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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1981
作者：绣锦
内容简介
 一句话文案：这是一个美少年养成计划。。。 全文案： 回到1981年 这是我的新任务 不是重生，不是穿越，是实实在在地回到过去 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这个三岁的孩子带大 把他教育成正直、善良的社会主义新青年...... 可是 大东北，小农村 咱要过上小康日子还真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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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一


回到1981


这是我的新任务。


事情还得从一个礼拜前说起。


那一天我和办公室的几个实习生窜到隔壁办公室唠嗑，正巧遇到检察院送卷宗过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表哥刘浩维。


因为最近5.23案件闹得全市沸沸扬扬，我忍不住好奇朝问他要了卷宗翻开看看。才翻开第一页，就听到一旁的实习生小黄“哇——”地叫出声来， “没想到居然是个帅哥。”


我低头看时，一时也有些惊诧。平常见多了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忽然瞧见一张英俊干净的脸，一时有些不适应。


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还要年轻，眉目极为清俊，脸上干干净净的，看起来有几分知识分子特有的书卷气，更难得是一双眼睛极有神采，透着一股子的正义凛然，怎么看，也没有办法把他跟5.23恶性杀人案件联系起来。


小黄显然也跟我的想法一样，小声嘟囔道：“刘哥，不会是警察抓不到人了，随便找个人来凑数吧。这人一看就是社会精英，怎么也不是杀人犯呀。”


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也都纷纷探过头来凑热闹，女人们大多同意我们的看法，当然也有人大声反驳，“你们女人就是喜欢以貌取人，没听说过一个词吗，什么叫衣冠禽兽，这就是了……”


话没说完就被屋里一大群女人啐了出去。


第二天，院里的安排下来了。因为该案件极为恶劣，影响极大，故由院长亲自担任审判长，又委任了几个资深的法官作审判员，我因为这两年表现尚佳，也被院长钦点，成为了审判员之一。


晚上不免挑灯将卷宗仔细研读了一番，看完后忍不住唏嘘感叹。


没有人天生就是罪犯，这个名叫金明远的男人亦是如此。看完卷宗，我对他不仅没有憎恶，反而愈加地同情。


这个男人有着比寻常人坎坷百倍的人生经历，三岁时父母双亡，尔后由舅父舅母收养，舅母苛刻严厉，所以他自小就备受虐待，七岁时舅母将其卖到镇上一户无子的人家，两年后，那户人家的女主人生了个儿子，九岁的他又被送去了孤儿院。


金明远在孤儿院一直长到了十八岁，卷宗里并没有详细描述他这九年里的境况，但是想必不会好过，要不然，他也不会在之后十来年里从未回去过。


2000年，金明远大学毕业，南下广州创业，02年初见成绩，创有中和外贸公司，并交了女朋友，也就是后来案件的第一个死者曾小娟。


卷宗里有曾小娟的照片，五官虽说不算太出色，但眉眼却非常妩媚，作风也相当大胆，据说当初就是她主动追的金明远。二人确立恋爱关系后没多久，金明远就在广州买了房子准备结婚，没想到第二年年初，曾小娟就提出了分手，还将那套房子和公司的客户信息卷了走。


许是初恋深受打击，之后金明远没有再找女朋友，一心一意地扑在事业上，几年间，他的公司迅速发展，到07年时，已经成了业内翘楚。


07年8月，曾小娟再次出现，找到金明远要求复合。金明远居然同意了，当年10月，二人一同回北方老家准备操办婚事。后因公司有事，曾小娟便先行北上，结果一去不复返，从此杳无音讯，直到今年5月23日，她的尸体才在H省S市被发现。这就是5.23恶性杀人事件的导火线。


今年8月，市刑侦队副队长周开明在翻查旧案的时候发现了另外两起谋杀案，分别是08年10月17号的陈家铺杀人案和09年10月17号万年坝杀人案。周开明意外地发现这两件谋杀案与5.23案件中的杀人手法相同，经过仔细调查，最后终于将此三个案件并案处理。


陈家铺案中的受害人是一位三十二岁的廖姓女性，于08年10月16日晚失踪，17日下午死者尸体被发现，确定为氰化物致死。据邻居反应，死者生前经常虐待婆母和两个女儿，更有传言说，之前病死的小女儿也是受其虐待致死。当时警方将重心放在其丈夫沈某身上，但仔细查访后，排除了其作案嫌疑。之后又陆续审问过数十名嫌疑犯，终究无果。


万年坝案中的受害人则是一位四十七岁的李姓中年男人，死者生前在一家孤儿院工作。警方在调查案件的过程中发现，死者在工作期间胁迫孤儿院十一位幼女卖淫，并直接导致其中三位死亡。警方遂将那十一个女孩及其亲属作为重点嫌疑对象，追查了近半年的时间，却是一点线索也没有。


因这两个案件所属的辖区不同，故警方一直没有将它们联系起来，直到今年5.23案件之后，才由周开明发现了蛛丝马迹，将它们并案。


如果我不是法官，而是一位普通老百姓，说不定还会为金明远“行侠仗义”之举大声喝彩，可作为一名执法者，我却只能摇头叹息。他明明有更好的方式来解决这些事，可却偏偏选择了最不妥当的。


不仅是我，连一向嫉恶如仇的表哥刘浩维这次也一反常态地和我共同感叹了一番，最后我无比痛心地总结陈词道：“我觉得还是幼年坎坷的遭遇让他产生了心理阴影，如果他是我儿子，我一定能将他教育成一个诚实善良又正直的人……”


我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当天晚上章老头就来了。


在提到章老头之前，我觉得很有必要将故事的前情仔细介绍一番。


我的名字叫钟慧慧，今年……年龄的事儿咱就先不说了吧。目前单身，独居，每周末回家探望父母共享天伦。我们家是中医世家，所以我大学毫无意外地学了中医。可这年头最不值钱的就是医生的学历，中医啊，女生啊，本科学历啊什么的……然后一毕业我就失业了。


后来花了足足一年的时间准备司法考试，然后又是公务员考试，最后终于艰难地混进了公务员队伍。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我这一辈子基本上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可是偏偏发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意外就是，有一天章老头忽然出现了。


从外表上看，章老头跟每天广场上跳太极舞的老头老太太们没什么区别，非要说的话，那就是他比别人要猥琐些。


去年八月的一个早上，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单位赶，才出电梯口就被他给拦住了，非说我身上有仙家灵气什么什么的。


我当时第一直觉就是遇上骗子了，刚要开口赶人，眼前忽然一花，然后，我就到了另一个世界。


之后我就成了章老头旗下打杂的杂役之一，偶尔帮他处理一些“他们”不方便出面的事儿。当然，这些活儿也是有报酬的，要不然，你以为凭我每个月那么点工资，能供得起现在这套小公寓？


那天晚上章老头又来了，哭丧着脸，耷拉着眉，看起来比平常还猥琐，一见面就抓了我桌上的小松饼吃，三两口就干掉了一大半。我一瞧见他那样子就知道又来了活儿干，心里还有些高兴。


章老头一向出手大方，除了钱之外，偶尔还会给我们一点福利，比如回到古代哪个朝代渡个几天假什么的——当然这事儿我还没遇到过，以前听B市的小姐妹说起过，不过似乎也不怎么愉快，要不，她怎么后来再也没申请过了。


章老头吃饱喝足了，终于回到正题来跟我说事儿，抹了抹嘴道：“你知道金明远那事儿了吧。”


我不由得一愣。章老头以前只派给我做些打扫“战场”的轻省活儿，涉及的都是些寻常小妖精，从来没有提过仙家的事儿，更不用说凡人了。


“那金明远是妖？”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章老头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要是妖就好办了，关键是——”他神情闪烁地朝天上指了指。


我恍然大悟，“是上头的人？”


老头子点了点头，对我的上道十分满意，想了想又狠狠跺脚，“你说这都是些什么事儿，上头的办砸了事儿，让我们底下来擦屁股。”


我没好气地道：“您得了吧，我还没抱怨呢，这办事儿的还是我们吗。”


老头子朝我讨好地笑了笑，咧嘴露出满口豁牙，“你放心，这次的待遇肯定好，我一定向上头申请最好的配置，绝对亏待不了你。”


有他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老头子虽然一向说话不着调，但其实为人还不错，起码对我很大方。他既然说待遇好，那肯定差不了，于是，我也就没有再多为难他了。


之后，老头子把这任务仔细地说给了我听，我这才晓得，那个英俊的连环杀人犯金明远居然是大BOSS最宠爱的幺儿，名字叫仲恒。


以前跟B市的那个小姐妹唠嗑的时候曾听她神神秘秘地提过一次，大抵是他如何英俊如何风流之类，一会儿是哪个仙子和他春风一度了，一会儿又是哪一位仙子非他不嫁了。说白了，其实就是个天庭版的纨绔，就是个花花公子，我对这种高干子弟一向没什么好印象。


不过，这位高干不好好地当他的神仙老爷，跑凡间来做什么，还杀人——这应该是犯天条的事儿吧。


章老头见我一脸疑惑，遂解释道：“这是我们上头的规矩，得体验人间疾苦，每隔个几十几百年，这些大少爷们都得下来历练历练。你知道，这位小少爷在女色上…那个…有点啥…不是特别长情，结果人家不干了，偷偷跑去改了他的命格，又施了咒，引他入魔道。这事儿要真成了，嘿嘿——怕是不大好收场。这不，就让我寻个人回去指引他回归正途。”


我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哭笑不得地指着自己的脸道：“你觉得我长得像保姆吗？”


章老头道：“你不是也说了吗，要他是你儿子，保管教育得诚实善良又正直……”


我真想打自己一嘴巴子。


这差事是那么容易的么？且不说教养一个孩子有多辛苦，责任有多重，单单是回到八十年代初，那日子叫我怎么过得下去。


那会儿农村里头还没电吧，厕所都还是茅坑吧，连买个头发卡子都得要票吧，大伙儿连大米饭都还没吃上吧——我没记错的话，那金明远可是出生在北方农村的，你让我一南方姑娘怎么受得了每天吃馍馍白面的日子？说不定还没白面吃呢。


我当然不肯了——虽然我知道既然章老头找过来我就推不了，可好歹也做做样子，争取一下更多的利益啊。


“不管怎么说，钱得管够。”我伸出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算给他听，“你也看到了，我一个女孩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总不能让我回去以后下地干活儿养活他吧，指不定就把我们俩饿死了。还有，我听说你们手里头有那种能藏东西的法宝——”


章老头立刻打断了我的话，“你丫头从哪里听来的，哪有这回事。”说罢还把脸别到一边去，一脸的心虚。


我嗤道：“您得了吧，外头谁不晓得你们的手段，不是还有那种能种地的什么随身空间，带翡翠矿的，带金矿的，还有喝了延年益寿美容养身的神仙水什么的，统统都拿出来现现，我也不说要几个了，起码让我开开眼界吧。”


章老头气得直哼哼，“你可真会做梦，要真有这样的法宝，那些妖精还修什么道，什么种地的空间，这不是违背自然规律吗？”


连神仙都出来了，还拿自然规律说什么事儿呀。


见我态度坚决，章老头最后终于松口，忿忿道：“藏东西的宝贝整个天庭也就几个，我是没有，但那位小少爷好像有一个。反正你也是为他办事的，回头我跟上头申请，把他那宝贝暂时调过来给你用。”


尔后又说了一大堆的规矩什么的，直到我哈欠连天了，他才走。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用报纸抱着块方方正正的东西进来了，一边掀报纸还一边抱怨说，“这么大一小区，连块砖头都找不到，这还是拆了外头的花坛才拿下来的。”


报纸里头包着的赫然是一大块金砖，大小和纹路都十分地眼熟。这老头子会点石成金，我老早就晓得，于是嗤笑道：“家里头哪样东西不行，你非要出去找。你看这桌子，这衣柜，变哪个不行啊？”关键是变哪个都比砖头大呀。


章老头不理我，把金砖往我桌上一放，说了句“明儿早上我再送东西过来”，然后一眨眼就消失了。


第二天大早，我就在枕头边上瞧见了他送来的东西，是个碧绿碧绿的大扳指，一看就是个值钱货。我在大拇指上套了一阵，发现实在碍事得很，只得从抽屉里找了根红绳子出来，将它串起来挂在了脖子上。


这东西实在好用，心念一动就能感觉到一个偌大的空间，说不清楚到底有多大，反正空荡荡的，啥也没有。我盯着床上的被子一想，被子马上就消失了，然后床、桌子、椅子……哎呀这要怎么才能放出来…


我给章老头打了个电话，仔细询问了扳指的用法，然后用旧报纸把金砖包了，再从柜子里掏弄了半天，寻了个最破旧的旅行包将它裹上，直奔珠宝店而去。


一会儿就把金子给换好了。


最近行情好，金价居高不下，这一转手，我手里头就多了四十多万，要是光买大米，足够我吃到下下辈子了。


章老头说要送我去1981年金明远三岁的时候，那会儿到底是个什么光景我可真说不好，不过俗话说有备无患，只要我把什么都备下了，到时候什么状况都不怕。


正好碰到国庆七天假，我跟家里人说出去旅游，实际上整天地在城里囤积货物。


大米白面植物油什么的直接从人厂里拖，一次就是一车，那厂里管销售的经理以为我是附近哪个事业单位食堂管采购的，跟我套了半天近乎，一直跟我暗示什么，眼睛眨巴得都快抽搐了。


还有小朋友穿的衣服鞋袜得备好，从三岁到十八岁，春夏秋冬每样都得来几身，还有我自己的衣裳鞋子什么的……大到铺盖被褥小到香皂毛巾洗发水，还有头发卡子指甲钳，什么假证、介绍信……后来我索性找了个刻私章的小子，一气儿让他给我刻了十几块公章，跟他说我们剧组拍电影用，也不知他信了没信。


这些货物什么的都是小事，有钱就能买到，麻烦的是老版人民币。


我总不能拎着一袋子2010年的人民币去买东西吧，至少也得1980年出厂的。为这，我还动用了表哥的人脉，让他托公安局的一朋友找了个收旧币的贩子，一气儿买了面值两千多块钱的八零版人民币，一色儿的大团结。


费了三天的时间，我才算把东西准备好，仔细检查了一番，又陆续增添了一些。


国庆结束前的最后一天，我被章老头送去了1981年。


2

2、二


二


我提着笨重的大箱子，艰难地走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


四周都是大山，郁郁葱葱地长满了各色树木，空气中充盈着草木香，晨起的雾气尚未散去，但阳光已经透过树枝，斑斑驳驳地照在小路上。天空似乎特别的高，颜色是碧蓝，带着一股子清透爽朗的劲儿。


这已经是八十年代初的中国了么？


沿着山路走不多远，终于到了山脚。路边种着一色儿的大杨树，也不知种了多少年了，每一株都枝繁叶茂。


抬头望去，山路沿着小河道在前面不远处拐了一个弯，转弯处是一棵大槐树，挡了大部分的视线。


近处则是一片破破烂烂的大房子，泥巴糊的墙体已经剥落了一大半，却依稀还能辨认出上头粉刷的几个大字“毛泽东思想万岁”“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应该都是早些年留下来的。


正盯着墙上的标语瞧着，忽然察觉到不远处有人朝这边走过来，我赶紧回头，果然瞧见个身穿蓝色夹袄的大妈，□穿着同色的布裤子，脚上踩着一双黄胶鞋，手里头还拿着杆旱烟袋，走几步还吸一口。


走得近了，她脸上的神情也清晰可见，皮肤是古铜色的，脸颊带着两块酡红，眼睛里却是我们那个时代所没有的平和。


“大妈，请问这里是下南洼不？”我赶紧快步走上前，挤出笑容问道。


大妈眨巴眼着盯着我上下打量，黑红的脸上透出和蔼的笑意，“这里是陈家庄，下南洼在南边，距俺们这儿好几十里呢。大妹子肯定是走错了方向，去下南洼不经过俺们这儿。”


这天杀的章老头！


几十里山路，这不是要我的命么？


大妈似乎也看出了我没那么大本事能连走几十里路，热情地招呼道：“大妹子是从城里来的吧，瞧瞧，长得比画报上的姑娘还俊。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进庄子，先吃顿饭再说。那下南洼子远得很，光靠两条腿，只怕天黑你也赶不到。赶明儿等老车把式来了，让他赶车送送你。”


我可正是求之不得，也不推辞，笑呵呵地应道：“那就打扰您了。”


“客气啥，出门在外，还不都是你帮我，我帮你。”大妈说话时又伸手过来帮我提箱子，口中还小声喃喃道：“真是城里人，连个箱子也做得这么花哨。”


我讪讪地笑，这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朴素的箱子了，总不能学着人家两块布弄个包袱出来吧。


大妈力气大，左手提箱子右手持旱烟，健步如飞，我再后头使劲儿追。幸好来之前特意换了双软底皮鞋，要不这会儿可真够看的。


沿着小河一直走，过了一座石桥就可见一片低矮的茅草房，三三两两地分布在这片洼地里，家家户户都有院子，零散的木头桩子围成篱笆，院子中央都干干净净的，靠墙的地方放着各式农具，大多都说不出名字来。


时不时有猫猫狗狗从篱笆口探出脑袋来朝我们看，偶尔“汪汪——”叫两声。一路上不断地遇到村里的人，都黑瘦黑瘦的，穿得极朴素，不是膝盖上破个洞，就是袖口补个补丁，但每一个都满脸笑容，眼睛里闪着平和而坚定的光。


大妈一路跟人招呼过去，自然有人问起我，大妈就仰着脸大声道：“人家城里来的妹子，要去下南洼。我见她一个人，就招呼来家里吃顿饭。”


“城里姑娘啊……”


“那还用说，你瞧瞧那一身衣服，上回吴家二妹子从县里来穿得也没这么好看。”


“……脸那么白，手那么细，一看就是没干过活儿的。”


“是读书人吧……”


大妈领着我走了小半里路才终于到了她家，也是同样的农家小院，屋前的坪碾得平整，房子只有两间，外头也用泥巴糊着，窗户开得小，从外头看过去屋里乌漆吗黑，根本看不清里头的摆设。


“进来坐进来坐，”大妈掀开门帘子引我进屋，一路引到里屋的炕头上，一屁股坐下，又拍了拍身边的空地，大着嗓门道：“坐这里，坐这里。”


屋子里倒是没有外头看起来那么黑，墙上糊着旧报纸，炕头上铺着席子，再在上头摆了个四四方方的小桌子。大妈把鞋一脱，一收脚就盘上了炕。


我打小在南方长大，对这些东西只觉稀奇，见大妈人爽快，我也不作那忸怩之态了，索性跟着把鞋脱了，像模像样地学着打了个盘腿儿。


“哎哟——”大妈盯着我的脚道：“啧啧，这城里姑娘就是不一样，你看看这袜子，白花花的，俺们乡下人连见都没见过。”


大妈穿着一双布袜子，乌鸦鸦的颜色，瞧着好像是自己手工做的。听她这么一说，我赶紧去拉箱子，从里头翻出一双新袜子来，道：“大妈喜欢，那这袜子就送你一双。”


“这可不行！”大妈坚决地将东西推回来，一脸严肃地道：“俺带你回来吃饭可不是贪你的东西。这袜子一看就是精贵货，怕不是要好几毛钱一双呢，俺们乡下人用着浪费。”不由分说地应是把袜子又塞给了我。


“你先歇会儿，我去厨房把饼子热一热。”大妈做事风风火火，话一说完人就下了炕，套上鞋子就出了房门。


屋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一时有些不能适应。


环顾四周，这屋里除了火炕外，就只有一个齐人高的大柜子，许是年头久了，油漆掉了大半。四周的墙上都糊着旧报纸，北边的墙上还贴了张毛主席的画报，下面写着“毛主席万岁”五个大字。


窗外是大妈家的院子，一群半大的鸡崽子绕着场子里到处跑，东边还辟了块小菜地出来，种了些菜。有一种正爬着藤，就是还没结，我也不晓得到底种的是啥。


看了一会儿，大妈又进屋了，一手端着一个大海碗，大声招呼我吃早饭。


一只碗里装着一叠黄灿灿的饼子，不晓得是什么做的，闻着一股子焦香，另一只碗里则是汤，有青菜有蛋花儿，上头还飘着几滴油。


这年头，人鸡蛋都舍不得吃，攒起来换钱花的，这大妈头一回见我就请我喝蛋汤，不能不说她实在是实诚又好客。


我这会儿正好饿了，先跟她道了声谢，然后抓了块饼子就着蛋花汤送下去。一只饼子就撑得胃里头满满的了，大妈生怕我外道，还一个劲儿地让我多吃，罢了见我撑得直翻白眼，才连连摇头道：“你们这些读书的，吃饭都用笔筒子装。幸好不要下地干活儿，要不，刚下地肚子就要饿了。”


我只是“嘿嘿”地笑。


吃饱喝足了，两人围坐在桌边唠唠嗑，大妈自然地问我去下南洼干啥子。


这说辞我是早就想好了的，当下就回道：“其实我是去找人的。”


说罢，就将早准备好的话一一说给她听。大妈听罢了，一时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才道：“妹子说的那个金云初是不是白白净净戴副眼睛，后来去赵家做了倒插门女婿的。”


我万万没想到几十里外的陈家庄还有人认得金明远的老爸，赶紧点头应道：“可不就是他。我也是今年上半年才得到了消息，一听到这事儿，我姥姥就使劲催我过来找人。可临走前她老人家又害了病，在床上一躺就是两个多月，最后还是没能熬过去。她老人家临走前一再叮嘱我，一定要把我表哥和他娃儿接走，也好认祖归宗。”


按照章老头的说法，这会儿金明远他爹已经过世了，家里头就剩三岁的孤儿金明远，不，这会儿应该还叫赵明远来着，之后才被他表舅给抱了过去的。我琢磨着而今农村里头穷，家家户户又都是好几个孩子，金明远的表舅想必也不是很愿意养着这小的，只要花点钱，只怕他不放人。


“那就是了！”大妈长吁短叹，一副同情之色，“妹子你来晚了一步，那金老师两个月前已经过了。”


“什么！”我一骨碌从炕上跳起来，作出衣服又惊又恐的神情。


大妈同情地道：“我家里头那老闺女就是嫁到下南洼的，所以那个金老师我也见过的。77年的时候他跟下南洼赵家三丫头结的婚，没一年就得了个男娃儿。只可惜好人不长命，那两位都苦命得很，一前一后地都走了，就剩下个三岁的小娃儿。赵家就三丫头一个女，其余的都是表亲，他们队里就让三丫头的表哥把孩子带回去，可你那表嫂子却是个泼辣货，死活不肯，后来还闹到了公社里，把娃儿往公社院子里一丢，满地地撒泼。最后还是刘书记出面，让大队把赵家房子分给了他们，这才罢手。”许是想到了那孩子的惨状，大妈的眼睛开始发红。


“那可怎么办？”我咬牙道：“不管怎么说，我也得把我那苦命的外甥接回来。他们要房子就拿去，我又不要，只要把孩子给我就行。”


“那个泼妇心肠最坏！”大妈道：“她要是晓得你是那娃儿的姑姑又特意来寻他的，肯定会把娃儿藏起来讹你的钱。要不，等我们家老头子回来了，我们再好好议一议，想个法子把那娃儿抱回来。”


既然大妈愿意帮忙，我当然乐意又感激。不管怎么说，我对于这里都是个外来户，就算真拿着钱去找那泼妇，也不一定能顺利把孩子带回来，说不定还会打草惊蛇。


跟大妈说了一阵话，一会儿外头来了客，是附近的村名过来瞧热闹的，说说笑笑地挤了一满炕，甚至还有两个大婶端了些吃食过来，都是自家地里产的瓜果什么的，虽不贵重，但在这会儿连自家温饱都刚解决的情况下实属难得了。


我来的时候做了好几张假证，考虑到日后办事方便，身份证上写的地址是北京，所以大伙儿一问我是哪儿人，我就说从北京来的。这下可不得了，满屋子的都急轰轰地问起□、毛主席之类。好在我念大学在北京待过几年，回答起来游刃有余，直把大伙儿说得一脸向往。


中午在大妈家里头歇了一觉，下午跟着她在附近转了转，等到天擦黑的时候，大叔回来了。


这陈家庄里大部分村民都姓陈，要不也跟陈家有些关系。这家里头的男主人在老陈家排行老三，村里头的人都唤他陈三叔。陈三叔应该是去外头赶集回来，牛车上放着几只空筐篓，随着车轱辘声一晃一晃。


大妈只生了三个闺女，而今都嫁了，现在家里头就只剩两老，屋里着实有些冷清。见家里头来了客人，陈三叔也是分外热情。晚上大妈把我的事儿说了，陈三叔一听，立马上了心，拍着胸脯道：“大妹子你放心，这事儿包在俺身上。俺明儿就去一趟下南洼，帮你把孩子抱回来。”


陈三叔这么仗义，我心里头热活活的，想了想，赶紧从箱子里翻出一瓶酒来给他倒上。陈三叔原本还想推，结果一闻到那酒味儿就动不了了，砸吧着嘴喃喃道：“这酒真香。”


大妈则小声嘟囔着道：“我说这箱子咋这么沉呢，装得东西还真多……”


我……


3

3、三


三


第二天大早，陈三叔两口子就领着我直奔下南洼。


陈三叔原本不想带我去的，说是路不好走，怕把我给颠了。后来见我实在坚持，才跟三婶使了个眼色。一会儿三婶把我拉到一边，小声道：“大妹子要去也行，就是你这一身衣服太扎眼了，这要是一进村儿，怕不是全村的人都来看，得换一换。”


我哪里还有更“质朴”的衣服，最后还是拿了大妈一件旧袄子裹在外头，又换了双黑布鞋，这才跟着他们俩上了牛车。


这一路果真如陈三叔所说，颠得我的屁股都快成了四瓣儿，好在这牛车通风好，到底没有晕车。


快到晌午才赶到下南洼，一进村就有人过来跟陈家二老打招呼。


“三叔三婶又来看闺女呀？”


“这妹子是您家亲戚呀，长得真白净。”


还有人死命地朝我脸上看，我赶紧低下头，伸手在车板上摸了把灰，一转头抹在脸上。三婶在一旁瞧着嘿嘿直笑。


这下南洼子似乎比陈家庄要富裕些，村民们不像陈家庄的那么黑瘦，不过也许是因为金明远的表舅和舅母让我先入为主有了不好的看法，总觉得他们不如陈家庄的村民那么朴实。


牛车一路走到了陈三叔的闺女家院子，三婶一声吆喝，屋里马上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出来迎，瞧见大叔两口子，顿时眉开眼笑，招呼道：“爹、妈，你们来了！”


陈三叔招呼着我一起进屋，外头看热闹的也想凑进来，被三叔闺女关门拦在了外头。


一进屋，三婶就把我们的来意说给她闺女听。她闺女一听说事关赵家泼妇，立刻应下，道：“那个泼妇又贪又懒，平日里啥活儿不干，就喜欢占人便宜，对牛娃子也凶得很。我们队里头，谁不骂她。既然钟家妹子过来接人，俺当然要帮你，那牛娃子跟了你有吃有穿的，俺们也算积德了。”


她一口一个牛娃子，我愣了好半晌才明白过来，敢情金明远小时候的浑名叫牛娃子。


三叔他们一家子合计了一阵，一会儿三叔闺女点点头，道：“我这就出去传话，正赶上今儿大早赵家老大去了县里，那泼妇可不是寻着机会把人送出来。我估摸着只怕三五块钱就能把人抱回来。”


我生怕她为了点钱跟那泼妇谈不拢，赶紧道：“钱都是小事，重要的是人得回来。他在那人手里头多待一天，就得多受一天罪，我心里头实在难受。”


三叔闺女笑了笑，朝我道：“大妹子放心，我省得。”说罢，就套上鞋子出去了。


过不了多久，三叔闺女一脸笑意地回来了，一进屋就朝我点点头，小声道：“你就等着吧，保管一会儿就来。”


果不其然，一盏茶都没喝完，就听到院子外头有人高声唤道：“海棠妹子在家吗？”


“五块钱？”我听到这价码牙齿都快咬碎了，这遭天杀的贱女人，五块钱就能把外甥给卖了，不用说平时肯定根本就没把那孩子当回事。幸好今儿来的是我，要真是个天杀的人贩子，这孩子一辈子都给毁了。


我压抑着心中的愤怒不敢探身去前头看，生怕被那泼妇看出什么不对头来，只悄悄朝三婶子点了点头。


三婶子会意，转身去了前院，却不急着回话，慢条斯理地道：“这样吧，你先把孩子抱过来瞧瞧，要是相中了那自然好说，若是相不中，那俺们也不亏你，给你一块钱的辛苦费。”


那女人赶紧应了，转身就朝外头跑，不一会儿，就瞧见她抱着小小的一团过来了。三婶子把人接下，不满意地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瘦。”


那女人尴尬地笑了笑，不做声。


尔后几声脚步响，门口一黑，我抬头看去，只见三婶抱着个娃儿进了屋，小声道：“这就是牛娃子。”


这么冷的天气，连我都穿着袄子，可这孩子却穿一身破破烂烂明显大了一号的单衣，脚上没有穿鞋，脏兮兮的露在外头，手脚都冻得发紫。再看他个子小小的，看起来哪有三岁，脸色蜡黄满身污泥，一张小脸瘦得仿佛只剩下一小条，也更显得那双眼睛愈加地大，眼中全是惊恐，缩手缩脚地蜷在三婶怀里，根本不敢看人。


这孩子，真是太可怜了。


“这——”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我心里头一酸，眼泪哗地就掉下来了，喉咙里发不出声，只赶紧伸手把他接过来一把抱住。


“你们姑侄俩先说说话，我去外头应一声。”三婶道。


我忽然想起钱的事儿，赶紧起身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五块的纸币递给她，又道：“三婶，真是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对了，能不能麻烦海棠姐帮我烧点热水，我想给孩子洗个澡。”


三婶低声应了，转身出门。


等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我这才又蹲□子仔细打量这孩子。


“明远，小明远。”我柔声叫他的名字。小家伙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巴依旧紧紧抿着，怯生生的样子。


“小明远，我是你姑姑，我特意过来找你的。所以，不要怕，我会好好照顾你。以后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


不管我如何说，小家伙却依旧不肯开口。我心里头知道，他这是有心理阴影了，一时半活儿肯定打不开心结，虽然有些黯然，但也不急躁，只转身从扳指里找了一整套的衣服鞋袜出来给他换上。


洗澡的时候小家伙很乖，睁着一双大眼睛时不时偷瞄我一眼。我只当没瞧见，依旧乐呵呵地给他搓泡泡。


等洗好了给小家伙换上干净衣裳，又找出剪刀来帮他把乱糟糟的头发修了修，一番整饰下来，连海棠大姐都险些没认出他来。三婶则笑道：“这城里姑娘就是不一样，出个门还带香皂。不过这香味儿可真好闻，比上回你七婶子从供销社买来的香多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里头却是暗自警醒，这一两次也就算了，要是次数多了，难保三婶不会看出什么蹊跷来。等回去安置好了，定要再安排安排，假装去城里添置东西，以后也要解释屋里那一大堆物件的由来。


因海棠大姐说指不定明远表舅什么时候回来，生怕再出变故，所以我们一行连午饭也没吃就匆匆地走了。好在早上出门前三婶带了几个饼子在身上，每人分了两个先填着肚子。我空间里倒是有不少零食，蛋糕饼干牛肉干，连牛奶都有，就是怕三婶怀疑，没敢拿出来。


连吃了两天的面食，我已经有些受不了。到底不是北方人，这面食偶尔吃个一两顿还能说是图个新鲜，可要天天这么下去，只怕过不了几天就得崩溃了。于是回程的路上，我十分委婉地问起公社里有没有大米卖。


三婶笑道：“大妹子真是城里人，俺们这里不种稻子，哪里有大米。公社的粮仓里头也只有麦子呢。”顿了顿，又道：“听说大米饭怪香的，俺活到这么大一把年纪都还吃过。”声音里不乏遗憾之意。


大米我有的是，空间里头堆成山，可问题是，我要怎么不被怀疑地拿出来。


天擦黑的时候我们才到陈家庄。


因为这里还没有通电，村民们又节省，不到全黑绝不点煤油灯，所以一路过来都黑乎乎的。不过三叔两口子都习以为常，我怕小明远害怕，就一直小声地跟他说话。


一到家三婶就去厨房忙活了，三叔则去喂猪喂鸡，出去了一整天，这些牲畜们也都饿得直叫，猪崽子关在猪圈里倒还好些，只是“啊啊——”地直叫唤，那几十只鸡就跟见了亲人似的哄地将三叔团团围住，叫得那个热闹。


今天的事情虽说顺利，可毕竟还是提心吊胆地过了一整天，到这时候有些累，这会儿见了院子里热热闹闹的样子，心里头忽然豁然开朗起来。低头看小明远，他虽然还是抿着嘴不说话，但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鸡崽子们看……


趁三叔三婶都忙着，我偷偷地从空间里掏出一包小蛋糕，撕开了包装递给小明远，小声道：“先吃着，啊。”


小明远躲闪了一下，忽然抬头看我，眼睛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眨巴了几下后复又垂下眼睑，长睫毛盖在眼睑上，一颤一颤的。


我正准备再好言好语地哄哄他，他忽然伸手接过蛋糕，一转身逃进屋里去。我起身追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停下了脚步。


晚上吃的面疙瘩汤和馍馍，热乎是热乎，就是两天没吃肉，我这一向无肉不欢的人开始受不了了。


吃饭的时候三叔问我以后怎么打算，我想了想，觉得现在带着小明远进城并不明智。虽说我兜里头揣着不少假证，可听说这时候对城里户口管得严，估计不好上户。倒不如先在陈家庄住着，把户口的事儿解决了再说。


斟酌了一下后，我回道：“不瞒三叔说，其实我昨儿一来陈家庄就喜欢上这里了，山清水秀景色也好。小明远年纪小，要是我忽然带他进城，怕他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所以，我想先在陈家庄找个地方住下，等他大些了再说。”说罢，又趁机把给我们两个上户的事儿提了一下


