
“问题多于答案，”他发着牢骚。“我们得再去找他们一趟。不过我比较希望所有主要关系人都先见过一次，然后再进行第二轮。”
布恩抬头看他。
“杰特曼提到他的财务状况，”他说。“他所积欠的钱、官司，等等……那合理吗？”
“显然，”狄雷尼说。“全都有档案可查。不过或许不像他所说的那么严重。他是有大笔的贷款，不过那些官司只是微不足道的琐事。有一个人提出告诉是他想要退回一幅作品，因为他的妻子不喜欢，而杰特曼不肯退钱。他似乎收入颇丰，不过银行存款的余额却无法反映这一点。一个打通电话就可以赚进三万美金的人，想必会暗杠‘一些’东西，不过杰特曼先生看来好像手头很紧。不晓得钱都到哪里去了？下回我们跟他碰面时，设法安排在他的住处。我倒想要看看他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组长——”布恩开口，然后又停了下来。
“你刚才想说什么？”
“你想他会不会是个没出柜的同性恋者？”
狄雷尼好奇的望着他。“怎么说？”
“有许多小细节，”布恩蹙眉。“每一件都无关紧要——不过全部凑在一起或许有特殊意义。他‘干净’的离谱；还有手镯；还称那个室内设计师是男同志。根本无此必要。除非想要证明自己的男性气概，认为我们也会这么想。他有一个前妻，他说。还有他抚弄自己的方式。他说也曾爱过埃玛·麦兰。然后又补上：‘曾经’。还有那扇假窗，那太娘娘腔了。”
“你很行，”狄雷尼说。“你真行。好眼力，好记忆力。”
布恩乐得红光满面。
“不过我不知道，”狄雷尼半信半疑的说。“就如你说的，每样细节都无关紧要。不过或许全凑在一起就有重要意义。那我们就得问我们自己：‘那又如何’？”
“或许他爱上了麦兰，无法忍受那家伙到处拈花惹草。”
“很有创意。另一种可能性。那正是此案的问题：全都是捕风捉影，没有任何真凭实据。我们明天先与杰克·达克及贝拉·莎拉珍碰个面。那就只剩下麦兰的儿子了，还有他那个住在南亚克的母亲及妹妹。我们和他们全都谈过后，再坐下来设法——”
书房关起的门传来清脆的叩门声。然后门推了开来，蒙妮卡·狄雷尼探头进来……
“哈啰，亲爱的，”她跟他先生说。“蕾贝嘉和我正要——布恩小队长！真高兴能再见到你！”
她快步走进来。埃布尔纳·布恩赶忙起身，握住她伸出来的手，几乎像在鞠躬。
“幸会，夫人，”他低声说。
狄雷尼组长看着他的妻子展现令人难以招架的魅力时对小队长所造成的效果，极力忍住不笑出来。真是凡人无法挡。
“艾德华，”蒙妮卡转过身灿然朝他说道。“蕾贝嘉和我刚才去购物，她跟我回来喝杯咖啡。我们在伊克莱尔买了一些你喜欢的小甜饼。你跟小队长要不要休息几分钟，跟我们一起喝杯咖啡？就在厨房里。非正式的。”
“听起来满不错的，”狄雷尼说，尽忠职守的按照剧本演下去。“你呢，小队长？”
“也好，”布恩点点头。
可怜的鱼，狄雷尼想。他根本难逃天罗地网。
他们围坐在餐桌旁的木椅上，听蒙妮卡描述在百货公司摩肩接踵的人潮中购物有多辛苦。
“还有，”她下结论：“我知道你一定很乐于听到这一点，亲爱的，我们什么都没买。我们有买吗，蕾贝嘉？”
“什么都没买，”蕾贝嘉·赫许发誓。
她的身材略显矮胖，神情开朗，胖嘟嘟的脸蛋搭配着柔和的眼眸。肤色白皙的近乎弹指可破，亮丽飘逸的黑色中分秀发直达肩下，她的身材虽然丰满，不过手腕与足踝细长，双手与双脚也很纤细，动作优雅而有活力。
她穿着一件合身的连身洋装，即使在厚重的衣料下，胸臀仍极可观。她的脸色如玫瑰般红润有光泽，即使不是特别美，她的可爱还是令人赏心悦目，举止也自然不做作。她说话轻声细语，如长笛吹奏，不过笑声够爽朗开怀。狄雷尼发现捉弄她很有趣。没有恶意，只是想看看那钮扣般的眼眸忽然绽放异彩，原本天真无邪的神情变成微腮带怒，薄面含嗔。
话题如天马行空，没有什么艺术家在莫特街的廉价公寓横尸血泊中之类的。只有天气、狄雷尼家的玛莉与希薇雅最近对宇宙的高见、蕾贝嘉与上司的持续不合(她在一家私立托儿所任职，一个星期工作四天)、比目鱼切片价格贵得令人咋舌，以及百老汇热门舞台剧一票难求的问题。
“问题是，”蕾贝嘉严肃的说：“问题是如今几乎不可能临时起意想要做什么事。你在傍晚决定你想去看一场百老汇的秀，或看一场首轮的电影。不过这时你才发现想要看舞台剧必须在几星期前就先买好预售票，或花三小时排队才能看场电影。你同意吗，布恩小队长？”
“嗯，”他说。
“或是到什么地方去，”蒙妮卡也立刻接口。“旅行或度假。都要‘计划’！”
“是啊，”狄雷尼组长神情凝重的点头。“计划……”
他的妻子温柔的望着他。
“你要说什么吗，亲爱的？”她问。
“只是附和，”他平静的说。“只是附和。”
过了一阵子，咖啡喝完了，小甜饼也一扫而光，蕾贝嘉于是起身。
“得走了，”她表示。“有一只狗、两只猫、三株紫罗兰，还有一只脾气暴躁的小鹦鹉要养。蒙妮卡，艾德华，谢谢你们的盛宴款待。”
“盛宴！”蒙妮卡嗤之以鼻。“只是些小点心。”
“这些卡路里！”蕾贝嘉说。“布恩小队长，幸会了。”
“我也要走了，”他说。“我的车子就停在外面，我能否顺道送你？”
他们一起离去。蒙妮卡与艾德华在门前台阶挥手告别。门关上后，她在屋内自豪的转身面对着他。
“看到没？”她得意洋洋的说。
当晚，晚餐之后，狄雷尼组长独自在书房内，仔细的撰写他当天行动的完整报告：侦讯麦兰太太与杰特曼。他用以前学过的硬笔书法清晰漂亮的慢慢写。他曾两度起身调了杯裸麦威士忌，不过大部分时间都坐着文风不动，努力的将约谈过程写下来，偶尔会参酌他的笔记本查阅正确的引述，不过一般而言都是靠他对那些约谈的内容、情绪、言外之意的记忆。
他写完后，又重读了一遍，做了一些小修正，再附上一份进一步约谈时要询问的问题清单。然后他将报告归档，夹入适当的档案夹中，并思索是否有必要向布恩小队长借他的报告来看。他决定暂时不要。他上床就寝。
刚过了半夜，床边的电话骤然响起，狄雷尼立刻惊醒，他在第二声铃响结束前就拿起话筒，然后小心翼翼的挪动身体，不想吵醒蒙妮卡。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他压低声音说。
“组长，我是布恩。很抱歉这么晚了还打扰你。我希望你还没睡。我真不愿意——”
“什么事？”狄雷尼问，纳闷布恩是否清醒。
“我和四位侦办麦兰案的人员谈过了。没什么收获，不过他们至少还算友善。但那不是我打这通电话的重点。我终于连络上苏珊·韩莉了，她是麦兰太太的友人。就是那个星期五与她共进午餐的朋友。”
“我知道。”
“我这么晚才打电话，是因为她去约会刚刚回家。她那个星期五上午没有和埃玛·麦兰一起去购物的原因，是她无法分身。她在工作，她是个上班族。”
“简单的答案，”狄雷尼叹了口气。“我们早该想到的。”
“没有那么简单，”布恩说。“我随口问她在哪里上班。你准备好要听答案了吗？在赛门与布鲁斯特律师事务所，东六十八街。她是索尔·杰特曼的律师朱立安·赛门的私人秘书。”
一阵沉默。
“组长？”布恩说。“你还在听吗？”
“我在听。你有什么想法？”
“没有。完全搞胡涂了。你呢？”
“我们明天早上再谈吧。谢谢你打电话过来，小队长。”
他挂上电话，小心翼翼的再翻身回到被窝里。不过蒙妮卡已经被吵醒了。
“什么事？”她喃喃说道。
“我不知道，”他说。

第06章
一
布恩小队长为了他前一晚深夜打那通电话致歉。
“原本可以稍后再打的，组长，”他承认。“不是真的那么重要，不过我觉得很兴奋。那是我们所说到的第一个‘新’线索。那没列入档案中，有吗？”
“没有，”狄雷尼说。“没有，没列入。我今天早上就查过了，以防我漏掉了。”
他们坐在布恩的车上，停在组长的褐石住宅前面。两人都将他们的黑色笔记本打开。“我大半夜都醒着，试着要推敲出来，”小队长说。“然后我想，见鬼了，她们两人只是朋友，如此而已。麦兰太太为什么就不能和杰特曼律师的女秘书交朋友？她们或许就是透过这层关系才认识的。然后我想起在你提到杰特曼时，麦兰太太是多么充满敌意。因此或许她是利用那个秘书当网民，让她掌握那个矮冬瓜的动向。你认为呢？”
“有可能，”狄雷尼点点头。“只不过她们两人在东六十二街的普罗文克餐厅吃午餐，那距离杰特曼画廊不远。如果麦兰太太与这位苏珊·韩莉暗中勾结，甚至可能还付钱向她买情报，是不是应该挑比较不会遇上杰特曼的地方用餐？”
“那倒也是，”布恩叹了口气。“目前看来完全说不通，怎么想都想不透。”
“有件事可以确定，”狄雷尼脸色凝重的说。“我们得找朱立安·赛门和那位苏珊·韩莉谈谈。”
“今天？”
“如果时间许可的话。先找贝拉·莎拉珍，十点钟。然后是今天下午两点找杰克·达克。我们先看看有何进展。你知道贝拉·莎拉珍住在何处？”
“知道，‘长官’！”布恩说，露齿而笑。“等你看到她的住处就知道了。一座波斯妓院。”
他缓缓驶入车阵中，往北开向八十五街，通过中央公园前往西区。空气中有一股暖和的雾气，他们将窗户摇开。阳光在灰蒙蒙的薄雾中散发出淡淡的光辉，看来到中午雾气应该就已消散了。
“贝拉·莎拉珍的档案数据很有限，”狄雷尼说。“依我看每个人好像都是临渊履冰，措词字斟句酌的。你说你跟她谈了两次。有何收获？”
“记得坎菲德案吗？”布恩问。“在弗吉尼亚？大约十或十五年前？”
“坎菲德？”狄雷尼重述一次。“他不就是继承了烟草商大笔遗产，结果被打得脑袋开花的那个人？他老婆说她以为是在朝一个闯入者开枪？”
“就是他。我们的这位贝拉就是手持那把十二口径猎枪的女人，大型猎枪，将他炸得血肉模糊，尸块飞散在卧室的墙上。她当时是贝拉·坎菲德。老夫少妻。他是个继承人没错，不过他们不准他介入烟草业。酗酒又嗜赌。以前曾有人试图闯入他们家，这一点无庸置疑。事实上，就是他替她买那把猎枪自卫，还教她怎么使用。然而，她知道他当晚与一些哥儿们外出，却连问一声‘是你吗，亲爱的？’都没有问，就扣下扳机。验尸陪审团——不管当时陪审的是什么样的人——，称之为‘悲惨的意外’，她就这么带着将近两百万美金远走高飞。”
“那位郡检察官一年后也退休了，移居到法国的里维耶拉海岸风景区。”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布恩笑着说：“不过坎菲德家族几乎‘拥有’那个郡，弗吉尼亚州有半数的财产都在他们掌控之下。莎拉珍家族不是大富豪，不过他们是望族：州内最古老的家族之一。贝拉将老农场及马匹悉数变卖，移居至巴黎。她在欧洲各地招蜂引蝶。法国诗人、英国赛车手、意大利王子、西班牙斗牛士，我想或许还有一位波兰的举重选手拜倒在她石榴裙下。那笔钱供她挥霍了五年及三次婚姻。然后她回到美国，嫁给一个国会议员。”
“现在我想起来了！”狄雷尼说。“俄亥俄州的柏劳夫。那家伙在发表反对公费医疗制度的演说时突然暴毙。”
“没错！不过他仍健在时，贝拉是华府最活跃的女主人。八卦杂志曾经报导，‘约翰·甘乃迪曾享受过她的热情款待’。反正，在那位国会议员魂归离恨天之后，她来到纽约。仍然在政治圈中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原来如此，”狄雷尼点点头。“我总算了解为什么那份档案的措词如此字斟句酌了。不过她没有使用她夫家的名字；或许因为如此我才没辨识出是她。”
“没有，如今她只是寻常百姓贝拉·莎拉珍，来自弗吉尼亚州勒坎弗的一个半老徐娘。不过她仍然长袖善舞，出手阔绰。索尔·杰特曼所谓的俊男美女之一。常搭私人飞机四处旅行的富婆，举办奢华的派对，与艺术界及美术馆交情匪浅，民主党的金主，也替慈善时装秀及时装杂志当模特儿，有时候也担任艺术家及摄影师的模特儿。”
“她想必快四十了吧，”狄雷尼说。“至少。”
“至少，”布恩附和。“不过身材看起来像是才十八岁。你看了就知道。”
“钱从哪里来？”狄雷尼问。“办豪华派对及政治献金的钱？”
“我想是她捞来的吧，”布恩说，他往旁瞥了一眼，看到狄雷尼惊讶的神情，不禁笑了出来。“不是乱说的，组长。我直接问她。我说：‘你的主要收入来源是什么，莎拉珍小姐？’她说：‘男人给我的礼物。’所以我当然就说：‘送钱当礼物？’而她说：‘还有别的吗？’或许她只是和我信口胡扯的，不过我怀疑。她根本不在乎。”
“麦兰给过她钱吗？”
“据她所说，是的。很多。他们曾一起嘿咻过吗？是的。她爱他吗？天啊，不，她说，他是个野蛮人。不过她认为他挺好玩的。她的措词：‘挺好玩的’。”
“是的，这一点我在你的报告中读到过。你是在何处查出她的其他数据？背景资料？”
“她的剪贴簿。她有三大本与她自己新闻有关的剪贴簿，剪报及杂志文章，还有与名人的合照，政治人物及皇室成员的书信。她让我翻阅，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有麦兰写的信吗？或是与麦兰有关的？”
“完全没有，长官。我看得很仔细。”
“我想也是，小队长。应当就是那一栋建筑物了——林肯中心对面那栋高楼。听着，我注意到我们与麦兰太太及杰特曼访谈时，你都没有开口。有话就说，别担心。如果你想到什么我没有触及的，尽管提出来。”
“还是让你来运球吧，长官。第一，他们对组长会比对小队长更敬重些。此外，我也在研究你的办案技巧。”
“我的技巧？”狄雷尼笑着说。“这下是你让我觉得好玩了。”
一个菲律宾男佣人打开通往第二十九层阁楼的门，他穿着一件颜色颇不寻常的制服：蓝灰色中带着淡红色。不是淡紫色或紫色或紫罗兰色，而是某种兼具三种色彩的颜色。狄雷尼环视着那间波斯妓院，看到墙壁上的漆、布幕与窗帘、家具装潢，甚至脚凳、靠枕、画框等，全都是完全相同的色调。所制造出来的效果就像一个紫色的洞穴，只有一种色调的洞穴，连皮肤甚至空气似乎都带着这种色调。
“我告诉莎拉珍小姐你们来了，两位，”男管家说，他咬字不清，几乎说成“刷拉娟小觉”，不过还没那么严重。
他走入一道通往内室的门。他们不自在的站着，帽子拿在手上，环顾这个有特殊色调的房间。
“这整个地方都像这样？”狄雷尼低声问。
“不，”布恩也低声回答。“每个房间都有不同的色调。卧室是血红色。我跟他们借过浴室，是暗黑色的。我用过的那一间是如此，她说这房子有三间浴室。”
“捞的倒真不少，”狄雷尼喃喃说道。
过了片刻那个菲律宾人回来了，带他们走过一道走廊，墙壁上挂满了加框的签名照片。他领着他们进入一间卧室，将门带上。又是一间单一色调的房间：血红色的墙壁、布幕、窗帘、床单、地毯、家具——全都同样色调。唯一抢眼的例外是在宽敞的法式门边做运动的那位女子所穿的白色紧身运动衣、银发、柔嫩的肌肤。那扇法式门通往一座铺着地砖的露台，可以欣赏景观，远眺中央公园及东区的高楼。
“随便坐，亲爱的，”她招呼他们，没有中断她缓慢、稳定的动作。“鸡尾酒桌上有香槟及柳橙汁。如果想喝烈一点的，或是淡一点的，就单击床边茶几的对讲机按钮。”
他们拘谨的坐在面向法式门的宽大扶手椅上，椅子上有圆滚滚的红色坐垫。那个女子位于逆光处。她身旁看来有一团光晕，一种光辉；五官难以辨识。
她坐在地板上，双腿往外张开、伸展。她俯身以右手触碰左脚趾，然后以左手触碰右脚趾，没做动作的那只手就在空中晃动。她穿着一件白色紧身运动衣，高叉开到髋骨处，胯部紧绷，隆成柔软的一团。那件衣服没有袖子，有腰带——一件背心连身韵律装。
她的身材像个舞者，腿部修长、强壮，没什么赘肉，大腿肌肉结实、臂膀强健有力、胸部小(乳头挺出)、腰与胸腔处曲线分明。她的体操很费力——在场两位男士都认为他们做不来——不过她说起话来脸不红气不喘，狄雷尼也没看到白色连身运动衣上有任何汗渍。
她的银发相当柔细，剪短后在左侧分边。发型是往侧边梳，像男生头。头发服贴的铺在头型匀称的头盖骨上：没有波浪、没有卷曲、没有任何雾鬓云鬟。有如戴着一顶头发做成的头盔，像金属般紧密洁亮。
她做完触脚趾运动，将腿曲起，往前倾身不用手支撑就站了起来。狄雷尼组长听到布恩小队长佩服的轻叹一声。
“我要谢谢你，莎拉珍小姐，”狄雷尼面无表情的说：“接到通知后这么短的时间就能见我们。”她站直身躯，双腿张开约十八吋宽，两手尽可能伸高在头顶上击掌。她开始缓缓往两侧倾身，臀部维持不动，上身往下压成几乎水平。
“叫我贝拉，宝贝，”她说。“我的朋友都叫我贝拉，连稻草人也叫我贝拉。不是吗，稻草人？”
布恩转头朝狄雷尼无奈的笑了笑。
“我希望我们会成为朋友，”她说，仍从容的做着伸展操。“我真想跟大名鼎鼎的艾德华·X·狄雷尼交个朋友。”
“我没这么有名，”他不动声色的说。
“够出名了。我是你的粉丝，你知道。我想我知道连你都忘了的事。”
“是吗？”他问到，有点不自在，也了解到他已经丧失了控球权。
“噢，是的，”她说。“我最喜欢的就是达基案了。”
他吃了一惊。达基案发生在二十年前。在纽约当然曾上过报，不过他怀疑勒坎弗镇或整个弗吉尼亚州，有人曾读过这则报导。
隆诺·达基是纽约市皇后区的一位汽车技工，他在某个星期六清晨到长岛海湾钓鱼，虽然当时已发布天候恶劣及小型船只要注意的警报。他到半夜尚未返家，他年轻的妻子心慌意乱，于是向警方报案。找到达基的船时已经翻覆，在岸边几百码处漂浮。没有隆诺·达基的踪影。
这位失踪的达基保了两万元的人寿险，积欠地下钱庄一大笔债，而且是个出名的游泳健将。当他的妻子几乎立刻申请保险理赔时，狄雷尼揣测这可能是一桩诈领保险金的案件。他破案的方式是说服那个妻子，说她失踪的丈夫有一个女朋友，甚至还拿出一帧假造的相片给她看。
“就是这个女人，达基太太。很美吧？我们认为他跟她私奔了，我很抱歉要这么说。显然他是在午餐时及下班后和她幽会的。他偶尔会工作很晚才回家，对吧？我们有她邻居的证词，他们也指认了你先生。他经常去找她。我实在不愿意由我来告诉你这件事，达基太太，不过我们认为他们两人私奔了。佛罗里达，极有可能。太遗憾了，达基太太。人们总是说，妻子是最后才知道的一个人。”
就这样，一个星期后她崩溃了，狄雷尼在拉瓜迪亚机场附近的一家汽车旅馆内逮捕隆诺·达基，他留起了胡子，正耐心等待他的妻子提领保险金后去与他会合。狄雷尼对他自己在这个案子中所扮演的角色并不特别感到自豪，不过办案总得临机应变。
该案引发媒体争相报导，他也因此一战出名。一年后他便擢升为队长。
“达基案？”他说。要他叫她贝拉，他实在叫不出口。“那是你搬来纽约之前许久的事。你想必曾查过我的背景。”
“就像你查我的背景一样，亲爱的，”她说。她的声音轻快，带着笑意，只有一丝弗吉尼亚慢条斯理的口音。“你查过了，没有吗？”
“当然。你似乎也没有隐藏任何秘密。”
“噢，我根本没有秘密，”她说。“对任何人都没有。”
她开始将手伸高到头顶，然后弯腰触碰地板。不过她不是用手指尖触碰，而是用手掌。他可以看得出来她的身材有多么纤细、苗条。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有赘肉。他想起一部他喜欢的老电影中有句精彩的对白。史宾塞·屈赛望着凯瑟琳·赫本说：“她的身上没多少肉，不过有肉的地方，都是精肉。”
“那么你知道我杀了我先生，”贝拉·莎拉珍若无其事的说。“我的第一任丈夫，距今的前四任。一场悲惨的意外。”
“是的，我知道这件事。”
“告诉我，艾德华·X·狄雷尼，”她嘲讽的说：“如果是由你来侦办那件案子，你会怎么做？”
“照我平常的程序，”他冷冷的说着，对她的轻浮感到厌烦。“首先，我会调查你先生当晚是否真的与哥们外出喝酒。或者是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如果当晚没有，那么其他的晚上呢？他的生活中是否有别的女人，或不只一个女人，让你醋意大发，以致于没有朝闯入者大喊‘是谁’，或高声尖叫，或朝天花板开枪把他吓跑，而是直接朝他开枪？”
“几点了？”她忽然问道。
布恩瞄了手表一眼。
“快十点半了，贝拉，”他说。
“差不多了，”她说。“那是我每天用在健身的时间。”
她不再做运动，而是走向他们。她扭开落地灯(有血红色灯罩)，倾身向前与组长握手。
“艾德华·X·狄雷尼，”她说。“幸会。稻草人，很高兴再见到你。这香槟与柳橙汁是我为自己准备的，慰劳我的辛苦。口味淡了点，很适合小女孩在早上喝。你们男生要来点什么？咖啡？”
“那就多谢了，”狄雷尼说。“你呢，小队长？”
布恩点点头。他们看着她按下一个钮，朝床边茶几上一部小型对讲机说话。三个人都没有说话，直到男管家端着银盘进来，上头摆着咖啡壶、糖碗及奶精、两个杯子、碟子、汤匙。她替他们倒咖啡。两人都婉谢加糖及奶精。狄雷尼倾身向前端详着盘子。
“正点，”他说。“历史很久了吧？”
“据我所知是的，”她轻描淡写的说。“我老爸说是托马斯·杰佛逊的——不过谁知道？只要听听弗吉尼亚州人的说法，就会发现托马斯·杰佛逊想必曾经拥有六千个银质托盘。”
她坐在他们脚前的地板上，坐下时也没有用手撑地。她盘腿而坐，背部挺直，脚掌几乎整个朝上。坐下时，手上的那杯香槟一滴酒也没有溢出来，她啜了口香槟。
“瑜伽，”她说。“试过吗？”
“我没有，”狄雷尼说。“你呢，小队长？”他正色问道。
“没有，长官。”
“让脊椎保持弹性，”她说。“使骨盆充满能量，改善动作。”她朝他们挤挤眼。
狄雷尼这时可以清楚的看到她的瓜子脸了。高颧骨——有印第安血统？——皮肤紧实，一双丹凤眼，眼距很宽。眼睛瞪得大大的，如同受到惊吓。薄唇用口红描得稍高于唇线，烘托出柔和饱满的感觉。下巴结实。贴平的银色短发下露出一对小耳朵。细小的鼻子，有贵族气息，椭圆形的鼻孔。没有皱纹、斑痕或一点点瑕疵。她察觉到狄雷尼的凝视。
“我费了一番工夫保养，”她简洁的说。
“你保养得很成功，”他向她保证，也是肺腑之言。
“你想要知道维多·麦兰的事，”她说，是陈述而不是询问。“又问一次？”
“也不尽然，”狄雷尼组长说。“我想打听杰克·达克的事。你个人对他有什么看法？”
他略感欣慰的注意到，她有点意外。他让她措手不及。
“杰克·达克，”她复述了一遍。“呃……杰克是艺术家。”
“这我们知道。”
“非常老练、非常能干。算你们警方运气好，他不想制造仿冒品。杰克可以仿冒‘任何人’的风格。林布兰、毕加索、安迪·瓦荷(译注：Andy Warhol，普普艺术之父)……随便你挑。”
“他能仿冒维多·麦兰吗？”
“当然可以，如果他想的话。不过他干嘛这么做？杰克画自己的作品其实也混得不错。”
“他画的是什么？”
“什么好卖就画什么。肤浅的东西。非常时髦。只要某种东西看起来有利可圆，杰克就会投入。抽象画、书法、普普艺术、欧普艺术、照相写实主义——他全都曾投入过。你可知道他目前在做什么？你永远猜不出来，猜一百万年也猜不到。用铝箔画我的裸体画，叫他拿给你们看。异想天开。还没完成，不过已经有人预购了。”
“谁买的？”布恩小队长迅速问道。
“我的一个朋友，”她说着，啜了一口酒。“一个重要人士。”
“你常担任模特儿吗？”狄雷尼问。
她点点头。“大都是裸体的。我喜欢。画家和摄影师。”她低头望着她的身体，抚摸着小而挺的胸部、肋骨、腰、臀、光滑的大腿。“对三十五岁的熟女而言，这样的身材算不错了——对吧，男士们？
我有一个朋友想要用我的身体塑造一尊石裔像。全身上下。但我尚未决定。我知道石膏在变硬时会？得要命。对吧？”
“那我就不懂了，”狄雷尼组长说。“你担任过维多·麦兰的模特儿吗？”
“没有，”她说。“从来没有。我不是他喜欢的那一型。我是说，他喜欢的那一型模特儿。他喜欢丰满型的，丰胸翘臀。他说我是计算机时代的维纳斯。杰克·达克就打算将他为我画的铝箔裸女圆命名为〈计算机时代的维纳斯〉。”
“达克可不可能杀害麦兰？”狄雷尼开门见山就问。
他再度让她措手不及。他认定就该采取这种策略：攻其不备，由一个话题突然转入另一个话题。如果他依照一般的逻辑思维，她就会比他先想好两个问题。
“杰克？”她说。“杰克·达克杀害麦兰？”
一般人想要争取时间思考时就会这样：将问题复述一遍。
“或许，”她说。“他们曾是朋友，不过维多拥有杰克永远都得不到的某种东西。那逼得他快抓狂了。”
“什么东西？”
“忠于自己，”她说。“这是老掉牙的字眼了，不过我想你应当会对老掉牙的字眼情有独钟吧，艾德华·X·狄雷尼。论画画，杰克比维多略胜一筹。听着，我了解绘画，真的。天晓得，我搞过的艺术家真是够多了。杰克比麦兰优秀。我是说，就技巧而言，而且动作一样快。不过维多根本不甩流行、风潮，什么好卖。我告诉你这一点，我也知道那是事实：如果维多·麦兰这辈子不曾卖掉一幅画，他也不会改变他的风格，不会做他不想做的事，他会做他认为必须做的事。杰克完全不同，也永远不会如此。他痛恨维多的忠于自己。痛恨！但他自己也想要这么做，强烈的渴望，这让他快疯了。我了解这一点。他有一次曾告诉我，还哭了出来。杰克喜欢被人打耳光。”
这句话让他们一愣。他们不晓得她是说真的或只是打个比方。狄雷尼决定不去追问。“布恩小队长告诉我，你承认与维多·麦兰很亲密。”
“‘与维多·麦兰很亲密，’”她模仿这句话。“你听起来就像个老爸。我一向对年长的人有偏爱，我的精神科医师全都说我有恋父情结。当然，我搞过维多。我希望他能更勤于洗澡，不过有时候那也满好玩的。好一个野蛮人！”
“他付你钱？”
“他送我礼物，是的，”她满不在乎的说。
“钱？”
“大部分。有一次是一幅小油画，我卖了一万元。”
“你不喜欢？”
“那幅画？我喜欢。一幅小静物画，一朵罂粟花摆在一个水晶花瓶里。不过我比较喜欢那种长梗的绿色植物写生。”
“你告诉过麦兰你把他的画卖掉了？”
“当然。”
“他有何反应？”
“他觉得那太好笑了。他说我卖的价格可能比杰特曼卖的还要高。”
“显然麦兰出手很阔绰。”
“他不寒酸，”她承认。
狄雷尼抚摸着他的下巴，瞇起眼望向法国式门外。雾已消散，他可以看到铺面露台上有模糊的阴影。
“你替麦兰拉过皮条吗？。”
一阵沉默，短暂而沉重。
“拉皮条，”她说。“我不喜欢那种字眼。我偶尔会向他推荐模特儿。我认为他会采用的女孩，他那一型的。”
“他会为这种——这种服务——付你钱吗？”
“当然。别担心，艾德华·X·狄雷尼；我声明那全都有报税。我是清白的。”
“我确信你是，”他和蔼的说。“我们谈谈他遇害的那个星期五吧。你说你大约十点半离开这里，去上了一个小时的瑜伽课。”
“瑜伽与冥想，”她说。“有二十分钟我们是光着身子坐在地板上说：‘唵’。”
“然后你去了杰克·达克位于中央公园南路的工作室。你当时有为那幅铝箔裸女图摆姿势吗？”
“没有，杰克正在进行一场摄影活动。他也是摄影师，你知道，而且技术高明。大都是拍时装照片。他的作品经常刊登在《时尚》、《城乡》等杂志。我也在一旁提供意见，直到他们休息用餐。”
“那是十二点？或大约？”
“大约。”
“然后呢？”
“然后杰克让我上楼到他的住处。他有一栋双拼式房子，你知道。杰克为我们弄了顿午餐。他自认为是个美食料理达人，他的手艺烂透了。我住过巴黎，我‘了解’。他做了一份药草蛋卷，真难以下咽。不过他做的西班牙冷冻白肉还算不错，我就是吃那道菜填饱肚子的。”
“你们有关系吗？”
她茫然望着他。
“性关系，”他说。“你在他的住处时？在午餐之前，期间或之后？”
“你知道，”她说：“你不会相信的，不过我记不得了。我真的记不得了。”
“我相信你，”他说。“毕竟，那是六个星期前的事。”
她笑了出来，笑声尖锐。
“噢，艾德华·X·狄雷尼，”她说。“你真狡猾，真的。好吧，我记得那难吃的药草蛋卷，却记不得我们是否曾搞过。可能没有。”
“为什么‘可能没有’？”
“因为助理和时装模特儿都在楼下等他，而且那些模特儿是按钟点计费的。杰克很会精打细算。”
“连他的绘画也是？”
“你最好相信，老兄。如果‘哈得逊河学派’再度流行，杰克会坐在帕黎赛断崖上，画那条河与树林及白云以及独木舟中的印第安人。”
“那么，午餐后，你和达克下楼到工作室，他在大约一点半再度开始拍摄工作。对吗？”
“对了。”
“你待了多久？”
“噢，大概一个小时。我与发廊有约。”
“达克工作室那场摄影活动有多少位模特儿参与？”
“我不记得了。”
“一位？”
“不，两位或三位，我想。”
“或许四位？或五位？”
“有可能，”她说。“那很重要吗？。”
“她们替什么产品代言？”
“内衣。”
“你为什么会加入？拍照通常很无聊，不是吗？”
她耸耸肩。“我只是顺道过去，打发几个小时的时间。在我赴约之前。”
“不是想去看看那些模特儿吧？为你的朋友们？那些大人物？”
他原本以为他问倒她了。他看到她的头忽然往后仰，薄唇微张露出牙齿来。他认为他听到一声微弱的闷哼声。不过她强作镇定，冷笑了一声。
“艾德华·狄雷尼，”她说。“好一个艾德华·狄雷尼。我可不是经营应召站的，你知道。”
“我知道，”他说。“你不致于卷入那么明显又粗俗的勾当。”
他察觉到布恩在隔壁的椅子内扭动不安。他转向他。
“小队长？”他说。“什么事？”
“贝拉，”布恩说：“你曾说你供应麦兰模特儿。”
“偶尔，”她脸色铁青。“而且我不是‘供应’模特儿；我是向他‘推荐’女孩子。”
“有没有建议过很年轻的女孩子？”布恩追问。“或许是波多黎各人？意大利人？拉丁血统的？”
她蹙眉思索了片刻。
“想不起来有那种类型的，”她说。“最近？”
“大约在他遇害前几个星期，或许一个月。”
“没有，”她断然说道。“我至少有半年没有向维多推荐过女孩子了。她是谁？”
布恩望向狄雷尼。组长看不出有任何理由不告诉贝拉·莎拉珍他们为何对此感兴趣。他描述他们在麦兰画室内找到的那三张素描。他说相信那是在麦兰死前不久完成的，或许就在他遇害当天上午。
“如今在哪里？”她说。“那些素描？”
“由我保管，”狄雷尼说。
“带过来，”她建议。“我看看，或许我可以认得出她来。我认识维多用过的大部分女孩子，还有许多没用过的。”
“我或许会这么做，”狄雷尼说。他站起来，同时合上笔记本，布恩也照着做。他们对贝拉·莎拉珍的合作表示感谢，并问她若又发现更多问题能否再过来。
“随时都行，”她说。“我都在这里。”
她按铃召唤那位菲律宾人过来带他们出门。他们走到卧室门口时，她叫着狄雷尼的名字。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面向她。
“你不是真的认为我在开枪时知道那是我先生吧？”她问，轻佻的笑着，近乎卖弄风情。
他也逢场作戏的笑着。“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对吧？”他说。
他们坐在布恩的车上，比对笔记，吞于吐雾。
“档案中没有她涉及毒品的任何数据，”狄雷尼说。“没有毒品前科。不过像那样一个女人，过那样的生活，想必会有毒瘾。我敢打赌她必定有嗑药。在麦兰的画室内找到的猛哥或许就是她提供的。”
“有可能，”布恩说。“或许也会和她的大人物朋友们做点交易。你对她狠了点，组长。你认为我们会不会被叮得满头包？”
狄雷尼想了片刻。
“或许会，”他承认。“假如她将整个评议委员会搞得鸡飞狗跳，我也丝毫不觉得意外。如果我今晚接到索森的电话，我就知道我们踢到铁板了。你对她的动机有何看法？”
“做掉麦兰？”
“不是，不是。谋生。她过的那种生活。”
“求财若渴吧，”布恩脱口而出。“为钱不择手段。”
“我不同意，”狄雷尼很快回答。“那对索尔·杰特曼或许说得通。对了，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提到他所售出的艺术品时称之为‘商品’？不过我认为那对莎拉珍这个女人而言不适用。钱，当然，她需要钱。我们都需要钱。不过只是为了达到一种目的的一个手段；不是为了屯积金钱而赚钱。”
“那么是为了什么？”
“这是我对她的看法：一个出身名门世家，娇生惯养的女孩子，嫁给一个有钱的老头。豪宅、马匹、大庄园的女主人——享尽荣华富贵。如今她已经‘是’有地位的人了。不过他出轨了，她有自尊也有脾气。所以就将坎菲德给轰掉了，因而名噪一时，报章媒体都有她的名字及照片。她喜欢这样。然后她远走高飞前往巴黎，开始挥金似土，感觉很爽，一个心狠手辣、聪明机伶的小妞，杀人之后还能逍遥法外。不过欧洲遍地豺狼，更心狠手辣，也更聪明机伶，五年内那些钱就花光了，谁在乎来自弗吉尼亚州勒坎弗的贝拉·莎拉珍？如果她留在欧洲，她就得在跳蚤市场靠倚门卖笑讨生活了。所以她回国，嫁给国会议员柏劳夫。这下子她又成为有地位的人了：全华府最长袖善舞的女主人。盛大的宴会，总统还是座上宾。那花不了柏劳夫太多钱。我知道华府如何运作；如果她邀对了客人，或许也在某项重要法案投票时助一臂之力，自然就会有游说团体或公关人员来替她买单。后来柏劳夫暴毙，她又丧失了权力舞台。华府的国会议员遗孀满街都是。于是她搬到纽约，也涉足艺术界及美术界。与她的政坛友人保持连系，帮他们找高级妓女，若有需要或许也提供毒品。将她的住处借给他们吃喝玩乐，接受礼物当这些服务的酬劳。除了金钱的礼物外，也获得高层人士的保护当回报。对她而言更重要的是——她是社会版的常客：派对主办人、交际名媛、知名艺术家与时尚摄影师的模特儿；她仍是个‘有地位的人’。”
“可是‘为什么？’”布恩想要知道。
“如果不能名扬四海，干脆就恶名昭彰，”狄雷尼神色凝重的说，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只要世人知道有贝拉·莎拉珍这号人物就好。由那几本剪贴簿就可看出端倪。她必须自我证明她的地位。有些人就是如此。他们对自己毫无自信，因此必须借着别人的眼光来塑造另一种自我的形象。她是个镜子似的女人，她望着镜子，看到一个性感美女脸孔似乎不曾留下岁月的痕迹，身材也不曾走样。那本剪贴簿告诉她，她是谁。不过如果没有名气，没有世人对她的观感，她看着镜子时就会觉得一无是处。那也是为什么她愿意不惜一切为那些大人物鞠躬尽瘁。她必须与那些地位举足轻重的人为伍，如此才能证明‘她’也是号人物。可怜的荡妇。”
“组长，你真的认为她在开枪时知道那是坎菲德？”
“当然。她提起达基案是她最喜欢的一个案件时就露出马脚了。我们侦破那个案子是靠着在一个嫉妒的妻子身上下工夫，一个认为自己被丈夫背叛的女人。贝拉对此感同身受；她自己也曾经是个受到背叛的女人。”
“可是她可能做掉麦兰吗？”
“我觉得有可能——如果他威胁到她的自尊或她对自己的观感的话。显然她也有那种力气。”
“或者只是为了找刺激，”布恩困惑的说。“或许她那么做只是为了找刺激。”
“她也有可能这么做，”狄雷尼面无表情的说。“她已经有一次逍遥法外的纪录了。他们在做过那种事之后，就会认为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目无法纪。”
“听着，组长，”小队长犹豫的说。“依我看起来，她有那些女孩子及那些大人物朋友，她有很好的机会做政治勒索。”
狄雷尼摇头。
“我们的贝拉不会，”他说。“我告诉过你，她不是视钱如命的人。她想要的只是能够在称呼参议员时直接叫名字。”
距离他们与杰克·达克约定的时间还早，因此他们讨论起午餐。
“快一点的，”狄雷尼说。“简单一点的。你晚上都吃大餐，对吧？”
“通常如此，”布恩说。“医师开给我一份高蛋白质的饮食，我大都是自己在家里下厨。很简单的菜色，像是牛排、鱼、汉堡之类的。”。
“你的情况如何？”狄雷尼问道，凝视着正前方。
“酗酒？”布恩冷静的说。“还好，到目前为止。我无时无刻都想要来上两口，不过可以忍下来。忙着处理这件麦兰案也有帮助。”
“当你和别人在一起时，别人点酒，会不会令你困扰？就像昨天，我午餐时喝麦酒，你喝冰茶？”
“不会，那不会令我困扰，”小队长说。“令我困扰的是别人拿此开玩笑。你知道，朋友和电视上的搞笑艺人都会拿他们喝多少酒及酒鬼闹的笑话之类的事来开玩笑。我不再觉得那很好笑了。有一阵子我设法在一个小时内不要喝酒，如今我正设法在一天内滴酒不沾，所以我猜应该是有所进步。”
狄雷尼点点头。“我知道说这些话听起来很愚蠢，不过这事你得自己来。没有人能替你做，甚至不能帮忙。”
“噢，我不知道，组长，”布恩说得很慢。“你就帮过忙了。”
“我有吗？”狄雷尼开心的说。“很高兴听到这句话。”
他没有追问这忙是怎么帮的。
这时阳光正炙烈，云消雾散得很快，西边吹来一缕舒服的微风。他们决定将车子停在哥伦布圆环附近，向摊贩买热狗吃，或许也买些冰凉的苏打水，在中央公园的长椅上吃午餐。然后他们就徒步前往杰克·达克的画室。
他们将车子开入圆环附近一个“不准停车”的禁区，布恩将“执行公务中”的牌子摆在车窗后，期待能够过关。他们在“缅因纪念碑”附近找到一处摊贩，各买了一份热狗，夹了甘蓝菜、腌菜、调味料、芥末、洋葱，以及一罐野樱桃苏打。狄雷尼坚持要付账。他们拿着用餐巾包着的午餐进入公园，最后总算在一处长满了杂草的小土堆上找到一张没人坐的长椅。
他们弯着身子吃着，两膝张开，避免溅到汤汁。已经打开的罐装苏打摆在没有草的地面上。
“依我看，”布恩小队长说，满口的食物。“莎拉珍与达克互相证明对方有九十分钟不在场。我们有达克的助理及模特儿的证词，可以证实莎拉珍及达克在十二点之前及一点半之后是在楼下的画室。不过有九十分钟的时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楼上。他们说的。”
“你认为其中一人在包庇另一人？”
“或者两人一起涉案。听着，组长，那些时间都是约略的估计。你也知道证人总是很难精准的估算时间。或许他们离开画室的时间不止九十分钟，或许长达两小时。”
“继续说，我在听。”
“他们可能没有搭出租车。我们说过在那个星期五的十点至三点间，曾在莫特街附近下客的数千部出租车。但如果假设他们有自用车等着呢？我想他们当中的一个，或两人一起，可以在九十分钟或稍微久一点的时间内，往返达克的住处及莫特街。”
“那得假设他们没有经由楼下的画室出门，楼上有门可以通到室外吗？公寓外面？”
“那我就不知道了，长官。我们得查一下。假设有的话，他们在十二点离开画室，上楼，打开那道门，下楼走到他们的车子。或者甚至——，你看如何？——他们开车或搭出租车到雷克斯街与五十九街，然后再搭通往市中心的地铁。在春天街有一站，距离麦兰的画室不到两个街区。他们搭地铁可以避免塞车的风险。我想他们这样来回一趟可以在九十分钟至两小时之间完成，还有五或十分钟可以杀死麦兰。”
“我不知道，”狄雷尼半信半疑的说。“无法令人信服。”
“要不要我来测时间，长官？”布恩说，对他自己的构想有点激动。“我就由达克的住处开车到麦兰的画室再折返，然后我再搭地铁走一趟。两趟都计时。”
“好主意，”狄雷尼点点头。“两趟都要在星期五的十点至三点之间，如此车流状况与地铁的班次才能与当天大致吻合。”
“好的，”布恩开心的说。
他们不说话，专心吃着滴着汁的热狗。因为餐巾用完了，两人都用手帕擦沾得脏兮兮的脸和手指。
“好了，去找杰克·达克吧，”狄雷尼说。“走过去就行……”
那栋建筑物高而窄，黑黝黝的，是中央公园南路最古老的建筑之一。原本就是设计来当作艺术家的工作室，让画家、雕刻家、音乐家、歌手使用。天花板很高，房间宽敞，墙壁很厚。由地板到天花板的落地窗让北面可以采光，也可将中央公园的景致一览无遗，有如钢筋水泥城市中的一座英国农场。
杰克·达克拥有坐落于四楼及五楼的双拼式公寓。下层改装成接待室、工作室、模特儿的更衣室、摄影用暗房、道具间及储藏室、一间洗手间，以及一间小厨房，有冰箱、流理台、瓦斯炉以及一部制冰块机，每隔一阵子冰块滑入冷冻柜时就会卡啦作响。
工作室内各种设施一应俱全：一卷卷的大开数画纸及画布，连接着高压线的大型电池及聚光灯、一座舞台、摆姿势用的平台、剧场式的聚光灯照明设备、镜子、布景、不锈钢及白布的反光板、画架，工作桌上摆满了颜料、调色板、搅拌皿……。墙上挂满了裱框的油画、版画、蚀刻板画、石版画、素描。大部分画作上都有画家的落款。
一道内部回旋梯可以通至五楼艺术家的生活空间：一间宽敞的客厅，有足够的沙发、椅子及坐垫，可以容纳一场各路英雄好汉齐聚一堂的狂欢派对。两间卧房、两套卫生设备、一间设备完善的大厨房——墙壁上挂着铜底锅皿，一个大型的调味料架——还有一个用餐区，有玻璃桌面的餐桌，长度足以坐得下十二个人。
这些生活空间五彩缤纷，舒适又引人入胜，融合了主人对各种流派转瞬即逝的热忱：包浩斯派、瑞典现代派、立体派装饰艺术、纽约维多利亚派、新艺术派，还有诸如将牵引机的铁制座椅装设在基座上，以及用电话缆线的滚动条改装的木质鸡尾酒桌这类令人费解的现代装潢。
这位集各类装潢艺术于一堂的主人，全身的装扮也是集各式流行时尚于一身。他穿着褪色的蓝色牛仔裤，束着一条宽边皮带，有亮晶晶的铜制扣环，上头有富国银行的标章。与这些粗犷阳刚气息大异其趣的，是他那双修长的腿上所穿着的黑色柔软平底便鞋。他所穿的上衣是印第安绵织品裁制，长达臀部，肩膀上有玫瑰花环图案的刺绣，夸张的宽松水袖足以令吉普赛人也忍不住想拉小提琴高歌一曲。这件透明衬衫的对襟处，有一只用沉甸甸的金炼悬挂的太阳光芒型的徽章。
他本人身材高瘦，而他那有如半颗保龄球大的啤酒肚，用皮带裹着，几乎将“富国银行”的标章遮住，也使他的修长优雅略微失色。他的动作不多，不会快速改变姿势，也不会将腿弯成某种角度，或是双臂插腰、头往一侧偏、拱肩、充满艺术气息的曲膝等等。他是一卷静态的底片，卡、卡、卡，每一次按快门就显现出五官与四肢不同的仪态。不过没有一气呵成。
风情万种的接待人员请两位警官进入工作室内。杰克·达克趋前迎接他们时，颈上还用皮带挂着两部照相机，狄雷尼组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撇斯大林式的胡髭，极为浓密，接着看到的是虎视眈眈的眼睛，眼神游移不定。他的鼻子尖而挺，牙齿方正，有如用小型墓碑雕凿出来的一般，略带黄斑。深陷的两颊看得出凹痕与阴影；胡子没刮干净。黑色的头发剪成最新流行的发型，梳理妥当，喷上发胶，盖过耳朵。他和索尔·杰特曼一样戴着金手镯。不同的是，她看来一点都不整洁，或特别爱干净。不过狄雷尼善解人意的认为，那可能是因为工作室内的灯光温度过高。
双方介绍过后，达克说：“就快拍完了，再几张照片。随便看看吧。别绊到电线了。”
在一座隆起的舞台中央，一位拥有少女胴体的模特儿倚靠在一整面紫色的壁纸摆姿势，她背对着达克的两位助理所操控的灯光及打光板；穿着艳红比基尼泳装的下半截，上背一丝不挂；头上戴着一顶有紫罗兰色丝带的宽边白色大草帽。她摆出臀部翘高的姿势，两只手臂在同一侧，双手靠在一把收起的粉红色洋伞把手上。
杰克·达克拿起他的一部佳能相机，移动着找角度，蹲伏下来……
“臀部再翘高些，亲爱的，”他叫道。“精彩。靠在伞上。正点。侧面朝向我。对了。性感的笑容。太好了。重心在那只腿。臀部再翘一点。太好了。要拍了……”
那女孩维持姿势不动，达克不断的起身、蹲下、弯腰、伸直、向前挪、向后移、快门、扳转底片。他迅速的交替使用两部相机，调整他的角度，不停的变换着姿势，卡、卡、卡，最后终于伸直身体，将肩膀往后拱，下巴抬高让脖子伸展活动。
“行了，”他朝助理们吆喝。“收工。”
所有的灼热灯光都关了。一位助理上前接过达克的相机。模特儿松了一口气，摘下她的帽子，将金黄色的秀发甩开。她转身面向前方，露出一对小乳房，褐色的乳晕大得出奇。
“可以吗，杰克？”她问。
“太神奇了，亲爱的，”他说。“性感却又纯洁。格雷全会将支票交给你。”
“发生了什么事吗？”她说。
“我，”他说，露出牙齿来。“遮一下；是警察。别打给我们，甜心，我们会打给你。还有，别再吃了。再胖五磅你就死定了。”
他转身面对狄雷尼与布恩，坑坑疤疤的脸上有汗水的油光。
“一本平装书的封面，”他解释。“不能露两点，不过风姿撩人则无妨。”
他抓起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擦拭脸庞和双手。
“这地方有空调，”他说：“不过一打光就根本感觉不出来。”
“你工作很卖命啊，达克先生，”狄雷尼说。
“这一行说得出名堂的工作我都做，”达克说。“我什么都做；时尚、书籍封面、唱片封套、油画、杂志插画、海报、广告。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今天上午有个家伙打电话来，要我做一副扑克牌。你相信吗？”
“色情的？”狄雷尼组长问。
达克有点讶异。
“差不多，”他说，试着挤出一丝笑容。“非常接近，我拒绝了。要不要四处看看？在我们上楼之前？”
“只看一下子，”狄雷尼说，上前检视墙壁上裱框的艺术品。“你这里有不少好东西。这些艺术家你全都认识？”
“全认识，”达克说。“差劲的朋友也是烂敌人。看看那一幅。窗户旁边那幅素描，裱上金框的那一幅。那应该会令你感到兴趣。”
狄雷尼与布恩照着他的话找到那幅素描，站在画前方。画被撕了两次，以透明胶带将四片黏起来，用玻璃罩着。角落有个潦草但可以辨识的落款：维多·麦兰。
“一幅麦兰的原作，”狄雷尼说。
那是一个跑步女人的露骨速写。侧面。快速的一笔S勾勒出圆滚滚的裸胸与臀部，只有一条炭笔线条。抬高跨步的膝盖、飞扬的头发皆呼之欲出，充满了生命力、律动、年轻的魅力、活力，载欣载奔。
“不，先生，”杰克·达克说。他们转身望着他。“一幅‘署名’麦兰的画作，是达克的创作！”接着他看到他们瞠目结舌的表情，他再度露齿而笑，一幅赝品。“到这边来，”他说。“我向你们解释。”
他们跟着他到工作室的一个角落，那是一个以夹板隔出的三角形区域。墙上钉着照片、密触版印、速写、剪报、各式字体表、照片的扭曲插图以及各种纸张及布料的彩样。小隔间被一张斜面画桌占满了，桌上有一把T型尺、一桶桶的笔、铅笔、炭笔、粉蜡笔、塑料制的三角板及曲线板、黏着剂、一个老旧的水彩颜料罐以及四处乱摆的烟灰缸。
在画桌后，面向一扇窗户处有一张坚固的工作台。有个奇特的装置夹在桌面上，以铬合金焊制的长架尾端有一具棱镜。那套装置就架设在一面垂直画板与一面水平画板之间。
“看到那个没？”达克说：“那称为照相机描图器，一般就称为‘描图器’，一种模拟缩图的工具。假设你想画一张裸女图，你就先拍一张裸女照片，选好你想要的身体及姿势，冲洗成一张八乘十的照片。将照片钉在垂直的画板上。然后你由支架尾端那具棱镜来观看，你可以同时看到照片影像以及摊平的画纸。你可以用笔、铅笔、炭笔、粉蜡笔，各类的画笔来摹绘出那张照片。维妙维肖，几可乱真。”
他们望着他，他笑了出来。
“别批评这种画法，”他说。“采用老式的画法花太多时间，太大费周章，姿势还要摆好久之类的。即使艺术家或插画家有绘画的才华也一样，而他们大都只是滥竽充数。总之，有天晚上我正在用那部描图器摹绘一张全家福照片时，麦兰烂醉如泥的现身了。他开始数落我太过匠气，将我批评得体无完肤。说我不是艺术家，我无法自己作画，说我真是丢人现眼，诸如此类的。真的是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达克突然停了下来，盯着空画板。他的眼睛瞇起，彷佛在凝视钉在上头的什么东西。然后他叹了口气再继续说下去……
“最后我受不了了，于是说：‘你这王八蛋，我听够你的狗屎屁话了。我的技巧比你高明一倍，为了证明这一点，我要画一张原创的维多·麦兰画作，全世界所有艺术专家都会发誓那一张是真迹。’他笑了出来，不过我抓起一张素描纸、一支炭笔，开始模仿他的画风作画，不过我画得更快。我是最棒的。我只花了不到三分钟。然后我把画拿给他看。他望着那幅画，我以为他会宰了我。我真的吓坏了。他的脸色惨白，双手开始颤抖。我真的以为他要诉诸暴力了；他一向动不动就发火。我环顾四周想要找东西来砸他。我赤手空拳一定打不过那疯狂的王八蛋；他会把我碎尸万段。”
达克停下来搔他那件紧身工作裤的胯部，若有所思的仰头望着天花板。
“然后他将我的画撕成四片，朝我扔过来。然后我灌了他更多酒，当晚稍后我们用胶带将我的画黏好，他也在上头落款。然后他认为那是一个天大的笑话。那真的是我的画，不过他承认他不觉得在上头落款有辱他的名声。狗屎，那幅画比他的许多作品还要高明。而且我也没有依照片摹绘，我只是信笔挥就。他没有那么伟大。我原本可以……每个人都认为……好吧，我们上楼轻松一下。再过一个小时左右我还得再拍一组照片。得不断做下去才行，不能歇手。”
他带他们走上回旋梯前，从凌乱的工作桌上抓起一顶栗色的圆扁帽，帅气的斜戴着遮住一边的眼睛。他们看着他将帽子戴上，不置一词。他们是警察；什么怪胎都见过了，见怪不怪。
上楼后，他问他们要不要喝点什么。他们婉拒，但他坚持要替他们现煮一壶咖啡。他使用一只特殊的玻璃容器，有一套类似活塞的装置，可以将研磨咖啡的滤网推送至热水中。
“你会喜欢这种煮法的，”他向他们保证。“比用滴的好喝。而且是我自己在东区一家很棒的小店里买的豆子，用摩卡咖啡、爪哇咖啡以及哥伦比亚咖啡亲自调制的。我每天一早现磨现煮，浓郁香醇，有一股微妙的香气。”
狄雷尼组长觉得那可能是他有生以来喝过最难喝的咖啡，他由布恩的表情也可以看出来两人对此是所见略同。不过基于礼貌，他们还是继续品啜。
他们别扭的坐在一张状似嘴唇的红紫色小型沙发上。杰克·达克懒懒的坐在他们对面一张状似棒球手套的软皮椅内。
“那么……”他说。“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他们取出笔记本。狄雷尼组长把达克在麦兰遇害的那个星期五的行踪纪录复述一次。达克的接待人员及助理在上午九点左右上班，他们将拍摄时尚照片的布景布置妥当。模特儿在十点左右过来，大约半小时后开拍。贝拉·莎拉珍在十一点半左右现身。中午，她与杰克·达克上楼吃午餐。
“很正点的卷饼，”达克补上一句。
他们在一点半左右下楼，贝拉·莎拉珍一个小时后离去，或许还不到一个小时。下午三点前不久完成拍摄，模特儿离去。达克留在住处，直到当天晚上七点才与友人同行驱车前往河谷街参加一场晚宴。
“你自己的车子？”狄雷尼问。
达克点头。“实在是浪费钱。我通常都搭出租车，想要在曼哈顿闹区停车简直要命。我大部分时候都将车子停在车库，位于西五十八街，要车库的地址及名称吗？”
“不用了，谢谢，达克先生，”狄雷尼说。“我们有那份数据。贝拉·莎拉珍呢？”
“她怎么了？”
“你与她关系亲密吗？”
达克喝了一大口喝咖啡，然后蹙眉。
“噢，老天，是的，”她说。“和纽约的一半人口一样。贝拉到处留情，无论种族、宗教、肤色或哪个国籍。”
“她说你恨维多·麦兰，”狄雷尼不动声色的说。
达克突然直起身体，杯中的咖啡溢出一些溅在他的牛仔裤上。
“她说‘那种话’？”他说。“我不相信。”
“噢，是的，”狄雷尼点点头，低头看笔记本。“说你因为嫉妒麦兰的忠于自己而恨他。她的用语‘忠于自己’——不是我说的。”
“那贱婆娘，”达克说，身体放松靠坐回棒球手套上。“羡慕可能有。是的，我想我羡慕他。憎恨？我不以为然，当然不致于会要他死。我听到他的死讯时还哭了，我不希望他死。无论你信不信，不过我真的觉得很难过。”
“那倒是与众不同了，”狄雷尼说。“你是我们访谈过的麦兰亲友中第一个表示哀伤的人，或许除了他的经纪人索尔·杰特曼之外。”
“他的‘经纪人’？”达克说，出人意表的笑了出来。“那是你对他的称呼？”
“他是麦兰的经纪人，不是吗？”
“呃……是的，我想是，”达克说，仍带着笑容。“不过他们不喜欢被称为‘经纪人’，他们比较喜欢‘艺术品业者’这种字眼。”
“我们与杰特曼长谈过有关艺术经纪人的事，”狄雷尼仍不愿改口。“他们赚多少钱、他们的义务与责任，诸如此类的事。杰特曼不曾反对过我称他为麦兰的经纪人。”
“或许他不想让你误解，”达克耸耸肩。“不过我向你保证，艺术品‘业者’才是他们想要的称谓。就像清垃圾的人喜欢清洁工程人员这种头衔。”
“你有经纪人吗，达克先生？”布恩小队长问。“或是艺术品业者？”
“见鬼了，没有，”达克迅速回话。“做什么用？我自制自销。客户直接来找我，我不需要去找客户。我为什么要付百分之三十的酬劳给那些不能替我代劳的吸血鬼？听着，我的作品供不应求。我是最优秀的。”
“这你告诉过我们了，”狄雷尼低声说道。“再回头谈贝拉·莎拉珍，你能否向我们透露她与维多·麦兰的关系？”
“恨他，”达克回答得很快。他将咖啡摆在一旁，只喝了一半，身体瘫斜在他的皮制棒球手套内，手指头交叉摆在他圆滚滚的腹部上。“憎恨他的胆识。你知道，维多讨厌虚伪，讨厌各式各样的虚情假意与伪君子。而贝拉是个中翘楚。”
“是吗？”狄雷尼说。
“不是才怪，”达克热切的说着，抚摸着长满胡渣子的下巴。“听着，维多·麦兰是个很粗鲁的家伙。我是说，如果他认为你说的是狗屁，他会当面就说出来，立刻说出口，无论是谁在听。我记得有一次被拉在她的住处办了一场大型派对，有许多重要人士到场。麦兰在稍后才现身，或许他没有接到邀约，极有可能没有。不过反正他听到有派对，于是就赶过来了。他不在乎。他知道他们不愿意让他到场，因为他老是会惹事生非。我告诉你，他会动粗。他会揍艺评家，还会砸东西。拿食物、饮料来砸他不喜欢的人，诸如此类的事。总之，贝拉正在举办这场精心筹划的派对，而维多出现了，和往常一样酩酊大醉，不过一直闷不吭声，只是盯着那些俊男美女。然后贝拉开始谈起她在华府时是多么风光。你知道，款待过总统，与各国大使翩然起舞，与参议员打网球，教国会议员的夫人们做瑜伽，这类的狗屎。每个人都在洗耳恭听贝拉吹嘘，不想打岔。毕竟，她有举足轻重的份量。然后麦兰插嘴了，声如洪钟，每个人都听到了。他说贝拉是全世界最会吹牛皮的人，他说她打烂了她老公的头，在欧洲花光了一大笔钱，最后还把最高法院搞得鸡飞狗跳。”
狄雷尼与布恩低头看着笔记本窃笑。
“他把整个派对搞得天翻地覆，”达克露齿而笑，回想着。“我们忍不住笑个不停。他就是这么一个口无遮拦的王八蛋，说话真的很毒，不过同时也真的很有趣。放荡不羁。有时候。”
“贝拉·莎拉珍如何看待此事？”狄雷尼问。
“试着一笑置之，”达克耸耸肩。“她还能怎么办？不过她气得咬牙切齿，我看得出来。当时就恨透他了。可能会杀了他。我知道她绝对不会释怀的。”
“麦兰为什么要这么做？说出这些事？”
“为什么？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他无法忍受虚伪，无法忍受虚情假意与伪君子。”
“这个……”狄雷尼叹了口气：“有时候人们会将毫不保留的坦率，当成虐待别人的借口。”
杰克·达克好奇的望着他。
“没错，组长，”他说。“麦兰的人格特质中也有这种因子。他喜欢伤害别人，这一点无庸置疑。他称之为戳破他们自我的气球，不光是如此，至少我认为还有别的成份。他会变得很恶毒，不肯让任何人有一丝幻想或自尊，就像他那晚对待贝拉那样。你会恨那样的人，将你的伪装全部剥光，让你赤身露体。”两位警官在笔记本振笔疾书。
“你说莎拉珍有举足轻重的份量，”狄雷尼说，没有抬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你知道，”达克说。“政治的影响力，她真的认识很多政要，知道很多秘辛。此外，她在纽约艺术界也有呼风唤雨的能耐。她可以帮名不见经传的漫画家推荐到画廊开画展，或者怂恿她的有钱朋友去买某个家伙的作品。擅长做宣传与促销，经常办派对，交游广阔。她对艺术家来说，可谓弥足珍贵；对业者、对收藏家而言亦然。”
“你认为她知道什么是好作品吗？”狄雷尼问。“我是说，她对艺术有好品味吗？”
杰克·达克爆笑出声。
“好品味？”他笑岔了气。“贝拉·莎拉珍？算了吧！她会在格林威治村中找个满头长发的孩子，将他的作品拿来给我看，说：‘他是不是才华洋溢？他是不是很棒？’我就说：‘贝拉，那孩子没有天分。他不是那块料。’一个月后那孩子在麦迪逊大道的一家画廊开画展，然后再过一个月他就销声匿迹了，从此没有人听过他的消息。那样也好，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什么才华。全是贝拉在操弄。她相中了那个家伙，替他办一场展览会，然后同样迅速的甩掉他。在教他几招连《欲经》中都没有的体位之后就甩了他，然后她又去勾搭别人了，原先的那家伙就回到格林威治村，三餐不继，纳闷到底出了什么差错。对贝拉而言，艺术只是一场规模浩大的游戏。”
“不过你喜欢她？”狄雷尼问，面无表情凝视着达克。“你喜欢贝拉·莎拉珍？”
“贝拉？”达克复述了一次。“喜欢她？这……或许吧。物以类聚，我们两个都是伪君子。我原本可以……唉，谈这有什么用。贝拉和我，我们都知道我们是谁，我们是什么样的人。”
“不过维多·麦兰不是个伪君子？”埃布尔纳·布恩轻声的说。
“不是，”达克断然说道。“他的毛病很多，不过他不是伪君子。那可怜虫。他闷闷不乐，你知道。他也有压力。他和我们一样贪婪，不过他追求的是不同的东西。”
“什么东西？”狄雷尼问。
“噢……我不知道，”达克支吾其词。“他是个他妈的烂画家，没有我行。我是说，就技巧而言。不过他有某种我不曾拥有的东西，或者我曾拥有过却丧失了，我不知道。不过他没有像他期待的那么优秀，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那么卖力，画得那么快。好像有人在逼迫他。”
随后静默了片刻，狄雷尼与布恩翻阅着他们的笔记本。他们听到楼下传来的声音，以及达克的助理在布置下一场摄影所需的布景时发出的声响。
“达克先生，”狄雷尼说：“你是否曾为麦兰提供或推荐模特儿？”
“模特儿？一次或两次。他大都是自己找，人高马大、肌肉结实的妇人。不是我偏好的那一型。”
“你最近曾替他推荐过任何人吗？一个很年轻的女孩？波多黎各人或拉丁民族的？”
达克想了一阵子。
“没有，”他摇头。“没有那一类的，近六个月都没有，或许一年了。怎么了？”
狄雷尼组长告诉他在麦兰的画室中找到的素描。达克很感兴趣。
“带过来吧，”他提议。“我倒想瞧瞧。或许我可以认出那个女孩。我用过很多模特儿，拍照及插图用的。当然，也有油画。不过那种的我越来越少做了。真正有利可图的是广告摄影。我也开始拍影片了，广告片。那个领域的利润优渥。”
他突然摇晃了一下站起身来，栗色的扁帽偏斜至脑后。
“得下楼了，”他匆匆说道。“行吗？”
两个警察互望了一眼。狄雷尼微微点了点头。他们将笔记本合上，起身。
“谢谢你的合作，达克先生，”狄雷尼说。“我们很感激。”
“随时候教，”那位艺术家说，夸张的挥挥手。“你知道，你的脸满有意思的，组长。很厚实。我很想找个时间画一张。或许我会——当你带麦兰的素描再过来时。”
狄雷尼再度点头，没有笑容。
“我们能够从这里离开吗？”布恩小队长若无其事的问道。“或是一定要下楼才能出门？”
“喔，不用，”达克说：“你可以从这里出门，那边那扇门。通往五楼的楼梯与电梯。”
“还有一件事，”狄雷尼组长说。“贝拉·莎拉珍告诉我们，你在为她画一幅画。画在铝箔纸上的一幅裸女图。”
“贝拉太多嘴了，”达克不悦的说。“话一传出去，我还没完成大家都在做这种画了。”
“我们能否瞧瞧？”狄雷尼问。“我们不会向任何人提起。”
“当然。我想应该可以。有何不可？来吧——在楼下。”
他们在工作室内等达克——柜台的接待人员有一堆留言要转达，助理在他们的灯光后，一个模特儿坐在一张高脚凳上。她穿着一件单薄的印花长袍，嚼着口香糖，翻阅着《哈泼杂志》。助理们在她身后的舞台搭起了一座闺房的布景：一张铺着锦缎的躺椅，旋转台上有一扇高大的窗间壁玻璃，一张摆满了化妆品的梳妆台，一张呈黑檀木色的铜床架。
“嗨，杰克，蜜糖，”达克下楼时她叫道。“你是当真的吗？这真的是要拍来做一副扑克牌的？”达克没有回答。两位警官无法看到他的脸。他带他们走到倚着墙壁放置的一堆画。他在其中翻挑着寻找他要的那一幅，抽出来后摆在附近的一座画架上。他们凑近去看个仔细。
他将铝箔贴在一片画板上，并将表面处理过以便使用蛋彩作画。背景漆黑，靠近中央处颜色渐亮呈深红色，色泽亮得宛如古代的漆器。贝拉·莎拉珍在画的中央部分，她趴跪着，隐约可看出她是趴在一张覆盖着布的长椅上。
狄雷尼想，她那种姿势几乎像是一头猎犬面向猎物：背部拱起僵硬，头部抬高保持警觉，前肢僵直，大腿前伸。艺术家没有使用肌肤的色调，而是让未上色的铝箔勾勒出肌肤。模特儿及身躯的阴影以紫罗兰色快笔挥洒出来，脸部五官只可意会而未工笔细描。
这是一幅令人屏息的精心杰作。艺术家的技巧或他匠心独具的效果无庸置疑。不过画中传达出一丝令人不安的气息，一种冷漠而死气沉沉的氛围。女人肌肉结实的躯体有腐败的况味。
狄雷尼判断，那种效果是艺术家刻意营造的，借着将铝箔紧密压皱而烘托出这种效果。然后达克在将它黏到画板上之前先抹平。不过肌肤，未上色的铝箔，仍带着细密交错的纹理，有数百条，造成碎裂的外观，彷佛肌肤因经年累月的不断频繁使用而遭到侵蚀、破坏。这幅画作似乎呈现的是贝拉·莎拉珍在香消玉殡化为尘土前的一瞬间，他搞不懂她为什么会对这么一幅作品感到如此自傲。
“非常好，”他告诉达克。“确实非常好。”
他与布恩慢慢走回他们停放的车子。他们望着人行道沉思……
“车库也查过了吗，组长？”布恩问。
“是的，”狄雷尼说。“他们唯一掌握的纪录是他在当天傍晚开车出门。不过应该再去查一遍。”
“好的，”小队长说。“你知道，这些人令我担心。”
“令你担心？”
“是的，长官，”布恩蹙眉说着。“我不习惯这种人。到目前为止，我掌握的资料都与艺文界人士有关。狂热份子、话中带刺、专业人士。你知道吗？我没有应付这种人的经验。我是说，他们会‘思考’。”
“他们也会睡觉，”狄雷尼漠然的说。“他们也会吃饭、拉屎，其中还有一个会杀人。我要说的是，他们之中有一个犯下了一件非常原始的罪行，与一些没头脑的窝囊废一样愚蠢又漫不经心就诉诸蛮力。别为头脑而操心。我们会逮到他，或她。”
“你认为凶手留下了蛛丝马迹？”
“我怀疑，”狄雷尼说。“我只是期待机会。一个意外，某种他们无从预期或计划的事。我认识一个叫艾弗林·福乐斯特的人。他在纽约齐尔顿分局当局长，那是位于西点军校附近一个回转道的分驻所。齐尔顿分局就只有福乐斯特一个人，或者应该说以前是如此。他是个嗜喝啤酒的老警察，我希望他仍健在。
“总之，这位福乐斯特告诉我一个被他逮到的仁兄。这位退休的教授，他的第二任妻子以及他的继女，在齐尔顿附近买了一座老农舍及若干土地。那位教授正在撰写作家梭罗的传记，不过他仍有余暇与他的继女暗通款曲。于是他决定将老婆做掉，并安排成有如一场意外。他有一个绝佳的情境：他们的土地上有一座小苹果园，当地的儿童与流浪汉总会溜进去偷摘苹果。许多苹果。不是捡拾掉落在地面的，而是由树上摘下来的。于是这位教授买了一把二十口径的猎枪及射鸟用的小弹丸，每次他们看到或听到有人偷摘苹果时，就冲出去大声吼叫并以猎枪朝果园扫射。距离够远，不会有人受伤。只是想吓吓小孩子。
“于是那位与继女有染的教授精心策画了谋杀他妻子的计划，计划得很周详。他在其中一棵苹果树下埋了一颗露出一半的石头，每个人都可能不慎被绊倒的石头。有天傍晚他带妻子到那边散步，到达那颗石头时一枪就将她毙了。他戴着手套，将那把猎枪放入她的手中以便留下指纹。随后他跑回屋子，将手套藏起来，再打电话声嘶力竭的求救：他的妻子绊了一跤，猎枪撞击到地面走火，她的胸部被炸穿了，真是恐怖的意外。这位福乐斯特分局长到场查看。他觉得事有蹊跷，不过他又无法推翻教授的说词。直到一位当地农人带着他那个被吓坏了的孩子去找福乐斯特，全盘托出他的证词。那孩子目睹了整个过程，他就在树上偷摘苹果。尽管精心策画……”
二
当天傍晚，两个女儿在朋友家过夜，说要举办什么“枕头派对”，蒙妮卡与狄雷尼在厨房里吃了一顿冷冷清清的晚餐。她试着使气氛热络些；随后，她知道他心情不好，因此不再试着跟他说话，在他告退进入书房并关上房门时也没做任何表示。
他感到岁月不饶人：动作迟缓，步履蹒跚，有点笨手笨脚。他的衣服湿黏黏又笨重的贴在皮肤上，他的关节劈啪作响。他似乎是瘫陷在旋转椅内，全身麻木，精神萎靡。他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少女倾靠在粉红色洋伞上的影像，裸露的背部晒成褐色的皮肤。他遥遥沉重的头，打起精神开始撰写与贝拉·莎拉珍及杰克·达克约谈的详细报告。
他写妥并归档后，将在维多·麦兰画室中找到的三张素描拿出来，摆在墙上软木板上那幅二五一管区的地图上面。他用图钉固定，然后调整台灯的角度照亮。他坐在书桌后，凝视着那些作品。
年轻。活力。朝气蓬勃，神采飞扬。一个渴望这一切的狂热艺术家挥洒着炭笔捕捉了下来。渴望拥有这一切，并展现出来。杰克·达克说，麦兰好像受到逼迫。狄雷尼相信这一点。他由这些约谈、晤谈、对话中，开始清晰的看着那位过世的人。那位画家、艺术家，维多·麦兰。才气纵横的手如今已腐朽，然而不久前仍充满着渴望与贪欲。他或许曾是个卑鄙的人，恶毒、愚痴，或许残酷无情。不过，没有法律规定只有圣人才可以才华洋溢。
狄雷尼思忖着，问题是他开始觉得同情。不只是为了受害者——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也为了那些被卷入谋杀案的所有人。他深信他们当中有一人犯下了此案。问题在于他喜欢他们——喜欢麦兰太太、索尔·杰特曼、贝拉·莎拉珍、杰克·达克。还有，他也怀疑当他与麦兰的儿子、母亲及姊姊碰面时，他也会喜欢他们。感到怜悯。
“他们会‘思考’，”布恩小队长这么说。不仅如此，他们也是精力充沛、聪颖、贪得无厌的人，他们的渴念与妄想会直触人心。他无法憎恨任何一个人。没有一个人是他期望中的凶手，然后被逮捕归案，锒铛入狱。
他的同情心令他不安。警察领薪水不是为了要悲天悯人的。警察看事情必须黑白分明。“必须”如此。解释与辩护是医师、精神科医师、社会学家、法官、陪审团的事，他们领薪水是要看出灰色地带，了解并施舍同情心。
但是警察则必须是非分明。因为……呃，因为必须有一个固若盘石的标准，一道钢铁般的法律。警察依此行事，不能任由自己好言劝慰、拍拍肩膀、拭掉泪水。这很重要，因为那些其他人——那些可以施舍同情心的人——他们修正标准，抚平盘石、融化法律。不过如果毫无标准，如果警察弃守职务，那么除了修正、抚平、融化之外将一无所有。全都只是甜蜜的人情。社会将沦为一种温暖的稀泥：没有盘石，没有钢铁，谁能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中？无政府。丛林。
他将黄色的拍纸簿拉近，戴上厚重的阅读用眼镜，开始做今天的笔记：追查杀害维多·麦兰凶手的待办事项。
桌上电话响起时已近半夜三更。组长用左手拿起话筒，另一手仍在写着笔记。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他说。
“艾德华，我是伊伐……”
索森副局长闲聊了几分钟，问候蒙妮卡及孩子们，然后随口问道：“布恩的表现如何？”
“还可以，”狄雷尼说。“我喜欢他。”
“那就好。他没再酗酒了吧？”
“就我所知没有，我看到他时他很清醒。”
“有宿醉的迹象？”
“没有，完全没有。”狄雷尼不喜欢这个角色；他不是布恩的监护人，也不喜欢报告他的行为。
“有进展吗，艾德华？”
“这个案子？还不明朗。我只是先了解发生了什么事，以及涉案的关系人。要花点时间。”
“我不指望你能破案，艾德华，”索森赶忙说。“需要花多少时间都随你。不急。”
随后是一阵沉默。狄雷尼知道接下来索森想说什么，但不想替他解围。
“呃……艾德华，”索森支支吾吾的说：“你今天约谈了贝拉·莎拉珍？”
“是的。”
“她是嫌疑人吗？”
“他们全都是嫌疑人，”狄雷尼冷冷的说。
“这个，呃，情况有点敏感，艾德华。”
“是吗？”
“那位女士有些重量级的友人，她显然觉得你对她不大客气。”
狄雷尼闷不吭声。
“你对她不大客气吗，艾德华？”
“她可能会这么想。”
“是的，她是这么想。而且还打电话给几个朋友抱怨。她说……”索森的声音越来越小声。
“你要我放手不办此案吗？”狄雷尼漠然说道。
“喔，老天，不是，”索森匆忙说道。“不是这样。我只是要你了解情况。”
“我了解情况。”
“你会对待她——”
“一视同仁，”狄雷尼插嘴。
“老天，艾德华，你的脾气真硬。我没办法让你回心转意。听着，如果那位女士有罪，我很乐于看到她被倒吊起来剥皮。我不是要求你掩饰事实，我只是要求你谨慎一些。”
“我依我自己的方式办案，”狄雷尼语气严苛。“就是这种狗屁事让我决定退休的，我如今不需要再听这一套。”
“我知道，艾德华，”索森叹了口气。“我知道。好吧……就依你的方式做。要炮轰就由我来挡，设法挡。你有什么需求吗？局里的配合？背景资料？或许再加派一名或两名人手？”
“暂时不用，伊伐，”狄雷尼说，口气也缓和了，心怀感激。“不过谢谢你的提议。”
“好吧……继续努力。倘若有进展或需要什么就打通电话给我。刚才我说的就别放在心上——关于对那位贝拉·莎拉珍不大客气的事。”
“我早忘了，”狄雷尼说。
“铁卵蛋！”索森笑着挂上电话。
狄雷尼呆坐了片刻，盯着手中的话筒，然后缓缓抬起眼睛。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望向钉在墙上的几张素描。被害人的最后声明。他的遗言……
狄雷尼将话筒挂上，一时心血来潮，在电话簿中查维多·麦兰位于莫特街的画室电话号码。没有登记，不过在警方的命案报告中有列入。
他拨那个电话。铃声一响再响，他听了许久。不过，当然没有回应。

第07章
“晚餐七点整开动，”蒙妮卡语气坚决的说。“我希望你和布恩小队长能赶得回来。”
“我们只是离开本郡，不是出国，”狄雷尼好脾气的说。“七点以前，我们早就回来了。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伦敦烤肉及新鲜马铃薯。”
“什么样的伦敦烤肉？”他追问。
“上等的里肌牛排。”
“太好了。那种的口感最好。要我顺便带点什么回来吗？”
“不用——呃，我们的啤酒快没了。或是你想喝烈酒？”
“都可以。不过我会买些啤酒回来——以防万一。”
“他不会反对别人喝酒吧？”
“我问过他了，他说他不介意。”
“好的，亲爱的。旅途愉快。午餐少吃点。”
“一言为定，”他说。“我知道在多伯渡船头附近有一家不错的客栈，他们也供应上等的伦敦烤肉及新鲜马铃薯。”
她笑着替两人再倒了杯早餐咖啡。
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在外头等他。所有的车窗都摇了下来，布恩用报纸窗凉。
“今天会很热，长官，”他语气轻快的说。“都快二十三度了。”
狄雷尼点点头，将他的毡帽丢到后座。两人都取出笔记本，进行每天早上例行的笔记比对。
“我查过达克的车库了，”布恩说。“没有他在入夜前曾取车的纪录。为了求慎重，我又去找贝拉·莎拉珍的大楼管理员谈过。她没有车子——或是说如果她有车子的话，也不停在那栋大楼。我不认为她有车；我做过调查，她没有驾照。管理员说她偶尔会向提供司机的租车公司租用高级房车。他记得那家租车公司，我去查过了，没有她在那个星期五租车的纪录。我猜她或许会向别家租车公司租车。要我清查所有的租车公司吗，组长？”
“不用了，”狄雷尼说。“暂缓。那要耗上许多时间。”
“反正，他们仍然可能搭地铁，”布恩仍坚持他的想法。“我明天就去测一趟时间。”
“你仍然认为是他们两人干的？”
“可能，”布恩点点头。“其中之一，或两人连手。他们只要有两小时，就可以赶往莫特街干下此案再回到原处。”
“好，”狄雷尼说。“持续追查直到你满意为止，我不是说你错了。索森昨天打电话过来，贝拉·莎拉珍向她的重量级友人告状了。”
“索森光火了吗？”
“还好。他会替我们挡，这种事他很在行。”
“还有一件事，”布恩翻阅着笔记本说。“我跟几位办过此案的同事聊过。其中一人曾经前往南亚克查过麦兰的母亲与妹妹，她们说那个星期五从上午十点至下午三点她们都在家。她们无法证明，而他也无法提出反证。她们有一位管家，不过当天刚好休假。没有人看到她们在家，也没有人看到她们离开家门。”
“她们有车吗？”
“有，一部大型的老式奔驰车，麦兰的母亲跟妹妹都会开车。不过那位同事倒记得一件事，没有列入报告，就是当他离开时，麦兰的母亲揪住他的臂膀说了几句类似‘把杀害我儿子的凶手找出来，那对我很重要’之类的话。那位同事觉得有点可笑。‘对我很重要，’她说。那令他印象深刻。”
“没错，”狄雷尼点点头。“这种说法确实怪异。当然，或许她只是表示要维护麦兰家族的声誉之类的狗屁事。好吧，我们去找她谈谈。你认为我们该怎么走？”
“我想我们就走州际高速公路，经过华府前往帕黎赛断崖，然后再沿着9W公路进入南亚克。可以吗，长官？”
“行。”
“我要脱掉外套，舒服一些，”小队长说。“你呢，组长？”
“我够舒服了，”狄雷尼说。
布恩将他的薄运动夹克脱下，倾身放在后座时，狄雷尼看到他臀部上方的黑色枪套内配带着一把科特牌点三八的警用枪枝。在布恩行经街道上高速公路时，两人聊起了枪枝的话题。
经过华盛顿桥时，交通顺畅了不少，他们松了一口气，看来可以轻松上路了。这时气温已经升高，敞开的车窗吹进一股河边清凉的微风，空气清新没有污染。天气晴朗，他们可以看到纽泽西那一侧的新大楼高耸入云。河面有几艘平底船缓缓驶着，空中有几部喷射客机嗡嗡飞过。好日子……
“组长，令尊是警察吗？”布恩问道。
“不是，”狄雷尼说：“他经营一家酒吧。在第三街靠六十八街附近有一家店，后来在八十四街又开了一家，也是靠第三街。我以前读夜校时，下午经常在店里帮忙。”
“家父是个警察，”布恩说。
“我知道，”狄雷尼说。“我参加了他的丧礼。”
“是吗？”布恩说，似乎觉得很欣慰。“我不知道这件事。”
“我当时是个小队长，还由第二三分局带了一个小队前往。”
“我当时真的很感动，”布恩说。“甚至还有从波士顿及费城赶来的警察。市长也莅临了，他致赠家母一面匾额。”
“没错，”狄雷尼说。“令堂仍健在？”
“不，走了。我在田纳西州还有几位表兄弟姊妹，不过已经几年没见面了。”
“你和你老婆没有孩子？”
“没有，”布恩说：“我们没有孩子，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车子继续前行，两人都没有说话。然后狄雷尼说：“我要你在侦办这件麦兰案时照我的吩咐做几件事，但我不希望你心里不舒服。”
“我不会觉得不舒服，”布恩说。“什么事，组长？”
“首先，我要询问麦兰的儿子——他叫什么名字？希奥多。他们都叫他泰德。我要亲自询问他，就我一人。”
“当然可以，组长，”布恩说。他的眼睛仍盯着道路。“没问题。”
狄雷尼知道他受到伤害了。
“我的想法是这样，”他解释。“依照档案看来，还有他母亲的说法，我想那孩子应该是个自作聪明的家伙。就是那种骂警察是‘猪’或‘笨蛋’的狂妄之徒。我想如果我们两人一起去找他，他会觉得我们在逼问他。如果我自己去找他，慈祥亲切，扮演善解人意的长辈，给他一点他不曾拥有过的父爱，也许他的态度会软化些。”
布恩迅速喵了他一眼，一脸讶异。
“很合理，”他说。“要是我就想不到这一点。”
“另一方面，”狄雷尼说：“我要你自己去约谈那位苏珊·韩莉。她在电话中的声音听起来年纪多大？年轻？年老？”
“年轻，”布恩说。“不过很有自信。声音深沉，笑声爽朗。”
“好，你就照以下的方式去做，”狄雷尼说。“我明天去找麦兰的儿子，自己去。你去测试搭地铁由达克的住处前往莫特街所需要的时间。在这之前或之后，再前往赛门与布鲁斯特律师事务所找苏珊·韩莉。你就借口你路过当地，顺道上门替你和我跟她的上司朱立安·赛门约个时间碰面。下星期任何一天都行，上午或下午，随他方便。”
“了解，”布恩说，感觉好过了些。“你要我去跟她打情骂俏——对吧？”
“如果可以的话，”狄雷尼点点头。“看看她是什么样的人。如果她对你也有意思，就请她吃午餐。我想那是一对一的情况，如果你自己来，我们或许可以多套出一些话来。你如果可以与她共餐，别操之过急。你知道——天南地北闲聊就行。谈谈她是否认识麦兰，他发生这种事真悲惨，诸如此类的。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你可以静静的听她说，没问题吧？”
“我是个好听众，”布恩说。
“很好。那就是我要你做的事。别急着追根究底，交个朋友就好。”
“若她问起这个案子的进展呢？”
“敷衍她几句。什么都别透露，不过要装得像是说了不少。告诉她麦兰没有穿内裤，她会认为她打听到了报纸上没有报导的内幕消息。还有，事后我们再设法查查看她是否将内裤这件事告诉麦兰太太，藉此可以推敲出她们两人的关系有多亲密。不过你要告诉苏珊·韩莉必须三缄其口，守口如瓶。你凑到她身旁说：‘我要你答应我绝对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不过——，’她会很兴奋，或许就开始向你透露秘密。你应付得来吗？”
布恩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的吐了出来。
“噢，我是应付得来，”他说。“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件事，组长：如果我哪天做掉了某个人，我可不希望由你负责调查。”
他们在南亚克停车问路，中午过后不久就已缓缓驶过麦兰家的住宅及庭院，仔细观察了一番。
那座庭院相当壮观：一大片草坪由路边延伸，四周种着浓密的橡树、枫树，还有几株冷杉。路边的车道铺着碎石，车道上还有一道门廊，通往一座规模较小但门相当宽敞的建筑物，那座小建筑看来像是原本盖来当作谷仓，后来才改建为车库。一部老式的黑色奔驰车停在门廊下。
房子是幢不规则的结构体，两层楼高，有一座阳台面对河川。建筑物坐落在一座小山丘上，有完善的排水系统；为了观赏优美的河景，已将后院的树林砍除。
大门入口有四根与房子同高的木柱，用来支撑一道尖顶式的门廊。门廊、窗户及门口旁都有天窗、小尖塔及许多俗丽的装饰，另有一座加装着纱窗的阳台垂悬在一道堤岸之上，堤岸陡峭的直通河畔。在一侧的树林边有座凉亭，看来早已弃置多时。
“我猜已有七十五年历史了，”狄雷尼说。“或许一百年。看来一开始好像先盖好中央那栋主屋，两边的厢房是后来陆续加盖的；谷仓是原来就有的。”
“她应该很有钱，”布恩说：“不过看起来真不像是豪宅。至少她没有花太多钱维修。”
草坪上乱草丛生有待整理，树木也是早该修剪了，灌木丛应当砍除。凉亭的几扇窗户都已破损。铺着碎石子的车道像补丁，露出了几处光秃的地面。房子旁的花坛恶草繁生。房子本身，还有谷仓，都已久历风霜，呈现出斑驳的暗灰色，有些地方近乎银白色。
“真是破旧，”狄雷尼说。“房子看来还很完整，不过若想要象样点，非得要一群人打打敲敲个半月才行。风景倒是丝毫不受影响。好，走吧……”
他们缓缓开进车道，停在有三个台阶的正门前。布恩小队长在他们走到门口前先将外套穿上。门上的漆都已剥落，铜制的门环也失去光泽。狄雷尼组长重重扣了两次门。
门立刻打开来。皱眉怒视着他们的高大妇人身形消瘦，几乎可说枯瘦如柴，面目黧黑，有一张五官粗大的农妇脸孔。她脚上穿着肮脏的室内拖鞋，后脚跟已经磨损了。耀眼的黑色长袍在领口及袖口处打着褶，留下了一处处的脏污。平坦的胸脯前配戴着一个镶着浮雕的胸针，手腕上还出人意外的戴着一只男用的金色电子表。
“什么事？”她说，声音粗糙、不客气。
“麦兰太太？”狄雷尼组长问。
“不是，”那妇人说。“你是警察？”
“是的，夫人，”狄雷尼轻声说，试着挤出一丝笑容。“麦兰太太在等我们。”
“这边走，”妇人下令。“她们在阳台。”
狄雷尼听不出她的口音，或许是弗吉尼亚州的沿岸地区，他想。
她将门拉开，空隙只够让狄雷尼与布恩勉强侧身进入，一次一个人。他们等她锁门并扣上门闩，然后跟着她走过没铺地毯的拼花地板，经过一道狭长的走廊到达房子靠河的一侧。两位警官环顾四周，迅速瞄了一眼笨重的深色家具、玻璃风铃下已干枯的花、满布尘垢的天鹅绒窗帘、椅背套、破损的脚凳、铺着暗淡桃花心木镶板及肮脏壁纸的灰暗墙壁。有股霉味，其中混杂着猫出没的味道、浓重的香水味和家具的亮光漆气味。
走道往前延伸至一座加装纱门、俯瞰着河川的阳台。安装铰炼的窗户往内拉开，以廉价的钩扣及窗闩固定。阳台应该是房子盖好后再加盖的，约有二十呎长，八呎深，摆着一些原本是白色的破烂柳条家具，上头有印花棉布椅垫；地板上铺着一条磨损严重的破地毯。一部小型电视机摆在椅子上，另一张椅子则趴着一只肥胖慵懒的斑点猫。
阳台上的两名妇人将扶手椅拉近一张摇摇晃晃的柳条桌子。桌上摆了一个上了漆的黑色托盘，盘里有壶看来像是装着柠檬汁的水壶，旁边有四只珐琅花纹的雅致高脚杯，每支杯子的花纹都不一样。狄雷尼推断那套茶具组应是维多利亚时期的真品。
两个妇人都没有起身迎接客人。
“麦兰太太？”狄雷尼亲切的问。
“我，”较年长的妇人说：“我是多拉·麦兰。”
她伸出手做出要接受吻手礼的姿态，狄雷尼上前匆匆握了一下她结实的手。
“纽约警局艾德华·X·狄雷尼组长，”他说。“幸会，夫人。”
“这一位，”麦兰太太说，宛如昆虫学家指着一只稀有品种：“是我的女儿，埃米莉。”
较年轻的女人乖顺的伸出手。狄雷尼发现她的手圆胖、柔软、微湿。
“麦兰小姐，”他说。“幸会。请容我介绍我的同事，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
布恩也行礼如仪的一一与她们握手，口中喃喃说了些难以辨识的客套话。然后两位警官就这么尴尬的站着。
“你们自己拉张椅子，两位，”麦兰太太声如洪钟的说。“我建议挑角落那两张。拜托不要惊动那只猫，我怕牠被激怒了会发脾气。我准备了这壶柠檬汁，两位远道而来，想必都渴了。”
“非常感谢，夫人，”狄雷尼说，两位警官于是将那出奇笨重的柳条椅拉到桌边。“闷热的一天。”
“马莎，”麦兰太太颐指气使的说：“麻烦你倒一下饮料。”
“我要清洗床单，”那个枯瘦的妇人嘀咕着。她一直站在门口，此刻却突然转身，踩着破拖鞋拍搭拍搭的走开了。
“如今要找个好帮手可真难，”麦兰太太若无其事的说。狄雷尼想，他已经有二十年没有听到这样的说法了。
“埃米莉，”她指挥她女儿：“倒水。”
较年轻的女人立刻撑起身体站起来。“是，妈妈。”她说。
她穿着一件无袖的束腰长袍，有中国长袍式的领口。不过即使这件长袍很宽松，也遮掩不了底下波涛汹涌的丰胸与肥臀；裸露的手臂圆滚滚的有如砧板上的蹄膀，领口上则露出了三层下巴。连手指头都肥嘟嘟的；肥大的脚趾头露在凉鞋外头。
不过就像许多肥胖妇人那样，她也拥有毫无瑕疵的肌肤，脸蛋乍看之下有点孩子气，有时会发呆出神，态度相当平易近人，不带恶意。她倒柠檬汁时溢出了几滴，她叫了声：“我的天！”然后满脸通红。狄雷尼猜她年约三十二岁，也忖度着她这种有如气球般的臃肿身材，过的会是什么样的生活。
她将杯子递给他时，他端详着她褐色的眼眸，赫然发现她有股精明慧黠的气质，这令他有点讶异。还有尽管她身材臃肿，动作却稳健而优雅，几乎可以称为可爱娇美。她的声音轻细，听起来比实际年龄轻，带点小儿女的撒娇腔调。她将杯子递给布恩时，嫣然笑着说：“来了，小队长！”狄雷尼注意到她刻意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头。
柠檬汁是现榨的，只加了少许糖，冰得很透凉。相当好喝，狄雷尼组长也如此告诉麦兰太太。她像个母仪天下的女人一样颔首致意。
然后他欣赏着风景，望着一艘船在林荫夹岸的河道间缓缓由纽约逆流而上，前往熊山。“美不胜收，”狄雷尼赞叹，麦兰太太回说：“谢谢，”彷佛那风景是她一手设计的。
然后，寒暄结束，她直截了当的问：“狄雷尼组长，你们追查杀害我儿子的凶手有何进展？”
“夫人，”狄雷尼说，倾身向前娓娓道来，后来他告诉布恩这段话是“狗屎连篇”，他直亲着老妇人的眼眸：“我向你保证，纽约警局的全部资源都用在追查杀害令郎的凶手上，只要有任何关于凶手或凶手们的蛛丝马迹我们都没有放过。布恩小队长跟我现在是专人项目，全心全力侦办此案，局里的庞大人力及技术支持随时都可供我们调遣。相信我，布恩小队长和我都是将追查杀害令郎凶手列为当务之急。这案子正在积极侦办中。”
他的一番恳切说辞似乎感动了麦兰太太，过了片刻她才体认到狄雷尼组长其实什么也没有透露。
“可是，你们到底已经做了些什么事？”她追问。“有任何嫌犯吗？”
“我们有几条相当有利的线索，”狄雷尼说。“非常有利。我希望能多透露一些，麦兰太太，不过这么一来难免会中伤或许是无辜受牵连的人。不过我向你保证，我们已有进展了。”
“你认为你会找到凶手？”
“我相信我们的机会很大。”
“什么时候动手逮人？”
“快了，”他亲切的说。“这个案子很棘手，麦兰太太。我想不起来曾经办过更棘手或更重大的案子。你呢，小队长？”
“空前的棘手，”布恩立刻接口。“非常难缠的案子。很复杂。”
“复杂，”狄雷尼大叫。“一点都没错！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远从纽约过来拜会你和令嫒的原因，麦兰太太。就是希望你能提供消息，协助我们解开这些复杂的难题。”
“我们早就接受过约谈了，”她不耐烦的说。“我们还做了笔录。我们知道的全都说了。”
“那当然，”他安抚着。“不过那是在令郎遇害后不久做的。可想而知，当时你们两人是如何的悲伤、震惊、恐惧而感到茫然无措。但是如今，随着时间流逝，当你们逐渐抚平伤痛后，或许可以回想起当时未能想到的重要线索。”
“我看不出有什么可能——”
“噢，妈妈，”女儿说，露出洁白的小贝齿灿然笑着：“何不就回答狄雷尼组长的问题，赶紧将此事结束？”
她母亲火冒三丈。
“你给我闭嘴！”她说，然后转向两位警官。“再来点柠檬汁，两位？请自便。”
布恩小队长起身倒饮料，先将两位女士的杯子斟满。
“谢谢你，先生，”埃米莉·麦兰唐突的开口。
狄雷尼趁着小队长起身倒饮料的空档，借机端详着多拉·麦兰。
他下着评语，那张脸就像印在雪茄盒一样，皮肤是灰蒙蒙的象牙色，眼眸深而发亮，嘴唇是胭脂红，黑色鬈发垂到肩下。那“应当”是一顶假发，不过与她那具有异国风味的外表搭配得天衣无缝，一度让狄雷尼认为那会不会就是她自己的头发，染黑上油后，在美发师的巧手下妆扮成亮丽的鬈发。
他推测她年约六十岁；脸孔与头发都与此不符，不过双手就露出破绽了。她穿着居家的睡衣，不很干净，质料是深绿色丝绸。上衣裁剪得像是男性的衬衫，领口处露出没有皱纹的宽大脖子，也看得出同样宽厚的肩膀。她相当丰满，不过不像她女儿那么臃肿。
两位警官都留意到她带着麝香的香水味，更留意到她成熟性感的胴体上没有穿内衣。她光着脚踩，脚趾甲的颜色与手指甲和嘴唇一样是艳红色。她的一边嘴角下有一颗小黑痣，也可能是一粒柔软的小黑斑。
她很少改变姿势，有一股独特的安详沉稳气息，与在一旁椅子上漫不经心睡着觉的猫颇为神似。她散发出一丝原始的性感，而且不会因为是出于做作而稍有逊色。她的姿态有如埃及艳后在驳船上刻意摆弄，同样充满自信。如果是一个较年轻或缺乏天分的女人来演出这个角色只会惹来一阵讪笑。两位警官都笑不出来，有的只是折服。
“好吧，狄雷尼组长，”她说。“你想知道什么？”
她的声音低沉，带着喉音，有点刺耳。从他们到达后到现在，她并未点烟，不过狄雷尼认为她的声音听起来像个老烟枪。
他取出笔记本，布恩小队长也照着做。狄雷尼戴上他厚重的阅读用眼镜。
“麦兰太太，”他开口：“你曾表示在你儿子遇害当天，你和你女儿从上午十点到当天下午三点都在这里，在这间屋子里。没错吧？”
“是的。”
“那个星期五，管家因为放假而不在？”
“没错。”
“那位管家就是带我们进来的那位马莎？”
“是的。”
“在那段期间，你们可有任何访客？”
“没有。”
“可曾打过电话或接到任何电话？”
“我不记得了。我想应该没有。没有，我没有打过也没有接到任何电话。埃米莉，你呢？”
“没有，妈妈。”
“你们会不会曾经开车到哪个地方？”狄雷尼问。“或许去购物？访友？或只是兜兜风？”
“没有，那个星期五我们什么地方也没去。我头痛的要命，我相信我当天几乎都病恹恹的躺在床上。对吧，埃米莉？”
“是的，妈妈。我还把午餐端到你的房间里。”
“现在我要两位仔细听好我下一个问题，”狄雷尼正色说道：“也要想清楚后再回答。你们两位是否知道或怀疑有任何人基于任何理由，无论真有其事或出于想象，不喜欢或厌恨维多·麦兰，以至于想要致他于死地？”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了片刻。
“我相信有人不喜欢或者甚至厌恨我儿子，”多拉·麦兰最后开口说道。“他在那个竞争激烈的圈子里是个成功的艺术家，有才华的人难免会遭人嫉妒。这种事我见多了，你知道。我在嫁给麦兰先生之前原本是个舞台演员，出色的舞台演员，也因此招惹到不少恶意的流言和各类卑鄙的谣言。在艺术创作这个圈子里，难免会遇上这种事。没有天分的庸才受到严重挫折后，在嫉妒心的驱使下难免会做出恶毒的残酷行径。我确信我的儿子就曾遭受诸多此类的攻讦。”
“不过你可知道有任何特定人士能够杀死他，或者曾经威胁他的人身安危？”
“不，我不知道。埃米莉？”
“我不知道，妈妈。”
“令郎不断提起过有人威胁他？”
“没有，他不曾提过，”多拉·麦兰说。
“你和令郎经常碰面？”
她迟疑了一下才回答：“不如我期待的那么频繁。”
“令郎多久探视你一次呢，麦兰太太？”
她再度迟疑了一下才说：“他一有空就来。”
“多久一次？一星期一次？一个月一次？没有这么频繁或更为频繁？”
“我真的看不出来这与追查杀我儿子的凶手有什么关系，狄雷尼组长。”她冷冷的说。
他叹了口气，趋身靠向她，表现出推心置腹般的诚意。
“麦兰太太，我不是想要造成你的痛苦，或打听你与令郎之间的关系。毕竟，那是一种正常的母子亲情。不是吗？”
“当然，”她说。
“当然，”他复述了一次。“他爱你，你也爱他。没错吧？”
“是的。”
“麦兰小姐，你有何看法？”
“妈妈说的没错，”较年轻的女人说。
“当然，”狄雷尼点点头。“所以当我问起令郎多久探望你一次时，并不是质疑这种关系；只是想建构出他的行为模式。他见过什么人？什么时候见的？他到过何处，还有多久去一次？他是否一个月会来这里一次，麦兰太太？”
“没那么频繁，”她简单扼要的说。
“一年一次？”
“或许，”她说。“有空的话。他是一个成功的艺术家，忙得不可开交。”
“当然，”狄雷尼说。“当然。”他摘下眼镜，望着缓缓流向大海的灰蒙蒙河流。“一个非常成功的艺术家，”他若有所思的说。“你可知道令郎的画作曾以一幅十万美金的价格卖出？。”
“我读过这则报导，”她淡然说道。
“想想看！”狄雷尼说。“一幅画十万美金！”然后他突然转身瞪着她看。“他可曾拿卖画的钱给你，麦兰太太？”
“没有。”
“他可曾资助过你的生活费？是否想让他的母亲分享他的丰厚收入？”
“他一毛钱也不曾拿给我们，”埃米莉·麦兰脱口而出，他们全都转头望着她。她满脸通红，吃吃笑着，啜了一口柠檬汁。“我的天！”她说道。“我太激动了。不过那是事实——对吧，妈妈？”
“我不曾跟他要过什么，”麦兰太太说。“我自己也有点钱，狄雷尼组长。我相信如果我缺钱用，维多会二话不说拿钱出来。”
“我相信他会，”狄雷尼咕哝说道。“你的手头宽裕吗，麦兰太太？”
“过得还算舒服，”她说。“亡夫麦兰先生……”她的声音渐微弱。
“你先生是何时过世的，麦兰太太？”布恩小队长平静的问道。
“噢……”她说。“好久以前了。”
“二十六年前的十一月，”埃米莉·麦兰说。
“病逝？”布恩追问。
“不是，”多拉·麦兰说。
“家父是自杀，”埃米莉说。“妈妈，别用那种眼光看我。我的天，他们反正迟早会发现的。家父是在谷仓内自缢身亡。”
“是的，”多拉·麦兰说。“在谷仓内。所以我们一直没去使用那座谷仓。门已经钉死了。”
狄雷尼忙着低头翻阅笔记本，说道：“还有几个问题，两位女士，然后就可以告一段落了。暂时告一段落。以下我会提起几个人名，请告诉我你是否认识这些人或听令郎谈起他们。第一位是杰克·达克，马达的达，克服的克，一位艺术家。”
“我从来没听过，”多拉·麦兰说。“埃米莉？”
“没有，妈妈。”
“贝拉·莎拉珍。草字头的莎，拉丁的拉，珍珠的珍。”多拉·麦兰摇头。
“我从来没有听过维多谈起她，”埃米莉·麦兰说：“不过我听说过她，是不是就是那个经常举办豪华派对的金发美女？她常赞助慈善义卖会，也担任艺术家及摄影师的裸体模特儿。”
“埃米莉！”多拉·麦兰说。“你是从哪里读来这些东西的？”
“噢，妈妈，报章杂志都有啊。她也上过电视的脱口秀。”
多拉·麦兰含糊嘀咕了几句，没有人听得清楚。
“是的，就是那位女士，”狄雷尼点点头。
“女士！”麦兰太太突然说。
“你从来没听过令郎提起她的名字？”
“没有。从来没听过。”
“你也没有，麦兰小姐？”
“没有。”
“那么索尔·杰特曼呢？木火杰，特别的特，曼妙的曼。他是令郎的经纪人或艺术品业者。你认识他或知道他这个人吗？”
“索尔？我当然认识他，”多拉·麦兰说。“一个贴心可爱的小个子，他曾到这里来探视我们。”
“噢？”狄雷尼说。“常来？”
“不，不常，偶尔。”
“多久来一次？”
“一年二或三次，也许更多。”
“比令郎来得更频繁，”狄雷尼说，是直述句，不是问句。
“噢，妈妈，”埃米莉轻笑着。“你会让两位警官认为索尔·杰特曼是专门来探视我们的。”她笑着转向他。“当然，他不是。索尔经常到土西多公园探访他的友人。他从纽约开车来，路过此地时会来打声招呼。他总是来去匆匆。”
“你可知道他在土西多公园的友人名字？”布恩随口问道。
埃米莉·麦兰想了一下才回答。
“不知道，小队长，我不认为他曾提过他们的名字。只是几个好男孩，他说，常举行派对。我记得有一次我揶揄他为何从来没有邀请我去参加那些派对，他说我或许会觉得无趣。我想他说得没错。”
狄雷尼点点头，然后望着多拉·麦兰说：“名单上的最后一个是埃玛·麦兰，令郎的遗孀。不知道你能否告诉我们一些与你媳妇有关的资料，麦兰太太？”
她瞪大了杏眼望着他。
“告诉你什么？”她厉声问。
“呃，就从你们的私人关系谈起吧。你们相处融洽吗？”
“够融洽了，称不上所谓的亲密。她过她的，我们过我们的。”
“我猜她的先生过来这里时，她没有同行？”
“你猜得没错。”一阵刺耳的笑声。“不过别搞错了，狄雷尼组长，埃玛和我没有争执过，不曾公然宣战。”
“算是休兵？”他问道。
“是的，”她附和。“类似。这在婆媳之间也是司空见惯的事。”
“说的也是，”他同意。“你能否告诉我，你们之间，呃，意见不合的原因？”
“我对她抚养泰德的方式不以为然，也这么告诉她。那孩子需要管教，但没人在乎。此后我们就很少交谈了。”
“不过我们每年都会收到她的耶诞卡，妈妈。”埃米莉顽皮的说，她母亲瞪了她一眼。
“最后一个问题，麦兰太太，”狄雷尼组长说。“令郎来此探视你时，他是怎么来的？搭火车或公交车？还是开车？。”
“开车，”她说。
“噢？”狄雷尼说。“就我所知他没有车子，难道是他租的。”
“不是，”她说。“他向索尔·杰特曼借车。”
“那是休旅车，妈妈，”埃米莉说。
“是吗？”她母亲说。“我对车子没什么概念。”
狄雷尼缓缓起身，将笔记本及眼镜收妥，走向门口。布恩小队长也跟了上去。
“麦兰太太，”狄雷尼组长彬彬有礼的说：“麦兰小姐，我们感谢两位的热忱款待与耐心。你们的合作让我们获益匪浅。”
“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帮助，”多拉·麦兰说。
狄雷尼置若罔闻。
“请帮最后一个忙……”他说。“如果我们可以再叨扰片刻，能否让我们在你可爱的土地上四处看看？我们很少出城，在清新的空气中呼吸，欣赏这美丽静谧的园地，真是件赏心乐事。我们在上路之前能否再多瞧瞧？”
他的一句“这美丽静谧的园地”无意间激发了她的热情。她立刻活力十足的坚持要穿上网状凉鞋，引领两位警官游览一番。他们成双成对离开，麦兰太太与狄雷尼，埃米莉与布恩小队长，在庭院内闲逛。管家不知人在何处，不过由厢房传来收音机播放的乡村音乐。
多拉·麦兰向狄雷尼组长介绍花园中花团锦簇的牡丹花、鸢尾花、百合花；还有一棵橡树，她宣称已有一百五十年历史；灌树丛中隐约可看到一个供小鸟饮水用的破旧水盘；通往河岸的斜坡上长满了纠结的野草；房子的砖石地基中有一块沙岩小石碑，上头依稀可辨识出“T·M·1898”的字迹。
“我先生的父亲，提摩西·麦兰，在那一年开始兴建这栋房子，”她向狄雷尼解释。“他在房子落成前就死于肺炎。他的妻子，也就是我婆婆，完成主要的建筑，并增建了两翼厢房，还亲自规画大部分的庭园景观。我先生跟我加盖了凉亭，铺设了车道，并在房子内加装许多现代化设备。当然那全都工程浩大，你也看得出来。我原本打算大举重修，重现往日风华，不过维多死后，我就意兴阑珊了。但是我觉得我的力气与决心每天都在恢复中，我打算完成整修计划。那真的是一个梦想，你知道。噢，狄雷尼组长，你应当在我还是个新娘被抱入门坎的那个时代看看这个地方。那是这个地区景色最怡人的住宅，拥有全洛克兰郡最出色的景观。柔软如天鹅绒的草坪，整个环境井然有序，让人留连。河水波光潋滟。空气，天空，鸟语花香。我和你一样，是都市人，这地方对我而言就像个乐园。我决定重新打造出一座乐园。噢，是的。全部都在。我没有卖过一吋土地。你无法‘相信’税有多重！这栋房子可坚固得很，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看到它时那种迷人的模样。瞧着吧，它会在我的手中焕然一新。”
“我相信你做得到，”他喃喃说道。
她急切的拉住他的袖口。
“你会找到他吧？”她低声说着，声音中充满了渴望。“我是说，那个凶手？”
“我会全力以赴，”他说。“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他们再度绕到房子正面。埃米莉与布恩小队长在车库与凉亭间漫步，她谈得兴高采烈，狄雷尼听不到她在说些什么。小队长略佝偻着身子，垂着头，仔细听着。
多拉·麦兰与狄雷尼在门口等他们跟上来。麦兰太太夸张的用双手拍打胸脯，抬眼望向蔚蓝的苍穹。“多么美好的一天！”她大声赞叹。
狄雷尼相信她确实是剧场出身的。
最后，两位警官向两位女士告别，也再度行礼如仪与她们握手，面带微笑点头致意。然后他们驱车经过铺着碎石子的车道。
“你有没有看到那些门？”狄雷尼问。
“有，长官，”布恩说。“门确实都已被钉死了。”
“你对杰特曼的看法没有错，”狄雷尼说。“他是个同性恋。”
“而她则是个酒鬼，”布恩木然说道。
“你确定？”
“酒鬼认得出同类，”布恩淡淡的说。
“怎么看出来的？”
“沙哑的声音——威士忌造成的，不是抽烟。”
“她的手指头有尼古丁的渍痕，”狄雷尼表示。
“不过她不敢在我们面前点烟，我们会看出她的手在颤抖。她也没有移动，好像害怕她设法维持平衡的头会掉下去似的。我了解那种感受。还有她紧抓住椅子的把手，也是想掩饰颤抖。灌了两大杯柠檬汁想压抑住酒瘾。”
“你认为她在我们到达前已经喝了好几杯？”
“没有，”布恩说：“否则她会神智不清。她想要保持绝对的清醒，即使很不好受。她不想因为一时多嘴而泄漏了秘密。”
“她和我倒是聊了不少，”狄雷尼说。“最后的时候。”
“那时她认为危机已经解除了，”布恩说。“相信我吧，组长，她是个酒鬼。”
“以前我们会说她是‘身材曼妙的女人’，”狄雷尼说。
“依我看她仍然如此，”小队长说。“肺活量很好。长官，我们能否停下来买点吃的？”
“我的天，好啊，”狄雷尼说。“我饿坏了。不过得留点肚子给今天的晚餐，否则我老婆会让我的日子很难过。顺便一提。今晚的菜色是伦敦烤肉及新鲜马铃薯。”
“我垂涎三尺了。”布恩说。“要我去接蕾贝嘉？”
“不用，”狄雷尼说。“她会早点过去帮忙。”
他们在路过的第一家简速餐厅停车。店内人满为患，人声鼎沸，不过他们运气不错遇到好店家，火腿与炒蛋美味可口。他们饱餐了一顿才漫步走回车子，布恩叼着一支有薄荷口味的牙签，狄雷尼开车。
狄雷尼组长谨慎的开着车，越开越顺手。过桥后，他放松心情，车速保持在速限之下，一直留在右方车道，让那些赶时间的车子从身旁飞驰而过。
“你向那女孩打听到了什么？”他问布恩。“我不懂我为什么会称她为‘女孩’，依我看她大概有三十二岁了。”
“三十五，”布恩说。“她主动说出来的，或许那意味着实际上是三十八了。你听到那老妈子说她的孙子要严加管教？依我看应该是这样：她把维多与埃米莉管得太紧了，所以维多受不了，离家出走。埃米莉则继续受到妈妈的控制。”
“我不确定，”狄雷尼缓缓的说。“那个女孩活泼敢言；她没遭到毒打。或许那老妈子酗酒是最近的事，她已经管不住女儿了。她老爸为什么要自杀？你有没有打听出来？”
“他拥有一座木材场，建材之类的，做得有声有色，是郡上的风云人物。不过他老是认为可以在牌桌上大捞一笔，还赌马、玩骰子。最后倾家荡产，一文不名，所以就走上绝路了。律师能清理出的财产只有那栋房子和周围的土地，再加上股票红利的收入，足以让两个女人生活下去。维多没有拿过一毛钱给她们。她们还不致挨饿受冻，没落魄到那种地步，不过也不是很好过。”
“真可笑，”狄雷尼说。“索森认为她是个老富婆。”
“埃米莉说大家都这么想。事实并非如此，只是日子还过得去。”
“还请了一个管家，”狄雷尼提醒他。“不能算穷。多拉还吹嘘她不曾卖过一吋土地。那片土地想必值不少钱。不过她还可以付得出税金，抓紧不放。”
“为了什么？”布恩说。
“实现梦想，”狄雷尼说。“恢复往日风华，一座鸟语花香的乐园。她想要实现这个梦想。”
“不是，”布恩说。“我指的不是这一点。她要抓紧什么东西不放？意外之财？例如一笔遗产？”
“噢，”狄雷尼说。“好问题。一个精明的女人。你有没有听到她说自己在剧场时如何成为恶毒流言的受害者？出色的演出！狗屁连篇只是为了清除我们的疑虑，以防我们继续挖掘下去。好啊，今天早上真是大有崭获。”
“真的吗，长官？”布恩问道。“怎么说？”
“我们现在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们必须再来这里一趟，至少再一趟。我们挑个星期五那个管家休假时过来。我们可以透过当地的邮差或其他方式查出她的全名及地址，我要你去查查她。”
“我？”
“你听得出她的口音吗？我猜是弗吉尼亚州人。”
“更南部一点，组长，”布恩说。“可能是乔治亚州。”
“所以我才要你去查查。你们会谈得来，你也有那种口音。”
“我有吗？”布恩说。“我不觉得我有。”
“你当然有，”狄雷尼殷勤的说。“不很明显，不过还是有。你不需佯装就可以强化这种口音。”
“你想要打听维多·麦兰以及索尔·杰特曼多久去看她一次？”布恩揣测。
“没错，”狄雷尼点点头。“先由此开始，看看还能挖出什么。例如多拉酗酒的问题，还有我们胖胖的埃米莉是否有任何素行不良的男朋友。”
“还有什么？”
“我来处理银行账户的事。我不知道要如何着手，或许需要一纸法院的命令，也许只要索森写封信或打一通电话到当地警局就行了。我们得步步为营。毕竟，多拉的哥哥是邦斯·萧宾，我们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惊动到他。不过我得瞧瞧那些银行纪录才行。”
“组长，你真的认为多拉或埃米莉或她们两人，在那个星期五开着那部大型的老式奔驰车到纽约，做掉了她的儿子？就为了钱？”
“有此可能。他没有留下遗嘱，不过或许母亲可以分到一笔遗产。那是我必须查出来的另一点。不过也许不用她们亲自动手，如果最近六个月内有大笔的提款纪录，那就有问题了。”
布恩沉吟了半晌。“她雇人下手？”
“有可能，”狄雷尼说。“屡见不鲜。”
“天啊，组长，她可是他的‘母亲’啊！”
“又如何？”狄雷尼冷冷的说。“以前有百分之七十五的凶杀案都是受害者的亲友旧识所为。最近五年情况已有了改变，‘陌生凶手’的比例增加了。不过亲友涉案的比例仍高占三分之二。那是基本原则，如果你要侦办凶杀案，先由家人清查起。”
布恩叹了口气。“真可悲，”他说。
狄雷尼瞄了他一眼。
“有时候，小队长，”他说。“我认为你可能是个理想主义者。我们是有什么就办什么。刻意忽略百分比就太笨了。而且我认为多拉与埃米莉两人的块头都够大也够强壮，足以犯下此案。一开始，我不认为那会是女人干的，我老婆也不这么想。不过我现在开始怀疑，要把刀子戳进去需要多少力气？”
“至少要比我大才行，”布恩小队长说。
他们已进入市区，沿着哥伦布大道朝市中心前进。这时狄雷尼将车子停到路边，并排停车。“一下子就好，”他说，进入一家酒店买了六罐装的百龄坛牌冰麦酒。他回来后，布恩要他稍等一下，然后冲到对街的花店内，不久就带着一束用绿色棉纸包裹着的白色小雏菊回来。
“送你老婆，”他说。
“你不用破费的，”狄雷尼说，相当开心。
他们必须停在二五一派出所前的禁止停车区，不过当地警方已经认得布恩的车子了，不会开单也不会拖吊。为了以防万一，小队长还是在挡风玻璃后摆出了“执行勤务中”的牌子。
女士们都在厨房内，不时兴奋大笑。这与蒙妮卡拿出来的一瓶马丁尼酒多少有点关系。狄雷尼替自己倒了一杯双份马丁尼加冰块，再加一片带皮柠檬。布恩则喝了一小瓶加了冰块及莱姆汁的奎宁苏打水。
两位男士乐得坐在厨房里袖手旁观，不过被女士赶了出去。他们进入狄雷尼的书房，悠闲得瘫坐在老旧的俱乐部椅子上，伸长了腿。就这样舒服的默默坐了许久。
“我记得以前办过的一件命案，或许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最后狄雷尼开口了。“看起来好像是一件单纯的案子。现场的那个年轻人，年纪大约二十五岁，说他杀了他父亲。年轻人曾在韩国服役，走私了一把点四五手枪回国。那个老爸很可怕，一直对老婆暴力相向，家暴的纪录长长一串。她曾经报案，但都拿他没有办法。儿子说他忍无可忍，终于爆发了。我的天，你真应该看看那个房间。他们必须将墙壁重新粉刷。一整个弹匣的子弹全打光了，都在父亲身上。我是说，他就像个蜂窝一样。那个儿子走进分局，将手枪重重摆在桌子上。执勤的警察差点昏了过去。儿子坦承犯行。不过说不通，他曾当过宪兵，也不是笨蛋。他知道如何使用科特手枪，他不会用扫射的，只要一枪就足以毙命。”
“是母亲，”布恩黯然说道。
“当然，”狄雷尼点点头。“儿子替她顶罪，每个人都这么想。谁能怪她？经年累月遭受凌虐。她会被判什么罪？没有人想让一个饱受丈夫拳脚相向的老妇人身系囹圄。她会被判什么罪？点到为止的惩戒一下，或许会缓刑。大家心知肚明；皆大欢喜。”
狄雷尼停下来啜了一口马丁尼。布恩满脸不解的望着他。狄雷尼组长面无表情。
“所以呢？”布恩说。“你的言下之意是什么，长官？”
“言下之意？”狄雷尼说，几乎像在发牢骚，他的下巴低垂抵着胸口。“我的言下之意是我不信这一套。我深入调查。那个年轻人原本有机会买下一家修车厂，不过老先生不肯借钱。老爸有钱，不过就是不肯给他儿子一个机会。‘我的每一分钱都是辛苦赚来的血汗钱。你要钱自己去卖命赚——不管你怎么赚。’那一类的狗屁话，吵得面红耳赤。所以，儿子最后在盛怒之下将他毙了，不过他并没有气疯了，他还很冷静的故布疑阵，让现场看起来像是老妈妈犯下的，他知道她可以脱罪。全都是那个儿子干的。他认为我们会以为他是在顶罪。我说过他不是笨蛋。”
“杂碎，”布恩缓缓说道。“结果呢？”
“我把调查结果交给队长，”狄雷尼说。“他几乎要将我宰了。他都已准备好要起诉老妇人了，然后看着她脱罪，如今他却要决定是否要起诉那个年轻人。最后他还是决定起诉老妇人。他藏起我的报告并告诉我他要怎么做，我如果想告发他的话尽管做。我没有。他是个好警察，或许不算很好，不过他也是个凡人。所以他藏起我的调查报告，老妇人遭到起诉，并一如大家预期，她脱罪了。老爸爸留下一笔保险金，年轻人用来投资他的修车厂，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循规蹈矩，不曾惹事生非。那个案子的公理正义何在？”
“它的结果就是公理正义，”布恩坚持己见。“一个窝囊废被宰了，一个妻子脱离了不幸的婚姻，而儿子则开始过着正正当当的生活。”
“那是你的看法？”狄雷尼问，抬起眼凝视着布恩。“自从二十年前发生这件案子后，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当初没有坚持下去。我应该将那个小子绳之以法，如果我的队长从中作梗，我应该也将他一并移送法办才对。小队长，那个年轻人谋害了一条人命，没有人能够杀人后完全置身事外。那是不对的。我自己也犯过错，让那个年轻人逍遥法外就是其中之一。”
布恩沉默了半晌，看着疲惫的瘫坐在椅子内沉思的那个身影。
“你确定吗，长官？”他轻声说道。
“是的，”狄雷尼说。“我确定。”
布恩叹了口气，灌了一大口奎宁苏打水。
“你是如何破案的？”他问。“你如何推敲出不是那个受虐的妻子枪杀了老头？”
“她下不了手，”狄雷尼说。“她爱他。”
过了片刻，组长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故事？噢……我想起来了。我在想是否有人爱维多·麦兰。”
蕾贝嘉·赫许推开门，装模作样的摆好姿势站着，一条抹布折妥挂在一只手臂上。
“各位男士，”她宣布：“晚餐上桌了。”
他们笑出声来，站起身走入厨房。桌上摆着六人份的餐具，还有一座烛台，布恩小队长的花摆在餐桌中央一只高大的花瓶里。狄雷尼组长坐在一端，蒙妮卡坐在另一端，玛莉与蕾贝嘉坐在一侧，希薇雅与布恩小队长在另一侧。
他们先享用开味菜鱼子酱，每个人都知道是鳍鱼子，但都不在乎。随后是酸奶油、洋葱切片、白花菜以及榨柠檬汁。一道油渍菊苣色拉及小西红柿。还有伦敦烤肉佐新鲜马铃薯，外加鲜嫩四季豆及一碗热菠菜叶、腌熏厚片猪肉。
艾德华·X·狄雷尼站起来切肉，他问道：“谁要腿部？”蒙妮卡与蕾贝嘉·赫许都笑得前俯后仰，狄雷尼组长狐疑的望着他老婆。
“你跟蕾贝嘉说过我会这么说？”他质疑。
晚餐丰盛可口，一个美好的夜晚。有时会有两人、三人、甚至四人同时在交谈。大家对伦敦烤肉的评语是有点难咬但很美味。每个人都吃了第二份，这令掌厨的乐不可支。色拉一扫而光，那瓶冰凉的两年份薄酒来红葡萄酒也一滴不剩。马铃薯、四季豆、蔬菜也都有人捧场，当莱姆馅饼端出来时，每个人早已酒足饭饱，一派懒洋洋的了。
两个小女孩轮流亲吻蒙妮卡、蕾贝嘉及她们的继父道晚安，郑重其事的与布恩小队长握手，窃笑着，然后带着她们的馅饼及牛奶上楼回到房间。狄雷尼绕过餐桌倒咖啡，他停下来倾身亲吻老婆的面颊。
“美好的一餐，亲爱的，”他说。
“太棒了，狄雷尼太太，”布恩热切的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一餐了。”
“很高兴你喜欢，”她眉飞色舞。“你们男生午餐在哪里吃的？”
“简速餐馆，”布恩说。
“你们不该在那种地方用餐，”蕾贝嘉正色说道。“如果没有胃溃疡，也会立刻感到胃灼不舒服。”
这时她与布恩面对面坐着。他们四目交会时，若无其事的将眼光移开。她称呼他“小队长，”他则避免直接叫她名字。他们对彼此的态度是相敬如宾过了头。
臭小子，狄雷尼恍然大悟：他们上过床了。
喝鸡尾酒时埃布尔纳·布恩饱受煎熬——他晚餐时只喝水——狄雷尼不忍心因为自己想多喝杯康乃克白兰地而看着他再受折磨，所以他以心满意足的神情喝着咖啡，并静静听着布恩与蕾贝嘉讨论烤鹅肉的最佳方式。
谈话声断断续续，虽然没有人觉得拘束，不过也没有必要刻意东拉西扯。每个人都希望其他人同样感到心满意足：一顿美好的晚餐，夫复何求。当所有的欲求都已满足，随之而来的是一片祥和，即使只是一时片刻。
“蕾贝嘉，”狄雷尼组长懒懒的开口问：“令堂还健在吗？”
“噢，是的，”她说。“在佛州。感谢上帝。”
“为什么要‘感谢上帝’？”他问。“因为她还健在，还是因为她住在佛州？”
她笑着垂下头来，漂亮的长发盖住她的脸庞。然后她突然将头往后仰，头发一甩又回复原位。布恩小队长看得心头小鹿乱撞，坐不安席。
“我不该这么说，”她承认：“不过她有点过份。一个专职的母亲。她住在纽约时，总是逼得我难以招架。即使她远在佛州，还是躲不开她的唠叨。吃什么、穿什么、怎么做。”
“她想控制你的生活？”狄雷尼问。
“控制？她想要‘拥有’我的生活！”
蒙妮卡转头看着他。
“艾德华，怎么对蕾贝嘉的母亲感到兴趣了？”
他叹了口气，不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然而，他们是女人，她们的见解或许有些帮助。他要善用每一个人，而且不会为此感到歉疚。
“布恩小队长和我正在侦办的这个案子……”他说。“我们今天遇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情况。一对母女的关系……”
他尽可能精确的描述多拉·麦兰与埃米莉·麦兰，她们的年龄、外貌、衣着、住处、声音、神情以及言行举止。
“我的描述是否正确，小队长？”他说完后问布恩。
“是的，长官，我认为很正确。只不过我不认为那个女孩像你形容的那么有活力，我认为那个母亲更热切些。”
“嗯，”狄雷尼说。然后，他没有先告诉蒙妮卡及蕾贝嘉他们所讨论的这两个女人是侦查中的命案涉嫌人(虽然蒙妮卡想必已猜到了)，就直接问她们：“你们如何看待这样的关系？更明确来说，就是那个女儿为什么还留在家里？她为何不走得远远的？是妈妈控制了女儿，还是相反？”
“要走到哪里去？”蒙妮卡反问。“拿什么要走？钱在妈妈手里，对吧？你说女儿能怎么办——到纽约来，在第八大道讨生活？依照你对她的描述，我不认为她能如愿。她受过任何专业训练吗？她能从事任何工作吗？”
“那么她十五年前为什么不离开家，学习自力更生？”蕾贝嘉问。“或许她喜欢那个地方。舒适，安全的茧。”
“这与我的看法不谋而合，”布恩小队长说。“组长，如果她像你所说的这么厚脸皮——”
“呵——哈！”蕾贝嘉大叫。“厚脸皮。形容得这么难听！”
布恩满脸通红笑着。
“这个……你知道，”他支支吾吾说。“组长，如果那个女孩像你说的这么有勇气，她在几年前早就离家了。”
“或许她是害怕，”蒙妮卡说。
“害怕？”狄雷尼说。“怕什么？”
“怕外头的世界。”他老婆说。“怕真实的人生。”
“你说她体重过重，”蕾贝嘉说。“原因可能是寂寞。相信我，我知道！如果你心情烦闷，就会大吃大喝。跟疯狂的母亲困在乡下地区——我形容的是否太过份了？——除了大吃大喝之外还能做什么？她要的不是这个，她想要不一样的，更好的人生。这就是‘人生难道就只如此’症候群？不过就像蒙妮卡说的，她害怕，怕改变，等到一年一年过去了，要想突破就更困难了。”
“也许她在等她母亲死掉，”蒙妮卡说。“有时候会有这种情况。不过有时候等待的时间太久了，当事情如愿时，女儿自己已成了母亲的翻版了。你能了解我的意思吧？”
“我了解你的意思，”狄雷尼点点头：“不过我不确定你说的对不对。这个女孩并没有死。我是说，她的心还没有死。她仍然有感受。她有冲动、需求、欲望。我的问题是，为什么她不采取行动来获得她想要的东西？”
“或许她采取过行动，”蕾贝嘉说。“或许她现在就在遂行她的企圆心，而你对此一无所悉。”
“有可能，”狄雷尼承认。“非常有可能。另一个可能的解释是她太懒了。我知道这听起来太简单了，不过有时候我们把事情看得太复杂了。这个女孩也许只是天生懒骨头，而且喜欢她目前所过的这种悠哉懒散的生活。”
“你相信这个假设吗，长官？”布恩问。
“不，”狄雷尼说：“我不相信。应该还有某种原因，某种原因。她不是白痴，她不是傻大个儿。若依教科书上的说法，我会说那个母亲在掌控她。不过我一直有个感觉，或许是她在掌控她的母亲。”
“那就出人意表了，”蕾贝嘉说。
“不过却是可以理解的，”狄雷尼说。“你们看看这个如何：一开始母亲是主子，对子女施以铁血教育。然后，她年纪越来越大，精力衰退了。母亲变得虚弱了，女儿察觉到这一点。母亲似乎还活在过去，一年比一年严重。然后权力真空，女儿趁虚而入，慢慢的，一次一小步。记住，那栋房子内没有男人。老妇人的活力越来越差，女儿则越来越强。母亲为了支付开销，设法过得象样一点，已经疲于奔命，唯一所寄就是恢复昔日荣光的这个梦想。她适应不来今日的景况。这就像解X方程式，此消彼长，母亲拥有的越少就意味着女儿拥有的越多。有如沙漏，沙子由容器的一端流向另一端。母亲的失，就是女儿的得。这个……”他轻笑。“异想天开，不过那是我的看法。”
“母亲想要实现梦想，”布恩说。“整修老房子，让她的土地美得就像她当新嫁娘时一样。好，这一点我同意。可是女儿要的是什么？”
“逃走，”狄雷尼说。
他们带着异样的神情望着他。
“艾德华，”他老婆说：“警探都是这样办案的吗？揣测行为背后的原因？”
“通常不是，”他说。“通常我们是看证据办案。铁证、百分比、时机、武器、目击者的证词，还有可以看得见、摸得着或摆在显微镜下分析的东西。不过有时候若一无头绪，或者证据不足以破案，你就得将目标放在人们身上了。就像你所说的，揣测行为背后的原因。你要将心比心，揣摩他们的想法。他们的动机是什么？他们要什么？每个人都有‘欲求’，不过有些人无法控制，这时欲求就会变成需求。而需求——我指的是贪得无厌的需求——会让人朝思暮想的那种——那就是足以犯下各种罪行的动机。”
几个人都听得哑口无言，坐立不安。狄雷尼望着小队长。布恩立刻一跃而起。
“时候不早了！”他轻快的说。“明天还有得忙。得走了。”
随后是告别之前常见的纷乱场面；“再来点馅饼？”“噢，不了？”“咖啡？”“什么都吃不下了！”然后蕾贝嘉与布恩相偕离去。狄雷尼将门锁上再回头帮老婆清理餐桌，一切收拾妥当，摆入洗碗机，没吃完的残羹剩菜收入冰箱。
“他们已经在交往了，对吧？”他若无其事的问。
“是的，”她点点头。
“我希望她不会受到伤害，”他说。
他老婆耸耸肩。“她已经长大了，艾德华。她可以照顾自己。”