“我们村儿是好呀。”三婶一听我夸陈家庄，马上欢喜起来，高声应和道。


三叔却考虑得多些，闷头喝了一大口面疙瘩汤，才沉着脸低声道：“大妹子你可要想清楚了，你到底是城里人，要是真把户落在了我们队里，以后要转出去就难了。你是个文化人，真愿意在我们农村待着。”


我笑道：“看您说的，哪儿不是待呀。城里也没什么好的，说不定再过几十年，城里人还一个劲儿地想往乡下奔呢。”


城里真没什么好的，交通拥堵环境差，想吃点什么水果蔬菜都不新鲜。反正我又不是正经重生，过个十几年就得回去的，也不图什么创业赚大钱，哪儿舒服就在哪儿住着。这么一想，越是坚定了要在陈家庄扎根的决心。


见我言辞恳切，三叔终于放心，又换上了一副欢喜的神情，跟我热热闹闹地唠嗑。又说明儿早上就带我去找大队长，把上户的事儿给办了。


我又问他抱养小明远要办什么手续，想明天去县城里一道儿办了，另外也买些生活用品。还有住的地方也得另外寻，这三两天的还能在三叔住暂住，可既然决定要在这里住下，自然要做长远的打算，总不能一直占他们家的地儿。


三叔说隔着他们家三户就有个小院子，是以前下乡的知青住过的，前有院后有塘，地方不小，就是好几年没主人了，怕是得好一番整饰。至于抱养的手续，说是乡下地方抱来了就抱来了，把明远记在我名下就是，那些手续听都没听过。


可我还是不放心，要真是那边真心实意地放的人也就好说，可万一明远他表舅找过来，到时候可就麻烦了，说到底，我这姑姑的身份到底不可靠。想了想，还是决定明儿去县里一趟，再说，这不是还得“买东西”吗。


晚上我和小明远睡一屋，他还是有些不适应，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我也不逼他，洗了手脸后帮他脱衣服，重新换上睡衣。因为是照着现代孩子的个子买的，衣服套在他身上大了许多，袖子和裤腿儿都长了好一截儿，宽宽松松地耷拉着，倒是显得更可爱。


小家伙还是有些拘谨，但是很显然他对这身漂亮睡衣很感兴趣，一会儿左看看，一会儿右摸摸，眼睛里透着些探寻又欢喜的光芒。


我帮他把衣袖和裤腿都卷好，抱过来狠狠亲了他一口，小声道：“小明远真可爱。”


他的脸上顿时涨得红红的，嘴唇一动一动，似乎有些高兴又有些羞涩。


“睡觉吧。”我吹灭了灯，一转身将他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盖好被子，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4

4、四


四


早上是被外头的鸟叫声给吵醒的。


一睁开眼睛，就瞧见怀里小家伙圆溜溜的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我，说不出的乖巧。经过这一天的相处，小明远似乎对我亲近了些，眼神里不再有防备的神色。小孩子最是敏锐，谁真心对他好他都能感觉出来。


“早上好！”我微笑地跟他打招呼，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小脸蛋。他长得很好看，五官清秀轮廓清晰，现在就能看出依稀的帅哥胚子，只是太瘦小了些。不过没关系，等安置好了，每天大鱼大肉地好好养着，不怕他长不胖。


小明远脸红红的，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起来。我怕他着凉，赶紧从床头抓了衣服帮他穿，可他却不肯，过了好几秒，才小声道：“我会穿。”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可把我乐坏了，自然依他，笑眯眯地把上衣裤子都拿过来，故意道：“真的假的，你这么小就会自己穿衣服？可别吹牛。”


小明远有些急，赶紧把衣服抢过来往身上套。许是没穿过套头的毛衣，只记得昨儿我怎么给他穿的，一古脑就把毛衣往头上套，却怎么也找不到领口，“呜呜”地唤了两声，一头栽倒在床上，直把我逗得哈哈大笑。


笑罢了又帮他穿衣，一步一步地教他，拉链怎么拉，鞋带如何系。小明远睁大眼睛听得十分认真。


早上随便吃了点东西后，由三叔领着去了陈家庄大队长家里给我和小明远上户。到底是求人帮忙办事，特意买了一包黑糖和一包蛋糕提上。


出门的时候小明远却一直拉着我的衣服不肯松手，眼睛里亮晶晶的，那模样好像随时要哭出来。我琢磨着他可能是担心我这一走不回来了，想了想，还是将他带在身边。


得知我们的来意，陈队长十分爽快地答应给我们上户，至于我提过来的东西却怎么也不肯收，又高声道：“以后都是乡里乡亲了，这么见外做啥。不就是上个户，还拎这些东西来，被村里人瞧见了，还不戳我脊梁骨啊。”


我忍不住脸上一红，心中暗想这个时代的人真是淳朴啊！这要是换在我们那儿，几十上百块钱的东西人家还嫌少呢。


不过我还是不肯收回来，又道：“大叔您别误会，我也就是个意思，算是多谢您，以后麻烦您的事儿还多了去了，您要是这点东西都不收，我以后都不敢来找您了。”


三叔也在一旁帮腔道：“您就收了吧，也不是多值钱的东西，还不至于遭一顿骂。你要不收，钟姑娘心里头也过意不去。再说了，后头还有事儿呢。”说罢，又把那旧房子的事儿提了提。


陈队长稍稍有些迟疑，道：“那毕竟是队里的财产，上回老牛家的想要过去给他儿子娶媳妇我都没肯，要是给了钟家妹子，怕别人说闲话。”


“牛家那老婆娘要脸不要脸，自个儿家里头又不是没房子，一门心思地就想占队里的便宜。这钟家妹子——”


三叔高着嗓子就要开骂，我赶紧打断他的话道：“陈队长说得有道理，没有我一来就白占房子的道理。要不这样，您跟队里人商量商量，嗯，大概说个价，我就算把这房子买下来，您看行不行。”


“这怎么能行，你一个大姑娘带着孩子……”陈队长脸上有些为难，看得出来，他对我一个人带着孩子的处境还是非常同情的。


“再怎么说，也不能让您为难是不是。”再说了，以后我得在陈家庄常住，要真让村民们不满了，后面的日子还要怎么过呀。


陈队长考虑了一会儿，最后一咬牙，道：“这事儿我就做主了，那房子空了好几年，要是不整饰整饰也没法住。这样，你出个三十块钱，我叫上队里几个劳力，让他们这两天帮你把房子整出来。其他什么买房子的就算了。”


我正要说好，一旁的三叔插嘴道：“这三十块钱也太多了吧，又不是盖房子，三四个人两天就把活儿干完了，才几个工。”


我赶紧道：“这不是还得吃饭吗。”一边说一边使劲朝他眨眼睛。三十块钱买套院子，这实在太划算了好不好。


三叔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口中骂道：“真是个傻姑娘。”


我也不好说什么，只呵呵地笑。小明远一直安安静静地听我们说话，即不乱跑也不乱看，乖巧得让人心疼。


户口和房子的事儿定下来，我也算暂时了解了一件大事，回去的路上格外轻松，一个劲儿地逗小明远说话。三叔则握着个旱烟袋笑眯眯地看着，时不时地吐出口烟雾来，自得其乐。


回去把事儿又跟三婶说了，听说花了三十块钱，三婶一个劲儿地直心疼，道：“我晓得你手里可能存了点钱，可以后日子长着，你又是个读书人，干不来地里的活儿，没得个进项，到时候坐吃山空，再多的钱能抗得过几年？以后还是得节省些。”


我连连点头应是，又郑重地谢她提点，罢了又说起整饰房子的事儿。三叔说好歹也得两天时间，到时候大伙儿吃饭什么的，都是个大问题。


三婶立马拍着胸口道：“你放心，不就是几个人的饭吗。以前兴集体的时候，全队的饭都是我弄的……”说着又絮絮叨叨地说起以前集体制时候的事儿。其实家庭联产责任承包制也是这两年才开始，可大伙儿说起以前的事儿，仿佛都已经过了许多年似的。


“还是大包干好啊，大伙儿都有了干劲，谁不是卯足了劲儿地去干活儿。今年的收成可比以前好多了。”三叔连连感叹。


虽说来这里才两天时间，可村民们的精神状态却是在我的眼里，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平和而充满希望，那是对未来幸福生活的向往。这种质朴的情感却是生活在富足的现代社会中的人所缺少的。


趁着天色早，我想再去县城里走一趟。因为要从空间里运东西，这回却是怎么也不能带小明远去了。好言好语地跟他解释了半天，他才终于红着眼睛放开了手，小脸上全是不舍。


从陈家庄出来走两里多路就有条公路，我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等到一辆破破烂烂的客车，之后一路摇摇晃晃地到了县城。


这个时候的县城还比不得后世的小镇，马路窄房子矮，人也不多。我问了一路，终于到了公安局。听说我的来意后，值班的民警一个劲地笑，道：“一看就晓得妹子是城里人，这乡下地方抱养个孩子，连户都不晓得上，还来办什么手续。”


我笑道：“不管怎么说还是得按政策来，要不我心里头不踏实。那同志您看看都要些什么材料，我也好准备准备。”


那民警笑道：“哪有那么麻烦，我们这儿登记一下就行。对了，你有介绍信吗？”


我心里头一紧，赶紧把介绍信递给他。这介绍信还是我来这里之前找办假证的给办的，上头盖着红彤彤的北京市公安局的章，就是不晓得2010年的大红章长得跟1981年的像不像。


到底是假东西，要是被人认出来了怎么办。我心里头虚得很，脸上却是不敢显露出来，嘴里还继续道：“那要不要去民政局登记啊？”


“不用不用，钟慧慧，哎呀——”他对着我的介绍信忽然高声道，吓得我一哆嗦，险些没夺路而逃。


“大妹子您是北京人呐，”民警顿时热情起来，“这可真是…我还是头一回跟首都来的妹子说话呢。您怎么来咱们这乡下地方了。”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心里暗自庆幸，可被我想准了，他们一瞧见这介绍信，首先注意到的就是北京，至于这证件真假什么的就根本不不留意了——不知道这会儿不晓得有没有办假证的。


这民警虽然啰嗦，人却不坏，办事也利索，不一会儿就把手续给我帮妥当了。“啪——”地一个大红公章下去，小明远就正式抱养在了我的名下。


才刚准备告辞，那民警却啰啰嗦嗦地非拉着我说话，一会儿问天安门，一会儿问升旗仪式。我见他给我帮了大忙不好意思推辞，只得勉强应和，没想到他越说越起劲儿，那架势，怕不是要拉着我秉烛夜谈了。


“干嘛呢，小邹。”有人忽然在大门口说话，嗓门高，气势足，一听就中气十足。


我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一身警服的高壮小伙子站在门口挡住了大部分的光线。


“刘队长来啦，我这不是跟人聊天嘛。这妹子是从首都来的，见识可广了。”民警朝那高壮青年招了招人，那年轻人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径直走过来。


那民警嘴巴碎，三两句就把我的事儿给交代清楚了，年轻人听罢，脸上似乎带了些怀疑，瞪着一双虎目朝我上下一打量，忽然道：“你把介绍信拿给我再瞧瞧。”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儿。这小子不会把我当成反革命吧。


我僵硬地笑了笑，后背顿时被冷汗浸湿，凉飕飕的。却是不敢推辞，缓缓地伸手进怀里掏证件，心里头还在祈祷着那假证贩子的技术一定要过关，要不，我可要倒大霉了。


刚要把证件递给他，值班室里忽然冲进来一老头，急冲冲地大声道：“快过来帮个忙，老李从椅子上摔下来，好像把腿给摔折了。”


那两位一听，哪里还顾得上检查我的证件，拔腿就往外跑。我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愣，这才反应过来，心有余悸地赶紧把身份证收起来。


拿了东西正要走，就瞧见他们几个抬着个一脸煞白的中年男人从里头出来。我一看他们抬人的姿势就崩溃了，下意识地想冲上前去纠正，忽然想到证件的事儿，不由得又停了下来。


正犹豫间，那个受伤的中年警察忽然发出一声痛哼，惊得我一跳，这下再也顾不上什么假证件的事儿了，赶紧冲上前去拦住他们道：“停下停下，快把人放下来。你们这样乱动，只会让他越来越严重。”


刘队长猛地转过头，虎目圆睁，沉声问道：“你想干嘛？”


“我还能干嘛呀？我是医生！”我大声喝道：“赶紧把人给我放下来。你，去帮我找块木板，还有你，找些布带子，没有的话绳子也行……”


老头和那民警听了我的话，连犹豫都没有赶紧就去找东西了，只有那刘队长一步不移地守在一旁。我这会儿也没心情理他，只低头仔细察看伤者的伤势。


“骨折，不过不严重。”没有外出血，也没有开放性伤口，正位后先用夹板固定，回头送到医院处简单处理下就好了。


说话时我手里一动，中年警察“啊——”地叫唤了一声，我麻利地用夹板将他小腿固定好，一层层缠上布带子，不到十分钟就处理完了。


“这…就好了？”那民警有些疑惑地问。敢情他还嫌人家跌得不够狠呢。


我随手拿起一旁的抹布擦了擦手，叮嘱道：“送医院后吃点止痛片，如果有必要的话打个石膏。伤筋动骨一百天，等拆了石膏也不要运动。回头我再写个方子，好生调养一阵，出不了大事。”


一旁的老头闻言赶紧进屋里取了纸笔回来，我不假思索地连开了好几个方子，叮嘱他分别什么时候服用。那中年警察连连道谢，一副感恩戴德的神情。


在我的要求下，那老头找了个担架来和民警一块儿把伤者抬走了。那刘队长却留了下来，一脸复杂地看着我，问道：“你学医的呀？又是北京人，怎么不去城里，来我们这儿落户？”


见他没再提起查证的事儿，我稍稍放下心来，笑着道：“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去城里不方便。要是出去工作，家里头没人带孩子，要是不工作吧，坐吃山空又不是个办法。农村里头开支小，干活儿时间也不固定，就算家里头有个什么事儿，还能托付左邻右舍的照看照看。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业心，就先在这儿待几年，等孩子大些再回城。”


刘队长沉着脸点了点头，也不知信了没信。好一会儿都没说话，我心里头正惴惴不安着，忽又听得他问道：“你从哪儿学的医？”


“我家——”我刚想说我家世代行医，忽然想起金明远他爹，不晓得他以前在下南洼有没有提过家里的事儿，要是说辞不同，可不就穿帮了，复又赶紧改口道：“大学就学的中医。”


“你还是大学生呢？”刘队长眯着眼睛瞧我，似乎有些不信。


我没回他的话，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那个，老寒腿能治吗？”他仿佛瞧出了我的不高兴，声音低了些，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讨好味道。


“治是能治。”我仰着脑袋道：“不过这会儿我得回去了，一会儿还有事儿呢。再耽误下去可赶不上车了。”说罢，白了他一眼就往外走。


5

5、五


五


“哎，你等等，等等。”


我风风火火地往前头走，刘队长急急忙忙地在后头追，“我说你…脾气怎么这么大呀，我哪儿得罪你了。哎，你等等……”


他到底人高腿长，三两步就赶到了我前头，一把将我拦住，这会儿再没沉着脸了，一副客客气气有求于人的样子，“刚才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别气，这，我跟你赔不是了，行不？”


既然人家都道歉了，我也没必要再端着，不过我可真没说假话，“我可不是跟你生气，真有事儿，得去供销社买东西，一大堆呢。今儿还得赶回去，要不家里头孩子得哭闹了。”


“你要买什么东西我陪你去，回头看了病我再亲自开车送你回去。对了，你哪个公社的？”他这会儿还真是一脸诚恳了，看来这患老寒腿的人和他关系不一眼，不是亲爹就是亲妈，要不就是老丈人。


“您有车吗？”我笑了笑，有些不怀好意地问道。这才八一年呢，公安局就给队长级别的配车了？


“这个你别管，保证把你送回去。”刘队长拍着胸脯道。


男人说话一口唾沫一口钉，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自然信他。再说了，我连供销社在哪儿都不知道呢。


两人一说好，先去供销社买东西。出门前三婶给了我好长一个单子，全是要买的东西，我自个儿再添了一大堆，一进门儿我就直接把单子给那售货员了。


说起来，这时候供销社的售货员可拽了，我进门的时候就瞧见她们扎堆儿地凑一起聊天呢，一旁有个老农民买东西叫了半天人家也不理。不过一见我们进来，人家态度马上就不一样了，不知道到底是刘队长那身虎皮披得好，还是被我这一身羊毛呢子大衣给震的。


那售货员一边开单子一边跟我寒暄，不一会儿就试探性地问我这身衣服哪儿买的，多少钱。我牛B哄哄地道：“也不贵，就六十多港币，朋友在香港带回来的。”


那售货员脸都绿了。刘队长在一旁呵呵直笑。


我可真没糊弄她，说六十多港币还少了呢，明明是六百多买的。


等把东西置办齐全了，刘队长让售货员拿了个大麻袋，所有东西往里头一扔，随手就扛在了肩上。你还别说，带着个男人逛街就是这点好，免费劳力。


“完了吧？”他问。


“还没呢，”我道：“你知道屠宰场在哪儿，我得去买点猪肉。”


这会儿轮到他脸绿了，“大老远地跑县城里头买猪肉，你可真够能折腾的。”


我一个劲儿地笑，“那不是正好今儿进城了么，再说，我要是去公社买，一次把猪肉全买了，别人怎么办？”


刘队长气得直咬牙，“你打算买多少？”


“明后天村里人帮我修房子，伙食得跟上，也不买多了，百二八十斤总得要。要不，就直接要半头猪得了。说不定人家还能送我一副下水。”


刘队长好半天没说话。


去屠宰场的路上遇到了刘队长的同事，他赶紧背着东西上前去打招呼，不一会儿，就空着手一个人回来了。这家伙还真会利用资源。


有他引路，我顺利地买到了猪肉，整整半只，足足一百三十斤，砍成二十多斤一条条的装了两麻袋。好在刘队长力气大，一边肩膀一袋，咬着牙扛了出门。才走了不多远，就瞧见有辆绿吉普朝我们直按喇叭。刘队长赶紧卸下东西，快步朝那辆车奔了过去。


不一会儿，车上就下来个年轻人，帮忙把猪肉抬进了后备箱。


“上车吧。”刘队长满头大汗地朝我喊了一声，挥挥手。


这家伙没骗人，还真能弄到车。


小车稳稳地往前开，一直到一个两层楼高的小院子外头停下。刘队长朝我示意了一下，我赶紧下车。


瞧这院子里的布置，这患者怕不是一般的人。这年头，在城里能有个小院子不难，可有栋两层楼高的院子就不容易了。


进了院子，马上就有个中年妇女迎出来，朝刘队长叫了一声，“涛涛，回来了。”瞧这话里头的亲热劲儿，一准儿是他妈。原来刘队长全名叫刘涛涛呢。


“我请了个医生，过来看看爷爷的老寒腿。”刘队长脸红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


刘妈妈满脸疑惑地看了我几眼，显然并不认为我有那么大本事。不过到底没说什么，笑着道：“快进屋吧，你爷爷刚才还在跟你韩叔下棋。你先去跟他打声招呼。”


刘队长应了一声，招呼我随他一起进屋。


屋里布置十分朴素，客厅里靠北边墙放着几个笨拙的大柜子，瞧着有些年岁了，中间地方摆着一张木制沙发，上头的垫子洗得发了白，还有几处修补过的痕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正坐在沙发上说话，声音高，嗓门大，眼睛还瞪得滚圆，一看就是脾气不大好的样子。


“回来了？”老头子瞥了刘队长一眼，高声道：“又从哪里请来的庸医，不是说了我不吃药的吗？”


“爷爷——”刘队长祈求地唤了他一声，老头子却不理，把头偏到一边去，跟旁边一直笑呵呵的中年男人说道：“小韩，别理他，我们继续说我们的。”


这老头子真是——


“不吃药可以，不喝酒就不行了。”我开口道。以前在家的时候，没少跟着爷爷出诊，也没少遇到过这样脾气倔强的老头子，自然晓得怎么跟他们打交道。


“啥，喝酒！”老头子马上扭过头来两眼放光地瞧着我道：“小丫头你说我能喝酒，好好，你肯定本事大。”说着又朝刘队长高声吼道：“我早就说了喝酒没事没事，你们还偏拦着。现在没话说了吧，人家医生都说能喝酒。”


我见刘队长被老头子吼得都快哭起来了，心里头直笑，但还是出声打算道：“酒是能喝，不过得适量，而且不能乱喝，一定得喝我给您老人家配置的药酒。”


“原来你小丫头片子哄我的，那药酒喝得有啥意思，一点酒味儿都没有。”老头子顿时气急败坏，声音里没有了先前的欢欣。


我道：“您放心，绝对有酒味。要没酒味儿还真治不了您的老寒腿。不过再怎么说，您也得让我先看看您的腿，这样才能对症下药。就算是我有祖上传下来的方子，也不能随便乱用。”


老头子这回倒是没拒绝，嘴里嘟嘟囔囔地道：“有酒总比没酒强。”


我仔细地看了他老人家的腿，又问了疼痛时的症状，心里头有了数。这都是年轻时受伤没好好治落下的病根，一时半活儿也治不了。当下也不瞒他，把我的诊断一一地说了清楚，又道：“这风湿病最难治，要断根是难上加难，但您老人家只要肯听我的，保管今年就能过个好冬。”


老头子没说话，轻轻地哼了一声，显然拉不下面子应允。我反正就当他应了，转头跟刘队长要了纸笔，哗哗地开了两个方子给他，吩咐道：“都是用来泡酒的，第一个用来喝，第二个方子是外用，痛的时候直接擦患处。等过两个月我再来看，看情况再换个方子。”


刘队长赶紧接下，又郑重地谢了。


我圆满地完成了任务，客客气气地告辞。刘妈妈使劲儿留饭，我虽然肚子饿得厉害，却没好意思应。虽说今儿给老爷子看了病，可到底使唤了人家刘队长半天，一会儿还得求他送我回去呢。


正和刘妈妈打着太极呢，外头又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样子，看起来像附近中学的老师。


刘队长开口叫了声“爸”，把我吓了一跳。这人斯文清秀，怎么看跟刘队长那大老粗也不像呀。


先前屋里陪着老头子说话的老韩也出来了，瞧见刘爸爸，笑着道：“刘县长回来了。”


这个朴素得就像个中学老师的中年男人居然是我们县的县长！我又被震到了。


吃饭的时候我都还有些恍恍惚惚的，在法院工作的时候没少下县，当然见过他们的排场，那个前呼后拥，简直就跟古代时候的县太爷似的，再对比一下面前这个人的朴实，还真是让我莫名地感叹。这三十年经济是发展了，可有些东西却完完全全地丢弃了。


陈家庄离县城并不远，有刘队长开车护送，不到一个小时就进了村。他这四个轮子的家伙什一进村子，顿时引起了村民们的围观，半大的孩子们到处乱蹦，嘴里还高声喊着，“快出来看小轿车了，四个轮子滚的。”


“哎呀，这是哪里来的车？”


有村民透过窗户瞧见了我，赶紧撒开腿儿去三叔家报信，“三叔三婶，钟家大妹子被人用车送回来了！”


这话说得，好像我是被人押解回来的似的。


吉普车一直开到三叔家院子门口，我们一下车，三叔三婶就迎了出来，小明远比他们俩冲得还快，一下就抱住了我的腿。我赶紧弯腰将他抱起来亲了一口，又问了几句乖不乖，有没有听话之类。小明远使劲儿地点头。


三婶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凑到我身边小声地问道：“这是咋了，这是咋了？出啥事儿了？”


我哭笑不得地道：“没事儿，东西太多，让刘队长送了一程。”又朝刘队长挥挥手，道：“谢了呀，要不进屋喝碗茶再走。”说罢，又请三叔帮忙去后备箱卸货。


刘队长点点头，默不作声地帮着三叔搬东西。


等我们进了屋，大伙儿在外头说了一阵话，这才慢慢散了。


三叔和刘队长上了炕说话，我抱着小明远跟三婶去厨房烧茶，顺便把今儿的事说了一遍。三婶听罢，又惊又喜地道：“大妹子你是大夫呀，那敢情好，俺们队里以后谁有个头疼脑热的就方便了。你不晓得队里没个大夫有多不方便，以前生了病，大家都硬扛，实在扛不下去了才去公社随便开点儿药。那公社的赤脚医生就会给人打青霉素，管他得什么病。”


说着，又把我狠狠地夸了一遍，让我实在不好意思。怀里的小明远则睁大着双眼，一脸的孺慕。


三婶又道：“小明远以后可要好好跟你姑姑学，学大本事，有大出息，好好报答你姑姑。”


小明远认真地“嗯”了一声，仿佛真能听懂她的话似的。


我不由得失笑，喃喃道：“我也不求他有多大出息，只盼着他好好长大，不要学坏，千万要做一个良善的人。”


三婶嗔道：“看你说得，小明远多懂事的娃儿，今儿中午还帮我烧火来着。一整天都乖乖地跟着我，一点也不淘气，我还没见过这么好带的孩子呢。以后有你教，好好的怎么会变坏。净会瞎操心。”


我的姥姥诶，我可真不是瞎操心！


我心情复杂地看着怀里的小明远，摸了摸他柔顺的头发，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到底说什么好。


小家伙敏感得很，似乎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眼神变得小心翼翼，好像生怕我生气。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小声地道：“姑姑，我会很听话，不会变坏。”


我的心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震得胸腔痛。从接受任务的那一天起，我总是念念不忘他是二十九年后的金明远，忘不了他的罪行，可这样对一个可怜的孩子来说何其无辜。虽然我一直温柔地对他，可是他这样敏感的孩子是不是早已感觉到什么了呢。


“我相信你！”我郑重地回道：“我的小明远聪明又正直，以后会成为一个男子汉，绝不会变坏。”


“我以后也要当医生。”小明远终于笑起来，一刹那，仿佛又太阳照进了屋。世界都变得亮起来。


“医生——”我有些为难，当医生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单是念书就得把人给念傻了。“这个以后的事儿，咱们以后再说，啊。”谁晓得他以后会对哪一行感兴趣呢。上辈子他不是开公司开得挺顺利的——哎呀呸，我又提上辈子的事儿干啥。


6

6、六


六


以三叔三婶的好客劲儿，当然不会让刘队长喝杯茶就走，非拉着要吃晚饭。


等晚饭吃完，外头的天早就黑了，三婶又留他过夜。我琢磨着他晚饭时喝了点酒，大晚上摸黑回去不大安全，也在一旁开口留，于是他晚上就没走。


晚上刘队长跟三叔睡一间，三婶跟我和小明远挤一炕。才躺下我忽然想起麻袋里的猪肉了，赶紧叫了三婶一起去把猪肉倒出来。


“哎呀，你个傻姑娘，买这么多肉干啥？”三婶一见这两大麻袋，顿时大惊小怪地直跺脚。


我呵呵地笑了两声，回道：“这不是明儿找人帮忙吗，伙食得开好，要不，大伙儿怎么有力气干活儿。”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去公社里买两斤肉就足够了，你看看你，这么多肉，得花多少钱。”三婶嘴里絮絮叨叨地抱怨着，手里头却是不停，没多会儿就把两大麻袋的肉给搬出来了，露出装在最底下的猪下水。


三婶立马高兴起来，欢喜道：“乖乖，送了两幅好下水，明儿找几块老姜和着八角一块儿炖了，保管好吃，连猪肉都省了。”


我深深地觉得，三婶真的很会过日子。可是…我买这么多猪肉回来是准备吃到过年的么？


经过反复多次的劝说，三婶终于被迫同意等房子修完了请帮忙的伙计们吃顿猪肉白菜饺子。就这还累得我喝了两大碗凉水，不过心里头美滋滋的，不管怎么说，三婶待我是真好。这年头的人，真是淳朴啊……


有刘队长在，晚上我就没整理麻袋里的其他东西，预备等他早上走了以后再开包，也省得我偷偷从空间里淘换东西出来的时候被他瞧见。


因为第二天早上要上班，刘队长天没亮就起来走了。


等我睡醒的时候，来帮忙干活儿的村民都到齐了。陈队长带队，一共有六个劳力，四个年轻小伙儿和两个年岁大些的老汉。我赶紧冲出来跟大伙儿打招呼，陈队长给我介绍了这几位帮忙的乡亲。


两个老汉都姓陈，比三叔还大一辈儿，但瞧着挺精神。一位叫七爷，平时在队里看看鱼塘什么的，另一位大伙儿都叫他车老把式，村里唯一的一辆马车就是他的。我赶紧唤了他二人一声，又从兜里把昨儿买来的烟递上。两位老人家瞧了一眼，不肯要，说是没味儿。


另外几个年轻小伙儿也都是陈家年轻一辈儿的，名字也非常的富有农村特色，分别叫狗剩、二柱子、铁顺和三牛。我又依次把烟递了一圈儿，这回他们收了，还乐呵呵地道：“咱们不是七爷那样的老古板，这带嘴儿的可轻易抽不上。”


一伙人说了几句话，我简单地说了下要求后他们就去开工了。我这才赶紧回屋去准备唤小明远起床穿衣服，一进屋，才发现小家伙早就已经穿好衣服起床了，一瞧炕上，连被子都叠好了……这懂事的，还是三岁的娃儿吗。


不过我还是坚持抱着他去洗脸刷牙，显示了我作为姑姑的责任感。


因为来的人比预料的多，三婶这会儿已经忙着开始准备中午饭了，见我还拉着小明远嘻嘻哈哈地说着话，赶紧过来打断道：“大妹子啊，你还是去那边屋里瞧瞧吧，看什么地方要动要改的，都得先跟他们大老爷们儿说一声。”


我被她一提醒，马上想起厕所的事儿了，一个激灵跳起身，闪电一般地冲到屋里去。一会儿，托着个便盆出来了。


说起来这时代什么事儿都好适应，就是厕所让我想哭。八十年代农村的厕所啊，就是挖个坑，然后搭两块板子……算了，我还是不说了，免得晚上吃不下饭。


这再一次说明了我的准备是多么的充分，对于到底是买蹲式还是买坐式的，当时我还犹豫了老久呢。


“大妹子，这盆儿真大，要放在过年，一整锅粉条都够放啊。”三婶对这个白呼呼的大东西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不过这好好的底下怎么开一口？”


我顿时有种想哭的冲动，想了想，还是仔细地跟她老人家解释了一番，等听我说这家伙什居然是个马桶，三婶笑得合不拢嘴，哈哈地直跺脚道：“你们城里人真是有意思，咋个茅坑还弄得白花花亮光光的，瞧这干净利索的，真蹲上去了，哪儿拉得出来呀？”


我只嘿嘿地笑，手里头使劲，想把东西给拖过去。三婶估计是看不惯我这幅要死要活的样子，赶紧过来给我搭了把手，又不住地问我这家伙什打哪儿买的，怎么装？


我哪里敢说自个儿带的，只往刘队长身上推，至于安装么，这还真难不倒我。


九十年代初的时候，我们家还住带小院的房子，我那时候就瞧见过我爸装马桶。外头挖个坑，再用大石棉瓦盖上，里头用水管子接上，也不用自来水，提桶水放着，每次用完冲干净就行。我要是没经验，也不敢随便把东西往这里带呀。


小明远是个跟屁虫，我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小家伙儿还有模有样地伸手过来帮忙，小脸憋得红红的，瞧那样子分明用了大力气。


我那房子离三婶家本来就不远，不一会儿就到了。大伙儿对它果然也表现出跟三婶一样的态度，哈哈地笑了我一阵。不过见我坚持，大伙儿还是按我的说法把东西装在了后门外的小院子里，又给搭了个小茅棚。


装马桶的时候出了点小问题，我就记得带配套的水管了，没想到还缺水泥，更没想到这地儿居然连水泥都没得卖，最后还是陈队长把自家屯的半袋子水泥借我用了。不过陈队长让我别跟别人说。


大伙儿干活儿特别卖力，不一会儿屋顶就给换了，顶上的梁都重新换了一根。是陈七爷让那几个壮小伙儿从他家里头给搬过来的，顶好的松木，怕有六七岁小孩儿的腰粗，我琢磨着估计得值不少钱。给他他老人家又不肯要，我想了想，还是等房子修完了，再送一条猪肉过去。


中午三婶炖了一大锅猪下水，大伙儿吃得热火朝天。小明远怕我捞不着，还使劲地帮我夹菜。那认真专注的小模样，大伙儿都说一瞧就晓得我们俩是亲戚。


车老把式一个劲儿地夸我的伙食弄得好，弄得我特别不好意思，加把劲儿赶紧道：“等明儿，明儿把房子弄好了，请大家吃猪肉白菜饺子。大活儿把家里人都叫过来，俺们一起热闹热闹。”


大伙儿听着都拍手叫好，陈队长连连点头道：“钟家妹子就是实诚。”


只有三婶在一旁苦笑。


下午我把昨儿买来的东西整了整，除了三婶托我买的布和白糖外，我还买了一大堆的生活用品，当然从空间里也搬了一大堆出来，瞧得三婶一阵眼热，尤其是对着那热水瓶挪不开眼。我二话没说就送了一只给她，这东西在现代也就二十块钱一个，这几天我光吃馍馍就不止这点钱了，还不算小明远的呢。


县城里没大米卖，我就算能变出来也没辙，就跟三婶说我跟北京的朋友打电话了，托他给我买了几百斤大米和油，过十天就送到县里来，到时候我去城里接。


三婶听了，一个劲儿地夸我本事大，罢了又提起刘队长的事儿，满脸骄傲地说道：“那个俺们队里坐轿车回来的，你是头一个。大婶就晓得妹子你是个不一般的。”


我特别不好意思。


大伙儿一直忙到了天黑才收工，点着煤油灯吃了顿晚饭。晚上我怎么也不让三婶炖猪下水了，割了几斤五花肉红烧，放了几个土豆一块儿炖着，到了揭锅盖的时候，大伙儿脸都红了。就连我也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这日子过得，好几天没正经吃一顿肉了。


虽说三叔三婶对我如此浪费有些责备，不过一旦上了筷子，就没一个客气的。陈队长把他们家两个半大的小孙子也叫了过来，吃得都红了眼，临走的时候还跟我说，“钟阿姨，明儿我们还来吃饺子啊。”