第08章
这不是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第一次思索警察的工作与剧场是多么类似。当然，卧底的警察最像在演戏，还要道具、化装、变换口音、假冒身分。不过警探也要入戏，巡街的警员也不例外。你很快就会学到如何装模作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以及什么时候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好了，好了，”一个巡逻警察会婉言相劝，拍拍一个抓狂丈夫的肩膀安抚。“我很清楚你的感受。我自己不也是过来人吗？我知道，我知道。不过敲打她的头对你没好处，把那块砖头乖乖交给我。我知道，我告诉你。我感同身受。”
“我知道你没有涉案，”警探满脸羞愧的说。“听着，我甚至连想都不想来打扰你。像你这种既聪慧又美貌的女孩，他根本配不上你，这是显而易见的。不过我还是得问这几个问题，你知道。我并不‘想要’这么做，但职责所在。好了……那家店遭抢劫时他‘真的’是和你在一起吗？”
当然，也不全都是这么慈眉善目的。若需要来硬的，也得随时上场……
“你被捕了，蠢蛋。签名，捺手印，移送法办。别想逍遥法外了。至少要在苦牢内蹲个三到五年，你在一个星期内就会变成同性恋了。与那些色瞇瞇的猪哥关在一起，第一晚你就会被轮暴。情况就是这样，老兄，而你老婆就在外头琵琶别抱。你搞清楚了吗？你的人生已经玩完了，小子。不过如果你告诉我还有谁也涉案，或许我们可以网开一面。有办法可以……”
诸如此类的事。总而言之，什么场合演什么角色。因此埃布尔纳·布恩那个星期五的早上特意打扮了一番。不是居家的宽松长裤及颜色刺眼的夹克，而是一套保守的咖啡色府绸西装，再搭配白衬衫与黑领带。这身打扮不致于吓走一个在律师事务所工作的女秘书。他也仔细的将胡子刮干净，还用上了他最好的古龙水。他也在腋窝扑了些痱子粉。那头姜黄色的短发没什么好让他大费周章的，不过至少还算干净。
他将外套折妥后放在车子后座，然后开车到市中心的中央公园南路，在杰克·达克的工作室外头并排停车。管理员走上前来，布恩只好亮出警徽。他耐心等候，抽着他当天早上的第三根烟，直到手表显示已经十点整。然后他开车上路。
他往东开往公园大道再转向南方。他打算一路开到以前称为第四大道而如今成为公园大道南街的地方，然后在第十四街转往百老汇，再往南前往春天街，然后到达维多·麦兰位于莫特街的画室。还有其他数十条路线可以走，不过每一条路线的路况都相去无几。
他一路遵守交通规则，没有闯红灯，塞车时也不急着赶路。他花了四十三分钟才抵达莫特街的画室。布恩在笔记本上仔细的记录下来。他在麦兰的画室前坐了整整十分钟，从容不迫的再抽一根烟，然后开始折返。他在刚好十一点五十三分到了达克位于中央公园南路的住所。北向车流量很大，他在四十二街曾塞车三分钟。然而，他还是在一小时又五十三分钟完成了这趟来回之旅，还有十分钟可以乱刀戳死维多·麦兰。杰克·达克或贝拉·莎拉珍，或两人共谋，都可能在那个星期五做出同样的事。至少他已经证明了有可能在两小时内完成。他不知道狄雷尼组长对这个答案会感到欣慰或失望。或许都不会。只是在档案中多添了另一个事证。
布恩随后再往东及往南行，在距离东六十八街的赛门与布鲁斯特律师事务所一个街区处找到一个停车位。他穿上西装，锁好车门，放了一片叶绿素口香锭在口中含着。他走到律师事务所，刻意挺起胸膛，尽量摆出友善、孩子气的警官形象，充满热忱而且讨人喜欢。
她独自坐在靠外侧的办公室内，运指如飞的使用一部IBM电动打字机在打字。他走进门停步在她那张铺着玻璃桌面的硕大办公桌前，她仍继续工作了一阵子。他利用这段时间打量她，是个瘦高的骨感美人，没有胸部的太平公主。然后她放下手中的打字工作，抬头看他。
“韩莉小姐？”他面带笑容。“苏珊·韩莉？”
“有何指教？”她说，将头偏向一侧，满脸困惑。
“我前几天晚上曾跟你通过电话，”他笑着说。“我是刑事组小队长埃布尔纳·布恩。”
他亮出他的证件递过去。她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很少有人会这么做。
“你要来逮捕我？”她顽皮的问。
“当然，”他笑着说。“罪名是诱拐警官。其实，这只是一般的社交拜访，韩莉小姐。我来感谢你的合作，也替我的上司艾德华·狄雷尼组长传个话，他希望能与赛门先生约个时间碰面。”
“组长，”她说。“哇塞。听起来很严重。”
“不尽然，”他笑着说。“只是请教几个例行性的问题，确认一下纪录。”
“麦兰命案？”她压低声音问道。
他点点头，仍然笑容可掬。“下星期，上午或下午都行，看赛门先生哪天方便。”
“请稍候，小队长，”她说。“我去确定看看。”
她起身走入一道通往内室的门，敲门后进入，随手将门带上。布恩松了一口气，觉得脸部肌肉紧绷。过了一阵子她走了回来。她走路时有一股随兴、慵懒的优雅。瘦得像根铅笔，有一双修长的美腿；脸蛋光滑无瑕，瓜子脸。金发烫成短而密实的小波浪；黑色的玳瑁框眼镜平添性感的韵味。他认为她在床上的表现或许会很可怕。叫床。乱踢一通。
“星期二上午十点，可以吗？”她问。
“行，”他说着，再度展露微笑。“我们到时候会过来。”
他开始往外走，迟疑了一下，再转身面对她。
“再麻烦你帮个忙，”他笑着说。“这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一个饥肠辘辘的警察填饱肚子？”
二十分钟后，两人面对面坐在麦迪逊大道一家餐厅的楼上用餐。
“他们恐怕不供应酒，”她表示歉意。
“没关系，”他向她保证。“喜欢什么随你点。我们就让纽约市来买单。你是纳税人，对吧？”
“当然是！”她说着，两人都开怀畅笑。
他表现得彬彬有礼，两人相谈甚欢。他们谈论两人都感兴趣的话题：她。他告诉过狄雷尼他知道如何当个听众，这点可是所言不虚。在开始享用冰茶与果冻之前，他已经打听出了她的背景：俄亥俄州人，商学院毕业，受过商业速记的专业训练，在律师事务所工作了十一年。他依此推算，她的年纪大概是三十七至三十八岁。薪水高，假期多，福利优，有一间很小但相当舒适的办公室可供使用。朱立安·赛门人很好。她的用词是：“那个人让人很愉快。”布恩猜想她指的是为他工作很开心。
“你呢？”最后她问道。“你在侦办麦兰案？”
他点点头，垂眼望着餐桌，随手拨动餐具。
“我知道你不能谈论案情，”她说。
他这才抬眼望向她。
“我原本不该说的，”他说。“不过……”
他谨慎的环顾四周，这时有个女服务生正在清理隔壁桌子，他于是住了嘴。“快破案了，”他低声说。
“真的？”她也低声回话。她将椅子往前靠，手肘撑在桌上，凑近他一些。“我最后一次看到报纸上的报导是警方毫无头绪。”
“报纸，”他嗤之以鼻。“我们不会什么都向他们透露的。你了解吧？”
“当然，”她迫不及待的说。“这么说有新的进展了？”
他再度点点头，也再度小心翼翼的环视四周，再往前靠了些。
“你认识他吗？”他问。“维多·麦兰？你曾与他碰过面？”
“噢，是的，”她说。“见过几次，在办公室，有一次是在杰特曼住处的派对上。”
“噢？”布恩说。“在办公室？赛门先生也是他的律师？”
“不是，”她说。“他只是与杰特曼先生一起来过一次或两次。我不认为他有自己的私人律师。有一次他告诉赛门先生：‘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将所有的律师赶尽杀绝。’我觉得说这种话很不得体。”
“的确不得体。”布恩说。“不过我猜麦兰也算不上什么好人，似乎没有人喜欢他。”
“我就不喜欢他，”她直言不讳的说。“我觉得他既粗鲁又下流。”
“我知道，”他同情的说。“大家都这么说。我想他老婆也受够了他的气。”
“那当然。她是那么可爱的女人。”
“可不是？”他热切的附和。“我和她碰过面，我也有同感：一个可爱的女人。偏偏嫁给那头野兽。你可知道——”他再压低声音，身体凑得更近了些。苏珊·韩莉也凑向他，直到两人的头几乎碰在一起。“你可知道——呃，这件事报上没有登。你必须保证不会向任何人透露。”
“我保证，”她由衷说道。“我会守口如瓶。”
“我相信你，”他说。“好，当他们发现他时，他已经死透了，身上没有穿内裤。”
她的身体猛然往后倾，杏眼圆睁。
“不会吧，”她吁了口气。“真的？”
他举起一只手，掌心朝外。
“真的，”他说。“天地良心。我们不知道那有何意义，不过他确实没有穿内裤。”
她再将身体凑近。
“我就说他很下流，”她说。“由此可证。”
“噢，没错，”他说。“你说得对。我们知道他对待杰特曼先生很恶劣。”
“可不是，”她说。“你应该听听麦兰用什么口气和索尔说话，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众人的面，他好卑鄙。”
“想想看，麦兰遇害时杰特曼就在你们的办公室内，”布恩说着，摇摇头。“难免让人联想，如果当时杰特曼没在你们的办公室，我们或许就会怀疑他涉案了。不过他确实在你们的办公室。对吧？”
“噢，当然，”她说着，头猛点个不停。一头金发抖动不已。“我看到他进来。我和他聊了一或两分钟，然后他走进赛门先生的办公室。”
“那是大约十点钟的事吧，”布恩回想着。“然后你看到他在下午一点半左右走出来。对吧？”
“噢，不是，”她说。“我一点半时和埃玛一起吃午餐。埃玛·麦兰，你不记得了？”
“当然记得，”布恩说着，弹了一下手指头。“我怎会忘了？反正，办公塞内还有其他人看到他出门。对吧？”
“不对，”她缓缓的说。“只有赛门先生。布鲁斯特先生当天一整天都在出庭，而书记洛·布罗尼夫因为感冒请假。”
“呃，”他说：“赛门先生告诉我们他是何时离开的，那就行了。”
“那当然，”她说。“赛门先生是个好人，一个让人愉快的人。”
“杰特曼对他赞不绝口，”布恩随口编了个谎言。
“我想也是，”她笑道。“他们是多年好友了，我是说他们不只是律师与客户的关系，他们还一起打手球。毕竟，他们两人都离婚了。”
“算是哥儿们啰，”布恩很高兴能发觉这一点。
“那当然，杰特曼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他真会说笑话。我喜欢他。”
“我也是，”布恩附和。“很有个人魅力。只可惜麦兰太太似乎跟他处不来。”
“噢，那个啊，”苏珊·韩莉说。“只是小误会。麦兰画了一些作品并要求杰特曼偷偷卖掉，不要让他老婆知道。我告诉过埃玛那不是索尔的错。毕竟，他必须将麦兰委托他的作品卖出，对吧？那是他的工作，不是吗？至于麦兰要如何运用那笔钱，那就不关索尔的事，对吧？如果麦兰没有告诉他老婆他赚了多少钱，她真的不应该怪罪杰特曼先生。”
“我同意你的看法，”布恩说。“你也这么告诉埃玛·麦兰？”
“当然。不过她似乎认为事情另有蹊跷。”
“另有蹊跷？”布恩问。“我听不懂。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天啊！”苏珊·韩莉大叫。“看看时间！我得赶回办公室了。谢谢你这顿午餐，小队长。我吃得很开心，希望能再与你见面。”
“你会再看到我的，”他再度露出笑容。“星期二上午十点，与狄雷尼组长。”
他走回杰克·达克位于中央公园南路的工作室。这时将近下午两点，与命案发生的时间不尽相符，不过他觉得在此刻搭地下铁测量时间差别不会太大。
他在五十九街北侧找到一个停车位，锁好车子后，看了一下手表。他决定徒步前往雷辛顿大道的地下铁车站，不想在路边等出租车。他健步如飞，在人潮间快速穿梭，偶尔还走进排水沟以争取时间。他就像一个满脑子只想要逞凶的人一般，在街上横冲直撞，对红绿灯视若无睹，对出租车司机的猛按喇叭与破口大骂也置若罔闻。
他在五十九街的地下铁车站等了将近四分钟，搭上一班通往市中心的特快列车。然后他在十四街改搭一班区间车前往春天街，下车后迅速走到麦兰在莫特街的画室。他看了看手表；离开达克的工作室后花了四十六分钟。
然后他在附近街区闲逛，打发掉杀害麦兰所需要的十分钟。随后他沿着原路折返。这次他花了很久的很久的时间等区间车，眼看两部特快车在内侧轨道内呼啸而过而感到懊恼。他一搭上那班区间车，就决定直接搭到五十九街。列车在大约五分钟后突然停在十四街与二十三街之间，那是纽约地下铁经常会出现的无预警误点，也不曾为此向在车上热得发昏的乘客解释过原因。
他在五十九街匆匆下车离开车站，闪过摩肩接踵的人潮，往西直奔达克的工作室。他到达骑楼的遮雨篷下已经气喘如牛，西装外套全湿透了。他看了看手表，来回共花了一小时又四十九分钟。他简直不敢相信。他徒步再搭地下铁竟然比全程开车还要快，显然证实了他的理论似乎有道理：达克或莎拉珍可以赶去莫特街，做掉麦兰后返回原处，不会让楼下的模特儿与助理发现他们不在。当然，这也意味着两人都有可能涉案。
他满意极了，脱下西装外套，解开领带与领口，开车回到东八十五街的住处。他住在一栋相当新的大楼内，房租与地下室停车场的租金总让他焦头烂额，不过离婚后他就是无法下定决心搬家。如果菲莉丝要求赡养费，他就非得搬到租金低一些的住处不可了。幸好她是妇女解放运动的拥护者，接受现金五千美金的安家费，取走大部分家具，然后握手告别。高尚而文明。可是也令他难受得每次一想起就泫然欲泣。
他拿了邮件、账单及广告垃圾，独自搭电梯上十八楼的住处。菲莉丝搬走家具后，这里称得上是家徒四壁，不过客厅内还有一张长沙发、椅子及鸡尾酒桌；卧室内有床、附抽屉的橱柜以及一张他用来当书桌的牌桌，还有一张折迭椅。蕾贝嘉·赫许带了一张橡木茶几过来，还将几张显目的海报挂在客厅墙上，总算还差强人意。蕾贝嘉一直提起要安装窗帘门帘之类的，他想他终究还是会装上，不过目前那组威尼斯风格的百叶窗已绰绰有余。
他打开空调，然后脱到只剩下一条短裤。他由冰箱内取出一罐无糖苏打水，坐在卧室的牌桌旁撰写今天的报告，他想趁着与苏珊·韩莉的晤谈仍印象清晰时赶快完成。他使用的是前妻留下来的一部老式安德伍打字机。
他打完报告后，又查阅他的笔记本确认时间，再将他两次测量时间的报告打好。然后他将所有报告归档，置于麦兰命案的档案夹内，再次纳闷着不知是否有人会翻阅或用作参考。不过狄雷尼要他每天写报告，所以他就每天做报告。组长的这个要求他还做得到。
他用温水冲了个澡，在冷气机前吹干身体，感觉舒服多了。他开始抽他今天的第二包烟，脑中闪过想要喝一罐吉伯森牌冰啤酒的念头。他打开另一罐无糖苏打水。
他查看皮夹，迅速算计着他在下次领薪水前每天可以花多少钱，也在脑中列出了哪些信用卡债可以暂时不管它，哪些可以延后缴款，哪些必须立刻偿还。他知道当警察办卡举债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是他不想被卡债逼得走投无路。
最后他打电话给蕾贝嘉·赫许。她听起来很高兴接到他的电话，也说他如果不介意吃鲔鱼色拉的话，她可以请他吃一顿。他告诉她，他整天一直想着要吃鲔鱼色拉，也会立刻赶过去。晚餐后，他说他们可以开车出去兜兜风，或去看场电影或看电视，或做什么都行。
她说她比较喜欢做什么都行。

第09章
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开始测时间的同一个星期五上午，艾德华·X·狄雷尼组长在他的书房内计划当天的行程。他列出了一张“待办事项”列表，折好后放入上衣口袋。他将麦兰那三张素描从地图板上取了下来，卷好后用橡皮筋绑住。然后他打电话告诉蒙妮卡他不会在家吃午餐，随后便出门去了。出门时，他将大门带上并仔细的锁上两道锁。
他的第一站是前往第二大道一家提供影印服务的冲印店。狄雷尼要求将麦兰的每张素描以十一乘十四的尺寸各印三张，承办人员检视几张裸女画，然后自作聪明的露齿笑着抬头望向狄雷尼，但一见到狄雷尼冷峻的眼神，赶紧收敛起笑容。他答应在中午时将影印本备妥。
组长随后沿着东五十八街缓缓走向市中心；他与希奥多·麦兰约定的会晤时间是十一点整。狄雷尼最近太常搭布恩的车子，他认为安步当车运动一下对他有益。有一阵子他试着数息：从一数到十三缓缓深吸一口气，再闭气同样的时间，然后再数十二下缓缓将气吐出。他采取这套养生功法走了两个街区，不过觉得并没有因此舒服一些。他恢复正常的呼吸，往南悠哉的前进，观察着城市上午暄闹忙碌的生活，纳闷着他不知何时才能掌握麦兰案：一个突破、一条线索、一个途径，任何可以指点他迷津与方向的契机都好。
经验告诉他，侦办一个案件刚开始那几个小时及前几天是最难熬的，有堆积如山的事证与证物，证词有真有假——不过那些该死的证据又代表何种意义？你必须照单全收，绷紧神经，让混乱不断扩大，直到你找出一个模式；有两片拼图相符，然后越拼越多。情形就像他在第二大道与六十六街所看到的大塞车。四面八方的车辆全纠结在一个路口。喇叭齐鸣。脸红脖子粗的驾驶破口大骂，挥拳咆哮。然后一个交通警察将关键的那辆车子移开，塞车的症结解开了，几分钟后交通再度井然有序的顺畅通行。可是他要到何时才能找出麦兰案的关键点？或许是今天，或许明天。他也懊恼想着，或许他早就找到了，只不过没能辨识出来。
埃玛·麦兰太太不见人影，狄雷尼暗自庆幸。波多黎各籍的女佣带他进入那间冷冰冰的起居室，他坐在长沙发的边缘，毡帽放在膝上。他等了将近五分钟，心想这可能是那个儿子表现敌意的一种方式，因此心甘情愿的耐着性子等候。
他看过维多·麦兰的照片，当麦兰的儿子高视阔步走入房间时，他对父子俩长相之酷似大吃一惊。同样健壮的身材、虎背熊腰。硕大的头往前倾；粗糙的红发；蹙眉怒视；双手粗大，手指头也粗厚得有如汤匙；步伐沉重。年轻的脸上有着醒目的黑色浓眉，棱角分明的嘴唇。等他年纪稍长后，那张脸可能会变得臃肿、满脸皱纹、嘴巴变薄而且扭曲。不过此时那是一张年轻稚嫩的脸孔。狄雷尼认为，其中有伤痛、愤怒以及欲求。
他起身，不过泰德·麦兰根本无意欢迎他或与他握手，反倒一屁股坐在一张金黄色的木质扶手椅上，开始狠狠咬着大拇指指甲附近长茧的皮肤。他穿着蓝色牛仔裤及一件红色条纹亚麻衫，扣子几乎全部敞开到腰际。不可免俗的戴着条印第安珠饰项链，穿着鹿皮鞋没穿袜子，还戴着以蓝宝石镶在银质基座上制成的手镯。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得跟你谈，”那男孩耍着性子说。“只是妈已经交待过我了。我已经和一百个其他警察做过这套狗屎一百遍了。”
他的声音令狄雷尼吃了一惊：尖锐、高亢。他纳闷这年轻人是否快崩溃了。他的动作与神情痉挛笨拙，看起来就像狄雷尼以前见过的精神病患正要试图爬铁丝网，或即将开始不断惊声尖叫前那副模样。
因此他缓缓坐下，缓缓将帽子置于一旁，缓缓开口，以低沉、平静，尽可能亲切的语气说话。
“我了解，麦兰先生，”他说。“真抱歉要让你再度经历这种过程。不过光是阅读或聆听报告总嫌不足，我想最好是能亲自走访一次。一对一，男人对男人的交谈，比较不会造成误解。你可同意？”
“我同不同意有差吗？”希奥多·麦兰质问。他的眼睛看向他正在咬的大拇指，然后飘向地毯、天花板、墙壁、空中，就是不看狄雷尼。他不愿或无法与他眼神交会。
“我了解你曾经历过的事，”组长安抚他。“真的。这次不会太久。只有几个问题，几分钟……”
男孩不屑的闷哼了一声，忽然翘起二郎腿。狄雷尼想，他是个火爆浪子型的帅哥——有其父必有其子——他不晓得这孩子是否有女朋友。他希望有。
“麦兰先生——”他开口，然后顿了一下。“你介意我叫你泰德吗？”他亲切问道。“如果你不喜欢，那我就不叫。”
“爱怎么叫随你便啦，”男孩粗声粗气的说。
“好，”狄雷尼说，仍然以悠缓、亲切、平静的语气说话。“那就叫你泰德了。先让我扼要的将令尊遇害当天你的行程叙述一遍，看看我有没有弄错。好吗，泰德？”
麦兰哼了一声，既未表示同意也不反对，将翘起的二郎腿分开，再换一边翘起二郎腿。他在他的扶手椅内转身挪个角度，只有一边的肩膀向着狄雷尼。
“你在那个星期五上午大约九点半离开这里，”组长说。“在五十九街搭地下铁前往市中心，一班区间车。在亚士德广场下车。十点至十二点在柯柏联校上课，中午你在台阶上与同学聊了一阵子，然后买了两份三明治及一罐啤酒在华盛顿广场公园吃午餐。你在那边待到一点半左右，然后你赶回柯柏联校上两点至四点的课，上完课后你就直接回家了。到此为止都正确吗？”
“是的。”
“你独自一个人在公园吃午餐？”
“我说过是我自己一个人。”
“有遇到任何你认识的人吗，泰德？”
麦兰瞪了他一眼。
“没有，我没有遇到任何我认识的人，”他几乎要大吼。“我自己吃午餐。那犯法了吗？”
狄雷尼组长举起双手，掌心朝外。
“喔，”他说。“没有犯法。没有人指控你犯了什么法，我只是试着查证你的行程。你和每一位认识你父亲的人我都要知道他们当天的行踪，那很合情合理，不是吗？没有，自己在公园内吃午餐没有犯法。你没有遇到任何你认识的人，这一点我也没有什么好怀疑的，那很正常。你通常都自己一个人吃午餐吗，泰德？”
“有时候。当我想自己吃的时候。”
“经常？”
“一星期两次或三次。干嘛？”他质问。“那很重要吗？”
“噢，泰德，”狄雷尼不愠不火的说：“侦办这种案子每件事都很重要。你在柯柏联校主修什么？”
“平面设计，”麦兰咕哝道。
“装潢与印刷？”狄雷尼问。“诸如此类的？”
“对啦，”男孩咬牙切齿一肚子火。“诸如此类的。”
“比例？”狄雷尼问。“视觉构图？艺术史与理论？版面设计与图样？”
泰德·麦兰首度与他眼神交会。
“是的，”他心不甘情不愿的说。“就是那些课程。警察怎么会知道那些？”
“我是业余玩家，”狄雷尼耸耸肩。“我对艺术所知不多，不过——”
“不过你知道你喜欢的是什么，”那男孩不屑的插嘴。
“没错，”狄雷尼温和的说。“例如，我喜欢令尊的作品。你的看法呢，泰德？”
“荒谬，”泰德说，嗤之以鼻的冷冷笑着。“老套、老古板、乏味、过时、老古董、自大、情绪化、幼稚、庸俗。这样够了吗？”
“索尔·杰特曼说令尊是一个伟大的画家、伟大的解剖家、伟大的——”
“索尔·杰特曼！”泰德忿然打断他的话，激动得差点呛到。“我知道‘他’那一种类型的！”
“哪一种类型？”狄雷尼问。
“你对现代社会的艺术根本什么都不懂，”那男孩轻蔑的说。“你是笨蛋！”
“告诉我，”狄雷尼说。“我想学。”
希奥多·麦兰转身与他面对面。身体前倾，手臂支撑在膝盖上。黑色的眼眸冒出怒火，脸庞因激动而扭曲。他颤抖着想发泄出来，因为愤怒而全身颤动。
“一座上下倒置的金字塔。你了解吗？靠塔尖维持平衡。上头就是像索尔·杰特曼那种狗屎东西，艺术品业者，美术馆馆长，艺评家，腰缠万贯的收藏家，像贝拉·莎拉珍那类的寄生虫，像杰克·达克那种跟着流行起舞的市场红人，艺术图书与复制品的出版商，仿冒品的盗版商，参加预展与慈善演出的那些自命不凡的人，全是些烂人。艺术爱好者！拼了命想跻身进这个圈子。找出一种新的风格，一个新的人才，把他捧红，然后出售，获利，再继续寻找另一个昙花一现的才子。吸血鬼！全都是！你可知道那座上下倒置的金字塔是靠什么维持平衡？靠什么支撑？最底层是什么？艺术创作者。噢，是的！就在那一堆吸血鬼的最底层。可是却是整座金字塔的关键点。这些创作者展现才华，因为他只有才华。那些吸血鬼的香槟派对、荣华富贵，全都是靠他供养的。是的！那些可怜又悲惨的笨蛋，想要用纸或画布或木头或金属来展现才华。他们讥笑他。他们真的这么做！他们真的这么做！嘲笑他！我父亲教训了他们一顿，他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顿。他看出他们的醒龊。寄生虫！他们怕他。我是说他们真的怕他！不过他太出色，令他们无法忽视他，无法打压他。他可以在他们头上拉屎，他们也只能忍气吞声。因为他们知道他拥有什么。那是他们不曾拥有过的，那是他们想要却永远无法拥有的。我父亲是个天才，天才！”
狄雷尼组长讶异的望着他。男孩的热情无庸置疑。他的眼中冒出熊熊烈焰，由他紧握的拳头，颤抖的膝盖全都看得出来。
“可是你刚才说你不喜欢令尊的作品，”狄雷尼说。
泰德·麦兰猛然往后靠回椅子内，像泄了气的皮球，四肢摊开成大字型。他嫌恶的望着狄雷尼。
“噢，老天爷！”他摇着头说道。“我说的话你根本听不懂，一句也不懂。笨条子！”
“让我试试，”狄雷尼说。“你或许不喜欢令尊的作品，他的风格，他的画作，不过那与他的才华无关。而‘那’才是你所赏识的。你所喜欢的不是他如何运用他的才华，那不是你的风格。不过没有人能否认他的才华，你当然不能。你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麦兰说。他的声音轻得让狄雷尼几乎听不清楚。“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你呢？”狄雷尼柔声问。“你拥有令尊的才华吗？”
“没有。”
“你会有吗？你能有吗？我是说如果你学习，努力……”
“不，”男孩说。“永远不可能。我知道。那让我生不如死。我要……噢，去他的！”
他一跃而起，转过身，几乎是跑出房间。狄雷尼望着他离去，未试图阻止他。他在长椅上又坐了一阵子，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每个人都有欲求。不是想要他们所无法拥有的，就是想要更多他们已经拥有的。这种可怜、贪婪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才华、金钱、名气、财产、忠于自己——奖品就悬挂在上头闪闪发光，只是他们再怎么纵身伸手去抓，总是扑个空，再跌回地面，暗暗啜泣……
组长起身走向门口，这时埃玛·麦兰快步走入房间，昂首阔步，拳头紧握：一个复仇的女战神。他有短暂的空档可以欣赏她高高盘起的古铜色头发、剪裁合身的红褐色羊毛套装、她美好的身材及晶莹无瑕的肌肤。
然后她便与他面对面，欺身靠近，堵住他的去路。有一瞬间他还以为她打算扁他。
“麦兰太太……”他喃喃说道。
“你对泰德做了什么事？”她高声质问。“你对他‘做’了什么事？”
“我什么也没做，”狄雷尼板起脸说。“我们讨论他父亲遇害当天他的行踪，讨论艺术及泰德对他父亲作品的看法。如果这样就让他情绪失控，我向你保证那不是我的原意，夫人。”
她突然软化下来，肩膀下垂，头也垂了下来。她手中握着一条小手绢，不断的扭绞、拉扯。狄雷尼冷冷的望着她。
“那孩子有没有接受专业协助？”他问。“心理学家、精神科医师？”
“没有，有，他去找过——”
“精神科医师？”
“他真的不是——”
“多久去一次？”
“一周三个下午。不过他表现得——”
“这种情况已经多久了？”
“快三年了。不过他的精神分析师说——”
“他有暴力倾向吗？”
“没有。呃，他是会——”
“对他父亲？他攻击过他的父亲或与他打架？”
“你根本不让我有时间回答，”她歇斯底里大叫。
“真相不用时间，”他顶了她一句。“你要我询问女佣？管理员？邻居？你的儿子是否曾经攻击他的父亲？”
“是的，”她低声说道。
“多少次？”
“两次。”
“在过去一年之内？”
“是的。”
“很激烈？有人受伤吗？”
“没有，只是——”
“麦兰太太！”他吼道。
她距离扶手椅只有一步之遥，于是顺势跌坐在椅子上，绻缩起身体，浑身颤抖，精神狂乱。不过他注意到她瘫坐下来时姿势仍不失优雅，即使坐在椅子上时她悲痛的神情也风情万种，两膝并拢侧向一边，脚踩交叉得恰到好处。低垂的头展露颈肩部优雅的线条。他想，维多·麦兰不是这个家庭中唯一的艺术家。
“怎么样！”他说。
“有一次他们打架，”她木然说道。“维多将他打倒在地。真可怕。”
“还有一次……？”他追问。
“有一次，”她说，声音抖动着：“有一次泰德攻击他。突如其来，无缘无故。”
“攻击他？用拳头？武器！”
她答不出来，或者不愿回答。
“一把刀子，”狄雷尼说，不是询问。
她茫然点点头，没有正面望向他。
“什么样的刀子？猎刀？雕刻刀？”
“水果刀，”她喃喃说道。“很小一把，在厨房拿的。”
“你先生受伤了吗？”
“一个小伤口，”她说。“在他的上手臂。不深，其实没什么。”
“有找医师吗？”
“噢，没有，没有。只是个小伤口，没事。维多不肯去看医生，我——我帮他消毒以及——以及上绷带，用胶带。真的，没什么事。”
“你们的医师叫什么名字？你们的家庭医师，他的诊所在哪里？”
她告诉他，他仔细记下来。
“令郎有刀子吗？猎刀？弹簧刀，折迭式小刀？任何形式的刀子？”
“没有，”她说，摇摇头。“他有一把——好像是折迭式的刀子。瑞士刀，红色刀柄。不过在他变得——变得——情绪失控之后，我就把刀子拿走了。”
“从他手中拿走？”
“我是说从他柜子抽屉内把刀子拿走。”
“那把刀子呢？”
“我丢了，丢进焚化炉。”
他双脚挺直站着，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头顶。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叹了口气呼出来。
“好吧，”他说。“我相信你。”
这时她抬起头来，望向他，脸上没有泪痕。
“不是他做的，”她说。“我向你发誓，不是泰德做的。他崇拜他父亲。”
“是的，”狄雷尼冷冷说：“他也这么告诉我。”
他转身走向门口，停下脚步再转过头来。
“还有一件事，麦兰太太，”他说。“你可认识你先生用的模特儿？”
她满脸困惑的望着他。
“就是你先生画中的那些女孩或女人，”狄雷尼耐着性子。“你认识其中任何一个？知道名字？”
她摇摇头。“几年前还认识，不过最近的都不认识了，最近五年。”
“一个女孩？很年轻，可能是波多黎各人或意大利人。拉丁民族。”
“没有，我不认识类似那样的。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他解释在麦兰画室内找到的那三张少女炭笔素描。
“当然，它们是展于你的，”他说。“或是说是你先生的财产。我要你知道它们目前由我保管，一旦我们的调查完成后就会物归原主。”
她点点头，显然不在乎。他朝她轻轻点头致意，然后离去。
他缓缓走向第三大道然后转向住宅区。在这处繁忙的购物区——大型百货公司、精品店、快餐店，全都人满为患——他思索着较贴切的拉丁文。是qui bono或是cui bono？他认为应该是后一种拼法。
Cui bono？这是侦办命案的警探都会自问的第一个问题：谁获利？他手中的关系人包括一个精神错乱、嫉妒父亲才华的儿子；一个因为丈夫劈腿而妒火中烧的性冷感老婆；一个曾被公然羞辱的艺术品业者；一个嫉妒受害者能忠于自我的艺术家友人；一个因为受到他鄙视而痛恨他的前任情妇；遭到弃养而生活陷入困境的母亲与妹妹。
各有谋杀的充分动机——但是谁获利？
艾德华·X·狄雷尼往北缓步前进，思索着若将他的调查局限在这七名嫌疑人身上，失败的可能性有多大。不过局内的探员已清查过麦兰所有的酒伴、模特儿、邻居、妓女，甚至远亲及军中的旧袍泽，都毫无所获。狄雷尼过滤后只留下这七人。那么谁获利？
他去取回那些影印的画作，付过钱后拿了一张收据。他将所有的花费都仔细列成清单，要向局里报账。他不期待领薪水，不过若要他自掏腰包协助纽约警局办案，那就真是岂有此理了。
他回家时屋内空无一人。不过蒙妮卡用圆磁石在冰箱门上留了张小字条：“上超市。你需要新衬衫。买几件。”
他笑了笑。他几件衬衫的领口确实都已磨损。他记得以前男士们遇到这种情形都会缝补，他们的老婆会缝补，或者就请当地的裁缝帮忙，那些裁缝店会挂上“缝补领口”的招牌。如今若挂上这种招牌，恐怕没有几个人知道那是做什么的。
他拿了一罐冰啤酒走入书房，脱下西装外套，披在旋转椅的椅背上，不过他没有解开领带或卷起袖口。他将麦兰的炭笔素描再钉回地图板上，将影印复制品收在书桌下层的抽屉内。他打算让杰克·达克及贝拉·莎拉珍看看这些画，期待能有帮助。
他灌了一大口啤酒，然后拨伊伐·索森副局长办公室的电话。他不在办公室，狄雷尼在电话中告诉索森的助理艾迪·盖利小队长，说明他的请求：请警局的法律顾问提供意见，依照纽约州的遗产继承法，维多·麦兰的财产会如何分配。
“那个人没有留下遗嘱，”狄雷尼告诉盖利。“不过他有一个妻子及一个十八岁大的儿子，还有一个母亲及一个妹妹。我想知道谁能分到什么财产。了解吗？”
“了解，组长，”艾迪·盖利说。“我都记下来了。妻子与儿子，十八岁大。母亲与妹妹。他们怎么分配？”
“没错，”狄雷尼说。“就是这样。”
“那个妹妹是否未成年？”
“不，”狄雷尼说，很庆幸跟他谈的是个精明的警察。“她三十多岁了。你看我什么时候可以取得这数据？”
“至少要一、两天吧。不过我们会设法催他们快点。”
“好。谢谢你。还有一件事，小队长——以前那个‘艺术品窃盗与伪造小组’还在吗？”
“就我所知还在。很小的单位，两名或三名人员。他们在总部作业，要分机号码吗？”
“是的，麻烦你。”
“请稍候。”
过了一会儿盖利小队长拿着电话号码回来了，他还提供了带队警官的名字，伯纳·伍尔夫队长。
狄雷尼抄记下来，向他道谢，然后挂上电话。再喝两口啤酒后，他拨电话到艺术品窃盗与伪造小组，忙线中。再喝些啤酒。又是忙线中。再喝点啤酒，总算打通了，不过队长不在办公室。他留下姓名与电话号码，要求伍尔夫尽快回电。
他喝光啤酒，开始撰写他与希奥多·麦兰及埃玛·麦兰的访谈报告。即将完成时，电话响了，他边写边接电话。
“我是组长艾德华·X·狄雷尼。”
“组长，我是伯纳·伍尔夫队长，艺术小组的。听说你找我？”
“是的，队长。我目前正以半官方的身分在侦办维多·麦兰命案。”
“我听说了。”
“局里的传言？”
“不是局里传出的，而是艺术界。那是个小圈子，组长；一有风吹草动就会人尽皆知。”
“我想也是，”狄雷尼说。“我猜你已经摸透了那个小圈子，我想你可以帮我大忙，队长，我希望我们可以碰个面。”
“乐于奉陪，”伍尔夫说。“时间地点由你决定。”
狄雷尼正打算敲定一个日期，这时才想起布恩小队长正在安排与朱立安·赛门的会面时间。
“我想我星期一上午再打电话给你，到时候再决定确切的时间与地点，”他说。“我大约十点打过去。可以吗？”
伍尔夫说可以，然后他们挂上电话。

第10章
星期一上午，布恩与往常一样于九点到达。狄雷尼没有披上外套就到门外邀小队长进门。
“我想我们今天要赶一下进度，”他告诉布恩。“文书工作之类的，还要计划接下来要如何进行。”
“我可以配合，组长，”布恩点点头。“我把星期五的侦办笔记带来了。”
他们进入狄雷尼的书房，几分钟后蒙妮卡端着杯子与一壶咖啡进来，还有一碟肉桂口味的小甜甜圈。她与布恩小队长聊了几分钟，然后就让两人独处。
狄雷尼想知道的第一件事是与朱立安·赛门的约会。布恩说已经安排在隔天上午十点钟，组长仔细的写了下来。
然后，两人喝着不加奶精的咖啡，嚼着甜甜圈，布恩谈起他由达克的工作室前往麦兰位于莫特街画室那两次的时间测试。狄雷尼在布恩说明时抄写着笔记，两人都觉得没必要对这两趟测试的结果做评论。
到了十点，狄雷尼组长打电话给艺术品窃盗与伪造小组的伯纳·伍尔夫队长，约定于星期二中午在西三十六街的基恩英式排骨店共进午餐。
“去过吗？”他挂上电话后问布恩。
“从来没去过，长官。”
“风味绝佳的羊排，如果你中午不介意吃羊排的话。”
“你认为伍尔夫可以提供什么消息？”
“没什么特别的。或许对纽约的艺术界会有些有用的背景资料，或许他也能帮我们四处打听一下与麦兰有关的消息。到了这个关头，我什么数据都来者不拒——谣言、小道消息、流言蜚语，什么都行。好，你先来；你和苏珊·韩莉谈了后有什么收获？”
布恩将他与苏珊·韩莉共进午餐的谈话内容做了详尽的报告，他记忆犹新，只偶尔参考了几次笔记。他说完后，两人默不作声呆坐了片刻。
“有意思，”狄雷尼最后才说出口。“她告诉你麦兰太太说‘事情另有蹊跷’。你再追问她时，她突然必须赶回办公室去。你的印象是什么？她是否想掩饰？或者她真的不知道而是必须赶回去上班？你说哪一种？”
“我不知道，”布恩不安的说。“我事后也一直在想，可是无法确定。”
“猜猜看。”
“我想她不知道埃玛·麦兰指的是什么。”
“好。我们目前先接受这种可能性。杰特曼的不在场证明呢？她在十点左右看到他进门，但她并没有在一点半看到他出门？”
“是的，组长。她当时与埃玛·麦兰吃午餐，或是在外出用餐的途中。”
“办公室内没有其他人看到杰特曼出来？”
“再度说对了。办公室空无一人，每个人都出去了。因此只有一个人可以提供杰特曼的不在场证明：朱立安·赛门。”
“会不会是这样……”狄雷尼说。“韩莉与埃玛·麦兰共进午餐的普罗文克餐厅距离赛门的办公室不远，所以假设她在一点十五分左右离开办公室。她前脚一出门，杰特曼就趁四下无人溜出门到市中心把麦兰做掉。不，不，不。这一段删掉，说不通。杰特曼的员工及顾客都看到他在一点半回到画廊，所以不可能是他干的。”
“狗娘养的！”布恩咬牙切齿说着，看到狄雷尼瞪着他时，小队长满脸通红。
“抱歉，长官，”他说。“赛门与布鲁斯特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就在从电梯出来的那条长廊上，有一道木框门通往外头的办公室，苏珊·韩莉的办公桌就摆在那边。她说她在那个星期五上午与杰特曼聊了几分钟，然后他走入后头赛门的办公室，她也是走入那个办公室安排我们的约谈时间。可是我却笨得没有加以查看。”
狄雷尼眨眨眼，然后笑了。
“另有私人出入口，”他说。“可以从赛门的办公室通往走道，这种格局很常见。要是外头办公室有律师们不想见的人，他们就可以由此悄悄进出，例如送法院传票的人或持搜索票的警察。”
“没错！”布恩说。“如果赛门在他的私人办公室内有一道门可以通往走道，杰特曼就可以在十点到达后不久再溜出去。那他就有充裕的时间可以前往莫特街干掉麦兰，然后不是回到赛门的办公室就是直接回到他的画廊。抱歉我忽略了那道门，组长。”
“无妨，我们明天就可以查看。韩莉说赛门与杰特曼是老朋友？”
“是的。一起玩手球。”
“有意思，一起打球。这……我们等着瞧。那位韩莉是什么样的女人？美吗？”
“迷人，称不上漂亮。很瘦，年纪不小了，金色卷发，没有傲人的胸部没有臀部，有美腿，声音甜美。没什么头脑。”
“性感？”
布恩思索了片刻。
“应该算是，有点魅力，如果她放得开会更迷人。”
“如果杰特曼说埃玛·麦兰可能是同性恋的说法属实，她们两人之间会不会有暧昧关系？”
布恩再度思索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或许，”他说。“有可能。我不敢确定，谁敢确定？”
“当然不是我，”狄雷尼沉着声音说。“她有没有对你卖弄风情？你知道，就是异性相吸那类的事？搔首弄姿？勾引你再约会一次？”
“没有，”布恩缓缓的说。“称不上。友善有礼，但不会太做作。或许我不对她的味。我只能告诉你我的感觉，如果我邀请她去参加狂欢派对，她或许会吃吃笑着说：‘好啊！’。”
“嗯，我明天上午就会见到她，到时候再看看我的看法跟你一不一样。现在换我来告诉你我跟泰德及埃玛·麦兰的碰面情形。”
他巨细靡遗的向布恩描述他与两人约谈的详细过程，小队长听得很专心，偶尔低头做笔记但不曾插嘴。等狄雷尼说完后，布恩抬眼看着组长，十分兴奋。
“哇，”他说。“这个线索很重要，而且是前所未闻。泰德动粗的事在档案中没有任何纪录，有吗，长官？”
“没有，只字未提。”
“我们能否找那个精神科医师来谈谈？”
“没有用，他不会实话实说，他有权可以这么做。”
“所以泰德那孩子独自在华盛顿广场公园吃午餐，他说的。你了解那是什么意思吗，组长？埃玛说她自己一个人去购物；莎拉珍与达克声称他们两人在一起，但他们可能犯下此案；甚至连麦兰的母亲与妹妹都可能不远千里由洛克兰郡开车前来藉此取乐。至于索尔·杰特曼不够充份的不在场证明得靠他的老球友朱立安·赛门。太美了。他们全都有嫌疑，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艾德华·X·狄雷尼说：“是列出一张时间表，名字列成一栏，时间另列一栏，我们就可以一眼看出这七个人在那个星期五上午由九点至下午五点每十五分钟之间各自身在何处，或是他们说他们人在那里。我手边有几张方格纸，我们就由此着手。”
他们才刚开始绘制图表，蒙妮卡就招呼他们去吃午餐了。她将午餐摆在餐厅内，是三明治，不过全要自己动手，有发酵裸麦、黑面包、松软的白面包，还有意大利香肠、熏香肠、熏肝肠、火鸡、西红柿切片、小萝卜切片、黄瓜切片、西班牙洋葸切片、鲱鱼抹酸奶油、橄榄、茴香、德国马铃薯色拉与烤豆冷盘。狄雷尼配黑啤酒，布恩选择冰茶。蒙妮卡跟他们坐在一起用餐，不准他们吃饭谈公事，所以他们只能埋头猛吃。饭后，他们帮她收拾餐桌，清洗碗盘，将残羹剩菜放入冰箱。
“很对味，”狄雷尼说，亲她的脸颊。“正合我的口味。”
“真好吃，狄雷尼太太，”布恩小队长说。“我很少能吃到这么棒的料理。”
他彷佛听到她喃喃说着：“你可以的，”不过他无法确定。
然后两位男士回到书房继续绘制时间表。他们完成了一幅尺寸可观的图表，可以显示各个嫌疑人在凶案发生当天几乎每一分钟的动向。此外，他们也用色笔标示嫌疑人的行踪只是自己声称的、或有一个或多个证人左证。
当然，那无法证明什么；他们也不做此期待，不过那让他们能够对所有人的行动一目了然。他们将图表与麦兰的炭笔素描并排钉在地图板上，满意的看着。一切似乎都对焦了。
组长走入厨房，拿了罐自己要喝的啤酒，也替布恩拿了瓶奎宁苏打水。然后他们再坐下来看那张时间表，并开始吞云吐雾，交叉比对各人的行踪。
“我办过一个案子——”他们几乎同时开口，然后同时住口，也同时笑了出来。
“你先说，”狄雷尼组长说。
“也没什么，长官，”布恩说：“那是我刚升上三级警探时的事。当时管区有他们自己的刑事组，我在侦办二零管区的案子。那时百老汇有一家时髦的珠宝店，卖的是上等的珍奇古玩，店家不断有货品不见。规律的，每星期或许会遗失一件或两件。店里只有老板和他老婆，所以我们认为应该是有人佯装顾客再顺手牵羊。没有清洁人员，没有闯空门的迹象。我们安排了一个警察埋伏在店内的后方房间内，有客人上门时就由窥视孔监视，不过没有发现有人顺手牵羊。事情让人费疑猜。有一天这个珠宝商在第五大道搭公交车，准备前往市中心，他看到对面坐着一个美丽的小妞，身上就戴着他的失窃物品。他坚称那是他店里失窃的，是打造成玫瑰花形状的一只红宝石胸针。他说那是维多利亚时期的古董，天底下不会有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总之，他不动声色，只是跟踪她回家，然后报警。结果，长话短说，我们发现那只红宝石胸针是小妞的男朋友送的。而他是从哪里拿来的？那位珠宝商的老婆，你相信吗？那男人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与师奶逢场作戏，设法揩些油。我必须告诉那个珠宝商实情；但实在难以启齿。我要说的重点是：如果不是那位珠宝商凑巧在第五大道的公交车上遇见那个小妞，我怀疑我们能够破案，那个珠宝商可能会被一件件偷个精光。那是偶然，破案机率只有百万分之一。”
狄雷尼点点头。“我要说的故事也大同小异，不过破案的关键在于歹徒的愚蠢而不纯属巧合。这是件恐吓勒索的案件，歹徒要求的不多：五百元，以小钞支付，与他所触犯的重罪所要承担的风险相较而言简直就是小儿科。他写恐吓信要求付五百元，否则他就要对那位名人的妻子或儿子泼硫酸。很好。天晓得在其中一名受害者机警报案之前，已有多少人花钱消灾了。你相信吗，那字体扭曲的恐吓信是用大量邮件的方式寄出去的。我猜那个傻瓜为了省钱，就与他所任职的公司邮件一起交寄。我们去找邮局的督察人员，只花了一天就从邮戳上的号码追查出来了，然后再花四天埋伏，在那家伙再度交寄时当场逮捕。他食髓知味，又想故技重施。我记得他说他需要钱，因为他正在迪里汉堤补习——当时他们开了公职特考的课程——打算报考警专。我不认为他真的会考上。你认为我们会靠运气获得突破，我也有同样的期盼，不过我更希望是因为凶手愚蠢而行迹败露。”
布恩朝他露齿而笑。
“组长，那是假设我们比歹徒聪明。”
“你若对这一点开始感到怀疑，小队长，”艾德华·X·狄雷尼正色说道：“你最好转行。”