三婶子一声吼把他们给吓走了。


晚上躺在炕上给小明远讲故事，从现代带来的看图识字的故事书花花绿绿的，小明远特别喜欢，抱着小册子翻了一遍又一遍。我就哄着他教他认拼音，小家伙乖乖地点头，嫩着嗓子一个音一个音地跟着我读，十二份的认真。


第二天大早上，他就已经能把二十六个拼音字母背出来了。


到中午的时候，我就听到他来着陈队长家五岁的大孙子说狼来了的故事了。


这孩子聪明的，让我很有压力呀。


中午大伙儿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饺子，大人小孩儿一齐算上，得有二十来个。炕上肯定挤不下，三婶就在隔壁铁顺家借了张大桌子和几把椅子，大老爷们都蹲椅子上，女人小孩儿都蹲地上，满院子都是人。


三婶借机给我介绍了附近的邻居，大多是打过几回照面的，就觉得眼熟。这会儿院子里热闹，满眼睛都是人，我都分不清谁是谁，反正就是冲着傻笑就是。


下午去房子里收拾了一下，把东西都抬了进屋。箱子热水瓶都是大件，其余的都是毛巾洗脸盆之类，几个大婶对我那块剥了皮的香皂特别感兴趣，凑一起闻了半天，连连点头。


我本来想送她们一人一块来着，仔细一想还是算了。虽然大伙儿都朴实，但我也没必要把自个儿弄得跟个土财主似的，万一下回人家再找我要咋办？我可不能管人家一辈子。


这新房子收拾得格外敞亮，里外的墙上都重新糊了泥，院子里的杂草一根不剩，后头的小池塘都给收拾出来了，就是水不大干净，不过冲个厕所什么的还是不在话下。


炕上铺了竹席，三婶抱了两床棉被和一张瘸了腿的小桌子给我。隔壁的铁顺送了些柴火过来，还有陈队长和七爷给了我两袋粮食，车老把式送的是铁锅和碗筷，其余的几家都送了些日常用品。把东西凑合凑合，日子差不多就能过了。


这会儿晚上还不算太冷，家里头也没烧炕，所以当晚我跟小明远就搬了过来。大伙儿为了庆祝，还放了一小截儿鞭炮，直把队里几个娃娃乐得不行。等鞭炮放完了，一个两个都凑过来找没炸响的死炮，回头找火灶里头夹块木炭，远远地点上，一甩手扔进水里，发出“砰——”地一声响。


小明远看着那些小泥猴子眼睛发亮，满脸的蠢蠢欲动。可他还是搬个小板凳乖乖地坐在我身边，撑着个小手一会儿看我说说话，一会儿又朝院子里头的小泥猴子瞧几眼。


我生怕他被我养得跟个姑娘样儿，就让他去跟娃儿们玩去。小明远想了想，却不动，小声而坚定地说道：“我陪姑姑。”说完了又生怕我赶他走似的，赶紧补上一句道：“炮仗炸手，痛。”


我心里头一惊，这话说得，要不是被伤到过，怎么会这么记性。赶紧抓起他的手仔细打量，还好还好，除了瘦了点黑了点，倒没有其他的伤。不过说起来，这年头，大伙儿连温饱都还没解决，想在农村里头找个胖的还真不容易。


小明远这心思就是水晶做的，一见我这番举动就猜到了我的所想，道：“舅舅家的小驴蛋子贪玩，炸鞭炮，流了好多血。”


我想了想，也觉得这种高度危险的玩具还是不要玩的好。


不过，也不能因噎废食呀。再说了，男孩子要是不合群最容易养成孤僻的性格，性格一孤僻，人就容易钻牛角尖，一钻牛角尖，就容易出事儿。所以，我还是把他给推了出去，还叮嘱他好好玩儿。


跟屋里几个大婶大媳妇儿唠了一阵嗑，添了些水和瓜子，又忍不住朝院子里看两眼。这一看之下就头疼了，小家伙一个人站得远远的瞧着，别的小娃儿根本不理他。


我仔细想了一阵，觉得只有两个可能，一个就是小娃儿们欺生，二就是人家嫌他小，到底才三岁，那群孩子里头最小的也比他高半个脑袋呢。我小时候也不喜欢跟比我小的孩子玩儿，嫌她们幼稚……


于是偷偷从空间里摸出一把糖来，悄悄地叫了小明远一声。他耳朵倒尖，撒着小短腿儿马上就跑过来了。我把糖递给他，小声叮嘱了几句。也不晓得他有没有听懂，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就回去了。


我心里头总想着这事儿，过了没多久就想往外瞧，铁顺嫂子见我缩头缩脑的样子笑道：“大伙儿瞧瞧钟家妹子，对她们家明远真是比亲儿子还上心。我们队里谁这么带娃儿的，吃饱了往外头一扔就是，淘气了一顿打，这些皮娃子，一打就老实。”


我只是嘿嘿地笑，这要换做别的孩子打个几顿估计没事儿，可我们家孩子敏感又脆弱，要是打坏了怎么办。再说，这才三岁，又瘦巴瘦巴，心疼都来不及，哪里舍得打。


说话时，三牛嫂子忽然诧异地大声道：“外头咋了，咋了咋了，咋打起来了。”


大伙儿赶紧冲出来看，只见一群小娃娃正在打群架，哇啦哇啦地乱叫。我生怕小明远吃亏，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往里挤，等进去一瞧，不由得愣住。小家伙儿气定神闲地站在一旁看，一边瞧还一边砸吧着嘴吃糖，几个娃娃卯足了劲儿地还在掐，不晓得到底在打个什么劲儿。


也不晓得怎么了，我只觉这事儿给小明远有关，赶紧将他抱着挤了出来，进屋后把门儿一关，正色问道：“告诉姑姑，他们怎么打起来的。”


小明远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二流子要抢我的糖，我把糖给大河和鼻涕虫他们了。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


我的小祖宗唉……


7

7、七


七


晚上灭了灯之后我想了很久，觉得这事儿还是不要责备他比较好，到底也谈不上什么出格，只不过心眼儿多了点而已。心眼儿多点不是坏事，还省得以后被人骗，只要品行好，啥都好。


说起来，我小时候也干过不少坏事，比这坏的多了去了，我还偷邻居家的酸枣吃呢，我还纠集我堂哥表哥们跟人家打群架呢，结果还不是长成了健康正直的好青年。


所以，小孩子么，不用特意束缚他们，说不定经此一役，他还能收服几个泥猴呢。


我的脑子诡异地现出小家伙领着一群比他高了一个头的小子们横行陈家庄的场景，莫名地觉得好笑。低头瞧瞧怀里的小家伙，借着外头的月光依稀可以看清他的轮廓，能听到轻柔而均匀的呼吸声，真是美妙得让人心里发软。


这个小男孩以后会长成个好看的祸害，不知道会祸害多少小姑娘呢。


初冬的早上有些冷，我赖在床上不想起来。小明远也早就醒了，见我躲在床上，也乖乖地躺在一旁，睁大眼睛瞧着我。


他的眼神很干净，瞳仁漆黑，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清澈，睫毛长长的，颤微微地覆盖在眼睑上方，眨眼的时候就像小刷子似的扑扇一下，接着又扑扇一下，好玩得不得了。


我给他讲故事，阿里巴巴和四十个大盗，讲到后来阿里巴巴和美加娜用滚油烧死大盗时忽然觉得有些太血腥了，于是又换了华盛顿和樱桃树的故事讲给他听，目的就是为了教育他好孩子应该勇敢诚实。


小家伙安安静静地听我说完，却很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眨巴眨巴眼睛认真地说道：“姑姑，华盛顿是因为拿着斧头所以他爸爸才不敢打的吗？”


我一下子就噎住了。


枪杆子里出政权，这小朋友才三岁就能悟出这样的道理，我真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担心了。


在床上忧心忡忡地躺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不要胡思乱想比较好。他才三岁而已，我还有很久很久的时间来好好教育他。俗话说以身作则，有我这么热血又正直的姑姑做榜样，他又怎么会变坏呢。


我拎着他起床刷牙洗脸，罢了又教他怎么用马桶。


小明远对马桶表现出莫大的兴趣，尿完了也不肯走，蹲在厕所里到处打量，好像在研究这东西的构造。我叫了好几次，最后还是亲自过来把他给拎了回去。


说起来，这家里头什么都好，就是用水不大方便，幸好后头还有个小池塘，不然让我提着个大水桶去前头小河里打水冲厕所，我会宁可憋着少尿几次的。倒是小明远，为了研究马桶的性能，每隔半小时就跑一趟厕所，被我说了好几次，他才收敛了一些。


前两天三婶跟我说，我这样坐吃山空不是办法，得想法子赚钱贴补家用。虽说在村里上了户以后会分几亩田，不过就我这身板儿，下地耕田是不用想了，养些鸡鸭鱼什么的倒是不在话下。我小的时候还见过我妈喂鸡呢。


于是决定吃了早饭后去找三婶商量养鸡和养鱼的事儿。


早上是我头一回独立地烧火煮饭，结果相当地不如人意，最后幸好是小明远搭了把手，把烧火的差事接了，我这才勉强煮了两碗鸡蛋面，一边吃一边怀念家里头的煤气灶和电饭煲。小明远倒是吃得挺开心的，他基本上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这才几天的时间，脸上好像就白净了些，看起来愈发地可爱了。


趁着灶里火没息，我又塞了些柴火烧了一大锅开水，把热水壶添得满满的，罢了又把陈队长拿来的搪瓷杯子找了出来，冲了一大杯牛奶给小明远喝。


他估计是头一回喝这东西，凑过来闻了半天，先喝了一口，尔后眼睛睁得老大，一副匪夷所思的神情。罢了不由分说地把杯子塞给我，“好香，姑姑喝。”


这孩子没白养，这就晓得心疼我了。我心里头美滋滋的，摸着他的小脑袋道：“你喝，这是专门给小朋友喝的，喝了长高。”


小明远眨巴眨巴眼睛，似乎在想我的话的可靠性有多大。但是他大概还没有学会怀疑，皱着眉头看我，犹豫着，过了好一会儿，还是坚决地把杯子递给我，“姑姑也喝。”


看他这架势，要是我不喝他还真不肯喝了。幸好我带的牛奶足，于是跟他道：“那行，你先把这杯喝了，完了我再冲一杯。”


小家伙这回总算答应了，呼噜噜三两口就把牛奶喝了，罢了又噔噔地跑去舀了一瓢水把杯子洗赶紧才给我。这小娃儿，咋这么懂事呢。


我当着他的面冲了杯奶喝，小明远这才满意了，笑眯眯地看着我，大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吃了饭我先从大缸里头找了块小点的猪肉打算给陈七爷送过去。挑块小的绝不是我小气，而是七爷家住得远，我估计了一下自己的力气，能搬得动这块十斤的就挺不容易了。本来打算让小明远自个儿玩儿去，他非要跟着我帮忙，我也就让他跟着。


一路过去，不断地有人跟我打招呼，在农村里头就是这点好，大伙儿热情得让人没法招架。我以前住城里的电梯小公寓，住了小半年还认不全同一楼层的邻居呢。


到的时候七爷正跟七奶奶坐在院子里头晒太阳，几个半大的小鬼在屋场上跑来跑去，瞧见我们进来，小鬼们立马停了下来，眼巴巴地瞅着我手里头的猪肉，怎么也不肯挪开。


七爷一见我这架势就晓得我来干嘛的了，赶紧起身推，怎么也不肯收。七奶奶也一直推辞，转身又回屋抓了一大把板栗往小明远手里塞。我有心想看看他怎么反应，故意没说话。


小家伙先是一愣，没接，头一转先来看我。


这才是好孩子！我笑着朝他点点头，他这才伸手接下。


“还不赶紧跟七奶奶道谢。”我柔声吩咐道。


小明远赶紧乖巧地朝七奶奶说了声谢谢，声音甜甜的，脆生生的。


七奶奶连连挥手，笑得露出满嘴的豁牙，“谢个啥子咯，这城里姑娘就是客气，吃点山货还谢来谢嗑。来屋里坐坐，家里头还有柿子，清甜的呢。”


我还想着去陈队长家里头走一遭，昨儿用了他的水泥还没道谢呢，只得先推了，说下回再来玩。临走前怎么说还是把猪肉给留下了，好不容易才提过来的，我可没这力气再背回去了。


临走的时候小明远给那几个小鬼每人一颗糖，那几个小鬼头立刻就变了态度，对他亲热起来，等我们走了老远了，还听到他们在后头大叫，“牛娃子下回跟我们一起玩哈！”


……这个三婶，怎么就把这诨号给传出去了呢！


考虑到陈队长这几天对我的大力支持，我当然不能吝啬，特意挑了一块大肥肉。别以为我在开玩笑，这年代的人们普遍缺油水，衡量猪肉好坏看的就是肥肉多少。不过这也正合我意，要不，这几块大肥肉得不知道怎么消灭呢。


因为有赞助水泥的功劳，陈队长从善如流地把肥肉收下了，不免又客气地说起分田的事儿，道：“俺们队里的规矩呢是按人头分地，你们家娃儿还小，暂时分不了。队里几个人合计了一下，决定把东头槐树下那四亩三分地分给你，你觉得怎么样？”


我是半点农活儿都不会干的，分地给我不是浪费吗。正要开口谢绝了，陈队长又继续说道：“你别嫌那地少，那块可是我们队数得上的好地，底肥水足，粮食打得也比别处多。”


我笑道：“队长叔您误会了，我哪里是嫌弃，实在是不敢要。您也晓得我没下过地，什么农活儿都不会干，要真分块地给我，那也是浪费。再说了，分了地不是每年还得交上交粮吗，就我这样子，分了地不是负担更重。”


陈队长估计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被我一说，傻了，嘴里默默念念地道：“那这可咋办，这队里的规矩…这还从来没有人不要地的呢。”


大包干到底才刚兴，陈队长完全照政策办事，对我这种特殊状况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我想了想，建议道：“要不这样，地照样分，回头我看队里头谁家负担重就让谁家替着种，公粮什么的都由他交。您看怎么办？”


陈队长立刻点头，“这个办法好，这个办法好。”说罢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眼睛眨了眨，小声道：“那个，要是你手头没有合适的人的话，俺替妹子你找人。”


我心里头立刻有了数，赶紧应道：“那就麻烦队长叔了。”


商量完了事儿从屋里出来，一眼就瞧见小明远跟队长叔家的两个小孙子在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三人年岁都差不多大，但小明远要明显瘦小些，虽说那一身蓝色小袄子挺精神，可我瞧瞧一旁壮壮实实的那俩小子，再看看小明远，心里头怎么也不是滋味。


小明远虽然玩得起劲，却也留意着门口，这不，我才出来，他马上就冲了过来，站定了以后才笑眯眯地叫我“姑姑”，又道：“我和大熊二熊一起玩。”


“嗯，好乖，你们玩什么了？”


“玩泥巴。”


我……


是不是该给他变点玩具出来呢，要不整天摸着个泥巴球，就算我不嫌脏，可到底不卫生啊。


但问题是，我屯着的玩具不是全自动遥控小汽车，就是啥飞机模型，再不济也是个变形金刚，我要真拿出来了，全村的泥猴子们还不都得轰动了。过个十年八年估计也忘不了，等到变形金刚动画片出来的时候，那我就直接穿帮了。


我抱着小明远准备回去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儿，又赶紧回头去问陈队长，“我那院子后头的小荒山是队里的呗，能不能开出来种点果树。”


陈队长一脸诧异地看着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种啥树，果树？山里头啥果子没有还要开山种？你家里头才两口人，吃得了那么多吗？”


我也被陈队长的话给惊到了，种水果当然不仅仅是自己吃的，吃不完不会卖掉吗。


“啥，卖？”陈队长哈哈大笑，眼泪都快出来了，“大妹子诶，你可真是城里人，俺们乡下连饭都才刚吃上，手里头好不容易攒点钱都得花在刀刃上，谁家里头有钱没处花买什么果子吃。”


我说怎么县城里冷冷清清啥东西也没得卖呢，敢情大伙儿的思想都还没解放呢。不过这也难怪，文化大革命才过去没几年，大包干也才刚开始，虽说现在不割资本主义尾巴了，但大伙儿心里头估计还悬着呢。


虽说现在改革开放了，可到底怎么个开放法大伙儿心里头却没底。我听我妈说，集体制度的时候，农村里头连家里养养鸡都要被批斗成搞资本主义，大家伙儿哪里还敢把提着篮子去大街上卖东西。


“队长叔，”我心里头斟酌了一下语言，正色朝陈队长道：“俺们农村里头当然不缺这些，可城里人缺呀。我上回去县城里可是看得仔细，除了供销社和粮油店就没卖东西的地儿，城里人大冬天的连个柿子都难得吃上。俺们要是真把村里的水果运到城里去卖，保管好卖。不说挣大钱，三五块总是有的，补贴补贴家用也行。”


“山里那些果子真能卖钱？”陈队长似乎还是有些不信，“那山里头满山遍野的都是，咋不见别人运了去城里卖呢。”


我顿时失笑，“那还不是因为大伙儿都跟您一个想法么。队长叔，政府可说了，现在要改革开放，您不能再用以前的思想办事了。经济要发展，国家要进步，俺们队的百姓们要过好日子，都得看您的思想跟不跟得上社会发展的脚步了。”


“这咋就都扛俺身上了呢。”陈队长对自身的重任看来有些认识不足，哆嗦了几下，有些抗拒地说道。


我见他这样子有些犯怵，赶紧加了一把火道：“您是大队长，这领导全村人民奔小康的事儿当然落您身上了。队长叔，您说那下南洼为啥比咱们队富，不就是他们村地多吗？可咱们也没法儿变出地来。难道咱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越来越富，一点也不眼气？要照这样下去，以后咱们大队的光棍怕是连媳妇都娶不上了。”


这农村里头生活不容易，谁不希望自家闺女过得好，当然都奔着富裕的地方嫁。虽说现在陈家庄还没落到一堆光棍娶不上媳妇的地步，但这两年村里的闺女大多外嫁也是事实。再这么发展下去，以后会怎么样还真说不好。


队长叔顿时沉默了，低着脑袋掏出旱烟袋来，哆哆嗦嗦地点燃了狠狠吸了几口，又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罢了终于低声问道：“那钟妹子你说说看，俺们大队要怎么办？”


我把小明远放下来让他继续跟小伙伴去玩，自己认真地想了想才回道：“既然队长叔有这想法，那咱们也好好地议一议。”


这卖东西的事儿最好要形成规模，村子里没有专门种果树的人家，不是进山摘点野果子就是屋前屋后随手种的几棵树，多的存着几百上千斤，少的怕是只有百儿八十斤。要真为了这么点零碎钱特意进一趟城也不划算。再说了，我也不能保证他们进城后真能把东西给卖掉啊。


“要不这样队长叔，”我仔细琢磨了一阵，正色回道：“过几天我还得进一趟城去取点东西，顺便帮大家伙儿问一问行情。这些家伙什到底多少钱一斤，怎么个卖法都得心里头有数。要是能联系上买家那就更好，商议好了直接把东西运过去，钱货两清。您呢，就先跟各家各户透个信儿，看看都有些什么东西卖，东西有多少。我去谈生意的时候，心里头也有底。”


队长叔把脚一跺，“中！就按你说的办，不管卖不卖得出去，左右也亏不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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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八


等我领着小明远回到家，才想起来养鱼的事儿忘了问了，复又折回去了三叔家，问他鱼苗去哪里买。三叔三婶听说我要养鱼，都是双手赞成，不过又说了，现在天气太冷，再过阵子池塘里的水都要结冰了，养鱼养鸡什么的，都得等到明年开春。


既然如此，那也就只有再等几个月了。


从三婶家刚出来，就瞧见一群半大的孩子拖着枯树枝往家走，一边走还一边大声唱着歌，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好像是打靶归来，不过词曲都唱得乱糟糟的，难怪我一时险些没听出来。


看着那群小子乌拉一声奔得无影无踪，我忽然想到了一件火烧眉毛的大事儿。眼看着冬天就要来了，我家里头还没柴呢。现在厨房里虽然还有些桔梗，可我估计也就能烧个一两天，等到冬天一来，炕也烧上了，火炉子也起了，我一时半会儿得去哪里找柴火呀。就我这比镰刀把子粗不了多少的胳膊，能砍柴吗？


赶紧又回头跟三叔说了这事儿，问他队里头谁家里有余柴我好买。三叔听罢连连摇头道：“不就是几根柴嘛，说啥子买，来俺家屋檐下头搬就是。”


这要是只有一两天我也就厚着脸皮搬了，可整整一个冬天得费多少柴，还不得把三叔家的柴火垛子都给搬空了。于是说什么也不肯，咬定了主意只说买。三


婶见我们争持不下，忍不住插话道：“大妹子，咱们乡下不比城里，没听说烧几根柴火还问人要钱的。大伙儿丢不起这个人。你要实在不愿意白拿，就让队里那些泥猴子帮你砍柴去，末了给几颗糖就是，保管他们一个个跑得屁颠屁颠的。”


三婶一说罢，三叔也深以为然地在一旁直点头，“没错，没错，就让那些小鬼头们帮忙，左右也在家里头闲得慌。”


这…不是雇佣童工吗，还是廉价的。


“我这就去叫铁顺他们家大河，让大河多叫几个人。”不等我反对，三婶已经套上鞋子急轰轰地出了们，不一会儿，大河带着几个十岁出头的小泥猴子冲进了院子，冲着我嘿嘿地直笑。


“钟阿姨，三婶说有糖吃。”大河憨憨地问我。


我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大把糖来，正要递给他，忽然又想起小明远，于是又把糖果先给他，让他分给小娃儿们。


小家伙一脸为难地拿着糖，一会儿看看大河他们，一会儿又瞧瞧我，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分。


我本来就特意要为难他的，这会儿当然不会告诉他，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就当是看不见他求助的眼神。


小泥猴子们倒也晓得规矩，虽然馋得哈喇子直流，也没有冲上前来抢糖果，只眼巴巴地瞧着小明远，那期待的目光也颇有压力。


小明远想了好一会儿，先给了大河一颗糖。大河立刻剥开糖纸，伸出舌头啧啧地舔了好几口，嘟嘟囔囔地道：“还是钟阿姨家的糖好吃。”其余的小朋友眼睛都直了。


小明远依次给了他们一人一颗，见手里头还有，又再准备分一次，可等分到最后还剩三个人的时候，没糖果了。那几个小娃儿顿时一脸失望，扁扁嘴，有些不大乐意。


我心里头还在猜测着他会怎么解决目前的难题，小明远已经从兜里又掏了三颗大白兔出来，依次分给剩下的几个娃儿。小家伙们都满意了，喜滋滋地把糖果往兜里一塞，一会儿就走得干干净净。


“一会儿俺们就去砍柴。”走到院门口时，大河高声道。


这会儿他们就算不去砍柴我也不在意了。我有这么可爱的宝贝，又乖巧又懂事，做梦都该笑醒了。


我抱着小家伙“吧唧”一口，亲得他一脸口水。小明远脸一红，又扑过来抱着我的脖子在我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咧着嘴笑。


这小混蛋怎么这么可爱呢。


我分糖果给大家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这事儿居然就真的这么解决了。


中午睡了个午觉，起床后就跟小明远一起糊墙。我负责往墙上贴，小明远负责把浆糊刷在报纸上，两个人忙得热火朝天。才贴了半间屋，就听到院子外头有人高声叫唤，“钟阿姨，钟阿姨。”


我支开窗户朝外看，居然是大河领着先前那一大群孩子过来了，每个人手里头都拖着长长的树枝桠，隔着院门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迎出去，开得院门，小家伙们鱼贯而入，把大树桠子依次往地上一放，足足堆了小半个院子。我嘴都快何不拢了，愣了一下才招呼道：“快进屋快进屋，大家先在炕上坐，我去厨房弄点东西吃。”


说话时小明远也从窗户口探出了脑袋来，睁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盯着大伙儿看，却不笑，样子看起来有些酷酷的。我朝他道：“快出来招呼大河哥哥们进屋去。”


小明远酷酷地点点头，脑袋缩回去，很快地就从堂屋里跑了出来。


虽说小明远跟大河他们的年纪差距有些大，但到底是孩子，总比我去招呼他们好些。再说了，大河在队里这些小娃儿们当中是个小头头，小明远跟着他，也省得我不在的时候被人欺负不是。


小明远不在，没人帮忙烧火，我连饭也弄不熟。在厨房里转了两圈，最后还是宣布放弃，直接从空间里掏了些蛋糕瓜子和糖果出来，把外包装统统去掉，再用盛菜的碟子装好端进屋去。一屋子小鬼一见，连眼睛都不会动了。


小娃儿们在我家玩儿到了太阳下山，吃掉了三大碟的瓜子糖果，直到大人们出来找，这才一个个被揪着耳朵拎回去。临走前还不忘了高声朝我喊，“钟阿姨，明儿我们再来帮你砍柴。”


这一天小明远表现得特别好，一直乖乖地坐在炕上听大家说话，虽然不大笑，但是看起来颇有小主人的风范。途中有个叫鼻涕虫的小娃儿眼红他的新袄子，偷偷地上前去摸了好几把他也没跟他急眼。


小娃儿们果然守信用，接下来好几天都忙着帮我干活儿，不止砍柴，连挑水糊墙的事儿也抢着做，我本来还有点担心他们家里头大人提意见，没想到等了好几天也没等到人。有一天铁顺嫂子过来接人的时候还一个劲儿地谢我帮她看孩子，说大河好些天没出去淘气，可省心了。


就这么过了几天，很快到了我再次进城的日子。


照例还是把小明远寄放在三婶家。这次他却有些不乐意了，拽着我的衣服把身体扭来扭去，嘴里虽然不明说，可不情愿的意思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我见他这个样子其实心里头还挺高兴的，不正说明这小家伙儿现在会跟我撒娇了么。


要不是因为这回事儿多，我还真想带着他去城里看一看。小朋友拘在家里头养着也不是回事，得多出来走动走动，免得以后养成个姑娘样儿。于是好生地劝说了他一通，又再三地保证过几天就带他一起出去玩，小明远这才噘着嘴巴点点头，松开了手。


这次进城，除了找借口从空间里搬东西之外，更重要的是帮队里找销路。


前几天队长叔统计完了来找我，说是整个大队怕是有一两千斤柿子可以出售，除此之外，还有不少香菇、松子之类的山货。


这么多东西，如果拿去零卖只怕好几天也卖不完，可若是在城里歇，那可就太不划算了。我在县城里也没别的门路，思来想去，还是找刘队长去算了。人家那还是县长公子呢，怎么说也算得上“高干”了。


送礼这种事肯定是不成，现在这时代的作风可不比我们那会儿，我要真拎着东西进门，估计会被他们家那坏脾气的老头子给轰出来。不过我要是拎一瓶子五粮液，不知道结果如何？


我这么一想，马上就这么做了。不过我很小心地把标签全撕了，盒子当然更要弃之不用。那一家子人可不简单，刘家老头子一看就是个老革命，说不定眼神比刘队长还好使呢，我要露点什么蛛丝马迹给他给发现了，还不立马被他给灭了。


抱着溜光的酒瓶仔细检查了一遍，把瓶口的小字都给涂掉了，确定万无一失后，我这才去瞧刘队长家的门。


今儿正巧是周日，刘队长没上班，倒是那个斯文的刘县长不在家，跟刘妈一起去喝喜酒了。


瞧见是我，刘队长微微一愣，尔后咧嘴笑起来，道：“是你呀，快进来快进来。”


我拎着酒一进院子，就听见屋里头中气十足的怒吼声，“……他敢，你给老子听好了，他要真敢走，就给把腿打折了，老子看他还敢走……”


“这是干啥了，火气这么大？”听老头子连屋顶都要掀了的气势，怕不是一般的事儿呀。


刘队长苦笑，连连摇头，“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咱们坐下再说。”说罢转身进了厨房，一会儿就沏了壶茶出来。


“这些天老爷子腿出毛病没？药酒快泡好了吧。”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连连点头，“这茶不错。”其实根本不会品。


“拿了方子后第二天就去抓药了，不过还得等两天才能泡好。老爷子这两天光顾着生气去了，没顾上腿疼。”刘队长脸上的笑有些勉强，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只摇头叹了口气。


我道：“这是干嘛呢，长吁短叹跟个老头子似的，一点朝气都没有。毛主席说得好——”


“你得了吧，”刘队长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我的话，“还当现在是文化大革命呢，开口闭口毛选，比记性呢。”


我讪讪地摸了摸脑袋，有些忿忿。临走前我还特意看了遍毛选，没想到现在还用不上，我容易嘛我。我琢磨着能让他这么犹豫，十有八九是家事，也不好追问，只得压住心里头的疑问老老实实地继续喝茶。


不多刘队长比我还按捺不住，坐了没一分钟就主动交代了，“还不是我那小堂弟给闹的。刚从大学毕业，好不容易才在省里头安排了个工作，偏不肯去，非要去深圳，谁劝都不听，可不就把老爷子给惹火了。”


“人才呀！”我心里头暗想，这个小堂弟倒是挺有想法的，现在这年代，谁不眼红人家铁饭碗，死命地想要留在国家单位。他倒是高瞻远瞩，这么早就看出了深圳的巨大发展潜力了。有前途！


我说：“为什么老爷子不让去，现在国家不是大力扶持特区发展经济吗。我看深圳的发展前途比咱们省城好，说不定过个几年，你小堂弟就成百万富翁了呢。”


“你就浑说吧。”刘队长哭笑不得地直摇头，“一百万，你真敢想啊，那钱要是堆起来，只怕得把咱这间房子都给堆满了。”


我只笑笑，没有辩解。这时候一百万的确是个天文数字，不说一百万，连个万元户都了不得啊。不过要换在2010年，一百万还不够在北京买套大点儿的房子呢。


“其实爷爷也不是说非要他去国家单位，就是怕他在外头学坏。你也晓得，那深圳是特区，得有多少外国人，什么坏风气都是从那里传进来的。俺听说那里资产阶级情调特别严重，他年纪轻，做事没个轻重的，要真学坏了，可怎么得了。”刘队长一脸严肃地跟我解释道。


其实他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改革开放之初，的确有不少流氓分子趁机兴风作浪，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了几宗大案，其直接结果就是83年的严打。只不过，后来的那场严打严重地偏离了国家的最初目的，最后导致了大量的冤假错案，让人心寒不已。


想到这里，我心里头顿时一凛。83年连在厕所里写句脏话都要被判流氓罪，我要是这时候留下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让旁人注意到了，以后不会被翻出来算旧账吧。


也许是我的表情太过严肃，把刘队长都给吓着了，他直不楞噔地盯着我看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钟大妹子，你没啥事吧。”


我下意识地把手里头的酒瓶子一收，瞪大眼瞧着他，道：“不是给你的。”


刘队长闻言顿时哭笑不得，“大老远的带瓶酒过来，不是给我，那就是给老爷子的。”说罢，也不看我，径直朝里屋大声喊道：“爷爷，慧慧过来看你了，还给你带了瓶酒。”


我顿时死的心都有了。


老爷子噔噔几声走了出来，板着脸，看起来很严肃的样子。


我原本进揣着酒瓶的手一下子就松了。


老爷子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一伸手就把酒瓶子拿过去了，一转身又进了屋，“记得要给人家钱。”


我跟刘队长才说了几句话，就又听到老爷子噔噔噔地冲了出来，一脸的激动，眼睛里都闪着光，“钟丫头，你这酒哪里买的？”


那可是我们家老头子的存货，自从老妈不让他喝酒后，就把他家里头所有的存货清空，一古脑全塞我的小公寓里头了。光在我家就存了好几年，市面上根本没得卖。


看来这老爷子真是个老酒鬼，一闻香味儿就晓得好坏。不过他再喜欢我也不能再拿出来了，这瓶子我都还想回收呢。


“这酒啊，”我迟疑了一下，才道：“还是我爸以前留下的，不晓得哪儿买的。”


老爷子正欲再问，刘队长忽然出声打断了他，“对了，你今儿来找我有事吧。”


老爷子心里头通透着，马上就没问了。我琢磨着刘队长估计从三婶那里听说了我的“悲惨”身世，所以这会儿生怕老爷子旧事重提把我给伤到了。


我也没有再跟刘队长客气的心思，就把卖柿子的事儿跟他说了。他听完后狠狠一拍大腿道：“你怎么不早来两天。前天为了给单位职工发福利，我们后勤科长险些跟人干架，好不容易才抢到了几百斤烂苹果，可惜可惜。这样吧，我帮你问问老韩叔，他们拉丝厂有一百来号人呢。”


一百来号人，就

8、八


算每人十斤柿子也得一千多斤呢，这一下子就去掉了大半。今儿果然是来对了。


刘队长是个行动派，马上就换了衣服领我去找老韩叔。


老韩叔家离刘队长家不远，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我们把事儿一说，老韩叔立马就拍板应下，一气儿定了一千四百斤柿子，价钱是四分钱一斤。还有干香菇什么的看了货再算，罢了还问我队里头过年杀不杀猪，能不能帮忙多弄几头。


这事儿我还真不清楚，只说回头跟队长叔说说，过两天送东西回来的时候再答复。


这不到一个小时就搞定了一大半，我今儿的事也算是办得差不多了。从老韩叔这里出来，刘队长又拉着去了另外一个单位，把剩下的柿子全给定了。


本来这事儿就算是完了，可我还想着去附近看看，看有没有卖农贸商品的个体户，要是联系上了，以后直接送货就是，也省得每次都要找刘队长办事，多麻烦人家。


9

9、九


九


我在县城里转了半天，才终于瞧见了一个南货店，门口摆着两个竹编的筐子，里头只剩下半筐子被人挑剩的烂苹果。


我事先没开口说卖柿子，问那二十多岁的年轻小老板有没有柿子卖。那小伙子见我打扮得光鲜，以为我是哪个单位来采购的，急忙热情地迎上来，道：“大妹子要柿子？要多少？俺店里头现在没有，不过过两天保管给弄来，就是数量不多。”


数量不多！我一听就觉得有戏，笑眯眯地看着他，和蔼可亲地问道：“这价格怎么说？”