第11章
一
星期二上午，布恩将车子停在狄雷尼住处外，狄雷尼坐在他的车上。小队长向狄雷尼报告，他向办过麦兰案的警探打听，希望从他们的回忆中找到蛛丝马迹，但徒劳无功。
“白忙一场，”布恩黯然说道。“他们都说他们所看到、听到或知道的，全都写在报告中了。我们在这方面可能是毫无所获了，组长。”
“我仍然认为那是个好主意，”狄雷尼固执的说。“还有人尚未联络上吗！”
“两位，”小队长说。“我今晚再试试。一个刚放假回来，另一个出外跟监埋伏，他的同事不肯向我透露地点。我们现在要前往赛门的办公室了吗？”
“好啊，”狄雷尼说。“首先我们要看看有没有门可以通往走道——”他突然住口，然后说道：“等一下。”
他下车回到屋内，进入厨房。蒙妮卡坐在流理台旁的一张高脚凳上，喝她当天上午的第三杯咖啡，列出当天的采购清单，收听厨房内的收音机内播放的WQXR节目。他进门时，她抬头看着他。
“忘了什么东西，亲爱的！”她问。
“胶带，”他说。“我知道我们有一些，不知道摆在什么地方。”
“最底下的抽屉，”她说。“与保险丝、电池、手电筒、铁锤、螺丝起子、扳手、橡皮筋、强力胶、蜡烛、OK绷带、油漆刷、一罐——”
“好了，好了，”他笑道。“我保证会把东西整理好，也一定会。”
他找到那卷胶带，撕下约一吋长。然后他从蒙妮卡的小便条纸簿上撕下一张，将胶带轻轻贴在纸上。
“你在做什么？”她好奇的问。
“这是我的专业机密，”他摆出高傲的模样。“我守口如瓶。”
他匆匆亲了她一下，然后再度出门。
“我根本不在乎，”她在他身后大声叫道。
他回到车上后，向布恩小队长展示那张浮贴着胶带的便条纸。
“这是一个老一辈的窃盗大师教我的小诀窍，”他解释。“假设你有许多扇毛玻璃，你想要在其中一扇上做记号。以他为例，就是他想要切割下来的那一扇。当光线照射玻璃时，它们看起来全都一模一样。如果你能到屋内，在一个角落贴上一小片胶布，没有人会注意到。当你在外面时，随着光线照射，就可以轻易挑出你要的那扇玻璃。如果朱立安·赛门有一扇门可以由他的私人办公室通往走道，我们就将这一套独门绝招反过来使用。我到时候再教你怎么做。”
布恩于是开车前往市中心的赛门与布鲁斯特律师事务所。他们最后终于找到一个计时停车位，在三个街区外，将车停妥后再走回来。
这家律师事务所位于一栋十层楼高的现代化办公大楼第六楼。大厅很干净，没有管理员，自行操作的电梯。狄雷尼组长环顾四周，然后检视墙上的名牌。
“律师、艺术品业者、三个基金会，”他说道。“一家商业杂志、一个修理小提琴的技师。诸如此类的。访客不多，我想。”
电梯很小，但很有效率，安静无声。他们在六楼跨出电梯，仍未遇见任何人。布恩沿着走道走过去，他在悬挂着“赛门与布鲁斯特律师事务所”金质招牌的胡桃木门外头停下脚步。他带着询问的眼神望着狄雷尼，组长挥手示意他沿着铺着磁砖的走道再往前走一段路，然后停下来。他将嘴巴凑近布恩的耳朵。
“苏珊·韩莉往内走入赛门的办公室时，”他低声说道：“她朝哪个方向走？”
布恩想了一下，转了转身，试着搞清楚方向。他朝走道的尽头比了比。他们朝那个方向走，经过一道装着毛玻璃的门，门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烫金的门牌号码。他们再往前走，又找到完全一样的另一道门，不过号码变大了。狄雷尼望着布恩，可是小队长也无奈的耸耸肩。
组长走回第一道毛玻璃门，站在一侧以免室内的人看到，他将小胶带由便条纸上撕下来，再轻轻黏贴在玻璃的窗框边，约与眼睛同高的位置上。
“这外头的灯光很亮，”他告诉布恩。“如果那是赛门的私人办公室，我们应当能够由室内看见这块胶带。如此我们就不会与其他通往洗手间或仓库的门搞混了。走吧……”
他带头往前走，在进入办公室时摘下他的宽边草帽。这时是六月一日。
“我们来了，韩莉小姐，”布恩面带微笑。“准时到达。”
“确实准时，”她说。“事实上，稍微早了一点。赛门先生在讲电话，他一挂上电话我就通知他你们来了。”
“韩莉小姐，我向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狄雷尼组长。组长，这位是苏珊·韩莉小姐。”
她伸出手，狄雷尼与她握手并彬彬有礼的欠身鞠躬致意。
“韩莉小姐，”他说。“幸会。现在我明白小队长为什么会那么迫不及待了。”
“噢，组长！”她说。“这真是——我受宠若惊。我读过好多关于你的报导，你侦办的案子。你真是大名鼎鼎！”
“噢，”他说，摆出无奈的姿势。“报纸……我相信你也了解。他们喜欢渲染。你替赛门先生工作多久了！”
“快六年了，”她说。“他真是个让人愉快的人。”
“我了解，”他说。“好，我们不会花太多时间，只待一下子，可能比你整理你那迷人的秀发还快。”
她的手不自觉的抬起来，指头拨弄着金色鬈发，黑色玳瑁眼镜后方的眼睛绽放神采。
“是麦兰案，对吧？”她屏气说道。
他慎重其事的点点头，伸出食指贴在紧闭的双唇上。
“我了解，”她低声说。“我不会说半个字的。”
她那部有六个按钮的话机上有一个光影熄了，她立刻注意到。
“他挂上电话了，”她说。“我去告诉他，你们来了。”
她起身轻快的向内走入赛门办公室那道门，裙襬在美丽的双腿边飘动着。她敲一下门，将门推开，进门后再将门带上。有如一场芭蕾舞。
“你说得对，”狄雷尼朝布恩低语。“是这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她回到他们面前。
“赛门先生现在可以接见你们了，两位，”她爽朗的说。
她带着他们走进去，再轻轻将门带上。办公桌后面那个人起身，面带微笑迎上前来，手往前伸。
“组长，”他说。“小队长。我是J·朱立安·赛门。”
他们握手致意，狄雷尼想起了林肯曾说过“前名缩写，使用中间名”的男人那一套说法。
赛门动作稳健而充满自信，他请他们坐在一张绿皮长沙发上。然后他拉过一张有同样皮套、带轮子的扶手椅，与他们面对面坐着。他递给他们一个银质香烟盒，他们婉谢后，他将那盒香烟再收回他的外套口袋内，自己也没有点烟。他将身体往后靠，若无其事的翘着腿。
“两位，”他说：“我能帮什么忙吗！”
他是个体面的人，打扮得很光鲜，彷佛全身都散发着光采。一头银发梳得如镜子般光洁，白色的胡髭修剪得很整齐，白里透红的肤色显示健康良好，牙齿太过洁白整齐不可能是真牙，眼眸如蔚蓝的苍穹，涂上透明指甲油的指甲闪亮耀眼；金表、金领带夹，金戒指上还镶着一颗四方形钻石，有如一颗小冰块。
衣着更是讲究！大翻领的灰色鲨鱼皮西装，水蓝色的衬衫，领带有如是由一块铬金属剪裁下来似的。黑色的鹿皮鞋上缀饰着浓密的流苏，亮得像上过油一般。
他的举止也和外表一样讲究，一丝不苟。嘹亮的声音如潺潺流水，笑声震耳欲聋，一举手一投足都和深海潜水员一样悠缓。他的眼神显得真挚热忱，灿烂的笑容显得诚恳笃实。他扬起一道白眉或随意将翘起的腿放下，都可看出他的优雅。总而言之，他整个人如玉树临风，不可思议的一件“产品”。
“很抱歉要再度为了麦兰案的几个问题来打扰你，律师，”组长说：“我们不甘心就此罢手。”
“当然不行，”律师声如洪钟的说。“我们都希望能破案，伸张公理正义。”
“你这间办公室真漂亮，”组长说着，环顾四周。长沙发后方有一道玻璃门，距离太远，从他们所坐的位置看不清楚。
“过奖了，狄雷尼组长，”赛门很得意。他满意的看着他的镶板墙壁、书柜、裱框的版画。“没有什么比橡木及皮革更能让客户印象深刻了——叫什么来着，衣食父母？”他开怀大笑，他们也客套的跟着笑。
“我想你们是来打听索尔·杰特曼的事，”律师说：“因为那是我与此案唯一的关连。我以前就曾说过了，他在维多·麦兰遇害当天上午大约十点钟来到我的办公室，就这一间。索尔和我都是大忙人，我们会面的时间已经延过太多次了。”
“他的所有法律事务都是由你处理吗，先生？”布恩小队长说。“包括画廊在内？”
“没错，”赛门点点头。“此外，我还帮他处理税务问题及财产规画，偶尔还对他的投资理财提供建议，不过我得承认他有时候根本听不进去！”嘴巴张开，瓷牙闪闪发光。“所以那个星期五上午我们终于能会面时，有很多事情要讨论。我再重复一次，他在上午十点左右抵达。我们讨论很多话题，快中午时我打电话叫三明治与饮料。这倒提醒我了：我这个主人真是怠慢你们了。我这里有一套设备完善的小吧台。两位要不要来点什么？”
“谢谢你，不用，”狄雷尼说。“心领了。然后你们用完餐再继续讨论？”
“其实，我们是边吃边谈，当然。这次会谈一直持续到约一点半索尔才离开，就我所知，他是回到杰特曼画廊。我能提供你们的就只有这些了，两位。”
“他在刚好一点半离开吗，律师？”狄雷尼问。
“噢，不是刚好一点半。”赛门挥手表示没那么精确：那无关紧要。“之前或之后五分钟吧。我最多只能记得如此。”
“律师，杰特曼先生在那个星期五的十点至一点半之间，曾离开过你的视线吗？”
“大约那个时间，”律师纠正他。
“大约那个时间，”狄雷尼同意。
“没有，他在那个星期五大约十点至一点半那段期间不曾离开过我的视线。噢，等一下！”他清脆的弹了一下手指。“他是有上过洗手间，后面那边。”他以大姆指往他肩后比了比，指向两座橡木书柜之间的一道坚固木门。“不过他只去了二或三分钟。”
“除此之外，他在刚才指明的那段期间内的每一分钟都在你的视线内？”
“是的。”
“感谢不尽，”狄雷尼组长突然将笔记本合上，倏然起身。“你一直很合作，我们很感激。”
布恩站了起来，朱立安·赛门也跟着起身。律师对这次的侦讯这么出其不意就结束了似乎感到很讶异，惊喜的他露出笑容，笑容越来越灿烂，就差没有敞开双臂揽住两位警官的肩膀。
“随时乐意协助纽约最出色的警探，”他歌功颂德一番。
“午餐送来时，是韩莉小姐拿进来的吗？”狄雷尼冷不防追问。
“什么？”赛门吃了一惊说道。“我不懂。”
“你和杰特曼叫的外卖，三明治。当餐点送来时，是不是苏珊·韩莉拿进你的办公室！”
“这——呃——不，不是她。”
“那么说是外送人员送进来的啰？”
“不是，情况不是这样，”赛门说着，镇定了下来。“韩莉小姐以对讲机通知我外送人员已将午餐送到外头了。所以我走出去，付钱给他，再将午餐拿回来这里。不过我看不出来——”
“没什么事，”狄雷尼要他安心。“我像个老太婆，我承认。我喜欢将所有的小细节都查个一清二楚，看看每件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现在我明白了。你这间办公室真的很体面，律师。”
他信步逛了一下，布恩小队长也跟上去。组长检视墙上的画作，抚摸着橡木书柜，触碰一座小橱柜的大理石面板，然后瞄向玻璃门。布恩也跟着望过去。他们两人都清楚的看到那片小胶带，在走道的灯光照射下显现出轮廓。
随后是行礼如仪的感谢与握手。两人走到外头的办公室时，再与苏珊·韩莉握手道别。走入空荡荡的走道后，狄雷尼示意布恩留在原地。然后他走回到那扇毛玻璃门，再度站在一侧，将胶带撕下。他回到布恩身边，用手指头将胶带捏成一团后塞入他的口袋里。
“湮灭证据，”他说。“重罪一条。”
电梯下楼时，还有另一个乘客在场，因此他们没有交谈。走入街道前往他们停车处时，狄雷尼说：“我不认为他对午餐如何送进内侧办公室的那段话是在说谎，不过为了确认，你去查一下那家外卖店。看看当时那个外送人员有没有看到杰特曼；也向苏珊·韩莉查证一下，是她将三明治送入内侧办公室，还是像赛门告诉我们的那样？若真如他所言，门打开时她是否看到杰特曼？也许你最好再和她吃一顿午餐。”
“不能用电话吗，组长？”布恩问。
狄雷尼讶异的瞄了他一眼。
“你不喜欢她？”他问。
“她吓坏我了，”小队长坦承。
“别这样，再和她吃顿午餐吧，”狄雷尼笑着说。“她不会咬你的。”
“那我可没把握，”布恩愁眉苦脸的说。
他们上车坐了片刻没发动，车窗摇下，等车子降温。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忙着重新整理事证。
“他是有可能溜到走道上，”布恩最后说道。“而不让韩莉看到。”
“可能，”狄雷尼同意，“有点冒险但有可能。所以，我们又得将另一个不在场证明删除。如今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人是完全清白的了。”
布恩黯然点点头。
“小队长，”狄雷尼像说着呓语：“我是个偏执狂。”
布恩转头望着他。
“什么，长官？”
“没错，我是，”狄雷尼坚持。“我有两个无法理喻的偏见。第一，我讨厌芽甘蓝，第二——”他戏剧化的停顿片刻，“——我不信任小指上戴着戒指的男人。”
“噢，那个，”布恩咯咯笑着。
“是的，”狄雷尼说。“所以查一下他的纪录，好不好？或许他有前科也不一定。”
“朱立安·赛门？”布恩难以置信的说。“有前科？”
“噢，是的，”狄雷尼点点头。“可能。”
二
“哇，”埃布尔纳·布恩说着，望向头顶上放置客人烟斗的架子。“这地方想必有一千年历史了。”
“没那么久，”狄雷尼说。“不过他们也不是昨天才开张的。”
他们在基恩英式排骨店内等伯纳·伍尔夫队长，组长订了一间包厢。穿着古装的侍者问道：“要来点什么吗，先生们？”组长点了一杯不含甜味的吉伯森啤酒，然后望向布恩。
“我只要一杯蕃茄汁，”小队长漠然说道。
“一杯圣母玛莉亚，”侍者善解人意的点点头。“也有人称为血腥玛莉。”
布恩朝他露齿而笑。“你真上道，”他说。
“如果这家店关门大吉了，”狄雷尼说，看了看四周：“我就玩完了。我是说，我指的是像二十三街的史都宾酒馆、蓝带、柯隆尼斯这些店家。美味、丰盛的菜肴，斜面玻璃、第凡内台灯、桃花心木吧台，全都没了。还有格林威治村的恩里柯及派格黎里那种店家；第二街的莫斯科维兹与路波维兹，那种料理！你不会相信的。如果你想广为宣传的话，那是真真正正的警察餐厅。像炖牛肉沾山菜根辣酱、腌牛肉配包心菜、当令的鹿肉，我有一次在史都宾酒馆吃野猪排。你能想象吗？喝最纯正的饮料，知道怎么招待客人的侍者。都在消失中，小队长，”他怅然做了结语。“这家店是那些顶级餐厅之一，也是硕果仅存的一家。如果它也消失了，你在曼哈顿要到什么鬼地方去吃羊排？”
“考倒我了，长官，”布恩一本正经的说，狄雷尼笑了出来。
“是啊，”他说。“我太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了。不过实在很难眼睁睁看着这些老地方就此成为过眼烟云。虽然我想有些很好的新店家也不断冒出。这座城市的福气，不断的自我修复。好了……我们的饮料来了。伍尔夫呢？”
他来了，就站在他们的包厢旁边——不过他们无法置信。
高大、修长有如一根马鞭，蓄着大把络腮胡。一身深绿色天鹅绒西装，腰身剪裁得宜，还有华丽的燕尾；深褐色的衬衫，领口敞开，肌肉结实的脖子上裹着条佩斯尼花纹的丝绸领巾。一个皮肤黝黑、引人注目的男人，清瘦精实，眼睛炯炯有神，面带淡淡的笑容。他全身散发出一股如刀刃般冰冷的帅气，对全世界的女人及半数的男人都有威胁性。他任他们讶异的望着他，将头往后仰，展现加州白种人的风采。
“别让我的打扮给骗了，”他说。“那是我的工作服，我在布鲁克林的家中时都穿着邋遢的斜纹棉裤及篮球鞋。你想必就是狄雷尼组长。我是伯纳·伍尔夫。别起身。”
他们依次握手，然后他坐到布恩旁边的位子。侍者立刻出现，他点了一杯樱桃白兰地。他似乎随时都挂着那玩世不恭的微笑。
“太好了，”他说，环视着熏黑的墙壁及褪色的回忆。“我想点一份烤乳猪。你们可相信，上一次我来这家店是我求婚的时候？”
“你结婚多久了？”狄雷尼问。
“谁结婚了？”伍尔夫问。“不过我们仍是好朋友。藕断丝连。”
这一餐每个人都是一份三分熟牛排三明治，狄雷尼与伍尔夫另外点了以白镴大酒杯盛装的啤酒。伍尔夫兴致高昂，一直谈个不停，他们也乐于听他活力十足的谈话。他说，他刚破了一个有趣的案子。
“这位在东区拥有一栋顶楼华宅的暴发户，显然腰缠万贯——反正，他经营过很多种行业。你知道，进出口、大卖场，诸如此类的。突然间，他缺钱用了。谁知道，或许他投资了一家经营不善的公司或什么的。反正，他凑不出钱来，需款孔急。银行不愿贷款给他，而他对地下钱庄也怀着戒心。这位老兄收藏了很多马蒂斯及毕加索的名画，绝对合法。真迹，至少曾借给三家博物馆展示过，真伪无庸置疑，而且还投保了巨额的保险。但那对他而言还不够；他需要的钱数目更大。你得知道，现代画，在白纸上画简单的黑色线条，是全世界最容易仿造的东西。照相制版、临摹，任何方式都行。我的意思是如果想伪造林布兰的作品，就不一样了，而伪造毕加索的涂鸦之作，水电工人也做得来。好，我们这位心怀不轨的老兄雇用一群蒙面歹徒来抢走他自己的收藏品，搜刮一空。这起抢案是这位老兄在举办晚宴时发生的。四个人在烛光下用餐，蒙面歹徒闯了进来，掏出枪，将墙上的画全部搜刮一空，扬长而去。目击证人——对吧？他估算那可以让他领取十万美金的保险理赔，他也知道那些画永远找不回来，因为他告诉那些蒙面歹徒，将那些狗屎东西全部烧掉。那真的是狗屎东西，因为他们抢走的都是他伪造的赝品。真迹已拿到日内瓦出售——就是在瑞士。所以那老兄打算借着保险金赚一笔，再加上他在欧洲贩卖真迹的所得。侦办？好，各位同学，老师是怎么破案的？”
他朝他们两人露齿而笑，狄雷尼与布恩都在动脑筋。
最后，小队长说：“你收到日内瓦的通知，说有人在当地兜售那些真迹？”
“不是，”伯纳·伍尔夫队长说。“跨国合作还不成熟，不过我们已在朝这方向努力了。如果偷的是达文西的画，他们可能就会提高警觉。不过现代画则不同。你的高见呢，组长？”
“那些蒙面歹徒想将那些赝品在本地脱手，而不是烧掉？”
“没错！”伍尔夫说。“他们收了五千美金进行这场假抢劫，不过随后他们一想——这么一来就错了，因为他们都是笨蛋，根本不会想通这其中的道理。他们认为，为什么收了五千美金就算了事？他们可以和保险公司联络，或许还可以再多捞个一、两万美金。保险公司应当会乐于付钱赎回来。于是他们就这么进行。安排了一场会面，保险公司的人带着一位艺术品鉴定专家同行，以确保他买回来的是真迹。那个艺术家只看了一眼就大笑。因此保险公司人员掉头就走，并通知我。我们循线追查，将他们全部一网打尽。好了，你正在办的这件麦兰案，我能帮上什么忙？”
这时他们已经开始喝咖啡吃甜点了。狄雷尼及布恩点的是美国咖啡与新鲜草莓，伍尔夫则是点蒸馏浓咖啡与樱桃酒。
“这个艺术界，”组长懊恼的说。“我们所知有限，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索尔·杰特曼，也就是麦兰的经纪人——对了，你认识他吗？”
“当然，”伍尔夫开心的说。“很不错的小个子。你要与他握手前，记得将戒指取下。”
“不会吧，”狄雷尼说。“也是这副德性？好吧，反正，杰特曼告诉我一些有关经纪人与艺术家如何合作的事。就是画廊这一行的运作方式。我希望你能提供的，是由艺术家的观点来进一步了解美术界。那些从中牟利者如何运作。”
“金钱，”伍尔夫点点头。“那是使这个世界运转的要素之一。由艺术家的观点？好。一个不成功的艺术家会穷途潦倒，你对那一类的不感兴趣。一个成功的艺术家，他的麻烦才刚开始。就以麦兰这样的人来说吧，是谁造就他的？十或十五年前，他的画作只能卖区区一点钱。如今他的作品已水涨船高，或许值二十万美金。很好，可是他早期没没无闻时为了蝴口而卖出的那些作品呢？我告诉你那些作品的结局：那些买下来待价而沽的投机客，钱都是‘他们’赚走了。一百元买入，一千元卖出，利润之高令人咋舌。艺术家则无法分一杯羹，一毛钱也没有。这样做对吗？当然不对。藉别人的心血牟利。令人嫌恶。”
“我同意，”狄雷尼点点头。“艺术家都不吭声吗？”
“当然会，”伍尔夫说。“抗议好处全归他们了，低价买进，高价卖出，但是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不准如此。那是第十一诫。如今他们开始采取行动了。他们说如果你买了一个画家的作品，你应当签一份同意书，表明如果你日后要转售图利，艺术家可以分享利润，例如利润的百分之十或二十。而向原先的买家买下画作的那个人，如果他后来也要转售，他也必须与艺术家分享利润。诸如此类的。”
“我觉得很合理，”布恩说。
“当然合理，”伍尔夫忿忿不平的说。“现今的制度太荒谬了。艺术家费尽心思才画出作品来；如果他成名了，他至少也应当分享这笔利润。可是经纪人、画廊及美术馆都反对。老掉牙的故事了：钱，钱，钱。如果艺术家可以分享，他们的获利就减少了。真是一派胡言，我告诉你。一个艺术家若在十年前以五千元卖出一幅作品，如今在报上读到那幅作品刚以五十万成交——你认为他有何感想？”
“那就是麦兰的处境吗？”狄雷尼问。
“当然，”伍尔夫说。“麦兰就是面对这种处境。我曾跟他见过一次面。他是个混球，不过他这一点的看法是对的。那令他气得快撞墙。我能否再来一杯，组长？聊了这么多，我口干舌燥。”
“当然，”狄雷尼说。“市警局买单。再一杯樱桃酒？”
“不。”。伍尔夫说。“我想我还是回头喝麦酒，比较润喉。你不喝酒，小队长？”
“今天不喝，”布恩淡然一笑。
“好人，”伍尔夫说。“我有一半的时间花在展览的预展及鸡尾酒会上。经常要不断仰头猛灌，伤肝啊。不过那全都是为了局里——对吧？”
新鲜麦酒端给狄雷尼及伍尔夫，队长喝了一大口，然后身体靠近桌子，凑向组长。他的黑色胡髭上沾着白色的冰泡沫。
“好，”他说。“像维多·麦兰这种成功的画家会被这么搞：他早期出售时只值区区小钱的作品，后来以天文数字成交，而他什么好处也得不到。不过他在其他方面也被剥削了。我们就以一个刚出道的年轻画家为例，呕心沥血的创作，有满腔的热忱与满脑子的点子，不眠不休。如果他运气好，或许每十张画作有一张卖得出去，其他卖不出去的作品则堆积如山——对吧？堆放在他的画室、地下室、阁楼、友人家中——无论何处。或许他会送人，清掉一些。许多这种年轻的艺术家只能以画作来换取温饱。随着时光消逝，那画家娶妻生子了，他的作品也开始有市场了，而且价格不断攀升。这期间，他手中仍有一些乏人问津的旧作，可是他想继续留下来，因为那是他唯一能留给他妻儿的东西。一旦他死了，那就是他们的遗产。然后有一天他真的翘辫子，他留给他老婆几块钱及满满一画室的旧作。这时剥削就开始了：美国政府戴着国税局的帽子，前来鉴定那位画家的遗产。他们说他的旧作必须依目前的市场行情来核价，无论那是何时画的。换句话说，如果麦兰的最近几幅画作都在市场上以十万美金卖出，那么他所有的早期画作也都值十万美金。他们就依此来课税。纽约州政府则依照国税局的鉴定价格来估算‘他们’的课税额度，有时候可怜的遗孀为了付这笔税金而破产，有时她必须将全部作品变卖一空才能缴清税款。那只是社会如何压榨艺术家的一个例子。好吧……这些对你有任何帮助吗？”
“帮助非常大，队长，”狄雷尼说。“你让我们有很多事情可以好好想一想。不过告诉我这一点……你说当艺术家成名了也开始以较高的价格卖出他的作品，既然仍保有许多他早期乏人问津的画作，那么为什么不趁着价格看涨时脱手？为何不变卖成现金而要留着成为遗产？”
“原因很多，”伍尔夫说。“或许他的风格变了，对他而言那些旧作就像废物，他引以为耻；或许他的经纪人叫他不要让那些作品在市面上流通。因为物以稀为贵，那是经纪人索取高价的一个手段。如果那家伙有满仓库的作品，价格就会下跌。如果市面上只找得到少数几件，价格就会上扬而且会居高不下。你想想毕加索死时为何有那么多未卖出的作品？此外，有许多艺术家对遗产税毫无概念，他们不是精明的生意人。可怜的笨蛋以为自己留了一窝的蛋给妻子儿子，没料到还得课税。还有，或许那个画家画出了一幅他爱不释手的杰作，他不想割爱，挂在墙上自己欣赏，可能在几年间还会再略做修饰。这里亮一点，那边阴影深一点。不过他会保留个几年，也可能永远不会出售。听着，组长，当你谈论的是艺术家时，你面对的是一群疯子。不要期待他们会有合理的行径或常识，他们没有。如果他们正常的话，就会去当卡车司机或推销鞋子了，这一行不好混，大部分的人都会半途而废。”
“我所以会问你为什么成功的画家不将他的旧作卖出，”狄雷尼解释：“是因为当维多·麦兰遇害时，他的画室内找不到他的画。”
伯纳·伍尔夫队长吃了一惊，他的身体往后仰，讶异的望向狄雷尼与布恩。
“没有画？”他复述。“没有刚开始动笔的画？没有完成一半的油画？画架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整堆已完成的作品？没有画挂着让颜料风干？墙上没有他自己的作品？”
“没有，”狄雷尼耐着性子说。“一张也没有。”
“老天爷，”伍尔夫说。“我不相信。我到过上百万个画家的画室，每一间都塞满了各个时期的画作品。我唯一能想到的是有人将麦兰的作品搜刮一空了，或许就是做掉他的那个像伙。他的画室内至少应当有‘一幅’作品，他是个出了名的快手。可是‘一幅也没有’？那不大对劲。”
“我们是有找到三幅炭笔素描，”布恩小队长说。“杰特曼说那应该是麦兰为试用的新模特儿所画的练习之作。”
“有可能，”伯纳·伍尔夫点点头。“他们有时会这么做：为一个新采用的女孩画几张草图，看看她是否能入画。”
“还有另一件事，”组长说。“你认识的模特儿多吗？”
“这我就可以贡献心力了，”伍尔夫露齿而笑。“要我瞧瞧那些素描，看看我能否认出她来？”
“你愿意吗？感激不尽。”
“乐意之至，只要告诉我地点和时间。我常在办公室内进进出出，不过你随时可以留言。”
狄雷尼点点头，然后招呼侍者过来买单。他付款后，他们全都起身走向门口。到了人行道，他们与队长握手感谢他的协助。他挥手示意没什么，也谢谢他们请的这顿饭。
“要查查画室内没有画这一点，”他说。
三
夜未央，还不到半夜，或许他们想再聊聊，甚或再下楼吃顿宵夜。总之，当床边的电话响起时，房内的灯仍亮着，他们意识清醒的躺着小憩。
他清了清喉咙，然后接电话。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
蕾贝嘉·赫许打来的，她语无伦次，声音尖锐，高亢，几乎要倒嗓了。他试着打断她，让她平静，不过她太激动了，停不下来，然后开始啜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最后他干脆任她喋喋不休说个没完，直到她抽噎着说不下去。他这才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正在发生什么事。
埃布尔纳·布恩在将近一个小时前打电话给她，显然是喝醉了。那是诀别的电话，他说他要用他的警用配枪轰掉自己的脑袋。蕾贝嘉当时已就寝了，接完电话后匆匆换了衣服，搭出租车赶过去。布恩已经醉倒，烂醉如泥。他喝了几乎一整瓶，正在喝另一瓶，嘴里机哩呱啦说个不停。当她要抢走他手中的威士忌时，他冲入浴室，将门反锁。他仍在里面，不肯出来，不肯应声。
“好，”狄雷尼冷静的说。“留在那里。如果他出来，不要试图抢走酒瓶。轻声细语和他说话，不要阻挡他，我马上就到。这段期间四处找找，各个角落都找，找其他的酒，也要找枪。我会尽快赶过去。”他挂上电话下床，边着装边告诉蒙妮卡出了什么事。她听了愁眉苦脸。
“你说对了，”她说。
“我会叫蕾贝嘉回到这里来，”他说。“搭出租车，好好照顾她。我可能要在那边待一整晚。我会打电话给你，告诉你情况。”
“艾德华，小心点，”她说。
他点点头，将床边茶几内他放装备的那个抽屉的锁打开，里面有他的枪、子弹及清枪工具，还放着一条配枪腰带、两个枪套、手铐、一条钢铁链条、一组开锁工具。不过他只拿走里面一根套着皮套的短棍。约八吋长。他将棍子插在裤子的后口袋，露出一些来，不过被西装的下襬遮住了。他仔细的锁好抽屉。
“跟我一起下楼，我出门后将门链扣上，”他吩咐蒙妮卡。“只有蕾贝嘉来了才可以开门。替她煮些热咖啡，或许给她一杯白兰地。”
“小心一点，艾德华，”她又叮咛了一次。
他出门后停下脚步，直到听到门链已扣上的喀嗒声才走开。然后他盘算着怎么前往比较快，搭出租车或走路。他决定搭出租车，于是快步走到第一大道。他等了约五分钟，然后在一部亮着“下班”灯志的出租车迎面而来时，跨入它的车道内。出租车紧急煞车，保险杠距他仅一呎远。愤怒的司机探头出来。
“你没看到——”他开始咆哮。
“到东八十五街算五块钱，”狄雷尼说，晃晃那张钞票。
“上车，”司机说。
到了布恩住的大楼，有一个值班的夜间管理员坐在一张高高的柜台后面。他望着狄雷尼大步走进来。
“什么事！”他说。
“我要到埃布尔纳·布恩的公寓。”
“我需要你的姓名，”管理员说。“我必须先按铃通知，照规定来。”
“狄雷尼。”
管理员拿起话筒，拨了一个三个号码的内线。“有位狄雷尼先生要找布恩先生，”他说。
他挂上电话望着组长。
“一个女人接的，”他狐疑的说。
“我女儿，”狄雷尼冷冷的说。
“我不想惹麻烦，”管理员说。
“我也不想，”狄雷尼说。“我会安安静静的带她离开，你什么也没看到。”
管理员伸手接住递过来的十元纸钞。
“好的，”他说。
他走出电梯时，蕾贝嘉在走道上等着，双手不住的扭绞。她看来很狼狈：脸色发绿、头发湿而凌乱、瞳孔放大、抿着嘴唇。他太清楚这些了。
“好了，好了，”他柔声说，伸出一只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现在没事了。没事了。”
“我没有，”她语无伦次。“他不愿，我不能。”
“好了，好了，”他温柔的又说了一次，扶她进公寓，将门带上。“他仍在里面？”
她木然点点头，开始发抖，柔软的身躯震动着。他离开她站在一旁，不过仍以手安抚她：拍拍她的肩膀，抚摸着她的臂膀，轻轻按按她的手。
“好了，好了，”他诵念着。“没事了，现在没事了。不会有事的。深呼吸。来，做个深呼吸。再一次。就是这样。很好。”
“他不能——”她哽咽着。
“是的，”他说。“是的。当然。到这里来坐下，一下子就好。靠在我身上。对了，就是这样。现在深呼吸就好。闭住气。好，好。”
他在她身旁坐了片刻，直到她的呼吸缓和了，也不再颤抖了。他到厨房倒了杯水给她。她疯了似的一仰而尽，水溢出流到她的下巴。他进入卧室走到浴室门口，将耳朵附在薄薄的木板门上。他听到嗫嚅自语的声音，几句颠三倒四的话。他轻轻试着扭转门把，门仍然反锁着。
他走回去，坐在她身旁，再度握着她的手。
“蕾贝嘉？”他说。“好一点了？”
她点点头。
“好，”他平静的说。“那就好。你看起来也好多了，你有找到其他的酒吗？”
她用力的摇头，头发飞扬。
“枪？”
再度摇头。
“好。现在我要采取行动，不过我需要你的协助。你觉得你可以帮我忙吗？”
“什么？”她说。“他是否会——”
“我们得拿走他的威士忌，”他耐心解释，看着她的眼睛。“以及他的枪。你了解吗？”
她点点头。
“我要闯进去，尽可能出其不意。我会设法先将那瓶酒抢过来，他或许会抵抗。这你了解的，对吧，蕾贝嘉？”
她再点点头。
“如果我拿到那瓶酒，我会递给你或丢给你。接着我要处理那把枪。不过你的责任是那瓶酒，想办法拿到手然后跑开。拿到厨房的洗涤槽倒光，掉到地上也无妨，只要确定全部倒光了就行，倒入洗涤槽，倒在地板上，倒到窗户外——我不在乎。只要把酒倒掉就好。你能做到吗，蕾贝嘉？”
“我一，我想我可以。你不会——不会伤害他吧？”
“我不想，”他说，“不过你只管将威士忌倒掉就行。好吗？”
“好，”她低声说。“请别伤害他，艾德华。他病了。”
“我知道，”他神情凝重的说。“他会病得更严重。你觉得现在应付得来了吗？好。来吧。”
他带她到浴室门口，一手扶着她的手肘。他叫她站在他身后，他的右侧。他设法将皮套内的短棍移到上衣的右边口袋。他不认为她看到了。
他瞄了她一眼，希望她能做得来。他笔直站在浴室门口。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组长，”他大声叫道。“出来，布恩。”
里面传来喃喃的低语声，然后是含糊不清的：“去你的。”
“我是艾德华——”狄雷尼再度开口，然后将他的右膝抬高，几乎靠到下巴，然后右脚朝门踹过去，就踹在门把上方。浴室门传来碎裂声，门也应声弹开，撞向铺着瓷砖的墙壁再弹回来。不过这时狄雷尼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埃布尔纳·布恩缩着身体坐在马桶盖上，酒瓶就凑在嘴边，一时反应不及。狄雷尼一把抢走那瓶酒，往身后丢，听到酒瓶掉到卧室地毯发出的砰声，也听到蕾贝嘉惊叫了一声。他没有回头看。
布恩醉眼惺忪的抬起头，神情戏剧性的由惊讶变成愤怒。狄雷尼一手抱住他的肩膀，用另一手在小队长的脸上打了个耳光。这一掌让他的头转了个方向，身体颤动，满脸通红。
“混蛋，”狄雷尼说，面无表情。
他立刻由门口退回卧室内，全神戒备的等着。两膝微曲，右手握着短棍，摆在背后。他听到厨房内传出水流声，听到蕾贝嘉大声呜咽。
布恩怒吼着冲了出来，双手往前伸。狄雷尼往一边闪开，站稳脚！布恩跌跌撞撞经过他身边时，他将短棍移向布恩的头盖骨。不是重击，只是轻敲，点到为止，几乎像放在头上一样。街警式的轻轻敲打，不会皮破肉绽、脑震荡或者骨头碎裂。这是经验，这一击会使人膝盖瘫软、两眼翻白。布恩趴倒在卧室的地毯上。
组长迅速弯身找出小队长的枪，他将枪由枪套内取出，放入他自己的上衣口袋内。然后他收起短棍，插在靠臀部的口袋，看不见。蕾贝嘉由厨房走出来，茫然的拿着一个空酒瓶。她看到布恩成大字形趴着，她哀号出声。
“他——”她吞吞吐吐的说。
“昏过去了，”狄雷尼说得干脆。他由她软弱的手中接过空酒瓶，丢到长沙发上。“你做得很好，可圈可点。你身上有钱吗？”
“什么？”她说。
“钱，”他耐心的再说一次。“你的钱包呢？”
他们在地板上找到她的钱包，就在长沙发旁边。他有几张一元小钞及一张五元纸钞。
“搭出租车回去找蒙妮卡，”狄雷尼吩咐她。“到楼下的大厅内让管理员替你叫部出租车。给他一块钱。懂吗？搭出租车去找蒙妮卡，她在等你，听清楚了？”。
“他是——？他会——？”
“我刚才说的听懂了没？叫部出租车，蒙妮卡在等你。”
她点点头，茫然的神色又回到了脸上。他将她的皮包挂在她的手臂上，轻轻推着她走向门口。她出门后，他将门锁上，扣上门链。再搜寻是否还有另一瓶酒、另一把枪，毫无所获。布恩开始有动静了，呢喃自语，发出浊重，哽咽的声音。
狄雷尼打电话给蒙妮卡，向她简短说明经过，吩咐她照顾好蕾贝嘉，如果她在二十分钟内尚未到达就打电话给他。然后他将所有的百叶窗都拉下，他脱下衣服，只剩一条短裤。布恩发出干呕的喘息声。他提起布恩的颈部：揪住衬衫的衣领及夹克的衣领，将他拖过卧室地板，拖进浴室，小队长的脚趾在地毯上拖行，形成一道凹痕。他将布恩的脸抬高再放入浴红内，布恩的头、手臂、肩膀、上身都在浴缸内。然后将他的腰部靠在缸缘来维持平衡，臀部与腿部在浴缸外。
布恩立刻开始呕吐，食物、液体、胆汁，呕吐物如泄洪般大量涌出。意大利面残渣、肉丸、黏液。臭气冲天，不过狄雷尼是警察出身，他闻过更难闻的味道。
他打开莲蓬头，让一股强大冰凉的水柱喷洒在布恩的头部与肩膀上，同时也将呕吐物冲到排水管，排水口几乎立刻堵住了，黏稠的秽物开始回流。狄雷尼抓住布恩的右手腕，那只手软弱无力。他使用已麻痹无知觉的手指头当耙子，将塞住的排水口清理干净，直到黏液排流出去。那没有令他作呕。
他关掉水龙头，将布恩拉回卧室的地毯上。等他身上的水稍微干了一些，再将他翻身。这时小队长开始咳个不停，不过他的气管还算通畅，带着浊重、刺耳的抽噎声喘着气。
狄雷尼跪在他身旁，剥下他湿淋淋的衣服。那费了他好一番工夫，等到布恩身上只剩下一条已沾污的内裤时，他已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他将布恩扛到床上，躺在一条皱巴巴的床单及薄毛毯上。他观察布恩的呼吸还算顺畅，不过偶尔会喃喃自言自语，不断抽搐，头左右晃动。
狄雷尼到厨房内找了些纸巾，尽可能将卧室浴缸内的呕吐物清干净，再将那些秽物冲入马桶中。他探头查看布恩，没有动静。于是狄雷尼穿着内裤冲了个热水澡，用肥皂将全身上下清洗了一番。他将内裤拧干，挂在一格毛巾架上；用布恩的一条浴巾擦干身体，然后将毛巾裹在腰际，打着赤脚回到卧室。布恩在打鼾，嘴巴张开，眉头紧蹙。
狄雷尼再度打电话给蒙妮卡，他们谈了一阵子。她已经让蕾贝嘉平静下来并在客房中就寝。他告诉她一切都在掌控中，他一早就会回家。他们谈了一会儿，满心忧戚，两人在挂上电话前都说了声：“我爱你。”那是一定要的。
他仍然裹着浴巾，再度检查公寓，找遍各个角落都找不到其他的威士忌或枪枝，只除了几瓶刮胡水及按摩用的酒精。他将这些全倒入洗涤槽内，空瓶子丢入厨房的垃圾桶。他也找看看是否有钱，不过只在布恩湿透的长裤后口袋找到一个皮夹，里头有五元及一元纸钞共十八元。狄雷尼将皮夹塞在客厅沙发的座垫底下。
布恩仍在卧室内睡着，辗转反侧。打鼾、抽搐、翻转身体。狄雷尼任由他去睡，自己从衣橱里面找着了一些没烫过的床单与枕头套。他拿了条床单铺在客应的长沙发上，再用一个空的枕头套铺在沙发的扶手上，再用另一条床单盖住身体。他安顿妥要就寝前，先将他那支用皮套套着的短棍及布恩的左轮枪塞到沙发底下，就在他伸手可及之处。随后他将头枕在沙发硬梆梆的扶手上。他可以听到布恩在卧室内的动静，鼾声如雷，喘着大气呻吟着，偶尔咳几声，呜咽声。
狄雷尼打着瞌睡，时睡时醒，保持警觉。许久后，他听到房里传来一些动静，还有呻吟声。狄雷尼伸手拿起短棍，脚移到地板上。她蹑手蹑脚走到卧室门口，往内窥探。在小夜灯昏暗的灯光中可以看到布恩坐在床沿，拿着纸笔在床边的茶几上摸黑写着，自言自语，有着喝醉酒的人想聚精会神时会夸张吐着舌头的动作。仍在自言自语，然后再躺回床上，又开始打鼾。
狄雷尼悄悄走进去，将布恩的双脚扶到皱巴巴的床单上，再替他盖上毛毯。布恩一身恶臭。狄雷尼拿着那张小纸条进入浴室，打开电灯，读布恩潦草的字迹。他勉强辨识出上头写着：“一二清。”狄雷尼将纸条收起来，熄灯，再蹑手蹑脚的走回长沙发，躺下来就寝。
隔天他一早就醒来，没好气的瞪视着陌生的环境。他嫌恶的想起了前一晚的手忙脚乱，也庆幸情况没有更恶化。他摇摇晃晃起身，往房内探视布恩。小队长睡在床的中央，头垂下，弓着背，膝盖收缩，如腹中胎儿的睡姿。
狄雷尼走入浴室，用冷水抹把脸，摸到了胡渣子。他望向镜子，看到一个老人的胡渣子。布恩的刮胡用具置于医药柜内，不过组长没有动用。他在食指上挤了些牙膏，开始刷牙。他也用布恩的梳子梳头发。
他走入厨房，里头的用品及设备寥寥无几，令他一阵错愕。这样要怎么过日子！高级公寓中竟然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件家具，冰箱内只有一些厚片奶酪、一包已开封干干瘪疠的香肠、两粒快烂了的西红柿。
狄雷尼在洗涤槽上的柜子内找到一罐速溶咖啡。他自己泡了一杯，懒得煮开水，直接用水龙头流出的热水冲泡。
他就这么坐着，慢慢啜着咖啡，一肚子闷气的沉思着，这时布恩走了进来。小队长披着一件破旧的浴袍，打着赤脚。两人都默不作声，也没有望向对方。布恩也和狄雷尼一样，直接用水龙头流出的热水泡了杯咖啡。他另外由洗涤槽上的柜子内取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两粒阿司匹林，没配水直接吞服。然后他坐在那张摇晃晃的桌子旁，面对狄雷尼。
布恩无法端起整个杯子，他俯身吸了几口热咖啡。这时咖啡的高度已远低于杯沿，于是他用一双颤抖的手捧起杯子，小心翼翼的将杯子移向嘴边，头低垂着凑过去。
“你这兔崽子，”狄雷尼组长没好气的说。“你这吃狗屎的王八蛋、小杂种、你这没出息的窝囊废。你可以一头钻进酒瓶里，再将瓶塞封起来，我也不在乎。可是如果你伤害了一个相信你的好女人，一个我喜欢而且欣赏的女人，那我就非管不可了。你是怎么对待我老婆的。我们邀你到我们家，你在我们家的餐桌吃饭。还有伊伐·索森，他奋不顾身挺你，不只一次，十多次了。你就这样糟蹋我们，你这下、不知感恩的贱骨头。”
布恩这才抬眼看他。两眼无神、眼袋浮肿，眼角有许多白色的眼屎，眼眶下有黑眼圈。
“算了吧，”他说着，声音微弱，差点咳出来。“你只是在发脾气。你根本不懂。”
“你倒说说看。”
“如果我不在乎，就没有人在乎了。”
“噢？”狄雷尼说。“就这样？”
“是的。”
“你为什么不在乎？”
“我就是不在乎，我什么都不是。”
“那是‘你’说的，”狄雷尼忿然说道。他才刚刚将布恩骂得狗血淋头，这下子若不称赞他一番，也不知要如何替他打气，因此一时也说不下去了。
两人默默坐着。过了一阵子，狄雷尼又替自己泡了一杯咖啡。他再度坐下时，布恩起身也同样泡了一杯。这次他可以将咖啡捧到嘴边了。
“我出局了？”他声音嘶哑的问道。
“由索森决定。”
“你会告诉他？”
“当然。我可不想替你掩饰，我会一五一十全告诉他。”
“他会采纳你的建议，”布恩充满期待的说。“留下或淘汰。”
狄雷尼没有答腔。
“如果我告诉你不会再犯了，”小队长说：“你会相信我吗？”
“不会。”
“我不怪你，”布恩懊恼的说。“我那么说的话就是在说谎了，我无法做出那种承诺。”
狄雷尼满心同情的望着他。
“你到底是怎么又把持不住的？”
“我打电话给以前曾办过麦兰案的一个警探。他刚结束一项跟监任务，与两个哥儿们在约克镇一家廉价酒馆内轻松一下。距离这里不远，我觉得那是与他聊聊的好机会，于是就过去找他。他们刚喝完威士忌正在喝第二摊的啤酒，不过没有人醉了，还没醉。所以我就跟他们坐在一个包厢内，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了，我早已忘了那是多么美好，四个警察聚在一起吞云吐雾，谈笑风生。过了一阵子他们注意到我没有喝酒，于是说我太扫兴了。我不怪他们，没有人逼我。所以我就喝了一杯啤酒，那是我喝过最美味的一杯，沁凉畅快，凝结的水珠沿着瓶身往下流动，杯子上层有乳白色泡沫。那股浓烈的麦芽酒味。过了一阵子，我也跟着他们喝第二摊了。然后我们都烂醉如泥，我不记得是怎么回家的，我记得蕾贝嘉来过。”
“你打电话给她，”狄雷尼说。
“我想也是，”布恩伤心的说。“我也隐约记得你来了，我有打电话给你吗？”
“没有。蕾贝嘉打的。”
“大部分的过程都记不清了，”布恩坦承。“老天！”他说着，轻轻抚了抚他耳后的后脑勺。“肿了一包。痛得要命，我一定跌倒了。”
“没有，”狄雷尼说：“你没有跌倒，我敲了你一棍。”
“敲我一棍？”小队长说。“我猜我该打。”
“是该打，”狄雷尼冷冷的说。
他起身，走进客厅，拿着那张便条纸回来。他递给布恩。
“这是什么鬼东西？”他问道。“你昨天晚上写的，在我扶你上床之后。你昏睡了过去，然后又起床潦草的写下这字条，随后又倒头再睡。‘一二清。”那是什么意思？”
布恩看着那张纸条，然后以手朦住眼睛。
“一二清，”他复述，然后抬头看。“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刚到那边时，在我们还没发酒疯之前，我问那个曾办过麦兰案的警探，有没有什么事情没有写入他的报告中的。他听过、看过或发现或猜测的任何事情。他说没有。然后，过了将近五分钟，他弹了一下手指头，说是有一件事，一件小事。这件命案是星期天发现的——对吧？所以他们当然就将那栋房子封锁，当地分局派了两位巡逻警察去防止好奇的民众进入。然后，到了星期一，他们开始让住户进出，不过麦兰的画室仍然禁止进出。有几位实验室的人员在里面工作，楼梯口也有一位管区警察在把关。”
布恩小队长起身，走到洗涤槽一口气灌了两杯水。他端着第三杯到桌边，再度坐下来。
“两、三天后——告诉我的那位警探说或许是星期三或星期四，他记不得了——星期一时曾在麦兰画室门口站岗的那位管区警察去找他，说星期一上午有两个女人曾走到通往麦兰画室的最后一段楼梯。他问她们要做什么，那个较老的女人说她们要找清洁的工作——你知道，扫地、除尘、清洗窗户等等的。那位警察告诉她们不能上楼；住在里面的那个人死了。所以她们就走掉了。”
“较老的女人！”狄雷尼说。“那么说，还有一个较年轻的了。多年轻？年纪多大？”
“那个警探不知道，”布恩说。“他只说那位警察曾提过有两个女的，说话的是较老的那个。”
“口音呢？”
“他不知道。”
“白人？黑人？西班牙人？什么样的？”
“那位警探不知道，管区警察没有说明。”
“管区警察为什么等了两天或三天才向那位警探透露这件事？”
“他说他原本以为没有什么事，以为那两个女人真的是去找清洁工作的。后来，他听说那个案子的侦办毫无进展，他就认为那或许会是有利的线索。”
“聪明。”
“当然，组长，”布恩点点头。“此外，管区警察或许也认为，如果他告诉那位警探，那他就没有责任了。接下来是那位警探的问题，与他无关。”
“没错。那位警探可记得管区警察的名字？”
“不记得。之前及之后都不曾见过他。只说是个黑人，他只记得这一点。”
“他曾试着去调查吗？找出那两个女人？”
“没有，他根本不当一回事，只当事实就像那个女人说的：她们是去找清洁工作。”
“好，”狄雷尼说：“接下来你就这么办：到莫特街的分局查看他们的勤务簿，跟他们要在那个星期一上午在麦兰画室外站岗的那位警察的姓名、住址、臂章号码。别施压，我要亲自出马。你先确认是哪一个即可，然后再回去麦兰位于莫特街的画室。白天去，然后晚上大部分住户下班回家时也去。问问他们是否有人曾经去找过清洁工作。在麦兰遇害的那个星期之间，或前后的任何时候。今晚打电话给我。全都记住了？”
“是的，长官，”布恩小队长说。“组长，那么说我还可以留下来了？”
“只有今天，”狄雷尼说。
“直到我有机会向索森副局长报告为止。你这混蛋！”
四
待他洗过澡、刮了胡子、穿上干净的亚麻布衫及他最偏爱的法兰绒长裤(腰际还有双层的裤褶)，蒙妮卡也正好将他迟来的早餐准备就绪：炒蛋、洋葱及腌鲑鱼、烤甜甜圈加奶酪，还有不像是直接由水龙头热水冲泡的咖啡。
她陪他坐在橡木餐桌旁，一起吃着甜甜圈，喝咖啡。她告诉他，她和蕾贝嘉前一晚所碰到的问题。
“她每隔五分钟就想打电话，”蒙妮卡说。“她很担心你会伤害他。你没有吧，艾德华？”
“恨不得有，”他没好气的说。
“反正，她已经去找他了。我一告诉她你即将回来，她立刻就赶了过去——看看他是否平安无事。”
“他没事，”狄雷尼保证。“她是个傻瓜。没有办法保证他不会故态复萌，他自己也承认这一点。”
“你将他的枪还给他了？”
“是的。他是个正在执行勤务的警察，需要配枪。那没有什么差别，如果他真想自杀，就会想办法，有没有枪都一样。蕾贝嘉应该离他远一点，跟他分了吧。他不是好东西。”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我不知道。如果我将他开除，要求索森替我另外再找一个人，他会彻底放弃布恩。”
“每个人都应该有改过自新的机会，艾德华。”
他猛然抬头，凝视着她。
“是吗？”他说。“你真的相信这一点？凶残的杀人犯与连续强奸犯呢？炸掉飞机杀害婴儿的人呢？他们也应该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你别这样行不行？”她忿忿不平的说。“布恩不是那种人，你也知道。”
“我只是想要说明‘每个人都应该有改过自新的机会’这句话并不是对所有情况都适用。听起来很善良而且具有基督精神，不过我可不想看到它成为我国的法律。此外，布恩已经有过一次、两次、三次以上改过自新的机会了。索森已经给过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而且还不止一次！”
“但是你没有，”蒙妮卡温柔的说。“他的表现真的那么恶劣吗？那会妨碍到他的工作吗？”
“不会，”他不想多说，“不过如果他故态复萌，可能就会。”
“你是对他感到失望，”她说。当她看到他的表情时，匆匆补上：“我也一样。可是你就不能让他继续待下来吗，艾德华？我知道——我想——我是觉得如果你现在对他弃之不顾，他就没有翻身的机会了。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没有任何希望了。”
“我考虑考虑，”他勉为其难的说。
他将椅子往后挪，翘起腿来。他点一根雪茄，享用今天早上的最后一杯咖啡。他吐了一口烟，然后望着蒙妮卡。她闷闷不乐的望着她的杯子。
朝阳在她洁亮的头发上映射出闪亮的光采。他看着她颈部与脸颊甜美的曲线，结实的身躯端坐着，浑身散发出女人味。生命力！
然后他环视着温暖、香气扑鼻的厨房：旧餐具闪闪发光，长桌上有面包屑，一整个柜子的食物、存粮。家中最好的一个房间内温馨、熟悉的景象全映入眼帘。吊桥拉起来，护城河放满水。
她看出他的神情中有丝异样，因此问道：“你在想什么？”
“一部空空如也的冰箱，”他说着，起身亲她。
五
埃布尔纳·布恩洗过澡也刮过胡子，蹙眉怒视着他空洞的眼睛及深陷的脸颊。他着装，检查他的证件与配枪，然后出门。他将门打开时，发现蕾贝嘉·赫许站在门外，正抬起手准备敲门。他们凝视着对方，她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我只是——”她嗫嚅的说，然后恢复正常。“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是否没事。”
“我没事，”他点点头。“进来吧。”
他替她将门拉开，她踌躇了一下才进门，坐在长沙发的一端。他坐在房间的另一头。
“你要出门？”她说。“那我或许该走了。”
“等一下无妨，”他说。“我想和你谈谈。我对昨晚的事感到很抱歉。‘抱歉’。无论那是什么意思。蕾贝嘉，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再见面了。”
“你不想再见我了？”
“我没这么说，不过我们不会有结果的。昨天晚上就足以证明了。”
“你为什么会这样，布恩？”
“原因很多。我告诉组长是因为我在担任警探时看到了太多的龌龊事，那是原因之一，也是事实。跟我前妻仳离是另一个原因，那也是事实。还想听另一个原因吗？我喜欢威士忌，还有啤酒及烈酒。我喜欢那种味道，我喜欢酒精对我产生的作用。”
“对你有什么作用？”
“纾解焦虑，使一切似乎好过一些。这可分两方面，一种是那使我抱着希望，另一种是如果没有希望反正也没什么差别。无论是哪一种，反正都有帮助。你能了解吗？”
“不能，”她说。“我不懂。”
“我知道你不会懂的，”他说。“我不期待你懂，也不会怪你。是我的错，这我很清楚。”
“戒酒协会呢？”她说。“服药？咨商？治疗？”
“全试过了，”他木然说道。“我就是戒不掉。你还是走吧。”
“有办法，”她说。
他摇摇头。“我不以为然。看看我，我像个行尸走肉，醉生梦死。”
“天啊，”她大叫。“别说这种话！”
“我是说真的，趁早分了吧。”
他们坐着彼此凝视，像两种截然不同的物种。她散发出身心健全的光彩，他则病恹恹无精打采。
“如果你能够爱我……”她试着说。
“因为一个善良女子的爱而获得救赎？”他苦笑着。“真有你的。”
“我没有这么说，”她生气的说。“你早已拥有我的爱，你心里有数。但是那并不能让你免于……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对我的爱。以及知道如果——如果再发生一次——你就会失去我。那或许有用——如果你能爱我。”
“那不难，”他很有风度的说。
“你说的哦。”她取笑他。“不过我认为或许很难。对你而言，没那么容易。你必须努力才行。”
他好奇的望着她。
她将头发往后拢，用双掌将额际的头发抚平。
“噢，没错，”她说。“我的动机全是出于自私。不过如果那能让你戒酒，让你保住工作，那么你的动机也是因为自私，不是吗？”
“你像个犹太耶稣会的教友。”
“是吗？”她说。“不尽然，我只是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设法争取的女人。我昨晚整夜没睡一直想着这件事。值得一试。你不觉得那值得一试吗？”
他不作声。
她说：“还是彻底毁灭比较吸引你？”
他猛然摇头。“我不喜欢，我发誓我不喜欢。那吓坏我了。”
“那你到底决定怎样？”
“好吧，”他点点头。“不过先说好，你想走随时都可以走。可以吗？”
“可以，”她说。
“还有一件事，”他说。“拜托千万不要替我向组长求情。他若想开除我，就让他开除，就这样。”
“我了解，”她神情黯然的说。
“你知道，”他淡然笑着说：“我不要我所爱的女人向别人摇尾乞怜。”
她这才展露笑靥，眼神亮了起来。
“你看，”她说。“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
他们一起走入电梯，边走边研拟计划。步入街道时，他亲了亲她的手指头，她则抚摸着他的脸颊。

第12章
一
隔天上午，狄雷尼带着麦兰的那几幅素描，跨入布恩的车子时，两人刻意回避彼此的眼光。
“早，长官，”小队长说。
“早，”组长说。“好像要下雨了。”
“收音机说是局部地区多云，”布恩说。
“我肿胀的脚趾说会下雨，”狄雷尼斩钉截铁的说。“我们来更新一下数据……”
两人都打开笔记本。
“有两点，”狄雷尼说。“关于麦兰未留下遗嘱就身亡，局里的法律顾问提供给我的还是那一套陈腔滥调：或许这样，或许那样。不过依照纽约州的法律，遗孀可以获得两千元现金或财产以及遗产的一半。课税后剩下的遗产则归儿女——就此案而言，就是泰德·麦兰。”
“也就是说，埃玛·麦兰是大赢家？”布恩问。
“显然如此，”狄雷尼点点头。“不过银行存款及若干微不足道的投资，以及东五十八街的寓所——那是共同拥有——全部加起来也不会超过十万美金。他最大笔的遗产是在索尔·杰特曼的画廊展示的那些待价而沽的遗作。对了，这是你的邀请函，昨天下午寄来的，每张入场券可以让两人进场。”
布恩接过入场券，以指尖抚过上头所印的字体。“不错，”他说。“杰特曼要展示战利品了。”
“你要带蕾贝嘉一起去？”狄雷尼问。
布恩点点头。
“蒙妮卡会打电话给她，”组长说。“我们先找个地方吃晚餐，然后再一起前往画廊。你方便吗？”
“当然。你估计那些作品值多少钱？”
“杰特曼不是说一幅值二十五万美金？即使他只是唬弄我们，那么多幅总价至少也值个上百万。”
“那动机就比十万元强多了，”布恩说。
“噢，没错，”狄雷尼同意。“或许凶手就是想：麦兰遇害后，他的遗作行情自然会水涨船高。当然，国税局会分好大一杯羹，州政府也是，不过应当足够让埃玛·麦兰吃香喝辣了。”
“你猜是她？”小队长问。
“有可能，”狄雷尼沉着声音说道。“极为可能。希奥多·麦兰也是。到目前为止，就是他们有谋财害命的动机。我也打过电话到索森的办公室，要求查阅多拉·麦兰在南亚克的银行账户。索森希望尽可能不要透过法院下令。那只会让邦斯·萧宾大动肝火，而我们这次任务的重点就是要讨他欢心。所以索森打算动用他在南亚克的人脉。或许他们可以要求银行配合，我会亲自到银行内做点笔记，没有人会知道。”
小队长不出声。组长知道他在想什么：狄雷尼是否已向索森谈起了？他是否已经透露布恩的堕落？狄雷尼绝口不谈此事，这让他冷汗直流。让他紧张一下也好。
“好，”组长最后说：“你有什么进展？”
“不少，”布恩说着，翻阅他的笔记本。“有些颇有意思。我说过杰特曼与朱立安·赛门一起讨论时，外送三明治给他们的那家熟食店。那位外送人员说情况就像赛门告诉我们的：律师到前面的办公室，付钱后将午餐带回里面的那间办公室。外送人员没有看到办公室内还有其他人，只看到赛门与苏珊·韩莉。我打了通电话给她，邀她共进午餐，查证赛门出来拿三明治时她是否看到杰特曼。”
“或是十点至一点半之间的任何时段，”狄雷尼补充。
“没错，”布恩点点头，做了个笔记。
“还有吗？”
“有，长官，还有。有意思的事就在这里。你对尾戒的成见有了代价。朱立安·赛门有前科。”
“我就知道，”狄雷尼满意的说。“他做了什么事——大闹托儿所？”
“不是，长官。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确切时间是二十四年前。曼哈顿区及布朗克斯区的公交车肇事率反常的偏高，他们的司机似乎突然神智不清了，将行人撞得东倒西歪。”
“诈领保险金，”狄雷尼说。
“正是，”布恩说。“保险公司将所有的理赔案全部输入计算机做分析比对，其中有大约百分之二十五的理赔案是由朱立安·赛门及与他有业务往来的两个医师经手的。当然，还有一群佯装被撞倒的熟面孔，就是膝盖及背部被撞伤而且可以提出X光照片的那些人。于是赛门被勒令停业，差点被吊销律师执照。我翻阅那些档案数据，觉得应该是有人收受贿赂。反正，最后他保住了他的执照。然后，且看，他居然又混到麦迪逊大道那间以橡木及皮革装潢的办公室了，而且出手阔绰，或许还穿着丝绸的内裤，裤子上也许还印着‘巨根之家’的商标。”
“好啊，”狄雷尼冷笑着说。“这个讼棍。真想不到。”
“你就想到了，长官，”布恩说。“你认为他仍在耍诈吗？”
“依照百分比来看应该是，”组长说，“有些歹徒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过别对他们期待太高。他们大多数会对为非作歹乐在其中。好，赛门律师有前科。你在市中心有没有查出什么？”
“我和莫特街那栋建筑物的所有住户都谈过了，他们都没有雇用女清洁工，也没有人听说有人去找过清洁工作。在麦兰遇害之前、当时或之后都没有。他们全都当我是疯子。那是个穷小区，组长。谁会花钱请清洁工？”
“我也是这么想，”狄雷尼点点头。“在那个星期一上午现身的那个妇人脑筋动得很快，也骗过了管区警察。你查出他是谁了吗？”
“查到了，”布恩说，查看他的笔记本。“在这里……杰森·T·杰森。他的朋友都叫他杰森二号，因为他们的分局里还有另一个杰森，劳伯·杰森。杰森二号是个高大魁梧的黑人，在局里三年了，曾两度因功获得表扬，是个能奋勇逮捕人犯及协助办案的好警察。他这个星期负责巡街，今天他轮八点到四点的班。”
“好，”狄雷尼说。“我们请他吃午餐。”
二
“这地方以前叫做‘老运河客栈’，”组长说，环视熙攘的餐厅。“在那之前，我不知道店名叫什么。不过以前纽约的这个地方有一家酒馆或餐厅，当时运河街是住宅区。对了，当时真的有一条运河，如今成为下水道了。我要点一份干酪堡，加炸马铃薯及甘蓝色拉，不加奶精的咖啡。”
他叫他们随意点菜，市警局买单。不过他们都跟着他点。杰森·T·杰森坐在狄雷尼及布恩的对面。这个黑人警察人高马大，几乎占了包厢一半的空间。
“你看起来好像可以一次吃两客汉堡。”布恩小队长告诉他。“或是三客。”
“或是四客，”杰森露齿而笑。“不过我正要减肥。你有没有看到最近给超重警察的那份备忘录？我的小队长限我一个月内甩掉二十磅。我正在试，不过谈何容易。”
狄雷尼估计，他的身高将近六呎四，体重至少两百五十磅。他的肤色像是深色的柯多华皮革上头再加一层柔软的粉状涂饰，修剪整齐的胡髭横跨脸部，由一颊到另一颊；黝黑灵动的眼睛；饱满的双唇往外翻；双手有如烟熏过的火腿。狄雷尼认为，杰森的脚丫子一定比他自己的十三号还要大。
他的块头大得吓人。左轮枪、无线电以及其他装备，有如挂在耶诞树上的小饰品在他身上晃荡着。布恩心想，歹徒遇到这个如小山般的壮汉时，最好的自保之道就是高举双手大喊：“我投降！我投降！”
“打美式足球？”狄雷尼问。
“没有，”杰森说。“我的块头够大，但是速度不够快。我曾去参加甄选，不过那位教练说：‘杰森，你在原地跑太久了。’组长，我是不是把麦兰案搞砸了！”
“刚好相反，”狄雷尼叫他安心。“你向刑事组的警探反映，做得真好。如果有人搞砸了，是他——没有继续追查。不过其实也不能怪他，他或许还有上百条线索要追查，因此认为那没什么。”
“或许真的就没什么，杰森，”布恩接口。“我们仍不知道。不过我们想查证看看。”
“上菜了，”狄雷尼说。“要等吃完再谈吗？”
“我最好是边吃边谈，”杰森说。“我没有在街上巡逻，总觉得不太自在。”
“我知道那种感觉，”狄雷尼组长点头。“听着，如果你要暂停今天的勤务，我可以和你的队长打声招呼。”
“不，不，”杰森说。“不会花太多时间。没有多少可以说的。好，我们看看……那个星期一上午他们将我由巡街的勤务调去麦兰的画室门口站岗。八点到四点。”
“那栋房子四周的拒马已经撤离了？”布恩问。
“对，”杰森说。“撤走了。我在顶楼的楼梯口站岗，就在门外。实验室的人员在室内采集排水管杂物、灰尘样本，诸如此类的东西。他们真有一套！他们甚至还在马桶内侧刮下碎屑。总之，我在快十一点时就在那里的楼梯口执勤。”
“确定是那个时间？”狄雷尼说。
“绝对确定，那时瞄过我的手表，想要看看到中午还有多久。队上有两个同事答应要在中午时带三明治及咖啡给我。所以在大约十一点时，那两个女的走上楼梯。她们走到那一层楼梯的一半，就是楼梯的转角处，这时她们看到我站在上头，就停下脚步。”
“看到你在场感到惊讶？”组长问。
“是的，惊讶。”
“吓了一跳？”
杰森咬了一大口干酪汉堡嚼了一阵子，思索着。
“吓了一跳，是的，”他说。“不过我不认为那有什么特别意义。我是一个又黑又大的壮汉，组长，还穿着警察制服，挥舞着警棍。我曾吓过很多人。那很有帮助，”他笑道。
“我想也是，”布恩说。“她们是什么族裔？白人？黑人？西班牙裔？”
“西班牙裔，”杰森立刻接口。“无庸置疑。不过到底是波多黎各、古巴、多米尼加或哪一个国家，我无法断定。不过绝对是西班牙裔。服装鲜艳——红色及粉红色和橘色，类似这种的。”
这时只剩他还在吃，狄雷尼与布恩都忙着做笔记。杰森似乎对自己忽然间如此重要感到沾沾自喜。
“特征？”组长问。
“较老的妇人大约五十至五十五岁，胖嘟嘟的，或许有一百四十磅。矮小，约五呎二吋或三吋。你知道，我当时俯瞰着她们，由上往下很难断定身高。还有，这距今已有两个月了。”
“你做得很好，”狄雷尼要他放心。
“都是她在说，我很确定她是西班牙裔。还有，她看来像是流莺。不过她又老又胖，或许她是在包瓦立街那种地方拉客，稀疏的头发染成艳红色。另一个是小女孩，我猜她大概十二岁至十五岁，差不多这个年纪。身高可能有五呎七或五呎八，一百二十磅。依我看来身材很好，黑色长发垂在背后。”
“美吗？”布恩问。
“是的，很美，”杰森说。“梳洗干净，头发做一做，再穿上体面的衣服及化妆，她就他妈的美呆了。抱歉，组长。”
“我以前也听过脏话，”狄雷尼说，忙着写笔记。“谈了些什么？”
“要不要我先停一下，让你们能够用餐？”杰森问。
“不，不，”狄雷尼说。“别管我们，你只管继续说。你和她们谈了些什么，她们又说了些什么？”
“只有那个老妇人开口说话，那个小女孩一句话都没有说。我问她们到那边干什么，那个女人说她们在那附近挨家挨户敲门打听是否有清洁工的工作。”
“你问她时，她立刻就这么回答吗？”
发问的是狄雷尼组长。杰森不再往口中塞东西，蹙着眉，试着回想。
“我记不清楚了，”他说。
“猜猜看，”布恩说。
“我猜或许她迟疑了一下才回答。”
“你没想到她可能是在骗你？”
“当时没有。事后，我想想觉得她可能是在说谎。你知道，我当警察也有三年了，逐渐领悟到每个人都会和警察说谎。我是说‘每个人’！即使他们不需要说谎时也一样，那是自然反应。便衣刑警遇到的情况也一样吗？”
“如果民众知道你是条子，就完全一样，”狄雷尼点点头。“所以她们说她们在找清洁工的工作。你当时说些什么？”
“我说顶楼这里没有工作给她们做，要她们快点滚蛋。那个女人说她听说顶楼住着一个人，她想问问他。我告诉她他已经一命呜呼了，除非她想去清洗血迹，否则最好快点闪人。或许我不应该向她透露，不过我不想站在那边跟她没完没了。总之，这句话很有效。她没再说任何话。两人转身下楼。”
“后来曾再见过她们吗？”布恩问。
“没有，”杰森说。“从来没有。”
“还有什么与她们有关的可以告诉我们吗？”狄雷尼问。“外貌？任何细节？”
“我想想看……”杰森说，吃完他的甘蓝色拉。“那个年长的妇人有一颗金牙，门牙。有帮助吗？”
“可能有，”狄雷尼说。“还有吗？”
“那个年轻的女孩，”杰森说。“有点好玩的……”
“好玩？”布恩说。
“不是有趣的那种好玩，”杰森说：“而是有点古怪。她的眼神空洞，一直望着半空，神情恍惚。”
“吸毒？”布恩问。
“我想不是，比较像是智障或少根筋，看起来不大对劲。我是说，她一句话也没说，所以很难判断。不过我觉得她好像搞不清楚状况，不知身在何处。”
“如果你再看到她们，能认得出来吗？”狄雷尼问。
“化成灰也认得。”杰森说。
“很好，”组长说。他从笔记本撕下一页空白页，写下他与布恩的电话号码。“这是我们的电话号码。巡街时留意一下，如果遇到她们，打电话给我们，留言也可以。”
“你要我留置她们吗？”
“不，不，不要。只要跟踪她们，直到她们进入餐厅、商店或电影院或回家。无论是在何处落脚。然后就打电话通知我们。不要担心那会脱离你原来的巡逻路线。我会向你们的分局打声招呼。”
“好，”杰森点点头。他接过那张纸条，收入皮夹内。“我最好去巡街了。很高兴能和两位聊，希望能有好结果。”
“我们也是，”布恩说。他和狄雷尼起身与杰森握手。“多谢。你帮了大忙。”
“若还有需要我效劳之处，请通知一声。”
他们看着他离去。他必须侧着身子才能挤出大门。
“好警察，”狄雷尼说。“观察力敏锐，而且记忆力好。”
“想想看，如果你是个强盗或扒手，”布恩说。“作案后拿着战利品拔腿狂奔，冲过一个街角，结果却遇上了杰森·T·杰森。”
“我可不想落得如此下场，”狄雷尼组长说。“我的天，这年头人们的块头真是越来越大了！我们用餐吧。来杯热咖啡？”
他们叫了杯现煮的咖啡，不过仍将已经冷掉的干酪堡及炸薯条吃完，没有怨言。
“你想那个女孩就是麦兰素描中的那个模特儿吗？”布恩问。
“条件符合，”狄雷尼点点头。“你听听看：我们的第一种假设是对的，麦兰在星期五找到一个年轻娇嫩的小妞。不过她不是自己一个人。那个女人似乎太老了，不像她的母亲，不过或许是个亲戚或朋友什么的。”
“或是妈妈桑，”小队长建议。“杰森说她看起来像个流莺，或许她替那个小妞拉客。”
“有可能，”组长说。“所以她们星期五时前往画室。女孩脱掉衣服，麦兰画下他的素描。”
“那个老女人则喝了杯酒，将她的部分指纹留在酒杯与酒瓶上。”
“没错。麦兰喜欢他那几幅画，因此_在星期一上午十一点雇用那个女孩。听起来很合理，不是吗？”
“我觉得合理，”布恩说。“那个老女人应该不会在星期五那天把他给做掉了，对吧？因为他想非礼那个女孩？”
“不可能，”狄雷尼说，摇摇头。“如果是这样，她们星期一就绝对不会再现身。不，我想当她们两人在那个星期五离开画室时，麦兰仍好端端的。她们或许是最后看到他仍健在的人。”
“凶手除外，”布恩说。
“凶手除外，”狄雷尼点点头。“我想要找出这两个女的，或许她们看到了什么，或许她们在那个星期五刚要下楼时，我们想找的那个凶手正要上楼。”
“要找到她们有如大海捞针，组长，”布恩叹了口气。“除非杰森·T·杰森福星高照，巡街时凑巧遇上她们。”
“更凑巧的事也发生过，”组长说。“你吃完了？我们到住宅区去，先找埃玛·麦兰进一步谈谈。”
他们再度进入那间死气沉沉的起居室，这一天这个房间闻起来隐隐有一丝机器上过油的味道。他们尚未落座，埃玛·麦兰就已如旋风般进门，手中扯弄着白手套。
“真是的，狄雷尼组长，”她不悦的说。“我正要出门，这很不方便。”
他冷冷的盯着她。
“不方便，夫人？”
她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她的脸色苍白，嘴唇抿紧。
“我当然想要帮忙，”她说。“尽力而为。不过你应该先打个电话过来的。”
两位警察都面无表情的望着她，这一招屡试不爽：不发一语让对方说个不停，有时他们会因为沉不住气而露了口风。
“何况，我已经将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她说着，抬高下巴。
“是吗？”狄雷尼说，再度闷不吭声。
最后，她满脸为难，轻声叹了口气，请他们入座。他们坐在长沙发上，几乎肩并着肩，有如一座堡垒。她坐在，张扶手椅内，仍是贵夫人的坐姿：腰杆挺直，足踝交叉，膝盖并拢侧向一边，戴着手套的双手端庄的摆在腿上。
“你和你的婆婆及小姑处不来，对吧？”狄雷尼劈头就问，口气是直述句而不是问句。
“她们这么说？”她问。
“我在问你，”狄雷尼说。
“我们是不大亲密，”她承认，勉强笑了笑。“我们都喜欢这样。”
“你的亡夫呢？他和他母亲及妹妹有多亲？”
“很亲，”她生硬的说。
“噢？”组长说。“他一年只与她们见个一次或两次面。”
“一派胡言，”她不客气的反驳。“他至少一个月与她们见一次面，有时候还一星期一次。她们经常过来与他一起共进午餐或晚餐。”
狄雷尼与布恩都没有露出讶异的神情。“而你都没有参与这些午餐或晚餐，麦兰太太？”小队长问。
“没有。”
“她们是否曾去过他位于莫特街的画室？”
“我不知道。”
“他从来没告诉过你她们是否去过？”
“没有，从来没有。这到底是怎么了？”
狄雷尼问：“你先生是否曾资助他母亲及妹妹的生活费？就你所知？”
她冷笑出声。“我深表怀疑，除非是跟他个人的享乐有关，否则我先生很少花钱。”
“贝拉·莎拉珍认为他是一个很慷慨的人。”
“我相信她会这么认为，”埃玛·麦兰口气很差。“而我得省吃俭用勉强应付开销。”
狄雷尼环视着房间。
“你可不穷啊，”他含蓄的说。“麦兰太太，你可知道除非有人提出申请，否则你和令郎或许就是你先生遗产的唯一受益人？”
“遗产！”她叫道。“什么遗产？这栋价格已大不如前的寓所？勉强能支付账单的银行账户？”
“尚未售出的画作……”布恩低声说。
“噢，对！”她说，音调近乎无奈。“在索尔·杰特曼抽成以及各个税捐机关课税之后，还能剩下多少？我向你保证，我先生并没有让我成为一个富有的遗孀。差远了！”
狄雷尼专注的盯着她。
“你有自己的收入？”他猜测。
“有一些，”她勉为其难说出口。“那不干你们的事，不过我想你们迟早会查出来——如果你们还没查出来的话。我父亲留了一些市政府的公债给我，他至少还懂得男人的责任感。”
“那笔收入有多少？”狄雷尼问。“就如你说的，我们迟早可以查出来。”
“大约一年两万美金，”她说。
“你先生知道有这笔收入吗？”
“他当然知道。”她顿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二十年前那像是一笔天大的巨款，如今根本是聊胜于无。”
“不只是聊胜于无吧，”狄雷尼一本正经的说：“不过我不想跟你争辩这一点。麦兰太太，我这里有三幅在你先生画室内找到的素描。我知道你曾告诉我，你不认识他最近雇用的模特儿，不过我还是想请你看一眼，或许你见过。我承认画中的脸孔只是一笔带过，不过或许足以辨识了。”
他起身，在布恩小队长的协助下将那几幅素描摊开，一幅幅展示给埃玛·麦兰看。
“画得不错，”她细声的说。
“可不是？”狄雷尼说。“认得那女孩？”
“不。从来没见过她或像这样的。你要使用这些画到什么时候？它们是遗产的一部分，你知道。”
“我很清楚，夫人。一旦我们侦查结束就立刻奉还。”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她追问。
他没有回答，只将几幅素描再卷收起来，用橡皮筋绑好。他向布恩示意，两人于是朝门口走。然后组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麦兰太太，”他说：“还有一件事……我们在他的画室内只找到这三幅素描，你不觉得这有点怪异吗？”
“怪异？”她不解的问。“何怪之有？”
“你告诉过我们，你也曾当过模特儿，所以你想必到过许多画家的画室。我们听说大部分的画家手中通常都有许多作品，未卖出的画作、半成品、他们不想卖的旧作，诸如此类的。然而我们在你先生的画室中却只找到这三幅素描。你不觉得这有点怪异吗！”
“不，我不觉得，”她说。“我先生是个抢手的画家。成名之后，所有的旧作都卖掉了。他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不会为了念旧而保留任何旧作。加上他的风格没有改变过，他的早期作品与最近的作品一样出色。他一画完一幅新作品，就送交索尔·杰特曼托售。无论卖出时有没有告诉我，”她咬牙切齿的补上最后这一句。
“原来如此。”狄雷尼若有所思的说。“感谢你拨出时间。你会参加在杰特曼画廊举行的麦兰先生纪念画展的酒会吗？”
“当然，”她说，感到讶异。
“令郎也会去？”
“是的，我们都会参加。怎么了？”
“我们期待到时候能再与你们见面，”狄雷尼彬彬有礼的说。“祝你有个愉快的一天，麦兰太太。”
他们驱车前往杰克·达克的画室，路上组长告诉布恩：
“杰森·T·杰森所说的，每个人都会向警察说谎——那是事实。不过他还有一点得学：没有人会主动提供情报。我指的是住在南亚克的多拉及埃米莉·麦兰。她们说麦兰一年只探视她们一，两次。她们也回答我的问题。不过你可瞧出了侦讯的不足之处？如果你没问对问题，就会落得白忙一场。我离开她们时的印象是麦兰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置他的母亲和妹妹于不顾。你也有同感吗？”
“绝对有，”布恩说。
“因为我没有问她们多久‘看到’麦兰一次，我问的是他多久到南亚克探视一次。如今埃玛·麦兰声称她们经常过来与麦兰共进午餐和晚餐，那可真是个和乐融融的家庭大团圆了。王八蛋！是我的错。”
“没有什么损失，组长，”小队长说。
“有，有损失，”狄雷尼气忿的说。“不只因为多拉与埃米莉唬弄了我们，也因为如今她们认为我们很好骗，也会再度欺瞒我们。好，走着瞧。我们一定要好好给她们一点颜色瞧瞧！”
他们默默开车前行几分钟，然后布恩战战竞竞问道：“她提到她自己的收入——一年两万元。你认为那很重要吗？”
“不。”狄雷尼说，仍生着闷气。“那只证明了维多·麦兰与大部分狡诈、贪财、见钱眼开的人一样贪得无厌，我们如今总算明白他为什么要娶冰山处女了。”
狄雷尼在搭上通往杰克·达克工作室的那部老旧电梯时说：“第二回合。出其不意，让他们措手不及。埃玛·麦兰的反应很快，你真的认为她正打算出门？”
“不是吗？”布恩说。
“我敢打赌不是，”组长说。“一听到我们来了，随手抓顶帽子及手套，再匆匆忙忙走出来。不是个有智慧的女人，不过很精明。我们且看看杰克宝贝如何反应。”
他的反应是将警官前来侦查命案当成家常便饭，亲切的到会客室接待他们，说他正要结束一组摄影工作，再过几分钟就可以过来，并请他们喝咖啡，然后他又回头工作。他穿着一件黑色皮革跳伞衣，上头装饰着亮晶晶的金属饰扣。坑坑疤疤的脸颊仍是汗水纵横，握手也只是点到为止。
他果然依约在十分钟后请他们进入他的工作室。助手们正在拆除一组布景，那显然是仿照中产阶级郊区的客厅而设计。没有看到模特儿，不过他们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狗吠声。
“除蚤剂，”达克解释。“平面媒体用的。不要让爱犬的跳蚤跑进你的家具内，请用‘克蚤’。狗比模特儿容易搞定。我们到楼上轻松一下。”
他带路走上回旋梯，邀请他们再坐入那种唇形的沙发，他们选择较传统的椅子就座。达克再度躺靠在棒球手套型的椅子内。
“你们有何进展？”他开心的问。“有新的线索吗？”
他们望着他。他整个人瘫坐着，双手的手指头交叉摆在如保龄球般的肚皮上。黑皮跳伞装晶晶亮亮的，他的脸及裸露的上臂也是闪闪发光。他亲切的和他们微笑，露出污黄的牙齿。
“我们测量过这里到麦兰的莫特街画室往返的时间，”狄雷尼告诉他。“你可以办得到。”
笑容还在，但笑意全消失了。随后他的神情变成瞠目结舌，下垂的斯大林式胡髭覆在张开的嘴巴上。
“我告诉过你们，我和贝拉·莎拉珍一起在这里，”达克声音沙哑。
“你是说过，”布恩耸耸肩。“她也这么说。那不代表什么。”
“你说那不代表什么是什么意思？”达克忿然说。“你们真的认为——”
“她说你喜欢挨打，”狄雷尼说。“那也是事实吗？”
“还有你嫉妒他，”布恩说。“他走自己的路，而你追求财富，你因而痛恨他。”
“那臭婊子！”达克大吼出声，身体猛然前倾，坐在椅子边缘处。“你们要不要听——我告诉你们，她——我不相信你们真的认为我——好，她卖毒品给他——她有没有告诉你们这一点？我很清楚这一点。猛哥，壮哥，她全都供应他。噢，没错！一点不假。她还胆敢——”
他突然住嘴，忽然又靠回棒球手套座椅内，手指头抵着嘴巴。
“我没有，”他喃喃说道。“我向天发誓我没做。我不可能杀害他。‘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布恩说。
“呃，因为，”达克说。“我不是那种人。”
两位警察面面相觑。前所未闻的辩解之词。
“我们猜你们两人或许一起涉案，”狄雷尼组长亲切的说。“你们两人都有理由。疯狂的理由，不过你们两人都没有所谓正常的、循规蹈矩的性格。你们两人在那个星期五都在这里吃午餐，模特儿与助手都在楼下。你们由那道门溜出去，搭电梯下楼，开车或搭地铁到市中心，将麦兰做掉，然后回来。你们可以办得到。”
“很简单，”布恩说。“我亲自测时间的。”
“我不相信有这种事，”达克说着，不断摇头。“我——不——相——信——有——这——种——事。天啊。”
“有可能，”狄雷尼笑着说。“对不对？算了吧，承认吧；有此可能。”
“你们要逮捕我？”达克说。
“不是今天，”狄雷尼说。“你问我们有何新线索。我们只是告诉你——我们发现你可以办到，有可能。那就是新的线索。”
他们神情严肃的凝视着他，他则逐渐平静下来，安静下来，不再咬指关节。他试着挤出一丝笑容。笑得很勉强。
“我明白了，”他说。“只是吓唬我——对吧？”
他们没有回答。
“没有真凭实据——对吧？”
“你曾到过麦兰的画室吗？”布恩小队长问。“是否去过？”
“当然去过，”达克紧张的说。“一次或两次。不过有好几个月没去了，或许有一年没去过了。”
“他那边有画作吗？”狄雷尼追问。“画室内？”
“什么？”达克说。“我听不懂。”
他们如连珠炮问他，由各个角度问他，令他一时摸不清头绪。
“在麦兰的画室里，”狄雷尼再问一次。“他是否将画作堆放在墙边？就像你一样。未卖出的作品、他正在处理的作品、旧作。”
“没有，”达克说。“不多。他的作品全卖掉了，他没有保留作品。杰特曼很快将他的作品脱手了。”
“你也说过他动作很快，”布恩说。“一个快手。他卖掉所有的作品？”
“当然。他可以——”
“你有没有嗑药？”狄雷尼问。“大麻？迷幻药？或药性更强的？贝拉·莎拉珍提供的？”
“什么？见鬼了，没有！偶尔嗑一点点大麻。不是她给的。”
“不过她有在贩卖？”布恩说。
“我不知道，不能确定。我发誓我不确定，不过我曾听过传闻。”
“你提起猛哥，壮哥时似乎是一口咬定，”狄雷尼说。“为什么卖给麦兰？他有毒瘾吗？”
“天啊，没有！只是让他提提神，开始作画时必须让情绪亢奋些。”
“不是为了性？”
“麦兰？根本用不上！他是一头种马。种马！”
“你有前科吗？”布恩问。“犯罪纪录？”
“你在开玩笑？”
“我们可以查出来。我们只是礼貌询问。”
“交通罚单，诸如此类的。还有……”
“还有？”狄雷尼说。
“一场派对，一场摇头狂欢派对。他们将我们全部饬回，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有登录我们的名字。不过我已经向你说了。你看，我已经都说了。”
“有捺指纹？”
“没有。我发誓我没有。”
“你付钱给贝拉·莎拉珍帮你找风尘女郎吗？”布恩问。“来打你屁股？或许用鞭子？”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
“不过你们两人有合作关系，”狄雷尼说。“对吧？她会来看你的模特儿，或许是安排与她的重要友人约会，或许她也会替你介绍模特儿。拍色情的扑克牌。彼此互蒙其利。她也当你的模特儿，那幅铝箔画作，她的一个友人买下来了，你和她分帐——对吧？真正的朋友，很贴心的朋友，提供女孩子，毒品随叫随送，或许甚至还提供男孩子——谁知道？各种供人享乐的玩意儿。或许是狂欢派对？天体秀？这类纸醉金迷的生活。捧着很多现金、想吸毒的人。诸如此类的，对吧？”
“我发誓……”达克低声说。“我发誓……”
“达克先生，”狄雷尼严肃的说。“不知能否请你帮我们一个忙！”
“什么？什么？呃……当然。”
“看看这几幅素描，我们在麦兰的画室内找到的。看看你能否认出那个女孩。”
他和布恩将素描摊开在已经昏头转向的达克面前，他茫然望着画作。
“那个狗娘养的，”他喃喃说道。“他真有一套。他根本不假思索，意到笔随，挥毫即就。”
“你认得这个女孩？”
“不，从来没见过。”
“我们下楼吧，”狄雷尼说。“好吗？”
下楼后，组长走到墙角的画桌。他将那几幅素描摊开，再将画纸的各角落压住让其摊平。
“你说你和麦兰一样行，”他告诉达克。“你说你可以模仿他的风格。你的墙上也有一幅模仿麦兰的画作，好到让他看了都火冒三丈，不过后来他也落款了。现在我要你做的是看着这三幅素描，再将那女孩画出来。就依照麦兰的风格来画，只要画脸就行。他勾勒出了轮廓与五官，你来完成细部。”
“老天爷，”达克说：“你不会期待太高吧？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参考的。”
“尽力而为，”狄雷尼说。“我们知道你会乐于合作。”
达克找出一本十一乘十四见方的速写本，四处翻找后挑出了一根木匠用的软心铅笔。他瞄了那三幅素描一眼，然后开始动笔。一开始下笔略显迟疑，然后便充满自信。他们看着他作画，深感叹服。他以粗黑的线条勾勒出那个女孩的脸部轮廓，然后用工笔画出面貌。凹处、阴影、饱满处、眼睛的神采、下巴的角度及眉毛的弧度。
“天杀的！”他热情洋溢的说。“好一个美人！麦兰应该会这样画她。很年轻，或许十四岁，大约这个年纪，天真无邪，而且呆滞。一无是处，就只有美。就这样，就是她。行了。”
不到三分钟，狄雷尼估算。他得到了一幅年轻貌美、眼神空洞无神的女孩肖像。一头瀑布似的黑发飘垂下来，性感的嘴巴，两唇微张露出洁亮的牙齿，颧骨很高，全身上下散发出年轻的气息，但是眼神空洞恍惚，呆滞无神。
他将麦兰的三幅素描及达克那一幅收起来，小心翼翼的卷收在一起。
“非常感谢你，”他说，“我们会再碰面的。”
“很快，”布恩小队长补充。
他们离开一脸错愕、瞠目结舌的达克。狄雷尼在搭电梯下楼时说：“我们开始合作无间了。”
“我也有同感，组长，”布恩露齿而笑。“他现在应该在打电话给贝拉·莎拉珍，对她咆哮。”
“噢，对，”狄雷尼点点头。“狗咬狗。我想我们大致上已经掌握目前所需要的了。”
布恩诧异的望着他。“你是说你已经……？”
“想出来了？”狄雷尼笑着说。“还早呢。我只是说，我认为我们已经掌握住一些关键的环节了。将这些拼在一起，就可以环环相扣，牵引出其他的线索出来。贝拉·莎拉珍一定已经有所防备，我来扮黑脸，你来演白脸。我们一搭一唱让她昏头转向。”
“我喜欢，”布恩说。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时候到了。”狄雷尼说。“下流的人！龌龊的生活！”
那位菲律宾管家打开门看到他们杵在门口时，并不觉得讶异。“这边请，两位，”他说。
他在前带路走到一间小房间，那个房间位于艳红色的卧房与像是铺满了大理石与黄金摆饰的浴室之间，看来几乎像是一条走道。通道上有一张按摩桌，几盏紫外线灯悬挂在天花板下。这些灯发出一种蓝白相间的冷光，将室内映照得像是一只鱼缸。
按摩桌上铺着一条印花床单。贝拉·莎拉珍面朝下趴着，脸颊靠在前臂上。她显然一丝不挂，一条粉红色浴巾披在她的臀部上。她戴着墨镜：两片铜板大的半透明圆形玻璃，以松紧带绑在一起。
倾靠在按摩桌旁的那个身材健美的年轻人也戴着同样的墨镜，他正以强有力的指压替她推拿上臂及肩膀的肌肉。他穿着白色的运动鞋、白色的长裤，以及一件显然是用来凸显出健美肌肉的白色T恤。他拥有举重选手的二头肌与三角肌，淡黄色头发精巧的打理成小波浪型，额头处还有一绺浏海。
“哈啰，甜心们！”贝拉·莎拉珍开心的吟咏着，没有抬头。“别进来这个房间，否则你们的眼睛会瞎掉或变成性无能或什么的。这位猛男是波比。波比，和这两位善心人士打声招呼吧，他们是纽约最出色的干员。”
波比将他的墨镜转向他们，并露出一嘴整洁的牙齿。
“出去走走，波比，”狄雷尼不客气的说。“去修修指甲或什么的。”
贝拉·莎拉珍爆出银铃般的笑声。
“你出去吧，波比，”她提议。“找拉蒙玩牌去。不过别离开，不会太久的。会吗，艾德华·X·狄雷尼？”
他没有回答。
戴着墨镜的波比离开了，走之前没忘了在经过两位警官身旁时鼓起他健美的胸肌并扭动三头肌。他们站在门口，避开紫外线灯的光线。贝拉·莎拉珍的头向着他们，但他们无法看到她的脸。只有修长、抹着油的背部，还有大腿及小腿匀称的肌肉。在她伸手可及之处有一张小茶几，上头摆着一只高脚杯，杯内有许多新鲜水果切片在泡沫中漂浮着。
“可怜的杰克，”她喃喃低语。“他打电话给我了，你知道。你恐怕已经把他吓得半死了。”
“你卖猛哥、壮哥给麦兰，”狄雷尼忿然说道。
“卖？”她说。“胡说。他经常过来，他或许由我的药柜内拿走了一些。”
“这些药品你有处方吗？”狄雷尼追问。
“当然有，亲爱的，”贝拉懒洋洋的说。“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医师姓名，如果你想追查的话。”
“我他妈的当然要查，”狄雷尼咆哮。
“嘿，组长，”布恩紧张的说。“别激动。”
“噢，让他去吼，稻草人，”她说。“他会大发雷霆，他会大吼大叫，不过不会把我的房子吹倒的。”
“你可以由达克的工作室赶到麦兰的画室去，”狄雷尼告诉她。“我们测过时间了。你和达克可以溜出去搭电梯，前往莫特街将麦兰做掉，你们再循原路回来，楼下工作室内的人都不会察觉。”
“我又干嘛做这种傻事，艾德华·X·狄雷尼？”
“因为你恨他的放肆，”他朝她吼道。“他曾在公开场合骂你是个妓女，你的自尊心无法忍受这种羞辱。而且或许他——”
“组长，”布恩小队长急忙打岔：“拜托，冷静一点。我们没有——”
“不，休想！”狄雷尼说。“我不会放过她。或许麦兰正准备要检举她的非法行径。应召女郎、毒品、性爱秀，诸如此类的。动机够充分了。”
“听着，”贝拉·莎拉珍说，抬起头来，不再那么轻佻了。“你凭什么——”
“噢，是的，”狄雷尼点点头。“达克向我们透露的可多了，有些事情他已经向我们透露却没有告诉你。我们知道那些模特儿及你那些重要友人的一切。波比呢？那个猛男花蝴蝶！他是不是也有份？我敢说他也是！我们得——”
“瞎猜，”她高声叫道。“你和你龌龊的狭隘思想。你只是在瞎猜。”
“麦兰多久来这里一次？”狄雷尼追问。“一星期一次？三次？每天来？我们可以去找管理员问个明白，所以别说谎。”
“我何必说谎，”她说，语气变得冷冰冰。“维多·麦兰是我的密友，一个非常特别的朋友。朋友来访犯法了吗？”
“他给你钱？”
“他给我礼物，没错。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礼物！”狄雷尼说。“很好，很好！或许你的价码涨了。或许他想要分手了。或许他——”
“组长，组长，”布恩唉声叹气。“放轻松。拜托！我们没有证据，你这只是臆测，我们没办法——”
“我不在乎，”狄雷尼大吼。“她杀过人却脱罪了，她可别想在我的城市故技重施。她无罪才怪。即使没杀人，也有拉皮条及贩毒的勾当。我要让她悔不当初。我发誓，我要将她绳之以法！”
这时贝拉·莎拉珍已撑起她的上半身，隔着墨镜盯着眼前这个煞星。她以前臂支撑着，他们可以看到她小而挺的乳房，像是有两个粉红色突出物的坚硬盾牌。
“你给我试试看！”她啐了他一口。“试试看！我会让你成为全纽约的笑柄。我会提出告诉，相信我，我可以聘请全国最高明的律师。待我收拾你之后，你若还能保有退休金就算你走运。我会将你压干榨尽为止！”
“你玩完了，”他朝她大叫。“你的脑筋像浆糊，真的想不透吗？你已经玩完了，小妞。你完了，而且会身败名裂。”
他将那卷麦兰的素描塞进布恩的手中，猛然转身，趾高气昂的离去。他们听到他砰砰作响的脚步声，然后远处的大门传来摔门声。贝拉·莎拉珍隔着墨镜望着布恩。
“哇！”他说。“从来没有看过他这样子。”
她闷哼一声下桌，以一条大毛巾裹着身体，由胸部裹到大腿。她关掉紫外线灯，摘下墨镜。
“婊子养的！”她说。“那个去他妈的混账畜生！我会给他好看！”
“我向你道歉，莎拉珍小姐，”布恩诚挚的说。“他只是随口说说，不会真的硬干的。他最近压力太大了……拜托，你就大人大量，一笑置之吧。”
“一笑置之？”她想笑但笑不出来。“休想，宝贝！艾德华·X·狄雷尼组长大人搞不清楚我在这座欢乐之都有什么呼风唤雨的能耐，他会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在他的搀扶下进入卧室。她跌坐在一张艳红色的扶手椅上，一只手臂环抱住一脚的膝盖，脚摆荡个不停。她开始疯狂的吸吮大拇指，一个精神错乱的娃娃吸吮着长指甲的奶嘴。
“听着，莎拉珍小姐，”布恩恳求她。“他已经退休了，你也知道，你根本奈何不了他。可是我仍在在线执勤。如果你去找你的重要友人，他们开铡的对象会是我，我会成为炮灰。这你也很清楚。我觉得他做得太过火了。如果因为他情绪失控而毁了我的前程，那公平吗？听着，我站在你这边。我们没有任何对你不利的线索，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信口开河。”
终于，勾起的脚不再疯狂抖动，大拇指也“啵！”的一声由双唇间抽出来。她朝他嫣然一笑。
“稻草人，”她说。“我喜欢你。帮我把隔壁房间那个杯子端过来。”
他顺从的去将那杯有水果切片漂浮在泡沫上的杯子端过来。她缓缓啜了一口，沉思着。他如履薄冰的坐下来，身体向前倾，双手像在哀求似的合掌。
“那是事实吗？”她问。“你们没有任何对我不利的证据？”
“是事实，”布恩发誓。“全都是谣言与传闻，包括达克所说的在内。我是说关于毒品及女孩子那些的。我们怎么能采纳这种说词，他自己也有份，不是吗？”
“没有才怪！”她说。
“这不就得了，”小队长说，身体往后靠。“现在你明白了，他总不会签署一份会牵连到他自己的笔录吧？”
“没错，”她点点头说道。“达克个性软弱，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他如果受到压力，就会噤若寒蝉了。我有办法确保他守口如瓶。”
“当然，”布恩替她打气。“狄雷尼刚才说麦兰为你提供的性服务而付钱——见鬼了，那是你的私事。没有人会为此而按铃申告的。”
“麦兰为我提供的性服务而付钱？”贝拉·莎拉珍说，仰头大笑。真心开怀畅笑，使她腰部的毛巾起伏不已。“如果麦兰会为了搞女人而付钱，那可真是天大的新闻了。没这回事，稻草人！不，麦兰和我是有在做些交易。你不妨说我们是合伙人，那纯粹是生意往来。”
“我很欣慰能听到你这么澄清，”布恩面带微笑说。“我也不认为你是那种女人，贝拉。不管狄雷尼说了些什么。”
“那个畜生，”她咬牙切齿。
“既然纯粹是生意，”小队长说，轻松的吐了一口大气。“你们两位做的是什么生意？”
“我帮他谈成了几笔交易，”她耸耸肩。“我有一些有钱的朋友，遍及全国各地，到处都有。国内及欧洲。”
“噢，我明白了，”布恩点点头，仍带着微笑。“你是说你帮他打知名度？帮他卖画？”
“差不多，”她说。
“那没有什么不对啊，”布恩说。“完全合法。我想你一定认识很多艺术界的人士。”
“每一个都认识，宝贝。‘每一个人’。”
“我是说，那种有钱的收藏家？”
“你最好相信。出手最阔绰的收藏家。”
“哇，那你当然对任何艺术家来说都是弥足珍贵了，”布恩热忱的说。“可是我还以为麦兰的画全都是由索尔·杰特曼代理的。”
“这，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贝拉·莎拉珍含糊其词。“将猫剥皮的方法不止一种。听着，稻草人，你是否确定狄雷尼所说的——关于拉皮条及贩毒等等的那些狗屁——全‘是’狗屁，是吧？他没有任何证据可以交给检察官吧？”
“别担心，”小队长向她保证。“全都没有真凭实据，那只是他急着想破案所以才会口不择言。听着，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在麦兰遇害当天的中午至下午大约两点那段期间，是否真的每一分钟都跟达克在一起？我之所以要问，是因为目前达克是头号嫌犯。”
她凝视着他良久，以杯缘碰触她洁白的牙齿。她虽然看着他，不过他可以看得出来其实她是视而不见。她的目光没有聚焦，穿透他，望向远方。
最后，她叹了口气，举杯一饮而尽。她挑出一片新鲜的菠萝开始咬了起来。他耐心等候。“我无法在法庭上发誓，”她如同说着呓语般。“我或许曾经睡着了。我真的不知道我睡着时他做了些什么，真的说不上来。”
“谢谢你，贝拉，”他低声下气的说。“感激不尽。还有一件事……我这里有三幅我们在麦兰画室中找到的素描。你能否看一眼，看看是否认识那个模特儿？”
“没问题，”她说，坐直身体。“我们来看看。”
他将橡皮筋拆掉，再将画递给她，她一幅幅慢慢的观赏。
“好作品，”她说。“我只要打一通电话就可以将这些全部卖出。”
“恐怕不行，”他说。“这是遗产的一部分。”
“身材真好。哇塞。这一张是什么——已完成的头部肖像？”
“那张是达克画的，他仿照麦兰的画风，揣摩这个女孩子应该长什么样子。认得出这个女孩子吗？”
“不，从来没见过。希望能帮得上忙——你真好——可是我爱莫能助。抱歉。”
“只是抱着一丝希望，”他耸耸肩，将几幅素描再度卷收起来。“好了，我该告辞了。”
“出去时顺便叫波比进来，”她下着命令。“你们这些王八蛋打断了我的马杀鸡。波比会戴貂皮手套替我做完。曾接受过戴着貂皮手套按摩吗，稻草人？”
“没有，”他说，站起身来：“从来没有。”
“嗯……”她若有所思的说，望向他：“你一直对我很好，也向我透露目前状况，说不定……”
狄雷尼组长耐心的在楼下的车子里等着。他正抽着雪茄，草帽压低盖住眼睛。布恩坐入驾驶座时他将帽子再戴正。
“查出了什么？”他问。
“不错，组长，”布恩说。“你把她气坏了，我就像听信徒告解的神父一样听她自白。”
“你问出了什么？”
“首先，她不认识画中的女孩，说她从来没见过。至于毒品及拉皮条的事，她和达克都有份。正如我们所料。不过他们或许在我们侦查期间歇手了。”
“只是暂时的，”狄雷尼说。
“当然，”布恩同意。“此外，她也打算要出卖达克了。如今改口说她在他的住处时可能曾睡着，无法证明他一直都在场。”
“呵呵，”组长说。“她可真是个善良的淑女。达克向我们透露猛哥的事，就落得如此下场。”
“不过最重要的是：麦兰不是为了她提供的性服务而付钱给她，她说的。她声称他们在合伙做生意。我无法问出详情，不过听起来好像是她找她的富豪朋友们买下麦兰的画，她则从中抽成。”
狄雷尼针对这点想了片刻。
“暗杠索尔·杰特曼？”
“依我看来应该是如此，组长。她说她认识美国及欧洲各地出手最阔绰的收藏家，或许他们打算甩掉杰特曼自立门户。”
“有可能，”狄雷尼点点头。“我们得查查看麦兰与杰特曼是否有专属经纪约或签署的协议书之类的。听着，小队长，我们知道麦兰曾瞒着他老婆卖画，很有可能他也瞒着杰特曼卖画。”
“如此一来，杰特曼就有充足的动机了，”布恩评道。“或者……”
“或者什么？”狄雷尼说。
“这是异想天开，组长。”
“但说无妨，试试看。”
“呃，这只是个初步的构想……我们知道达克可以模仿麦兰的风格。天啊，他还曾当着我们的面证明。现在假设——”
“我明白了，”狄雷尼打岔。“或许达克在伪造麦兰的作品，再交由莎拉珍卖给她那些富有的收藏家友人，后来麦兰发现了。所以他们干脆将他做掉了。”
“没错，”布恩说。
“这全属臆测，”狄雷尼组长说。“不过我会请伍尔夫队长查看看能否找到有某人在某处不是透过杰特曼购得麦兰的画作。如此我们就可以证实是麦兰暗中将自己的作品脱手，或是达克在兜售伪作。干得好，小队长。”
“谢谢你，长官。”
“至于现在，”狄雷尼说着，叹了口气：“可想而知索森副局长会打电话给我，转达贝拉·莎拉珍的所有重要友人对我的粗野态度表示不悦。”
“不，我不以为然，”布恩说。“我告诉她你并没有任何对她不利的证据，而且如果她抱怨了，被刮胡子的是我。我不认为她会声张。”
“我欠你一份人情，”狄雷尼说。
布恩原本打算说：“我们扯平了，”不过没说出口。
在侦讯达克及贝拉·莎拉珍的当天晚上，蒙妮卡与狄雷尼端着饭后啤酒在书房中轻松一下，他将当天的活动扼要的告诉她。她佣懒的坐在老旧的皮椅内，光着脚翘到他的书桌上。他坐在书桌后的旋转椅内，在向她转述他的进展时，偶尔会查阅笔记本。
他在说完杰森·T·杰森遇见两名西班牙裔的妇女之后，将达克依据麦兰素描所画的那张年轻模特儿的肖像拿给蒙妮卡看。蒙妮卡猜那个女孩的年纪约十五岁或十六岁。她问组长是否要将这张肖像画拷贝后分送至市内各分局，以便找出那个女孩。
狄雷尼起身将那张素描钉在他的地图板上，与麦兰的作品并列在一起。他告诉她，他和布恩曾讨论过这种做法，不过决定暂时不这么做，因为他们只是抱着一丝希望，期望那两个女人对于指认凶手能有所帮助。等其他更有利的线索都毫无所获时，再请杰森·T·杰森和警方专属的画家合作，两个女人的肖像也会分送出去，以便找出她们。
组长描述他和布恩在对付贝拉·莎拉珍所采取的一搭一唱手法，他认为结果证实这一套相当有用，只是他也承认那或许意味着往后布恩得单枪匹马去应付莎拉珍了。蒙妮卡说莎拉珍听起来像是个很可怕的女人，狄雷尼告诉她，她或许可以在杰特曼的酒会中亲自跟那个女人碰面。事实上，组长说，他希望蒙妮卡能够在酒会中设法与涉案的所有重要关系人碰面，他要知道她对他们的看法。
蒙妮卡问他是否真的认为贝拉·莎拉珍有足够动机杀害麦兰。例如，陪审团是否会相信一个女人会因为一个男人曾公然羞辱她，而挥刀置他于死地？蒙妮卡不以为然。
狄雷尼说贝拉·莎拉珍自称与麦兰有“生意往来”，其中或许另有动机。不过即使没有发现其他的动机，他仍然相信贝拉·莎拉珍是那种会为了遭到羞辱而报复的女人。他说蒙妮卡对此存疑的原因，是因为她将贝拉·莎拉珍当成是有理性的人类，言行举止合乎常理。他说，事实上她却是个喜怒无常的女人，过着无法理喻的生活，也曾做过失去理性的行为。
他像是告诉蒙妮卡也像在自言自语，他说警察最难学的一件事就是人们的行为不只经常会悖离社会的法律，有时连心智也会违背常理。狄雷尼说，警察有时之所以无法破案，是因为他们在一个通常是既无理性又不合逻辑的世界中寻找理性与逻辑。他们无法掌握身为人类的一种本质上的狂乱。狄雷尼告诉蒙妮卡一件他在格林威治村担任队长时曾经手的凶杀案……
那个小伙子来自中西部。一个大学生，出身名门世家，家境富裕。他想要进军演艺界，他的父母同意资助他两年的费用。于是他前往纽约，在一家演艺学校就读，开始四处争取演出机会。
一九六O年代格林威治村的自由风气让他迷失了自己。毒品、性，他高兴怎样就怎样。他把持不住。后来警方在侦办他这个案件时，可以循线追查到若干蛛丝马迹，其他的则是用猜的。那小伙子不曾因为吸毒被捕，不过他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在吸食迷幻药。他与五六个人搬入一间阁楼，男女杂居。每天晚上都扮演不同的角色，不过戏码从未换过。他一直和不三不四的人滥交。他必须体验一切：那是追求至高无上的艺术所必经的启蒙之路。过了一阵子，他甚至无法判断有何乐趣可言。
有一天晚上，他和一个年轻女孩肛交时把她给勒死了，他的对象原本可能是另一个男人或小孩，当晚碰巧是个女人。等他们把他弄清醒后，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茫茫然望着他们。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受害人对他而言几乎是个陌生人，他只是临时起意杀了她，想体验这种感觉，也真的做了。
问题就出在自由，狄雷尼神色忧戚的告诉蒙妮卡。他也同意，有部分原因是毒品的问题，不过主要还是自由惹的祸。完全无拘无束，没有规则，不讲法律，一无禁忌，道德上的无政府状态。狄雷尼说，那小伙子后来发现他必须为他的所做所为受到惩罚时，吃了一惊。他无法理解，那对他而言似乎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狄雷尼告诉蒙妮卡，无法善用自由的人经常会发生这种状况，他们不懂得自我约束，他们的行为全出于一时冲动。他们无法为了明天的满足而牺牲掉今天的享乐。
他认为贝拉·莎拉珍或许就是这种情形。她过的是赚钱容易、纵情声色的生活。没有规则，没有法律，没有禁忌。全然的自由，汲汲于寻求刺激。狄雷尼认为，这样的动机很难说服陪审团。他们要的是更真实的理由：复仇、仇恨、欲念、嫉妒。很难说服有理性的人，有人会将杀人不当一回事，没有任何动机。不过确有其事，而且发生的频率越来越高。
他告诉蒙妮卡，动机很重要，不过还没重要到让一个经验丰富的警察排除没有动机的刑案。贝拉·莎拉珍贩毒以及拉皮条，事证明确。有这种背景的人被惹火时要刺人一刀需要经历一番天人交战的心理煎熬吗？尤其如果你相信自己的所做所为全都是对的时候？
蒙妮卡打了个寒颤，用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她问狄雷尼那是否意味着贝拉·莎拉珍是头号嫌犯。他说不是，他刚才对她的描述，也可以套用在杰克·达克身上。至于埃玛·麦兰、泰德·麦兰、索尔·杰特曼等人，则有较确实也较传统的动机。
麦兰的母亲跟妹妹呢？蒙妮卡想要知道，她们是否也有动机？
狄雷尼说目前尚无明确动机，不过那并不意味着就没有动机。
蒙妮卡叹了口气，过了片刻她问他当了一辈子的警察，经常得侦办类似麦兰案之类的命案——这种案子，他必须承认，确实让人心灰意冷——在面对人性的丑陋面时，是否会使他嫌恶人类。
他沉思了良久，最后说他不认为会如此。他告诉她，他已经学会了不要对人抱持太大的期望，如此便不致于老是会大失所望。狄雷尼说，而布恩是个不切实际的浪漫主义者，那或许是他借酒浇愁的原因。布恩说是警察勤务所面对的“龌龊事”导致他酗酒，不过他指的其实是人性的邪恶面。他怀抱着理想，以为可以期待善良，但找到的却微乎其微。
狄雷尼说他自己几乎不抱任何期望，有时还会感到惊喜，因此他才能神智正常到今天。他语气坚定的补充，他自己的人生、他的个人生活都要有条不紊，这一点很重要。那是警察的自我救赎之道。
蒙妮卡说她希望蕾贝嘉能够帮助布恩达到这个目标，组长说他也希望如此。然后他们再斟了一杯裸麦啤酒，聊起两个女儿的夏令营，也睡眼惺忪的争论起马铃薯煎饼中是否应该加入洋葱泥。