小伙子爽快地道：“今儿头一回生意，俺看妹子你也是个爽快人，这样吧，俺就不赚钱,交你个朋友。俺四分半的进价，五分一斤卖给你，就赚个路费钱，妹子您看怎么样？”


我笑了笑，弯腰捡起筐子里的一个烂苹果，上下抛了抛，道：“行，四分半，俺手里头还有五六百斤，通通卖给你。”


小伙子顿时傻了眼了，苦哈哈地道：“大妹子别开玩笑了，您看您这身打扮，一看就是从大城市里来的，卖什么柿子啊。”


我笑道：“别一口一个大妹子的，姐比你年纪还大呢，得叫大姐。我还真没骗你，手里头还剩五六百斤柿子，你说个价，我要觉得合适我就卖给你。要觉得不合适，我直接把东西送收购站去。”


见我言之灼灼，小伙子这回信了，笑嘻嘻地道：“送什么收购站呐，那公家的地方价格都压得老底的。再说了，人家收不收柿子还不一定呢。您就送我这儿，保管价格公道。”


“你别给我贫了，直接说了吧，什么价儿？”


“三分半，”小伙子收了笑容，正色道：“您千万别说俺黑，这水果不同其他东西，总有几个坏的，到时候全都得算我的。再说我零卖，难免有时候多添个一两半钱，次数一多，斤两就上去了。我要是收的价高了，实在没钱赚。”


他这话倒也不虚，我没考虑多久，很快就拍板应了，说好了后天让人给运过来。


这小伙子见我爽快，很是松了一口气，急忙又拉着我唠嗑，目的不外乎想再贩点东西卖。我也有意跟他建立长期合作，当然打起精神来跟他谈判。


小伙子叫龚亮，今年才二十出头，高中毕业以后原本要进厂的，后来非要自己出来搞个体，为这都跟家里人闹翻了。我觉得以他的闯劲儿，成功只是早晚，言语间当然一片赞誉。估计他没这么被人夸奖过，兴奋得脸都红了。


最后我们终于说定了，以后每隔十天就让村里送一次货，鸡蛋山货他通通都要。具体价格的事儿，我让陈队长到时候再和他谈。


在车站附近的小店里随便吃了点东西后，我就直接回陈家庄了。


离陈家庄外头的公路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我就下了车，没别的，千万不能让人瞧见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下车的，要不，到时候我那一大堆东西该怎么解释。


等确定四周无人了，我这才大袋大袋地往外搬东西，三十斤一袋装的大米拿了七八袋出来，再用两个麻袋装起来，省得外头的标签被人瞧见，还有油盐酱醋各色调料也统统地弄了个大袋子裹好。收拾好了，我才一屁股坐在麻袋上，等着有人经过的时候去队里叫人。


天晓得这路上怎么会这么萧条，我等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眼看着太阳都快落山了，这才远远地瞧见有辆马车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过来。待走近看清了马车上的人，我顿时欢喜起来，急忙上前道：“车老把式叔，是您呐。”


来的可不正是车老把式，不过话又说回来，整个大队也就他老人家有马车，除了他还能有谁呀。


马车的后座上还坐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和衣服上都干干净净的，面容和眼神很是祥和，看起来似乎跟队里其他老太太们有些不一样。


“是钟家妹子呀，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呀？”车老把式问道。


我道：“我刚从县里回来，找朋友买了些东西运过来。一下车就动不了了。这位是陈奶奶吧。”


老太太笑眯眯地朝我点点头，低声朝车老把式道：“赶紧帮钟姑娘把东西搬上来，她一个女孩子家，哪里搬得动这么多东西。”


车老把式没说话，立马跳下车，手脚麻利地帮我搬东西。让一这么大岁数的老人家帮我搬重物，我心里头特别过意不去，也急忙伸手去抬，一个不留神，险些把胳膊都扭了。


“妹子车上坐，别管他。别看他年纪不小，力气大着呢。”陈奶奶拍拍马车板，笑眯眯地说道。


我还是坚持帮着托了一把，等所有东西都搬上了马车，这才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爬上车。车老把式一向话不多，所以回去的路上我一直跟陈奶奶说着话。她老人家的口音不像本地人，虽说穿着一身庄稼人的衣裳，可谈吐和气质却让我想起了旧社会时的大家小姐。


车老把式一直把我送到家，又帮忙卸了东西，末了连茶也不肯喝就要走。我死命地拉着，好说歹说，才塞了一瓶芝麻油给他。


等把东西收拾好，三婶已经听到动静带着小明远过来了。


我转过身，只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像只小火箭似的冲进院子，一把扑进我怀里，撞得我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蹲坐在地上。虽然小明远有时候会特别地热情，但在外人面前他一向是比较羞涩的，今天这亲热劲儿让我都有些意外。


“今儿这是怎么了？”我一手支着地，一手反抱住怀里的小人儿，笑着问道。话一说完，手里微微觉得有些不适，低头仔细看，只见早上新换的浅绿色袄子上全是泥巴印子，袖口的线缝都被扯了出来，原本戴在头上的小贝雷帽这会儿已经不见了踪影。


小明远不是淘气的孩子，对身上的衣服一向爱惜，怎么会弄成这样？难道和人打架了。


赶紧松开他仔细察看，果然瞧见他眼睛红红的，脸上还隐约残留着哭过的痕迹，嘴巴抿得紧紧的，嘴角还一抽一抽，显然在使劲儿憋着不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是不是和人打架了？”我尽量把声音放得柔和些，生怕吓到他。


“小明远这么乖巧，怎么会跟人打架。”三婶愤愤不平地骂道：“是下南洼那两个不要脸的找来的。”


“什么！”我顿时大惊，一骨碌跳起身，“他们来做什么？”虽说找到小明远后我马上就去办了领养手续以防万一，可心里头还真没想过那两个人还能找过来。他们毕竟不是小明远的亲爹亲妈，好不容易才把这个“包袱”甩掉了，应该不会再自找麻烦才对。


三婶气道：“还能做什么？不晓得是从哪里听到的风声，知道是你抱养的娃儿，跑过来想讹钱呗。”


“混账东西！”我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心里头跟火烧一般。这两个不要脸的贱人，当初我不想把事儿闹大，所以也没去追究他们虐待孩子的事儿，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敢找上门，真是良心都让狗给吃了。


“大妹子你别怕，有俺们护着，他们抢不走孩子。俺们大队一百多号劳力，还能被那两个不要脸的得什么好去不成。今儿他那表舅被你三叔举着锄头追了有两三里地，以后再也不敢来了。”


我当然不怕他们明着来，就怕暗地里使坏。小明远毕竟年纪小，他们若是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来抓，小娃儿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我又不可能说整天带着孩子一步不离。


“三婶，您明天带我再去一趟下南洼，我得把这件事给解决了！”我仔细想了一阵，觉得还是把这件事做个了断比较好。


可三婶却不同意，急得直跳，“你跑那儿去干嘛，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赵家人多，要是在我们大队也就算了，欺也欺不到这里。可你自个儿送上门去，他们就算没理也能找出理来，能轻易放过你？千万别做傻事。”


“可是——”


“妹子，你是城里人，不晓得俺们乡下这些事儿。那两个不要脸的虽然不是个东西，赵家自己人也不待见。可要是真出点什么事儿，又铁定要护着。俺们队也是一样的，谁要敢来俺们队里来撒泼，可不管你有理没理，先打一顿再说。”三婶许是见我神色不对，苦口婆心地劝道。


我也晓得她的好意，仔细想想，只得点点头，但还是坚持道：“要不这样，我还是托人过去传个信，就说我这边是经过法律手续正式收养的，他们要敢再来，那就是违法，咱们就去公安局报警。嗯，再顺便提一提我和那个公安局刘队长关系不错……吓吓他们也好。”


这刘队长也倒霉，一身虎皮不知被我利用了多少回了。


三婶听罢，连连点头赞同，道：“这主意好。他们下南洼的人混是混了点儿，但绝不敢犯事儿。要是晓得这是违法犯罪的事儿，肯定不敢干。俺明儿就让你三叔去一趟，吓他们一吓。”


我给三婶拿了一袋大米和一壶油，她这回没推辞，欢欢喜喜地收下了，连说晚上就回去煮粥喝，又说过几天三叔去山里头打猎给小明远猎几个傻狍子来。


三婶走后，我赶紧烧水给小明远洗澡。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以后可再也不敢留他一个人在家了。小家伙今儿好像也吓到了，洗澡的时候也一直盯着我看，眼神怯怯的。我一边给他洗澡，一边检查他身上的伤。好在冬天的衣服穿得厚，只有衣服上有扯坏的痕迹，身上倒是干干净净的。


“他们今儿是不是打你了？”见他神色终于稍稍安定下来，我小声地问道。


小明远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但终究没有掉下来，颤着嗓子道：“他们要抓我，我就使劲儿地跑，他们就拉我的衣服，还把我的帽子抢走了。后来三奶奶来了，就让我进屋里去了。”


“做得好，”我笑着表扬他，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叮嘱道：“以后再瞧见他们就赶紧跑，躲谁家里头都行。要是被他们抓住了，就用石头砸，用牙齿咬，打不死他丫的。”


小明远眼睛瞪得大大的，使劲点头，好像真记心里头去了。


等给他洗了澡，我才想起来又重新叮嘱道：“跟别人打架可不能用这些招数，知道吗？”


小家伙也不晓得有没有真明白，反正一个劲点头就是。


晚上我终于吃上了一顿香喷喷大米饭，就着红烧肉和耗油青菜，吃得饱饱的，幸福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小明远也吃了两大碗，吃完了还自觉主动地收拾碗筷想去洗碗，被我给拦住了。


他嘴上虽然不说，可我心里头知道，他肯定还是怕的。说不定心里头还会以为我会把他送回去，所以才这么急切地想要讨好我。


这么一想，我的心里头更难受了。


晚上我抱着他睡，给他讲故事。不再讲什么阿里巴巴了，也不讲华盛顿了，更不要说什么海的女儿，太悲切了。咱说哈利波特，说带着伤疤的被舅母虐待的小哈利其实是伟大的救世主的故事。


第二天早上，我就瞧见小明远抱着扫把小声地嘀咕着什么，一会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严肃地板着脸，认真得不得了。


我忽然觉得，我要是念大学的时候学的是幼教该多好，这样的话，现在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本来打算过两天再陪着队长叔一起去城里卖柿子的，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儿，我一点进城的心思都没有了。第二天就把老韩叔和龚亮的地址给了队长叔，让他赶紧把柿子收好了再一齐送过去。


队长叔原本还挺高兴的，就是一听说两边的价格不一样就犯了难，问道：“这价格的事儿可怎么好？”大伙儿一齐卖柿子，总不能一人一个价吧。


对这事我心里头早有想法，笑着道：“我倒是有个主意，就是不知道队里人同意不同意。”


队长叔急忙道：“那你赶紧说说，俺们哪能不同意啊。”


“我的意思是都按照统一价三分一斤收上来，毕竟这两千来斤东西送进城也不容易，至少得去两个人吧，还得一辆车，去了城里说不定还得吃顿午饭，这都得花钱。没有说让人白辛苦的道理。不说多的，这出车的一天一块钱，跟去的俩人一天一块钱，伙食费也按照每人一块的标准补贴。再剩下的钱，就当做队里的公共财产，以后过年过节，慰问慰问队里的孤寡老人什么的都行。要是以后钱赚得多了，修路盖学校都有了。”


队长叔听得呵呵笑起来，摸着下颌的短须一个劲儿乐，“大妹子这主意好，俺这大队长当了好几年了，一直就是个光杆司令，手里头半个子儿也没有。这下好了，还能有余钱。”


“那这事儿是不是跟大伙儿商量商量，我就怕有人不同意。”这年头，大伙儿家里头都不宽裕，一分钱都恨不得分成两半花，要是不同意也不奇怪。


“没事儿，俺去跟大伙儿做思想工作。要不是大妹子你说这柿子能卖钱，大家伙还不是屯在家里头浪费。还能计较那么点事儿？”队长叔拍着胸脯应道，一脸的自信。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跟小明远在一起，上午教他认拼音，下午教他背诗，什么床前明月光，什么锄禾日当午。


小家伙记性好，我只说了两三遍他就记住了，几分钟一首几分钟一首，没过多久就快把我的脑容量给掏空了。我当然不能被他看出来，只找借口说天晚了得睡觉了。


早上起床的时候，忽然发现小家伙的脸蛋似乎圆了一些，心里一喜。赶紧上手抱，果然比来的时候重了些，顿时满怀成就感。看来这养肥大计已经开始见效了。


10

10、十


十


北方的冬天就是来得这么悄无声息。


大早上一起来，就开始觉得周围有些不同，飕飕的凉意从脚底板往上冲，一直灌到后背心。把门一拉开，乖乖，这冷气吹得，一晚上可不就下去了八九度。


天气陡变，小朋友特别容易生病。小明远本来身体底子就不好，万一一个没弄好，得个风寒感冒什么的，那可就麻烦了。所以我赶紧把箱子里的厚衣服拿了出来，一层一层给小家伙套上，套到最后，小明远都忍不住抗议了，“姑姑，我都走不动了。”


我低头一看，可不是都快成圆的了，连胳膊肘子都弯不动了。又赶紧把里头的毛衣脱了一件，再重新将袄子套上。


我没在东北过过冬，只从电视和书本中看到过相关的介绍，听说要是出门不戴耳罩，一不留神就把耳朵给冻坏了，哐当一下就能打掉。多吓人！


不过幸好我早有准备，给小明远的是一个粉蓝色的小熊耳罩，我的则是鹅黄色的小鸭子，往耳朵上一套，全村的人都过来瞧热闹。大人们还只呵呵地笑，捂着嘴指指点点，那些小娃儿们盯着小明远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小明远这次终于充分显示出了孩子的天性，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在一众小娃儿们面前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虽然竭力地忍着笑，但那股子得意劲儿却从骨子里透了出来，看得我只想笑。


那些小娃儿们这回一点也不淘了，跟看稀罕活儿似的跟着小明远，鼻涕虫好几次偷偷地伸手想摸一摸，都被大河给打了手心，还高声骂道：“瞧瞧你满手泥，别把这宝贝给弄脏了。”说罢又笑嘻嘻地朝小明远道：“牛娃子，俺能摸一摸不？”


小明远大方地把耳罩摘了下来递给大河，朝他“嗯”了一声。大河一愣，没弄明白他的意思。


小明远又道：“大河哥你戴。”


大河顿时激动起来，哆嗦了几下想伸手，又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在衣摆上使劲擦了擦，这才搓着手小心翼翼地把耳罩接过来，又小心翼翼地戴在耳朵上。罢了，朝周围的小娃儿们摇头摆尾地直显摆，把旁的小娃子羡慕得不行。


小明远也抿着嘴笑。其余的小娃儿们见他似乎挺好说话的，一古脑涌上来，叽叽喳喳地也想要试戴。小明远也不小气，通通都应了。不一会儿，他就跟那些大他几岁的瓜娃子们打成了一片。


现在这时候，地里早没了农活儿，正是人们所说的猫冬的日子。三三两两的大婶小媳妇儿们都凑堆儿地纳鞋底织毛衣。


这时候的农村，大伙儿穿的都是自家做的布鞋和棉鞋，把不要的旧衣服破床单什么的裱糊起来，剪成一层一层的鞋样儿，再一针一线地纳起来，这就成了鞋底。再把厚实的灯芯绒布剪成鞋面缝起来，一双鞋子就做成了。


当然，这活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试着拿三婶的鞋底试了试手，手指头都快戳破了也没纳出一针，倒把一起做活儿的婶子们逗得哈哈大笑。


铁顺嫂子道：“慧慧妹子别白瞎忙活了，你手里头没劲儿，就算把针穿过去了，那鞋底也还是松的。你要是喜欢穿棉鞋，回头俺给你做一双。”


我赶紧道：“那可不行，这做一双棉鞋多费工夫，怎么能让你做呢？”


铁顺嫂子笑道：“费啥工夫呀，俺一冬能做好几双呢。别看是俺们手做的，可暖和了，等天气再冷的时候，往里头再垫些靰鞡草，比你从城里买的毛靴子不差。”


这话我信，那靰鞡草可是东北三宝之一，保暖性特别好，要不，怎么能当镇东北之宝？


不过这东西我也就听说，它长啥样都没见过。鞋子里头放草，不晓得会不会磨脚呢。


三婶子许是看出我心里的想法，笑着道：“那靰鞡草要先晒干，捶软了再用。谁直接把它放鞋子里头？俺家里头还有好几双，慧慧妹子要是没见过，我让大河拿过来让你瞧瞧。”说罢，也不等我回应，直接吩咐大河去了。


我在队里头住得久了，跟大伙儿都熟了起来，以前大家伙儿还叫我钟家妹子，现在就直接唤我名字了。不过这样也挺好的，听着心里头怪温暖的。


不一会儿大河就抱着双大靴子进来了，许是跑得快了些，小黑脸涨得发红，额头上汗津津的。我见状赶紧表扬道：“大河跑得真快，谢谢你了。”


大河估计没被人这么表扬过，怪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脸上却忍不住笑，嘿了两声，破天荒地在铁顺嫂子身边坐了，不再出去跟外头的小鬼们玩闹。


小明远也靠在我身边坐着，眼睛亮亮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让他出去跟小朋友们一起玩他也不肯去。我只当他缠劲儿发作了，就没想心里去。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不对劲，小家伙忽然变得格外勤快，一会儿帮我递个东西，一会儿又帮我倒杯水，殷勤得不得了。


我很快就明白原因了，等他再去厨房换了一碟瓜子过来的时候，我非常真诚地表扬了他，“小明远真乖真懂事。”


小家伙这回终于满意了，又在我身边坐了一阵，才在外面小鬼头们的一再招呼下出门玩儿去了。我都快乐死了。


吃过午饭没多久，去县里卖柿子的队长叔和三叔回来了。原本是打算让车老把式叔赶马车去城里的，结果他老人家早应了别家，无奈只得让三叔赶着牛车上了。好在县城并不远，这不，才不过半天工夫就一个来回了。


一看队长叔和三叔满脸红光，就晓得今儿的事办得挺顺的。我刚要问他们收获如何，忽瞧见外头又拐进来两个人，可不正是刘队长领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进来了。


要不是刘队长帮忙，这回的山货绝不会卖得这么容易，我还是十分承他的人情的。所以一瞧见他就赶紧起身出来迎。小明远也跟着我一道儿出来了，瞧见刘队长，不用我招呼，乖巧地先唤了一声“刘叔叔”。


刘队长微微一愣，尔后才惊讶地道：“这是你们家娃儿，才几天不见，脸圆了一圈，嗯，长胖了。”


我闻言立马高兴起来，“是吧，我也觉得长胖了。你看瞧瞧，有没有变高一些。”


刘队长作出一脸为难的表情，摸了摸后脑勺，小心翼翼地道：“这才十来天，要真长高了，那才吓人吧。”


大伙儿一时哄堂大笑起来，我也怪不好意思的。


因为刘队长他们来了，队长叔就没跟我说卖柿子的事儿。我想着上回刘队长来的时候还是蹭的三婶家的饭，这回可无论如何也得亲自请一顿了。于是就开口留饭，刘队长也没推辞，队长叔则在一旁笑道：“咱们大队就属慧慧妹子家的伙食开得最好，刘队长你们可有口福了。”


刘队长笑道：“那今天可要尝一尝慧慧的手艺了。”说罢，又转身朝后头招呼了一声，把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年轻小伙儿推了出来，介绍道：“这是我小堂弟刘江。”


我心里一动，不由得正色打量起来人。小伙子年纪还相当轻，大学刚毕业估计也就二十一二岁，剪着小平头，穿一身合身的毛呢大衣，脚上是一双皮棉鞋，干干净净的，相貌长得跟刘队长不大像，清秀白净一些，一看就是个城里人，而且是家庭条件还不错的城里人。


刘江淡淡地跟我打了声招呼，脸上的笑容极其僵硬。刘队长见状马上就把板上了，显然对他的态度十分不满。我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换成是我，要是被家里人押着到这种穷山沟里来也会觉得心里不痛快，估计比他脸色还臭呢。


原本在家里头唠嗑的几个婶子见我来了客人纷纷告辞，屋里很快就只剩下我们几个，当然，还有一地的瓜子壳。


小明远懂事地拿了扫帚过来打扫，我则急忙去厨房准备晚上的伙食。


家里头猪肉还剩不少，昨儿三婶和铁顺嫂子各送了些大白菜和豆干过来，我琢磨了一下，决定弄个红烧排骨，一个豆干炒肉，一个醋溜大白菜，再打个鸡蛋汤，分量弄得足一些，四个人应该够吃了。


因为时间还早，我把几样菜准备了一下后还是回到屋里招呼客人。进屋的时候正好听到小明远在跟刘江说话，小明远问：“叔叔你会掏鸟窝吗？大河哥哥和鼻涕虫哥哥他们都会掏鸟窝。”


刘江郁闷地道：“……不会。”


“叔叔你会做布鞋吗？三奶奶和铁婶子会做布鞋。”


“……不会。”


“那叔叔你会看病吗？我姑姑是大学生，她会给人看病。”


“……”


“叔叔原来你什么也不会呀。”


刘江……


我肚子都快笑痛了，在门外缓了好一会儿才进去。


刘江终于从打击中恢复了过来，十分艰难地道：“我会写字，叔叔教你写你的名字好不好？你叫什么？”


小明远一脸鄙夷地看着他，“我早就会了，姑姑教我的。”说罢，就啪啪地爬到炕边准备穿鞋子下来。一转头瞧见我，立刻笑得眼睛都弯了，“姑姑，刘叔叔说小刘叔叔是大学生，可是他什么都不会。”


刘江脸都绿了。不过他还算有风度，并没有跟小明远较真，只哭笑不得地直摇头。


我轻轻敲了下小明远的脑门，示意他不要乱说话。小家伙偷偷地朝我吐了吐舌头，一转过身对着刘江他们又把小脸给沉上了，听话地闭上了嘴。


我给他们两个沏了茶，本来还想给小明远冲一杯牛奶的，仔细考虑了一下，还是算了。这连瓶麦乳精都难得买到的年代，我要是大大咧咧地把牛奶端出来实在有些惊世骇俗了。


刘队长跟我寒暄了几句后就直接切入主题，说是刘江大学毕业还没正式工作，家里头想让他来农村多学习实践。我一听这话就笑了，敢情家里头老爷子真发威，把这大孙子赶到乡下来遭罪了。


我心里头虽然清楚明白着，不过脸上还是一副笑模样。刘队长特别不好意思，脸都红了。他那天抱怨的话全进了我耳朵里，这会儿把人送我这里来，不是让我给他们做免费保姆么？


“我…这个乡下也不认识别人，再说那个刘江听说你大老远从北京来，又定居这里不走了，觉得特别好奇，所以想来看看。”刘队长红着脸解释道，又怕我误会，赶紧道：“我跟陈队长说过了，让刘江睡他们家，不过吃饭什么的可能得麻烦你。这小子有点挑剔，你多担待些。”


刘江听他这么说自己，不屑地哼了一声，显然对他这个堂哥有些不满。


我笑着看了他们俩堂兄弟一眼，道：“没事儿，不就是添双筷子吗，吃不穷我。”反正以后要他帮忙的地方还多着，我就当是投桃报李吧。


整整一下午，刘队长都在不厌其烦地叮嘱刘江各种琐事。刘江虽然有些不耐烦，但终究忍下了。直到刘队长吃过了晚饭离开，他才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回头朝我道：“你怎么就认识我堂哥了？”


我笑道：“这都是缘分呐，要不你能来我们村儿？”


刘江闷闷不乐地白了我一眼，道：“我可不愿意来，要不是……”话说到一半儿就没了音，我估计他被老爷子赶到这里来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我倒是有心跟他合作，窝在陈家庄这小地方固然有好处，可我也得为以后考虑。虽说备好的粮食几乎可以迟到十几年后，可人活着不止吃饭一件事儿。过个几年，手里头的现金一花光，我和小明远可就拮据了。


现在可是老天爷把刘江送到了我手里头，这年头有知识又有想法的人能有几个，更何况，现在他还没本钱。我琢磨着他能被老爷子送到乡下来，十有八九是被剥夺了经济权，估计连户口本儿都藏起来了。这年头，没这两样东西，他简直寸步难行呐。


不过这事儿我倒也不急，一来听刘队长话里的意思，只怕刘江至少也得待到快过年才回去，二来他到底有没有本事我还得再考证考证。不然要是找个只会夸夸其谈的人合作，我岂不是亏死了。


刘江吃了饭过后就去了陈队长家，我则陪着小明远一起看书讲故事。


经过前几天的适应，我基本上已经比较能接受他时不时冒出来的惊人之语了。小孩子嘛，最是思维开阔的时候，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不是挺正常的吗。我这样安慰自己。


11

11、十一


十一


晚上风大，寂静的夜里光听见呼呼的风声，透着一股子凛冽的萧瑟之意。


才刚睡下没多久，就听到有人使劲在敲我们家院门，似乎还在叫我的名字。我只当是做梦，翻了个身继续睡，却被一双小手给推醒了，“姑姑，好像是队长爷爷。”


“啊？”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小明远趴在我身上小声地说着话。外头的声音好像又停了，拍了拍小家伙的背，正准备哄哄他继续睡，又听到外头的声响。竟然真的是队长叔！


我赶紧摸索着从炕上起来，摸了火柴将蜡烛点上，披上衣服去开门。小明远见我起床也要跟着起身，被我拦住了，押着他回床上躺好，“乖乖睡觉，别乱动，听话啊。”


小明远皱着眉头不说话，我只当他应了，轻轻拍了拍被子，自己起身去外头开门。


“队长叔，这是咋了？”一打开院门，就瞧见队长叔和刘江一人抱着个娃儿站在门口，后头跟着的是队长婶儿，呜呜地低声在哭。


“大熊小熊发高烧，这都烧迷糊了。”队长叔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不安和焦急，抱着孩子的手微微发着抖，额头上全是汗。队长叔只有一个独子，早两年病逝，不久儿媳妇改嫁，这家里头就剩下大熊小熊两个孙儿，平时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这要是出了点什么事儿，这老两口怎么还活得下去。


“快进屋，快进屋。进来我再看，别急啊。”我赶紧招呼他们进屋，道：“您别太着急了，这天气小孩子感冒挺常见了，我家里头有特效药，打个退烧针就没事了。大婶也赶紧进来，别哭了哈。”


队长婶哪里止得住眼泪，一边哭一边呜咽着道：“这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呜呜，我苦命的孙儿啊……”


我实在不晓得怎么劝她，更何况，这会儿也实在没精力管她了。


家里头只有一张炕，小明远这会儿正睡着，可总不能让队长叔和刘江把大熊小熊放桌子上吧。最后还是让小明远搬到炕脚上，把大熊小熊放好。我给探了探额头，果然烫手。


小孩子发烧可不能小视，一个不留神就会烧成脑膜炎，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我也顾不上藏什么东西了，直接从箱子里拿了注射器出来，先给俩孩子一人打了一针退烧针。然后又拿了一瓶酒精出来，拿酒精棉蘸着给俩孩子擦手脚和额头。


过了半个多小时，俩孩子的额头就不那么烫了，队长叔这才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潮汗道：“慧慧妹子，这回可真是太感谢你了。要不然，这俩孩子真是——要是出了点儿什么事，我怎么对得起我们家天保啊。”


天保是队长叔儿子的名字，我听三婶和铁顺嫂子们说起过，是个孝顺又懂事的年轻人，只可惜命苦，年纪轻轻就害了病死了，只留了大熊小熊两个小娃儿。


孩子虽然暂时退了烧，可保不准还会再烧起来，大伙儿都不敢睡。小明远也早就起来了，挣扎着陪了我一会儿，最后终于还是敌不过困意，倒在了炕头。


队长叔和队长婶一夜没睡，那刘江倒也是个讲义气的，一直在旁边陪着，直到天亮后我确定俩小子都无碍了，他这才走。我则在炕头眯了一会儿，到了第二天，整个人都是晕乎的。


这乡下孩子就是皮实，俩小子烧了一夜，到早上起来居然啥事儿没有了，吵吵嚷嚷着要东西吃，就跟没事儿人一样。队长叔和队长婶喜极而泣，对着我千恩万谢了一番后才抱着俩娃儿回去了。


我早上胡乱地给小明远弄了点吃的，然后一头栽倒在炕上补觉去了。小明远懂事，不吵不闹地一直守在炕边看书，他现在已经把拼音字母认全了，不用我教也能吭吭巴巴地把一个故事读完。至于能不能理解是啥意思那我就不清楚了。


一觉睡到下午才起来，吃了午饭，大河过来招呼小明远一起去看队里干鱼塘。我从没见过这种热闹，没等小明远说话，自个儿先冲出来了。


等我们到的时候，鱼塘边上已经站了许多人，热热闹闹的像过节似的。三叔和三婶也在，还有七爷、铁顺他们一家子，感觉好像全村的人全体出动了似的。铁顺和三牛他们这些年轻辈儿的都换了奇怪的衣服，雨靴一直有齐胸那么高，我也不晓得叫什么名儿，看起来挺有意思的。


因为塘里还在放水，大伙儿这会儿还都凑在岸上聊着天，我让小明远跟大河他们一道儿玩去，自己则跟一群媳妇婶子们一起说话。大伙儿消息倒是灵通，昨儿晚上给俩孩子治病的事儿她们居然都知道了，一个劲儿地夸我本事大，还说前几天马家屯有个孩子也发烧，后来送到公社诊所的时候就迟了，脑子都烧坏了。


我趁机赶紧给大伙儿宣传了一番感冒急救的知识，叮嘱她们谁家里头要是孩子生病了千万不能拖。


说话的工夫，鱼塘里的水已经放得七七八八，身穿大靴子的年轻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地下了水。我眼尖地发现刘江居然也在其中，不晓得穿的谁的靴子，明显大了两个号，不过这一点也不妨碍他的动作，在满是淤泥的池塘里头走得哗哗的，脸上满满的全是新鲜和好奇。


塘里鱼多，小伙子们手脚又利索，伸手就是一只，没过一会儿，每人手里的大木桶都满了。围在岸边的观众瞧着眼热，忍不住跃跃欲试。不说他们，就连我也忍不住绕着鱼塘跑，只盼着能在岸边发现条漏网之鱼。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明远跟在了我身后，手里头拎着根长树枝一边走一边往靠岸的淤泥里头戳。就这么走了大概有十几米，还真被我发现了一条鱼，全身都陷在淤泥里头几乎看不清样子，要不是它偶尔扇一下尾巴，我还真发现不了。


“别动别动！”我心里头急得直痒痒，四下里张望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工具将它捞起来。小明远也兴致勃勃地在一旁蹲下，眼睛里闪着亮亮的光。


没有网兜，我只能拿了小明远的树枝试着去拨弄，那条鱼却是个不省心的，好不容易才碰到了，它尾巴一抖，反而甩得更远了。眼看着它就要跳进最近的小水坑里，我暗道不好，把树枝一扔，直接趴地上伸手去够它。


小明远配合地拽我的左手，小脸憋得红红的，一脸认真地道：“姑姑你去抓，我在岸上拉着你。”


我大义凛然地点点头，把身子往前探得更远。一寸，一寸，又一寸……眼看着就要够到了，我的身体却忽然有些不受控制，一点点地往前栽。后头的小明远哇哇地叫，我几乎能感觉到他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了，可这丝毫不能减低我往前栽倒的趋势。


“砰”地一声，我整个人狠狠地倒在了淤泥里头。尔后又是“砰”的一声，小明远也下来了。


“哎呀，慧慧掉塘里了。”有人高声呼救道。周围哄地一声，各种各样的声音顿时充斥着我的耳膜。


我连滚带爬地从塘里站起来，刚要去扶小明远，脚上又一滑，顿时摔了个四仰八叉。这可真的不能怪我笨，谁晓得池塘里头淤泥会这么深，脚下深深浅浅的根本不着力，我的小脑又一向不发达，平衡能力十分欠缺，哪里能控制得了。


倒是小明远迅速地抓着岸边的枯草站直了，还颤巍巍地伸手出来扶我。


出洋相的空儿大伙儿已经赶过来了，离我最近的居然是刘江，两只眼睛笑得都快眯成一条缝了，一边捂着肚子一边过来扶我，肩膀还一耸一耸的，显然乐坏了。


“我说你可真不愧是北京来的哈，这摔跤都摔得与众不同。”刘江这小子贼坏，见我都这样了，不仅不同情，反而一个劲儿地损人。我又哪里是好相与的，最看不惯他这种嘴脸了，奔着有脸同丢的想法，手里头一用劲儿，一把将他往后推。


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挺稳当，只歪歪斜斜地往后退了几步，硬是没倒。刘江见我恩将仇报，气得直跳，也不来扶我了，大声吼道：“你这个女人可真坏，我好心好意地来救你，你居然——”


话没说完人就倒地了，可不正是我们家小明远替我报仇了。小家伙像颗子弹似的砰地击中了刘江，狠狠地把他推倒在了泥浆里。刘江顿时糊了满脸的塘泥，坐在淤泥当中气得哇哇大叫。岸边围观的乡亲们看得哈哈大笑，指着小明远一个劲儿地夸他厉害，直说这孩子养得好。


我也高兴得直拍手，一脚深一脚浅地上前去拉小明远，准备在刘江还没起身前赶紧逃，却又哪里逃得过那小子的长腿，才走了两步就被他给拽住了，一屁股又跌在泥里。


小明远见状，一转身就过来抓他，一大一小两个长不大的顿时抱作一团。


刘江当然不会对个三岁的小孩子当真，一边玩闹一边哈哈大笑，小明远却沉沉地板着张脸。我生怕小家伙来真的，赶紧过来拦，没想到心里越急就越是办不了事儿。脚下一个不稳，顿时失了重心，直挺挺地往前摔了下去。


幸亏我反应还算快，手一伸把上身给撑住了。刘江见状赶紧过来扶，小明远也吓了一大跳，傻傻地看着我发呆。我则满脑子一片空白——这手里头滑滑溜溜还动来动去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不会是蛇吧。