第13章
一
他们点了咖啡及甜点，然后狄雷尼组长起身告退，布恩小队长立刻跟过去。蒙妮卡与蕾贝嘉望着两人相随离去，狄雷尼步履沉重，布恩脚步轻快跟在他身后。
“他的表现还好吧？”蒙妮卡问。
“到目前为止，”蕾贝嘉说。
“千万不可以信任他，”蒙妮卡正色说道。然后她苦笑着。“我的口气开始像艾德华了。”
蕾贝嘉按住蒙妮卡的手。“没关系，我们了解。我们会慢慢来。”
蒙妮卡将手抽出，瞄了一下手表。
“不放心两个女儿？”蕾贝嘉问。
“这是她们第一次晚上独自在家。她们迟早得学习，不过我想我会打通电话向她们道个晚安。等两个男生回来就去。”
狄雷尼与布恩在洗手间内并排站在比邻的便池小解。
“我和苏珊·韩莉吃过午餐了，”布恩压低声音说。“她在杰特曼十点左右进入那间办公室后就不曾再看到他。当赛门出来付三明治的钱时，他将他私人办公室的门带上。”
“其中必有蹊跷，”狄雷尼说。
“你认为他们两人敢做出那种事？”
“当然，”狄雷尼平静的说。“风险不大。”
“还有，我接到杰森·T·杰森的电话，”布恩在他们拉上拉链开始洗手时说。“他最近每天都用自己的时间，穿着便服四处闲逛，寻找那个西班牙裔的妇人及女孩。”
“真有他的。”
“他认为她们可能是来自包瓦立街以东，或许在果园街附近。他说那边有许多波多黎各人。我想他是在暗示，我们或许可以将他调离平时的巡逻勤务，让他得以全心全力寻找那两个女人。”
“呃……还不到时候，”狄雷尼说。“他的企图心很强，是吧？那也没什么不好。我会将档案中麦兰经常出入的场所列出一张清单，然后叫杰森去清查。或许麦兰是在酒吧内或在酒吧附近遇到那个女人。苏珊·韩莉会参加今晚的酒会吗？”
“她说会。”
“蕾贝嘉知道你跟她共进午餐吗？”
“是的，长官。我告诉她了。”
“那就好，”狄雷尼说，带着淡淡的笑容。“我可不希望如果韩莉说了什么，会造成什么误会。如果埃米莉·麦兰也会到场，而且你有机会与她交谈，就若无其事的提起，我们知道她和她母亲经常由南亚克到这里来跟麦兰一起吃午餐和晚餐。”
布恩凝视了他许久，然后才往外走。
“我懂了，”他最后才说。“你想要知道她们是搭公交车或火车，或是开那部大型的老爷奔驰车。”
“没错，”狄雷尼说。“你开始和我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狄雷尼组长看到人潮一波波涌入杰特曼画廊，于是转身向其他几个人说：“如果我们在人群中走散了，不妨就于午夜时分在人行道这里会合。这样我们就有两个多小时可以利用。应该够久了，想看的都可以看到了。”
他们全都同意，然后就走入人群中。
二
狄雷尼看到伯纳·伍尔夫队长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孔。伍尔夫穿着一套黑色天鹅绒的无领西装，淡紫色有褶饰的衬衫，亮晶晶的饰扣，还有看似玻璃眼珠的袖扣。他欠身对蒙妮卡行吻手礼。
“提防这家伙，”狄雷尼组长打趣着叮嘱他老婆。“他是危险人物。”
“想必如此，”她说，赞赏的望着队长。“我还以为所有的警察都在劳伯会馆买衣服呢。”
“服装是一种伪装，”伍尔夫朝她笑了笑。“其实我通常都是穿褐色鞋子及白袜子。”
“我想也是，”她嘲笑他。
“这些人你全都认识？”狄雷尼问，左躲右闪避免被人挤开。
“大部分，”伍尔夫点点头。“有想认识哪一位吗？”
“暂时不用，”狄雷尼说。“如果你能和杰特曼单独聊一阵子，能否问他，贝拉·莎拉珍是否曾帮他寻找麦兰作品的买主？要若无其事提起，不要谈到我。”
“没问题，”伍尔夫说。“狄雷尼太太，后头有食物及吧台，要我拿点什么过来！”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我应该四处走走。奉命如此。”
“你先生信得过你？”队长说，放荡不羁的转头朝狄雷尼笑了笑。
“是的，他很放心，”蒙妮卡说。“真是可恶。”
“艾德华·X·狄雷尼！”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组长缓缓转过身，与贝拉·莎拉珍面对面。她打扮得就像一根钢棒般光滑，银发服服贴贴闪着光泽，柔若无骨的娇躯裹着一层有如喷洒上去的紧身衣。
“你名字中那个X代表什么！”她问道。
“藏宝处，”他说，这个“笑话”他已经面无表情的说了一辈子。
“你们两个男生在唱双簧，对吧？”她说，露出口香糖广告般的贝齿。
他的头略往旁边偏了偏。
“真是高明，”她说，好奇的望着他。“而我居然上当了，我还以为我不至于那么笨。”
“我也这么想，”他说。
她笑开了，挽起他的臂膀靠向她坚挺的乳房。
“想要认识什么人吗？”她问。
“不了，谢谢，”他说。“不过我倒很想欣赏那些作品。”
“作品？”她夸张的装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有谁来参加这种酒会是为了看画的？”
“麦兰太太，”布恩小队长说。“很高兴再度见到你。请容我介绍，这位是蕾贝嘉·赫许。”
两位女士互望了一眼。
“我儿子，泰德，”埃玛·麦兰说。“赫许小姐，纽约警察局的布恩小队长。”
泰德·麦兰盯着他们，闷不吭声。
“我们正想去看画，”布恩说。“不过人潮……”
“你对那些画有何看法？”蕾贝嘉问泰德·麦兰。
他几乎是带着恨意瞪着她。
“你不会懂的，”他说。
狄雷尼组长奋力朝墙边挤了过去。最后，人潮总算将他推到墙边了。他被挤到一间有三面墙的小房间内。有三幅画，每一幅的右下角都有工整的落款：维多·麦兰，一九七八。签名的笔迹令他感到讶异，不是他预期的那种龙飞凤舞的手写体，而是整齐、像记账员字迹般的黑色印刷体。姓名与日期，精确又清晰，几乎像签署法律文件。
三幅画的题材显然是同一个模特儿的三个不同角度：正面，背面，侧面。三幅摆在一起展示，产生的效果是模特儿的各个角度都可以一览无遗。一个肌肉结实的褐发妇人，眼露怒意，绷着嘴，怒气冲冲的紧握着拳头，大腿肌肉紧绷。她跃然纸上，挑衅着。
“看那厚涂画法，”有人说。“想来光是颜料就花了上百元。”
“一年内就会龟裂了，”有人说。“他从来不会规规矩矩的让画风干，总是拿了钱就跑。”
“机能性躁郁症，”有人说。“愤怒的大地之母。那个王八蛋真能画，不过全然是表面的，我可以抗拒它——和她。”
“最好如此，亲爱的，”一个妇人说着，冷笑了一声。“他们得将你从天花板上剥下来才行。”
狄雷尼漫不经心的听着。他凝视着画中桀骜不驯的裸女，耳中听着精辟的评述。他眼中只看到鲜活、刺眼的色彩挥洒出栩栩如生的生命，迫使他不得不看着他前所未见的影像。
“你喜欢？”达克问，转头瞄狄雷尼的脸。“我认识那个模特儿，扮演男人的女同性恋者。”
“是吗？”狄雷尼说。“她很美，他捕捉到了那股怒意。”
“还有那阴部，”达克笑着说。“看看那被阉割后的阴部。你找到那个女孩了没？几张素描中的那个年轻女孩？”
“没有，”狄雷尼说。“还没有。”
“我看到你和狄雷尼一起进来，”贝拉·莎拉珍说。“你是他老婆？”
“是的。蒙妮卡·狄雷尼。你想必就是贝拉·莎拉珍。”
“噢，你知道？”
“我老公描述过你，他说你很美。”
“哦，你嘴巴真甜。他将我的一切全都告诉你了？”
“恐怕不多。我老公从来不跟我谈他的案子。”
“太可惜了，我还以为和警察上床或许很刺激。听他高谈阔论。”
“他即使不高谈阔论也很刺激。”
“待会见了，姊妹。”
“很高兴再见到你，麦兰小姐，”布恩说。“令堂也来了？”
“在附近吧，”埃米莉·麦兰气喘吁吁的说。“天啊，好迷人，我喜欢！”
“喜欢那些画？”
“画也喜欢。维多真是个顽皮鬼！不过这么多人！名人！你可曾见过这么美丽的人？”
“男人还是女人？”他问。
“都一样，”她叹了口气。“高贵，苗条。”
“你是开车来的？”小队长问，真希望她没有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印花宽松长袍。
“噢，是的，”她说着张大眼睛环顾四周。“我们一向都是开车过来。”
“跟你哥哥吃午餐及晚餐时也是？”他追问。“你开车？”
“噢，看！”她喘着大气。“那个穿着天鹅绒西装及褶饰衬衫的帅哥。好一个魔鬼！”
“你想认识他吗？”布恩问。“我认得他，我替你介绍。”
“真的？”她喜不自胜。“或许他会让我带他回南亚克，将他藏在一个钟形瓮子里。”
布恩望着她。
“开心吗，亲爱的，”狄雷尼问。“有没有拿到酒？鱼子酱？”
“我可以自己来，”蒙妮卡向他保证。“我总算知道你对他的画的评语是什么意思了。画风很强烈，是不是？有点……”
“有点……”他问。
“有点疯狂？”她字斟句的的说。
“是的，”他同意。“有点疯狂。他什么都想知道，都想拥有，然后用画笔表现出来。如此他才能够拥有。”
她不确定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遇见贝拉·莎拉珍了，”她说。
“结果呢？”
“很性感、冷酷、阴险。”
“她可能杀人吗？”
蒙妮卡不解的望着他。
“我想是吧，”她缓缓的说。“她很不快乐。”
“不，”他说。“只是贪婪。能否帮我一个忙？”
“当然。什么忙？”
“看到那个年轻人了吗？在回旋梯底下？自己一个人？那个就是泰德·麦兰，维多的儿子。去找他聊聊。告诉我你的想法。”
“他会……？”
“你告诉我。”
“和索尔聊过了，”伍尔夫队长笑着说。人潮挤得他和狄雷尼紧紧贴在一起。
“噢？”狄雷尼也咧开嘴笑着。两个朋友开怀笑着，分享一个笑话。
“他说他和莎拉珍合作，类似麦迪逊大道的画廊合伙人。她去找买主，国内及欧洲，抽一成。”
“抽业者的还是艺术家的？”
“你开玩笑？当然是抽艺术家的，没有业者会压低自己的抽成的。”
“那么说他们也曾合作兜售麦兰的作品了？”
“偶尔，”他说。
“再四处打听看看，好不好，队长？或许她和麦兰在暗杠他。”
“呵呵。有这种事？”
“可能。”
“我看看能打听出什么来。对了，我可能会和你老婆私奔。”
“我会盯紧点，”狄雷尼说。“厨艺一流，来吃顿便饭？”
“时间由你订。”
三
布恩背靠着墙壁，他将手中那杯姜汁汽水端到胸口处，皮笑肉不笑的盯视着。宾客挤来挤去踩在他的脚上，他手中的饮料也溅了出来。他全不在意。他正看着索尔·杰特曼跟麦兰的母亲与妹妹。杰特曼将两个女人带到角落，他说得很快，比手画脚。埃米莉垂着头专注的听着；多拉似乎事不关己，身体往后靠，晃来晃去，闭着眼睛。
依小队长看来，杰特曼似乎是在向她们推销什么东西。他几乎是气急败坏的想说服她们。他扳住多拉的肩膀，轻轻的摇动。她的眼睛张开。杰特曼靠近一些，凑在她脸旁说话。她的手握拳，缓缓举起。有一瞬间布恩以为她要揍杰特曼：揍他的嘴巴或敲他的头。不过埃米莉·麦兰抓住她母亲的手臂，安抚她，拉住那带着敌意的手。她将握紧的拳头扳开，将手指头扳直，微笑，微笑，微笑……
“组长！”满脸苦恼的杰特曼说。“很高兴你能来。你见过多拉·麦兰太太了吧？维多的母亲？”
“有幸见过，”狄雷尼说，鞠躬致意。“很荣幸再度见面，夫人。很精彩的展览，令郎的画作真是了不起。”
“精彩，”她绷着脸点点头。
醉了，狄雷尼想。布恩说得对：她有酒瘾。
“失陪一下，”索尔·杰特曼说。“艺评家、摄影师，情况还不错，不是吗？”
他转过身，狄雷尼揪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回来。
“只问一个问题，”他说。“你和麦兰有定契约吗？”
杰特曼困惑的望着他，然后他想通了，也笑开了。
“没有合约，”他说。“甚至连握手都免了。他想走随时可以走，如果他认为我做得不好的话。有时候艺术家常会换经纪人。二流的艺术家想要一夕成名。我得走了……”
他不见人影了。狄雷尼搀扶着麦兰太太的手肘让她站稳，他技巧的扶着她，让她靠到墙壁。一个侍者经过，狄雷尼由托盘中端起一杯饮料。他让多拉·麦兰的手指头环握着杯子。她醉眼朦胧的望着杯子。
“威士忌？”她说。
“你说是就是，”他说。“上次去拜访你雅致的家园，令我回味不已。”
她抬起朦胧醉眼试着看仔细，凑近了些。抹了发油的鬈发拂过他的脸上，他闻到了麝香味。
“你会看到的，”她口齿不清的说。“像以前一样。等我有了钱……”
“噢？”他若无其事的说。“我可以想象你会大肆整修，等你有了钱。不过要重建那座老宅子及庭园，恐怕要花好大一笔钱吧！”
“别担心，”她说，以虚弱无力的手指头拍拍他的臂膀。“很多——”
“你在这里啊，妈！”埃米莉·麦兰开心的说。“我正在想你会到哪里去了。狄雷尼组长，真高兴能再见到你。天啊，好热，不是吗？我真想喝一杯水果潘趣。组长？能否麻烦你？”
“我的荣幸，”狄雷尼组长说着，朝吧台走去。不过等他端着那杯潘趣酒回来时，麦兰母女已经不见人影。他环顾四周，寻找她们。
“如果你这一杯找不到客人，就交给我吧，”苏珊·韩莉说着，将狄雷尼手中的杯子取走。“记得我吗？苏珊·韩莉？你喜欢我的头发。”
“我怎么能忘记？”他很有风度的说。“你自得其乐？”
“到处都是男同志，”她说。“你和小队长是这里唯一不搞同性恋的男人。”
“你人真好，”他说，没有讽刺意味。“画呢？你对那些作品有何看法？”
“埃玛说……”她吃吃笑着，然后再开口。“埃玛认为它们都很低级下流，全都是赤身露体的。埃玛认为看来像是，你知道，色情圆片。”
“她真这么想？”他笑着。“原来埃玛有这种想法，那你认为呢！”
“彼此包容吧，”她耸耸肩。
“我也有同感，”他告诉她。“很遗憾听到麦兰太太不欣赏她先生的作品。她也曾当过他的模特儿，不是吗？”
“好久以前的事了，”苏珊·韩莉说。“她变了。”
“如今她不喜欢裸体了？”
“呃，可以说喜欢，也可以说不喜欢，”苏珊·韩莉含糊其词。“不喜欢赤身露体的。不过，这种画好卖，不是吗？有钱赚谁会抱怨？”
“我不会，”他向她保证。
“你们在开玩笑吧？”杰克·达克问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
“开玩笑？什么玩笑？”
“你和组长说的那些话。说我是嫌犯。”
“噢，那件事，”布恩说。“不，我们不是开玩笑。贝拉·莎拉珍声称她那个星期五的中午是和你在楼上没错，不过她睡着了，她说。所以她无法发誓你在一点半到两点那段时期一直都在。她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达克的脸色苍白，脸颊上的坑坑疤疤更显眼了。他的嘴巴张开再合起。
“她……”他欲言又止。
“噢，没错，”布恩说，点点头。“她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笑着走开了。
“我和泰德·麦兰聊过了，”蒙妮卡说。“至少我试过了。”
“结果呢？”组长问。
“毫无所获，他只是不断的抱怨。你有没有注意到那条绷带？”
“什么绷带？”
“哈，”蒙妮卡得意洋洋的说。“我当刑警比你能干。”
“我否认过这一点吗？”他说。“什么绷带？”
“泰德的手腕。”
“哪只手？还是两手？”
“左手的手腕，在袖口下。”
“原来如此，”狄雷尼说，冷笑着。“那孩子偏爱锋利的刀刃。”
“或许是意外，”蒙妮卡说。
“或许是内疚，”组长说。“我会找泰德及埃玛问问，不过我现在就能知道由他们身上可以问出什么来：什么都没有。”
四
令他感到不快的不是大麻，他以前也闻过大麻。香水味与除狐臭的体香剂，他能够辨识也能接受；是别的味道，不是气味，而是气氛，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暄哗谈笑声。
或许是他们对维多·麦兰的作品视若无睹，或是冷漠的争论这些画作的价码。他瞥见泰德·麦兰孤寂的身影就站在精明的朱立安·赛门身旁，他也想起了那孩子曾经说过：艺术界是上下倒置的金字塔。眼前这些光鲜耀眼的奢华场面，全都出自于一个穷毕生精力从事创作的孤寂艺术家，在金字塔的底部遭人嘲弄。如果可能的话，这些人宁愿希望艺术不是出自于个人的煎熬，或许可委由工厂生厂或由计算机代劳。任何他们可以了解及掌控的。至于疯狂的天才，则会让他们畏缩；接受这种艺术会贬低他们的身分。他们借着别人的才华及煎熬而获取荣华富贵，然后又借着蔑视他来掩饰他们自己的嫉妒及贪得无厌。
那就是他闻到的气息：满脸鄙夷的吸血鬼所散发的贪婪气味。他们的不屑弥漫在空气中，他们对墙上那些饱受煎熬、引人入胜的画作置之不理。他们什么都知道，可是他们也什么都不懂。这群嚣嚷笑闹，厚颜无耻的群众，使他想起了聚集在旅馆篷架下方的酒鬼，他们抬起苍白的脸及湿润的嘴唇往上大叫：“跳下来！跳下来！”
狄雷尼与布恩站到一旁，交换心得。
“我们得再去一趟南亚克，”组长说。“多拉在等一笔钱。‘很多钱，’她说。钱从哪里来？谁给的？她并没有继承权。”
“她们是开车过来的，”布恩说。“吃午餐及晚餐时。埃米莉没有这么说，不过我知道。天啊，真是一团混乱。”
“不，”狄雷尼说：“不是一团混乱，只是理不出头绪。完全没有模式可以依循。我们——”
这时候一声尖叫引发一阵骚动。群众涌向吧台，尖叫声此起彼落。然后是笑声，叫声。
“搞什么鬼，”狄雷尼说。“咱们过去瞧瞧。”
人群摩肩接踵，他们又推又挤的，左躲右闪，勉强挤到吧台边。每个人都在高声暄嚷，激动兴奋，眼中漾着光采。
“他揍她，”一个男人高兴的说。“打在脸颊上，她整个人跌入潘趣酒的大桶子里。我亲眼目睹的。太正点了。”
布恩抓住他的肩膀。
“谁？”他厉声说道。“谁揍谁？”
“谁，”那男人说。“杰克·达克揍贝拉·莎拉珍，就打在脸颊上。我看到了。将她打得一屁股撞翻了茶壶。太帅了！这场酒会真够味！”
狄雷尼按住布恩的手臂。
“我们别插手，”他凑到小队长的耳边说着。
“是我挑起的，”布恩露齿而笑。“我告诉他，她出卖了他。”
“好，”狄雷尼点点头。“或许我们应该再去拜访他们两人。这次只听就好。我们去找回我们的女伴，该回家了。我受够了。”
“看完画了，组长？”布恩问。
“一部分，过几天可以好整以暇的欣赏时我会再来。一个人。”
五
他们在布恩的车内坐了一阵子，讨论当晚所发生的事，回报各自的所见所闻。狄雷尼组长与小队长专注的听着蒙妮卡与蕾贝嘉叙述她们对所遇到的人的看法，包括容貌、礼仪、服装、风格等。
“埃玛·麦兰怎么样？”狄雷尼问。“那个遗孀？”
“什么怎么样？”蒙妮卡说。
组长设法说得委婉一点。“她是不是——嗯——喜欢——呃——女人！”
两个女人互看了一眼，一阵爆笑。
蒙妮卡握住她老公的手。
“你有时候真是老古板，”她说。“她是不是同性恋？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一点？”
“是的，”他松了一口气说道。
蒙妮卡想了一下。
“有可能，”她说。“蕾贝嘉，你有何看法？”
“依我看她应该是，”蕾贝嘉点点头。“她本人或许不知道，不过她是。至于索尔·杰特曼则是个男同志，很明显。贝拉·莎拉珍是个冷酷无情的贱人，我很高兴她挨揍了。杰克·达克是个十足的疯子。不过真正吓到我的是泰德·麦兰。”
“怎么说？”布恩问。
“受压抑的暴力，”蕾贝嘉说。“他快崩溃了。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的指甲？都咬到快见到肉了。”
“你们两位有遇到那对母女吗？”
“我没有，”蕾贝嘉说。
“我碰倒那个女儿，”蒙妮卡说。“寂寞的女孩。不过在那身肥肉之下有强烈的冲劲与企图心。”
“梦想？”狄雷尼问。
“绝对有，”蒙妮卡说。“远大的期望。她一直看着其他女人的穿著，然后说：‘我喜欢那一套，我也要去买那种衣服。’我问她什么时候，她说：‘快了。’她知道她要的是什么。”
“有趣的夜晚，”组长说。“我们回家吧。两位要不要跟我们喝杯咖啡以及……？”
“以及什么？”蕾贝嘉问。“我今晚摄取太多热量了。”
“以及什么都没有，”蒙妮卡说。“不对，等一下，冰箱里有蛋糕。”
“那就行了，”狄雷尼说。“烤蛋糕，勉强可以接受。我们就边吃边讨论案情。”
他们必须将车子停在将近一个街区外，再散步走回狄雷尼的住处，两位男士在前，两位女士在后，几个人全都聊个不停。
两位男士走上台阶，仍在交谈，狄雷尼组长取出他的钥匙。还剩两阶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布恩没有留意，朝他身上撞了过去。他低声道歉，然后停了下来。他也看到了。
前门，古色古香的橡木门，拉开了几吋的缝隙。走道的光灯射了出来。锁头及门把附近有刮痕、凹痕、裂痕。门被硬生生打破，有一片木块掉在台阶顶层。
“留在这里，”狄雷尼告诉布恩。
狄雷尼走回人行道。两位女士刚要走过来，狄雷尼阻止她们。他站在蒙妮卡面前，挽住她的手臂。
“听我说，”他以冷竣的语气说。“照我的吩咐做。”
“艾德华，怎么——”
“听好。有人破门而入，门被撬开了。”
“孩子们！”她哭了出来。他将她再抓紧一点。
“我要你和蕾贝嘉慢慢走到隔壁的派出所。不要用跑的，不要尖叫或大喊。到警察局里面去，告诉值班警察你是谁。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叫他派几个人过来，能找多少人就调多少人。了解吗？”
她木然的点点头。
“告诉值班的警察布恩和我要进门。那很重要。我们两人都在屋子内，务必要让值班的警察跟他派过来的人都知道。我不希望他们一进门就胡乱扫射。你了解吗，蒙妮卡？”
她再度点点头。蕾贝嘉往她靠近了些。狄雷尼则退开来。两个女士勾着手臂。组长勉强朝蒙妮卡挤出一丝笑容。
“好了，”他说。“快去吧。”
她踌躇了一下。
“没事，”他向她保证。“去找救兵吧。”
两个女士转身。狄雷尼望着她们回头朝警察局缓缓走去，然后他再回去找布恩。他们静悄悄的缓缓走上台阶的最顶层。他们站在门口靠铰链的那一侧。
“你有带家伙？”布恩低声说。
狄雷尼摇摇头。
小队长由西装外套后方的枪套掏出他的左轮手枪。
“后院有出入口？”他低声问。
“封死了，”狄雷尼说。“庭院，没有通道。”
布恩点点头，将保险栓推开，往下蹲伏。
“你待在这里，”他说。“我会俯身冲进去。离门远一点，长官。”
狄雷尼没有回答。布恩调整好姿势，压低身体，一个箭步往前冲，以肩膀朝门撞过去。门应声被撞开，碰到墙壁后再反弹回来。
这时小队长已经进门了，他趴伏在地上，翻了个身，靠在墙边。双手握着枪往前比画。
什么都没有。没有声响，没有动静。
“我要进门了，”狄雷尼叫道。“楼上。沿着走道。二楼右侧。我的枪在那边。你带路，我会紧随在后。准备好了？上！”
他们冲了出去，布恩三步并两步奔上楼，狄雷尼也跟了上去，沿着走道前往半开的卧室门口。
布恩再度一个翻滚冲入房内，摆妥架势。没多久狄雷尼也进来，飞快将灯打开，匆匆扫视一眼。什么都没有。他拿出钥匙，将床边茶几内放置装备的抽屉打开，取出他那把组长专用的点三八手枪。很笨重的一把枪，有两吋的枪管。他将保险栓拨开。
“你，”他告诉布恩：“查楼下及地下室。将所有的灯打开，一直开着。各个角落都要查——橱柜、帘子后面、沙发底下……全部清查一遍。小心分局派过来的人。”
小队长点点头离去。
狄雷尼沿着走道前往两个女儿的卧室，枪枝比在前头。他抬头挺胸，成为一个醒目的枪靶，不过他不在乎。他的胃部因愤怒与恐惧而绞痛，口中有胃酸的味道。
她们的房内灯亮着。他持枪进门，没有蹲伏。这一刻，他可能会开枪，他很清楚这一点。
房内空无一人。床铺乱成一团，毛毯与床单凌乱的摆着。组长缓缓转身，单脚跪着俯身探视床下。他将帘子拨开，走入浴室。空无一人。
他再回到卧室。橱柜里有声音。微弱、呜咽的啜泣声。他站在一侧，握住门把，猛然将门拉开，枪摆在身体前面。
玛莉与希薇雅蜷缩在挂着的衣服后面。她们互相拥抱着，抽嘻着。她们抬头看他，瞪大眼睛眨个不停。他长吁了一口气，跪下来将她们搂入怀中，跟她们哭成一团，将她们又亲又抱的。三个人全都泪流满面，抹着泪湿的面颊，全都一起开口，抽噎着。紧抱着彼此，相互轻抚着。
他听到有脚步声奔上楼梯，沿着走道过来。然后是蒙妮卡绝望的呼噢：“艾德华！艾德华！”
“这里！”他回应，笑着将两个孩子搂在怀中。“我们在这里。没事了，没事了。”
一个小时后，一整个房子已彻底搜查了两次。找不到闯入者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分局派来的人走了，他们对竟然有人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挑警察局旁边的住家破门而入，不禁悲哀的摇头。
狄雷尼组长坚持自己要将房内的每一个角落再查一遍，包括阁楼、地下室、后院。恐惧感消失后，愤怒随之而起。最难受的是那股厌恶感，知道自己的家、神圣不可侵犯的殿堂、个人最隐秘的天地，竟然被人强行阃人。那就像一个陌生人将手摆在你的身上，抚摸你，毛手毛脚。最令人费解的是，自己竟然为此而感到羞耻，彷佛自己也参与了劫掠。
两个孩子经过一番安抚，冷静下来之后，述说了一则离奇的故事。她们已经就寝，什么都没听到。不过随后她们卧室内的灯被打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他戴着一个网状的滑雪面罩。玛莉认为他很高，希薇雅则认为他很矮。她们都同意他穿着一件雨衣，手中不知拿着什么东西。好像是一根铁棍，不过有一端是扁平的。
那个闯入者命令她们进入衣橱内，他说他会待在她们的房间，如果她们走出衣橱或发出任何声响，他就要杀了她们。然后他将衣橱的门用力关上。她们蜷缩在一起，吓坏了，眼泪流个不停，动也不敢动。
蒙妮卡与蕾贝嘉气坏了，将两个孩子安顿到床上。她们与两个孩子坐在灯火通明的卧室里。狄雷尼组长与布恩小队长回到厨房内，神经紧绷。这时已经将近凌晨两点了。他们喝了杯迟来的咖啡，吃了点蛋糕，端着杯子的手颤抖着。他们讨论“为什么？”因为显然没有什么东西遭窃。摆在醒目位置的物品——收音机、电视、银器——都原封不动。没有什么东西遭到破坏，没有掉了什么东西。
蕾贝嘉脸色苍白的进入厨房，听到他们讨论的最后一段内容。
“或许他被吓跑了，”她紧张的说。“他破门而入，将孩子们关进衣橱。这时有警察由警察局内出来，或是他看到警车停在附近，或者他听到警笛声。所以他就落荒而逃。”
“有可能是这样，”布恩小队长缓缓说着，望向狄雷尼。“一个惯窃，一时技痒而不顾一切。”
“或许是如此，”组长说，感觉笃定了些。“也许是一个毒虫想要捞点东西买毒品，他只是随便挑中他遇上的第一户住家。我们比较倒霉。他破门而入，然后受到惊吓落荒而逃。没有伤害两个孩子，这是我们运气好。然后他又去找其他住家了。我明天查查看，也许这个街区内有其他住家也遭窃贼光顾。”
他们全都不相信这种说法。
蕾贝嘉默不作声，她缩着身体坐着，双手合着夹在两膝之间。狄雷尼觉得她的气色很差。
“我想喝杯白兰地会有帮助，”他热心的说。“喝一小口老酒。”
蕾贝嘉抬起头。“我会端上去给蒙妮卡，也端杯温牛奶给孩子们。”
组长起身，走入书房。然后他看见了。这一个小时来他已经三度进出这个房间，这时他才发现。他再回到厨房内找其他人，坚持要他们到书房里去，然后指着他那空荡荡的地图板。
“原因就在此，”他说。“我们在麦兰的画室内找到的那三幅素描，以及杰克·达克画的那个年轻模特儿肖像。他就是冲着这几幅画来的，他也只拿走这几幅画。”
“天啊，”布恩说。

第14章
狄雷尼组长在星期六上午坐在书房内读着《纽约时报》，耐心的等候着，打算在九点时打电话到伊伐·索森副局长家中。不过他自己的电话在八点四十五分就响了。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
“艾德华，我是伊伐。我刚听说府上出状况了。我的天，就在警察局隔壁！你们没事吧？蒙妮卡？孩子们？”
“大家都很平安，伊伐，谢谢。没有人受到伤害。”
“那就谢天谢地。他们偷走了什么东西？”
狄雷尼告诉他，随后是一阵沉默。然后……。
“你有何看法，艾德华？”
“可能只是看中了麦兰最后遗作的价值。不过我对此表示怀疑，他们也拿走了达克的画。我想应当就是凶手，或是凶手雇用的人。布恩向你报告过了吗，伊伐？”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的，他报告过了，艾德华。我不想麻烦——”
“没关系。至少我不必说得太详细。窃案是杰特曼画廊正在举行麦兰遗作展的酒会时发生的。他们全都在场——每个与此案有关的关系人。不过当时场面很混乱，伊伐。他们当中任何一人都有可能溜出去，叫部出租车到这里来，窃走那几幅画，然后在半小时内回到酒会中。或者是雇人来偷。”
“风险很大，艾德华。就在警察局隔壁？”
“当然，风险很大。因此想必很重要。我想我们所期待的事是真的：那个西班牙裔女人和那个少女在那个星期五看到了凶手。如果不是在画室附近，就是在画室内，或许是在楼梯上。凶手看到了那些素描，才想起了那两个女人，也认为她们或许可以指认他。所以他将那些素描偷走，认为这样一来我们就没有机会找到目击证人了。但他万万没料到我已经先拷贝，他也没料到杰森瞥官在星期一曾见过那两个女人。”
“谁知道有那几幅素描？”索森问。
“他们全都知道，”狄雷尼说。“多拉跟埃米莉·麦兰除外，但是她们也可能已听其他人谈起了。”
“提起多拉及埃米莉·麦兰……”索森说。“我有消息要提供给你，‘可能’很重要，也可能毫无用处。邦斯·萧宾的助理来电，说多拉人在医院里。埃米莉今天上午发现她躺在一个断崖下，就在她们那栋房子的后方。”
“我知道那个地方。通往河道的一个陡坡。”
“跌倒或被推下去的，提供消息的那个人不知道。反正，那位女士手摔断了，膝盖韧带撕裂伤，遍体鳞伤。”
“我在杰特曼的酒会中见到她时，她喝得醉醺醺的。”
“艾德华，那场派对想必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了。”
“没错。”
“那么她是失足跌倒的？”
“不见得，”狄雷尼说，想起了布恩回报他曾看到杰特曼与多拉及埃米莉·麦兰交谈的情景。“也许有人轻轻推了她一把。”
索森叹了一口气。“我会要求南亚克警方调查一下。我们随后要如何继续侦办？”
“我正想打电话告诉你，”狄雷尼说。“以下是我们需要的支持……”
他滔滔不绝说了将近五分钟，详细解释他为何提出这些申请。他说完后，索森一口答应。
杰森·T·杰森将暂时卸下巡街勤务，调派来参与侦办麦兰案。他的第一项任务就是与警方的特约艺术家合作，画出他所见到的那个西班牙裔妇人与少女的肖像。这些画的影印本将会分发到曼哈顿的各分局，注明要求“留置侦讯”。
“报社及电视台呢？”索森问。“那会有帮助的，艾德华；也向邦斯·萧宾证明，我们正积极侦办而且已有进展。”
狄雷尼想了一下。
“好吧，”他最后说道。“这样做的风险是凶手会比我们早一步找到那两个女人，杀人灭口。不过我愿意冒这个风险，那可以让凶手方寸大乱，或许在慌乱中会做出什么蠢事。依我看，他到目前为止还没犯下任何错误。我们就让他或她有机会忙中有错。南亚克的银行情况如何？”
“我正在想办法，艾德华，真的。不过得花点时间，这你也很清楚。我希望星期一能有消息。”
“那就行了。如果他们不肯配合，我们就得申请法院的强制令，那会令邦斯·萧宾大动肝火。”
“有那么重要吗？”
“是的，”狄雷尼组长坚持的说。“有那么重要。”
“好吧，铁卵蛋，”索森叹了口气。“这也不是我第一次为了你而被叮得满头包了。”
“没让你被叮到脑袋开花吧？”
“没有，”索森笑道。“还没有。布恩情况如何？”
“不错。”
“没再酗酒？”
狄雷尼迟疑了一下才说：“就我所知，没有。”
索森一挂上电话，狄雷尼就立刻打给布恩，告诉他情况。
“杰森二号由你负责，”他告诉小队长，“星期一上午立刻带他去找警方的肖像画家，将我交给你的那些拷贝也带着。如果那个肖像画家画得不像，就拿拷贝去找达克，叫他再画另一个女人的肖像。”
“他应当会乐于合作，”布恩说。
“我看应该会，”狄雷尼就事论事的说。“即使他就是偷走麦兰原作的人。他不知道我们手上有拷贝，如果你去找他，留意他在看到那些拷贝时的表情。他的反应想必会很有意思。”
“好的，”布恩说。“还有别的事吗？”
“最好确定杰森二号知道应该如何行动。星期一上午我会将麦兰常出入的场所列成清单，你要前往市中心时可以顺便过来拿。我想目前就这些了。”
“组长，杰森二号应该穿制服或便服？”
“由你决定，”狄雷尼说。“也由他自己判断。看看哪种方式能得到最好的结果。还有，动动脑筋看看我们要如何查出马莎的住址，就是麦兰老家的那个管家。如果一切顺利，我们下个星期五就可前往。”
一切处理妥当后，狄雷尼小心翼翼的将《纽约时报》上刊登维多·麦兰纪念展酒会的报导剪下来。标题写道：“酒会追思遇害艺术家”，报上注销一帧杰特曼的小幅照片，以及一祯贝拉·莎拉珍的大幅照片，照片中她就站在麦兰的一幅油画旁边。她硬梆梆、银白色的苗条躯体与画中的丰满裸女形成强烈对比。图说上头提到“贝拉·莎拉珍，知名的艺术赞助人……”狄雷尼闷哼了一声。
玛莉与希薇雅即将在星期一去参加夏令营，蒙妮卡和两个孩子趁着出发前到布鲁明黛公司采购必备用品。窗户敞开着，一丝和风轻轻拂过。这是六月初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也是令人心旷神怡的好时节：无垠无涯的苍穹、淡淡的云朵、灰蒙蒙的太阳，空气中飘散着翠绿与渴望的气息。
狄雷尼细细品味这静静独处的悠闲，思忖着现在喝杯冰啤酒是否太早了，想想觉得是早了点，因此将麦兰案的官方文件档案夹拿到书桌，坐下来准备将麦兰到过的酒吧、餐厅、夜总会，以及其他的公共场所列成清单。如此杰森·T·杰森便可……。
不过，就像他在侦办其他案件时一样，他发现自己再度埋首研读那些档案数据。他倒不是期待能发现先前没注意到的，而是这些文件总会令他痴迷。狄雷尼组长想着，简明扼要的警方文件有如洋葸，一层层的剥开，越剥越小，直到最后只剩一个小小的白色核心，可以用拇指与食指捏住。而那又是什么？真相？别抱持这种希望。千万别怀有这个冀盼。
他的眼光第三度落在法医的验尸报告。在“附注”这一栏内——会令人忽略的一个标题——他读到其中提到肝脏肿大；手臂曾受伤，正常痊愈；肺部曾有旧疾，正常痊愈；或许麦兰年轻时曾心律不整，正常痊愈。接着法医像是若无其事的补上一笔：“可能有多重性肌肉组织炎。”
狄雷尼眨眨眼，读完这一段再将文件收妥。
他自从接手侦办麦兰案迄今，已经写了六本随身笔记本(他猜布恩小队长也差不多)。他做事一向有条有理，在每一本笔记本的扉页都编列一页的纲要，如此他想要查数据时就可以一目了然。因此他没有花多少时间就找出他第二次侦讯埃玛·麦兰时的笔记本，也查出了麦兰家的家庭医师姓名。
狄雷尼写下：艾伦·赫罗兹医师，随后又再加了个“巷尾”，意指那个医师的办公室位于东五十八街麦兰家的那个街区。
他拿出一具放大镜，在曼哈顿区的电话号码簿中查出艾伦·赫罗兹医师的电话号码。他拨电话过去，当天是星期六，接线生请他留话，狄雷尼毫不犹豫就告诉她要挂急诊，是攸关生死的警方刑案，请赫罗兹医师立刻回电。
他才刚坐稳，将当天第一支雪茄的包装纸拆掉，电话铃声已经漫天嘎响。他觉得连电话铃声似乎都充满了怒气，不过那或许是事后的印象——在他听到赫罗兹医师的声音之后。
“搞什么东西？”医师听到狄雷尼报上姓名后质问。“什么狗屁急诊？什么攸关生死的急诊？你在搞什么东西？”
“医师，医师，”狄雷尼设法安抚他。“那‘确实’是急诊，攸关生死，也确实是警方的刑案。那关系到你的一个病人。他的名字是——”
“你是头壳坏了还是怎样？”赫罗兹医师质问。“医病关系是有法律免责权的。你不知道吗？我不会向你透露与我的任何病患有关的任何资料。”
狄雷尼组长深吸一口气。“这是一个‘已故’病人，”他朝赫罗兹医师吼回去。“你没有什么操他妈的免责权，没有权利拒绝向警方提供一个死亡病患的资料。”
“谁说的？”医师也不甘示弱。
“法院说的，”狄雷尼咆哮道，然后灵机一动，信口胡扯。“一个接一个的案例——最近的一件是强森杠上了纽约州政府——法院认定医护人员，无论是依据法令规定或按照先例，都无权拒绝向执行公权力的警官提供已故病人的病历数据。”
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那么容易受骗，真令入讶异。
“你说的是哪一个病患？”赫罗兹医师心有不甘的说。他不再大吼大叫了。“维多·麦兰。”
“噢……他。”
“对，他，”狄雷尼冷冷的说。“我只占用你五分钟。你难道就不能由你打高尔夫球的时间中抽出五分钟？”
“高尔夫！”赫罗兹医师咬牙切齿的说。“很好笑，我快笑翻了。不妨告诉你吧，亲爱的狄雷尼组长，我目前正在罗斯福医院，处理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是什么病？没有人知道。或许是急性脑膜炎。什么高尔夫球！”
“我如果立刻赶过去，你能拨出五分钟给我吗？”
“不能等到星期一？”
“不行，”狄雷尼说。“等不及了。我只要五分钟。我半小时后可以赶到。”
“你既然都要来了，我能说不吗？”赫罗兹医师说。
狄雷尼将这句话当成是已经默许了，于是挂上电话，拿起老花眼镜与笔记本匆匆出门。
艾德华·X·狄雷尼对所有的医院都没有好感，不过对罗斯福医院却格外感冒：他的第一任妻子芭芭拉就是在这家医院病逝的。他承认，要一栋建筑物为此负责，是很不合理的，不过他就是有这种感觉。他知道如果万一他因任何伤病被送到罗斯福医院，他对前来诊治他的医护人员的第一句话将是：“送我到西奈山，他妈的。”
他终于在医师休息室内找到赫罗兹医师，那是一个死气沉沉的小房间，有一部电视、一张长沙发及两部扶手椅，都铺着橘色塑料椅套，有一张牌桌及四张折迭椅，就此而已。
赫罗兹医师身材矮小，大约比狄雷尼矮了一个头，不过年纪相仿，或许更老些。他有一张历尽沧桑、世故的脸孔。他戴着钢丝边眼镜，头上有一圈马蹄型的白发，不过头顶大部分都已秃光了，只剩长着褐色老人斑的皮肤。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医师袍，脖子下悬垂着一个口罩。他没有握手，狄雷尼站得离他远远的，在房间另一头。
“你好大的狗胆，”医师怒气冲冲的说。“维多·麦兰有什么屁事那么重要，不能等到星期一？”
“你曾替他治疗刀伤吗？”狄雷尼问。“手臂处？”
“没有。这就叫急诊？攸关生死？”
“不止如此，”狄雷尼说。“验尸报告提到‘可能有多重性肌肉组织炎’。”
“可能，”赫罗兹医师不屑的说。“说得好。我喜欢。”
“你知道？”狄雷尼问。
“知道？我当然知道。他是我的病人，不是吗？”
“那是什么病——多重性肌肉组织炎？”狄雷尼问。“像是黏液囊炎或是关节炎之类的？”
“噢，当然，”赫罗兹医师说。“就是那类的，就如死亡像是昏倒一样。”
狄雷尼凝视他许久，搞不懂他想说什么。
“死亡？”他说。“你是说这种病会致命？”
“维多·麦兰已是末期了。如果不是先遭人杀害的话，也会因为这种病而死亡。”
狄雷尼倒退了一小步。
“末期？”他沙哑着声音复述一次。“你确定？”
赫罗兹医师嫌恶的举起手。
“你何不去找医师评鉴会来调查我？”他嘲弄道。“我确定吗？你想调阅麦兰的病历？你想阅读检验报告？肾上腺皮质类脂醇疗法为何失败？你要另外两位医师的意见——”
“好啦，好啦，”狄雷尼忙不迭的说。“我相信你。他罹患这种病多久了？”
赫罗兹医师思索片刻。
“或许有五年了吧，”他说。“我得查阅他的病历才能确定。”
“他原本还能活多久？”
“他原本应当在一年前就呜呼哀哉了，那个人的体质壮得像头牛。”
“他如果没有遇害，应该还能活多久？猜猜看，医师。我不会请你出庭作证，我也不会列入纪录。”
“猜？或许一年吧，顶多两年或三年。这一科并不精密，你知道。每个人的情况不同。”
“他知道吗？你告诉过他？”
“他快死了？当然，我告诉过他。”
“他有何反应？”
“他大笑。”
狄雷尼盯着医师。
“他大笑？”
“没错。有什么不寻常的？有些人哭，有些人情绪崩溃，有些人毫无反应。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反应。麦兰大笑。”
“他是否曾向任何人提起他快死了？”
“我怎么会知道？”
“不过你自己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吗？例如，他的妻子？”
“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只告诉麦兰。你的五分钟到了。”
“好吧，医师，”狄雷尼组长说。“感谢你的时间。”他转身离去，在通往走道的门打开时停了下来，转过身。“你提到的那个孩子情况如何了？”
“大约二十分钟前过世了。”
“真遗憾，”狄雷尼说。
“Zol dich chapen beim boych！”(译注：此为意第绪语，意思是“你应该得胃痉挛”)
“Zol vaksen tsibelis fun pipik！”艾德华·X·狄雷尼说，令赫罗兹医师一脸惊讶。(译注：上文意第绪语的意思是“从肚脐长出洋葱”)
狄雷尼组长立刻到大厅内的一座公共电话亭，查索尔·杰特曼的电话号码。杰特曼在家，狄雷尼听得出来，他在这种风和日丽的六月午后接到警察的电话，显然不是很开心。不过他同意与狄雷尼见面，还邀狄雷尼到他的住处。原来杰特曼的住处在东区另一头，在新落成的高楼中的一栋，俯瞰东河与布鲁克林区。狄雷尼叫了一部出租车，也总算可以将他在一个小时前就打算享用的雪茄拿出来。出租车内有一张贴纸，上头写着：“请勿吸烟。驾驶过敏。”不过狄雷尼照样点火，运匠也不出声，那是明智之举，狄雷尼目前正一肚子气。
狄雷尼曾告诉过布恩小队长，他想前往杰特曼的住处见识一下，他相信要判断一个人的性格，最好的途径就是瞧瞧他的住家。那是人们摘下他们伪装面具的一个秘密天地，那可显露出他的品味、癖好、需求与欲求、优点与缺点。如果一个人坐拥书城，你就得从中了解他的一些层面。那些书的书名可以让你知道得更多；而如果“一本书也没有”，同样也会让你知道得更多。
借着观察是否有无个人藏书可以很容易看出一个人的性格，不过狄雷尼组长也相信由墙上悬挂的画作、地板上的地毯、桌上的烟灰缸，也可以加以分析。如果这些东西都是他的妻子或室内设计师帮他挑的——那也显露出了他的某种性格，不是吗？
不过狄雷尼感到兴趣的除了地毯、画作、烟灰缸或书籍之外，还有整个家中的气氛。是冷冰冰又矫揉造作，或是温暖而活泼开朗？是像屋主的思绪一样紊乱，或是像他的心灵一样恬静？狄雷尼曾见过许多作奸犯科者住在旅馆、出租套房、汽车旅馆，他们漂泊不定的生活可以由他们作客般的环境看出一斑。狄雷尼也和大多数警察一样，看过许多前科累累的人住在简陋的家中，只有行军床、橱柜、椅子。不是因为他们买不起更好的，而是因为他们在下意识里就是要塑造出牢狱生活的气氛，而且他们终究也会锒铛入狱。
艺术品业者索尔·杰特曼的住处位于一栋大楼第十七楼的东侧。那栋大楼的主体是由浅绿色的砖块打造而成，有一整排横条状的观景落地窗。楼下大厅小而简约，铺了磁砖，唯一的摆饰是一座抽象的不锈钢雕塑品。
狄雷尼估算，杰特曼的客庞应当有四十呎长二十呎宽。东侧整面墙都是玻璃，两端各有一扇玻璃门通往客厅外的一座阳台，长度与客厅相当，但宽度只有一半。有两间卧室，两间浴室，一间厨房兼餐厅由铺着砧板的柜子隔开。所有的房间都格局方正、通风良好、视野极佳。天花板较狄雷尼预期的高；地面是拼花地板。
真正让狄雷尼感到心旷神怡的是房间内洋溢的欢乐气息。房内有各式各样的古董，摆在来自法国乡间的松木架上。有令人目不暇给的铜器、黄铜器、白镴器装饰品。一张表层镀锌的餐桌架设在一座铸铁制的基座上；雕成女体模样的磨光橡木柱子支撑着一座黑色的大理石餐具架；拼花地板上铺着老旧的波斯地毯及土耳其地毯；椅套是色彩缤纷的格子花呢、红白条纹布以及鲜艳的毛料。
全都一尘不染，光可鉴人，有如百货公司的展览区。狄雷尼没有忽略了丢在鸡尾酒餐桌上的艺术杂志，那是“漫不经心的优雅”，刻意摆设得很不狗形式的书架，架上有几本倾斜的艺术类书籍，有几本则平放着，不过整体的布置有条不紊，令人觉得赏心悦目，狄雷尼不晓得若不刻意经营，是否有任何艺术能够浑然天成。
“真美，”他告诉杰特曼，杰特曼也热心的引领他四下参观，告诉他各件古董的年代(以及价码)，说明一件件精巧的小古董，要狄雷尼费心研究一张十七世纪的书桌，据说其中有六个秘密抽屉——不过杰特曼只找到五个——以及一组十八世纪的胡桃木雕制的书夹，将两边书夹组合起来，就成为一个老人在与一头山羊在兽奸。
“对一个出身于艾萨克街的穷小子而言，混得还算不错吧？”杰特曼笑道。“如今我只要将钱付清就行了。”
“这地方是你自己布置的？”狄雷尼问。
“全都是我精挑细选的，”这位五短身材的艺术品业者自豪的说。“每件椅套、每条毛毯、每个烟灰缸——全部都是。我还在继续搜罗。我看到一些非买不可的，就买下，然后摆出来，并淘汰掉一些。否则这地方会像仓库一样。”
“哇，你真有一套，”狄雷尼告诉他。“这里的每件摆设，我都希望我的家里也能拥有。”
“真的？”杰特曼眉开眼笑的说。“你是说真的？”
“一点不假，”狄雷尼说，不晓得杰特曼为什么需要人再三保证。“品味绝佳。”
“品味！”杰特曼大叫着环顾四周，眼中绽放光采。“没错！我既不会演奏小提琴，也不会绘画，所以我的创作天分就只有藉此发挥了。”他低头看着一座迷人的松木柜，任指尖轻轻滑过柜子表层，柜子的抽屉与拉门都以黄铜器打造而成。“我喜爱这个地方，”杰特曼喃喃说道。“我喜爱这地方。听起来满愚蠢的，我知道，不过——”他忽然停下来，抬起头，朝狄雷尼笑了笑。“好吧，”他活力十足的说着，摩娑着双掌：“要我帮你倒点什么饮料？葡萄酒？威士忌？”
“有啤酒吗？”狄雷尼问。
“啤酒。我当然有啤酒。海尼根，怎么样？”
“正合我意，谢谢。”
“随便坐，我马上回来。”
狄雷尼挑了一张位于房间后方的高背安乐椅，面对一扇宽敞的玻璃。他坐定下来，这才发现阳台上竟然有两个人，坐在一张白色铸铁制的桌子旁的白色铁条椅上。狄雷尼吓了一跳。他刚才没有看到他们，杰特曼也没有提起他有访客。
那两个男士，其实还是年轻小伙子，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短袖白衬衫、白长裤、白运动鞋。他们懒洋洋的坐在椅子上，不是面对面坐着，而是各自转过身望着底下的车水马龙。
白色的桌面上有一瓶玫瑰葡萄酒，泡沫在阳光下莹亮发光。狄雷尼望着他们，两个年轻人缓缓端起水晶杯啜饮着。隔着米黄色的透明纱窗，那幅景象有如英国爱德华七世时期的园游会，祥和惬意，让人难以忘怀，冻结在一帧泛黄的老照片中，褪色了，感光乳剂龟裂了，边角弯曲或不见了，可是那个时空像一场记忆犹新的梦境般捕捉了下来：慵懒的青春岁月，遍地阳光，轻风拂面，永不止息的一天。
“真抱歉，”他在杰特曼回来时说：“我不知道你已经有客人了。”
“噢，只是附近的两个小男生，”杰特曼开心的说。“路过此地顺便掠劫我的私藏美酒。”
他以一个银质托盘端着那瓶已开瓶的啤酒，盘上还有一只有郁金香图案的酒杯。杯子已冰过了，杯面上覆着一层霜。
“这是用一种电器设备做出来的效果，”杰特曼笑着说。“急速冷冻。满蠢的，不过看起来不错。”
“喝起来也比较美味，”狄雷尼说着，倒了杯啤酒。“你自己不喝？”
“暂时不喝。好吧，我能帮什么忙，组长，还有问题要问？”
杰特曼坐在一张俱乐部椅子的扶手上，侧着一个角度面朝狄雷尼。他背向窗户，脸在逆光的阴影中。他穿着淡灰色的法兰绒长裤，白色的高领毛线衣，鹿皮鞋闪着寒光；沉甸甸的金手镯在阳光下显得非常醒目，不过狄雷尼看不出杰特曼在他的画廊时那股旺盛的活力。没有重重的落坐在椅子内，抬头挺胸，比手画脚；没有敲打手指头或抚弄额际的灰褐色发梢。杰特曼似乎从容不迫，泰然自若。狄雷尼想，那是因为他是在自己家里。
“是的，还有些问题要问，”组长说。“不过我要先感谢你邀请我们参加酒会。我们玩得很开心。”
“很高兴能够宾主尽欢。”杰特曼露齿而笑。“有没有看到今天早上《纽约时报》的报导？太精彩了！当然贝拉与达克的表现失态了，不过一场艺术展览如果没有至少打上一架，就称不上是成功圆满。人山人海的，你有看到那些画作吗？”
“没能看得尽兴。我想找个时间再回去欣赏。”
“当然，随时欢迎，至少会展出一个月。我们要收门票，捐给慈善机构。不过你到时通知我一声。”
狄雷尼对他的建议挥挥手，表示无所谓。
“那些画卖得好吗？”他问。
“好极了，”杰特曼点点头。“大都卖出去了。只有几幅还在待价而沽，不久就会抢购一空。”
狄雷尼环顾这个雅致的房间。“你没有任何麦兰的作品？”他说，像问题也像叙述。
“买不起，”杰特曼笑着说。“更何况，将自己所代理的艺术家作品留在家里对业务不利，买家会怀疑你将最好的留给自己。当然，那是事实。”
狄雷尼将他那杯结霜的杯子端向阳光，欣赏号珀色的啤酒光晕。他开怀畅饮了一大口，然后将杯子捧在两手中，以杯缘轻轻敲打着牙齿。
“你知道他不久于人世？”他问。
这时他首次听到阳台上传来微弱的笑声。两个年轻人端着酒杯站在栏杆旁，俯瞰着东河。
他转回头时，看到杰特曼已经由椅子的把手滑坐入椅子内，侧坐着，他的腿翘在另一边的把手上。
“是的，”他告诉狄雷尼：“我知道。”
“你没有告诉我们，”组长淡淡的说。
“这……”杰特曼叹了口气：“那不是一般人喜欢谈起的话题。此外，我也看不出来那对找出凶手有什么帮助。我是说，有什么帮助？”
狄雷尼又喝了一口啤酒。他决定，以后他也要将杯子冰过了再喝。
“可能有帮助，”他说。“只是有可能。我不是说那可以解释别人的行为，不过或许有助于说明麦兰的言行。”
杰特曼看着他片刻，然后摇摇头。“我恐怕是听不懂。”
“医师说当他告诉麦兰他已经罹患不治之症时，麦兰大笑。这一点我相信。那符合我们对麦兰这个人性格的了解。不过我不在乎他多么强悍、多么愤世嫉俗，或是酒鬼一个。听到这种事难免会改变他的生活，他仅剩的生命。‘一定’会。他会做一些原本不会做的事，或许会做计划，或是设法在剩下的日子里活得精彩一些。一定会采取某种行动，那一定会造成某种改变。他也是人。你不妨自问，如果听到这么沉重的消息，你会有何反应。那不会影响你的生活方式吗？”
“我想会，”杰特曼低声说。“不过我知道这件事，也没有看到他有何改变。他还是依然我行我素，仍和以前一样是个粗鲁卑鄙的王八蛋。”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罹病的？”
“大约五年前吧，我想。是的，大约那时候。”
“他自己告诉你的？”
“是的。”
“他有没有告诉别人，就你所知？例如，他的妻子？他的儿子？”
“没有，”杰特曼说。“他告诉我他只告诉我一个人。他要我发誓保守秘密。还说如果我告诉任何人，让他知道了，他就会把我阉了。他也真的可能会这么做。”
“你曾向任何人透露吗？”狄雷尼问。
“天啊，没有！”
“他母亲？他妹妹？任何人？”
“我发誓我没有，组长。那不是一般人想要四处散布的秘密。”
“的确不是，”狄雷尼说。“我想不是。你说你看不出他的行为有任何改变？他的性格？”
“没错。完全没变。”
“就你所知，他没有做任何特别的计划？照理说，一般被判死刑的人都会变得较为整洁，将事情处理得有条不紊。”
“他没有任何特别的行为。就我所知没有。”
“好吧，”狄雷尼叹了口气，将啤酒一仰而尽：“他似乎没有特别卖力要让妻儿无后顾之忧。他们是继承了他的遗产，但为数不多。”
“他们的日子可以过得不错，”杰特曼简单的说。“销售遗作所得就很可观。即使是扣税后，他们也能拿到五十万美金，至少。我可不会为他们掬一把同情之泪。再来杯啤酒，组长？”
“不了，谢谢你。酒量仅止于此。”
他再度望向阳台。两个懒散的年轻人再度瘫坐在白色的铁条椅内，悠哉惬意。狄雷尼正注视着时，其中一个金发男孩将头往后仰，酒杯举高，让最后几滴酒落在他的口中及脸上。另一个年轻人开怀大笑。
“那是肌肉失调，”狄雷尼说。“就我所知。”
“是的，”杰特曼说。
“那没有影响他画画？这五年来？”
“不明显，”杰特曼说。
“什么意思？”
“买方看不出来，”杰特曼说。“艺评家也看不出来。不过麦兰注意到了，我也是。”
“怎么影响？怎么影响他的作品？”
“他说会——呃，不是疼痛，而是僵硬。那是他的说法——僵硬。他的手、臂膀、肩膀。所以他就服用一些似乎有帮助的药物。”
“猛哥？壮哥？”
“是的。”
“贝拉·莎拉珍提供的？”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不过那种药确实有帮助？”
“麦兰是这么说的，他说那使他放松。你由他的遗作中就可以看得出来，他最近一两年来的作品，感觉比较放得开，线条不像以前那么尖锐，色彩更强烈、明亮，这种差异有如秋毫之末般的细微。我想只有维多和我看得出来，其他人都看不出有任何改变。那些作品仍旧是麦兰原来的风格，一样的精彩，依然引人入胜，撼动人心。”
“没错，”狄雷尼说。“撼动人心。”
他站起来，清了清喉咙。
“感谢你，杰特曼先生，”他说。“谢谢你肯见我，以及热情款待。”
“我的荣幸，”杰特曼说。他将身体撑高，由椅子内一跃而起，两腿跨过扶手，轻巧的以脚尖着地。“希望能有所帮助，查出头绪了吧？”
“噢，是的，”狄雷尼组长说。“绝对有。”
“好，”杰特曼说。“很高兴听到这一点。”
他们走向门口的走道，狄雷尼再度转身环视这个不可思议的房间。
“有如梦境，”他说。
“是的，”杰特曼望着狄雷尼说。“正是如此，有如梦境。”
这时组长瞥见阳台外两个年轻人又站了起来，靠在栏杆边。他们飘逸的长发在微风中飞扬，有如火焰。其中一个伸出手臂揽着另一个人的腰。
狄雷尼再度感觉此情此景有如旧照片中捕捉到的情景。一身白色打扮的年轻人与蔚蓝的天空相映成趣。永远不会来的明天，完全没有将来，有的是永无止尽的现在，捕捉住也保留住了。
“美吧！”杰特曼轻声说道。
狄雷尼转向他，淡然一笑。他引述一句名言：“金色年华的少男少女，全都与扫烟囱的工人一样，终将化成尘土。”
他转身离去时，杰特曼仍在试着找话来答腔，神情呆滞而挣扎。

第15章
隔周的星期三，警方特约肖像画家所绘制的西班牙妇人及少女肖像的影印本已经分送到全曼哈顿各个分局，还有各家报纸及电视台。《每日新闻》在第四页醒目的位置刊出画像，还以两栏的大标题说明：“麦兰案新线索”。第二及第七频道的晚间新闻也播出画像，以及供民众指认的报案电话。
此外，杰森·T·杰森已免除其他勤务，全力侦办麦兰案。他对自己的新职务显得兴致高昂，依照小队长布恩的说法，杰森每天都花大约十八个小时前往麦兰生前经常出入的场所，或是走遍下东区的大街小巷，拿着警方绘制的肖像图缩小版，找流动摊贩、酒保、美发师、店家、小贩、皮条客、娼妓、游民等等任何可能见过这两个或其中一个女人者询问。
布恩在这个星期再度做了一次测量时间的试验，结果令他和狄雷尼组长相当满意，目标是泰德·麦兰由柯柏联校前往莫特街画室做掉他的父亲，再赶回柯柏联校上两点钟的那堂课，时间绰绰有余。
布恩也查出了多拉与埃米莉·麦兰南亚克住处的管家马莎的姓氏。她姓碧丝莉。小队长查出这个姓氏的方式是直接打电话到麦兰的老家。第一次他打过去时是埃米莉·麦兰接的，布恩立刻挂上电话。第二次接电话的是粗哑的声音，说道：“麦兰公馆。”
布恩说：“我要找马莎·钟斯。你是马莎吗？”
“我是马莎，”那个管家说：“不过我的姓不是钟斯，我是碧丝莉。”
“抱歉打扰了，”布恩说，挂上电话。然后他由南亚克的电话簿中查出马莎·碧丝莉的住址。
到了星期四，索森副局长打电话给狄雷尼，告诉他多拉·麦兰在南亚克开户的银行已同意配合，狄雷尼可以去查阅她的账户了。不过不得对外张扬，而且狄雷尼只能与一位助理副总裁交涉，他会在狄雷尼查阅时在场，确定狄雷尼没有更动或取走任何纪录。狄雷尼欣然同意。
所以，整体看来，那是繁忙而成果丰硕的一个星期——打了许多电话，开了许多场会议，撰写许多报告及拟定新的时程表——狄雷尼组长与布恩小队长于星期五上午驱车前往南亚克时，百般无奈的同意，他们在追查麦兰的凶手身分这方面至今仍一筹莫展。他们虽然都不承认对此感到灰心，但一路上的话题也都不怎么乐观。
“然而，”狄雷尼说：“很难说何时会有突破，或线索突然从何处冒出来。我以前在一八分局时曾有一个同事，他侦办一件妙龄女子在她的住处遭人奸杀的凶杀案。毫无任何线索。他们摸索了几个星期、几个月，然后这个档案就束之高阁。你也知道那是什么情况：新案件接二连三发生，根本没有余暇处理旧的案子。在一年多之后，纽约市警局收到一位女子由俄亥俄州、密执安州或印第安纳州——某个类似这种地方——寄来的信。她参加和平工作团，前往非洲服务，因为感染了某种热病而打道回府。这个和平工作团的女孩将她的邮件都转寄到非洲——对吧？她是那个在纽约遭到奸杀的女孩的闺中好友。当她在非洲时，那个女孩寄了一封信到非洲给她，整封信都是在谈她新认识的一个男人所闹的笑话，他蓄着红色的胡子，他叫戴维，他人很好，诸如此类的，她说她必须赶紧写完那封信，因为那位戴维要去她那里与她共进晚餐。那位和平工作团的女人将这封信保留下来，并转交给纽约市警方，信上的邮戳日期就是那个女孩遇害当天。和平工作团的那个女人在回国后才知道她的好友已经遇害。于是警方回头查旧档案，找到一个已婚男子，名叫戴维——他也蓄着红色的胡子——他是那个遇害女子的公司同事。他们终于突破他的心防，让他俯首认罪。不过由此也可看出，突破的关键可能会在令人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出现。”
“我们应该也可以那么幸运，”布恩懊恼的说。
“我们会福星高照的，”狄雷尼信心十足的说。“别忘了，我们是替天行道。”
布恩小队长不知道他是否在开玩笑，改天他得打听一下组长的幽默感。
他们一路上聊起麦兰的不治之症。小队长觉得百思不解。
“每个人都说他像匹种马，看到的都想搞，”布恩说。“如今我们却查出他已经身罹绝症，而且他自己早已知道。组长，你想他会不会是因此而过那种放浪形骸的生活？设法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纵情声色，享受人生？”
“不，”狄雷尼说：“我不以为然。他很早以前就有种马这个封号了。可记得杰特曼提过他二十年前在格林威治村的往事？他当时比如今更放荡不羁。不，我不认为是赫罗兹医师向他宣判死刑而导致他纵欲无度。不过我敢打赌他一定做了某种安排。小队长，听到这种消息，不可能对生活模式毫无影响。”
“可是杰特曼却说没有影响，”布恩提醒他。“他说麦兰没有任何改变。”
“杰特曼，”狄雷尼若有所思的说。“我喜欢那个小个子，真的。不过他有点特殊……”狄雷尼将一只手举到太阳穴旁几吋，手指张开，手掌成爪状，比出扭转的手势。“脑筋有点怪怪的。太狂热了。”
“阳台上的年轻人？”
“不是。呃……或许是其中之一。不过他的住处，他拥有的那些漂亮的东西。那些‘物品’！他热爱那些收藏。你应该看看他抚触那些东西时的模样，只差没去亲吻那些桌子。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对物品那么狂热的。我承认，那些收藏品确实令人爱不释手。然而，它们毕竟只是物品。等他和我一样年纪一大把了，就会体认到人的前半辈子都花在收藏东西，而后半辈子则花在丢掉那些收藏品。我想如果我弄破了他的水晶郁金香酒杯，他会当场痛哭失声。”
“我对物品一向没什么兴趣，”小队长说。
“没有吗？”狄雷尼说。“你的住处摆饰得那么豪华，我真是看不出来。”
布恩咯咯笑着，当下决定到他住处附近的精品店买些象样的玻璃杯。
小队长在银行门前让狄雷尼下车。狄雷尼要他自己去找马莎·碧丝莉聊聊。等他聊完后，可以到银行接狄雷尼，如果他已经离开银行了，就到对街的酒馆去找他。那家酒馆的窗户以斗大的字体写着：‘是的，我们有裸麦啤酒！’
银行的助理副总裁竟然是个年轻小伙子，神情沉着稳重，蓄着金黄色略显稀疏的胡髭。他领着狄雷尼进入金库内一间隐密的小房间。桌上摆着一迭计算机打印的报表，两小卷的缩影微卷置于贴着标签的盒子里，还有一部缩影微卷的阅读机。
“知道怎么操作这东西吗？”他问狄雷尼。
“当然，”狄雷尼说。“开。关。向前。向后。我会操作。”
“好，”银行家说。“呃……嗯……”
然后他热切的问了几个与警方工作有关的问题。(“想必是多采多姿的生活。告诉我，你是否……？”)不过等他发现纽约市警察的回答不是闷哼一声，就是根本闷不吭声时，他终于放弃，也不理会原本谈妥的约定，说道：“看完后告诉外头那个人。”然后掉头就走，留下一丝淡淡的香水味。
狄雷尼组长将门关上并上锁。他戴上阅读用的眼镜，脱掉西装上衣，坐在一张铺着薄椅垫的钢椅内。他取出纸笔，先由那迭计算机打印的报表看起，花了不到十五分钟就知道纸和笔根本派不上用场。徒劳无功。
那些报表是多拉·麦兰的账户在过去六个月来的存、提款纪录，缩影微卷的内容也是一样，时间则长达七年。待狄雷尼组长了解到无法找到任何惊人的发现后，便开始走马看花的浏览，不断按着那部缩影微卷阅读机的“向前”键。他花了一个多小时就全部看完。
多拉·麦兰的存款一开始有六千余元，然后随着小额的提款(通常是五十或一百元)，渐渐减少至目前不到四千元。由提款看不出任何定期提领的模式。在纪录所列出的期间内，除了利息外没有任何存款。
支票入账的纪录则有固定模式，不过狄雷尼看不出所以然来。例如每年有四次入账，金额全都是一一七点五美元，那或许是股票的红利。还有固定的半年入账，金额是三七五美元，或许是市府公债的利息。
此外，每星期开出一张一二五美元的支票，狄雷尼猜那应当是马莎·碧丝莉的薪水。还有一些零星的小钱是支付电费、电话费，还有，他认为，是生活费。
还有每年开出一张超过两千美元的支票，狄雷尼认为那应当是土地税。他找不到任何支出款项的金额大到足以雇凶杀人，所以他认为麦兰的家人应该没有涉案。
他查阅完毕后，又坐了片刻，垂头丧气，愁眉苦脸的望着笔记本上空白的一页。当然，他原本期望能找到大笔的存款或提款。例如，若有一笔大额提款，或许就可显示是付给杀手的费用。若是定期的开出巨额支票，有时则表示是付钱给恐吓勒索者。不过狄雷尼想找的是大额的存款纪录。如此便可合理假设维多·麦兰这个名利双收的画家暗中资助他的母亲及妹妹大笔生活费，他与她们关系融洽。不过显然多拉与埃米莉·麦兰说的是实话，维多一毛钱也没有拿给她们。至少银行账户中看不出来。
由所有往来帐款看来，多拉与埃米莉·麦兰过得还不错——不过只是过得去。她们拥有自己的房子及土地，不过她们的财产净值——她们的现金——很少超过五千美元。那个母子情深的儿子一幅画可以卖到十万美金，这实在说不通，狄雷尼也不相信。他嗅得出来一定有问题——而且不是香水味。
狄雷尼告诉金库管理员他要走了，然后走过阳光下炙热的街道，进入酒馆。那是一个酷热的下午，他拎着西装外套和草帽。那座酒馆与狄雷尼的心情一样凄凉——宽大、空荡荡的屋子内有走味啤酒的味道，还有木馏油消毒剂的气味，地板上有木屑，一只杂色猫打着呵欠四处遛跶。吧台处坐着两个一语不发的顾客，埋头喝着啤酒，酒保也一样沉默。他吸着一根牙签，瞪着破旧的窗户，耐心等待着世界末日。
狄雷尼组长点了一瓶百威啤酒，付钱后端着酒瓶与杯子到后头一间雅座内。那地方够昏暗，够凉爽，也很安静。他缓缓喝着啤酒，浅斟慢酌，文风不动的坐着，避免任何不必要的动作。
他知道，让他一肚子火的是他觉得自己被耍了，也被愚弄了。有个足智多谋的人在玩弄他。无论他朝哪个方向侦查，别人都早已料到，而且最后都是此路不通。他所受过的训练、经验、技巧及本能，面对一个或许是‘首度’作案的凶手竟然一无用处！那最令他痛心：一个生手，一个可恶的业余杀手，竟然让狄雷尼栽了跟头。他在这种一肚子闷气的情绪下，可以理解为什么有些警察会动粗。这种挫折感会让胃绞痛折磨着神经末梢。
布恩进来时他正在喝他的第二杯啤酒。布恩摘下墨镜，四下张望，看到狄雷尼后点了点头。他到吧台点了瓶可乐，一饮而尽，再点一瓶。他带着那瓶可乐到组长的雅座，坐在他的对面。
“天啊，”他说：“感觉好像已经三十二、三度了，而且湿度很高。等很久了？”
“不算久，”狄雷尼说。“我在想吃的，不过不是真的很饿。你呢？”
“不吃无妨，”小队长说。“此刻我只想凉快一下，我的衬衫都黏住了。”
“脱掉外套，”狄雷尼建议。
“噢，我带着枪，”布恩说。“若有人看到了，会报警。我这样可以。”他由上衣口袋内取出笔记本。“我希望你的收获比我多，组长。”
“我收获个屁！”狄雷尼说着，他咬牙切齿的强烈语气令布恩讶异的抬眼看他。
狄雷尼告诉小队长他发现了什么——或是说，没发现什么。
“全都排除了，”他说。“唯一可以证实的或是显然证实的，是麦兰没有资助他的母亲及妹妹生活费。她们早已告诉我们这一点了。”
“多拉会不会在其他银行还有账户？或是埃米莉？或是在银行的保管箱内藏有大笔现金？”
狄雷尼摇摇头。“索森已经先查过了。她们只在这家银行开户。你和马莎·碧丝莉谈得怎么样？”
“问得多，答得少，”布恩说，翻阅笔记本。“最让我心灰意冷的就是这样：每次我们追查新线索时，就会面临更多的问题。例如，马莎·碧丝莉声称她已经替麦兰家工作近四年了。在这期间她不曾见过维多·麦兰或是索尔·杰特曼。她是知道有这么两个人，也知道他们偶尔会来访，因为多拉与埃米莉提起过他们。不过马莎·碧丝莉不曾见过他们。你对这一点有何看法？”
“简单，”狄雷尼说，打直腰杆，向前倾靠，这时提起勘了。“麦兰与杰特曼专挑马莎·碧丝莉休假时才前往，或是在夜间她不在时才过去。”
“可是，‘为什么’？”
“那又是另一个必须追查的疑点了。我不知道，小队长。不过我敢说他们是刻意挑时间前往，藉此避开那个管家。还有什么发现？”
“一大堆芝麻蒜皮的小事。多拉酗酒，就如我们的揣测一样。她午睡都睡很久，有时候她下午甚至无法站立。就马莎·碧丝莉的了解，埃米莉不曾单独出门过。没有约会，没有男友来访。除了亲友旧识外没有电话。”
“唔——”狄雷尼叹了口气：“就这样了。”
“不，长官，”布恩小队长说。“不尽然，还有别的，另一个疑点。这个马莎·碧丝莉一开始口风很紧，满腹疑虑，不肯松口。不过后来我告诉她，那与维多·麦兰的税务问题有关，并说他声称他曾资助他的母亲及妹妹生活费，而我们认为他没这么做。她这才松口，开始埋怨她在麦兰家的薪水有多么微薄。她说她每星期工作五天半，只赚到一百二十五美元。她得打扫洗衣，通常还得替她们煮午餐。她说她们的钱比她还少，因此维多不可能供养她们。然后我说那栋房子还有那么大的庭园，整理起来可不容易——你知道，就是以好心为她设想的语气说出来——而她说埃米莉与多拉得自己整理庭园，因为她们付不起钱请男工每个月来整理一次。反正，就这么聊开了——这位马莎·碧丝莉是个寡妇，而且一聊开就很唠叨——她说埃米莉除草、砍枯枝、整修房舍都满行的。我说那么一大片草坪，要除草可得大费周章，她说两年前她们买了一部二手的电动割草机，埃米莉也学会如何使用。她还提起埃米莉将那部电动割草机及许多圜艺用品、耙子、工具、杂七杂八的，全都堆放在那间旧谷仓里。”
“哦，”狄雷尼说。
“是啊，”布恩点点头。“我的耳朵也竖起来了，我问她怎么会？我说她们曾告诉过我们，那座旧谷仓的门在多年前男主人自缢身亡后就已经封死了，而且我还曾去‘查看’过门确实钉得紧紧的。这位马莎·碧丝莉说没错，前门都用钉子封住了，还有一个老旧的锁头锁住。不过还有另一道门，一道很窄小的后门，里面就是一间小储藏室，割草机及园艺工具都堆放在里面。很抱歉我上回没有查到还有另一扇门，组长。”
“没关系，”狄雷尼说。“或许是埃米莉刻意要你别去注意的。”
“唔，她们干麻大费周章将男主人自缢的地方封住，然后又留一道后门？那听起来不大合理，是吧，长官？”
“不合理，”狄雷尼缓缓的说。“是不合理。后门没上锁！”
“马莎·碧丝莉说没锁。她说她曾进去一次或两次。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那部割草机、耙子等等的，还有一罐汽油、一些旧桶子、防水布，诸如此类的。都是些破破烂烂的东西。然而……”
“是的……然而，”狄雷尼点点头。“我原本也不会多费心思考这个问题，只是她们却要我们知道那些门已经钉死了。她们大可不必提起的。谁在乎？我们不在乎，因为那与我们的侦办毫无关系。有关吗？”他思索片刻，然后将啤酒一仰而尽。“你确定你不饿？”他问布恩。
“我可以等到我们回市区再吃。”
“你的车子停在什么地方？”
“转角处。”
“好，我们这么办……我来开车，我们到麦兰的老家。我在我们到达他们的车道前就让你下车，你先躲在树林中几分钟，我会将车子开入她们住处。反正我原本就想找多拉与埃米莉·麦兰，问问看她们是否知道维多罹患了多重性肌肉组织炎。杰特曼说她们不知道。不过或许他在说谎，或者也许他不知道她们知道。反正，我会设法将她们留在屋内大约十五分钟。这样够你用吗？”
“当然，”布恩说。“够用了。我会藏身在谷仓后面，即使她们往窗户外眺望，或在阳台上往外看，也看不到我。你会到路上接我吧？”
“对，”狄雷尼说。“就是我让你下车的地点。那个管家没有说那个储藏室有多大？”
“没有。她称之为工具间。像这种小仓库，顶多应该是十呎见方吧。或许更小。”
狄雷尼聚精会神的设法回想。“那座谷仓至少有五十呎长三十呎宽，”他说。
“至少，”布恩点点头。
“所以还有很大的空间没用，”狄雷尼说。“那我可好奇了。”
“我也是，”布恩小队长说。
他们于是前往麦兰的老家，狄雷尼开车，布恩说：“你不会刚好带了一组万能钥匙吧，长官？”
“我是有一组，但没有带在身上，”狄雷尼说。
“我的也没带，”小队长说。“我们真是一对好警察。好吧，车子后行李厢有螺丝起子、钳子、小铁橇。我得将就着用用看。”
狄雷尼在他们即将转入麦兰老家的那个路口停车。树林遮住视线，将他们与那栋老屋隔开。布恩下车，抽下车钥匙打开后车厢，取出他的工具。然后两个警察看着手表对时。
“我们在十五至二十分钟内完成，”狄雷尼说。“大约这个时间。不过要花多久你自己斟酌；我会在这里等你。”
“我应该可以在这个时间内完成，”布恩同意。“我若没能在半小时内回来，就派陆战队来支持。”
狄雷尼点头，发动车子缓缓上路。他瞥了后视镜一眼，小队长已不见人影。他转入麦兰家的车道。
他确定她们在家——那部大型的黑色奔驰车就停在车道上——不过他再度扣那个老旧的铜门环时，却没有人应门。他正在想她们会不会出外散步了，这时门开了个小缝，一对明亮的眼睛打量着他，然后门才拉开来。
“天啊！”埃米莉·麦兰说。“是狄雷尼组长。可真‘是’个惊喜啊！”
她站在门口，光着脚丫子站在暖和的地板上，穿着一件棉质薄长袍。他知道她在那件半透明的薄纱里面什么都没穿，椭圆形的乳晕及三角形的耻毛丛都隐约可见。不过大致而言，他看到的是圆滚滚福态的躯体，大腿臃肿，像甜瓜般的乳房抖动不已，整个身体就像是随时会向外爆裂开来，几乎要撑破薄纱的接缝处。而在这薄纱之上的，是她圆胖的喉咙、下巴有好几层肥肉，纯真的脸上有一对精明、清澈的明眸。
“麦兰小姐，”狄雷尼亲切的笑着说：“很高兴再见到你。请原谅我没有事先打电话通知，不过因为突然有重大事件，我决定立刻出发，希望能在府上找到你。”
“没关系，”她含糊说着，望向他的后方。“布恩小队长呢？”
“噢，他休假，”狄雷尼说。“即使是警察偶尔也得休息一下。我能进来吗？”
“天啊！”她说。“我们竟然就在门坎上聊了起来！你当然能进来，狄雷尼组长。妈今天身体不大舒服，不过我相信她会乐于见你的。妈，看是谁来了！”
她带他进入一间昏暗、有霉味的接待室，多拉·麦兰斜靠在一张维多利亚时代的情人座上，椅套是褪色的栗色天鹅绒，已经磨损老旧。狄雷尼在这昏暗的光线中几乎认不出她来：有如另一个洛可可风格的古董和装饰品，完全溶入了椅背套、钟形灯罩及干燥花、陶瓷小玩偶、羽毛饰品、华丽的纸镇、桃花心木门板、印染壁纸、灰尘与阴暗之中——有如考古学挖掘出土的文物，已湮没几个世代的文化。
她穿着绸缎的浴袍，由编织的手法看来年代已相当久远。她的一只手臂打上石膏，以帆布吊带支撑着。一只脚的膝盖裹着厚厚绷带，旁边的肌肉肿胀没有血色。肥胖的身体瘫软的躺着，靠在麂皮枕头上的头部有如雪茄烟盒般大：膨松光泽的黑色鬈发、象牙白色的肌肤、闪闪发光的眼睛、胭脂色的朱唇半启着，有如期待一个吻。
“真好，”她病傲恹的低声说着，伸出一只柔弱无力的手。“真好。”
狄雷尼组长轻轻触握那柔软温热的手指头，然后，未待她们邀请，便径自坐在一张有弹簧垫的扶手椅上，他坐在那张椅子上可以在昏暗中看见长椅上的多拉，以及站在旁边的埃米莉。埃米莉手中捧着一个玻璃球，里面有模拟下雪的雪花在飘动。她让那颗球在她肥胖的手中滚动着，几乎像在爱抚那坚硬的球体，感受它、抚摸它，她的眼睛则望着狄雷尼。
“请原谅我不请自来，”他严肃的说，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录音机播放出来的。“很遗憾你发生了意外，麦兰太太。至少南亚克的警方称之为意外。不过我不是来谈论这件事的。你——无论是你或你们两人——是否知道维多·麦兰罹患了绝症！”
周围静寂了几秒钟，只听到浓重的喘息声。然后：
“老天爷！”埃米莉·麦兰说。
“什么？”多拉·麦兰说。
“你是什么意思，狄雷尼组长？”埃米莉问。“绝症？”
“噢，是的，”他点点头。“多重性肌肉组织炎，一种肌肉失调的疾病，我跟他的医师谈过了。我真不愿意是由我来告诉你们这件事，不过维多·麦兰原本就已病入膏肓了，一年前就应该病故的。总之一句话，他不久人世，顶多再活一两年。”
他凝视着多拉·麦兰，在昏暗中仍可看出她的脸逐渐紧绷，缓缓凝结，眼泪夺眶而出，涕泗纵横。
“维多，”她哽咽着。“我的宝贝。”
“我很遗憾，”狄雷尼带着抱歉的口吻说。“不过那是事实。你们两人知道吗？”
她们都摇头，像两个搪瓷娃娃，圆滚滚的头来回摇动着。
“他不曾告诉过你们？从来没提过。”
再度摇头晃脑。
“噢，妈妈，”埃米莉说。她将那个水晶球纸镇放妥，双手轻轻按住她母亲的肩头。“怎么这么悲惨？天啊，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你呢，妈妈？”
“埃米莉，我的药，”多拉·麦兰故作姿态的说。“先生，你是否要来一点……？”
“噢，不用了，”狄雷尼赶忙说。“我什么都不用。谢谢。”
他凝神注视着多拉，连杯子由哪里端来的都没留意，那杯饮料像变魔术般出现在埃米莉的手中。或许是由地板端起来的，狄雷尼想，想必我进来时就摆在那张情人椅的下方。他望着埃米莉将饮料递给多拉，将她母亲的手指头按压在杯子上。一种无色的液体，杜松子酒或伏特加。没加冰。她也可能是在喝水。
“你认为那与我儿子遭到谋杀有关？”多拉问道，她的声音低沉、沙哑，不算刺耳，但和那张老旧的天鹅绒长椅一样吱吱嘎嘎的。
“可能有关，”狄雷尼组长说，设法将这场声东击西的牵制延长至十五至二十分钟。“也可能无关。维多的妻子从来没有提过他的病情？”
“我们很少见到她，”埃米莉说。“她从来没说过，没有。”
“索尔·杰特曼呢？从来没告诉过你们？”
“索尔？索尔知道？”
“是的，他知道。”
“没有，索尔没有告诉我们这件事。”
狄雷尼点点头。他环顾凌乱的房间。“我很讶异你没有令郎的任何画作，麦兰太太。他从来没有送画给你？”
“他送过两幅，”埃米莉说。“肖像画，画妈妈和我。就挂在我们的卧房里。”她吃吃笑着。“我的那一幅是裸体的，”她说。
“噢，”狄雷尼说。“他什么时候画的？”
“天啊，应该很久了吧，”埃米莉说。“二十年前，至少。他当时刚出道。”
“刚开始画画？”狄雷尼问。
“开始卖画，”埃米莉说。“维多从七岁开始就喜欢涂鸦，不过他是二十年前才开始卖画的。”
“唔，”狄雷尼说：“如今他的作品价码很高了。”
“我想也是，”多拉点点头，而且停不下来，一直点个不停。“价码很高了。”
狄雷尼瞄了一下手表，站了起来。“谢谢你们，两位女士。抱歉叨扰你们了。”
“天啊，”埃米莉说。“根本没有叨扰。”
“或许那样最好，”多拉喃喃自语。
狄雷尼不知道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有问。埃米莉送他到门口。“替我向布恩小队长问好，”她活泼的笑着说。
“一定，麦兰小姐，”狄雷尼组长一本正经答应。
他步下台阶，听到身后的关门声。他站在布恩的车子旁，缓缓点起一根雪茄。然后他将外套脱掉，上车发动车子。车内有如一座烤箱：空气根本不流通。他将车子开上大路，停在他让布恩下车的地方。不过没有见到小队长的人影。狄雷尼熄掉引擎，平静的吞云吐雾等着。
过了约莫五分钟，布恩由道路另一侧的树林现身。他朝狄雷尼举手示意，然后狼狈的跑了过来。他打开后车门，将工具丢进去，然后脱掉外套，他的衬衫早已湿透，脸上及手背上的淡黄色汗毛都是亮澄澄的汗水。
“里面像在泡三温暖，”他告诉狄雷尼，“我快热昏了。”
他上车，狄雷尼发动车子。布恩在置物架内找出一块碎布，试着擦掉手掌上的污垢。
“她们知道麦兰的病情，”狄雷尼说。“但声称不知道，其实是睁眼说瞎话。你有何收获？”
“情况和马莎·碧丝莉描述的差不多”，小队长说。“有一条小路可以由铺着碎石子的车道通往这扇后门。那条小路经常有人走动：草都踏平了，泥土都已外露。门没锁，是由直条形的厚木板制成的，内部有Z字型的框架，看来和谷仓一样年代久远。原装的。门内就是那座小储藏室，就如马莎·碧丝莉所说。大约六呎长四呎宽，我用步伐丈量过了。杂物很多，堆到屋檐那么高。割草机、园艺工具、一桶五加仑的汽油、一盒手动工具，大部分都生锈了。有几段水管，一组老旧龟裂的洗涤槽。诸如此类的东西。大都是破铜烂铁。”
“泥土地面？”
“不，铺着木板。不过底下就是泥土，没有地下室或地基，地板只比地面高几吋。我用螺丝起子插入两片木板间的缝隙，试着戳戳看。只有泥土。”
“就这样？”狄雷尼问。“只是个工具间！”
“不，”布恩小队长说，转头望向狄雷尼。“还有。后方墙壁上挂了一块老旧的防水布。就是一块涂着油脂的帆布，挂在几根钉子上，像是要挂着让它干。那块防水布后头有一扇门。”
“一扇门，”狄雷尼点点头，满意了些。“在防水布后面，覆盖起来。”
“没错，”布恩说。“一扇现代门，很坚固，不是空心的。铰链在门的另一面。”
“锁住了？”
“噢，是的。很精密的门锁，或许是梅狄可牌的，不是普通的喇叭锁，连门把都没有。只有那种制动栓式的锁，必须将弹簧栓拨开后再将门推开。”
“你拨不开？”
“没办法。只有螺丝起子和钳子根本就无计可施。我想你应该不会要我将门撬开吧。”
“没错。猜得出门后是什么东西吗？”
“不，长官。没有任何裂缝可以窥视。所以我就将防水布挂回原位，走出来，将外头的门带上。现在听好了……我绕到谷仓后方四处查看。上头，就在屋顶的最顶端，有一扇小窗户，已经封死了。看起来距离地面或许有十五至十八呎高。没办法上去。即使我有梯子，那扇窗户也是封死的。全部用厚木板钉住了。而我正在观看那扇窗户时，突然听到一声喀嗒声，然后是微弱的嗡嗡声。”
狄雷尼将目光稍移开路面，瞄了布恩一眼。“什么鬼东西！”他说。
“没错，”小队长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我就再回到那座小仓库内，将防水布再掀开，耳朵贴在门上。我可以听得比较清楚了：一道微弱稳定的嗡嗡声。嗡嗡作响，像是机器。”
“我无法相信，”狄雷尼纳闷的说。
“你认为我怎么想？”布恩说。“一开始我以为我听错了，不过随后又听到喀嗒一声，然后嗡嗡声停止了。就这样。我这才恍然大悟，是冷气机。”
“我的天，”狄雷尼说。
“一定是，”小队长说。“自动恒温控制。里头的温度过高时，它就自动启动。所以我就再到外头去，想要找找看那鬼东西的排水口在什么地方。我就是为此而花了好多时间，最后终于找到了地面有一个半月型的洞可以供屋顶的檐槽排水，那与石头并列在一起，年代久远了。反正，排水口就设在那个地方。低于地面，不过没有加盖。设计很精巧。滴水时，有谁会注意到？事实上，除非你刻意去找，否则永远不会看到那个排水口。”
“冷气机，”狄雷尼说，摇着头。“里面在搞什么鬼——肉品市场？墙上有一整排的火腿及牛排？”
“谁知道？”布恩疲惫的说。
“我们休想申请得到搜索票，”狄雷尼说。
“门都没有，长官，”小队长同意。
“你能拨开那个锁？”
“我可以将以前在学校学的本事拿出来试试看。我猜也只好如此了，是吧？”
“我猜也是，”狄雷尼点点头。“别无选择了。”
他们在回纽约途中的加油站停车休息，布恩将手洗干净，也想将长裤膝盖处的一团油污擦掉，但白费工夫。然后改由他开车，他们在回到曼哈顿途中说不到几句话，两人都心事重重，眉头深锁。狄雷尼曾说了句：“他想必做了什么安排，”不过布恩没有回答，于是狄雷尼也不再开口。
他们抵达狄雷尼住处时，蒙妮卡不在家。狄雷尼在冰箱内东翻西拣，拿出面包、芥末酱、冷盘、奶酪、一罐犹太正统口味的茴香、一粒洋葱。他和布恩自己动手做三明治，各做了两份，带入书房内，铺开方格纸当餐巾：没有盘子，只有刀叉。狄雷尼拿了一罐百龄坛啤酒，布恩则是喝一瓶奎宁苏打水。都没有用杯子。
他们细嚼慢咽，不发一语，垂眼不断动着脑想事情，眼睛眨动着。
“听着，”狄雷尼组长说，开始吃他的第二份三明治——裸麦黑面包夹意大利香肠及洋葱——“我们这么办……”他由拍纸簿上撕下一张纸，递给坐在书桌对面的布恩，然后再递过去一支铅笔。“你将你认为最重大的三个问题写下来，我是说除了谁做掉麦兰这一点之外，最令你感到困惑的三个问题。我也同样写三个问题。然后我们交换，看看我们的想法是否所见略同。”
“只列出三个问题？”布恩说。“我可以想出上百个。”
“三个就好，”狄雷尼说。“你认为最重要的三个。最明显的。”
“我懂了，”小队长说，拿起铅笔，狄雷尼也掏出自己的笔。
狄雷尼将这个案子最令人困惑的三个问题列出如下：
1、为什么莫特街的画室内没有画作？
2、多拉与埃米莉·麦兰眼巴巴期盼着的巨款从何而来？
3、维多·麦兰既然知道自己已经罹患绝症，为何不改变生活模式或做特殊的安排？
狄雷尼抬头看，不过布恩仍在思索发呆。于是狄雷尼再拿起三明治继续填饱肚子，这时小队长也开始振笔疾书。最后他终于点头表示写完了。他们交换清单，狄雷尼阅读布恩所写的：
1、麦兰老家的谷仓内存放了些什么东西？
2、麦兰为什么不资助他的母亲与妹妹？
3、维多·麦兰与索尔·杰特曼为何刻意安排在马莎·碧丝莉看不到他们时前往南亚克？
“天啊，”布恩厌烦的说：“我们根本就是各吹各的调。”
狄雷尼组长缓缓抬眼看着小队长片刻，然后将他自己的清单取回来，与布恩的清单并列，重新看着。然后他再度抬起眼。
“我们其实英雄所见略同，”他轻声的说。“我们有相同的思路。比你想象的还要接近。看看这个……”
他从抽屉内拿出一把剪刀，将两张清单多余的空白部分剪掉，纸屑丢入字纸篓内，然后仔细的、缓缓的将每张清单剪成三段。这时他手中有六小片纸条，六道问题。他将它们排成一栏，然后开始排列组合。
布恩看出了兴趣，移身到狄雷尼背后，在他肩旁望着。他看到狄雷尼试着将六个问题做各种组合。然后狄雷尼将它们排成令他满意的次序，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望着。
“怎么样？”狄雷尼问布恩，没转头看他。
小队长摇摇头。“我还是雾煞煞，”他说。
“再读一遍，”狄雷尼催他。
这时那份清单如下：
1、麦兰为什么不资助他的母亲与妹妹？
2、维多·麦兰在知道自己已罹患绝症后，为何不改变生活模式或做特殊的安排？
3、为什么莫特街的画室内没有画作？
4、维多·麦兰与索尔·杰特曼为何刻意安排在马莎·碧丝莉看不到他们时前往南亚克？
5、多拉与埃米莉·麦兰眼巴巴期盼着的巨款从何而来？
6、麦兰老家的谷仓内存放了些什么东西？
布恩挺直腰杆。他将双手叉在臀部，上身往后仰直，脊椎骨劈啪作响，伸了伸腰，做个深呼吸。
“组长，”他说：“我们是否所见略同？”
“当然，”狄雷尼说，设法不要显得太激动。“我得打几通电话……你坐下，或是再去弄份三明治。或是再开一瓶——不，等一下。我打电话时有事情要交待你做。”
他到他的书架找出那本厚重的维多·麦兰画册，就是布恩借给他的那一本。他将画册中的“作品列表”递给小队长看。
“这本画册是六个月前出版的，”狄雷尼说：“或许编辑的日期要再往前推六个月。所以这张清单没有列至最后一刻的作品，不过那应该可以让我们知道我们想的方向是否正确。”
“你想知道麦兰每年的作品产量——对吧？”布恩问。
“对了！”狄雷尼说。他很想拍拍小队长的肩膀，但忍了下来。“那张清单是由二十年前他开始卖画就开始列出。你将每年的产量核算清楚，我打电话给杰克·达克。”
他很轻松就接通达克的工作室，但总机说他正忙着拍一组照片，没办法接听电话。
“他在干嘛——，拍色情扑克牌照片？”狄雷尼说。“你告诉杰克宝贝，我是纽约市警局的艾德华·X·狄雷尼组长，如果他不来接这通电话，就会有一个制服警察上门——噢，你好，达克先生。真抱歉叨扰你，不过我知道你也很想要合作。这次只有一个很简短的问题：维多·麦兰画一张画需要多久时间？”
布恩算到一半抬起头听着狄雷尼的交谈。
“我知道，我知道……听着，你告诉我们他动作很快，贝拉·莎拉珍也告诉我们他动作很快，索尔·杰特曼也说他动作很快。好——到底多快？……嗯……我懂了……如果他想赶工呢？——是的……我明白了……不过平均呢，你看大约多少？……是的……也就是说一年至少五十幅？……是的……不，我不是要你发誓作证；只是我自己想查证……你的动作更快！”狄雷尼朝正在竖耳聆听的布恩眨眨眼。“我完全了解，达克先生。非常感谢你的热心合作。”
他挂上电话，在笔记本上匆匆写着笔记，同时和小队长说话。
“他说视画家而定，”他匆匆说。“有些要花一年才能完成一幅油画。麦兰动作很快，这是大家公认的。一年二十至三十幅，轻而易举。若要赶工，一个星期一幅，或许甚至更多，达克说。甚至没待底层的油料完全干了就继绩画。杰克宝贝说麦兰如果和人打赌，快到可以熬夜赶出一幅画来，不过我们就依保守来估计，平均大约一个星期一幅。你算得怎么样？”
“再给我一、两分钟，”布恩说。“看起来不错。”
狄雷尼耐心等候小队长计算麦兰每年的产量。最后，布恩将画册推开，看着他的清单。
“好，”他说。“情况如下：一开始，他大约一年画二十幅，然后三十幅，然后越来越多，后来大约一年五十幅。这是平均数。然后，五年前——”
“当他得悉他罹患绝症，”狄雷尼打岔。
“对。大约五年前，忽然遽降至每年十二、十、十四、十一幅。他的年产量一路下滑。”
“下滑个鬼，”狄雷尼说。“他根本就是在埋头苦干，速度更快。如果他过去五年来每年的产量都有五十幅，再扣掉画册中列出的那些已知道的作品，还有多少暗杠下来的作品？”
“约有两百幅，”布恩说，端详他的清单。“天啊，两百幅下落不明的画！”
“下落不明个屁，”狄雷尼说。“就放在麦兰老家的谷仓里。所以才会装冷气，对吧？”
“这一点我同意，”布恩点点头。“现在你倒说说看为什么要这么做。”
狄雷尼拿起他那本曼哈顿区电话簿。
“我要打电话给国税局服务中心，”他告诉小队长。“你到走道那部分机听，我不想复述电话内容；或许会谈很久。”
布恩拿着他的第二份三明治及未喝完的奎宁苏打水到走道。狄雷尼拨电话给国税局服务中心，电话转到录音留言，告诉他服务中心所有的线路都忙线中，请稍候。他挂上电话，再拨一次，又是同样的留言。拨第三次仍是忙线中，他决定稍候。他等了将近五分钟，拨过去总算听到一阵如雷贯耳的声音说道：“服务中心，我能效劳吗？”
“我想请教一些有关赠与税的问题，”狄雷尼说。
“你想知道什么？”电话那头大声说着。
“我能送多少钱给亲戚——或任何人——而不用课税？”
“一个人一年可以赠送三千元给别人，要送给多少人悉听尊便。”
“在这个额度之内，赠与者不需课税，受赠者也不用？”
“对，”那个大嗓门说道。
“听着，”狄雷尼说：“那是金钱，现金。物品呢——例如银器、古董、邮票、古钱、画作——诸如此类的？”
“还是一样。如果想要免税，每年赠与的价值不得超过三千元。”
狄雷尼听得津津有味。他和大部分警察一样，对这套系统有何漏洞深感兴趣。
“假设我卖一样东西给亲朋好友，”他举例：“例如售价是一百元，而它的实际价值是五千元。那会如何？”
“那你就吃不完兜着走了，”大声公说道。“如果我们查出来的话。无论是任何礼物——古董、邮票、古钱、画作，不管是什么——都是依目前市场的价值估算。我们雇有专业的鉴价师。如果售价显然不符合行情，则这笔假交易的购买人必须将超过三千元的部分课税。”
“如果你们查出来的话，”狄雷尼提醒他。
“如果我们查出来——没错，”大嗓门说道。“如果你心存侥幸，想要逃税，尽管试试看，我们随时候教。”
“我再请教你另一个问题，”狄雷尼说。“行吗？”
“当然。这比我平常接听的问题有趣多了。”
“我举一个例子。假设我拥有十亩的土地，目前那块土地的价值是三千元，我把土地过户给我的儿子。那没问题吧？”
“如果那块土地的价值是市价，就没问题。也就是说要视邻近的土地、类似的大小，是否值那个价格。若是，当然就是合法的，不用缴税。”
“好，我们就说那是合法的，我可以证明那十亩土地价值三千元，我也要送给我儿子。免税。然而，十年后或十五年或二十年后，那块土地冒出了石油，地价也因而暴涨至一百万元。那该如何？仍是合法的馈赠？”
电话那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个问题不错。我首次遇上。听着，我必须承认赠与税其实徒具形式。我们知道有许多人杀了人却逍遥法外，我们也无能为力。大部分原因是我们不了解内情，没有听说过此事。不过再回头谈你的问题……你送给你儿子的土地依法值三千元，对吧？”
“对。”
“然后，几年后，那块土地发现了石油，地价飞涨，是吧？”
“没错。”
“那是你儿子时来运转，财运亨通。这是我对法规的诠释。我或许是错的，不过我认为应该就是如此。你送那块土地给你儿子时，你不知道地底下有石油，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没有骗人？附近都没有任何油田？”
“没有。”
“那就如我说的，你的儿子财运亨通。那笔赠与是合法的，我们只会在贩卖石油时课税。”
“谢了，”狄雷尼组长说。
“应该是我谢谢你，”那个大声公说。“难得轻松一下，不然都是接听一些老太婆询问她们喂家里的贵宾狗吃热狗的钱能否抵税。”
狄雷尼挂上电话。布恩由走道进来，眉头深锁。
“这是逃漏税，是吧？”他问。
“依我看正是如此，”狄雷尼点点头。“坐下，放轻松，我将大概情况说给你听。其中有许多部分尚不明朗，不过我想应该说得通。”
狄雷尼往后靠坐在他的旋转椅上。他点了一支雪茄，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布恩坐在那张破旧的俱乐部椅子上，烟与火柴放在腿上。
“好，”狄雷尼说：“来吧……若你觉得我说得太离谱，或者你想补充什么，随时可以打岔。
“我们就从六年前开始说起。维多·麦兰的作品售价开始攀升，他也可以一年画出五十幅左右。这纯属臆测，不过杰特曼或许因而感到焦虑了。当然，他替麦兰卖画也赚了许多钱，不过也许他担心麦兰画得太多，画得太快。记不记得杰特曼曾说决定艺术品价格的因素之一是物以稀为贵？不过这一点暂且略过不提。六年前，维多·麦兰开始时来运转了。
“然后，赫罗兹医师突然告诉他，他得了绝症，他或许顶多只能再活三年。哇，晴天霹雳！依据赫罗兹医师的说法，麦兰听了之后大笑，不过我可不相信这样的消息不会令人震惊。麦兰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下子他得趁此余生更努力卖命，画得更快一些。因为他真的是一个对艺术有狂热的创作者，他想了解一切，拥有一切，并将之呈现在画布上。然后他开始想——为谁辛苦为谁忙？国税局？他付的税已够多了，若他工作得越辛苦，卖得越多，课的税也越凶。将画留给继承人？如此一来国税局与纽约州政府都要抽取庞大的遗产税。”
“伍尔夫队长曾告诉过我们，麦兰对这一点的感受，”布恩说道。
“没错。于是麦兰去找杰特曼，告诉他这个问题，杰特曼带他去找朱立安·赛门。我猜一定是那个律师想出了这一套荒唐的诡计，怎么看都是讼棍搞出来的手段。毕竟，他们要冒着逃漏税的风险，那是触犯联邦法的重罪。不过赛门想出了一个诡计，可以将风险降到几近于零。”
“谁获利？”小队长问。
“谁获利？”狄雷尼笑着说。“我在前一阵子就曾问过我自己这个问题，当时也没有答案。麦兰要他的母亲和妹妹受惠，或许他不曾给过她们任何东西，或许他只给过她们一些小钱。不过他知道她们的日子只是还过得去，位于南亚克的家园即将荒芜破败。如今他来日无多，对此深感内疚。他要他的母亲和妹妹获利，让国税局一无所获；他们早就课了他大笔所得税了。我认为麦兰应该有这种念头。”
“他的妻子和儿子呢？”
“操他们的。麦兰应该会这么想，或许也会这么告诉杰特曼：操他们的。他的妻子自己每年有两万元的进帐，不是吗？她不会挨饿受冻的。而且维多认为他在杰特曼画廊所卖出的遗作应该够让他的儿子衣食无虑。那个孩子可以获得课税后一半的遗产，记住这一点。不，麦兰要他的母亲及妹妹成为大赢家。”
“这么说来多拉与埃米莉·麦兰也有参与了？”
“一定有；她们的谷仓就是用来存放作品的。我猜她们对维多罹患绝症感到难过——或许多拉就是因此而藉酒浇愁——不过她们想到谷仓内那一大堆的画作就会感到欣慰了，她们继承的遗产。以下是我推论他们运作的方式：
“假设麦兰在得悉来日无多之后，每年至少创作五十幅画作。其中十至十五幅交给杰特曼画廊依正常管道卖出。物以稀为贵，因此麦兰的作品价码不断攀高。其他二十五幅或更多的画就放在谷仓里，由麦兰或杰特曼趁着马莎·碧丝莉不在时以休旅车送过去。”
“还有当多拉与埃米莉·麦兰到纽约来与他共进午餐或晚餐时，”布恩说：“她们就用那部奔驰车载送画作回去。”
“没错，”狄雷尼点点头。“如果国税局查出来了，多拉与埃米莉·麦兰及杰特曼就会声称这些画作是二十年前的旧作，当时麦兰的作品行情是一幅：一百元。听着，那个家伙的的画风一成不变，没有人看得出来。你刚才也听到国税局那个人的说法。二十年前一幅一百是合理的行情价，麦兰可以每年送给他母亲及妹妹各三十幅，而且仍在合法的赠与限额之内。联邦政府要如何证明那些画是在最近几年麦兰的行情已达一幅十万以上时才画的？”
“他们必须有纪录才行，”布恩缓缓的说。“某种账册，就像是杰特曼拿给我们看的那本合法出售的账册。”
狄雷尼伸出食指比着他。
“你说对了，”他说。“你已经搞清楚了。有两套账册，杰特曼弄了一本账册，证明那些画是二十年前的作品，将之送给多拉与埃米莉·麦兰。当然，那是伪造的，不过国税局恐怕要耗费庞大的时间才能查清楚。”
“维多为什么不让多拉与埃米莉·麦兰在他生前先卖掉几幅作品？她们虽然必须因此而缴税，不过可以开始整修老家。”
“因为杰特曼说服她们，麦兰的画作行情仍在看涨，她们持有的越久，价格就越高。而麦兰遇害后，他的遗作行情更是涨停板。情况就是如此。听着，这套计谋是赛门与杰特曼精心设计出来的。至于他们的酬劳，我想杰特曼应该是与多拉及埃米莉·麦兰说好了。待维多过世后，收藏着的那些作品会慢慢出售，花十年或二十年卖出，藉此维持价码居高不下。杰特曼可以处理销售事宜，完全合法，而且可以从中抽取五成佣金。”
“他再从佣金中拨出若干当作赛门献计的酬劳。”
“那就是我的推论，”狄雷尼点点头。
“对了，”布恩说。“一定是如此。”
“当然，”狄雷尼说。“除了一点。是谁做掉了维多·麦兰？”

第16章
杰森·T·杰森觉得自己像个警探，即使他还没有正式升迁。他就像投入警界的大部分年轻人一样，认为警察工作就是应该如此：穿着便衣明查暗访，进行侦讯，侦破命案。他穿着制服在街上巡逻了三年，这个愿景已逐渐褪色，不过尚未完全消失。如今美梦已成真。
在布恩小队长的建议下，以及他老婆的协助下，杰森二号为他的刑警角色所设计的造型，看来像是来自南部内陆的乡巴佬。他戴着一顶栗色的绒毛呢帽，帽缘大约有四吋宽，有一颗像超级巨钻的人造假钻用别针固定在帽子的一侧，帽子上还有一根长羽毛随风摇曳生姿。
他穿着有流苏的鹿皮外套，里头是镶着褶边的紫色衬衫，钮扣一路敞开直到腰际。他的脖子上用珠形项链配挂着一个硕大的银色徽饰，紧身牛仔裤是某种黑色亮丽的质料，有点像皮裤，黄色马靴有厚大的鞋底及三吋高的鞋跟。杰森的老婆说他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像是全纽约块头最大、最俗气也最色瞇瞇的皮条客，她要求他每次要由他们位于长岛的席克维尔住处进门出门之前，都要先披上一件雨衣，免得被左邻右舍看到了。他的两个小孩认为他们老爸这身行头是他们所见过最可笑的装扮，他斥责了他们几次才让他们不再大叫：“嘿，妈，超级种马回家啰！”
杰森对他的任务是乐此不疲。他喜欢与人相处，也发现与人交谈、聆听他们的苦恼并不难。他对自己庞大的身材不会太过在意，也发现或许正因为他身材魁梧，有些人喜欢别人看到他们跟他聊天或跟他共饮。那令他们感到自豪，彷佛他们是在与什么名流为伍。
他发现他每天都会花十二小时投入新工作，有时还不止，不过他与妻子珍妮塔谈过了，他们决定他应该全力以赴。这对巡逻警察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他能协助侦破这个案件，至少可以获得表扬，因此立刻破格升迁为三级警探也不是不可能。
他在读警校时已经受过一般的基本训练，当然，三年的巡街历练学到的更多，不过他以往的经历中并没有担任这项任务的专业背景。他告诉珍妮塔，如果没有埃布尔纳·布恩从旁协助，他或许会手忙脚乱。小队长教他一些这一行的诀窍。
例如布恩告诉他，假设你因为某种原因要跟监某人，而且你想查出他的姓名。你看到他和另一个人聊了几分钟，然后离开。然后你就可以上前找另外那个人谈，但是不要亮出警徽质问：“刚才和你交谈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这么做，那个人或许会拒不合作，或说谎骗你。不过你如果笑着上前说：“嘿，兄弟，刚才和你聊天的那个是不是比利·史密斯？”那个人很可能会说：“比利·史密斯？才不是呢，是杰克·钟斯。”
布恩说，杰森要进入下东区的酒吧时，也同样不应该大步走入向酒保亮出证件，将警方肖像画家绘制的西班牙裔妇女肖像拿出来问道：“你有没有见过这个女人？”那人即使看过，这么一来很可能会佯装没见过。
小队长告诉杰森，比较妥当的方式是慢条斯理的晃入酒吧，点一杯啤酒，慢慢啜饮，待酒保不忙时，再若无其事的问道：“玛莉最近来过吗？”如果酒保说：“玛莉？我不认识什么玛莉，”这时杰森就可以说：“当然见过，兄弟，玛莉常来。看，我还有一张她的画像。”酒保可能还想装蒜，不过他也可能说：“噢，她啊。她不叫玛莉，她叫露西。”或乔安妮，或苏伊之类的名字。
“诀窍就在于要了解如何与人周旋，”布恩告诉这位黑人警察。“一个高明的警探拥有上千种绝招可以向不肯透露消息的人套话，或叫他们做他们原本不想做的事。你必须研究人性，及令人心动的关键。我一向认为用蜂蜜可以比用醋捕捉到更多的苍蝇，不过我知道有许多刑警对此不以为然。正好相反，他们来硬的。你必须找出能让你获得最佳效果，最适合你的方式。”
杰森告诉珍妮塔，布恩那一套最适合他；他觉得对人凶巴巴的实在让他浑身不自在。所以他就在下东区的大街小巷闲逛，面带微笑，找一个个的酒保、商店老板聊天，其中有些人猜他是警察，不过都没有说穿。他的那身装扮及模样想必颇为称头，因为有一次正午时分在诺弗克街，一个年轻貌美的白人流莺凑到他身边告诉他，她不介意加入他的旗下靠行。杰森将这则轶事告诉老婆，认为她会觉得有趣。她没有给他好脸色。
他略有进展，但所获不多。他采用布恩那套技巧，信步逛入一家位于弗西斯街的廉价小吃摊，若无其事的问那位波多黎各裔的女服务生：“玛莉最近来过吗？”结果正如布恩小队长所言，那个女服务生指认那个女人是“裴妈妈”，名字则不得而知，她偶尔会带着另一幅画中的少女一起来。那个女孩据称是裴妈妈的侄女，名叫桃乐丝，姓氏不得而知。
布恩小队长在档案数据中查“裴妈妈”，一无所获。曼哈顿区电话簿中有超过七百五十个姓裴的，除非绝对必要，否则他们可不想逐一清查。
于是杰森继续每天明查暗访，也成为果园街及黎文顿街的常客。不过如今他可以若无其事的问：“最近见过裴妈妈吗？”他最远曾查到西边的包瓦立街及东边的罗斯福街。有时候他在夜间及凌晨工作，也会前往危机四伏的地方。不过或许因为他人高马大，不曾遭到抢劫。有天晚上，在威廉斯堡桥下，他以为有四个小混混想要动他的歪脑筋。不过他悠哉的慢慢走过去，还吹着口哨，同时冷汗直流，结果他们吓的自己闪人了，他也安然走到灯火通明的街区。
这期间他所经历过最惨的情况不是应付下东区的不良分子，而是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惹出来的。
布恩偶尔会过来与杰森同行，通常是在入夜后，陪着他一起巡逻几个小时，也会传授他更多的锦囊妙计。布恩穿着肮脏的运动鞋和卡其牛仔裤，套上一件污秽不洁的尼龙运动外套。他没有穿袜子，有几颗钮如也不见了。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杰森注意到每当他与布恩一起进入酒吧，小队长总会点一杯生啤酒，然后就这么摆着，任杯顶的泡沫消失。
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形时，杰森说：“不喝？”布恩勉强笑了笑说：“今晚不喝。”接连两三次都是如此；布恩从来不举杯喝酒。最后，杰森一来是因为口渴，再者他的酒量很大，忍不住说：“介意我帮你喝掉吗！”布恩点点头，杰森就在他们离开前将他那一杯也一仰而尽。
杰森最难熬的那次经历是在他与布恩到包瓦立街的酒馆访查时发生的，那些酒馆只要花五毛五美金就可以买到一杯双份的，不过大部分熟门熟路的顾客都宁可点瓶装的啤酒。杰森与布恩由包瓦立街转入格兰特街，开始往东信步走去。他们绕过街角进入厄卓吉街，杰森的车子就停在那边，这时有一部警车停在路边，车顶的警示灯仍闪个不停。两位警察都下车执行勤务，虽然他们能做的也不多，只能设法叫聚集的围亲群众离开。
看来好像是有两个老酒鬼拿着破酒瓶互砸对方。这很不寻常；老酒鬼一般连开瓶盖的力气都没有。不过或许他们是积怨已久或是宿仇。总之，他们把对方砍得血肉模糊——有一颗眼球躺在人行道上——显然有一个酒鬼已经气绝身亡，另一个遍体鳞伤，有气无力的喘着气。
那两个获报赶来的年轻警察不知如何处理，他们以无线电呼叫请求支持，不过却无法替那个奄奄一息的人止血或替他上绷带，除非他们要将他绑得像木乃伊一样。鲜血流过人行道、路边、流入下水道。血流成河。血腥味在闷热的夜空中飘送，令人窒息。布恩很久没有遇过这种血淋淋的场面了；他几乎忘了血的腥臭味。
他快步离去，杰森必须加快步步才能跟上他。布恩冲进沿路见到的第一家营业中的酒馆，点了杯啤酒。杰森还没来得及坐上吧台前的凳子，布恩已将整杯一口气喝完，并点了第二杯。
糟了，杰森想着，这下子麻烦了。
果然没错，不到一个小时布恩小队长就烂醉如泥，语无伦次。杰森遵照布恩自己传授的锦囊妙计之一——“绝对不要与醉鬼、疯子、携带刀械的人或女人争辩”——布恩说什么杰森都照着做，也设法将他带出酒馆。不过布恩不肯离去，坚持要再来一杯。然后他突然静了下来，不再叽哩呱啦说个没完，脸色铁青，踉踉跄跄的走入洗手间。
他走开后杰森思索着该如何是好，他不曾遇过这种情况。他曾见过喝得醉醺醺的警察同事，通常也会协助他们回家，他们全都是大吵大闹，烂醉如泥。不过布恩是杰森的长官，而且他根本不知道小队长住在何处。他不知道是否应该打电话给艾德华·X·狄雷尼组长，向他说明情况，后来决定这么做不妥。他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布恩在洗水间内似乎待了太久了，杰森心想他或许在里面不省人事了。不过待杰森进去后，看到布恩并没有晕厥过去，小队长坐在一滩尿液中呕吐，背部靠着脏秽不堪的瓷砖墙壁，正将他的配枪抵入嘴中。他的食指缓缓抚过扳机。杰森差点吓昏了过去。
他将布恩手中的左轮枪取走，开始拍打他的脸颊想要叫醒他。过了一阵子，小队长开始嗓泣，双手掩面——不知是想掩饰他的泪水或不想再挨耳光了，杰森也不知道。不过他扶布恩站起来，靠在墙角，设法以纸巾替小队长清理干净。
然后杰森弯下腰，将布恩整个人扛在肩头上。他轻易的挺直身体，一手扶着小队长，将他扛出洗手间，离开酒吧，沿着厄卓吉街走到杰森的车子。他的车内有当天的《邮报》，为防万一，他拿报纸铺在后座，再把布恩放上去。小队长这时已完全不省人事，全身脏兮兮，臭气冲天。
杰森伸手在布恩黏答答的各个口袋内翻搜，总算找出他的住处。不过他不知道小队长是否已婚。如果已婚，杰森不希望将小队长在这种情况下送回去给他老婆。杰森叹了口气，发现自己别无选择，只能将狼狈不堪的布恩送交“他自己”的老婆。珍妮塔不会喜欢这样，不过已无计可施。于是他开车载布恩小队长回到长岛席克维尔的家中。
他的妻子对这么晚了还要接待一个满身臭气又不省人事的不速之客感到不悦，不过在杰森告诉她事情原委之后，她勉为其难同意，并协助他将布恩卸装，冲洗干净，然后抬到地下室内一张长椅上，盖上毛毯。他老婆唯一火大的一点，是她在洗布恩的脏衣服时，杰森说：“你看起来好白喔，蜜糖。”
由于布恩曾试图举枪自尽，杰森警官决定熬夜陪他到隔天上午，以免布恩半夜醒来又想寻短。不过小队长就此呼呼大睡，不但打鼾还会磨牙。布恩半夜醒来时想要呕吐，酒也醒了，环顾四周，看到杰森就坐在一旁。
“谢了，”布恩哑着声音说，抱住头。
杰森什么都没说。一个星期后布恩小队长送给珍妮塔一束约值五十美元的玫瑰花，还赧然附上一张道歉与感谢的字条。他还送给杰森的两个儿子酷似真枪的塑料制科特牌点四四左轮枪，可以射出肥皂泡。
“他自己就应该配这种枪，”珍妮塔说。
布恩小队长再也没有到下东区陪杰森一起查访。不过他每天与杰森通电话，听他报告，提供意见也帮他打气。他们对那天晚上的事都绝口不提。
杰森就这么继续独自明查暗访，对布恩提供他的那张公共场所清单所列出的地点格外留意：也就是维多·麦兰经常出入的场所。他在访查期间，曾化解一场持刀斗殴，逮到一个扒手，还安抚一个老是认为邻居家的墙壁会有致癌辐射线的老太太。除此之外，他的任务相当平顺——他就希望如此。他有信心假以时日他一定可以找到裴妈妈及桃乐丝。不过他担心狄雷尼组长会对他的进度失去耐心，又将他调回去担任制服警察。
他试着每天更换不同的路线与时段，在访查第三星期的周五晚上，他打算走遍运河街与迪兰西街，由包瓦立街走到艾萨克街。到了半夜他正在卢尔德洛街往南走，经过一栋黑暗的砖造建筑物，看起来像车库或仓库。这栋建筑旁边有一条昏暗的小巷，街灯照不到之处一片漆黑。
巷子内的动静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放慢脚步，停了下来，然后走近几步。他瞥见一件浅色的女性衣物由眼前晃过，他的心跳几乎停止。
“嘿，宝贝！”他开心叫道。她稍微走出来到有光线处。
“你好，大男孩，”她说。“想要乐一乐吗？”
然后她露出微笑，他看到一颗金牙闪闪发光。