一想到这里，我的冷汗都冒出来了，被风一吹，后背心冷飕飕的。“哇——”地叫了一声，手一甩，那滑滑腻腻的东西顿时被我甩上了岸。


“这不是泥鳅吗？要这东西干哈？”岸上有人说道。


我一愣，随即浑身都来了劲儿，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岸，一把抓起那黑乎乎的玩意儿仔细端详，可不正是条又肥又长的大泥鳅。


“这塘里还有泥鳅呀。”我高兴地朝刘江道：“赶紧赶紧，给我仔细捞一捞，看还有没有。”


一旁看热闹的乡亲大声笑道：“慧慧妹子，你要这泥鳅干啥，一股子泥腥味儿，一点也不好吃。”


“怎么不好吃了？”我可最好这一口，以前在市场里头买还提心吊胆的，生怕人家给打个避孕药什么的，现在能吃到纯天然的野生泥鳅，那可真是有口福了。


大伙儿见我一脸认真，都一个劲儿地摇头，不过倒也没拦着我，还大声吆喝塘里拣鱼的小伙子们，遇到泥鳅了就抓起来给我留着。


等到鱼塘干完了，居然足足抓了一大桶泥鳅，全塞给了我，直把我乐得不行。


12

12、十二


十二


傍晚陈队长开了广播把队里乡亲都叫到屋场上分鱼，还有昨儿去城里卖柿子的钱也一道儿分了，大伙儿都乐得不行。


这年头农村里挣点钱不容易，地里一年也就打那么点粮食，交了公粮后连剩下的口粮都不多，哪里还能卖什么钱。虽说卖柿子一共才得了八九十块，分到各家手里头也就三五块钱，可已经让大家喜出望外了。尤其是队长叔和三叔，两人代表队里去城里卖货，每人各得了两块钱的工资兼伙食补贴，喜得合不拢嘴。


因为刘江在我家里头吃饭，分鱼的时候陈队长特意给我算了两个人头。大伙儿也没意见，还连说刘江今儿出了大力气。另外，队长叔还分了一块钱给我，算是我帮忙推销的工资。


虽说我对这一块钱不在意，但还是高高兴兴地收下了，也算是给以后陈家庄的发展起了个带头和模范作用吧。小明远在一旁瞧着我，好像比我还高兴。这小家伙小小年纪，难道已经知道钱的作用了。


晚上家家户户都开火烧鱼，整个队里都弥漫着浓浓的鱼香。也就我家里例外，今儿晚上的大餐是泥鳅。


大伙儿都说泥鳅有一股子土腥气，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东西常年生活在泥浆里头，身体里透着土腥味再正常不过，所以一般情况下得先把它们在清水里头放几天再吃。不过我今儿实在有些馋了，也顾不上这些，先挑了约莫十来条大泥鳅，估摸着有两三斤，在水里头洗了洗，然后吩咐刘江一古脑全杀了。


刘江在我家吃了两顿饭以后就对我们家厨房死心塌地了，不管大伙儿怎么说，反正一切以我的指挥为标准，让干啥就干啥，一点也不推托。这可好，连烧火的人都有了，小明远也暂时从灶下解放了出来，搬着个小板凳坐在一旁看热闹。


因为这时候粮油紧缺，尤其是植物油，有钱也买不到，村里的乡亲们吃的大多都是肥猪油，要换做2010年都没人吃的，可这会儿卖得比猪肉还贵，大家伙儿用起来自然也心疼。有时候做菜就直接下锅，连油都不放，怎么可能好吃。


可我家里头不存在这个问题，空间里头的植物油都堆成山了，想怎么吃怎么吃。


先把洗干净的泥鳅切成手指头长短的段儿，用盐腌一会儿，再用中火把它们全给油炸了。炸的时候泥鳅的香味就直接漫了出来，那香味儿简直像带着钩子，能把人的馋虫全给勾出来。刘江的肚子都开始叫唤了。小明远则站在了小凳子上，趴在灶台一个劲儿地咂嘴巴。


泥鳅炸熟后先捞起来，剩下一大勺油烧热，再把早切好的葱姜蒜和辣椒末一起放下去炒，等炒香后再把泥鳅放下去一起混炒，然后放料酒焖香，最后收汁起锅。一端上桌子，那两位的手就直接上去了。


等到上桌吃饭的时候，盘子里的泥鳅就只剩下一半。不过这会儿，我们三个也差不多都饱了。隔壁的大河估计是闻到了香味儿，抱着两岁的妹妹燕子过来敲门，一进屋就使劲儿吸鼻子。我赶紧给他拿了两双筷子，让他跟燕子一起坐。


才坐下，三叔和三婶也来了，还没进门就在院子里大声地说道：“慧慧，你们家做啥好吃的了，整个村子都闻到香味儿，简直香得邪性。”


我赶紧把他们两位请进来，一人给了双筷子，让他们尝尝我的手艺。


有这几位帮忙，剩下的半盘子泥鳅迅速就扫了底，三叔一边吃还一边大声地感慨，“还是慧慧会吃东西，要不换成俺们这些粗人，只晓得这泥鳅一股子土腥气，哪里晓得还能这么吃。”


我赶紧道：“三叔要是喜欢，一会儿您端一盆回去，反正我这里多得是。”


三叔还没会话呢，三婶就先回绝了，“千万别，这东西也就你们家能做。瞧瞧这盘子底下的油，都能炒好几个菜了，俺们家那一坛子猪油还打算留到明年春天来客人的时候用的呢。要真学你这样，估计不等到过年就没了。”


三叔连连称是，罢了又笑道：“要哪天真馋了，就来大妹子这里打牙祭，那不是更划算。”


大家都忍不住笑起来。小明远也抱着大海碗跟着大伙儿傻乐。


小明远跟刘江的那一场打斗不仅没有使两人翻脸，反而成就了他们俩的革命友谊，现在俩人好得不得了。


刘江这好为人师的家伙不知怎么发现了小明远读书的天赋，没事儿就教他背几首诗，算算数什么的，小明远学得越快，他就越有成就感，到了晚上还老缠着不走。有一次还试探性地问我以后能不能把小明远带走去城里读书，被我一个眼神吓得一顿饭都没敢过来吃。这个不要脸的混蛋，居然想来抢我的宝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本以为过不了几天刘江就该哭天喊地的要回城，可出乎我的意料，这个下乡的大学生居然迅速地跟老乡们打成了一片，过了不到半个月，他已经能操着一口带着些方言的普通话跟老乡们唠嗑了。要不怎么说这会儿的大学生是天之骄子呢，这智商就是高。


腊月里下了好几场雪，整个村子都被大雪盖得严严实实。一眼望去，只见白茫茫的一片，纯粹而干净。


这可真正地到了猫冬的时候了。


我这个南方人也第一次见识到了东北的冬天。在家里头有炕烧着倒还暖和，可只要一出门，那彻骨的寒意就像刀一样直直地剖进我的身体，无处不在。


好在这大冬天我也不需要出门，大部分的时候都裹得严严实实地坐在炕上跟小明远玩亲子游戏。可让我郁闷的是，小家伙一点也不像别的三岁小朋友那么可爱。


他不是应该喜欢跟同龄人玩吗，比如铁顺大哥家两岁的燕子，比如二柱子家三岁半的小马驹，可他却嫌弃人家幼稚——他现在连阿里巴巴的故事都不听了，自从刘江给他讲司马光砸缸的故事以后，他就开始缠着我说历史。这至少也应该是人家小学生该学的东西吧。


回头想一想，我三岁的时候在干啥，在幼儿园跟一大群刚刚换下尿布的小屁孩儿们唱歌跳舞做游戏，动不动就向老师告状谁上课的时候又偷吃东西做鬼脸了，抑或是为了一颗糖或是一朵小红花跟人哭鼻子吵架。


那才是幼儿园小朋友该做的事，无忧无虑、没心没肺，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考虑。而不是像我们家这位一样，整天锁着眉头作小大人状，好像整天都在忧国忧民，有着什么了不得的想法。


如果他是个女孩子就好了，我可以给她梳头发、编辫子，和她一起给洋娃娃做漂亮的衣服。可是对着我们家这位小大人，我连积木这种低难度的玩具不好意思拿出来，生怕会被他笑话。


幸好还有刘江在，这样的大冷天，他带着小明远一起跟队里的一群大孩子堆雪人打雪仗，弄得满头大汗浑身湿透了再回家。


“明儿车老把式和铁顺大哥要去打猎，”刘江叉起一大块红烧肉狠狠咬了一口，满意地连连点头，咂了咂嘴，才继续道：“我跟他们说了，明儿带着明远一起去。估计得有两天回不来。”


“打猎？”我一愣，然后立刻转头看向小明远。他马上心虚地低下了头，尔后又迅速地抬起来，眼巴巴地看着我，一脸的期盼。


我忽然有些不高兴了，就好象，自己忽然被他们隔离了开来。这么大的事儿怎么连说也不跟我说一声就这么定了？他还这么小，这么大冷天还在山上住，万一冻坏了可怎么得了。更重要的是，他才三岁就怎么能自作主张了呢？这么发展下去，以后还了得？


我一不说话，刘江和小明远都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刘江知趣地把脑袋都埋到桌子底下去了，小明远则怯怯地放下筷子来拉我的手，脸上满是紧张和不安，小声地道：“姑姑，你别生气，我不去了好不好。”


我还是不说话，斜着眼睛看刘江。刘江赶紧把手举起来，作出投降的姿态来，“行，是我的错，我错了还不行吗。”


“那你说说，你错在什么地方。”我虽然跟刘江说话，眼睛却看着小明远。他更加不安了。


刘江哭笑不得，估计他有很多年没做出认错这样的事儿了。只不过见我这会儿脸色实在难看，才轻咳了两声，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我…我不该说要带小明远去山上。唔，他还太小。要不，那明儿还是不带他了。”


“姑姑，我明天不去了，真的。”


我感觉到小明远的声音有些颤抖，心里头一软，这脸就怎么也板不下去了。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我正色道：“不是姑姑固执非不让你上山，只是今天你们两个不是这么办事的。既然要上山，为什么连跟我商量一声都没有就决定了。我们是一家人，再小的事情也得商商量量的才能下决定，知道吗？”


小明远红着眼睛使劲点头，“姑姑，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行了，那就吃饭吧。”我也不想把气氛弄得太凝重，既然他知道错了，也没必要死追着这么点事儿不放。可问题是，我到底让不让他上山去呢？


整整一晚上，我都在想这个问题。


晚上小明远睡得有些不踏实，双手抓着我的睡意领子使劲儿地朝怀里拱。我以为他冷，伸手摸了摸他身上，后背都出汗了。


“姑姑…”他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我以为他醒了，赶紧坐起身点蜡烛。等烛光照见他的小脸，才发现这小家伙居然还睡得沉沉的，小脸已经开始变圆，嘴巴嘟嘟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梦，眉头微微地蹙起，表情严肃得很。


“乖，”我吹灭了蜡烛，打了个哈欠继续缩回被窝，一伸手把小家伙抱在怀里，柔声道：“姑姑一直在……”


至少…会陪你长大……


13

13、十三


十三


第二天大早我给小明远换上了最厚的衣服，保暖内衣，保暖毛衣，保暖羽绒背心，羽绒服……一直把他包得圆滚滚了才罢手。小家伙聪明得很，一见这架势就晓得我已经同意他上山了，欢喜得在炕上一直跳，一会儿还扑到我怀里亲我一口，这会儿才真正地像个小孩子。


当然，我绝对不会轻易地让他就这么跟着刘江走了。给他穿好衣服后，我又翻箱子把我最厚实的衣服翻了出来，一件件套上。然后，小明远就傻掉了。


“姑姑跟你们一起去。”我说，笑眯眯的。这话其实根本不用说，看小明远那表情就晓得他已经猜到了。


我们吃了早饭后收拾东西，因为可能要在山上过夜，我得准备不少生活用品。毛巾、牙刷、卫生纸、擦脸的霜……我简直恨不得把家里头的马桶都带上。小明远反正不大懂这些，一直歪着脑袋在一旁看着我收拾行李，一脸的兴奋。


等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我这才一手提着包袱一手牵着小明远准备出门。


才刚打开房门，忽然发现院门开着。


奇怪，难道是昨晚刘江走的时候没关门？不应该啊，临走时候我还特意叮嘱过他的。


正疑惑着，手忽然被小明远紧紧握住，力道大得有些离谱。我一愣，正要低头问他，却发现他死死地盯着院子左边的栅栏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吓得两腿发软，不动也不能动了。


乖乖，这院子里头居然躲着一头偌大的野猪，一身黝黑黝黑的，嘴里长着长长的獠牙，小眼睛恶狠狠地等着我们俩，还发出哼哼的声响，四条腿在原地啪嗒啪嗒地弹动着，好像随时准备冲过来。


“别出声，”我心里头其实慌得很，要不是手里还牵着个娃儿，这会儿只怕早就又叫又跳地往外逃了。以前不是没见过野猪，可那都是关在动物园笼子里蔫不拉唧的家伙，一点兽性都没有，我那会儿连老虎都不怕呢。


可面前这畜生能跟它们比吗。瞧瞧它那黑得发亮的油皮，脑袋后方竖起的鬃毛，还有嘴边突出的獠牙，只需一口，我就可以直接去见章老头了——还不晓得给不给算工伤。


我们俩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头大家伙哼了几声，摇摆着身体好像要朝我们走过来。我们俩妇孺可没有跟这畜生对持的本钱，我赶紧小声朝小明远道：“你先慢慢地进屋去，不要惊吓到它。”


我一边说话一边小心翼翼地把他往屋里推，自己变换脚步转到他的前方。


“可是，姑姑你怎么办？”小明远都快哭出来了。来这里这么久，我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


“姑姑你不要离开我，我不走。”他眼眶发红，眼睛里全是雾蒙蒙的水汽，扁着嘴抬头看我，一眨眼，泪珠儿就哗哗地往下掉，看得我心里头直发酸。可这会儿不是难受的时候，对面不到十米的地方还有一个大家伙对着我们俩虎视眈眈呢。虽然我没跟野猪打过架，可也晓得那家伙脾气坏，要是真把它给惹怒了，我和小明远两个也不够它一脚踩的。


天晓得这家伙怎么会进村。


天晓得怎么就进我们家院子了。


我跨越二十九年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被一头野猪给踩死的！


悲愤的同时我忽然想起了一样东西来，5.23案件后不是大家都挺怕的嘛，我当时还特意托朋友给买了一个超大电力的防狼器来着，后来临走的时候似乎顺手一扔就放在了空间里……


我顿时像抓住了一棵救命的稻草，脑子一动，迅速地感应到了它的存在。这只防狼器到底多少伏电压我是不清楚，不过当时朋友说得神乎其神，简直快要开山劈石那么厉害了，就算没劈开石头的本事，电晕一头野猪应该难度不大吧——唔，虽然这头野猪个头大了点，皮厚了点，但到底也是肉做的，导电就行。


这么一想，我的心忽然没那么慌了，小心翼翼地把手放进包里，然后把防狼器从空间里调出来，作出从包里掏东西的样子。小明远这会儿正紧张着，根本没心思留意我的举动。


开关一开，我的身上陡然来了力气，大声一喝，同时将小明远往屋里一推。那头野猪也大吼一声，猛地朝我冲过来。


这家伙比家猪要威猛和暴躁多了，小眼睛恶狠狠的，大嘴嚎嚎地发出难听的声音，那架势好像要把我踩到脚底下去。


我虽然穿得多，但身体还算灵活，那畜生一根筋只晓得朝我撞，我当然不会傻乎乎地站着等，眼看着它就要冲过来，我猛地一转身，手里的防狼器狠狠地砸在了它的鼻子上。


野猪发出一声难听的嚎叫，身体一摆，居然生生地折转了回来，又重新朝我扑过来。我没想到这畜生受此一击居然还能动，吓得一时呆愣在原地。等到野猪的獠牙都快咬上我的大腿了，我这才猛地反应过来，闭上眼睛，挥着防狼器一通乱打。


那畜生力气大，一撞之下我就直接倒在了地上，然后身上一沉，被狠狠地压住，除了手臂，其他的地方都一动也不能动。


“吾命休矣。”我心想，但一想到自己居然是被一头野猪给咬死的，我就不能释怀，努力地用尽手里最后一丝力气朝压在身上的野猪狠狠挥去。


一秒、两秒、三秒……


十几秒钟过去了，除了身上沉甸甸的压得我不能动弹外，这头野猪居然没有其他的反应。我还傻乎乎地猜想着到底是怎么回事，小明远已经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比他个子还要高许多的铁锹，扑上前就朝野猪身上打，一边打还一边呜呜地直哭，嘴里哭喊着，“我打死你，打死你，呜呜，姑姑，你不要死……”


“呜呜……”我艰难地把头从野猪的脑袋下探出来，有气无力地道：“小明远，你别打了，先去隔壁找人帮忙，把这畜生弄走。”要不，我没被咬死也要被压死了。


小明远似乎没想到我还活着，举着铁锹怔怔地看了我半晌，然后把手里的家伙一扔，整个人扑了过来，“姑姑…姑姑…我….我以为你死了……”小家伙一脸的泪痕，鼻子眼睛全都红通通的，哭得上气不接下去。


到底还是三岁的小娃儿，平时装得再怎么老成，还不是个胆小的屁孩子。我松开手里的防狼器，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吃力地道：“别哭了，姑姑没事，快去叫人去，啊。”


小明远抹了把眼泪，嗯地应了一声，赶紧起身迈着小短腿儿往外跑。


我躺在雪地里使劲挣扎了几下，还是没能爬出来。手倒是能动，艰难地举起手里的防狼器，碰了碰开关，一点反应也没有，感情这是个山寨商品，居然不晓得什么时候就熄火了。这可麻烦大了，这野猪虽然现在没动，可谁晓得它什么时候会忽然醒过来，要是小明远没找到人帮忙，我这边却被野猪给啃了，那可真是要我的老命。


可恶的章老头！我心里头暗骂，要不是那混蛋老头子把我弄到这里来，这会儿我还好好地待在家里头睡懒觉，哪里用得着受这种罪。就算没死没伤，心灵也备受摧残，可不是一两天就能恢复的。


胡思乱想间，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三叔跟刘江他们说话的声音。


“啊，慧慧妹子，你没事吧。”听到三叔由远而近的声音，我忍不住喜极而泣，好歹这条命先救回来了。


“是真的野猪！”这是刘江的声音。小伙子迅速地跑到我身边，和三叔一起费力地把压在我身上的野猪搬开。


我就地翻了个身，然后吃力地爬起来。小明远赶紧过来扶我，小心翼翼地将我搀扶进屋去。他已经没有再哭了，可眼睛还是红红的，眼眶里满满地包着泪珠儿，仿佛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要是换做我，遇到这种事儿只怕早就吓傻了，将心比心，今天的事一定得跟小明远好好开导开导，要不然，他一面害怕，一面又自责，可不就得形成心理阴影了。我一手紧握他的小手，另一只手抚摸他的小圆脸，柔声道：“小明远怕不怕？”


小明远巴巴地抬头看着我，声音有些发颤，“姑姑，我不怕。”还不怕呢，都吓哭了。


“姑姑，对不起。”小家伙嘴一扁，眼泪又哗哗地往下落，然后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脑袋往我怀里钻。


三叔和刘江听到他的哭声都看过来，刘江张嘴想说什么，我赶紧朝他使了个眼色，一边抱着小明远轻拍他的后背，一边朝刘江道：“我堂屋里有麻绳，赶紧去拿绳子把这头畜生绑起来，要不一会儿得醒过来了。”


刘江应了一声，立马进屋去寻绳子。三叔则一脸不可思议地就地坐在我家的门槛上，疑惑地道：“真是怪事，这野猪身上也没见伤，怎么就倒了呢。”


“慧慧你这是用的电棍吧。”刘江拿了绳子出来高声应道：“这是我堂哥给你弄来的？不像啊，他手里那个看起来还没这么高级呢。”


我听他这话顿时来了兴趣，“刘队长还能弄到电棍，这玩意儿好啊，正巧我这东西估计都没电了，回头找他再弄一个。”


刘江顿时急了，“你可千万别，我也就说说，他那老古板，怎么可能帮你弄这种东西。要是晓得是我说的，回头非得揍我一顿不可。”


我就说么，刘队长那人一看就是个有原则的，怎么会做这种以权谋私的事。


刘江似乎生怕我会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赶紧把话题转走，指着雪地上被三叔绑得严严实实的野猪道：“好家伙，怕不是有两三百斤，今儿可赚到了。正赶上要过年，可连猪肉都不用买了。”


我气得直哼哼，怒道：“要不，让你跟这家伙大战三百回合试试。站着说话不腰疼！”


三叔见我们俩斗嘴在一旁呵呵笑，又感叹道：“今儿可真是慧慧命大，这头大家伙真有两三百斤，以前俺们进山最怕遇到的就是这种家伙，皮糙肉厚、横行无忌，一身的油皮跟披着铠甲样儿的，镰刀都砍不进去。”


我闻言讶道：“三叔你们不怕熊瞎子不怕老虎，怎么怕野猪了。”


三叔大笑道：“你以为哪儿都有老虎呢，俺们这棒槌山都有多少年没见过老虎了。那熊瞎子也不常见，都在深山老林子待着，出来得少。就这畜生喜欢进村儿，尤其是这天气，山里没吃的，它们就进村里来祸祸。去年也来过一回，被车老把式给打死的，不过没这头大，也就一百来斤。”


“老把式叔还有这本事！”刘江又惊又喜，兴高采烈地险些跳起来。


“当然是开枪打的，”三叔笑道：“要不你以为老把式那老胳膊老腿儿的，还能跟野猪打一架不成。”


刘江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见怀里的小明远早已止住了哭声，就拍了拍他的小脸蛋，柔声道：“不哭了呀。”


小明远狠狠吸了吸鼻子，雾蒙蒙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认真地看着我，道：“姑姑，我以后要学好本事保护你。”


“好，姑姑等着。”我也认真地说。


以后他长大了，也许有能力保护任何一个想要保护的人，可是，我却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些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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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14、十四


十四


出了这么大的变故，打猎的事当然要延期。


反正我是没力气再上山了，刘江这会儿也对我家里头的野猪起了兴趣，正缠着三叔要叫人回来杀猪呢。


三叔征询了我的同意后，就领着刘江去村头寻七爷了，说他老人家是俺们队里一把刀，杀猪只用一刀，其准无比。


等他们俩走后，我又把小明远带进屋，帮忙把刚才在雪地上弄湿的衣服重新换过了，又轻声细语地安慰他。


理论说上，小明远这会儿已经恢复了，可我心里头总是有些不安，生怕他会因为这件事而产生什么心理阴影，所以一直努力地回想以前看过的亲子育儿的文章，可想了老半天，还是没想起来到底该怎么办。


听说我“打死”了一头野猪，几乎全队的人都过来看热闹，等瞧见院子里绑得严实的大肥猪，大伙儿都发出既羡慕又佩服的感慨，害得我几乎都以为被野猪闯空门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了。


七爷果然如同三叔所说，使起刀子来特别利索，不一会儿就把那头大野猪开膛破肚，整饰好了。完了过秤一称，除去猪血内脏，还有两百五十多斤，可把大伙儿羡慕得。


想着来陈家庄之初全靠大伙儿周济帮忙，我也不能小气，留了半边猪，剩下的一半全分给了附近的邻居们，大猪头则给了七爷，他老人家偷偷地跟我说想过年的时候拜神用。现在这时候对“封建迷信”活动抓得严，祭祖拜神都得偷偷摸摸的。


大伙儿分了猪肉，待我愈加地和气，一会儿还有客气的乡亲送了不少干蘑菇和野菜过来。三婶还招呼我去他们家吃饭，晚上就吃猪下水。


我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这处理猪肉的事儿全都交给了刘江。他一年轻小伙子，多干点体力活正好锻炼身体。


东北的冬天常年在零下十几度，根本用不着冰箱，在院子里挖个坑把肉往里头一扔就能冻成冰疙瘩。不过我考虑空间里还有大批腊肉库存，得想个办法让它们合理地出现。正好趁着现在有刘江这个免费劳力在，不利用利用岂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了。


野猪事件后，小明远并没有如我所担心的那样表现出什么不妥来。他照旧跟在刘江屁股后头跑，和队里那群比他大一轮儿的孩子们玩儿得乐不思蜀。不过无论去哪里，他都会事先跟我打一声招呼。而且我注意到他读书的时间比以前更多了。


快要过年的时候，刘队长终于来了，还带了不少糕点和糖果，说是来拜个早年，其实还不是想来看看刘江劳动改造得如何了。


不过刘江的状态显然让刘队长有些失望，那小子除了黑了些，精神状态比来的时候还要好。刘队长委婉地问我这段时间刘江有没有给我添麻烦，我毫不吝啬地将他好好表扬了一番，刘队长一边听，一边眉头紧锁。看来他似乎并不希望刘江在这里混得如鱼得水，要不，这次改造也就没有意义了。


不知道刘队长后来到底怎么跟刘江谈的，反正到吃饭的时候脸色也不好看，等到走的时候，也没提起领刘江回家的事儿。


等刘队长一走，原本一直嬉皮笑脸的刘江就蔫了，一屁股坐在炕上一言不发。我心里头清楚，估计刘队长是代表老爷子跟刘江谈判来了，不过这位刘江同学显然不愿意接受家里开出来的条约，于是被迫继续流放。至于时间问题——我估计今年得在陈家庄过年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想了想，就派小明远跟他玩儿去。有这个小家伙跟他说话，他总该没那么多时间沮丧的。


其实刘江跟家里头崩了对我有好处。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这小子的头脑和行动力都非常不错，完全符合我对合伙人的期望。所以，就算老爷子真的妥协了，我还得费尽力气把他给留下呢。


于是我决定好好跟他谈一谈。


把刘队长拿过来的蛋糕整了整，又抓了几把瓜子放盘里，往炕上一坐，笑眯眯地朝刘江道：“来，来吃，我们俩顺便也唠唠嗑。说起来，你来我这里这么久，咱们都还没好好说过话呢。”


刘江警觉地盯着我看，打死也不伸手去拿盘子里的蛋糕和瓜子，谨慎地道：“你想谈什么，直说。”


我笑，“其实刘爷爷担心的也不无道理，现在刚刚改革开放，什么好的不好的都通通流向国内。你又年轻，这个自控能力肯定要差些，要到时候人家弄个大胸女朝你抛抛媚眼什么的，指不定就娶个绿眼睛金头发的外国妞回来了。那你爷爷还不得气死啊。”


我话一说出口才意识到可能说得有点太劲爆了，这年代的小青年估计还比较纯情，就算心里头想什么也不可能这么直接说出来。


果不其然，刘江听我说完这话脸唰地就红了，连眼睛都不敢抬，低着脑袋小声道：“你胡说什么呢，大姑娘家，也不怕人家笑话。明远还在呢，真是教坏小孩子。”


我马上道歉，“行，行，是我说得太直白了。不过你也别不好意思，你又没去过特区，哪里知道那儿到底是什么情形。我知道你不想接受家里的安排，想要自己开创事业。不过，这开创事业吧，哪儿不能开创，干嘛非得要去特区。你就说咱们这儿吧，你要是能把咱们这里开发出来，让这里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到时候老爷子还不对你另眼相看！”


刘江低头沉默着，不知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倒是一旁的小明远抱着块蛋糕一边啃一边问我，“姑姑，什么是大胸女？抛媚眼是干啥？”


我顿时傻了，刘江在一旁抱着肚子哈哈大笑，一边笑还一边指着我幸灾乐祸，“我…我看你怎么…怎么跟他解释……”


我严肃地朝小明远道：“大人说话小孩儿不要插嘴，这种生物你以后就会遇到了，无师自通。”


小朋友到现在也没有什么性别意识，要不然也不会整天往我怀里蹭了。


这年纪的小朋友其实是最可爱的，乖巧听话又漂亮，小脸蛋又圆又嫩，手感好到不能再好。再过个几年长大了，就开始别扭，开始耍小性子，开始不好意思跟女性亲密接触，等长到十几岁的叛逆期，那我就哭吧。


趁着我还能蹂躏他的时候可劲儿地蹂躏，不要等到以后没机会了再后悔莫及。


小明远地我的回答似乎并不满意，但他一向不驳回我的意见，虽然不高兴地撅起嘴巴表示抗议，但他还是乖巧地没有继续往下问。刘江没看成笑话，非常失望。


我又趁机跟他大肆地宣讲了一番特区的混乱，同时又把我们陈家庄的种种好处一一说给他听。刘江不傻，没多久就听出了我的言外之意，斜着眼睛瞧我，“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瞧上我了呀？”


我一听这话马上炸毛，“你胡说什么呢小鬼，就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我能瞧上你。姐再怎么着也不可能喜欢一比我小的男人。”


刘江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连呼吸都有些急促了，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过了好半天，才挠着后脑勺小声道：“我…我没那个意思…你误会了…我就是…就是说你是不是想让我给你办事……”


这回尴尬的就换成我了，不过都怪这小子说话说得这么不清不楚，我会错意也挺正常的。于是强撑着嘴硬道：“以后说话注意点儿，别说得这么含糊，引起歧义就不好了。”


说话时我又看了看小明远，生怕他又问出什么惊人的问题来。不过小孩儿只睁大眼睛瞧着我们俩，微微皱着眉，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好像在考虑我们两个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既然刘江都把话说开了，我自然也懒得再遮遮掩掩，索性开门见山地把自己的想法跟他说了，“老实说，我看老爷子这倔脾气，你想过他这一关实在不容易。再说了，特区虽然有好政策，但你现在一没有本钱，二没有经验，拿什么去闯。还不如留在我们陈家庄和我一起创业。”


我见刘江脸上闪过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就晓得他肯定是瞧不上陈家庄这小地方。于是笑了笑，朝他问道：“你要是去省里上班，一个月能拿多少钱工资？”


刘江不大明白我的意思，但还是认真地回道：“我估摸着大概能有三十块钱。”


“就这么点儿。”我嗤之以鼻，“还不够买一千斤柿子的呢。你知道现在城里猪肉多少钱一斤不？老山参又是什么价？鹿茸麝香又是怎么卖的？我告诉你，咱后边儿棒槌山随便拿点儿什么东西出来都能抵你几个月工资。”


刘江可不傻，立马反驳道：“你就吹呗，当我是傻子呀。那山参鹿茸是那么容易得的。队长叔都说了，队里都好几年没采到过老山参了。”


我笑道：“就算没野生的，咱不会自己种呀。那大山就是座宝库，只要保护得好，那是种什么得什么。咱们自个儿种山参，种中药材，办养鸡养鸭场，要是能弄到梅花鹿，那就再养梅花鹿，把咱们棒槌山的蘑菇木耳野菜什么的送到城里去卖。别以为这是小打小闹，刚开始都是积累资金的时候，等有钱的咱们再办厂，做药材也行，做食品也行，自己当老板，可不比你两手空空地去特区闯荡要强。”


刘江的眼神微动，伸手从盘子里抓了一把瓜子，若有所思地嗑着。


我也不急着催他，在一旁逗小明远玩儿。他虽然一向爱做小大人的深沉装扮，但到底还是个小娃儿，没几句就被我逗得眉开眼笑了。


“我说——”刘江终于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你要办养鸡场，这资金场地还有技术怎么解决？”


果然不愧是我看重的人，一开口就直指问题的重点所在。我正色回道：“钱我有，虽然不多，不过开个小型的养鸡场还是不成问题。场地的话，我倒是看中村口闲置的那两栋大仓库，回头跟队长叔商量下，应该能租下来。至于技术，咱们队谁家没养鸡，怎么养问大伙儿就行了。下回我去县里的时候再去买本养殖的书回来，咱现学现卖。”


刘江闻言挑起眉毛，“咱要做就做大点，别小打小闹的浪费时间。”


没想到刘江这小子居然胆子这么肥！可回头一想，这投资的钱都是我出的，要真赔了本儿，他也不过是浪费一年的时间，哪有我吃亏。我心里头虽这么想，不过还是没说什么，不管怎么说，先把这孩子留下再说，至于养鸡场怎么操作，后边还有得是时间一步一步来。


我们两个一说定，腊月二十四过小年这一天，就一起去了城里，打算跟刘家老爷子说明情况。这一次我特意把小明远带上了，小家伙长得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进过城呢。


大早上给他换了件蓝色的羊绒大衣，配着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靴，再戴上格子围巾，衬得大眼睛漆黑，小圆脸白里透红，瞧着就跟电视里的小绅士差不多。小明远很喜欢这身打扮，对着家里头的镜子臭美了好半天，充分地表现出了一个三岁小朋友该有的天真和可爱。


15

15、十五


十五


这一天县城里特别热闹，街上到处都是赶集的人。小明远这一身装扮果然引得众人关注，一路上不停地有人过来问我小朋友的衣服是哪里买的，小明远每回都特骄傲地抢着回道：“是我姑姑从北京给我带回来的。”


刘江见不惯他那得意样儿，一路上使劲取笑他臭美。小明远也不生气，趁我不注意就朝他做鬼脸。等我一转过脸来，他又马上变回乖巧可爱的模样。我就装作没看见，其实笑得肚子都痛了。


不过路上也出现过尴尬的场面。


因为客车上人多，我们上车时已经没有了位子。刘江怕小明远站不稳，就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我也紧紧跟在他身边站着，跟他们两个有说有笑。结果硬是有个大婶把我们仨看成了一家人，一个劲儿地说我们俩怎么般配，生的这孩子又怎么可爱云云。


我反正脸皮厚，不觉得有什么，也懒得去解释，只一个劲儿地笑，却把刘江尴尬得满脸通红，脑袋都都快低到胸口底下去了。


我们三个从车站一路走到刘队长家，刘江先去敲门。不一会儿就有人出来，却是刘妈妈。见是刘江，刘妈妈又惊又喜，赶紧迎上前开门，口中道：“刚刚就说你会不会过来，你爷爷还不信，没想到马上就来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说罢又朝我笑着打了声招呼，“这是上回来过我们家的钟家妹子吧，这是你们家那外甥？”


不等我说话，小明远已经机灵地开口唤了他一声“奶奶好。”