第17章
他们花了许多时间研拟计划，也花了更多时间讨论是否有此必要。就在杰森于卢尔德洛街的小巷子内与裴妈妈搭讪的那个星期五晚上，狄雷尼组长与布恩小队长正开车前往南亚克，沿路还在讨论他们此行是否为明智之举。
“我们应该收买马莎·碧丝莉才对，”布恩小队长说。“请她在多拉与埃米莉·麦兰外出时向我们通风报信。”
“听着，”狄雷尼说：“如果多拉与埃米莉·麦兰涉入了麦兰案，而且我们非法搜索的事情曝光了，那么她们会无罪开释，我们只能干瞪眼。这么做风险是很大，不过我们如果将马莎·碧丝莉吸收进来当网民，则我们真的就是愚不可及了。”
“我仍不确定这么做是否值得，组长，”布恩焦躁不安的说。
“只要能找到与命案有关的任何线索，就值得了。我承认，目前我们所拥有的也只有涉嫌逃漏税。我对那种事根本不在乎，那是联邦政府的事，我们挑个适当时机再向他们通报。不过命案优先，而且我不相信那纯属想要逃漏税的诈欺勾当，我相信那与麦兰为何遇害有关。此外，老实说，我真的很好奇，我想要确定我们的猜测是正确的。还有，不妨这么看，如果我们在潜入谷仓时被多拉与埃米莉·麦兰逮个正着，她们也不敢张扬，否则会让国税局更早发现那一大笔暗杠的遗产。”
“可是如果是被当地的警察逮到呢？”布恩懊恼的说。“或是州警？”
“遇上了再临机应变，”狄雷尼说。他瞄了布恩一眼，对小队长这么不安感到困惑。布恩这一个星期来出现时总是满脸倦容，双眼有黑眼圈，也可以嗅到浓烈的薄荷味，那一定是想要盖过什么味道。狄雷尼认为布恩想必又再度酗酒了。他此刻看来似乎还算清醒，不过有些许痉挛的现象。“或许让我在麦兰老家下车？”组长问。“我自己去，你替我把风。”
“不，”小队长说。“我也一起去。就算只是去印证一下我的技艺学得够不够精也好。”
布恩指的是他曾由一级警探山米·狄加多传授一堂三小时的开锁课程。山米侦办的多数是保险箱窃盗案，他的开锁技术号称是独霸纽约市警局。他曾传授布恩以双手并用开锁的诀窍，那是同时使用两支细针形的拨锁棒将精良的锁头拨开的独门绝活。山米最喜欢看电视影集中刑警或私家侦探以一张塑料制信用卡打开坚固的锁。
布恩的车后装着他们认为派得上用场的配备：一盏大型照明灯、两支笔型手电筒、一部附有闪光灯的拍立得相机、几块约餐巾大小的四方形黑布、两把橇子、一些其他工具及一个急救箱，他们希望这急救箱只是备而不用。两人都带着枪，也都各自带着开锁用具，再加上一小罐的油及一管附有喷嘴的液状石墨。
“就差没戴滑雪面罩了，”布恩说。
他们预计在凌晨一点抵达，先缓缓驶经麦兰老家，看到屋内的灯都已熄了，不过房子两侧各有一盏小灯。他们回转后再骏过一趟，并驶入离道路较远处，连树枝都可刮到车顶及车窗了。布恩将车子熄火，也关掉车灯。他们静静坐了将近十分钟，让眼睛适应黑暗。这期间只有一部车子驶过靠河岸的道路。
最后，狄雷尼轻声说：“你在这里等，我要去查看那部奔驰车。十五分钟。”
他小心翼翼的溜下车。布恩很讶异大块头的狄雷尼组长身手竟然如此矫捷，活动灵活。天边有一轮约四分之三圆的月亮，不过云层浓厚，遮蔽住月光。狄雷尼消失在阴影中。布恩面无表情的坐着，恨不得能抽根烟。
组长十分钟后回来，神不知鬼不觉的就突然由布恩的车窗边窜了出来。
“车停着，”他低声说。“她们在屋内。走吧。”
两人都是全身上下黑色的劲装打扮。他们将工具与装备以黑布包裹着以免叮当作响，然后装入两只麻布袋内。布恩开路，扭开一支笔型手电筒，光线压低；他的脚边有一小圈的光晕。
他们是都市警察，不是伐木工人；他们难免会踩到地上的枯枝或撞上树枝。不过他们走得很快，经常就将灯关掉，停下脚步聆听。他们绕了一大圈，设法让谷仓位于他们与那栋房子之间。当晚湿气很重，不过幸好有凉风送爽。那种味道不大熟悉：杂草丛生的泥土地，某种活生生的动物突然冒出的臭味，树液的气味，偶尔也会飘来浓郁芬芳的花香。他们一度听到一只小动物匆匆跑过的声音，差点吓得他们魂不附体。
他们走近谷仓旁，布恩将手电筒比向一边，向狄雷尼示意那个与石头并列在一起的排水洞以及冷气机的排水口。两人都不发一语，等乌云完全遮住月亮后再绕过角落。小队长带路进入那座小仓库，组长亦步亦趋紧随在后，一手搭在布恩的肩上。
他们将大门轻轻带上，以手电筒的光线迅速扫过整座仓库，然后开始动手。他们拿掉墙上的防水布，挂在破旧的大门上，如此可以避免里头的光线由门上的缝隙中流泄而出。然后他们走向那扇暗门，按原订计划进行。
狄雷尼组长再摊开一块四方形的黑布，挡在那道锁与老屋之间，再多加一层遮光效果。他用嘴巴含着那支笔型手电筒，以牙齿轻轻咬着，再用嘴唇紧紧含着。布恩找出那一条管状的液态石墨，朝锁头轻轻喷一下，再由后口袋内那组开锁工具中挑出两支拨锁棒。那是两根很长的针，一根尾端是尖形的，另一根则是扁平状。
他将尖形的拨锁棒插入钥匙孔中，开始轻轻触探，眼光凝视着黑暗处。(“盯着锁看没有用的，”山米·狄加多曾说。“你的视线会模糊。全靠触觉，全凭感觉。”)不过布恩什么都没有触碰到，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他轻轻的四下触探，试着找出锁中的制栓。不过他的手心冒汗，拨锁棒老是会滑掉。他将拨锁棒插在纶匙孔中放着，用力在满布尘垢的地板上摩擦手指头及双掌。然后他再回去探触，紧张的猛眨眼。最后，他黯然摇摇头狄雷尼块遮光的黑布一角，将含在嘴中的手电筒拿出来，将灯关掉。他将头凑近布恩。
“要我来试试？”他低声说。
“还没。我先休息一下，等手不再颤抖了再试一次。”
他们站在黑暗中，两人都试着做深呼吸。小仓库内仍有白天留下的热气，还有经年累月留下的霉味。那使他们鼻塞，眼睛干涩。他们闻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再互相闻闻嗅嗅。
“好，”布恩低声说。“我这边需要照明一下。”
狄雷尼将手电筒照向布恩脏污的双手，他在那组拨锁棒中翻找着。他将尖形的那把换成另一支尾端呈细钩形的。他们再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布恩这时用那支钩形的探触，眉头深锁望向黑暗中。他全神贯注探触着。
“拨开一个了，”他吁了一口气。
他将扁平状的拨锁棒插入钥匙孔中与那支钩形针并列。这时他两手并用，扁平状的用来寻找空隙，钩状的则用来拨开制栓。
总共花了将近半小时。他们三度停下来休息及聆听。不过最后那支扁平状的已经紧紧插入；他们两人都听到令人心满意足的喀嗒声。布恩缓缓扭转手腕，直到两手肘都往上，狄雷尼则以一脚的膝盖紧紧抵住门。最后的喀嗒声最大声，锁头也应声旋开。他们停下来，满头大汗，倾耳听着。然后狄雷尼将门顶开。手电筒已经关掉。两人坐在地板上几分钟。狄雷尼小心翼翼的将手一直摆在门坎处，以免又锁上了。
他们感受到从那个房间内灌进来一阵清凉的空气。
“走吧，”布恩说。
他们站起来，拎起他们的麻布袋。布恩缓缓将门推开。
“等一下，”狄雷尼说。
他将一把螺丝起子及钳子包在一起插入门后的枢纽处，如此门便可以固定住。他们蹑手蹑脚的走着：一部慢动作电影。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门的另一头。门的内侧有一个门把，待布恩试着扭动确定有效后，再满意的将他的拨锁棒抽出来，收回他的工具套内。狄雷尼将卡住枢纽的螺丝起子及钳子拿开，将门轻轻带上。他们进门了。
“这是重罪，”狄雷尼说。
“那道门很紧密，”布恩说。“开照明灯无妨？”
“当然，”狄雷尼说。“这里，在我这边。”
他将黑布解开，取出照明灯，再将黑布塞回麻布袋。他站直身体，照明灯提高至及腰处，然后打开灯。一束强光往前照射，光线太过强烈，令他们瞇起眼来。然后他们将眼睛张开，也看得一清二楚。
这座老旧谷仓的内部加装了隔热设备，还有几乎高达屋顶的木制架子。有一道牢固的梯子靠在墙壁。一部大型冷气机摆在角落。还有一张木质餐桌，一张木椅，此外什么都没有了。除了那些画作。
放眼望去全是画。架子上、地板上，全靠在墙边，不是堆在一起，而是一幅幅分开摆放，让颜料风干。在照明灯的强光照射下，一张张活灵活现的脸孔瞪着他们，眼睛炯炯有神，嘴巴揶揄嘲弄着。
狄雷尼与布恩瞠目结舌，五彩缤纷的光彩令他们震慑。他们有一丝羞愧感，彷佛擅闯圣地。其中有几幅静物写生、风景画、肖像画，不过裸女画居多，维多·麦兰式放荡不羁的裸女，成熟妩媚，有各种层次的乳白色与鲜红色。紫罗兰色的阴影。私处、隐秘处。手臂前伸，充满渴望的腿。
“天啊，”布恩低声说。
他们站着凝视，目不转睛。狄雷尼将照明灯缓缓四处转动。随着灯光的移动，时而明亮，时而昏暗，他们看到粗大的四肢颤动着，慵懒的移动着。他们被一大片如排山倒海而来的肌肉环绕，淹没在其中。栩栩如生的躯体及火焰般的头发由画布中伸臂拥抱，交缠，令人窒息。
狄雷尼将照明灯关掉，他们听到自己浊重的喘息声。
“太多了，”狄雷尼在黑暗中说。“像这样全摆在一起。太强烈。多得令人无法负荷。”
“你估算有多少？”布恩哑着声音问。“两百幅？”
“算是两百幅好了，”狄雷尼说。“就算每一幅最少十万美金。”
“少说也有两千万，”布恩说。“就在一座木造谷仓中。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我们偷走十幅吧，组长，然后远走高飞。”
“别以为我没有动过这种歪脑筋，”狄雷尼说。“只不过我知道我没办法销赃。我们再多看一眼吧，这次用笔型的手电筒。”
微弱的光线令他们松了口气；他们不再觉得目眩神迷。他们走向距他们最近的画作，那是一幅深色的裸女图，躯体扭曲，臀部翘高，手脚像蛇一般，脸上挂着充满挑衅意味的狞笑。布恩将光圈移向右下角。他们看到那种记账员式、字迹工整的落款：维多·麦兰，随后是日期：一九五八。
“王八蛋，”狄雷尼说。“试试另一幅。”
他们逐一检视那些画作。签署的日期全都是一九五七、一九五八、一九五九，有几张是一九六O。没有任何一张的日期是最近的。
“妙啊，”布恩说。“不只在杰特曼的保险箱内有一本假账簿，连画作上都有假日期。国税局若要证明这是一年前画的，恐怕要费尽千辛万苦。”
“他们设想周到，”狄雷尼相当佩服。“一定是朱立安·赛门的手笔，一定是，看起来就是经过有法律素养的高人指点。我们拍几张照片，只是用来证明这些裸女画的存在。”
布恩打开照明灯让狄雷尼用拍立得拍摄一卷彩色照片。照片的色彩不像油画那么鲜艳，不过整体的拍摄效果令人印象深刻；满坑满谷的艺术品。
他们收拾妥所有装备，塞入麻布袋中，再仔细检查地面，确定没有留下任何曾经造访的痕迹。
他们蹑手蹑足往外走，以笔型手电筒照路，这时光线已相当微弱，明灭摇曳不定。布恩在出门前先将门内钓手擦拭过。他关起门时先将一支钩型拨锁棒插入钥匙孔中，然后将门往他的方向拉，直到锁扣喀嗒一声进入定位。他们迅速将那块油腻的防水布挂回原位，然后在黑暗中等了片刻，竖起耳朵听着，随后再静悄悄的往外走。
两人都朝麦兰家那栋古宅望过去。楼上有一扇窗户内的灯光亮着，他们走得不慌不忙，但也没有浪费时间。先绕过墙角，沿着墙壁走，进入树林中。二十分钟后他们已经上路，朝纽约前进，两人都忍不住猛抽烟。
“接下来要怎么办？”布恩问。“找杰特曼？”
“干嘛？”狄雷尼问。“那只是逃漏税，吓不倒他的。或许应该找朱立安·赛门，他是杰特曼的不在场证明关键人物。不过他何必说出来？狗屎，全是狗屎。或许应该找贝拉·莎拉珍。”
“为什么找她？”
“可能的动机。噢，天啊，我也不知道，小队长。只是胡乱摸索。”
“或许麦兰的老婆察觉出逃漏税的阴谋，因而心生不满。因为那些画作不会包括在遗产中，她继承的遗产。”
“也不无可能，”狄雷尼叹了口气。“我们想得到的可能性太多了。要不要换我开一下？”
“不用了，谢谢你，长官。我没事，现在心情已经平静下来了。那些闯空门的家伙怎么有胆量做这种事，我真搞不懂。”
“或许是偷久了有经验，就越来越顺手了。”
“我可不想知道，”布恩说。“如果能找到还在营业的店家，就歇脚喝杯咖啡？”
“直接打道回府吧。你进来坐坐；蒙妮卡为我们留了一锅新鲜的料理及一些肉桂圆面包。”
“听起来不错，”小队长说着，开快了些。
这时已清晨三点多了；狄雷尼料想蒙妮卡应当已酣睡多时。不过当他们在狄雷尼家门前停车时，客厅的灯仍亮着，他看到他妻子的身影伫立在窗帘边，向外眺望。
“这是怎么回事？”他吼道。
他们全神戒备的走上门前台阶，手就摆在枪套旁。不过蒙妮卡替他们开门，一切安然无恙，只是有话急着要告诉他们。
杰森·T·杰森打了好几通电话过来，他也试着打到布恩的住处。他告诉蒙妮卡，由整点起他每隔十五分钟会打一次，直到狄雷尼回家，杰森留话有要事禀报。
“他有说是什么事吗？”
“没有，他只说事关重大，必须尽快向你或布恩回报。他很有礼貌。”
两人面面相觑。
“惹出麻烦了？”狄雷尼猜测。
“或是他找到裴妈妈了？”布恩说。“两者之一。”
“唔……”狄雷尼看了一下手表。“他再过十分钟会再打过来。”
“咖啡还在保温，”蒙妮卡说。“我将灯打开，你们两个先去清洗干净。天啊，你们看起来像是去开矿了。”
他们围坐在餐桌旁喝咖啡，吃肉桂面包。蒙妮卡拒绝先去就寝；她想要听听看发生了什么事。
狄雷尼正在告诉她那些私藏的画作时，电话响了。他拿起厨房的分机，手边早已备妥纸笔要做笔记。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他说。“是的，杰森……我知道……我们两人都外出……是的……好，太好了。在何处？……好……在哪几条街道之间？……你确定她在里面过夜？……好，先等一下……”
他以手掌捂住话筒，转头向另两人淡然一笑。
“找到她了，”他说。“在果园街，就在格兰特街南方一栋出租公寓的顶楼。她显然是个流莺，不过杰森说她今晚在家里。如果出门了，他会跟监。”
“我最好赶过去，”布恩忧心忡忡的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对，”狄雷尼点点头：“你最好上路了。叫杰森回家，如果他想回去的话，不过他听起来很兴奋。我一早去和你会合，我们再同时去找她。每个小时整点时打通电话过来。”
他再回头讲电话，向杰森询问确切地点，再匆匆写下来。
“留在原地，”他下令。“布恩小队长马上赶过去。如果她出门了，你就跟上去，再设法打电话到这里来找我。你今晚吃了没？……好，我们会处理。干得好，杰森。”
他挂上电话，满意的望着他的笔记。
“你可以在果园街与格兰特街的街角处找到他，”他告诉布恩。“他会留意你。拜托，可别把她跟丢了。你如果需要更多人手，打到我这里来。”
“我们不会跟丢她的，长官，”布恩承诺。
“他吃了没？”蒙妮卡问。“杰森？”
“没有。从昨天下午之后就没有进食了。”
“我来弄点三明治，”她说。
“好，”狄雷尼感激不尽的说。“又大又厚的三明治，他块头很大。还有那个保温杯。小队长，将那个保温杯装些咖啡带过去。这时候没有店家在营业。”
他们替布恩备妥咖啡、三明治、香烟、家里所有的铜板以便打公共电话，然后送他上路。“狄雷尼太太，”他在离开前红着脸低着头嗫嚅的说：“你能否替我打电话给蕾贝嘉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不能——呃——见她？”
“我会打电话的，埃布尔纳，”她一口答应。
“打到哪里找她？”狄雷尼在布恩离去后问道。
“他的住处，”蒙妮卡简短答道。“他们已经双宿双飞了。”
“噢？”狄雷尼说道，他们端着咖排进书房。他将他在麦兰家谷仓内拍的那些拍立得照片拿给她看。
“真难以相信，”她说着，猛摇头。
“我看到时也不相信，”他告诉她。“气势磅薄，色彩浓烈，裸女，真令人叹为观止，混身发抖。”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艾德华？”
“搜集本案所有关系人的照片，大部分人的照片我在档案中都有。朱立安·赛门的照片没有，泰德·麦兰或许也没有。我不确定，得查查看。然后明天我们就拿照片去找裴妈妈，问她那个星期五上午在麦兰画室附近看到的是哪一个。”
“你认为她会告诉你？”
“噢，她会说的，”他说。“总是有办法。”

第18章
一
他和大部分警察一样，难免迷信，因此他认为如果他能在麦兰案的档案夹内找到所有重要关系人的照片，就是好兆头。朱立安·赛门与泰德·麦兰的照片是他们在参加维多·麦兰葬礼时由一个警方的摄影师以望远镜头拍下。这些照片放大后粒子较粗，不过已够清晰，足以辨识。
他将所有的照片全放入一个公文封内，再加上他在麦兰画室内找到的三张素描的拷贝，最后他再放入一张《纽约时报》有关杰特曼画廊举办麦兰遗作展酒会的报导。那篇报导中刊出了贝拉·莎拉珍与索尔·杰特曼的照片。
狄雷尼将一切准备就绪，布恩于星期六上午九点打电话过来。布恩与杰森还在监视裴妈妈的住处。裴妈妈仍在她位于六楼的住处内。他们曾去看过那房子的后院，不过后院唯一的出入口就是经由一条狭窄的通道沿着那栋建筑旁边走出来，最后还是要通到果园街，所以布恩认为裴妈妈不论走哪一个出入口他们都可以看到她。
“除非她翻越屋顶，”狄雷尼说。
狄雷尼叫小队长留在原地，他在一个小时内会去跟他们会合。他打算搭地铁前往，不过后来想想还是决定拦下第一部空出租车。他设法撙节支出，即使是搭出租车及布恩开车的油钱，狄雷尼也觉得是合理的花费。无论如何，那些费用都是索森的问题，没他的事。
他坐在布恩的车子后座，其他两人坐在前座，他们告诉他查出了什么——能回报的也不多。裴妈妈的名字是萝莎，不过街头巷尾的人都叫她裴妈妈。显然是个风尘女子——杰森二号证实了这一点——不过布恩猜她是老鸨；即使是在那个贫困的小区，想靠卖淫维生也得年轻貌美一些。
他们也搜集到一些与桃乐丝有关的资料。那个少女不是裴妈妈的亲戚，她的全名是桃乐丝·黎姿，她的母亲名叫玛丽亚·黎姿，住在六楼，就住在裴妈妈隔壁。玛丽亚·黎姿显然并没有与男人打交道。她的工作时间很长，打扫办公大楼，裴妈妈在白天帮忙照顾桃乐丝：带她去购物、看电影等等。邻居说桃乐丝的智能不足。
“那个裴妈妈是否媒介那个少女卖淫？”狄雷尼问他们。
杰森说他不认为如此。他与裴妈妈在卢尔德洛街搭讪时，他婉拒了她的自荐枕席，但暗示她如果能找个女孩来，他或许会有兴趣。她没有上钩。
三人坐着，隔着熙攘暄哗的街道望向裴妈妈那栋廉价公寓的出入口。那是一栋丑陋的灰色建筑物，正面的石墙已剥落，还遭人涂鸦，大都是写上西班牙文。人行道上遍地都是满到溢出来的垃圾桶。有一群癞皮猫在台阶上来回奔逐，在窄巷内跑进跑出，甚至还溜到公寓前方锈蚀的防火梯。他们望着时，路边的摊贩已开始架起折迭桌，摆出一堆堆塑料制太阳眼镜及廉价T恤。
“好吧，”狄雷尼终于开口：“我们去找裴妈妈谈谈。”
“你要我们如何处理，长官？”布恩问。“来硬的？”
“不，”狄雷尼说。“我不认为有此必要，反正不必动粗。杰森，她认出你是警察了吗？”
“没有，组长。”
“唔……你还是跟我们一起上去吧。那会拆穿你的身分，不过她也会发现我们早就盯上她了，那对我们比较有利。”
三人下车，布恩将车子仔细上锁。“我希望我们回来时，轮子还在，”他无奈的说。
这栋廉价公寓的入口及走道正如他们所预期：铺着老旧瓷砖的地板，墙上的漆则像已有五十年历史般粗糙，有些漆已斑剥脱落，露出五颜六色的坑坑“疤——绿色、粉红色、蓝色、褐色、绿色、蓝色——有如考古挖掘古迹时显现一层层的年代。灯泡坏了，窗户破了，木制栏杆上遭人乱刻名字或不慎刮伤。还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类似雾气的味道，彷佛有人在这地方喷了一团雾，而且这团雾气永远不会消散。
门铃的按钮上没有标示姓名，不过由一整排的信箱——有些盖子被撬开了——可以看到六D住的是裴家，而黎姿家则是六C。狄雷尼走到二楼时，查看钉在门口的锡质门牌，发现D户是在最尽头。他们继续缓步上楼，偶尔靠到一旁让暄嚷笑闹的儿童冲下去，还曾让路给一个孕妇，她步履沉重，痛苦不堪还带着两个满脸脏兮兮的小孩。
他们在六楼的走道停下来喘口气，然后往最尽头走到标示着D的那扇门，并排站着。锡质的D字不见了，那个D字是用黑色的奇异笔涂写在绿漆上。布恩将耳朵凑到门上，倾听片刻，然后望着其他两人并点点头。狄雷尼示意他们闪开，不要直接站在门口。然后他举起手重重敲门。
没有人应门。他再敲一次，更大声了。他们听到有动静了，也传来脚步声。
“谁啊？”一个妇人叫道。
“教育委员会，”狄雷尼大声说。“为桃乐丝·黎姿的事来的。”
他们听到开锁声，一条门链解了开来。门拉开了，杰森立刻将他的一只大脚抵在门坎上。
那个妇人低头看着那只大脚，再抬头看看杰森二号的脸。然后她缓缓望向狄雷尼及布恩。
“王八蛋，”她咬牙切齿的说。“你们有证件？”
布恩与杰森亮出证件，她似乎没有注意到狄雷尼没有向她出示证件。
“我们能进门吗，裴妈妈？”狄雷尼亲切的说。
“你有逮捕令？”她质问。
“逮捕令？”狄雷尼说。他望向其他两人，然后再望向裴妈妈。“我们要逮捕令干嘛？我们不是要逮捕你，裴妈妈。我们也不想搜查你的房子。只想谈谈，如此而已。问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她狐疑的问。
狄雷尼从信封内取出麦兰的素描拷贝。他拿给那个女人看。
“关于这些画，”他说。
她望向那些画，紧绷的脸色突然松缓了些，脸上几乎露出了笑容。
“美，”她说。“是吧？”
“很美，”狄雷尼点点头。“我们能否进门谈谈这些画？”
她不大情愿的站到一旁，将门拉开些。三人鱼贯而入，狄雷尼快速环视屋内。只有一个房间，有如一口箱子，他猜大约十三呎见方。房内有一个小柜子，门帘拉开了。有一座小厨房，不比橱柜大多少：有洗涤槽、流理台、双炉式瓦斯炉、一部黄色小冰箱。房内有一扇窗户，对面有一扇关上的门。狄雷尼望向那扇门，再朝杰森示意。杰森往前走三步站到一侧，缓缓将门打开，小心翼翼朝内探视。然后他将门拉上。
“小浴室，”他说。“洗手台、浴缸、马桶、置物柜。另一头还有一扇门。”
“还有一扇门？”狄雷尼若有所思。他转向裴妈妈。“你和玛丽亚与桃乐丝·黎姿共享一间浴室？”她点点头。
“当然了，”他说。“这里原本是一间公寓，不过屋主改建成两户，可以多收点租金——对吧？”
她再点点头。
“裴妈妈，我们能否坐下来？”他问她。“我们想聊聊——只是友善的聊一聊——不过可能要花上几分钟。”
她毫不迟疑的将事情原委全盘托出。
那个星期五上午，她带桃乐丝·黎姿到果园街要替桃乐丝买一双凉鞋。那个疯疯颠颠的男人由街上冲过来，揪住裴妈妈的手臂。他说他是个画家，想要画桃乐丝。如果桃乐丝当他的模特儿，他可以付钱给她。裸体模特儿。他作画时裴妈妈可以在场，保护桃乐丝的贞洁。不过他要看看桃乐丝的身体，看看是否如他所想的那么好。
于是他带他们搭了部出租车，前往莫特街的画室。桃乐丝脱掉衣服，那个疯子画了三幅画，并说要桃乐丝当他的模特儿。他说一个小时的钟点费五元，所以她们约好星期一上午再过去。然后她们就回家了。星期一上午她们在十一点时过去，发现那个人死了。后来她得悉他是被谋杀的，她在报上及电视新闻中都看到报导了。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她说完后，没有人接腔。他们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然后……
“你有喝饮料吗？”布恩小队长问。“在画室内？”
“有。喝酒。”
“麦兰也喝了吗？”狄雷尼问。
“他有喝，”她点点头。“用酒瓶喝。疯子。”
“桃乐丝脱掉衣服时，”狄雷尼说：“她的衣服上是否有一根安全别针？她是否掉了？”
裴妈妈耸耸肩。“也许。我不知道。”
“你离开画室时麦兰还活着？”布恩问。
她缓缓转过头，机伶的望着他。
“你认为是我杀了他？”
“他还活着吗？”布恩再问一次。
“他还活着，”裴妈妈点点头。“我干嘛杀他？”
“桃乐丝在家吗？”狄雷尼说。“现在？在她们家？”
那个女人缓缓坐直身体。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他。
“你找桃乐丝干什么？”
“只想看看她，问她几个问题。”
裴妈妈摇头。“桃乐丝不懂事。”
“找她过来，”狄雷尼说。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她穿着廉价的棉质宽松长袍，有印花的薄长袍。她顺了顺臀部处的衣服，有点像在卖弄风情，像个小女孩。
“你敢伤害桃乐丝，”她轻描淡写的说：“我就宰了你。”
“没有人会伤害桃乐丝，”狄雷尼告诉她。“杰森，跟她一起去。”
裴妈妈走向浴室门，杰森紧随在后，她走过浴室，敲对面的门。狄雷尼与布恩听到一阵西班牙文的交谈声。
他们坐着等候。夏日艳阳由宽大的窗户泼洒进来。这间小公寓就在顶楼，日晒后像个炙热的烤箱。狄雷尼组长起身，走向窗户边，将窗户打开。涂着浓漆的窗框膨胀了，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拉开。他将身体往外探，双手按在窗台上，向下俯瞰。然后他再回到房间内，将窗户半掩着。
“六楼高，直达楼下的水泥地，”他告诉布恩。“她应该装铁窗——那种加装上去的铁格子。如果这孩子——”
“桃乐丝，”裴妈妈说。“美，对吧？”
他们望着站在浴室门边那个表情茫然的女孩。她的两手垂在身旁，打着赤脚，穿着粉红色的人造丝质连身衬裙。他们眼中也看到了维多·麦兰所看到的，青春年华。含苞待放的青春岁月，还有一头亮丽飘逸的黑色长发。那张戴着面具的脸有一种空洞的完美。玻璃似的眼眸，呼之欲出的胴体。
“哈啰，桃乐丝，”狄雷尼面带微笑说。“你好吗？”
她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望向他。
狄雷尼将麦兰画的素描拷贝拿给她看。
“你，桃乐丝，”他说着，仍面带微笑。
她望向那几张素描，但彷佛视若无睹。她面无表情，平静的搔抓着一只手臂。
“叫她坐下，”狄雷尼告诉裴妈妈。
裴妈妈以西班牙语低声说了几句。那个女孩缓缓走向凌乱的床铺，轻轻坐下。她走路的姿势像鸟在飞翔，纯洁又笃定，宛如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你也坐下，裴妈妈，”狄雷尼说。“还要问几个问题。”
“还有？”
“只有几个问题。”
他和裴妈妈再度落座，布恩与杰森伫立在两旁的墙边。
“我们一直在找你们，”狄雷尼组长说。“你和桃乐丝。你们的肖像画都公布在报纸上及电视上了。你看到了吗？”
她首度犹豫了一下。狄雷尼看得出来她在估算若说实话，对她有何不利。
“我看到了，”她最后说道。
“可是你没有出面。你没有来找我们，问我们为什么想找你。”
“我何必？”她问。
“没错，”他平静的说。“你何必？好吧，裴妈妈，我们想找你问问看，你在那个星期五上午是否看到什么人了。”
“我们看到什么人？”她说。“我们那天上午看过很多人。”
“在麦兰画室的那栋建筑物内，”狄雷尼不厌其烦的说。“或许在楼梯间，或在门外的台阶上，或是那附近。”
裴妈妈摇摇头。
“我不记得了，”她说。“都那么久了。我不记得了。”
“我来帮你忙，”狄雷尼说，从公文封里拿出所有的照片与剪报，整齐的排放在那张合成树脂制的桌面上，全都朝向裴妈妈。
“看一看，”他催她。“别急，慢慢看。你在那个星期五上午是否曾在麦兰画室附近看到这些男人或女人中的任何一人？”。
她匆匆瞄了那些照片一眼，然后再度摇头。
“我不记得了，”她说。
“你当然记得，”狄雷尼平静的说。“你是个很有头脑的女人。你会注意也会记得。再看他们一眼。”
“我不记得了。”
狄雷尼叹了口气。他站起来，不过将照片留在原处。
“好吧，裴妈妈，”他说。“不过我们不是唯一想找你的人。”
她茫然望着他。
“凶手也在找你，”狄雷尼说。“他想必和你一样，也看到报纸及电视的报导了。他会担心你看到他了，而且会辨识出他来，所以他也在找你。他不知道我们有这位杰森警官，他在星期一上午曾看过你和桃乐丝。所以我们才早一步找到你。不过他会继续找。那个凶手。”
“那又如何？”她说着，耸耸肩。“他要如何找到我？”
狄雷尼满心佩服的望着她。她仍处变不惊，一派镇定。
“我会去告诉他，”他说。
他看到她化着浓妆的脸紧绷起来，眼睛瞪大，嘴唇微张，露出尖锐的牙齿。那颗金牙闪闪发光。
“你？”她叫了出来。
“噢，不是直接告诉他，”狄雷尼说。“不过报社一直在向我们打听消息，还有电视台。他们很感兴趣，想要知道：你们找到那个女人和女孩了没有？我们都替你们注销那些画像了；你们找到她们了吗？所以现在我必须告诉他们，是的，我们找到那个女人和女孩了，谢谢各位。这是她们的地址。”
她明白了。他不用说得一清二楚。
“你会这么做？”她试探着问。
“噢，是的，”他说。“我会。”
“你不是好人，”她说。
“不是，”他同意。“我不是。”
随后她以西班牙文叽哩呱啦说了一堆，他只能猜出来她是在骂脏话，咒骂他。
“我不在乎！”她以英文大叫。“我不在乎！让他来吧！让他来杀我！”
他等她发泄够了，平静下来，又坐回椅子上。她瞪着他，口中仍然念念有词。他可以等；他手中握有王牌。
“不是你，”他说。“不只是你，还有桃乐丝。他会来伤害桃乐丝。”
她眼冒怒火瞪着他许久，然后垂头丧气。她没有哭，不过她往前伸的手颤抖着，不断抖动的手指头指向报上注销的那祯索尔·杰特曼的照片。
“这个人，”她低声说。“在楼梯上。我和桃乐丝，我们正要下楼，他正要上楼。我们看到他，他也看到我们。就是这个人。”
二
他们回到布恩的车上，望着果园街上挤得水泄不通的摊贩，及星期六下午由纽约各地蜂涌前来此地买廉价品的购物人潮。狄雷尼再度坐在后座，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我能否请教你一个问题，组长？”杰森说，没有回过头来。
“问吧，”狄雷尼爽快的说。“随时候教。”
“她如果不肯指认，你是否会将她的地址交给报社？像你刚才告诉她的那样？”
“当然。不过会先替她安排好全天候的戒护。拿她当诱饵，引他上钩。”
“哇，”杰森说。“我每天都学到新招。好吧，反正，我们逮到他了。”
布恩闷哼了一声。
“怎么了，小队长？”杰森不解的问。
“我们还没逮到他。”
“还没逮到他？”杰森愤怒的说。“她都指认他在当时出现在命案现场了。我可以做证。”
“噢，当然，”布恩说。“你就带着这一点和五毛钱搭地铁回家吧。”
“那还不够，杰森，”狄雷尼为布恩的那句话进一步阑述。“假设我们就这么到检察官的办公室，要求他们以一级谋杀罪起诉索尔·杰特曼。好，他们会说，你们有何证据？我们说，我们有一个波多黎各的老妓女，她在大约案发时曾在命案现场附近看到他。好，他们说，还有什么？就这样了，我们说。他们会捧腹大笑，然后将我们轰出去。杰森，我们根本没有证据。我们不能因为有人在命案发生的时候曾在附近，就指控他犯了谋杀罪。凶器呢？动机呢？证物呢？小队长说得对。我们什么都没有。”
杰森来回望着狄雷尼与杰森，深蹙双眉。
“你是说，那个穿的光鲜亮丽的家伙可以逍遥法外？”
“噢，不，”狄雷尼说。“我没这么说。他不会逍遥法外。他或许认为可以，不过他错了。”
“话说回来，”布恩说着，由驾驶座转身望向狄雷尼：“他想必也提心吊胆着。我的看法如下：
“杰特曼在星期五上午到莫特街想要做掉麦兰，他在前往画室的楼梯上遇到了裴妈妈和桃乐丝。他看到她们；她们也看到他。或许裴妈妈甚至还当场向他拉客，她是有这种胆量敢这么做。不过重点是他不知道她们刚由麦兰的画室出来。对吧，组长？”
“对。”
“好。所以杰特曼这个宝贝蛋就上楼了，将麦兰做掉，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溜出去。他随后便扮演心急如焚的经纪人，然后到了星期天，他再回到画室内，佯装发现了尸体，然后报警。接下来就有趣了。制服警察前来时，他们发现了麦兰替桃乐丝画的三张素描。杰特曼也在场，他认出画中人就是他星期五在楼梯间遇到的那个女孩。他想拿走那几张素描，但我们不给他。我知道，我当时在现场。于是他提心吊胆的回家，希望那几张要命的素描不会出纰漏，因为他担心那个女孩会指认他，他不知道她是智障。”
“然后你和我去找他问起那个女孩子的事，”狄雷尼说。
“对！”布恩说。“这下子他吓得屁滚尿流了。如果我们找到那个女孩，那几张操他妈的素描就真的会要了他的命。所以他脑筋动得很快——要我们把画交给他——而且邀请我们去参加他的酒会。主要是请你，组长。”
“当然，”狄雷尼。“调虎离山，以便下手窃走那些素描。”
“他也真的下手了，”布恩继续说。“他在那种乱哄哄的场合中消失个把小时，也没有人会知道。”
“或者他可以雇请一个不良少年代劳，”狄雷尼建议。
“不费吹灰之力，”布恩点点头。“或许就是他的金发男孩之一。反正，如今他已经取得素描了，他认为这下子可以高枕无忧了。可是接下来，一两天后，他拿起报纸一看！警方所画的裴妈妈与桃乐丝竟然注销来了。他当时必定吓得差点心脏病发作。想想看他会怎么想！他原本以为天下太平了，不料如今警方却已经知道有裴妈妈及桃乐丝这两个人。他此刻一定是急得六神无主。那与你的想法是否一样，组长？”
“大同小异，”狄雷尼附和。“我认为那应当就是事情发生的经过。不过我不认为他急得六神无主。听着，这家伙是只冷静的猴子。我出其不意去造访他的住处，他居然不动声色。我的天，那几张麦兰的素描或许就摆在他的住处，在他那几座精美的橱柜里。”
“他不会藏在办公室的保险箱里吗？”布恩问。
“噢，不会，”狄雷尼说。“太多人进进出出。太危险。那座美仑美奂的住所是他的秘室，他的梦境。他会把画藏在那边，而且不会销毁，照理说他应该要湮灭证物的，这就如同裴妈妈也不会朝她那张天鹅绒的耶稣受难门帘吐口水一样，那是美丽的东西，神圣的东西。”
“搜索票？”布恩问。
“嗯……或许，”狄雷尼缓缓的说。“不过还不是时候。”
杰森仔细聆听两人的谈话，也大致搞清楚状况了。
“我们要如何逮他？”他问。
“我不知道，”狄雷尼承认。“他有一个不在场证明，我们必须想办法拆穿。我也想查出他的动机。没有动机照样可以起诉——不过查出动机会有帮助。尤其当你在其他方面能掌握的实在他妈的少得可怜的时候。”
“真好笑，”布恩说，摇摇头。“索尔·杰特曼。你知道，我喜欢那个小个子。”
“我也一样，”狄雷尼说。“那又如何？”
布恩答不上来。
“小队长，”狄雷尼说：“你想你还能再撑几个小时不睡觉吗？”
“当然，组长。没问题。”
“我要打电话给索森副局长，要求支持更多人力。全天候戒护裴妈妈。”
“我们能否找她当关键目击证人！”布恩问。
“或许，”狄雷尼说。“不过那会泄露我们的行动，只要暗中跟监，确定她不会溜走就行了。”
“杰特曼呢，长官？也要跟监他吗？”
“不用。他不会潜逃的。除非他发现有人跟监，那或许就会打草惊蛇。一开始先跟监裴妈妈就行了。接班的人员来了之后，你向他们说明情况。我会设法让交接的第一批人员在一个小时左右前来。”
“你要我做什么，长官？”杰森焦急问着，惟恐他短暂的警探生涯就此告一段落。
“回家睡觉，”狄雷尼告诉他，然后他看到杰森满脸期盼的神情，于是说：“星期一上午找布恩小队长报到。穿着便服。我指的是上班族的服装，不是那种小混混的装扮。”
杰森笑得眉飞色舞。

第19章
他已拟妥一份“待办事项”列表，甚至还列出一张行程表。不过到了星期一上午，他精心设计的计划全都事与愿违。
他打第一通电话就找到了伯纳·伍尔夫，不过队长无法帮他的忙。
“我要在一个小时内赶去开庭，组长，”他解释。“为一件伪造夏格尔画作的案件做证。我的一个部属生病了，另一个在布鲁克林的图书馆过期杂志中翻阅《哈泼周刊》，寻找温斯洛·荷马的蚀刻版画。赝品案越来越多了，”
“听着，队长，”狄雷尼无奈的说：“我需要的只是打听看看如果没有麦兰的作品，杰特曼的画廊收入损失会有多大。杰特曼能否靠他代理的其他画家继续撑下去，或者他会关门大吉？我想最好的答案应该是去找他在麦迪逊大道的竞争对手打听。”
“或是五十七街，”伯纳·伍尔夫补充。
“没错。这样好不好：如果我派布恩小队长和另一位警察到法院跟你碰头，你能否给他们十来个艺术品业者的名字，让他们今天可以去查访，了解一下杰特曼的财务问题？”
“当然，”伍尔夫向他保证。“那简单。”
“好。我就叫布恩打电话给你，安排碰面的细节。”
“对了，组长。我曾四处打听过，没找到什么重大线索，不过有传言说可以不用透过杰特曼画廊购得麦兰的画作。”
“喔，”狄雷尼说。“那可有意思了。多谢了，小队长。我会叫布恩跟你联络。还有，你若能和我们一道吃个便饭时别忘了来通电话。”
随后他就等小队长每个小时打电话回报。
“我们仍然盯着裴妈妈，”布恩开心的说。“她发现我们的跟监人员了，也大发雷霆。不过其中一个接班人员会说西班牙文，我们让她冷静下来了。我们告诉她，这么做是想要保护她，以及桃乐丝。”
“好，”狄雷尼迅速接口。“那反倒更好。杰森表现如何？”
“很好，”布恩说。“很积极进取。组长，他的动作比他自己说的还要快。他和我在吃过早餐后正要走回他的车子时，有一个小混混正将一个铁丝衣架弄弯想要撬开前车窗。他看到我们之后拔腿就跑，杰森二号立刻追了上去。至少追了那小子两个街区，不过还是逮到他了。那个杰森还真能跑。”
“他怎么处理那个小混混？”
“搜身，然后踹了他一脚，放他一马。”
“处置得宜，”狄雷尼说。“今天有人手去监视裴妈妈吗？”
“噢，当然。一些老鸟。动作不快，不过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我有事要你和杰森去做……”
他指示布恩打电话给伯纳·伍尔夫队长，敲定时间与他在法院会面。向他索取艺术品业者的名单，然后找这些人查询杰特曼画廊的财务状况。
“竞争对手通常都很乐于聊些他们死对头的蜚短流长，”他告诉布恩。“带杰森和你同行，你们两人将名单分成两份，分头进行。设法多找几个业者聊聊。让杰森了解目前状况。我今天大都在外头，不过你可以在下午打过来找我。我如果不在家，蒙妮卡或许会在，那么你和杰森可以先过来等我。”
“是，长官，”小队长说。“你想我们能逮到他吗，组长？”
“当然能，”狄雷尼说，口气比他自己预期的更有自信。
然后，他依照自己的待办事项表，打电话到朱立安·赛门的办公室。苏珊·韩莉接的，他勉为其难与她天南地北胡扯了几分钟。最后……
“我今天能和那个大人物见个面吗，苏珊？”他问。
“噢，不行，组长，”她说。“他不在办公室。他今天上午要出庭。”
“天啊，”他唉声叹气。“怎么今天上午‘每个人’都要出庭？”
“什么？”
“没事，没事。听着，你想他今天会到办公室吗？”
她说赛门最晚下午三点或四点左右应该会回去。狄雷尼说他会碰碰运气，到时候过去看看律师能否拨几分钟时间见他。他说得必恭必敬。
然后他迫于现况，只好修改行程表，无预警的去造访贝拉·莎拉珍。不过他得先做一些特殊的准备。
他到厨房内摆各类杂物的橱柜内翻找老半天，终于找出他要的东西：一个小型的透明纸袋，里面装了些水龙头的垫圈。那是半透明薄纸制成的纸袋，不是很牢靠，不过他认为应该可以派上用场。他把垫圈塞入抽屉内，然后在那个纸袋内装入一汤匙的精制细糖粉。他将封口翻折两次；然后用胶带贴住。
他将袋子放入亚麻外套侧边口袋里；思忖着是否应该带枪，不过决定不带。他将他的水手帽端正的戴上，然后出发，走到第一大道搭出租车，也设法压抑住想抽雪茄的念头。
或许是他几次来访，管理员已认得他了，不然就是狄雷尼的神情让管理员认为，想要拦下这个面露凶相的大块头是不智之举。无论如何，狄雷尼直接就上电梯，没有受到任何盘问。和往常一样，菲律宾籍的管家拉蒙前来应门。
“什么事！”
“莎拉珍小姐在吗？”
“她在等您吗！”
“你何不自己去问问她？”狄雷尼说。
拉蒙迟疑了一下，然后终于同意让狄雷尼进门。
“请稍候，”他说着，转身离去。
不过狄雷尼没有待在走道。他立刻进入那间只有一种色彩的客厅，就是以一种他无法辨识的蓝灰色与紫罗兰色调装潢的那个房间。他匆匆四下张望，由口袋中取出那一小袋的糖，塞入一张扶手椅的椅垫底下。然后他自己站在与那张扶手椅正对面的藤椅前面。他静静站着，帽子拿在手中，等候着。
她仪态万千的走进来，打着赤脚，白色长袍的下襬在她身后摇曳着。那件长袍以宽大的拉链拉至颈部褶边处，长袍的垂饰上是英国警察使用的哨子。
她颞然刚刚在泡澡或淋浴。银色秀发湿而滑顺的平贴在头上，脸部肌肤容光焕发，身体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沐浴乳香。不过他没有时间欣赏；她不愿接见他，她立刻展开攻势。
“听着，”她劈头就怒气冲冲的说。“我受够了这种狗屁事。我要——”
“什么狗屁事？”他问。
“这样子找碴，”她愤怒的说。“我要——”
“什么找碴？”他说。“我不是来找碴啊。”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听着，莎拉珍小姐，”他说，口气尽可能冷静：“我只是有一两个问题要请教你。那是找碴吗？”
“我找几个高明的律师朋友谈过了，”她告诉他。“很重要的人士。他们告诉我，我不必再回答任何问题了。如果你想逮捕我，就动手吧，我会维护我的权利。不过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了。”
“你当然会，”他温和的说。“你真的会，莎拉珍小姐。因为你是个聪明的女人，也知道怎么做对你最有利。我们不能坐下来吗——一下子就行了？不会太久的，我向你保证。”
她瞪着他。他看出她犹豫不决，也知道她仍摇摆不定，是与否全在一念之间。
“你帮我忙，”他说：“我也帮你忙。”
“你能帮我什么忙？”她不屑的说。
“坐下，”他催促她。“我会告诉你。”
她鄙夷的闷哼了一声，不过还是坐在他期待她入座的那张扶手椅上。她将一只膝盖翘到扶手上；脚丫子不耐烦的上下抖动着。
他坐在那张藤椅的前缘，身体前倾，草帽夹在两膝之间。他的神情严肃，专注——有如律师向委托人提出忠告，她的愚行将会导致何种严重后果。
“你那些高明的朋友……”他说。“我想他们都是重要人士。有企业界、有政治界、有社交界。不过他们告诉你不要与警方合作时，他们是提供你不当的建议，贝拉。你不介意我称呼你贝拉吧？”
她挥挥手比了个不耐烦的手势。
“你知道，贝拉，他们是懂法律没错。他们也假设警察必须守法。那是事实——到某种程度为止。大部分警察的确会遵守法律及警察的规则。你的高明朋友知道这一点，也充份利用这一点。”
“那当然，”她点点头。“所以我才会听他们的。”
他往后靠坐，姿态放松，翘起脚。他将帽子摆在腿上，手再摆在帽子上。
“是这样的，贝拉，”他说，声音几乎像在梦呓。“法律条文多如牛毛，警察的规则也多如牛毛，相关的书籍如汗牛充栋。不过我要向你透露一个秘密。大部分的警察——已经入行好一阵子的老鸟——是依照另一本书来办案。虽然不能真的称之为一本书，因为那不曾白纸黑字写下来。那是许多技巧、窍门、绝招等等的总和，是警察之间口耳相传的。听着，我们都在前线作战，唯一的存活之道就是彼此交换情报、交换秘密、互相切磋琢磨。有些技巧还是用鲜血换来的。不见得要违法，而是如何钻法律漏洞。你了解吧！”
她没有回答，不过他认为她已听出兴趣了；他打动她了。
“有些警察口耳相传的技巧只是芝麻小事，”他继续说。“例如毒贩如何将毒品装入金属制的胶囊中再塞入肛门，或是搜身时如何检查长靴的内侧，有些人会在里面暗藏一把利刃。或者如何破坏你正在跟监的那部车子的尾灯，让尾灯一边是红光，另一边是白光，比较容易辨识；或是卧底的警察要如何戴上加装镜子的墨镜，如此可以在停下来擦拭墨镜，将墨镜当成后视镜，藉此确保没有人跟踪。这类的小技巧。警员口耳相传的秘笈。那没有违法吧？”
她不自觉听得入神，听得饶有兴味。脚丫子不再上下抖动了。她在椅子内坐正，舒服的靠躺着，不过仍看着他，也继续倾听。
“当然，我们也会彼此讨论案件，”他继续说下去。“尚未侦破的案子、已经侦破的案子，以及如何破案的方法。行话。就是如此，贝拉：行话。无论警察何时见面，在酒吧内、餐厅内、在法学院、在家里，谈的都是警察的行话。而警界的年会呢？你不会相信的！例如，我记得我曾到亚特兰大城参加一场警界的年会。在白天的正式活动结束后，我们晚上全聚在一起交换办案心得，如何打击歹徒。有一个来自德州某个乡镇的警察，不是小镇，我猜，不过也不大。这一位——我们姑且称他为麦克——告诉我们他在当地办过的一件有趣案子。他们的镇上有个毒虫，是个经常向学童兜售毒品的人渣。有些学童染上毒癃了，麦克知道毒品的来源是那个歹徒。知道，但无法证明。所以他决定设局逮他。他弄来了一个透明纸袋装着海洛因。你知道警方通常能够弄到一些海洛因，临检时没收的，没有呈报上去。”
“我猜他准备栽，并以持有毒品的罪名逮捕那个毒贩，”她说，这时真的是听得入神了。
“不，”狄雷尼说。“那个警察，这位麦克，有更高明的做法。他等那个毒贩回家，然后他取出左轮枪里面的子弹，再松松的放入枪套内，扣套也没扣上。他另外安排了两个警察在暗中支持。他们在大厅内的楼梯间，在门外。然后麦克就闯入那个毒贩的住处。‘你的搜索票呢？’那个毒贩大叫。‘在这里，’麦克说着，拿出一张折迭着的纸张朝他晃了晃。你会很讶异那些所谓很高明的人有多么容易受骗。于是麦克就把他推开，然后搜查那个地方，他当然找到那个装着毒品的透明纸袋了。这期间麦克不断的在那个歹徒面前走来走去，那把没装子弹的枪几乎就要从枪套内掉出来了。你应当当场听他说这个故事，真是妙不可言。他说他不断把屁股对着那个毒贩，可是那个家伙没有上钩。然后，当麦克找到那包海洛因，并笑着告诉那个毒贩他要逮捕他，并说那个毒贩至少要坐二十年牢，‘那时’他才冲上前去抢麦克的枪，从枪套中把枪夺走，说麦克休想带走他，然后冲出门。当然在外头支持的警察看到他挥舞着一把枪冲出来，立刻就将他制伏。他们先将麦克的枪重新装填子弹，然后才将他移送法办。所以一切圆满落幕。”
她好奇的看着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唔，”狄雷尼若有所思的说：“我是想要说服你，你那些高明，重要的朋友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你知道，贝拉，如果你惹上麻烦了，重大的麻烦，你那些友人会立刻离你而去，就如十月的落叶。他们大都是已婚人士——对吧？有高尚的职业，也有良好的声望。你不会真的认为要是你捅出了大娄子，他们还会出面挺你吧？你会打电话，而他们都在开会或出城去了，或到墨西哥度假。相信我，贝拉，如果你惹出了大纰漏，别想指望他们。”
“大纰漏，”她复述着。“你一直说‘大纰漏’。我到底惹出了什么大纰漏？”
“噢……”他说，若无其事的随手比了比：“比方说要是我向你告辞，走出这里，再打电话给缉毒小组人员，告诉他们有网民告诉我，你这里私藏了海洛因。缉毒小组的人员会火速前来，将这个地方拆得片瓦不存。”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她笑道。“我又不碰海洛因。他们什么也找不到。”
“他们当然会找到，”他轻声说道。“就在你坐的那张椅垫下面。”
她瞪着他，一开始还没会意过去，然后脸色发白，顿时苍老许多。她猛然起身掀开椅垫，抓起那个小袋子。她望着手中那个袋子，抬起头望向他。
“你这混账，”她喘着气。“你这混账！”
“贝拉，”他笑着说。“噢，贝拉！”
他站起来，小心翼翼的将帽子摆在椅子上。他走向她，由她颜抖的手中取过那个小袋子。他将袋口撕开，将白色粉末倒入他的另一只手掌中，一口气舔光。
“糖粉，”他告诉她。“只是做个示范。告诉你和你那些重要友人，你们并不知道有什么把戏可以玩，贝拉。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警察也有他们的小把戏。”
“糖粉？”她愣愣的说。
“没错，”他笑着。“不过你当然不知道我是否塞了真正放着毒品的袋子在其他地方，对吧？”
他紧盯着她的眼睛，她的眼光也无法移开。
“你想知道什么？”她哑着声音问。
“这还差不多，”他说。“坐下来轻松一下，我们就别再提你那些高明的律师朋友这种狗屁话了。”他将她的坐垫再摆回原位，搀扶着她的手肘让她就座。然后他走回自己的藤椅。
“感觉还好吧？”他关心问道。
她硬梆梆的点点头。
“好，”他意气风发的说。“这不会花太多时间。你和麦兰之间有什么样的生意往来？”
她一开始还有点迟疑，不过在他尖锐的问题一再追问下，她不久就全盘托出了。在麦兰遇害前六个月左右，他来找她，问她能否替他的画作在美国及外国找买主。她说当然可以，而且她要求百分之三十五的佣金。他说那还谈个屁，他付杰特曼的佣金就是这个价码，如果她也是开这个价码，他来找她干嘛？于是他们最后敲定若售价在十万以下的就抽百分之二十，十万以上的抽百分之十五。
“麦兰在画卖出前要先确认售价吗？”狄雷尼问。
“当然，”贝拉·莎拉珍说。“所以你们就只将杰特曼一个人蒙在鼓里？”
“维多说他和他没有合约，”她为自己辩解。
“显然没有，”狄雷尼点点头。“继续说……”
于是她就向她在美国及欧洲的重要友人放出风声，也将麦兰交给她的画作销售一空。
“别担心，”她告诉狄雷尼。“我会报所得税的。”
“我相信你会，”他神情凝重的说。“你卖出多少幅？”
“他遇害前约有十幅，”她说。“我们全卖光了。”
“麦兰不担心杰特曼会发现？”
“担心？”她大笑。“雒多？不可能的，亲爱的。那家伙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钱不够他挥霍。他确实曾提起，买家必须同意不可张扬，而且五年内不能将作品出借展览。”
“他们都同意了？”
“当然。听着，维多是以低价脱手，比由索尔·杰特曼经手的作品要便宜许多。”
“哦，”狄雷尼说。“我开始明白为什么你们的生意兴隆了。你是他的折扣价代理人。”
“没错，”她同意。
“你说麦兰就怕钱不够他花。贝拉，他如何花掉那些钱？钱都哪里去了？”
“缴税就去掉一半了。”
“我知道，不过仍然……”
“酒，”她说。“派对。”
他看着她，不予相信。
“你能买多少酒？”他说。“办多少派对？你说你卖了十幅画。就算平均一幅五万元好了，那也有五十万美金。就算你抽百分之二十佣金，那他还剩四十万，然后他再依法缴税——我怀疑——而且就算税金高达百分之五十，那他仍然还有二十万美金，光是由你经手，由杰特曼画廊售出的收入还没算在内。你想要告诉我他花了二十万美金买酒及办派对？”
她沉吟了半晌。然后脚丫子再度紧张的抖动个不停。她以手掌抚压着湿发。“你不会相信的，”她说。
“都到这个地步了，”他说。“我什么都可以相信。”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她说。“我是说，关于那些钱。他大都送人了。”
“送人？送谁？”
“年轻的画家。格林威治村、苏活区、市中心、布鲁克林区。四处当散财童子。他逛遍全纽约各地的小画廊、艺术家的储藏室、画室。只要发现他认为有天分的人，就资助他们，付他们薪水。他的钱就是这么花掉的。”
“天啊，”狄雷尼说。“我不相信。”
“你最好相信，”她点点头。“是真的。我认识一些他资助过的艺术家。你想见见他们？”
“不了，”他缓缓的说。“我相信你的话。杰特曼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知道。我怀疑。”
“他老婆呢？”
“不可能。他‘什么话’也没向她透露。”
“我们再回头谈你替他兜售的那些画作。杰特曼发现了吗？”
“噢，当然，”她说。“迟早会发现的。艺术界这个圈子很小，大家都彼此认识。话一下子就会传开来，没有什么秘密能维持太久的。”
她说索尔·杰特曼曾到伦敦参加苏仕比的艺术品拍卖会。他在一场派对中听到有一个人吹嘘他以特惠价买到一幅麦兰的作品。杰特曼设法登门拜访，一探究竟。他看了一眼就知道那不是他的画廊经手的。他回到纽约，和麦兰狠狠吵了一架。杰特曼说麦兰不但剥夺了他合法的佣金，也破坏了全世界麦兰画作的行情。麦兰将他与杰特曼大吵一架的经过告诉贝拉·莎拉珍。
“‘操他的’，”她引述麦兰的话说。“‘我已经很照顾杰特曼了，够他这辈子受用不尽了。我卖自己的作品他凭什么抱怨？我不需要他。我不需要任何人！’”
“所以你继续兜售麦兰的作品？”狄雷尼问她。
“当然，”她说。“那没有犯法吧！”
“没有，”他说。“没有违法。告诉我这一点，贝拉——你是否曾注意过麦兰交给你转售的那些画作的落款日期？那是何时完成的？”
“都是早期作品，”她说。“二十年前画的。一九五七年及五八年，大概是这些年份。不过和他的新作一样精彩。你看不出任何差别的。”
“根本没有差别，”他说。
她困惑的望着他。“我就是这么说的。”
他点点头，缓缓起身，准备离去。他不想再听下去了。他听得够多了。不过他在门口时转过身来。
“贝拉，”他说：“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们这件事？我们初次造访时？”
她翘高下巴。
“我不想被牵连进去，”她说。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再度转身打算离开。这次是她叫住他。
“艾德华·X·狄雷尼，”她说：“你没有在这里偷塞其他的袋子吧？里面放真的毒品？”
“唉，贝拉，”他说着，僵硬的笑了笑：“你不会真的认为我会从事任何‘非法’的勾当吧？”
他永远无法看清别人的真面目——永远不会。他穿越中央公园，由贝拉·莎拉珍的住处缓缓走向东区，沿路沉思时，体悟到这令人心情沉重的道理。他心思重重的踽踽前行，身体略往前倾，草帽压低以遮住六月的炎阳。
让艾德华·X·狄雷尼讶异的，让他心情难以平复，是发现了已经来日无多的维多·麦兰如何处置他的心血钱。狄雷尼闷闷不乐的想着，突然听到这个粗野下流、经常惹事生非、顽劣鄙卑的人竟能为善不欲人知，这有如听到古匈奴的暴君阿提拉竟然捐了一座收容所给未婚妈妈一样让人震惊。
他在中央公园附设的动物园露天看台上吃午餐，一份热狗及一罐啤酒，然后再回去买了另一份夹法兰克福香肠的热狗及啤酒。他细嚼慢咽，听着栏里的各种动物鸣叫、吱吱叫、长嗥。这里似乎是将整个事情理出个头绪的好场所，为此事提供了形式及因果关系——汲汲营营的人类故事。
狄雷尼认为维多·麦兰之所以遇害，是因为他活太久了。那是事实。如果他就像艾伦·赫罗兹医师所推断的，只活了三到四年，整个逃漏税计谋就天衣无缝，索尔·杰特曼可以由存放在谷仓内的那些画作获取大笔利润，埃玛与泰德由遗作展的销售所得也可以获得优渥的遗产，多拉及埃米莉则可重整家园，每个人从此都可以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如果维多·麦兰死了的话……
不过那个王八蛋竟然没死，不肯死。不是照医师预言的那种死法。他活着，一直活蹦乱跳。而南亚克谷仓内则有那些正待风干的杰作。管他的，不妨先将其中几幅换成现金，趁着还没咽气前及时行乐。狄雷尼猜，麦兰或许是这么想的。他完成的画作有那么多，卖掉十幅或二十幅甚至更多，也没有什么差别。
只不过对索尔·杰特曼则不然。那对杰特曼的差别可就有如天壤之别。他正费尽心机想要让麦兰的画作价格居高不下。因此他出手非常谨慎，只推出少量作品上市。而谷仓内那些画作除了是多拉及埃米莉的遗产，他也同样可以分到一杯羹。他可以靠这些画作的佣金再快活个二十年。麦兰是怎么告诉贝拉·莎拉珍的？“操他的。我已经很照顾杰特曼了，够他这辈子受用不尽了。”
然后杰特曼发现私下低价兜售的事，这个计划也就破局了。那些暗中兜售的画他不能抽取佣金。更糟的是，那会压低了行情。如果大家都能够找贝拉·莎拉珍以折扣价买到麦兰的作品，他怎么能期待物以稀为贵？而且麦兰还‘活着’！那个混账还‘活着’！而且仍不断画出更多的作品来。将水龙头关掉的时候到了。是的，狄雷尼推测，杰特曼想必是这么想的：将水龙头关掉的时候到了。维多·麦兰一死，一切问题都可迎刃而解。
狄雷尼走入赛门与布鲁斯特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内，笑容可掬。不过喜欢卖弄风骚的苏珊·韩莉不在座位上，坐在她位子上的是一个绷着脸，戴眼镜的年轻人，脸色灰白。办公桌上空荡荡的，那个年轻人好像被钉在椅子上般坐着，双手摆在桌面的记事簿上，手指头紧紧扣着，连指关节都泛白了。
“什么事？”他冷漠的问。“我能效劳吗？”
“苏珊·韩莉小姐在吗？”
“不在。”
“赛门先生呢？我曾打过电话来与他约时间碰面。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组长。”
“组长？”
“纽约市警察局。”
“噢，请稍候。”
他匆匆起身，到赛门的门口粗鲁敲着门。他敲完没待响应就立刻进门，进门后还大力将门带上。过了片刻他又出来了，紧蹙着眉头。
“赛门先生等一下就可以见你。坐。”
他们默默坐着，设法回避彼此的目光。
“你也是律师吗？”狄雷尼最后开口问。
“不是，”那个年轻人没好气的说。“我是律师助理。”
显然他认为担任律师助理不包括当个接待员。狄雷尼觉得如果他现在向这个年轻人表示同情，这个年轻人如果不是开始高声大叫，就是放声痛哭。因此狄雷尼不发一语的坐着，草帽摆在膝上，忍受着那静默的漫漫等候，也暗忖着这想必是朱立安·赛门摆架子的小把戏。
最后，二十分钟后，赛门自己从内室走出来了，手往外伸，完美无瑕的牙齿闪闪发亮。
“抱歉让你久候，”他面带微笑，毫无歉意。
“我不急，”狄雷尼心平气和的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诸如此类的。”
赛门的外表一如往昔，像是全身抹了油，从头到脚亮晶晶。在法院耗了一天并没有使他油亮的外表失色，弄乱他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或使他修剪的服服贴贴的胡髭缠结成一团。今天他穿着有浅蓝色圆点的白衬衫，打上栗色的丝质领带，西装是亮丽的深蓝色亚麻质，有白色钮扣，还有像是垂直平衡片的大翻领。
他引领狄雷尼进入他的私人办公室，请他落座，殷勤寒暄，问候他的健康，还体贴的调整窗帘来遮住午后的阳光，然后建议是否要来一杯？当狄雷尼婉拒小酌时，他自己到那座豪华的吧台调制了一杯罗伯罗伊酒，调酒时全神贯注的模样，有如一个疯狂科学家在提炼长生不老药。狄雷尼判断，那应当不是赛门当天的第一杯罗伯罗伊酒。
“在法庭内耗了五个小时，”赛门声如洪钟。“没完没了的延误。乏味，乏味，乏味。不过这你很清楚吧，我相信。”
“警察知道枯等是什么滋味，”狄雷尼同意。“那是工作之一。不过最后，我注意到，事情还是可以完成。只要你有耐心。”
“当然，当然，”赛门说着，啜了口酒，说了声：“哇！”然后悠哉的坐入他那张皮革椅套的旋转椅内。“这是正式的拜会吗，组长？”
“不尽然，”狄雷尼说。“不妨称之为礼貌性的拜访。”
“噢？”赛门困惑的说。
“律师，你身为法界的一员，你是法庭上的重要成员，对吧？”
“对的，当然。”
“而我则是扮演执法者的角色，所以你可以说我们是站在同一边的。你同意吗？”
赛门点点头，这时也提高警觉注视着狄雷尼。
“所以我觉得，”狄雷尼继续说：“我应该先直接来找你并让你知道真相，然后再采取正式行动。”赛门将那杯罗伯罗伊酒一口气灌下肚。他站起来，走到吧台再埋首调制另一杯。他背向着狄雷尼，他再度开口时，口气已不再殷勤客套了。
“这是怎么回事，狄雷尼？”他质问。
“你是索尔·杰特曼的朋友？”
赛门将酒端回他的办公桌，重重的坐在他的旋转椅上。他举起杯子但没有喝，隔着杯缘盯着狄雷尼。“你知道我是，”他说。
“你‘要’当他的朋友吗？”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知道，你会挺他到何种程度。谁吃了三明治！”
“什么？”赛门一头雾水的说。“你在说些什么？”
“你买来当午餐的三明治，”狄雷尼耐着性子解释。“为你和杰特曼买的。就是那个星期五。是谁吃的？他没有在这里吃午餐。你一个人吃光了？丢进垃圾桶？或是他稍后赶回来了？”
“我一再告诉你——”
“你告诉我个屁，”狄雷尼粗声厉气的说。“那是什么三明治，律师？”
“狄雷尼，那些三明治是怎么了？”
“是哪一种三明治？鲔鱼？蛋色拉？肉片？哪一种？”
“好吧，如果你非知道不可，是全麦面包夹烤牛肉，外加无糖苏打水。”
“你上星期二午餐吃什么，律师？”
“上星期二？”赛门说。“谁能记——”
他急忙噤声不语，但为时已晚。狄雷尼朝他露齿而笑。
“没错，”狄雷尼点点头。“记不得上星期二午餐吃了什么。谁能记得？我就记不得。不过，你却清楚的记得两个月前你吃了全麦面包夹烤牛肉以及无糖苏打水。杰特曼也主动提供同样的信息，不问自答。业余的就会有这种麻烦：言多必失。现在，律师，你身为交叉询问的专家，难道你不认为你和杰特曼都清楚的记得你们在两个月前的午餐吃了什么，显然是经过套招，甚至是串供的？”
赛门站起来，有点摇摇晃晃的。
“这段谈话到此为止，”他的声音浊重。“请便吧。”
狄雷尼也起身。他解开外套钮扣，将衣襬掀高。他缓缓转个身，让赛门可以看到他穿着衬衫的身体。
“你看，”他说：“我没有装窃听器，你想搜身也无妨。没有窃听器，没有发报器，没有录音机。这次谈话只有你知我知，律师。”
“没有什么好说的，”赛门说。
“为你自己好，”狄雷尼说，将钮扣再度扣上，也再度坐了下来。“为你自己的利益。难道你不想听听我查出了什么？”
赛门忽然脸色惨白。花了无数时间做脸及照太阳灯保养出来的红润肌肤，转眼间像拽了气的皮球般瘫软皱缩。他跌坐在他的椅子上。
“你当然想听，”狄雷尼绷着脸说。“那么你就会知道如果你还是决定当杰特曼的朋友，面对的会是什么局面。他在那个星期五上午十点钟左右过来，你将通往外面那间办公室的门锁起。你看，假设我是索尔·杰特曼……”
狄雷尼起身，快步走到通往走道的那扇毛玻璃门。他将锁上的按钮按下，将门推开，跨出半步，然后转身朝赛门挥挥手。
“拜拜，”他开心的说。
然后他再回来，将门再度上锁，坐回原位。
“杰特曼十点进来这间办公室后，没有人看到他在这里，”他继续说道。“苏珊·韩莉没看到，连送午餐过来的那个熟食店外送人员也没看到。没有人，我们说过了。”
“我看到了，”赛门哑着声音说。“他一直都在这里。”
“是吗？你再继续这么一口咬定，你就要等着去蹲苦牢了。你会收到传票，在大陪审团前做证，接受询问。问起你的业务、税务、你的前科。人尽皆知。你的照片会出现在电视台的晚间新闻，你还会拿一份《华尔街日报》遮脸。那是你要的吗，律师？你愿意为了你和杰特曼的友谊，而落得如此下场吗？”
“那个人是我的委托人。你无权——”
“无权？”狄雷尼咆哮。“无权？少来这一套，你这龌龊的讼棍。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前科？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差点就被吊销律师执照？少来这一套律师与委托人关系有免责权的狗屁了。我现在谈的不是你的委托人，我谈的是你，谈的是妨碍司法，做伪证以及命案的共犯。用这个当开场白你看如何？”
“臆测之词，”赛门吼道。“臆测！你无凭无据。你就这么走进来——”
“我有目击证人，”狄雷尼组长得意洋洋的说道。“一个在麦兰遇害那天上午在他的画室附近看到索尔·杰特曼的目击证人。就是你说他正在这里和你共享全麦面包夹烤牛肉及喝无糖苏打水的那个时间。一个目击证人，律师！想想吧！一个奉公守法的市民，社会的栋梁，由数十帧照片中挑出杰特曼的照片，而且发誓他当时就在现场。再加上有物证来左证。你的友谊值得吗？‘想一想’，老兄！动动你的头脑吧！是时候了。你可以谈条件，这你很清楚。山崩时赶紧避开，赛门先生，就要山崩了。你无力回天了。如果你在发誓后再重复你那套愚蠢的证词，你就玩完了。你和你的橡木书柜跟这一切精美的设备——全都泡汤了。你将一无所有。”
狄雷尼猛然起身。
“一个目击证人，”他轻声重复了一次。“一个看到他的人。想想吧！好了，你就好好想想这个问题，律师，仔细考虑考虑。如果你决定要翻供，改口说你记错了，或许赛门曾经离开你的办公室一或两小时，不妨就打个电话给我。电话簿里可以查到我的电话。慢慢来。仔细考虑考虑。我不急，我是个有耐性的人。我是在律师的办公室内枯等磨练出这种耐性的。保重了，律师。后会有期。”
他留下一个目瞪口呆的朱立安·赛门瘫坐在那张铺着皮革桌面的书桌后，颤抖的手指头握着鸡尾酒杯。狄雷尼快步离开那栋办公大楼，穿越马路前往东六十八街的北侧。他再往西走了半个街区，朝第五大道前进，然后在有树木及路旁车子遮挡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从此处可以看到他刚走出来那栋大楼的入口。
他推算赛门至少要花十分钟才能再喝一杯罗伯罗伊酒，回过神来，然后打电话到麦迪逊大道的杰特曼画廊找索尔·杰特曼，并向他宣布天快要塌下来的这个消息，叫他快点过来。不过在将近二十分钟之后，那个五短身材的艺术品业者才绕过街角，匆匆忙忙小跑步赶过来。他冲入那栋大楼，狄雷尼面带微笑，悠哉的踏上回家的路，还点起一根雪茄。他承认，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在做什么，他没有明确的计划。还没有。不过他想将杰特曼吓得六神无主，不知所措。那有利无弊。
他回到家中时，发现蒙妮卡，布恩及杰森围坐在餐桌旁，笑着共享一盘洋芋片。蒙妮卡在喝马丁尼，布恩喝的是苏打水，杰森二号则是喝一罐啤酒。他踏着沉重的步伐进门时，他们全都抬头看他。
“哈啰，亲爱的，”蒙妮卡说。“你一整天都在忙些什么？”
“威胁人，”他开心的说。“令人口干舌燥的工作。我没有奖赏吗！”
“冰桶内那一壶，”她说。“柠檬皮己经剥掉了。”
“太完美了，”他点点头，替自己倒了一杯马丁尼加冰块。然后他拉了张椅子加入他们，望向布恩。“情况如何。小队长？”
“够好了，长官，我想。我们两人共拜访了十一位业者。其中有四位就是不愿松口。不知道，或是不肯说。其他七人则说杰特曼若没有麦兰，就会关门大吉了。”
“我拜访的业者中有两人说杰特曼没有够份量的艺术家，连支付在麦迪逊大道的租金都不够，组长，”杰森打岔。“那地段租金很贵。他们说他或许还可以在市中心继续经营，不过无法在麦迪逊大道立足。除非他能再遇上另一个麦兰。”
“组长，”布恩说：“你可记得我们有一次去找他时，也曾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他说麦兰的死是会对他造成伤害，不过不会那么严重，他说他可以撑得下去。”
“他当然可以，”狄雷尼说。“有价值两千万美元的麦兰作品在南亚克的谷仓内。我的情况如下……”
他向他们简要说明他和贝拉·莎拉珍及朱利安·赛门晤谈的经过。他们聚精会神默默听着，听得津津有味。他说完后，蒙妮卡起身替自己再斟一杯酒，也替她先生再斟满，然后再端一罐啤酒到杰森二号面前。
“那么说他有罪了，艾德华？”她问。“无庸置疑了？”
“无庸置疑，”他说。“证明他有罪则是另一回事。”
“呃，组长，”杰森说。“依我听起来，我们好像已经找到动机以及下手的机会，如果那个律师翻供，不再替他做不在场证明。没有凶器，这我承认。不过足以起诉他了，不是吗？”
狄雷尼组长望着布恩。“你看呢，小队长？”
布恩愤怒的摇着头。
“不成，”他说。“我不认为，或许可以移送，有可能。不过我敢打赌检察官不会起诉。证据太薄弱。”
“薄弱！”杰森大叫。“天啊，依我看那家伙根本就是死路一条了。”
“不，杰森，”狄雷尼说。“布恩小队长说得对。依我们目前所能掌握的证据，休想将他判刑定案。听着，每个人都以为‘无罪’的判决意指没有犯罪。其实不然。有时候那只是代表检察官未能证明他的案子可以排除合理的怀疑。通常碰上这样的案件，检察官甚至不会送审。他想要维持良好的起诉成功率。将一个显然证据薄弱的案件起诉，对他、对纳税人、对每一个人而言，都是浪费时间。”
“听着，杰森，”布恩告诉满脸失望表情的杰森：“我们目前所能掌握到的都是间接证据。你能找到凶杀案目击证人的机会有多少？我们毫无任何足以在法庭上站得住脚的证据。”
“没错，”狄雷尼点点头。“贝拉·莎拉珍提及麦兰与索尔·杰特曼大吵一架这件事纯属传闻，不足采纳。如果朱立安·赛门决定在宣誓后仍然要撒谎，你认为陪审团会相信谁——麦迪逊大道一位伶牙利齿的律师，或是快要可以领老人年金的流莺？”
“你是说索尔·杰特曼可以逍遥法外？”蒙妮卡愤愤不平的说。
“噢，”狄雷尼说。“那就要走着瞧了。杰特曼知道我们找到一个可以证明他在案发期间曾出现在现场的目击证人。假设他曾在报纸及电视上看过警方公布的那些画像，所以他知道我们在找她。他也知道她对他而言有多么危险，因为他在那个星期五上午在麦兰的画室附近也看到裴妈妈及桃乐丝。”
“所以呢？”蒙妮卡说。
“所以，”狄雷尼呓语般说道：“我们帮他找到她。”
不过当天晚上狄雷尼向索森副局长提出这个构想时，副局长并不热衷。
“依我听起来有诱人犯罪之嫌，艾德华，”他说。
“拜托，”狄雷尼说：“诱人犯罪是法律垃圾。那全看法官在前一天晚上是否过得爽快而定。我们不是引诱他去犯罪，我只是给他一个抉择。如果他真的是无辜的——其实不然——他会一笑置之，甚至可能会去报警。不过如果他有罪——显然如此，他则会上钩。伊伐，那家伙如今是胆颤心惊，我知道。他会上钩的。”
“费用……”索森嘀咕着。
“不多，”狄雷尼说。“一个或两个技术人员，一个工作天就够了。我们会将装备尽量简化。我有布恩和杰森，以及正在监视裴妈妈的那些警察，人手绰绰有余。你意下如何？”
“裴妈妈冒的风险太大了。”
“她会受到严密保护。”
“若出了纰漏，我就乌纱帽不保了。”
“我知道，伊伐，”狄雷尼不厌其烦的说。“或者我做我的，就装做没打过这通电话？”
“不，”索森说。“谢谢你这个提议，不过行不通的。你还是得经过我的批准才能调用那些器材。你需要那些设备才能把他钉死——对吧？”
“对。怎么样？你要加入？”
一阵静默。狄雷尼等着。
“听好了，艾德华，”索森终于说道：“我们不妨这样吧：先试探看看。如果他上钩了，我就授权让你调度器材及人员。如果他不上钩，则白忙一场，那王八蛋也可逍遥法外了。同意吗？”
“在他这么对待玛莉与希薇雅之后？”狄雷尼说。“休想。”