“哎哟，这小娃儿乖的，真招人疼。”陈家庄上至八十，下至八岁的女性，没有谁能敌得过小明远的必杀技，刘妈妈自然也不例外，瞧见小明远，眼睛都开始放光了，一伸手，居然摆出要来抱的手势。


我微微一愣，小明远已经乖乖地被刘妈妈抱在了怀里，小脸笑得跟向日葵似的。


我临走之前吗没叮嘱过他要去哄人家老奶奶呀……


刘队长听到外头的声音也赶紧出来迎，瞧见我们立刻咧开了嘴，露出满口雪白的牙齿，“都来了，快屋里坐。”说话时又过来接我手里的东西，“来就来了，还提什么东西，这么外道。”


“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我道：“就一点野猪肉和干香菇，都是自家产的，没花钱。”野猪是我自己打的，干香菇是队里的乡亲们送的，家里头实在太多了，就包了两斤出来送人。真是一毛钱都没花。


刘妈妈听说是野猪肉顿时高兴起来，道：“哎呀，这可真是稀罕货，这乡下还有养野猪的呀？”


刘江使劲地笑，瞟了我一眼得意道：“这可不是家里头养的，纯粹野生。慧慧亲自逮的，足足有两三百斤呢，可把大伙儿羡慕死了。”说罢，又津津有味地把我当初怎么电晕野猪的事儿添油加醋地说给刘妈妈听，就好像动手的人是他似的，直把她老人家唬得一愣一愣的。


刘老爷子和刘县长也在家，我进去跟两位打了招呼，刘江则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乖乖地去拜见刘爷爷，一句话没说就被刘老爷子逮进了书房，不一会儿就听到屋里头乒乒乓乓的声响，估计刘老爷子在发飙。


不过屋里几个人都挺淡定的，刘县长父子俩就跟什么都没听到似的继续喝茶，刘妈妈则殷勤地招呼我和小明远吃瓜子。


也许是家里头没有孩子的缘故，刘妈妈的对小明远特别喜欢，什么瓜子糖果使劲地往他兜里塞，一会儿又问他有没有读幼儿园，认不认得字之类。小明远不辜负我的教导，接连背诵了两首故事和一首儿歌，把刘妈妈逗得合不拢嘴，抱着小家伙心肝宝贝儿一通叫唤。


过了有半个多小时，刘江才面无表情地从书房里出来，见大伙儿齐刷刷地朝他看过去，还咧开嘴挤出了一个笑容，就是笑容有些僵硬，看起来慎得慌。


小明远跟他感情好，一见他出来就赶紧上前去拉他的手。刘江的脸色变得好了些，牵着小家伙一起到沙发上坐下，若无其事地喝了杯水，又漫不经心似的道：“我跟爷爷说了，暂时留在陈家庄。”


刘县长端着茶杯的手顿时停了，刘队长则被一口滚茶烫得一口喷了出来，手忙脚乱地擦了擦衣服上的茶汁，惊诧地看着他。


刘江却没有再说什么，好像刚才那惊人之语并非出自于他的口中，转头跟小明远说起话来。刘县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起身又去了书房。刘队长却哪里忍得住，等刘县长一走，他就逮住刘江不放，非逼着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刘江一脸淡然地回道：“爷爷不让我去特区，我就不去呗，反正留在陈家庄挺好的。”他倒是提也没提要跟我一起创业的事儿。


刘队长深吸了一口气，认真而又语重心长地劝道：“刘江，你不要耍小孩子脾气。爷爷也是为你好，你不能这么任性。”刘队长估计以为刘江被刘老爷子气着了，所以估计留在陈家庄气家里人呢。不过这刘江也真够奸的，偏不说理由，这不引得刘家上下心怀愧疚吗。


中午刘妈妈留了饭，非不让我跟小明远走。我正好肚子饿了，也就没推脱。


因为过小年的缘故，老刘家的伙食还不错，桌上除了我送过来的野猪肉，还有一锅鸭子和一条鱼，在这个年代的确算得上不错的生活了，以至于刘老爷子一直皱眉念叨，说是吃得太奢侈了。


可绕是如此，刘江还是免不了小声抱怨，说是怎么没有白米饭。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外头又有人敲门。刘妈妈去应门，不一会儿，就领进来一个大姑娘。那姑娘大概十八九岁的年纪，浓眉大眼高鼻梁，皮肤白净，脸色红润，梳两条水光油滑的大辫子，一直垂到腰间，大眼睛扑闪扑闪的，说不出地青春漂亮。


我来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水灵的姑娘呢。美女穿得朴素，身上的袄子虽然洗得干干净净，但明显能看出已经有不少年头了，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棉鞋，洗得有些发白。


“瞧瞧，是小岚来了。”刘妈妈一脸慈爱地看着那个叫小岚的女孩子，又朝刘队长道：“还傻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添一副碗筷。小岚这会儿还没吃饭吧。”


小岚赶紧道：“阿姨，不用麻烦了，我就过来送些饺子，马上就回去了。”偷偷看了刘队长两眼，原本就红润的脸颊更加快要滴出水来。


我一看这情形哪里还有什么猜不出来，体内的八卦因子顿时蠢蠢欲动，兴奋的激素立刻源源不断地分泌。再看刘队长，虽然还是努力地板着脸，可眼角眉梢分明有了些异样的波动，年轻的男人，再怎么装正经，对着自己喜欢的女孩还是没有招架之力吧。


我一会儿看看满脸羞涩的小岚，一会儿看看假装正经的刘队长，肚子都快笑痛了。这时代的年轻人真是纯情，我看刘妈妈这反应，十有八九是晓得他们俩两情相悦的事儿的，连家长这关都过了，还这么扭扭捏捏，羞羞涩涩。这要换2010年，啥也不用说，估计连孩子都出来俩了。


小岚嘴里说急着回去，不过刘妈妈一拦，她还是从善如流地留了下来，就在刘队长身边坐下了。我看见刘队长的腰不由自主地挺得直了些，浑身有些僵硬，说话表面上听起来没有什么大问题，可我都听他问了两遍小明远要不要吃糖了。


小岚也挺不好意思的，就低着脑袋哄小明远玩儿。


小明远对这种漂亮阿姨也没有什么抵抗力，立马笑得比太阳花还灿烂。不过他没有学过怎么哄漂亮阿姨，所以也说不出“阿姨你好漂亮”这样的恭维话，更不会像蜡笔小新那样张口就问：“漂亮姐姐，你喜欢吃青椒吗？”


等吃完了饭，刘妈妈让我跟小岚一起说话，她自个儿则收拾碗筷去洗碗。小岚见状，赶紧上前去帮忙，贤惠得不得了，难怪刘妈妈这么喜欢她。


我在刘家待了一会儿后就准备告辞走，正好这时候，刘家又来客人了。这回进来的却是两个人，离得远，只依稀瞧见是个年轻大姑娘，领着个五六岁的小胖子站在院门口，笑眯眯地朝刘妈妈打招呼，“阿姨，刘涛在家吗？”


我看见刘妈妈脸上笑容一僵，一时福至心灵，心道：“来了。”


一会儿，刘妈妈就僵着脸把那个大姑娘领了进屋。我这一眼看过去，险些没吓傻。这姑娘，怎么说呢，我已经没有办法评价她长得美不美了。年轻轻的大姑娘，硬是把自个儿画成了一副怪模样。


我也看过八十年代的画册，晓得那时候的化妆技术虽然不大好，可那时候电影画报上都是绝色美人儿呀，可这个大姑娘却把一张脸刷得雪白雪白，眉毛修得细长细长，嘴唇涂得通红通红，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瘆人。


出乎我意料的是，刘江倒比我还镇定些，淡然地看了那姑娘一样，没事儿人似的继续跟小明远说话。小明远则从始至终没抬头，要不，我毫不怀疑他会吓得扑进我怀里，大声叫道：“姑姑，妖怪来了。”


刘老爷子跟刘江闹别扭，一吃完饭就去了里屋，刘县长也跟了过去，所以我没有机会看到他们两位的反应。不过我分明瞧见刘队长哆嗦了一下。


刘妈妈是个和气又慈祥的老人，招呼了那个姑娘坐下，又给我们作了介绍，那位小姐叫古艳红，是县里财政局局长的千金。至于别的，刘妈妈就一句话也没多说了。


古艳红对我有些敌意，一双眼睛盯着我上下打量，那眼神□裸的，要换成是个男人这么看我，我估计耳巴子都上去了。她带过来的那个小胖子则一脸兴趣地去跟刘江打招呼，看他们那熟络的样子，应该是早就认识的。


起先小明远跟刘江一起玩儿的时候两个人还挺安静的，这下多了个小胖子，顿时开始闹腾起来。也许是小朋友都有嫉妒心，那小胖子见刘江跟小明远玩得特别好有些不高兴，非缠着刘江和他一起。刘江见他闹得很，索性把俩孩子带去了院子里。客厅里这才安静下来。


古艳红打量了我一阵，脸上如临大敌的神情让我马上明白了她的想法，小岚这会儿还在厨房里帮刘妈妈洗碗，根本还没露面，所以这个女人弄错了对手，把我当成她的假想敌了。


我心里头觉得好笑，面上却是不显，只当做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客客气气地跟她打招呼，还违心地赞了她一句漂亮。


古艳红嘴角抽了抽，有些得意，不过似乎又不愿意给我个好脸色，瞥了我一眼后就把脸别过去了。


我也懒得跟自己找不自在，同情地朝刘队长笑了笑，然后起身准备去院子里找刘江和小明远玩儿。才刚站起身，小岚从厨房里出来了，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一边说话一边笑着走了出来。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古艳红霍地站了起来，原本不大的眼睛瞪得滚圆，狠狠地盯着小岚，眼睛里满满的全是愤恨和不满。


“你怎么在这里？”古艳红盛气凌人地瞪着小岚，一副鄙夷的神情，“哦，不会是家里头又揭不开锅了，跑这里哭哭啼啼地来闹腾了吧。”


小岚倒也不生气，低声道：“家里包了饺子，俺妈让我给刘阿姨送些过来。”她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搓了搓了手，笑着朝刘队长道：“俺出来得久了，怕俺娘惦记，这会儿得回去了。”


刘队长赶紧道：“那我送送你。”


小岚连忙摇头，“不用不用，你家里还有客人呢。反正离得也不远，几步路就到了。”说罢朝我客气地点点头，又跟厨房里的刘妈妈打了声招呼。


刘妈妈依依不舍地留了她一阵，没留住，亲自送她出了门。


我见刘队长跟古艳红之间似乎有些不对劲，也不想再在这里碍着他们说话了，趁机出来找小明远准备走了。


才走到门口，就瞧见那小胖子一伸手把明远推倒在地上。我一愣，赶紧就要冲过去抱他。没想到小家伙麻利地爬了起身，顺手操起身边的一个汽车模型，狠狠地砸在了那小胖子的脑门上……


16

16、十六


十六


基本上，如果没闹出什么大事，我都觉得小娃儿打架跟大人没关系。所以，就算小明远的汽车模型砸上了那小胖子的脑门，我也只真心地觉得我们家孩子反应真快。当然，别人可能就不这么想了。


一声尖利的叫声从我身后忽然爆发，在我还没有来得急捂住耳朵之前，古艳红如同火箭一般撞着我的肩膀冲了出去，狠狠一耳光扇向小明远。“没家教的狗杂种，居然敢打人，不想活了。”


她……她竟然敢打我们家孩子！我当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头，连头发都不肯伤一根的心肝宝贝居然被她给打了？我可爱乖巧的宝贝，每天晚上喜欢蹭我被我的孩子，喜欢拉着我讲故事的小娃儿，居然被打了。一个女人，居然打孩子？


我气得心里头的火咕咕地往外冒，这会儿什么也顾不上了，一弯腰从地上捡起块板砖直接冲上去，对着古艳红的脑门就招呼了过去。眼看着就要把她砸个脑袋开花了，腰上忽然一紧，居然被人给拦腰抱住。


“慧慧，你冷静点，你别冲动。”


是谁敢拦我，是谁不让我报仇？是谁不想活了？我发疯似的冲着那人拳打脚踢，也不管轻重了，除了没用牙齿咬，哪儿都用上了，嘴里还骂道：“你他妈的给我滚开，再不松手我拿板砖掀你前脸儿。”说话时我手里头的转头就朝他肩膀招呼过去了，刘江呲牙咧嘴地叫了一声，一伸手居然把我的板砖给抢走了。


我气得想杀人，两脚朝他身上招呼，他被迫往后退了一步，手也松开了。我趁机往前一扑，直接扑到古艳红身上，“啪”地一声，狠狠扇了她一耳光。一反手，又是一耳光。


那女人在我挥着板砖往前冲的时候就已经傻了，这会儿被我连扇了两耳光，硬是没反应过来，过了好半天，才“哇——”地哭出声来。


我骂道：“我们家娃儿都没哭，你他妈的还好意思哭。你算什么东西，居然动手打小孩，这就是你们家的家教。真是有家教的狗杂种哈。”


古艳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啕大哭，脸上的浓妆早已哭花了，脸颊上一团白一团红，看起来十分滑稽，一边哭嘴里还一边念叨着什么“你敢打我，我…我要你好看。”


“你倒是试试！”


古艳红哪里是肯吃亏的，大叫一声也朝我冲了过来，舞着十个尖尖的手指头直扑我的脸面。我怎么会让她近身，一低头右手去拧她的手臂，左手则去揪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原本披散着，一抓一个准儿，手里一用劲儿，就挠下来十几根，直把她痛得哇哇大叫。当然我也没讨到好，脖子被她的长指甲划了一下，火辣辣地痛，估计都快流血了……


我们几个打得一团火热，其实也就几秒钟的事儿，等屋里各位闻讯冲出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抱成了一团，拉也拉不开。


在陈家庄这两个月，我虽然没干什么大的体力活儿，可每天洗衣服做饭也很好地锻炼了我的身体，现在力气大得很。再加上我学过中医，认穴位一认一个准，专挑着古艳红的穴位下手，所以三两招下来，古艳红节节败退，几乎溃不成军。


正打得如火如荼，腰上胳膊上忽然被一股大力气给拉住，对面满头乱发的古艳红也同样被刘队长拽了过去。这场激烈的战斗这才暂告一段落。


古艳红好不容易得了个跟刘队长亲密接触的机会，一瞅准时机就往他身上靠，刚才还龙精虎猛战斗力十足，马上就变得娇弱无力气喘吁吁，倒在他身上嘤嘤地哭泣，比人家川剧变脸还快。


她这里装娇弱，我当然也不能太强悍，身体一矮低头将小明远抱住，把脑袋埋在他的小胸口呜呜地哭道：“明远，是姑姑没用，姑姑没有保护好你，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坏人打，呜呜……”


小明远不晓得是不是被我吓得，也跟着呜呜地哭起来。


围观的几位都傻了眼，似乎完全没有从方才彪悍的大战中反应过来。


倒是刘江反应快，一手一个将我们牵上，朝刘妈妈道：“婶婶，天色不早了，那我们还有些事儿没办完，这就先告辞了。回头家里人有时间就去陈家庄转一转啊。”说着，手里微微用力。我赶紧掐了小明远一把，两个人借机跟着刘江一起出来了。


虽说县财政局长算不上什么大官，可人家要真追究起来，把我这来历不明的身份给追究出来可不得了。再说了，就算只赔医药费，可我也没必要给她呀。我就算不差钱，也没必要把钱给那跋扈不讲道理的小妞是吧。


出了院门，刘江就把手松了，表情复杂地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我这会儿懒得理他，弯腰把小明远抱起来，摸着他的小脸仔细打量。那个该死的古艳红，对个小孩子下手居然也这么狠毒，小明远粉嫩嫩的右边脸颊被她打得肿了起来，四个红通通的手指印在他白色的小脸蛋上特别扎眼。


“痛不痛？”我轻轻抚摩着小明远的脸颊，柔声问。


小明远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扁扁嘴，一头栽进我怀里，抱着我的脖子抽抽噎噎地小声哭，“姑姑…呜呜…姑姑……”


我的心肝儿跟着他的哭声一抽一抽的，使出浑身解数地哄他。刘江这会儿也被小明远给哭得受不住了，一伸手把小家伙给接了过去，一本正经地哄他，“别哭了别哭了啊，那个坏女人打你是她不对，不过你看，你姑姑都替你报仇了。那个坏女人都快被你姑姑抓成秃头了……”


我“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罢了又有些不甘心，指着脖子上的抓痕道：“我也受伤了好不好，你瞧瞧，估计都流血了。搞不好一会儿还得去打个狂犬疫苗。”


刘江估计不晓得拿什么话回我，无奈地直摇头。小明远也不哭了，雾蒙蒙的眼睛盯着我看，罢了伸手过来还是要我抱。刘江没办法，只得撤了手。小家伙一进我的怀里就朝我的脖子蹭，嘴巴鼓鼓地使劲吹气，“姑姑，吹一吹就不疼了。”


“乖！”我亲了亲他的脸颊，“谢谢小明远，姑姑不疼了。”


小明远立刻笑弯了眼睛，灿烂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们一行三人没有立刻回陈家庄，而是先去新华书店买养殖方面的书。外头集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书店里却冷冷清清的没几个人。刘江去找养殖的书，我则牵着小明远在书架附近翻来翻去地看。


这时候的书真是便宜，尤其是那些绘制得精美绝伦的小人书一沓一沓的，只要一毛五分钱一本。什么《西游记》、《杨家将》，应有尽有，我一口气挑了二十多本小人书，把那营业员都给吓住了。


一会儿刘江挑了三本养鸡的书过来，我给一起付了钱，总共还不到四块钱，回头还找了个零头，可把我美死了。


又去供销社给队里的大妈大婶搭了些货后，我们三个人就回庄子了。


离过年就只有几天了，大家伙儿都忙着准备年货，有熬麦芽糖的，有做年糕的，还有做各种各样点心小吃的，更多的农户人家都在杀猪。


农村的习俗，杀猪这一天会请队里关系比较亲密的邻里吃饭。所以从腊月下旬起，我们三个就很少在家里头开火了，今儿在这家蹭，明儿在那家吃，几天下来，只觉得自己的腰身都大了一圈。


最开心的莫过于队里的小娃儿们了，以前常常十天半月也闻不到腥味儿，现在天天有肉吃，自然是哪家杀猪就往哪家跑。小明远也跟着他们混，到过年的时候，他的小脸也明显圆了一些。我把他拉到门边量了量，觉得他好像稍稍长高了一点。


虽然养鸡得等到明年开春，可准备的事宜现在就得启动了。鸡场的位置已经定在了村口的那两个大仓库，我和刘江找队长叔商量过，他一听说我们要办养鸡场，二话不说就要把那地儿免费借给我们使，还是我好说歹说，才签了租用协议，每年付给村里二十块钱的租金。


鸡笼子和饲料都得提前准备好，要不，到时候几千只鸡一运过来，又要吃又要住，肯定要闹得人仰马翻。我和刘江都是理论知识多过于实践的人，嘴里说说倒是容易，可到时候真的实干起来，怕是会摸头不知脑。商量了一阵，最后还是决定雇佣队里几个年纪大些的大叔大妈帮忙，按月给工资。一听这消息，整个队里都出动了，连三婶都过来“应聘”。


不过我们最后还是挑了七爷和车老把式叔，他们两个年纪大了，田里的活儿干不了，养鸡场虽然繁琐，可到底轻松一些。外头采买和销售都有我和刘江负责，他们两位只要喂鸡和清理卫生就行了。


当然这些事情都得放在后头，目前我们最急迫的是鸡笼子。队里没有木匠，我和刘江费尽力气画出来的设备根本没有人能看得懂。这要是明年开春还没准备好，可不就把时间给耽误了，真把我们给急坏了。


.....


17

17、十七


十七


腊月二十八，在我和刘江急得嘴上各长了两个燎泡的时候，队长叔领着隔壁罗田村的两个木匠老李和老韩来敲我们家门了。


其实就整几排鸡笼，算不上什么复杂的活儿，就是工程大了些。老李和老韩一合计，说得十几天才能打得下来。不过按照这边的风俗，得过了正月十五才开始上工。东北春天来得晚，就算过了整个正月，天气也不一定开始回暖，算一算时间，也耽误不了我们的计划，我和刘江这才松了一口气。


之后就是新年。


这是我穿越回来后的第一个新年，过了这一天就是1982年了。每逢佳节倍思亲，这样的日子，我无比地思念远在2010年的亲人和朋友们。虽然昨天我们还在一起吃饭聊天，虽然他们从不知道我的离去……


刘江的精神也萎靡不振，我想这应该也是他第一次离开家人过年。说起来，他也就二十二岁，前些日子还在父母的庇佑下过着天之骄子的灿烂日子，现在却被我绑在了一条船上，辛辛苦苦地为了个养鸡场忙前忙后，再过些天，估计还能染上一股子鸡屎臭，真是为难他了。


三个人当中唯一一个高兴的就是小明远了。小娃儿都喜欢过年，这句话可真没错，小家伙一改平时老成的习惯，跟着队里一大群大大小小的泥猴子屁股后头赶，放鞭炮，弹玻璃珠，玩儿得不知道多开心。


这时候队里连电都没有，更不用说电视机了，晚上守岁的时候，我就只能抱着一大沓小人书给小明远讲故事，一点一点地消磨时光。刘江也在一旁听着，并不说话。结果还没到十二点，我们几个人就倒在炕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听到外头有鞭炮声响，我还以为在做梦呢，结果就被刘江给推醒了，“赶紧起来，咱们放鞭炮去。”


新年到来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放鞭炮迎新春。早些年大家都穷，连饭都吃不上，更不用说放炮了。现在虽然日子不算富，但好歹有了奔头，所以这鞭炮放得简直是震耳欲聋。等我和刘江急急忙忙地把缠好鞭炮的竹竿扛到院子里的时候，外头的地都快震动了。四面八方都是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刺激着我的耳膜，把脑子的最后一丝迷糊劲儿驱得一点不剩。


小明远也趿拉着鞋子趴在窗口往外瞧，眼睛里闪着兴奋又欢喜的光芒。


刘江小心翼翼地把引线点燃，我们俩赶紧后退几步往屋里跑。随着屋外响亮的炮竹声响，1982年朝我们走了过来。


……


正月里，队里办了两场喜事，都是嫁女儿。我照队里的例各随了两块钱，结果非被请过去喝喜酒，刘江更有意思，被人客客气气地请了过去写人情。


这年头办喜酒特别好玩儿，大伙儿随分子不用红包包着，而是有专人把名字和钱记下来，谁都可以翻出来看。堂屋里靠北边的墙上拉着一块大红布，上头用两块和五块的纸币拼成了一个大大的喜字。来喝酒的乡亲们还一个劲儿地在吹牛，“俺上回去镇里喝喜酒，乖乖，你说怎么着，通通用的大团结拼的。那可不得好几百块钱……”


喜酒上的伙食开得也不错，有鱼有肉，席上有一样鱼丸子特别好吃，口感柔嫩又有劲道，鲜美无比，我跟小明远两个人就吃了十几个。


正月里刘江去了一趟县城，我给刘妈妈捎了一块熏肉。老实说，有了上回打架的事儿，我都不好意思再往刘家跑了，刘江回来以后，我也没好意思问他大家伙儿是怎么看我的。


刘江去县城其实是为了养鸡场的事儿。元宵节之后，两个木匠就过来做活儿了，我请了三婶帮忙在家里头天天做饭，刘江则去收购站预定鸡苗。


刚吃过了午饭在厨房洗碗，就听到外头小明远大声地叫唤，“姑姑，有车子开家里来了。”


我赶紧擦了擦手从厨房里出来，院子外头已经站了好几个乡亲，还有不少小娃儿们都好奇地朝这边跑了过来。我忍不住一笑，又想起上回刘队长送我回来的场面了。


吉普车一路摇摇摆摆地开到我们家院子门口才停，车门一开，首先下来的居然是拄着拐杖的刘家老爷子。刘江和刘队长都低着脑袋跟在他身后，瞧他们俩那灰溜溜的一句话也不敢说的样子，就可以想见这老爷子的威势有多强了。


不过乡亲们对这“破老头”可没什么敬畏之心，乐呵呵地过来跟刘队长和刘江打招呼，“刘江回来拉，晚上来俺家吃晚饭呗，俺家婆子烙了饼子，可香了。”


刘江“嘿嘿”地笑了两声，偷偷朝老爷子瞧了一眼，见他老人家板着脸不说话，赶紧闭了嘴。我牵着小明远上前跟他们打了招呼，赶紧把人往屋里引。


进了屋，老爷子当然往炕上坐。刘江和刘队长畏畏缩缩地靠着炕边贴了半个屁股上去，倒是小明远初生牛犊不怕虎，没瞧出这老爷子有什么可怕的地方，肥着胆子爬上了炕，紧贴在老爷子身边坐下，还甜甜地唤了一声“老爷爷好”。


刘老爷子再怎么摆谱，也没法对着个三岁多的孩子发作，紧绷的脸皮抖了抖，脸色终于缓和下来，摸了摸小明远的后脑勺道：“这小子的后脑勺长得好，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我还没见过人看相看人家后脑勺的，不过老爷子夸赞小明远，管他怎么夸呢，是好话就行。小明远虽然不大明白后脑勺长得好是啥意思，不过有出息这个词是听懂了，高兴得一直朝老爷子咧嘴笑。


我不晓得刘老爷子今儿大驾光临到底所为何事，不过瞧他这架势再加上刘家两兄弟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头有些忐忑。不管怎么说，我把他大孙子拐到农村养鸡是事实。以这时代人们的思想和保守劲儿，估计没什么人能认同一前途远大的大学生来农村养鸡的想法。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给几位泡了热茶，然后安静地坐在炕上等着挨老爷子的训。


老爷子这会儿却不急了，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嘴里还啧啧有声，“这茶不错，你这丫头手里头倒是有点好东西。”


我就笑笑，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刘家兄弟则屏气凝神，一言不发。


小明远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大对劲了，悄悄往我身边挪了挪，仰着小脑袋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又看看刘老爷子，乖巧地不说话。


老爷子喝了茶，又东拉西扯地说了一阵话，最后终于切入正题，“刘江说，要留在陈家庄养鸡，你老实说，这事儿是不是你怂恿的？”


正戏上演了！我心里暗道。


刘江脸色微变好像打算插嘴说话，被刘队长暗地里拉了一把。我生怕他一时冲动反而让老爷子更恼火，赶紧道：“刘爷爷，您别生气，我承认，我在这件事上推波助澜了，不过这事儿吧，老实说，跟您也脱不了干系。”


我本以为老爷子会马上发火，可他偏偏只淡淡地瞥了我一眼，淡然地道：“你不就是想说我拦着不让他去深圳的事儿吗。”


我朝他笑笑，又给他杯子里添了些热水，道：“其实您老人家的想法也没错，现在这时代，正是国外各种思想和风气一拥而入的时候，要真没把握好，思想确实容易受腐蚀。刘江年纪轻，您拦着他也是可以理解的。只不过——”


我故意在这个地方停下来，老爷子果然被我吊起了胃口，赶紧问道：“不过什么？”


“只不过您太不了解您这个大孙子了，”我笑着朝刘江看了一眼，继续道：“刘江是我所见过的最有想法的年轻人，当然，在您老一辈的人看来他可能有些不安分。可我们现在所处的是什么时代，改革开放！什么是改革开放？不改革旧的思想，就不能做到开放，更不用说发展了……”


老实说，我的口才并不算特别好，只不过我从二十一世纪来，看了太多也听了太多关于改革开放的评论，小时候的作文上头还老歌颂来着，所以这一番话说得特别流畅特别地有条理，连刘队长都听得直点头，刘老爷子虽然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像先前那么严肃了。


我口干舌燥地说了一大通，从国家的发展，说到农村经济，又说到陈家庄的前景和刘江的前途，我自己感觉差不多能说服人了。


但刘老爷子显然还不够满意，盯着我问道：“你这丫头话是说得中听，可我就问一句，这要是真赔了，你要怎么办？”


我这回可真无奈了，想了好半天才苦笑道：“老爷子，我没办法保证刘江一定会成功。但是，要是一个人连失败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什么成功。年纪轻的时候失败一次两次有什么关系，倒了还能再爬起来。怕就怕等到以后老了，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却倒下了，那时候想后悔都来不及了。”


我这话可不是危言耸听，这年头的人们都把国企看成铁饭碗，削尖脑袋想往里头钻，可有谁想过十几年后会有下岗这回事儿。


老爷子不说话了，端着茶杯满满地喝，过来许久，才转过来脸来逗小明远玩儿。


刘家俩兄弟看起来好像舒了一口气，我也把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出门去跟三婶商量晚上吃什么这种大事儿。


晚上刘老爷子跟刘队长一起走了，至此我拐走刘江的事就此告一段落。


正月底，鸡笼全都做好，刘江又雇了几个人把大队仓库好好打扫了一番。二月里，天气终于回暖，刘江去县城收购站一次性运了三千字小鸡苗回来，我们的养鸡场正式拉开了序幕。


18

18、十八


十八


我从后院的菜园里摘了些韭菜准备晚上炒鸡蛋吃，才回到院子，就听到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转身一看，就瞧见小明远像只火箭似的冲进了院子，手忙脚乱地把院门一关，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正要开口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忽然听到了外头的狗叫声，“汪汪——”地一边叫着一边朝我家院门上使劲扑腾。我立刻明白发生什么事了，一伸手拧住小明远的耳朵。


小家伙顿时发出“嗷嗷”地求饶声，“姑姑，你轻点轻点儿。”


“我要轻点儿你能记性？”我狠狠地敲了敲他的小脑门，气鼓鼓地道。


这小家伙，越长大就越是淘气起来，一改之前的老成持重，整天招猫逗狗，不得安生。上个月他跟大河他们去河里浇鱼，回家的时候浑身湿透了不说，连鞋子都少了一只。


不过小明远还是挺会审时度势的，一见我表情不对，赶紧摆出一副认罪求饶的态度来，“姑姑，我再也不敢了，您别发火。”


“这又是干嘛了？怎么弄得一群大狗在后头追，要是被咬到了怎么办？”我想起刚才那大群恶狗气势汹汹险些咬到人的样子，不由得心有余悸，忍不住又狠狠地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掌。


小明远一边揉着屁股一边歪着脑袋回道：“大河哥说把他们家大灰生的小崽子送一个我，可要我自己抓。我好不容易才抓了一只，结果大灰一路追出来，险些咬到我屁股。”


大灰是铁顺嫂子家养的一头大狼狗，整个陈家庄就数它最凶悍，队里的狗崽子们全都服它，小明远已经想了它很久了，有事没事儿就往大河家跑，特别想把他们家大灰给拐回来。可任凭他怎么哄骗，人家大灰就是不鸟他。好不容易等到现在大灰产了崽，他每天都会试着抱一只回家。


不过大灰特别凶，以前大河还能近近身，生了崽以后，连大河都没法靠近了。队里想抱狗崽子的不止一家，可费尽了力气也没有人成功过。小明远虽然聪明，可对着这护崽的母狗也是一点办法没有。


我又气又好笑，白了他一眼道：“人家大河都敢不近大灰的身，就你，还不够人大灰一口的。下回再胡闹，小心被它咬一口，回头我给你扎几针。”


小明远嘿嘿笑了两声，不敢再废话了。


这一晃大半年过去，从六月份起，鸡场的鸡就已经开始慢慢下蛋了，步入正轨后，几乎每天都能收两千多只鸡蛋，我们投入的资金也渐渐开始回收。之后我所能做的事情就非常有限了，鸡场的销售和管理都由刘江一个人做，而我则在三婶的劝说下开了一个小诊所，专门给附近的乡亲们看看小病。


说起来也好笑，以前村里的娃儿们都喜欢往我家跑，因为我们家炕上的零食最多，可自从诊所开起来以后，他们就不敢来了，就连大河都是把小明远叫出去玩。


1982年是变化的一年。上半年陈家庄通了电，七月份的时候，队长叔又去乡里争取了一笔教育拨款，经过大伙儿近一个月的努力，陈家庄终于有了第一所小学。大队里的孩子们终于不用每天走好几里山路去隔壁村儿读书了。


小明远也在八月份满了四岁，之后我就送他去了幼儿园。


“赶紧回屋去写作业。”我伸手把他的小书包接下来，叮嘱他道。


小明远朝我直乐，“今天没有作业。”


“又没作业？你都连续一个礼拜没写作业了吧。”虽然说小朋友不要负担太重，可是连续一个礼拜没有作业是不是也太离谱了，就算画个画也行啊。可回头一想学校里的师资情况，我就只能叹气了。


这时候教师奇缺，还有不少村儿把学校修起来了却没老师呢。


陈家庄小学总共三个年纪再加个幼儿园，可却只有两个老师。九月份报名的时候我特意去瞧过，小明远他们跟一年级的小朋友坐一间教室，那个年轻的小吴老师一个人带两个班，一个班上课的时候另一个班就自习。可农村里的孩子自幼就散漫惯了，哪里坐得住，东张西望都是小事，胆子大的娃儿还在教室里头横冲直撞，弄得那小教室跟个菜市场似的。


不过我也没因此就把小明远领回家，反正他的功课有我辅导，一直到初中也没问题，送他去学校里头，还不就是为了让他跟同龄的小娃儿们玩么。小孩子还是应该跟小孩子一起，整天关在家里头性格容易孤僻。


小明远被我赶去读小人书，在我和刘江的教导下，他现在已经能认得不少字了，但是小人书上头的字还是大多不认得，只一边看图片一边猜罢了。我自己则去厨房收拾，准备晚上的饭菜。


才刚烧上火，小家伙搬着小板凳找过来了，不由分说地把烧火钳抢了过去。见他主动揽家务，我也乐得清闲，一边切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话。


我发现他今天特别乖巧，特别听话，说话时还带着些许刻意的讨好。这小家伙似乎有求于我，不过我故意装作不知道，就等着他自己开口。饭快熟的时候，小明远终于忍不住了，试探着道：“姑姑，大河哥家的狗崽子特别可爱，都睁眼睛了，今天还舔我的手呢。”