第20章
他们正在喝午餐后的咖啡消磨时间。狄雷尼组长在翻阅《邮报》，满脸笑意读着一篇梁上君子的报导，那个窃贼试图挤进一座铁栅门内，结果头被卡住了而必须报警求救。蒙妮卡则以手托着下巴，正在厨房里听收音机。
“第二号钢琴奏鸣曲，”她如痴如醉的说。“普罗克菲夫。”
“山姆·普罗克菲夫？”狄雷尼头也不抬问着。“曾在辛辛那提红人队担任三曼手的那个？”
“就是他。”
“快手，”他喃喃说道。“不过他打击不佳。”
然后他抬起头。他们神情肃穆的望着对方。
新闻是下午两点播报，狄雷尼将报纸放下。前几则消息是俄亥俄州的洪水、巴基斯坦的饥荒、一位加州国会议员因为渎职与滥权遭到起诉。
“以及违法犯纪，”狄雷尼喃喃说道。
然后播报员说：
“今天清晨曼哈顿上东区一栋豪华公寓发生火警，有近百名住户由睡梦中惊醒，火势猛烈，一个中年男子不幸葬身火窟。死者经指认为知名的律师朱立安·赛门……至于意大利，则发生了——”
狄雷尼倾身伸手到桌子另一侧，将收音机关掉。
“他说……？”蒙妮卡结结巴巴的说。
“他是这么说的，”狄雷尼断然说道。“朱立安·赛门。我有时候真是操他妈的太自以为是了，”他气极败坏的说。
他的手刚碰到厨房内的电话，电话铃声就已响起。他立刻抓起话筒。“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他一肚子闷气的说。
“艾德华，”伊伐·索森喘着气说：“你是否听到——”
“我听到了，”狄雷尼忿然说道。“他妈的！那是我的错，伊伐！”
“那么你想——”
“‘想’，狗屎！那个小王八蛋在不知所措之下，做掉了他打手球的老朋友。如今我们只有赛门的原始证词了，而杰特曼仍然有他的不在场证明。他如意算盘是这么打的！伊伐，你得处理一下，我没有公权力。尸体如今在哪里！”
“我不知道，艾德华。或许是在法医的停尸间吧。”
“你能否打电话告诉他们，要非常、非常仔细的验尸？尤其要留意刀伤，特别是背部。”
“好，”索森黯然说道。
“或是下毒或酒醉的证据。然后打电话到消防队，告诉他们罹难者涉及一件诈欺案，涉嫌从事非法勾当，诸如此类的。那场火是人为的？有纵火的证据？要他们彻底清查那栋公寓。”
“行，艾德华。”
“一有消息立刻让我知道。拜托，伊伐？”他重重一摔，挂上电话。他无法看着蒙妮卡。
“艾德华，”她开口：“不是你的——”
“他走了，”他大声说。“他就这么走了。”
她以为他指的是朱立安·赛门——不过其实不然。他踏着沉重的步伐进入书房，猛然将门带上。他重重的坐入旋转椅内，将双手往外伸，看到两手都在颤抖。他知道，这是恼羞成怒。他受到伤害的尊严正在承受煎熬。再度落败也再度被耍了。他不知道他成功的生涯中有多少成分是出于他自恃着自己的才华与精明。他懊恼想着，矮小的索尔·杰特曼再度给他一个教训，羞辱他。
他试着将这个人拼凑出来。那是一个填字游戏，有太多线索了。杰特曼是这样，也是那样。他既很残酷，也很温柔。他很深沉，也很肤浅。狄雷尼在报告、笔记、回忆中摸索，就是无法找到那个人的把柄。他寻找的“把柄”就是动机。
他在警界打滚这么多年，很清楚很少有人只因为一个目的就采取行动。动机通常是多而杂乱的，是受到诸多驱策与刺激后的复杂组合。喂重病的老父吃砒霜的儿子或许会说：“我这么做是想减轻他的痛苦，”也真的认为如此。再深入挖掘，就会发现这个凶手负债累累，需要那笔遗产才不致于遭债主打断双腿；或是他迷上了一个俏妞，她要求他展示财富才肯点头；或是他卧病在床的父亲是满腹牢骚，令人嫌恶的病患。不过那个被害人经常病痛缠身，痛苦不已，这也是事实。所以呢？
狄雷尼对索尔·杰特曼的分析被伊伐·索森的电话打断了。副局长很激动。
“艾德华？他们动作比我们快。他们早就发现伤口了。背部有多处刀伤，与麦兰的验尸结果类似。那位负责验尸的法医说绝对是他杀。他刚巧就是替麦兰验尸的那位法医，他说或许是同一把凶刀。我已知会消防队了。他们的勘验人员已到现场。”
“那就好，伊伐，”狄雷尼心情沉重的说。“不过这件事不要向媒体透露。‘只字勿提！’让那个矮冬瓜以为他骗过我们了。你能否派些人手带着杰特曼的照片到那附近去？或许有人看到他在现场——管理员、左邻右舍，任何人。查出结果的希望很渺茫，不过这个动作还是得做。”
副局长说他会处理，不过不会那么容易；人手已少得可怜。
“我知道，”狄雷尼安抚他：“不过只要几天就行了。顶多一个星期。”
索森没有说话。
“你认为一个星期内就可以有结果了？”他轻描淡写的问。
“不是有就是没有，”狄雷尼故意说得语焉不详。“布恩有没有告诉你逃漏税的事？”
索森说有，也说他们早晚得知会国税局。他不晓得邦斯·萧宾如果知道纽约市警察局在追查他姊姊的不法行为，会有何反应。
“如果处置得宜，或许会有好处，”狄雷尼告诉他。“和萧宾碰个面，将事情原委全盘托出。告诉他我们暂且不会向联邦政府检举，如果他能够说服他姊姊拿出良心及道德勇气，将整件诈欺案抖出来——如何筹划，有谁涉入等等的。告诉萧宾，国税局或许甚至不会告发多拉及埃米莉·麦兰；他们能够找到麦兰画作的藏宝地点，已经够开心了。那将意味着多拉及埃米莉·麦兰什么遗产都没有，而埃玛及泰德·麦兰则会腰缠万贯，不过事情真相就是如此。至少萧宾的姊姊及外甥女不会坐牢。他应当会乐于在你们希望能过关的法案上助一臂之力，当作回报。”
“艾德华，你真应该从政，”索森说。“但愿不会。”
“好吧，我喜欢这个策略，我想应该行得通。”
“暂时先别找萧宾谈，等我已准备就绪了再通知你。”
“行。还有别的事吗？”
“你能否由特支费中拨出几百元？你知道，就是为防不时之需，用来当网民费及购买毒品？”
“几百元？做什么？”
“你信不过我，伊伐？”
“我当然信得过，艾德华。顶多一百元。”
“好吧，”狄雷尼笑道。“我设法省着点用就是，那是要给裴妈妈的。我先自掏腰包，事成后你再补给我。同意吗？”
“同意。”
然后狄雷尼再回头分析艺术品业者索尔·杰特曼的人格特质。他列出了所有可能的动机，然后依照他对这个人的了解或揣测，对每种动机打上一至十不等的分数。然后他将较微不足道，不致于让人想要行凶的动机剔除，最后那张清单中留下来的就是显而易见也很简单的动机：贪婪。
觊觎——金钱、财富、权势——的问题在于那是一个永无止尽的动机；只要一开始就无法终止。例如，一心想要报仇的人或许会愤而行凶，报仇后就到此为止了。付诸行动，然后得到满足。可是贪婪则永无止尽，会使胃口越来越大，永无餍足；得到越多，想要越多。那可谓是一种瘾。
“没错，”亿万富豪或许会说：“我是有很多钱。不过我并没有‘所有的’钱！”
狄雷尼判断，依杰特曼的个案来看，贪婪驱策他做出他不曾想象过的行为。沉迷于想要多捞一点的念头，惟恐丧失了如今已经拥有的，他的瘾头越来越大，无法自拔，也陷入了诈欺、背叛、谋杀的漩涡中。同时他会抚摸着镀锌的桌面，以精致的酒杯啜饮美酒佳酿，喃喃自语着：“我的，我的，我的！”
蒙妮卡端着两杯麦酒进书房时，狄雷尼仍然陷入沉思中。她将他的酒递给他，然后坐在他身边的桌缘，一双美腿晃动着。
“愿神保佑你，孩子，”他说，赞赏的啜饮一口酒，抚摸着她光滑的小腿。“我会记得当我有需要时，是谁助我一臂之力。”
“什么需要？”她问。“你在做什么？”
“试着了解为什么索尔·杰特曼是索尔·杰特曼，而不是艾德华·X·狄雷尼，或者甚至也不是杰克·达克。我问你一个哲学性的问题：那一种比较悲惨——想追求人生中所有美好的东西，却永远无法如愿，或者先如愿以偿然后又落得一无所有？”
她思索着，杯子靠在唇边。
“你听清楚问题了？”他问。
“噢，我懂，”她说。“我只想做个决定。我猜是想追求人生中所有美好的东西，却永远无法如愿比较悲惨。”
“为什么？”
“因为如果曾经拥有，然后又一无所有，那么至少可以自我安慰说你曾经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但是如果未能拥有，‘未曾’拥有过，就会一直觉得沮丧，闷闷不乐。”
“嗯，”他思索着。“那是你的个人反应。”
“当然，”她说。“你不就是要我的个人反应吗？”
“是，也不是。事实上，我是在想，索尔·杰特曼会如何回答那个问题。”
“索尔·杰特曼，”她说。“我仍难以置信。那个亲切的小个子。”
“噢，每个人对他的评价都很高，”狄雷尼话中带刺的说。“我见过的人当中最善良的人之一就曾杀死他的母亲、父亲、两个姊妹、一个弟弟，还有家里那只狗。还是用铁锤行凶的，趁他们熟睡时动手。我不认为杰特曼会同意你的答案。正好相反。我曾告诉过你，当想要变成需要时，麻烦就来了。”
她望着他。
“我想要你，”她说。
他望着她。
“我需要你，”他说。
“让麻烦放马过来吧，”她说着，滑下桌面，握住他的手。
“在大白天？”他说。
“有何不可？”
“堕落啊，”他说着，摇摇他硕大的头。
不过他还是立刻起身，跟着她上楼。

第21章
一
一开始他是打算独自去找裴妈妈，向她游说他的计划。不过最后他决定与布恩小队长及杰森一起去找她。他们三个人块头都很大，虽然他们不会威胁要动粗，不过魁梧的身材也足以达到心理上的恫吓效果。他以前也用过这一招：一个嫌犯被一群凶神恶煞似的壮汉团团围住，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吓破胆了，因此心生恐惧——也乐于合作。
不过裴妈妈可不是被吓老的。
“你以为我是疯子？”她愤慨的说。
狄雷尼不厌其烦的将他准备好的说词说完。他们要的其实不多：先打通电话给索尔·杰特曼。她就说她是在命案发生当天上午在麦兰的画室附近看到他的那个目击证人。她也要告诉杰特曼，她已经向警方指认了，不过或许她可以翻供。毕竟，她是个贫穷的老太婆。诸如此类的。
然后，如果杰特曼表现得有兴趣了，她就安排与他在她的住处见个面。接下来的事就由狄雷尼处理。如此而已。
裴妈妈一口回绝。
狄雷尼告诉她，让杰特曼锒铛入狱是她唯一可以确保自己安全的途径，因为那个艺术品业者必定会去找她灭口。当这一套说词也失灵了，狄雷尼只好提醒裴妈妈，索尔·杰特曼也看过桃乐丝，为了那个女孩的安全，打那通电话是一定要的啦。
这令她有点举棋不定了，不过最后她还是毅然决定她和桃乐丝及桃乐丝的母亲都会搬家，杰特曼永远找不到她们。于是狄雷尼出价五十元请她打电话。金牙闪闪发光，不过裴妈妈还是拒绝了。当价码已提高到一百元，狄雷尼还发誓她不会有危险时，她仍是悍然拒绝。
“我们在你和他碰面时会在隔壁房间监视一切，”他向她保证。“他只要胆敢轻举妄动，我们就立即制服他。桃乐丝甚至不必在这里。你身强体壮，只要三两下就可以把一个矮冬瓜摆平了，不是吗？我敢打赌你曾摆平过比他更高大的流浪汉，也不曾因此而受伤。只要与这个家伙独处几分钟，就有一百元大钞轻松入袋。裴妈妈，他根本就是个‘矮冬瓜’！你意下如何！”
她心动了，他们都可以看得出来，不过她还是嘴硬。她是个矮胖的女人，眼睛和浆果一样明亮，有智慧的嘴巴，声音尖锐，神态时而像风尘女子，时而像淘气的处女。
狄雷尼组长无计可施，他注意到她经常会卖弄风情，也了解到她那张脸虽然已经饱经风霜，不过四十年前肯定也是个美人胚子，而且她还记得。
“你的照片会刊登在各大报，裴妈妈，”他柔声说道。“如果你帮忙我们，电视台还会来采访你，‘裴妈妈智擒凶手’。每个人都会看到你，每个人都会知道你是谁。你会成为大名鼎鼎的风云人物。风云人物，裴妈妈。萝莎·裴，大名鼎鼎。”
“上电视？”她缓缓的问道，他知道他说动她了。
二
他们决定这通电话要在狄雷尼家里打。布恩与杰森都配备着小型的录音机。小队长的录音机还附有一个吸杯，可用来录电话。他会在走道的分机录下那通电话，布恩则拿着他的录音机在一旁待命以防万一。狄雷尼与裴妈妈就在书房内打电话。
他们花了一整个下午演练。裴妈妈没有受过什么教育，不过她父母可也没有把她养成一个笨蛋，再加上她在街头混日子也累积了不少临机应变的机智以及对人性弱点的深刻体认。狄雷尼替她拟了一份草稿让她照着念，不过不久就决定弃而不用，让她自由发挥。他们向她提出问题——他们认为索尔·杰特曼可能会提出的问题——一开始她还有点踌躇，后来她就开始应付裕如，以揉合虚张声势与贪得无厌的语气对答得恰到好处。狄雷尼认为她一定可以有令人激赏的表现。
演练之后，在开车前往住宅区途中，杰森二号说：“好一个烟花女子！我想她真的是乐在其中。”
“她是注意力的焦点，”狄雷尼说：“那令她心花怒放。我们明天下午大约三点钟打这通电话。那时候他应当吃过午餐回办公室了”
“要是他上钩了，组长，”布恩问：“而且他也安排时间会面，我们能掌握到什么？你预料他会意图重伤害或以致命武器攻击？”
“希望如此，”狄雷尼点点头。“如果没有，我们至少可以拥有与麦兰案有关连的另一个环节。不过我打赌他会亮出他最信得过的那把刀，狠狠戳上一刀做掉她。”
“他不会付封口费？”杰森说。
“他没有那么笨，”狄雷尼说。“他会猜那只是头期款，他必须杀人灭口，永绝后患。如果我是他，我会这么想。”
“你认为他胆敢动手做掉她？”布恩说。“他已经做过两次了，”狄雷尼绷着脸说。“越做越顺手。”
打电话的时间敲定在星期四下午。狄雷尼这么安排是因为蒙妮卡每星期这一天都会到医院当志工；他宁可不要让她知道他在利用裴妈妈当诱饵。杰森的任务是开车接裴妈妈过来。布恩很早就到狄雷尼住处，安排座椅，并装设及测试那部小型录音机。
杰森依既定行程在两点过后不久到达。狄雷尼看到裴妈妈为了打这通电话还盛装打扮，深受感动。她穿着一套亮晶晶的紫色礼服，胸前还镶着一大排珠子当饰品，不过珠子已掉了好几颗。她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手提袋，一边有黑色贵宾狗的图案。她的厚底鞋让她平白长出三吋来，鞋带紧紧系着，使玫瑰色的丝袜或裤袜底下的肥胖小腿胀鼓鼓的。她的妆浓得吓死人：绿色的眼影、粉红色的腮红，及拱成爱神丘比特的弓型双唇。
“你看起来真正点，”狄雷尼挂保证。
“你喜欢？”她开心说着，然后假装若无其事的耸耸肩。“这不算什么。”
她要求先喝一杯，狄雷尼立刻端给她一杯双份的威士忌，旁边还附了一杯水，他相信她可以应付得来。布恩小队长与杰森到走道操作他们的配备。狄雷尼让裴妈妈坐在书桌后面那张旋转椅上。他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她旁边，只要靠过去将耳朵凑在听筒上就可以听到电话中的交谈内容。如果她演出走样，他就将电话挂！
在距三点钟只剩几分钟时，他拨电话到杰特曼的画廊，再将话筒交给裴妈妈。她坐得笔挺，神情正经而且全神贯注。
“杰特曼画廊，”一个女性的声音说。
“找杰特曼先生，”裴妈妈说。
“请问哪里找？”
“他不认识我。告诉他和维多·麦兰有关。”
“维多：麦兰？或许我可以帮你忙。是什么——”
“找杰特曼先生，”裴妈妈语气坚定的又说了一次。“很重要。你去告诉他就是。”
“请稍候。”
他们等着。狄雷尼点点头替裴妈妈打气，并扣住拇指与食指比出OK的手势。她淘气的笑了笑，露出闪闪发光的金牙。
他们听到电话转接时喀嗒一声，然后……
“我是索尔·杰特曼。请问你是哪一位？”
“你不认识我，”裴妈妈说。“我在报纸上看过你的照片，不过我在那之前就见过你了。”
“噢，”杰特曼一派轻松的说。“什么情况下——”
“我当然见过你，”裴妈妈立刻接口。“在楼梯上。维多·麦兰的画室。星期五上午，就在他被杀的那一天。”
“我不晓得你在说些什么，”杰特曼说。
“你知道，”裴妈妈说。“你知道。我在那里看到你，你也看到我了。对吧，杰特曼先生？”
“我根本不——”
“我告诉警察我认为那就是你，”她继续说。“我挑出你的照片。不过或许那不是你，或许是我弄错了。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不是吗？我只看过你一下，所以我可能弄错了。你了解吗，杰特曼先生？”
对方没有说话，他们听到他的呼吸声。然后他说：“等一下，我马上回来。”接着他们听到椅子在地面拖动的声音，脚步声，关门声，脚步声，以及他再度坐下时椅子的吱嘎声。
“麻烦你告诉我你的大名？”他亲切的问。
“不，”她说。“你不需要知道。我只是一个穷女人，杰特曼先生。一个‘穷’女人。这你了解吗？”
“我想我了解，”他说着，声音仍然四平八稳。“是警察叫你打这通电话的吗？”
“警察？”裴妈妈反问。她不屑的冷笑着。“操他的警察！我呸他的什么警察！”
她将这句演练多次的台词说得入木三分，连狄雷尼都相信她说的是真心话。他想要嘛杰特曼就此相信她，否则整个计划就此泡汤。
“你想要什么？”索尔·杰特曼问，狄雷尼深吸了一口气，猜想那个艺术品业者已经上钩了。
“我要五千元，”她说。“我要回波多黎各。我要离开这个烂城市，永远不再回来。”
“五千元！”索尔·杰特曼说。“那不是一笔小数目。”
“没多少。如果我离开，永远不再回来，就不算多。你了解吗，杰特曼先生？”
“我想我了解。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呢？”
“我女儿，她跟我一道回去。我们永远不再回来。永远不会。”
“如果警方在波多黎各找到你呢？”
裴妈妈再度大笑。“在波多黎各？休想，杰特曼先生。不过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了，那么，我们已经记不得了。我们记不得在维多·麦兰遇害那个星期五上午在他的画室附近看过谁了。我们忘了。只要有五千元，我们就忘了。”
“这个……呃，”杰特曼谨慎的说。“或许我们可以讨论一下，达成对我们彼此都有利的协议。”
“五千，”裴妈妈斩钉截铁的说。“现金，不要支票。现金，小钞。”
“这是你精心设想出来的，是吧？”
“噢，当然。”
“你可曾想过那笔钱要如何交到你手中？”
狄雷尼竖起食指抵在嘴唇，并摇摇头。裴妈妈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问你那笔钱要如何交给你，”杰特曼又说了一次。“你想过了吗？”
“没——没有，”裴妈妈结结巴巴的说。“你寄给我？”
“寄五千元现金？”杰特曼说。“我看那不是好办法，你看呢？”
“不，或许不是。”
“当然不是，”他语调平静的说。“我看你也是个聪明女人。我们何不找个地方碰个面，我亲自送钱过去？”
“我们要在哪里见面？”她狐疑的说。
“噢，我可以想出五、六个地方，”他说。“中央公园、中央车站，诸如此类的。不过问题是要隐密。我们这笔交易要秘密进行，是吧？你住在曼哈顿？”
“噢，当然。市中心。”
“你自己住？”
“噢，当然，只有我和我女儿。”
“没和你先生一起住？”
“我老公没有和我们住在一起，他不在了。”
“我明白了。好吧，那我干脆就送到你的住处去吧？你将姓名地址告诉我，我送过去。怎么样？”
“这…………我不知道……”
“那是最好的办法，”他向她保证。“这样我们就有隐私了——对吧？”
“我不喜欢这样，”她说。“或是我去你住的地方？”
“不，”他说。“绝对不行。一定要在你家，否则就别谈了。”
“唔……”她犹豫不决的说。“好吧。不过可别玩花样。”
“那是最好的办法，”他又说了一次。“我将那包东西丢下就回去了。你也可以回波多黎各了。那听起来怎么样？”
“可以吧，我想，”她说。“今天？”
“今天不行，”他说。“我一下子没有那么多现金。已经三点多了，银行打烊了。明天如何？”
“明天我要上班，”她告诉他。“星期六？”
“好，”他说。“我到时候就可以筹齐了。星期六中午？怎么样！”
“好，”她说。“听起来还好。五千元，小钞。”
“你会拿到手的，”他信心十足的说。“好了，你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
她告诉他在果园街的地址，也要他找6D室的裴妈妈。
“好，”他语气诚恳的说。“你女儿也会在？”
“噢，当然。”
“好。谢谢你打电话过来，我会在星期六中午去找你。”
他挂上电话。裴妈妈轻轻将话筒放回去。狄雷尼凑过去亲她的脸颊。
“你真美，裴妈妈，”他说。
布恩小队长与杰森手中拿着录音机，眉开眼笑的由走道进来。
“只字不漏的录下来了，”布恩开心的说。

第22章
狄雷尼组长叫他们在一旁稍候，等他和伊伐·索森联络上。他在电话中将录音带播放给索森听，然后在副局长要求下，再播放了一次。
“好，艾德华，”索森听完第二次之后说：“你要什么尽管提出来。我们把这个案子结束掉。”
“当然，”狄雷尼说。“我会让你知道最新状况。我想你星期六最好在办公室，以便我——”
“我都在，”索森无奈的说。
“以便我在事后联络上你，”狄雷尼继续说。“你或许要草拟一份记者会的声明稿。”
“你倒是很有把握，”副局长说。
“没错，”狄雷尼承认。“我是很有把握。我想你最好别提起我。我是说别对外张扬。就归功于局里上下。你知道——‘在各有翮单位的通力合作之下”。诸如此类的狗屁。”
“我了解。”
“我们能否申请搜索票，搜查他的住处及办公室搜寻找麦兰的素描及凶器？”
“我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可以的——都有那卷录音带了。”
“我们在星期六中午前还用不上。此外——或许就在星期五晚上——你不妨打电话给邦斯·萧宾，向他透露他姊姊想要逃税的坏消息。”
“我不大想做这种事。”
“听我的，伊伐，他会感谢你事先通知他，也会觉得欠你一份人情的。”
“你打算何时向国税局通报？”
“我不会通报；由你来。出于市警局的善意。我建议你等到星期六上午再透露，那可以让萧宾有时间帮多拉与埃米莉·麦兰找个律师。我们看看，还有什么……？我想大概就是这些了。如果我还需要什么，我会让你知道。”
“我确定你会，”索森说。“恭喜了，艾德华。”
“天啊，”狄雷尼大叫。“别那么猴急！那会招来霉运的。”
他挂上电话，转向其他人。
“准备收网了，”他告诉他们。“我们安排一下……”
他发布的第一道命令是加强对裴妈妈的戒护。
“这只猴子或许会采取偷袭，”他说：“也许决定提前几个小时甚至一天现身。我可不喜欢那样。”
于是他们将便衣人员安排在裴妈妈那栋建筑内，让他蹲坐在一楼大厅后方的一个木箱内，他在里面可以监看由前门或由后院进来的每一个人。他们也确认六楼天花板通往屋顶的活板门已经反锁了。
裴妈妈是个麻烦，她不肯乖乖待在家里。于是杰森二号奉命担任她的贴身保镳。他陪她上街购物、上杂货店、买酒，甚至还在星期四晚上陪她一起去喝啤酒。其他警察开始叫他“裴爸爸”，他可不觉得那很有趣。
他们也安排桃乐丝及玛丽亚·黎姿于星期五及星期六暂时借住在亲戚家，玛丽亚也同意将她的住处暂时借给警方使用。她在与裴妈妈激辩许久之后才同意的。狄雷尼组长略谙西班牙文，不过那场激烈的舌枪唇战他完全如鸭子听雷。他听起来好像大都是在恐吓及诅咒，不过杰森后来告诉他，那其实只是很友善的在谈生意；她们在讨论如何瓜分裴妈妈领到的那一百元奖金。
布恩小队长所挑选的技术人员星期五一早就到了，狄雷尼告诉他需要些什么东西。那位电子专家检查裴妈妈家及黎姿家，丈量了几个地方，然后离去。他到中午就开着一部载满器材的面包车回来了。布恩帮他将那些器材搬上楼，然后开始架设。
他们决定将那个小橱柜的布帘拉开。里面有一根吊衣杆，上头挂着衣服及外套，鞋子摆在底下，上头还有一个架子摆着一些杂物：一顶红色假发、一个雪茄盒内放着针线、一个小睡袋、三顶帽子、若干分门别类存放的杂物。他们在这些杂物中放置一面镶在铜架子上的小圆镜。不过那面镜子是双面玻璃，他们在镜子后面暗藏了一部针孔摄影机，有广角镜头及收音效果绝佳的全方位麦克风。那位技术人员认为这整个房间内每个角落都可以收音，唯独浴室及厨房的角落里接收不到。
线路就由橱柜底下靠地板处钻一个洞拉出来，然后再将油布地板掀开盖住线路。这条线路就这么一路延伸到到浴室的一端，再由另一端墙壁靠地面处钻一个小洞穿过去。
那条线路通到黎姿家后，连接到一部录像机及一部八吋的黑白小电视。还有一部发射器可以发送同步讯号至停放在果园街对面的那部面包车内，由车内的录像机与屏幕做备份的录像以防万一。那部面包车的车顶架着天线，车身两边以白底蓝字漆着：“大苹果电视维修服务：您的满意是我们的奖励”。
花了一整个星期五才将这套设备架设在裴家与黎姿家，待那个技术人员对运作觉得满意时，已将近半夜了。在黎姿家及在面包车内看监视器的人可以清楚的看到裴妈妈家的动静，声音的收讯也相当清晰。录像机可以同时收音及录像。
收工后，狄雷尼组长请大家喝咖啡，吃点心。他们讨论如何分工，那位技术人员答应星期六会带一个伙伴过来操作面包车内的装备，他则负责操控安装在黎姿家的硬件设施。狄雷尼组长说他要布恩及杰森在楼上。原本负责戒护的那些便衣人员则在那栋公寓对面的街道监视入口，在索尔·杰特曼到达时，以无线电通知。狄雷尼要求众人在上午八点集合做最后测试与演练。
然后布恩小队长开车送他回家，他们沿路讨论要如何处理：
裴妈妈家那一边的浴室门要开着，要是杰特曼起了疑心担心中了圈套，可以去查看。而黎姿家那一边的门则锁着。如果杰特曼问起，裴妈妈就说那是通往另一户人家，不过没有人在家。等杰特曼在裴妈妈家就定位了之后，黎姿家那一边的门锁就悄悄打开。那个把手已经上过油了，可以无声无息慢慢推开，不致于惊动了杰特曼，狄雷尼相当满意。
假设有紧急状况——狄雷尼与布恩都知道，所谓的“紧急状况”就是杰特曼攻击裴妈妈——杰森就率先飞奔出去，布恩及狄雷尼紧随在后，全都荷枪实弹。此外，一旦索尔·杰特曼进入裴妈妈家，在对街的监视人员就转进至六楼的楼梯间待命支持。
他们演练了两三次，试过各种可能性，也对各种可能状况的因应方式预做规画。当布恩将车子停在狄雷尼家门前时，他们认为已尽可能设想周全了。其余的就全看运气了。
他们告别前，狄雷尼伸出手，让布恩小队长受宠若惊。他们握了一下，上下用力抖动了一下。
他知道蒙妮卡仍未睡，于是朝楼上叫了一声，让她知道他回来了。然后他巡视门窗，再将楼下的灯关掉，走上卧室。蒙妮卡在床上看书，只盖着床单，不过他进门时她把眼镜推在头顶上，手中的小说也覆盖着。他走过去亲她的脸颊。
“你闻起来像一头山羊，”她笑着说。
“可不是？”他说。“我又累又脏又一肚子火，我要先冲个热水澡。”
“你吃过了吗，亲爱的？”
“当然。”
“你吃了些什么？”
“午餐吃披萨，晚餐吃红辣椒。”
“天啊，”她说：“你的胃会整个晚上咕噜叫个不停。”
“或许吧，”他同意。“不过我没得抱怨。”
“艾德华，你可明白我这两天几乎没‘看’到你？”
“我明白，”他说。
“好吧……告诉我：怎么回事？你在做什么？处理杰特曼的事？”
“我先冲个澡。”
他们在衣橱内的架子上放着一瓶白兰地和两个小酒杯。当他洗完澡回来，正在绑睡裤的腰带时，看到蒙妮卡已下床好一阵子，替他们两人各斟了一杯美酒。她已经又钻回床单内了，不过这时是坐着，她坚实的乳房露了出来，用双掌将酒杯搓热。他的酒摆在床边的茶几上。
“哇塞，”他开心的说。“哇塞，哇塞，哇塞。”
他坐在床边，举杯就唇，轻啜一口，才一小口，似乎才沾到舌尖就已蒸发了。他赫然发现，自己是多么心满意足。他伸出一只手按着盖在蒙妮卡结实大腿上的床单。
“我爱你，”他说。
“别来这一套浪漫情挑了，老兄，”她冷冷的说。“说吧。你在忙些什么？”
他原本不想告诉她，希望可以不用说出来，他知道那或许会减损他在她心目中的份量。不过他没办法以“极机密”或“公务”来搪塞。这一套对她行不通。于是他叹了口气，全盘托出，他说得很快，但没有试图掩饰他在利用裴妈妈当诱饵这个事实，以及无论他们设想如何周全，那个女人还是极有可能会受到伤害。甚至更严重……，
“如果杰特曼打算做掉她，”他说：“杰森会立刻冲过去，制伏他。布恩说他动作很快。然而……”
蒙妮卡不发一语，若有所思，她的嘴唇抵在酒杯的边缘。“那是你的主意吗，艾德华？”
“是的。我想你一定将我想成某种怪物了。”
她嫣然一笑。“某种。”
她总是有办法让他大吃一惊。
“那么说你认为值得冒这个险了？”
“那可以让杰特曼锒铛入狱？”她问。
“噢，会让他锒铛入狱，没有问题。最起码有帮助。我无法任他逍遥法外，蒙妮卡。我如果眼睁睁看着他逍遥法外，我永远无法原谅我自己的。”
“我知道，”她说，语带感伤。“替天行道。”
“噢，天啊，”他说。“我可没将自己当成这种人。不再如此了。那纯属私人恩怨。就像他打了我耳光，或伤害了我喜爱的人。”
她诧异的望着他。
“艾德华，你甚至根本不‘认得’麦兰。”
“那有什么差别？”
“如果他不是一个你所欣赏的艺术家呢？如果他是一个鞋匠，或是一个屠夫？”
“还是没什么差别，”他仍坚持己见。
“我相信你，”她叹了口气。“我只希望我能了解你。彻底了解。”
“我也希望我能了解你，”他说。“我永远无法彻底了解你。”
“或许这样最好，”她说。
“当然。就如麦兰的作品。我无法了解那种吸引力，无法分析。不过我可以感受，有所回应，知道那提供了某种我想要的东西。像你。”
“像你，”她说。“累了？”她问。
“噢，是的。累垮了。”
“或许我们就将酒喝完，你上床，我们只要相互拥抱就好。”
他望着她。她望着他。
“我们不妨把它当成前戏，”他说。

第23章
一
隔天早晨狄雷尼正在着装时，电话响了，是布恩。他为了一大早就打电话而致歉。布恩想知道他们是否应该派人去跟监索尔·杰特曼，以防他决定潜逃。狄雷尼考虑了片刻，然后决定不要。
“如果他发现有人跟监，所有的安排全都泡汤了，”他告诉布恩。“我们只能相信他打算依照原订计划，与裴妈妈在中午碰面。”
布恩同意那样或许最好，也坦承他感到忐忑不安。狄雷尼说那可以理解的，他自己也忧心忡忡，不过在最后关头变卦经常会使很多精心设计的计划因而功败垂成，他要继续照原订计划执行这场任务。他告诉布恩，如果他想找事情让自己忙，不要为了担心事情会出纰漏而坐立难安，不妨去打听看看索森副局长答应要申请的搜索票是否已经核准了。如果已经批下来了，布恩就负责挑两名好手去彻底搜查——不过在中午前先按兵不动。
然后狄雷尼穿戴完毕，并配挂上腰间的短管枪。他将在麦兰老家谷仓拍摄到的拍立得照片塞入外套口袋内。最后他也带着他的手铐，用手帕包着以免叮当作响。
他的早餐只喝了杯葡萄柚汁、一片没抹奶油的土司及两杯不加奶精的浓咖啡。
“很好，”蒙妮卡表示赞许。“你越来越重，快像头熊了。问我：我最清楚。”
“我们早餐时就别打情骂俏了，”他说。“你睡得可好？”
“很好。你呢？”
“像关灯一样，一闭上眼就呼呼大睡。”
“我也是，”她说。“只可惜灯却忘了关，到早上还亮着。”
两人都开怀大笑，然后，他们边吃早餐边讨论预计在七月四日美国国庆那个周末启程的一趟旅行。他们打算租一部车，一早就出发，开车前往新罕布什尔州两个女儿的营地，三天长假都去陪她们。
“蕾贝嘉与布恩呢？”狄雷尼突然说。“我们是否应该邀请他们同行？”
“那一定很有意思，”蒙妮卡说。“不过我们要住在汽车旅馆。你不会觉得难为情吧？”
“天啊，蒙妮卡，”他不满的说：“你想必把我当成老古董了。”
“一点都不会，”她说。“你是我所认识最年轻的老古董了。”
他笑了笑，幽默感也恢复了，他将空盘子放入洗涤槽。
“我得走了，”他说。“等我回来。”
他们短暂的拥抱一下，她吻他的下巴。“保重，”她轻快的说。
二
果园街早已有熙来攘往的购物人潮，狄雷尼先巡视那部装有电子器材的面包车，负责跟监的人员，以及裴妈妈家与黎姿家。他发现每个人都到齐了，独缺埃布尔纳·布恩，他打过电话表示会在十一点抵达。
狄雷尼随后将裴妈妈拉到一旁，要她坐下，将她应该说什么、做什么，再演练一遍。她在他授意之下，穿上她最老旧的衣服，一件褪色的人造丝质宽松长袍。她脚上套着已磨损的无后跟拖鞋，而且她脂粉未施。他觉得她看起来苍老、疲惫、柔弱。他希望索尔·杰特曼也会有这种感觉。
布恩赶过来了，回报搜索票已经批下来，还有两位刑警正待命要在中午前往搜查索尔·杰特曼的住处及办公室。
“他们会过去，”布恩向狄雷尼保证。“他们都是优秀的探员，他们会骗过管理员。”
然后他们测试噪音的程度，由杰森扮演索尔·杰特曼。重点在于要调整架设在黎姿家的那部屏幕的音量，让他们可以听得到，可是又不能让音量大到会穿透两户之间的墙壁，否则杰特曼会听到他自己的声音回传过来。他们尽量将音量调低，因此必须将头凑在屏幕旁，而裴妈妈家则听不到任何声音。他们最后再检视一次，确定没有留下他们在场的任何迹象，然后便鱼贯进入黎姿家，留下裴妈妈自己一人。狄雷尼最后一个离去。
“等这件事情结束后，”他告诉她：“无论是成是败，或没有输赢，我都会去买半加仑的顶级威士忌送你。”
“噢，”她说，眼睛睁大。“你今晚留下来，陪我喝？”
他笑着拍拍她静脉浮现的脸颊。如果她会怕，他也看不出任何征状。他走入黎姿家，将浴室门锁上。他们坐定位等着，从屏幕中监看裴妈妈，她在她的住处四处走动，冲了杯咖啡，坐下来边喝边翻阅一本西班牙文的杂志。当她拿着空杯子到洗涤槽时，他们看到她在一幅圣像海报前停下脚步。她的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没有人笑。他们都默默等着。
一直没有人说话，他们看着手表显示11：30，11：45，12：00，12：15。到了十二点二十分，杰森喃喃说道：“来吧，来吧！”
十二点二十六分，布恩小队长佩戴的那部无线电对讲机传出声音，对街的监视人员说：“他来了。由北往南。单枪匹马。”
他们朝屏幕凑近了些。
“停下来了，”无线电中回报。“四下张望。看着那栋建筑物。走上楼梯。他上去了。”
布恩将嘴唇凑近到无线电对讲机，按下发话钮。
“给他五分钟，”他低声说。“然后到对面来支援。懂吗？”
“懂了。遵命。完毕。”
狄雷尼望着其他几人：布恩、杰森、那个电子专家。
“不能有任何动作，”他压低声音警告。“想咳嗽或打喷嚏就忍一忍。”
他们都点点头，眼睛盯着屏幕，等着……
他们听到裴妈妈家的门口传来敲门声，看到裴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朝门口走去。
“谁？”她叫道。
他们听不到响应声，不过裴妈妈已将锁打开，放下门链，将门拉开。她的身体挡住他们的视线，不过他们可以听到声音。
“萝莎·裴？”
“是。你是杰特曼先生？”
“我就是。我能进来吗？”
“噢，当然，请进。”
她站到一边，然后索尔·杰特曼走入房内。他手上带着一个用纸包着的小包裹。他环顾四周。裴妈妈将门关上，不过遵照狄雷尼的指示，没有上锁或加门链。
“好地方，”杰特曼随口说了声，四下张望。
他瞄向那个开着的橱柜、小厨房，再由浴室开着的门往内探视。
“你和人共享浴室？”他淡然问道。
“噢，当然。不过隔壁那一家不在。”
他慢慢走入浴室。这时他走出画面外了，不过他们可以听到他试着打开通往黎姿家的浴室门。
“锁住了，”裴妈妈说。
“是啊，”杰特曼说。
他再回到房内，仍在东张西望。
“你女儿呢？”他开心的问。
“在酒馆，”裴妈妈说。“买东西。她很快就会回来了。或许十五分钟吧，顶多半小时。”
“好，”他说。“我想见见她。我可以坐下来吗？”
“噢，当然，随便坐。”
他们看到杰特曼望向那些家具。他走向一张有椅套的扶手椅，随后又改变心意。
“我想那是‘你的’椅子，”他笑容可掬的说。
他挑了一张管状的铝制椅，将椅子拉离桌边，面向那张扶手椅，再做了个手势。
“你先请，裴妈妈，”他很有风度的说。
他先等她坐入那张扶手椅，然后自己再优雅的坐在那张直挺挺的椅子上。他将包裹放在桌上，漫不经心的翘着脚。
在黎姿家的狄雷尼组长拍拍杰森的臂膀，指向浴室门。那个大块头的黑人点点头，缓缓起身，蹑手蹑脚朝浴室门走去。他将手指头按在把手上，回头望向狄雷尼。狄雷尼举起手，示意杰森稍候。
“你介意我抽根烟吗？”索尔·杰特曼问。
“可以，”裴妈妈点点头。“可以。”
“你也来一根？”
“噢，当然。”
杰特曼起身，递出一个银质香烟盒。他在点烟时，狄雷尼朝杰森点头示意。他轻轻的，缓缓的将锁打开。他们望着屏幕，杰特曼显然没听到什么动静。杰森再蹑手蹑脚回到原位。
杰特曼悠哉的回坐，极为优雅的抽着烟，由于他的神态过于夸张，几个正在监看的警察这才首次体认到，他有多么紧张、焦躁不安。由黑白的监视画面中看来，他似乎是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西装、白衬衫、黑领带、黑鞋子。狄雷尼想，他看起来好像是一个小一号的葬仪社人员，狄雷尼也在忖度着，杰特曼会将武器藏在身上什么地方，如果他带着武器的话。
“好吧，”杰特曼说。“我们似乎有个麻烦，是吧？”
“麻烦？”裴妈妈说。“是‘你’有麻烦。我没有麻烦。”
“是的，当然，”他咬着牙笑了笑。“说的也是。告诉我，是你去找警察，还是他们找上你？”
裴妈妈将头垂下来，他们在黎姿家听不到她的回答。
“不晓得他们怎么办到的？”杰特曼说。“好吧……没关系。我还是搞不懂他们怎么能弄到你和你女儿的画像。你知道吗！”
“他雇用我女儿，”裴妈妈说。“那个画家。当他的模特儿。我星期一陪她再过去，一个警察在那边，他看到我们了。”
“噢，我明白了。运气不好，我是说，对我而言，”他匆匆补充。
裴妈妈将下巴朝桌上那个包裹比了比。
“你带钱来了？”她问。
“当然，就照我们的约定。”
“五千？小钞？”
“就照你的要求。你和你女儿打算什么时候回波多黎各！”
“快了。或许下星期。”
“你说你永远不会回来？”
“永远不会，”她发誓。
他点点头，捏着香烟的滤嘴，另一手弓成杯状摆在香烟底下，四处张望想找烟灰缸。裴妈妈起身，走到厨房内。有一阵子她是背向杰特曼，狄雷尼提高警觉，不过那个矮小的艺术品业者文风不动。裴妈妈拿了个碟子回来，他们将香烟捻熄。狄雷尼发现他自己紧抓着膝盖，他强迫自己将双手放松。
“警方是何时找你去指认我的照片？”杰特曼问。
狄雷尼判断，他是在拖时间。为什么？没有胆量下手？等桃乐丝？什么原因？
“几天前，”裴妈妈说。“他们给我看了很多照片。‘你看到的那个人是谁？’他们问我。”
“你挑出我的照片？”
她点点头。
“你确定你看到的是我，裴妈妈？”
她再度点点头。“不过我告诉他们我不确定。”
“你还真精明，”他笑着说。“很有头脑。好吧，我很高兴你打电话给我，我们能够碰面。对彼此都有利，不妨这么说。”
他伸出手，将那个包裹缓缓沿着桌面推向她。
“打开，”他沙哑着声音说。“数一数。”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包裹。索尔·杰特曼也站了起来。他伸伸懒腰，他的动作看起来一派轻松，若无其事。他将手插入裤子的口袋内。
狄雷尼揪着杰森的臂膀，猛力摇晃，点头示意。杰森迅速走到浴室门边，手轻轻按在门把上，回头望着狄雷尼。狄雷尼朝布恩也比了比。布恩起身走到杰森身后。他由臀部上方的枪套内掏出左轮，将保险栓拨开，也回头望向狄雷尼。两个警察都神经紧绷，神情凝重，嘴唇微张，露出洁亮的牙齿。
画面中可以看到裴妈妈在拆那个包裹。那个包裹用胶布紧紧的包着，她费尽力气想要拆开。
索尔·杰特曼这时就在她的正后方，距离几呎远。他将腿略张开些，打起精神，手也缓缓由口袋抽出来。狄雷尼看到寒光一闪。
“上！”他大叫。“逮住他！”
布恩说得对：杰森动作真快。杰森推开浴室门，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布恩紧随在后，两人都高声大吼。杰特曼愣住了，被吼声震住了。他转过头，脖子紧绷，脸孔扭曲。裴妈妈赶忙低头，弯下腰，背部绷紧。那把刀已经高高举起，在阳光下闪着光。
杰森没有去夺刀。他没有挥拳，没有空手道的砍劈。他只是整个人结结实实朝杰特曼冲过去。他撞上杰特曼后还设法继续往前跑，膝盖抬高，踩在光亮的油布地板的脚有点打滑。
杰特曼被他撞飞了起来，头发飞散，刀子也飞开了，手脚乱舞。他的身体瘫软，一半摔落在床上，一半掉在床外，然后缓缓的滑落到地板上，杰森一只大脚重重踩在他的后颈上。
“留在这里，”狄雷尼告诉那个技术人员。“继续录。”
他跨大步走入裴妈妈家。杰森正将被撞得七荤八素的杰特曼一把揪起来。布恩将他的左轮比向杰特曼的牙齿。裴妈妈退到一边去，她面对着他们，背靠着墙壁，虚弱的喘着气。狄雷尼掏出他的手帕，手铐掉落到地上。他没有理会，只小心翼翼的用手帕由刀尖将那把刀子拿起来。他将刀子摆在桌子上，与那个已撕开的包裹放在一起。一个角落撕开了，他可以看到一迭裁割过的报纸。
布恩小队长将左轮枪收起来。他上前一把擒住杰特曼的一只手臂，杰森扭住另一手。杰特曼惊惶失措的张望着，头发与衣服都凌乱不堪。狄雷尼认为一切都已在掌控中了，这时裴妈妈离开墙壁。
“王八蛋！”她大叫：“混账！”
她冲了过来，手指弯曲成爪状，奋不顾身朝杰特曼扑了过去，他们来不及拦住她。她的模样像是试图爬到他身上去，一只脚缠住他的脚，一只膝盖朝他的鼠蹊部顶过去，一手揪住他的喉咙，手指头朝他的眼睛扒过去。同时她高声叫嚷，西班牙文与英文双声道，谩骂、诅咒、三字经，所有的脏话全部出笼。
狄雷尼一手由她身后拦腰抱住。布恩与杰森则将杰特曼拉向另一个方向。可是他们无法将裴妈妈拉开。她紧紧抓住杰特曼，狠狠挥拳揍他的头部，并朝他脸上吐口水。又抓又咬，还用头撞。五个人拉扯成一团，紧紧纠缠在一起，设法站稳脚步。
狄雷尼转头朝门外死命大喊：“勃拉迪！”
一转眼支持人员立刻由走道冲了进来，手中握着枪，在楼梯口待命的则稳稳站着。他们见状将枪收起来加入他们，将裴妈妈的手指头一根根扳开，再将她的手臂扭到她的背后，狄雷尼则奋力搂住她的腰，布恩将她紧缠着的脚踢开。
最后，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破口大骂，这个抓狂的女人总算被拉开。
“天啊！”狄雷尼气喘如牛。“把她带到另一个房间内，坐在她身上！”
支持人员将仍在又踢又吐口水的裴妈妈架入黎姿家。狄雷尼跟着他们进去。
“带子还够吗？”他问那个技术人员。“还很多，组长。多得是，”
“好。继续录，直到我叫你停。”
他回到裴妈妈家，将浴室两面的门都拉上。他们让索尔·杰特曼坐在一张铝椅上，面对着那扇大窗户。布恩小队长另拉了一张椅子，狄雷尼则坐在扶手椅上，杰森背靠着门站着。
四个人都重重喘着气，在这间顶楼像个烤箱般的房间内，全身瘫软，筋疲力竭。布恩与杰森将他们的领带扯开，领口的扣子解开。几个人沉默了几分钟。然后索尔·杰特曼试图抖落身上的灰尘。
“我的后口袋有一把梳子，”他说。“我能否拿出来？”
狄雷尼点点头。杰特曼取出一把黑色的小梳子，开始梳理头发。然后他掏出手帕，轻拭着他脸上的小刮痕。
“我流血了，”。他说。
三
“我对此感到很抱歉，杰特曼先生，”狄雷尼话中带刺的说：“不过你真的不能怪她。”
“我想打电话给律师，”杰特曼说。“我知道我的权利。”
“你恐怕是有所不知，”狄雷尼亲切的说。“你在我们将你移送之前不能打电话，你甚至还没被捕呢。我没说错吧，小队长？”
“没错，长官。我们逮捕他时，会将他的权利读给他听。”
“法令是这么规定的，”狄雷尼说，摊开双手。“我想我们可以在这里坐几分钟，轻松一下，喘一口气，聊一聊。聊聊你为什么要持刀攻击那个可怜的妇人。”
“我没有攻击她，”杰特曼愤怒的说。“我只是拿刀子出来协助她拆包裹。”
“以致命的武器攻击，”狄雷尼冷冷的说。
“那是你和我的说法不同，”杰特曼说。
“唔……不是，”组长说。“不尽然。看看这个……”
他起身，走到那座门已拉开的橱柜。杰特曼转头望着他伸手将那面小圆镜翻转到一边。
“一部摄影机，”狄雷尼向那个矮个子说。“可以录下影像与声音，就录在录像机里。还在录。”
“狗屎，”索尔·杰特曼说。
“是啊，”狄雷尼说。
“好，那么说，你们在窃听我的电话，所以你们才会知道我会来这里。窃听电话是非法的。”
狄雷尼叹了口气。“噢，杰特曼先生，你真的认为我们这么做了？不，她是用一部私人的电话打的。我们已取得电话主人的同意，录下那通电话。”
“我要喝一杯水，”杰特曼说。
“当然，”狄雷尼说。“杰森？”
杰特曼拿到的不只是一杯，而是两杯水。他将两杯都一口气喝完，以那条已经弄脏了的手帕擦擦嘴。他环顾四周。他似乎受到惩罚了，但尚未被击败。他眼中露出一丝光采。他试图微笑，结果像是傻笑。
“很悲惨的地方，”他装出发抖的样子说着。“怎么有人能住在像这样的……”
“我看过更悲惨的，”狄雷尼耸耸肩。“你不是曾告诉过我，你是来自艾萨克街？你一定也曾经住在类似这样的公寓内。”
“好久以前的事了，”杰特曼低声说着。“很久了……”
“嗯，”狄雷尼点点头。“好吧，其实那正是我要告诉你的：你如今过的是什么生活，以及以后你将过什么样的生活。你什么都不用承认，我不是要求你认罪，我只是要你看看这个，拜托。”
他由外套口袋内取出用拍立得拍下的照片，倾身向前，递给杰特曼。杰特曼望向最上面那一张，然后匆匆将整迭看完，垂头丧气坐在椅子上，整张脸已经无精打采。他心灰意冷的将照片朝桌上一扔。
“所以，已经玩完了，”狄雷尼意气风发的说。“国税局今天上午已经接获通知，我想他们应该已经赶过去了，正在清点中。当然，他们会侦讯多拉与埃米莉·麦兰。我猜多拉会先招供，她很软弱。她会供出你和赛门。”
杰特曼比了个随他去的手势。
“我并不是说你会因为逃漏税而坐牢，”狄雷尼说。“你或许会，不过我不认为联邦政府会起诉。他们会乐于增加这一大笔收入。噢，你会被处以罚款及缓刑，当然，也会查你的私人账目。不过我不认为有人会因此而坐牢。当然，那意味着多拉与埃米莉·麦兰的美梦成空，不过埃玛与泰德则会成为千万富翁。我对此并不特别感到满意，你呢？”
“不，”杰特曼简洁的说。
“谈到美梦成空，”狄雷尼继续说：“你美好的未来也幻灭了，对吧？我想你已经将你所拥有的最后一幅麦兰画作也出售了，杰特曼先生。”
杰特曼没有答腔。两人都默不作声好一阵子，然后……
“天啊，这里真热，”狄雷尼说着，起身大步走向那扇大窗户，拉扯老半天，才将窗户拉开。他往外倾身，手托在窗台上，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往下俯瞰。他再回到房内，拍拍手上的灰尘，让窗户敞开着。“六楼高，底下是一片水泥地，”他说。“他们真应该加装铁窗才对。好吧，反正我们先让它通风一下。”
他再度坐回那张扶手椅，身体往后靠，双手手指交叉摆在腹部。他若有所思的望着索尔·杰特曼。“现在我们来谈谈维多·麦兰谋杀案，”他说。“预谋杀人，因为凶手随身携带一把刀。他并不是一时气愤随手拿起武器杀人；他带着自己的武器去行凶。那在任何国家的任何法庭都是预谋杀人。”
“我没有杀他，”杰特曼仍不松口。
“你当然杀了他，”狄雷尼说。“你知道，我们知道。你出于好奇，也会想要知道我们掌握到了什么。好，首先，我们掌握了动机。你发现麦兰将谷仓内的画作偷偷拿去委托贝拉·莎拉珍变卖。那是他的画作，他可以随意处置。可是依照你的想法，那些画作既是多拉与埃米莉·麦兰的遗产，也是你的遗产，已经病危的维多·麦兰是在抢夺你的财产。疯狂。不仅如此，他还因为卖掉越来越多的麦兰画作而使行情下跌。对吧，杰特曼先生？所以你和他因此大吵一架，他告诉你操你的。对吧，杰特曼先生？”
“臆测，”杰特曼说。“纯属臆测。”
“臆测，”狄雷尼复述了一次，笑了出来。“一个法律术语。你经常和已故的朱立安·赛门打手球，对吧，杰特曼先生？对了，你有没有注意到我都称呼你杰特曼先生，而不是叫你索尔？那不是照教科书的规定做。警察的心理战术是在与嫌犯交谈时，称名而不道姓，那可以压抑他们的气势，给他们下马威，使他们没有尊严。那如同在侦讯一个人之前，先将他的衣服剥光。不过我不会这么对待你，杰特曼先生；我对你的智慧深表佩服。”
“谢谢，”他声音微弱的说，口气很诚恳。
“好，”狄雷尼说，拍打膝盖。“动机就谈到这里为止。这边有些线索，那边有些线索，不过我想再深入挖掘就可以拼凑完整。接下来我们谈机会。我想赛门律师告诉你，我们已经拆穿了你由他的后门溜进走道的小技俩了？你想必是那么做的，你知道，因为赛门说你在他办公室内的那个时段，裴妈妈及桃乐丝也看到你在麦兰的画室附近。”
“那是他的证词与她们的证词有出入，”杰特曼愤怒的说。
“他的‘证词’，”狄雷尼说。“真遗憾他无法活着上法庭做证，是吧？”
“我听到他过世的消息相当震惊。”
狄雷尼凝视着他思索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你没有搞清楚，杰特曼先生，”他轻声说道。“你有点惊慌失措，对吧？猎犬已经嗅到你脚跟了，而你亲爱的挚友则面临做伪证的指控。所以你必须除掉他——对吧？等一下，等一下，”狄雷尼说着，举起一只手。“让我说完。此事尚未对外公布，不过我们知道朱立安·赛门不是被烧死的。吓一跳吧！他是先被杀害之后才遭焚尸的。肺部的分析已经证实了这一点，法医也在他的背部找到多处刀伤。勘验人员认为现场曾泼洒威士忌以确定整个地方会‘付之一炬’！他们找到了空酒瓶。真浪费！噢，是的，我们知道赛门怎么死的，杰特曼先生。我们派人拿你的照片给赛门那栋大楼的住户、出租车司机看，问遍附近地区。迟早我们会找到‘某人’看到你在现场或在附近。所以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太过依赖你已故的好友的供词，当做你在麦兰案的不在场证明。”
索尔·杰特曼一直想要打岔，但他听了许久，只能目瞪口呆。他瘫坐在椅子上，像被人用铁锤打扁了般。他瞪着狄雷尼，垂头丧气。
“好了，”狄雷尼意气风发的说：“机会交待完毕。接下来我们来谈凶器……”
他起身走到桌边，俯下身凑到那把刀子上头。他的鼻子几乎碰到刀子。然后他戴上眼镜，再度俯身。
“好刀，”他说。“法国制。高炭钢。刀刃M？耐用，不会磨损。那或许曾用来戳刺麦兰及赛门；刀刃的长度与宽度都与法医验尸报告中的伤口吻合。我告诉你，我永远不会用这样的刀子杀人，杰特曼先生。首先，刀刃太薄，或许会刺到肋骨，因而断裂。此外，无论你怎么洗，都无法将有木质刀柄的刀子清洗干净。告诉他，小队长。”
“木柄以铆钉固定在刀刃上，”布恩解释。“不过无论你怎么刷洗，血迹都会残留在木柄和钢铁上。实验室人员将铆钉拨开，取下木柄，再检验钢质部分的血迹。然后他们再由木柄的内侧取出小粒子，检视‘它们’的血迹。他们可以辨识那是动物的血或人血。如果是人血，他们通常会鉴定血型。然后再判断那与赛门或麦兰的血型是否相符。”
“就是这么做的，”狄雷尼点点头。“这把刀也会这么处理。”
“我没有做，”杰特曼喃喃说道。
狄雷尼走回他的椅子，将眼镜放回上衣口袋。然后他又折回去再度检视那把刀。
“你知道，”他说：“这是厨师口中的剔骨刀。依我看那似乎是一组餐刀中的一把。很精致也很昂贵。小队长，我想我们最好派些刑警再回到杰特曼先生的住处，将整组刀具全部找出来，送交实验室化验。”
杰特曼惊慌失措。
“刑警？”他说。“再回到我的住处？”
“噢，我刚才没有提到，”狄雷尼说着，轻轻弹了一下手指。“我们申请到了一张搜索票，搜查你的住处及办公室。他们去寻找我们在麦兰的画室内拿走的那三幅素描——也是你由我家里拿走的。你想他们找得到吗，杰特曼先生？”
“我不会再说任何话了，”杰特曼说。
“你将我女儿关进衣橱里，你这混账！”狄雷尼朝他咆哮。
杰特曼紧闭着双唇，咬牙切齿。他翘起腿，手指头在膝盖上拍打着。他不愿与狄雷尼的眼光接触，只望向敞开的窗户，看到一座屋顶，一大片蓝天，一朵白云懒洋洋飘过。
“动机、机会、凶器，”狄雷尼组长冷峻的继续说道。“而现在，除此之外，我们还逮到你意图教唆做伪证。已经录像存证。除此之外，还有以致命武器攻击。你觉得听起来如何，杰特曼先生！”
没有答腔。狄雷尼让这阵沉默持续一阵子，蹙着眉，低头望着自己弯起的手指头。杰森靠在门口，不断的将身体重心变换到另一脚。布恩小队长文风不动坐着，眼睛不曾离开索尔·杰特曼身上。
“我老实告诉你吧，杰特曼先生，”狄雷尼终于开口了。“我不认为检察官会以一级谋杀罪起诉。”
索尔·杰特曼吃了一惊，将翘起的脚放下。然后他望向狄雷尼组长，充满期盼的略微向前倾身。
“我想你会找一位高明的律师，他会帮你安排一些答辩协议，并建议你诉请有罪，藉此换取较轻的刑责。或许是二级谋杀罪。如果他是一个‘非常’高明的律师，他甚至可能会帮你争取到过失杀人的罪责。重点是，无论你怎么动脑筋，都得去坐牢，杰特曼先生。别想脱罪了。杰森，你要不要猜猜看？”
“十五至二十五年，组长，”杰森的声音如雷贯耳。
“小队长？”
“八至十年，”布恩说。
“依我看，介于两者之间，”狄雷尼思索着说。“大约十至十五年之后才能假释。十五年，杰特曼先生。或许是在大草原区，或者也许是在阿提卡。类似这样的荒郊野外。”
索尔·杰特曼轻轻闷哼了一声。他的眼光由狄雷尼身上移开，往上移过天花板，停在敞开的窗户之外的夏日蓝天。
“十至十五年，”狄雷尼点点头。“一个高明的律师可以替你争取到。一个高明，‘昂贵的’律师。你的画廊当然就关门大吉了。反正没有麦兰，你也撑不下去了；我们很清楚这一点。还有你那栋美仑美奂的豪宅。你那些精美的收藏品。你知道，杰特曼先生，我想那是我见过最富丽堂皇的住家了。真的。我记忆犹新：那些柔软的地毯、榆木高脚衣橱、洁亮的木质家具与闪闪发光的铜器。一切都相互辉映。你说得对，那是一个梦境，一个美梦。当然，这下子全都幻灭了。我想国税局会将你那些收藏品拍卖，藉此扣抵你的罚款，或是你必须变卖来偿付你的律师费。这些精美的物品会落入别人手中。你美轮美奂的豪宅则会被变卖一空，美梦幻灭。”
他说话的语气有如在吟诵，有唱歌的韵味。他隐约可以听到远方传来街道上的声音：小贩的叫卖声、车声、喇叭声、叫声。不过屋内的其他人只听到狄雷尼低沉柔和，像梦呓般的说话声音，让他们痴迷。
“全成一场空，”狄雷尼再说一次。“那一切美好、柔和、华丽的珍奇古玩，和你即将前往的地方可是有天壤之别啊，杰特曼先生。十五年，你会待在一间十呎见方的水泥隔间里，还有两个牢友及一个尿壶。而那些牢友！禽兽，杰特曼先生。粗暴的种马，他们会要你对他们百依百顺。真的是百依百顺，如果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无法充饥的食物、单调无趣的生活，令你的想象力枯萎，你的期望也随之枯萎。因为每一天都和其他日子一模一样。‘一模一样’，杰特曼先生——而那十五年或许会像五十年或一百年或一千年，在你看来遥遥无期。不过那还不是监狱内最悲惨的一面，杰特曼先生。对你这种才智过人而且感触敏锐、品味高尚的人而言，那不是最悲惨的。记不记得我们在你的画廊内谈论麦兰的作品时，你说他的画作是淫荡的意念或概念？监狱就是丑陋的概念。那是全然的灰色，墙壁、衣服、甚至连食物都是灰色的。最后连老囚犯的皮肤都会变成灰色，灵魂也成为灰色。凄凉、黯淡。没有明亮的颜色，没有音乐，没有欢笑声或歌声。放眼望去没有任何美感。只有硬梆梆、灰沉沉的丑陋。弥漫在各个角落。对向你这样的人而言，那意味着——”
事情发生得那么快速，那么突然，因此一个调查委员会在事后看录像带时都同意，那无法避免。
索尔·杰特曼猛然站起来，彷佛是被上帝一手揪起来似的。
他的身体往前倾，踉跟跄跄往敞开的窗户跑了三步。
他跳出窗外，有如跳水选手由跳板上一跃而下，双臂展开，头往下栽。他的脚趾甚至没有踢到窗台。
他跳了出去，展翅翱翔。他们听到他落地时的响声。
布恩震缩了，杰森不寒而栗。狄雷尼以前曾听过那种声音，他缓缓闭上眼睛。
“噢，天啊！”布恩呻吟着。他跳了起来，冲向窗户。他双手撑着窗户两边，小心翼翼的朝窗外倾身俯瞰。他转身回屋内，脸色惨白。
“他们需要吸墨纸，”布恩说。
狄雷尼组长张开眼睛，瞪着天花板。
“唔，”他自言自语：“他终究还是没能逍遥法外，是吧？”
待一切该处理的都已办妥后，已是午后时分。伊伐·索森副局长负责侦办，将所有涉案者签署的笔录收齐，扣押那些搜证录像带，也发了一份新闻稿给各报社，还同意接受电视台简短的专访。
那三张麦兰的素描在杰特曼的住处找到了。萝莎·裴领到了一百元的赏金，狄雷尼也没有忘记送她半加仑的酒，裴妈妈选择了兰姆酒。搜证录像器材全部拆除，裴妈妈家与黎姿家已尽可能恢复旧！
索尔·杰特曼的尸体装在蓝色的塑料尸袋内运送到停尸间，水泥地上血迹斑斑的凹陷处洒上了木屑。
布恩表示要开车送狄雷尼回家，狄雷尼欣然同意。他们花了好一段时间才驶出车水马龙的市中心，不过他们一进入第三大道，车流就开始顺畅，布恩高速行驶，赶上一路绿灯。
“对了，”狄雷尼说：“七月四日那个周末，蒙妮卡和我要租部车子，开车前往新罕布什尔州探视两个女儿。不晓得你和蕾贝嘉是否想要同行？”
“乐意之至，”布恩立即答应。“谢谢你，长官。我会问蕾贝嘉；我相信她会赞成的。不过为什么要租车？可以开我的车。”
“让我告诉你，”狄雷尼发出呓语般的声音说：“我这辈子一直想开一部劳斯莱斯，却始终未曾如愿。我想我会给蒙妮卡一个惊喜，租一部豪华，大型的黑色劳斯莱斯。她会心花怒放，孩子们也会乐不可支，而我则是藉此慰劳自己。大约要开上八个小时吧，我想，所以我想我们可以带一篮食物，在路上吃午餐。你知道，冷盘的炸鸡与马铃薯色拉。类似那样的菜色。”
“听起来很正点，”小队长笑着说。“把我们算在内吧。一部劳斯莱斯，嗯？你可相信我还没坐过那种车子呢！”
“我也没有，”狄雷尼面带微笑。“现在我们有机会了。”。
然后他们一路无言，途经三十四街，车流量趋缓，布恩在驾驶座松了口气。
“组长……”他欲言又止。
“怎么样？”
“你在杰特曼跳楼之前和他谈话时……我是说，谈起他美轮美奂的豪宅，以及牢狱生活将如何悲惨……”
“怎么样？”
“我以为你是……”
“你以为我是什么……”
“哎，算了，”布恩说，凝视着前方。“我猜是我想太多了。”
“你当然是，”艾德华·X·狄雷尼和蔼可亲的说着，随手点了根雪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