敢情他还想着养狗的事儿呢。我倒是不反对他养狗，虽说有些脏，不过小朋友养宠物不仅可以让他更有爱心，还能培养他的责任感，两全其美。


“唔，所以呢？”我故意问。


小明远笑眯眯地跑到我身边来，拉着我的手道：“姑姑，我们养一条狗好不好。”


“唔——”我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皱着眉头道：“养狗很脏的，小狗狗又麻烦，每天要给它喂东西吃，还得打扫，还得陪着它玩，它还到处拉屎——”


“我保证不会给姑姑添麻烦！”小明远高高地举着手，“我给它喂食，每天都训练它出去拉屎。大河哥家的大灰就不在家拉屎。”


“你保证？”


“我保证！”小明远小脸都板起来了，看起来特比严肃。


“可是大灰那么凶，你能抓到它的崽吗？”我故意问他。


小明远不以为然，“偷也要偷过来。”


得了我的允许，小明远一个下午都特别高兴，晚上还非拉着我去大河家看小狗崽。


吃过了饭，我牵着小明远在附近散步，顺便去养鸡场看一看。


自从六月份母鸡开始产蛋起，刘江就在鸡场里头又搭了个蓬，平时都在那里过夜，只偶尔来我家里头吃个饭，大部分的时候都是跟七爷和车老把式叔一起。他如此吃苦耐劳已远超我的预期，对他的精神也深感敬佩，隔三差五地也给他送些青菜和肉过去让他们改善改善伙食。


一路上小明远不断给跟人打招呼，叔叔阿姨地叫得特别亲热，乡亲们一个劲儿地夸他乖巧懂礼貌，还有人顺手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板栗什么的给他，等我们到鸡场的时候，小家伙的兜里就已经塞得满满的了。


等我们到了鸡场却没有看到刘江，问了七爷才晓得他大早上去城里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刘队长今年年初的时候跟小岚处上了对象，上个月底的时候开始传出要结婚的消息，之后刘江就老往城里跑，说是看有什么事儿能帮得上忙。今儿估计又是去准备婚礼去了。


七爷和车老把式叔把鸡场打扫得很干净，并没有特别难闻的味道。我在养鸡场溜达了一圈后又领着小明远往家走。


刚过大槐树，远远地瞧见有个人朝我们这边走过来。我眯了眯眼睛，心里闪过一丝厌恶。


如果说陈家庄有什么人让我讨厌的话，那么就是这位了。


九月初，乡里调了两个老师过来，一个是教的小明远小吴老师，另一个则是这位名叫李建国的男老师。


这个李建国大概二十四五岁，学历并不高，也就是个初中毕业，据说家里头有人在乡政府做了个小官，就安排他当了小学老师。当然，现在这时代，认字的都不多，初中毕业当老师的也挺常见。可问题是，这个伙计品性实在有点问题。


他来陈家庄没几天就瞄上了我，刚来那会儿老往我家跑，挨了我几次钉子还不记性，腆着脸皮往我跟前凑。有一回对我动手动脚的时候正好撞上刘江来我家吃饭，被他借机打了一顿才收敛些。


那个李建国不是什么善茬，在我这里没占到便宜，没几天就把目标转向了学校附近刘五叔家的老闺女马丫头。那丫头才十八岁，在整个大队都算得上漂亮的，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人有些土气。李建国人倒是长得不坏，又装模作样地戴个小眼镜，一副知识分子的打扮，没几天就把人家马丫头迷得团团转，颇有非君不嫁的架势。


要是他男未娶，女未嫁，处处对象倒也无伤大雅，可我听说李建国早就结婚了，这不是故意玩弄人家小姑娘吗？这挨千刀的，就是个恬不知耻的浑球。


这会儿天色渐渐暗下来，四周没有旁人，情况十分地不妙。


我朝四下看了看，地上连块板砖都没有，一会儿要真对持起来，我可要吃大亏。想了一阵，还是从空间里把那个报废了的防狼器调了出来，就算没电了，打起来还是挺痛的。


19

19、十九


十九


我把防狼器一拿到手里就后悔了。这要是大冬天，我还能扯个慌说东西一直藏在衣服里头。可现在这天气，我才穿了件衬衫牛仔裤，身上带了什么东西一目了然。到时候小明远问起来，我要怎么回他。


想了想，还是趁着小明远没注意到之前又把东西放了回去。只可惜没在身上带柄匕首什么的，要不拿出来吓唬人也好。可世界上没有可惜这回事，我只得牵着小明远转身就往养鸡场里跑。七爷和车老把式叔在，那李建国脸皮再厚，应该也不敢追到那里去——再说七爷还带着猎枪呢。


小明远不大明白为什么我忽然拉着他往回跑，不过见我脸色不对就没问。等我们气喘吁吁地跑到养鸡场的时候，李建国距离我们还有二十来米，七爷和车老把式叔正在收拾碗筷准备吃晚饭，瞧见我们折回来，都停下手里的活计朝我们看。


“这是咋了？让狗给撵了？”七爷豁着牙问道。


我抹了把潮汗朝身后看了一眼，李建国就站在养鸡场外头的槐树底下，见我回头，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毛骨悚然的笑意，后退两步，缓缓隐在大槐树身后。七爷张望了一阵，没瞧见什么不对，一脸不解。


我也不瞒他，把撞见李建国的事儿说了。七爷听罢，跟车老把式叔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朝我道：“慧慧你别怕，一会儿七爷送你回去。俺老头子虽然年纪大了，一把子力气还没扔，谁要是敢有什么龌龊心思，七爷让他有来无回。”


农村里头没电视，更没有别的什么娱乐，传得最快的就是村里头的八卦消息，那李建国自以为保密，其实他跟马丫头的事儿几乎全队的人都晓得了，对这么个恬不知耻的流氓，大家伙儿自然没什么好印象。所以一听说李建国敢打我的主意，七爷自然火大。


我估摸着那李建国虽然年轻，可细手细脚没几两肉，要真硬碰硬地打起来，只怕还不是七爷的对手，更何况，他老人家手里头还有猎枪。于是放下心来，拉着小明远在桌边坐下，一边陪着他们说话一边等他俩吃饭。


小明远到底年纪小，对这种事似懂非懂，但他聪明地没有多问，只瞪大眼睛看着我，小脸绷得紧紧的，那样子比我还严肃。


七爷和车老把式叔飞快地吃了饭，然后把挂在墙上的猎枪取下来，嘴一抹，大声道：“我们走！”


出了养鸡场，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李建国许是听到了七爷中气十足的叫骂声所以早走了，这会儿连人影都没瞧见。夜晚的农村安静得出奇，只听得见田野间的虫鸣，天上挂着一弯细长如眉的新月，繁星点点。


进村后有依稀的灯光从糊了纸的窗口透出来，可以勉强照见小路。我们三个一路说着话，不一会儿就到了家。“要是那混账东西还敢来，你就去叫俺，非得给他一枪不可，妈个……”七爷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估计是骂人的话。


等七爷走远了，我赶紧牵着小明远进屋。点了灯，洗了澡，忽然又开始害怕起来。


这要是那李建国大晚上再摸过来，我可连帮忙的人都没有了。一时间我忽然能理解为什么家里头非要有个男人了，农村里头家家户户离得远，吆喝一声也不一定能听得见，家里头没个男人，要真出了什么事儿，实在不安全。


连野猪我都自己解决了，这回不过是个瘦弱的贱人，我就不信还对付不了他！


特意把厨房的菜刀拿回了屋，又仔仔细细地将前后门都给锁上，门口又放了不少东西堵着，就算李建国真来了，我就不信凭他那细胳膊细腿儿能冲得进来。


我乒乒乓乓地搬桌椅的时候小明远也过来帮忙，他虽然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但我上回这样锁门是出了野猪那趟事儿之后。小家伙也紧张起来，临睡的时候还问我要了把剪刀放在枕头下。


我顿时被他这个举动给逗笑了，故意问道：“你要剪刀干啥？大晚上还要剪指甲不成？”


小明远认真地看了我一眼，一字一字地回道：“有坏人，打他。”


果然连小家伙也察觉到我的不对劲了，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总觉得心里头不踏实，好像真的会发生什么事似的。


菜刀和剪刀都放在床头，除此之外还从堂屋里找了一根大木棍，武器多一点总不会出错。要是那不要命的李建国真来了，非要他流点血才行。说起来，我念大学的时候还跟着学校的师兄学过一阵子武术，虽然时间过得有些久了，可到底聊胜于无，架子总是有的……


我想到这些，心里终于渐渐安定下来。关了灯，闭上眼睛说服自己赶快睡过去。


农村里没什么娱乐，大伙儿都睡得早，这才刚十一点，外头基本上已经静谧无声了。我虽然一直努力地想睡着，可脑子里想着事儿，总是睡不安稳，翻来覆去的犹如在煎饼。小明远倒是早就睡熟了，小小的一团蜷在我怀里，发出轻轻的鼾声。


外头的风大，老是有风声来来去去，以及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我的心忽然悬了起来，噗通噗通地一直跳，身上全是汗，手掌心都全湿了。有那么几秒钟，浑身上下都没有了力气，软趴趴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我掐了一把大腿让自己清醒起来，侧起耳朵仔细听，那脚步声似乎又消失了？也许刚才是错觉，我想。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正要放下心，外头那细细索索的声音又出现了。


从堂屋大门口缓缓地再到窗口，脚步很轻，要不是我临睡前特意在屋檐下放了些稻草估计还真听不到声响，该死的混账东西……我伸手把枕头底下的菜刀握在手里，身上似乎有了力量。


下了炕，轻手轻脚地套上鞋，又裹上厚衣服，把菜刀藏进衣服里头，这才摸黑往堂屋方向走。还好屋里东西不多，我又再熟悉不过，这一路摸黑也畅通无阻。走到门口时把藏着的那根大木棍摸了出来，我琢磨了一下，还是先用木棒打，实在不行了再动刀子。要是一句话不说就动刀，真把人给捅了，我估计也不好善了。


外头那人就站在堂屋门口使劲推门，不过我这门是去年才新做的，他推了半晌也无济于事。就凭李建国那瘦瘦弱弱的样子，想破门而入还真不可能。


我正得意着，忽然瞥见门缝里缓缓冒出一条长锯条，上下拨弄了一阵，很快找到了门闩的位置，一阵“哗哗”声响，居然开始锯起了我的门闩。


这混账东西看来是早有准备！行，一会儿闹大了，这就是证据。就算我把他给打死打残了他也没话说，回头再往武装部一送，就算他老爹是县长都没用。


许是到了关键时刻，我身上忽然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木棒举得高高的，手指都在发烫。


李建国颇有耐心地锯了一阵门闩，直到“啪嗒”一声轻响，门闩断成了两截儿，他才缓缓地将锯条收了回去。我的心也在这一秒停在了嗓子眼儿……


他推了推门，马上被门口的桌子给堵住了。我听见他小声骂了一句，然后似乎又使上了劲儿，一会儿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桌子往里推。我左右不动，只等着他脑袋进来后再给他一棒。


说时迟那时快，李建国好不容易把大门推开了一尺宽，才把脑袋和半个身子探进屋，我大喝一声，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挥着木棒朝他的脑门打过去！


打人，尤其是打脑袋是一件非常有技巧的事。不能打人后脑勺，因为那地方软，一棒子下去容易连命都没了，可脑门结实，就算打个洞出来也只会脑震荡，最多变成个傻子，一般出不了大事。


李建国还没反应过来就狠吃了我一棒，连声儿都没出就倒了。


混账东西！我见他倒下，胆子更肥，又拖着木棒上前补了几下，直到确定他晕了过去，这才把木棒丢下，蹲□子对着他那张脸狠狠扇了几耳光，出足了气这才停手。


小明远还在屋里睡得呼呼的，我也不去叫醒他，把堂屋里的灯打亮后找了根麻绳出来，将一脸肿得老高的李建国五花大绑，然后才出去叫人。


不一会儿，就听见外头急促的脚步声，隔壁的铁顺一家人，还有三叔三婶都惊动了，远远地就大声招呼我的名字，“慧慧，慧慧，你没事儿吧。这天杀的贼老汉——哎哟，怎么是他！”借着堂屋里的灯光，大伙儿一进院子就瞧见了躺在地上的李建国，顿时惊叫起来，尔后便是一阵臭骂。


“俺早就说了，那李建国不是个好东西……”


“还用你说，俺们队里谁不晓得。”


“真不要脸。”


“……”


一会儿，住附近的乡亲们都披着衣服出来了，队长叔也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瞧见晕死在地上的李建国，气得又上前踢了他几脚。


屋里的小明远也听到动静起了床，连鞋子都没穿，手持着剪刀气势汹汹地往外冲，瞧见大伙儿都在，小家伙愣了一下。大家见他这架势，一时又哄堂大笑起来。


李建国大晚上来闯我们家门，不用我说大伙儿也能猜到是啥目的，不过这事儿到底说出来不中听，我也不提，大伙儿也不讲。我把那锯条跟断成两截儿的门闩给了队长叔，算是物证。


队长叔立马让队里几个汉子把李建国给绑走了，说是明儿一大早就送去武装部，保管让他好看。


20

20、二十


二十


第二天大早，队长叔就跟队里几个汉子一起把李建国押去了乡里武装部，下午才回来。李建国到底怎么样了队长叔没说，我琢磨着他在乡里有门路，估计不会送监狱，不过老师肯定是当不成了。


刘江第二天傍晚才回来，一进村就听说了这事儿，立马赶了过来。我家里头也正热闹着，队里但凡是养了狗的人家，全都牵着自家的狗过来了，大的小的，花的黑的，应有尽有。最高兴的还是小明远，不过他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抱着我的腿笑眯眯地撒娇，“姑姑，我还是觉得大河哥哥家的狗崽子最厉害。”


我拗不过他，最后还是问铁顺嫂子把那只小狗崽子要了过来，除此之外，还从队长叔家牵了一条半大的黄狗。不然，要等那只小狗崽子长大，还不得到过年。


大婶们一见到刘江，就添油加醋地把昨儿晚上的事说给他听，那过程精彩的就好像那事儿发生在她们自己身上似的。罢了又一个劲儿地夸我沉着勇敢，又开玩笑地说我看起来文文秀秀的，力气倒大，把那李建国打得人事不省，听说第二天早上才醒过来。


刘江沉默地听着，一边听一边朝我看，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他的眼神有些怪。等大婶们都散了，刘江这才耷拉个脑袋朝我赔不是，一个劲儿地反省自己考虑不周。我赶紧打断他的话，“行了行了，这偷香窃玉的又不是你，你道什么歉。”又问他刘队长的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刘江忽然神神秘秘的笑起来，“差不多定下来了，就这个月十九。”


我一算日子，这不就只剩一个礼拜了么，“行了，刘队长动作真够快的。”


刘江嘴都咧开了，抱着肚子一屁股坐在炕上，眉眼间都是促狭之意，“小岚这个月十八才满二十岁。”


“噗”我险些一口水喷了出来，罢了忍不住直笑，“看不出来你堂哥性子这么急。”


刘江却是挺无奈的神情，“都是我婶婶催的，你不知道吧，古艳红她爸升官了，她妈老往我婶婶那儿跑，使劲想把古艳红塞给刘涛，我婶婶她能不急吗。”


古艳红她爸，那个县财政局长？哎哟——我跟那古艳红还带着仇呢，她以后不会来找我麻烦吧。“她爸升什么官儿了，比刘县长官儿还大？”这回我可真急了。


“没，”刘江在果盘里翻了翻，剥了颗炒板栗塞嘴里，“当副县长了，不过我伯父也升官了，当一把手了。”


以后得改称呼叫刘书记了。我暂时把心放回肚子里，有刘江这个县委书记的侄子在，就算那古艳红想报复也得掂量掂量。再说，我这种守法公民，她要抓我把柄也不容易啊。


我们聊了一会儿天，刘江忽然说起一件事儿，说是他大学时候的师兄来了信，提到过两个月省里会办一次招商会，主要是想向苏联和日本建立商业往来。问我们有没有项目可以提一提。


我顿时来了兴趣。虽说养鸡场办得挺好的，但创业么，怎么会嫌自己赚的钱多。再说了，现在中国的老百姓还是穷，购买力不强，市场也不活跃，我们要是能把商品卖到苏联和日本，赚老外的钱，何乐而不为。


“这好啊，”我兴致勃勃地道：“省里到底是一个什么章程，你给仔细问问。要是我们能打开日本和苏联市场，那对我们的发展是有很大好处的。”


刘江疑惑地看着我，一脸不解，“打开日本市场？你想什么呢？咱们能卖什么，难道你还打算把鸡蛋卖到国外去。人家日本的鸡不生蛋啊？”


我好气又好笑，这刘江虽然脑子活络，可到底还是受到时代的限制，想得不够深远。


“你说得对，人家日本的鸡当然生蛋，而且那边鸡还便宜。不过咱们中国这么多好东西，非得要卖鸡蛋啊。”


刘江还是摇头，“我听说日本经济很发达，他们要什么自己造不出来，非要来我们中国买。咱们生产的东西自个儿都不够用了，也没啥可以卖给他们的呀。”


“那你以为他们为啥跟咱们中国合作？”我问他。


刘江这回可被难住了，皱着眉头半天没说话。


我又问，“那你知不知道日本人最喜欢什么？”


刘江摇头。


日本人最喜欢什么？我首先想到的当然是岛国版“动物世界”，不过这话可千万不能说，要不刘江真以为我是个女流氓了。到底卖什么东西给小日本呢？我一低头，正好瞧见桌上的凉菜，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日本人多地少，资源匮乏，日本鬼子又最爱附庸风雅，喜欢搞什么亲近自然那一套。所以，咱们就投合他们需求，把咱们这儿不要的什么野草野菜卖过去，找个漂亮的盒子装起来，再在盒子上配首诗，最好是苏轼或者李白的，要是能找到诸葛亮的就好，反正弄得文绉绉的，保管他们爱死了。”


“野菜他们也要？”刘江不解地看着我，完全不能理解我在说什么，“那些小日本又不傻，怎么会花钱买野菜回去？”


“你就傻吧，”我恨不得弹一把他的脑门，“你觉得它是野菜，人家小日本觉得它是天赐的山珍，比肉还珍贵。你想啊，日本那么屁大点的地方，还有一大半地方都是火山不能住人，哪有我们这么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长野菜。自己国家没产出，可他们偏偏又好这一口，当然要花钱从咱们这里买了。”


刘江皱起眉头看我，“你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听来的，可靠吗？”


他还大学生呢，怎么对我们的邻国一点都不了解。


不过我一想想现在这时代也就释然了，文化大革命才过去没几年，他要能了解日本那才奇怪了。


“你放心，我念大学时候对日本做过研究，决不会错。这不还有两个月嘛，反正去一趟招商会你又不亏，就当回去看看你爸妈，顺便去调查下市场。要真成了，那可比我们这养鸡场来头大多了。”


我相信，只要那招商会上真有日本商人来，按照我的计划，肯定能把他们给招来，重要的是，招来了日本鬼子，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们大出血。要是跟乡下似的一斤野菜就卖几分钱，那我还不如通通喂猪去。


刘江不做声地琢磨了一阵，最后还是同意了我的意见。按照他的说法——反正试试又不亏钱，对我似乎还是有些不信任。不过这没关系，到时候真成事了，就等着看他惊讶又钦佩的表情吧。


因为离招商会还有两个月，具体的事儿我们也没特别着急，只粗粗地商议了一下后就让刘江去准备了。倒是下午队长叔来找我，给了我一个大任务。


李建国一走，村小学就只剩一个老师，不可能带得了三个年纪还加个幼儿园，可联校那边已经坚决地回绝了队里再调老师的申请，队长叔没办法，只有过来请我帮忙代一阵课，又说队里会给工资。


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反正现在养鸡场都是刘江在管，我平时在家里头除了带孩子也没其他的事，能给队里帮忙就尽量帮，虽说没当过老师，可我比那个李建国总强吧。


队长叔见我答应得爽快，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悻悻地笑了笑，小声道：“就是那工资——”


我赶紧打断他的话道：“队长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在陈家庄这一年多，多亏了大家伙儿的帮忙，要不，现在也不会过得这么好。我家里头就俩人，没多大开支，加上养鸡场那边每个月都还有进项，不靠这点工资养活人。”


队长叔连连点头，磕了磕旱烟袋，又猛抽了一口，一脸欣慰地道：“俺就晓得慧慧妹子是个讲义气的。不过你放心，等到明年，再怎么着俺也要去联校找个老师过来，不能耽误了你自己的事儿。”


就这样，我成了陈家庄小学的新老师。之前因为开诊所，队里的孩子们对着我就有些犯怵，现在我又成了他们的老师，那些小娃儿们一瞧见我就跟老鼠见到猫似的，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说起来，这时候的小学生比二十一世纪的同龄人要好带多了，虽说也有调皮捣蛋的，但对老师是绝对尊敬，只要我说一句话，让他们干啥都行。我听班上的小娃儿们说，以前李建国就老让他们去马丫头家干活儿……


要说我当上了老师队里谁最高兴，不是队长叔也不是那些孩子们，绝对是我们家小明远。


从我第一天领着他去学校上班起，他的小胸脯就挺得格外高，跟别的小朋友打招呼时都会忍不住面带笑意，嘴角抿得紧紧的，一副明明很得意又强忍着不表现出来的神情，简直能让人笑得肚子痛。


到了课间十分钟，他还特意从隔壁教室跑过来，仰着小脸一个劲儿地跟我说话。


我十分能体谅他现在的心情，所以并没有特意跟他说什么大道理，让他得瑟几天也好。说不定到了下午，他就恢复正常了呢。


果然，晚上他就挺正常了，早忘了我也在学校的事儿，一放学就跟班上的小鬼头们跑得快飞起来。我远远地跟在后头看着他的影子哭笑不得。


小家伙跑了一阵才仿佛想起我来，赶紧又往回跑，一溜烟地跑到我身边牵住我的手，小脸涨得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


我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小脑袋瓜子，强忍着笑意，“跟他们玩儿去吧，姑姑在后头跟着。”


他却不肯，非要和我一道儿走，小小软软的手牵着我的，手心暖暖的，让我的心也跟着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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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其实当个小学老师也挺有意思的，被一大群小娃儿包围着，所有的小家伙们跟向日葵似的齐刷刷地看着我，特别有满足感。这个年代所有的小学生都只有两门课，语文和数学，其实也就是认字和算数，不过这些孩子基础都不好，教起来着实要费些工夫。


好在他们都挺听话，让写作业就写作业，让读书就读书，让我省了不少心。当然也有几个捣蛋的毛孩子喜欢在上课的时候上蹿下跳，让我头疼了一阵。


我没当过老师，不晓得到底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体罚这种事儿是绝对干不来的，可也不能老批评，这不是伤孩子自尊心么。


可问题是，就算我批评了，那些小屁孩儿也是挨批的时候态度无比陈恳，等一会儿闹腾的时候照旧。我想了好几天，终于被我想出了办法。


到了放学前最后一节课，我开始给大家讲故事。这会儿可不比二十一世纪，小娃儿们从小听着各种各样的故事，看着动画片长大，小小年纪比大人还精，可这时候的孩子们没见过电视，没听过广播，就连故事书的影子都没见过，所以对我所讲的童话故事特别感兴趣。我第一次发现他们还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一口气说了三个童话故事，小朋友们还嫌不够，起哄着让我再多讲几个。我当然不肯，这些故事可是我的杀手锏，当然要借此讲条件。于是跟大伙儿说好了，要是大家上课的时候遵守纪律让我满意了，放学前就给讲故事，要是有一个同学不听话，那大伙儿就去责怪他去吧。


小家伙们答应得挺好，可到了第二天，依旧有俩毛孩子上蹿下跳地不消停。我也不说他们，等到了放学的时候，任凭其他娃儿怎么求也不肯讲故事了。于是，根本不用我出手，那俩毛孩子就被大家伙儿给骂惨了。到了第二天，班上的小家伙儿们不知道多乖。


至此，我的故事策略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小小的举措引起了全校学生的关注，没几天，小吴老师带着她手底下的幼儿园和一年级的小朋友们一古脑全进我们教室了，大伙儿听得眼睛都不眨，就连小吴老师都挺感兴趣的。


对此小明远特别地骄傲，有事没事儿就跟旁边的小伙伴炫耀说我是他姑姑，还老得瑟地说“这个故事姑姑早就说给我听了，那个青蛙……”剧透得一塌糊涂，不过也成功地吸引了一大群毛孩子。


于是，我索性把他叫到台上，让他给大家伙儿说一说。其实心里头还有些打鼓，到底才四岁，这要是一紧张，说不定连话都不敢说了。


可小明远胆子却大得很，一点也不怯场，讲起故事来还声情并茂，底下的小娃儿们都嘻嘻哈哈地看着他，又是羡慕又是佩服。我瞧见他们这模样，心里头顿时有了个主意。于是跟小吴老师一商量，决定以后的故事课我每天只讲俩故事，剩下的时间让小娃儿们自己上台表演，一方面培养他们组织语言的能力，更一方面更能锻炼他们的胆量。


于是小家伙们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小娃儿们谁不爱出风头？反正我小时候要是被选上去台上表演跳舞什么的总会乐上许多天，这些毛孩子自然也不例外，第二天放学的时候，要求上台的表演的就有十几个，有几个激动的，恨不得直接冲上讲台，一时让我头痛，不晓得到底该选谁。


大家伙儿的热情虽然值得表扬，可我也不能腾出正常上课的时间让他们讲故事呀。可又不能打击大家的积极性，我真是脑袋都大了，不由得暗恨自己怎么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这不是自己为难自己吗。


一个人在家里头琢磨了半天，好歹被我想出了个法子，让他们自个儿组队，不光讲故事了，还得把故事给演出来。这个难度可比讲故事大多了，当然小娃儿们愈加地兴奋起来，一放学就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凑了堆儿。


我们家小明远被大河拉去了他们队，每天放学后五个小娃儿全凑到大河家院子里偷偷商量表演的事儿，我反正不参与，由着他们自得其乐。


于是第二天就没有人主动要求上台了，大家都卯足了劲儿要好好准备呢。


放了学，小明远跟大河他们走在了一起，只不过偶尔回头瞧我一眼，好像要确定我跟在后头才放心似的。


小学离我们家大概有一公里的路程，我们平时都是沿着有住户的那一条长堤回家，一路上不断地跟乡亲们打招呼，有时候还停下来跟人唠几句嗑，心情十分地舒畅。


事情就在我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忽然发生，上一秒还心情愉悦地准备加快脚步追上前头的那一群孩子，下一秒就被一盆冰凉的水淋得浑身透湿。我抹了把脸抬头一看，面前站着的居然是一脸愤然的马丫头。


已经是十一月份，虽说最近天气好，可到底是东北，寒意已经侵入了人的骨子里。被这盆冷水一浇，顿时透心凉，那寒风飕飕的，浑身上下都跟冰棍似的。


这马丫头——真他妈的不知好歹！我气得直哼，刚要开口骂人，身后忽然有个小影子像开膛的子弹似的冲过来，狠狠地撞在马丫头身上。


“打死你，坏人！坏人！”小明远恶狠狠地瞪着马丫头，手脚并用地朝她身上招呼过去。


马丫头先是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一反手要将他甩开。却不料小明远紧紧拽着她的胳膊，根本甩不动。马丫头气得直跺脚，伸手就掐他的手。身后追上来的大河他们见状，一秒钟也没多想，六七个娃儿全跟着一起扑了上去，马丫头顿时被他们给扑倒在了地上……


马丫头虽说年纪比他们大，可小家伙们胜在人多，一人一拳她也吃不消，小明远年纪小力气不大也就算了，可大河已经八九岁了，乡下孩子从小就干农活，练得一把子实在力气，这小拳头砸在身上估计有得受。马丫头吃了他几拳，有些受不住地哭起来。


我虽然对马丫头没好感，尤其是刚才被她一盆水一浇，心里头更是冒火，可这会儿瞧见她被一群孩子欺得哇哇大哭，心里头又有些不忍，赶紧出声叫他们停手。


大河他们倒是听话，马上就住了手，小明远却像是打红了眼，狠狠拽着马丫头的胳膊不放手，那架势仿佛随时要上去咬她一口。


就这么一两分钟的工夫，路边住着的乡亲听到外头的动静纷纷出来了，瞧见我一身湿哒哒地站在路边，马丫头蓬头垢面被一群小娃儿围殴，旁边还倒着个红色的塑料水盆，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


刚刚跟我闲聊的富贵婶子迈着大步朝我们冲过来，大嗓门震耳欲聋，“你这个不晓得好歹的死丫头，自己不要脸搞破鞋，还好意思……”


这农村妇女说话就是直，一开口立马就让马丫头变了脸色，狠狠一跺脚，捂着脸就往家跑去。小明远终于被她甩开，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哭，麻利地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迅速站到我身边来。


“慧慧老师，你别跟那死丫头一般见识。”富贵婶子拉着我往她们家走，“瞧瞧这一身，全湿了，得赶紧把衣服换了，要不准得着凉。”


说话时又有几个大婶和嫂子走了过来，嘴里不干不净地把马丫头骂了一通，“俺老早就说马丫头不安分，看没错吧。”


“你说刘老五两口子都老实巴交的，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东西呢。”


“心大呗，”胖嫂子厌恶地呸了一声，连连摇头，“一门心思想跳出俺们这小破地方，一听说那李建国的家里头是乡政府的，立马凑过去了，听说想让人家帮忙调到乡政府做接待呢。就她那德行——”


“以前不是还找过小刘嘛？”富贵嫂子原本走在最前头，听到后面俩人说话，特意把脚步都停下来，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嗓门，“不过人家不搭理她。”


我听到这里，心里头就跟吞了只苍蝇般恶心得慌。


原本以为那马丫头年纪小，不过是受了李建国的哄骗才上了当，搞了半天，原来是她自个儿凑上去的。就她这样还好意思来找我的麻烦，也不怕队里人戳她脊梁骨。


“小刘怎么瞧得上她，字又不认得几个，不就是个文盲。人小刘可是大学生，再说还有慧慧老师在呢，怎么也轮不到她呀。”另一个老嫂子闻言顿时嗤之以鼻。


我听到这里却是有些发怔，这队里头的大学生，除了刘江和我，还能有谁？难不成，那马丫头还去勾搭过刘江！


这可真是太劲爆了！


可是——怎么把我跟刘江扯到一块儿去了。


我赶紧出来澄清事实，“各位婶子大嫂，大伙儿在我面前开开玩笑没关系，可千万别传出去，这话要是传到刘江耳朵里，他保管臊得见也不敢见我了。”


大伙儿看着我直笑，倒没有再继续开玩笑了。小明远则睁着大眼睛看着老嫂子，脸上有些不高兴。


我在富贵嫂子家里换了衣服后牵着小明远回家，半路上遇到队长叔和队长婶，见我这身打扮，两人都奇怪地问我出了啥事。


我想着一会儿富贵嫂子她们几个肯定会添油加醋地把这事儿宣传得全大队都知道，也就没瞒他们，三两句把事儿给交代清楚了。队长叔听罢，一张脸顿时拉得老长，气鼓鼓地就走了。


到晚上，怕是全大队的人都晓得马丫头泼我水的事儿，三婶和铁顺嫂子生怕我着凉，还特意烧了胡椒汤给我，非逼着我当面喝光了。


其实这事儿我也不打算再追究了，那马丫头我不喜欢是一回事儿，可下午小明远他们早帮我报了仇，我要再追着不放，倒显得有些小肚鸡肠。这事儿就当这么揭过去了。


可没想到过了三天，还是出事了。

二十二


这天是周六，学校只上了半天课就放大家回家去了。小明远跟去了大河家跟他们那群小毛孩儿继续商量着表演的事儿，我则拉了刘江一起商量去省城参加招商会的事儿。


正说得起劲儿，忽然听到院子外头有人叫我，像是故意压着嗓门似的，声音一点也不敞亮。我支起窗户往外看，只瞧见一个身着青布棉袄的大婶子低着头站在院门口，头上包了帕子，遮住了大半边脸，根本认不出是谁。


许是刘江看出我面色有异，也跟着把脑袋从窗户口探出来，瞧见那人，眉头深深地皱起，喃喃道：“她来干啥？”


敢情刘江认识她？我狐疑地盯着刘江看，他脸上一红，把脑袋缩了回来，有些不自然地扁了扁嘴，“是马丫头她娘。”


“五婶子？”我意外的同时又有些不耐烦，因为马丫头的关系，让我对五叔和五婶子也产生了不好的看法。要不是家里大人不分轻重地宠着，那小姑娘能成这样。于是有些不高兴，皱着眉头把窗户放下，“她又来找我做什么？”


五婶子又在外头唤了几声，我想了想，这堂屋的门还大开着，要是假装不在家似乎也说不过去，犹豫了一阵，还是叹了口气，一边摇头一边出去开门。刘江则还坐在炕上研究我画的图纸。


隔着院门，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跟五婶子打了声招呼，又问她有什么事儿。


五婶子支支吾吾了一阵，又一脸鬼祟地朝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嗓门朝我道：“慧慧妹子，俺们进屋说，进屋说。”


敢情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儿，屋里头还有刘江在呢，我心里暗道。不过既然她要进屋说，那就进屋呗，一会儿对着刘江看她怎么说。于是开了门把她往屋里领，一进门儿，五婶子迫不及待地问：“慧慧妹子，这回你一定要帮忙。你要是不肯帮忙，俺们家马丫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许是我心里头对她有意见，一听她说话就有些不舒服，立马干脆地回绝道：“五婶子，您话可别这么说，你们家马丫头是死是活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别弄得好像是我把她逼成这样的。”


“俺不是这意思，”五婶子又急又气地拍了自己一巴掌，“瞧俺这张嘴，就是不会说话。”


我见她这样做小伏低，心里头更加不安，不晓得她这番过来到底所为何事。所以干脆闭着嘴不说话，先等她把话说清楚。


五婶子似乎等着我问她的，见我一言不发，面上现过一丝尴尬，强笑了一声，小声道：“慧慧妹子，俺也不瞒你，俺们家马丫不懂事，被那不要脸的李建国给骗惨了。现在，现在有了身子，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这平地一声雷，惊得我好半天没反应过来。这…这还是八十年代吗，这马丫头胆子也太大了吧，我原本以为她也就是牵牵手什么的，没想到居然还……就算是二十一世纪，未婚生子也会有人指指点点，更何况是现在，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这马丫头怎么做人。


“慧慧，慧慧！”见我好半晌没说话，五婶子高声唤了几句。我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脑子里一个激灵，顿时明白了她的目的，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五婶子，不是我不帮你，这事儿我也没办法。”我学的不是妇产科，可做不来打胎的事儿，再说了，要是不慎闹出什么事儿来，我还不被五婶子给生吃了。更何况，我是医生，是救人的不是杀人的，再这么着也下不了这个手啊。


“你怎么会没办法，”五婶子高着嗓门大声喝道，“你可是大夫，怎么不会打胎。你是不是故意不肯帮俺，大妹子，不是俺说你，做人得厚道。要不是你把李建国给弄走了，俺们家马丫也不会落到这样的地步。你——”


我说那马丫头怎么那么浑呢，原来是有这么个妈。我听到这儿不怒反笑，指着外头的大门道：“五婶子，我今儿算对你客气的了，我现在请您老人家有多远滚多远！您要是再在我家里头大放厥词，小心我不客气。您这话怎么不在队里说，跟大伙儿说呀，说是我害得你们家闺女搞大了肚子没人要，还是说当初我怎么就没让李建国得逞呢。”


五婶子也就是嗓门高，嘴皮子哪有我利索，被我几句话气得连话也回不上，恨得直跺脚，一伸手就要来拽我的头发。我遂不提防，险些被她抓了个正着，只勾住了点儿尾巴，抓了几根头发下来。


“嗯哼——”门口有人重重哼了一声，五婶子吓了一跳，赶紧回过头，这才发现了刘江，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老脸一阵青一阵白，罢了又指着我们俩冷笑道：“一对狗男女，大白天地躲在家里头做这腌臜事，也不嫌丢人。”


刘江万万没想到这五婶子居然会红口白牙地倒打一耙，这单纯孩子顿时被这位无中生有的农村妇女给弄傻了，气得一脸涨得通红，浑身发抖，指着她“你你…你…”了好半天，居然没想出辩驳的话。


我一手排开刘江的胳膊，朝五婶子冷笑，“我们丢什么人，我们男未娶，女未嫁，开着大门光明正大，可没偷偷摸摸地弄出个孩子来。您老人家不怕不丢人，我们怕丢什么人。最好把队里大家伙儿都叫过来，让大家评一评，到底谁丢人。”


我这会儿嗓门儿也高了，气不喘心不跳的，理直气壮，那气势自然比强作镇定的五婶子强。老太太被我骂得一句话也回不上，灰溜溜地逃了。


她才跑到院子门口，隔壁的铁顺嫂子就到了，高着嗓门大声问，“这是咋了，大老远听到屋里吵架的声音。”五婶子张张嘴想说什么，估计又准备出言不逊，被我狠狠地瞪了一眼，低着头迅速地离开了现场。


我冷笑着不说话。


铁顺嫂子想来也是了解五婶子的性子的，低声骂了两句，又朝我安慰道：“慧慧妹子你别理她，这是个疯婆子，你看俺们队谁爱搭理她。”


我心里头再不舒服也不能给铁顺嫂子脸色看，只得换了副笑脸招呼她进屋。


“我压根儿就没想搭理她，偏要找到我这里来，又浑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听得呕心。幸好我脸皮厚，要不得被她给气死。你看刘江——”我指了指一旁还没缓过来的刘江道：“都气成什么样儿了。”


我话里的意思铁顺嫂子自然听了出来，笑了笑，拉住我的手进屋上了炕，“慧慧你放心，你的人品俺们还不晓得么，怎么会听那疯婆子胡说。”


我笑，“她当谁都跟她们家马丫头一样呢。”


铁顺嫂子直摇头，一脸惋惜，“马丫头这姑娘都是她妈没教好，走了歪路，这辈子都毁了。这才十**岁，以后可要怎么嫁人哦。”


我也跟着叹了一声。刘江见我们又开始说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儿，便主动告辞，顺便把图纸带了回去，说回头去找个木匠把盒子做出来。铁顺嫂子也挺感兴趣地上前瞧了两眼，指着图纸上的样子笑道：“慧慧这是做啥的？装啥东西要这么漂亮的盒子。”


我笑了笑，解释道：“过些天去省城参加一个招商会，得把东西弄得漂亮些，要不人家小日本瞧不上眼。”


“日本鬼子！”铁顺嫂子顿时激动起来，高声喝道：“你们咋要跟日本鬼子打交道呢？那日本鬼子多坏啊，想当年在俺们东北杀了多少人。你七爷的三个小老弟全都死在日本鬼子的手里，还有胖大姐家的妹子……”


我没想到铁顺嫂子反应会这么激烈，赶紧安抚着轻拍她的肩膀，尽量放柔了声音，“大嫂子您别着急，别着急，听我慢慢说。”


铁顺嫂子还是有些生气，脸都涨红了，眼睛里全是愤怒和不平，沉声朝我道：“慧慧妹子，你们可不能忘本啊。”


我有些无奈地点头。之前把事情想得很简单，只一门心思地研究怎么去招引日商，却忘了这时代老百姓对日本人的态度，那么多年的仇恨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淡忘的。


我握住铁顺嫂子的手，正色回道：“嫂子，我明白你的想法。当年日本鬼子在我们中国犯下的暴行，没有一个中国人会忘记。可是，历史终究是历史，我们不能抱着历史永远不前进。现在日本发展得快，而我们中国才刚刚起步，可以说是一穷二白。我们要发展，老百姓要过好日子，就得善于利用一切资源。我们跟日本人做生意，其实说白了，就是要赚他们的钱，回来建设我们祖国。那以前不是有首歌，怎么唱的来着，‘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我们现在就跟这歌是一个意思，就是换了种方式而已。俺们现在总不能又端起枪炮跟小日本干一场架吧，俺们就是想，国家也不允许啊。”


铁顺嫂子原本一直板着的脸，在我唱到那首歌的时候终于缓和过来了，皱起眉头想了许久，终于点点头，“听大妹子这么一说，似乎也有点道理。”


“当然有道理！”我笑道：“嫂子你以为我和刘江打算卖什么东西给日本人？”我故意吊了她的胃口，见铁顺嫂子果然一脸好奇地看过来，这才笑着回道：“我们打算卖野菜，就是山上到处都是，大伙儿都不爱吃，有时候还割了喂猪的那些玩意儿。”


“真的假的，”铁顺嫂子哪里会信，不说她了，当初连刘江都不信呢，“那小日本又不是傻子，能愿意花钱买俺们喂猪的野菜？”


“所以才要弄这漂亮盒子嘛，”我认真地解释给她听，“用这漂亮盒子一装，立刻身价倍增。我可打算好了，这一个盒子就装一斤干野菜，俺们就卖…卖十块钱。”


“噗嗤——”铁顺嫂子顿时笑出声来，捂着肚子腰都要直不起来了，一边笑还一边指着我直摇头，“你这妹子真是…竟说些笑话来哄我，呵呵…呵呵…”


她不信也是情理之中，刘江到现在还不信呢。等到时候我把价钱卖出去了再看他们吃惊的神情吧。


我把铁顺嫂子哄得高兴了，又让她跟队里的乡亲们先通通气，要不，到时候就算真跟日本人谈妥了，结果队里的乡亲们拉后腿，那我可不要讴死了。


铁顺嫂子拍着胸脯答应了，说是包在她身上。我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五婶子到底没胆子在外头说我和刘江的坏话，倒是马丫头的事没瞒住，队里已经有八卦的妇女们偷偷谈论这个事了。私底下说什么的都有，可难听了。


这会儿我倒是有些同情起马丫头来，虽然她有些不讨喜，可到底还是个小女娃儿，说起来还不怎么懂事呢。这些话一传，这小姑娘以后真不好在队里做人了。

二十三


十一月下旬，李建国因盗窃罪被判处五年徒刑。


听到这个消息时队长叔还郁闷得气了大半天，直说是便宜那畜生。要知道这时候刑罚都定得重，如果按照流氓罪判处的话，那李建国至少也得判十年。这还是运气好，若要赶上明年的严打，他连小命儿都得丢。眼下这个判决，非常明显是他家里人活动过的结果。


这个消息传来以后，五婶子家就安安分分了，没再找我吵架，也没再来找我说打胎的事儿。不过我老觉得，她就算不来找我也会去找别人，一个闹不好，可真别把马丫头的命都给丢了。于是悄悄拖三婶去五婶子家劝说她送马丫头去县城医院。


但五婶子最终还是没有听我的劝，听说从隔壁村找了个神婆给马丫头打胎，结果弄得大出血，马丫头险些就丢了命。之后没几天，她就被五婶子送去了几十里地外的镇上，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十一月下旬，学校里的小娃儿们开始陆续上台表演他们的故事。这些孩子们虽然从未接受过表演培训，甚至连电影电视都没有看过，但却投入了所有的兴趣和精力，那些质朴而纯真的热情真让我十分感动。


我跟小吴老师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这件事情办大，让我们陈家庄所有人都跟着乐和乐和。于是最后定了元旦节这一天举行联欢会，邀请队里所有的乡亲们参加，节目则由小家伙们自己准备。这消息一传开，不仅小娃儿们兴奋得不能自己，就连乡亲们也都炸开了锅，村头村尾，大家伙儿都在讨论这件大事。


小朋友们无比膨胀的热情也给了我莫大的鼓励，当然，我也毫不吝啬地指导他们，比如服装，道具，甚至夸张的台词……整个陈家庄小学都沉浸在紧张和欢乐之中。


与此同时，刘江终于找木匠把我设计的包装盒做了出来。


考虑到展览的问题，我们每款盒子各做了三个。便宜些的是请铁顺嫂子用苇草编织而成的，贵的则是松木制成。盒子用纱布打磨得十分光滑，并没有刷漆，保留着松木原有的纹路和清香，盒子的右下角用隶书刻了 “陈家庄” 三个字，侧面则是一首陆游的《书愤》。


选择这首诗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据我所知，这日本人最喜欢的中国历史人物就是诸葛亮，而《书愤》则是后世缅怀诸葛亮诗文中最经典最广为人知的一首。当然我也不是没想过用诸葛亮的诗文，尤其是他赞扬咱们山珍野菜的，可我到底不是学中文的，除了诸葛亮的前后出师表外，他所写的其他文章我一首也不晓得。无奈之下，只得拿人家陆游的《书愤》来凑凑数。


“这一个盒子成本就得快两块钱呢。”刘江心疼地摸着松木盒子，脸上依旧带着些许狐疑，“这到时候能回本儿吗？”


“你就等着吧。”我心里想，要是没有这些包装，哪能卖那么贵。再说了，这产野菜的地方全中国也不止咱们这一地儿，要是以后别人眼红了，也跟着一起倒腾着卖，那我们没有半点辨识度，以后竞争起来可一点优势都没有。


刘江还是有些不确信，苦着脸直摇头，“可十块钱一斤，这也太贵了。”


“谁说我要卖十块，”我打断他的话，斜着眼睛看过去。


刘江顿时直跳脚，气得哇哇大叫，“那前几天不是你说要卖十块一斤，坑死那些小日本吗。怎么马上又改口？还折腾这些贵死人的盒子，也不嫌浪费。”


“呸，”我得意地举起松木盒子，朝他白了一眼，“十块一斤是那苇草盒子装着的，这种我打算卖十五。”


刘江傻傻长大嘴，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招商会就在十二月上旬，我们抓紧时间把早备好的野菜分等级，称重量，又用细麻绳小心翼翼地捆起来，再放入包装盒里。把盒子一盖，要真不晓得里头装的是啥，这一眼看去，搞不好人家以为这是个珠宝匣子呢。


本来说好了是让刘江一个人去省城的，但他自从晓得我打算把野菜卖到十五块一斤后，打死也不肯独自一人去招商会，说自个儿没那信口开河的本事。我只得给小娃儿们放了几天假，带着小明远亲自去走一趟，也顺便带孩子出去长长见识。


这年代去一趟省城不容易，县城里每天只有八点半一班车发往省城，所以我们得赶在发车之前赶到县车站。这天天还没亮，我们三人就在村口集合了，坐了最早的一班车去县里。


这是小明远头一回出院门，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兴奋着，上了客车以后依旧情绪高涨，化身为好奇宝宝，见什么问什么，所问的问题也是千奇百怪，枉我和刘江两个大学生都回答不上来。


因为早上起得早，我上车只熬了一会儿就睡了过去，晕晕乎乎间只听见小明远嫩嫩的嗓音和刘江无可奈何的回答，可他们到底说的什么内容，却似一个字也不记得。等到了县里转车的时候我才醒过来，一睁眼，刘江已经抱着睡得正香的小明远下了车。


一直到中午时分才赶到省城，一下车我就蔫了。以前从陈家庄坐到县里我就老抱怨受不了，这回算是真正吃了苦头，浑身上下几乎没一处地方不是酸的，下车的时候腿一软，险些没跪倒在地。


刘江见我这幅死样子连连摇头，十分不能理解当初我是怎么从北京找到陈家庄的。我一听他问这话赶紧就打起精神来，生怕他起疑心要追问下去。好在刘江跟他堂哥不一样，没有刨根问题的爱好，抱怨了两句后就再也没提这事儿。


这时候的省城还落后得很，楼房都不高，街道也窄窄的，路上车也少，这模样跟后世三线小城市都没得比。


小明远这会儿已经醒来来，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朝四周张望，一会儿看看楼房，一会儿又看看路上疾驰而过的汽车，脸上满满地写着的全是新奇，他甚至忘了继续问我们问题了。


这次招商会是省政府联合林业厅一起举办的，会场就在财政宾馆。


刘江是东道主，轻车熟路地领着我们在财政宾馆附近的一家招待所住下。因为招商会的缘故，这附近的招待所都住得满满的，我们住的这两间房还是刘江事先请他师兄先定下来的。


吃了午饭后，我和小明远先去客房休息，刘江则去找他林业厅的师兄问情况。临走时我又把他叫住，从行李箱里搬出两包土特产来递给他。刘江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顿时不说话了。


“回去吧，”我说，“都到了家门口了也不回去看看，你妈要是知道了，该多伤心。”


刘江去陈家庄养鸡的事儿虽然得了刘老爷子的首肯，却让刘江爸爸非常生气，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将刘江严厉地批评了一通，之后甚至还放出话来，说他要是不回城里就当没生个这个儿子。


刘江看起来斯斯文文，其实性子比驴子还倔，一旦下定了决心，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这不，刘江爸爸越是反对，他就越是犟得厉害，一头冲去了陈家庄，这都快有一年没回过家了。


提到刘妈妈，刘江的眼睛顿时有些发红。小明远原本脱了鞋在床上玩儿，发现刘江有些不对劲，从我身后探出脑袋来疑惑地看着他，凑到我耳边小声问，“姑姑，刘叔叔为什么哭了。”


“你看错了，”我睁眼说瞎话，一反手捂住小明远的眼睛道：“你刘叔叔眼睛里进了沙子，哪有哭。”


小明远这个小精怪哪里是我这么一句话能糊弄过去的，歪着脑袋躲开了我的手，正色看了看刘江，一本正经地道：“刘叔叔肯定是想他妈妈了，对吧？我要是想姑姑了，我也会哭的。”


这娃儿真是……


刘江抹了把脸，又伸手拍了拍小明远的小脑袋，接过东西，朝我点点头出了门。


我和小明远玩了一会儿斗牛，又从包里翻出些零食吃了，小家伙终于开始犯困。我便让他先去睡觉，自己则从空间里把第二天要用的东西搬出来。


出门的时候，我特意把当初来的时候所带的那个超级大箱子给带了出来，以便到翻出些新鲜玩意儿的时候也能向刘江解释。等傍晚刘江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被桌上堆得高高的东西给吓住了。


“你这是哪里来的？”刘江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只白瓷青花茶壶，眼睛里放着炙热的光，“你刚买的？这东西得不少钱吧？”说话时，他又拿起一旁配套的茶杯，摩挲了一阵，才语带遗憾地道：“可惜杯子做得太小了，还不够一口喝的。”


我“……”


我把我的计划跟刘江简要的说了一遍，刘江越听越是兴奋，到最后都有些坐不住了，激动地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圈，最后指着我不得不信服地道：“我现在觉得，你还真有可能把野菜卖到十五块一斤。”


刘江兴奋得晚上睡不着觉，居然跑去林业厅找他的师兄，说了我们明天的计划。他那个名叫马友诚的师兄一听完，立刻就跟他一道儿来招待所找我了。


马友诚比刘江要大七八岁，长得高高大大，浓眉大眼，气质有些粗犷，一看就是典型的东北汉子。说是师兄，其实他是刘爸的属下，我也是这时候才晓得原来刘爸是林业厅的领导，这刘江嘴可真够严实的。


既然人家马友诚亲自造访，我当然不能再藏私，当下就把几乎一五一十地详细告知，马友诚一边听，一边拍掌叫好。刘江也兴奋得两眼直放光，言语间更是连连把我夸赞，弄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其实我的这些所谓新奇想法，要放在现代再寻常不过，装模作样、投其所好、附庸风雅，这都是用滥了的，只不过放在这里就显得格外与众不同——这时候的中国人多淳朴啊。


不知到底是因为刘江的身份，还是因为马友诚对我们给予了极大的信心，这一次的招商会他给了我们许多照顾，也答应了我们许多请求，甚至还帮我们借了一台录音机和一盘古筝磁带——这东西在八二年可老值钱了。


于是第二天，我们的展台一布置好，不仅人小日本，就连别的参展商也通通围了过来。

二十四


会场很大，一共有差不多一百五六十家展台，而我们的展台在会场大门右手边靠墙的第一个，一进门就可以看得到，可以说是非常理想的位置。


这时候大家都没有很强的经济意识，来参加这么重要的招商会，也就是随便搬了张破桌子，把东西往上头一摆就是，连必要的文字说明都没有，完全没有想过要怎么吸引客人。这也更使得我们的展台脱颖而出。


老实说，我们的展台在现代人看来并不算突出。由于条件的限制，我很多想法都没能得到实施，比如我想要全套的鸡翅木桌椅案台，比如说我想让刘江和我都穿上古装汉服……这基本上是不可能实现的。


马友诚尽心尽力地帮助我们，从林业厅办公室借来全套桌椅板凳，笨拙而粗犷的风格，还有深褐色的油漆，完全与我的想法相违背。最后还是临时去商场里买了几块白布将这些乱糟糟风格的家具裹起来，又让刘江从他家里搬了几个盆栽放好，最后还在墙上挂了几幅中国山水画。


我们没有大刺刺地在大门口摆个桌子放样品，而是仅有的二十多个盒子放在侧面的木架子上，展台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矮桌，上头放着一套精巧的茶具，。角落里还有马友诚借来的录音机，飘渺的古筝缓缓流淌，端地“高深莫测”。


我非逼着刘江换了身新衣服，小明远也打扮得漂漂亮亮，往这里一坐，十分地吸引眼球。


大伙儿早被我们这装模作样的架势给吓到了，围观的人虽然多，却都在展台外头指指点点，连一个上前来问我们卖啥的人也没有。刘江开始有些坐不住了，屁股上像长了刺，东看看西望望，还没有我们家小明远镇定呢。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泡茶的手却不停，缓缓地将碧绿的茶水倒入茶杯中，嘴角带笑，神态自若，其实心里头已经在骂人了：那些小日本鬼子动作也不快点，再照这么喝下去，俺们三个人怕是连厕所都跑不赢了。


其实也不怪刘江如此心神不宁，这都一上午了，连个小日本的影子也没瞧见，光看那些人高马大的老毛子走来走去了。倒是也有几个老毛子颇感兴趣地来我们展台参观的，只是一听说我们卖的是野菜他们就兴趣缺缺了——他们还是对伏特加和肥皂牙膏最感兴趣。


我和刘江都见过老外，所以对着这些白皮肤绿眼睛的老毛子还算正常，小明远就不同了，每次有老毛子经过，他就把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直地盯着人家看。


“明远！”我捏了捏他白白嫩嫩的小脸，把他的注意力转了过来，“这么盯着人家看是很不礼貌的。”


小明远长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嗓门，小声地问，“姑姑，那些人长得好奇怪，刚才那个人的眼睛是绿色的，他是不是妖怪变的？”


“咳咳——”刘江发出一阵震天的咳嗽，方才入口的茶水险些喷了出来，脸憋得通红，一边捂着嘴一边朝我挥手致歉。


我不悦地白了他一眼，低头又换了副笑脸，柔声细气地跟小明远说话，“明远你忘了姑姑以前跟你说过的，外国人只是跟我们长得不一样而已，不是妖怪哦。”


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帅的妖怪，虽说苏联大叔们普遍有些发福，脸蛋儿残得也早，可那年轻的小哥们个个都青葱水嫩得很呀，尤其是会场里有个十六七岁的苏联小帅哥，白皮肤高鼻梁，眼睛深邃幽蓝，那脸蛋几乎可以捏出水来，简直是让人蠢蠢欲动地恨不得扑上去。


小明远眨巴着眼睛没说话，忍不住又朝外头瞄了一眼——展台前正巧又有两个苏联人经过，叽里呱啦地正在说着鸟语。我一转头，可不正是那个小帅哥，舌头顿时打了结。


小明远这回光瞪着我看了。


小日本老不来，我本来还有些担心的，特意去找马友诚问了。马友诚也十分不解，只言之灼灼地确定说肯定有日商出席，只不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出现。我一回头就想明白了，那小日本是什么人，全都是精怪，狡猾狡猾的，特意拖着不来，不就是想让我们着急么。我们一着急，他们就掌握了主动权，到时候谈起判来自然居于主导地位。


我一边骂小日本一边继续泡茶，又特意叮嘱了刘江决不能表现出任何急躁的情绪。就算到时候这买卖买谈不拢，也不能压价便宜了那些小日本。


中午我请刘江和马友诚吃饭，财政宾馆人太多，我们在外头挑了个小馆子。马友诚很客气地不肯点菜，刘江因为生意没头绪显得有些低落，小明远倒是精神头挺好，不过他一向只负责吃就是。


最后还是我让店里伙计自己看着上，店里老板人实在，这要是放现代，还不可劲儿地给上些贵死人的花样菜，可最后伙计却只上了三菜一汤，有荤有素，价钱也适中，大伙儿吃得也舒服，最后一结帐，一共三块八。


马友诚特别不好意思，这时代的国家工作人员还没习惯公款吃喝，才吃了我一顿饭就有些嘴软，一个劲儿地跟我说，下午日商肯定会出现，让我们千万别急。


“我一点儿也不急，”我弯下腰来给小明远穿大衣，笑呵呵道：“咱们才投了几块钱的本钱下去？就算谈不成也没什么。说是来省城跟日本人做生意来了，其实也就是找个机会出来走一走。我们家小娃儿还没出过远门呢。”


我这话说得轻巧，不过看马友诚脸上的表情，他应该是没有信的，就算是刘江也还是皱着眉头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诶！”我高声招呼他，朝着他的肩膀狠狠一拍。刘江最近因过度操心而显得有些单薄的小身板顿时垮了一下，眉毛鼻子都皱成了一团，恨恨地朝我瞪过来。


我也不怵他，高声道：“给我精神点儿！咱们不是还有个养鸡场吗，就算做不成这单生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最多也就亏个二十块钱，那小日本才亏呢，人大老远地从日本飞过来，光机票就抵得上我们养鸡场好几个月开支了。”


我这么一说，刘江似乎也觉得有些道理，仔细想想，乐了，“嘿嘿，还真是这么回事啊。”


于是下午大家伙儿都气定神闲起来，等真有几个日本人上了门，我们俩还笑嘻嘻地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呢。


除了其中一个略微年轻些，其余的几个小日本大都是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一丝不乱，见人就客客气气地行礼，脸上都带着客套的笑，不用听他们说话也能一眼看出他们就是小日本。


这几个小日本在我们展台转了一阵，没说什么话就走了。刘江见他们连问都没有问一句，估计心都凉了，好在这家伙估计想着我中午说的话，就当我们来省城溜一圈儿，所以虽然有些失望，但并没有表现在脸上。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两批日本人，还打开盒子看了一阵，叽里呱啦地说了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跟我们搭讪。我心里头明镜似的，一直保持着笑容和小明远说话，跟刘江喝茶，不提多自在了。


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半，会场里人越来越少，都已经有人开始陆续收拾东西的时候，小日本出手了。


来的是第二批日本人中的一个，矮矮胖胖的一个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翻译。这胖子一进门就拽得个二五八万似的，脑袋仰得高高的，说起话来趾高气扬，指着我们包装好的野菜叽里呱啦了一阵。那翻译淡然地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低声道：“这位藤原先生问这个怎么卖？”


我心里琢磨着那胖子嘴巴里肯定没什么好词，不外乎什么烂菜叶子之类，心里头憋得笑，就装吧，看你能装多久。


我眯起眼睛冷冷地笑，直视那胖子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回道：“十五块一盒，人民币。”


那胖子虽然没听懂我的话，可我这眼神估计把他给吓住了。一旁的翻译也被我喊出的高价弄得好半天没回过神来，愣了好几秒，才用中文又问道：“十…十五块一盒？”


“对，十五块，顶级山珍十五块，旁边苇草盒子里头的十块一盒，每盒一斤。”


翻译哆嗦了一下，好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我，又转过头来看了看刘江，见他一言不发显然是认同我的说法，这才结结巴巴地把我的话翻译给那胖子听。那胖子听罢，立刻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瞪着我，嘴里又是一阵叽里咕噜，又快又激动，手上还不停地做着各种手势，显然对我提出来的价格非常不认同。


我眯起眼睛朝他笑，指着外头道：“没关系，咱们都是做生意的，谈得来就买，谈不来就算了，出门右拐，好走不送。撒有拉拉！”说罢，慢悠悠踱回座位上坐下，泡上了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小口，又朝那翻译举了举被子，“要不要尝一尝？”


那翻译忍俊不禁，又不好意思当着国际友人的面做得太过了，只得强忍着，憋得脸都红了。那胖子气得哇哇大叫，说了一阵鸟语，见我们都不理他，他才跺了跺脚，很不甘心地走了。


“不会走了不来了吧。”等那胖子走远了，刘江悄悄地问我，他这会儿脸色好看了许多，眼睛里还带着些许笑意，许是刚才被那胖子给逗的。


“得了吧，那胖子演技一点也不好。”估计连我们家小明远也能敲出来，“对吧，明远。”我笑着问一旁正趴在桌上看小人书的小家伙。


“姑姑说得对！”小明远抬起头来清脆地回了我一句，他压根儿就不晓得我在问什么。


“这才乖。”我满意地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儿，大眼睛，高鼻梁，嘴巴软软的，我忽然觉得照这么养下去，我们家孩子以后也不会比那苏联小帅哥差。


等到我们收摊儿，那小日本也没再来。刘江这会儿倒也想开了，“没啥，就当领小明远出来转转，嗯，后天我们去动物园怎么样？”


“动物园是什么？”小明远感兴趣地问。


“就是——”刘江想了一下，才小心地组织着句子，“就是可以看到很多动物的地方，有老虎，有黑熊，还有可爱的小猴子什么的。”


“猴子一点也不可爱，”小明远撅嘴表示反对，“它们老进村里偷东西，还把三奶奶家的苞谷扔得到处都是。动物园不好玩。”


刘江顿时被他给噎住了。


招商会有两天，第二天那几个日本人终于忍不住找上门儿来了。上午来的是那个叫藤原的，还是带着原来那个翻译，跟我们打了一上午的嘴皮子仗，先是压价，价格压不下去了又想换个法子和我们合作，想说服我们只出原料，让他们加工。


刘江傻乎乎的还在那儿认真考虑，我差点一时气愤就把他们给轰出去了。这群阴险的小日本，又把我们当冤大头耍呢，我们出原料，以后的价格不全控制在他们手里头吗。赶明儿随便找个借口，一会儿质量不过关，一会儿色泽有问题，我们就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大家都是做买卖的，合则来，不合则散。既然藤原先生和我们想法相差甚远，那我们也不勉强。这生意嘛，跟谁做都是一样。”我的态度从始至终都非常硬气，一点也不介意那藤原家的态度，当然脸上一直挂着笑，比那几个小日本还要客气。


藤原家的气得直叫，这时候展台外头又来了几个人。藤原家的那几位一见来人，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我心里头清楚，估计这两家是死对头。于是，立马站起身迎上去，还用蹩脚的日语招呼了一声，“格里吉娃。”


队里最前头的是那个第一批来过展台的年轻人，他被我这一声招呼弄得稍稍一愣，尔后笑起来，道：“你好。”字正腔圆的北京话，说得比我还地道……


既然能说汉语，那我也就懒得跟他打太极了，笑着道：“这位藤原先生脾气有些燥，谈生意嘛，谈不拢也没必要这么激动。”说着又招呼他们几位过来坐下。


藤原见我待他们格外客气，气得嘴都歪了，偏偏不肯走，非挤在一旁听我们说话。


年轻日本男人并不理会他，温和地朝我笑了笑，从善如流地坐下。我赶紧给他泡了茶。


“敝姓山口，山口瑛太。”年轻人优雅地接过茶杯，并不急着喝，先闻了闻茶香，尔后才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小口，随即赞道：“茶香沁人，茶汤清澈，苦中带甘，回味无穷，真是好茶。”


一旁的藤原忽然插嘴，冷笑着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阵话。一旁的中国翻译有些不高兴地白了他一眼，看来这家伙在挑拨离间。


山口瑛太笑笑，朝我道：“藤原先生觉得小姐把山珍的价格定得太高了。”


我笑着摇头，正色道：“我叫钟慧慧，山口先生叫我慧慧就好。做生意么，大家对价格有不同的认定这是常有的事。藤原先生觉得我卖得贵，我还嫌价格定得太低了呢。我们陈家庄的山珍产自东北海拔一千两百米的高山之中，纯野生无污染。只有受上天宠爱的地方才能有如此肥沃的土地和灿烂的阳光，当然少不了高山云雾的孕育和滋养，每一棵山珍都是上天独一无二的创造，怎能用价格来衡量。”


是不是听着有些耳熟，我也记不得是从哪里听到广告词了，以前劲被人忽悠了，现在拿出来忽悠人，感觉还挺好。


我脸色如此严肃认真，那几个日本人也跟着肃穆起来，先前那个中国翻译不等藤原开口，就已经把我的话叽里呱啦地翻译了出来，小日本们的脸色立刻都变了，齐刷刷地看着我那几个木盒子。


山口瑛太估计没想到我这么会忽悠，愣了半晌，才笑笑道：“慧慧小姐和我之前见过的中国人不大一样，你的想法非常的——”他皱起眉头想了想，才有些不确定地继续道：“非常的特别，很有市场概念。您在国外留过学吧？”


我摇头不语，他倒是精明，一语道破了我的本质，搞那么多的噱头，不就是为了赚钱么。不过我也没什么难为情的，大家都是做生意，做生意不就是为了赚钱。他们大老远地来中国，可别说是跟我们联络感情来了，这不让人笑掉大牙么。


山口瑛太见我不说话，估计猜到我在价格方面不肯松口，无奈地摇了摇头，认真地问：“慧慧小姐对我们合作不知有什么特殊要求？”


“也没什么要求，”我一边会话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事先制定好的合约递给他，笑眯眯地道：“具体的都写在纸上，山口先生可以看一看，我们再仔细商议。做生意嘛，合则来，不合则散，再简单不过的道理。没必要谈不成就成了仇人，山口先生你说是不是？”


山口瑛太防备地看着我，接过合约迅速地浏览了一遍，眉头皱得越来越深。一旁的刘江哭笑不得，他早就把我们的合同研究过了，看完后好半天没说一个字，只默默地把这次谈判的主权全部交给了我。


“这个……”山口瑛太苦着脸直摇头，叹了口气，“这真是——我恐怕也做不了主。”


我朝他挥挥手，笑着道：“没关系，你先看看，回头找个能做主的商量商量。反正我们也不急，哦，又有客人来了，刘江，还不快去招待。”我们说话的工夫，第三批日本客人又来了……


最后，这三批客人都因为价格问题没有谈拢，等招商会结束之后，刘江还私下里跟我嘀咕说会不会价格定得太高把人家给吓跑了。我嗤之以鼻，人家日本那消费水平多高，我们觉得贵上了天，人家可不一定这么觉得。嘴里说贵，其实不过是想压着价钱要让自己多赚些罢了。


第二天我带着小明远去动物园，小朋友果然对关在笼子里蔫蔫的老虎狮子们一点兴趣也没有，后来我领着他去了一趟新华书店，小家伙买了一大堆小人书后这才高兴起来。


在外头疯玩了一整天后回到招待所，马友诚已经等了老半天了，一见我们回来，疾步迎上前，大声问：“你们大早上去哪里了，我在招待所等了一整天，这会儿连饭都没吃呢。”


刘江一脸莫名其妙，“你不好好去吃饭，来这里等我们干啥？”


我笑着打了刘江一拳，“你怎么那么笨呐，肯定是人家小日本找不到我们，缠着让师兄帮忙呗。”


刘江见马友诚点头，顿时高兴起来，忍不住嘿嘿直笑，“那些小日本，还真狡猾，我真以为他们不谈了呢。不行，这回非得好好讹他们不可。”


“得了吧，咱们又不是就这一笔生意，”我打断他的话道：“这生意要想做得长久，就得双赢，不能做绝了。咱们还是按照先前定好的章程来，要不，人家要说我们不诚信。”


当然我也知道，刘江也就是这么一说，他虽然市场观念差了点儿，但人还是很聪明的，肯定不会办这么蠢的事儿。


我们进屋洗了把脸后，马友诚就急急忙忙引领我们去财政宾馆，山口瑛太在那里等着。


当然，山口瑛太并没有马上就跟我们签下合同，而是定下了口头约定，先将我们的野菜样品送去日本检验，一旦通过检验再定下长期合作的计划。我一口答应，同时也对于品质的标准应该稳定和统一下来，不可瞬息万变。我可还记得欧盟为了打压中国商品进口时一天三变的标准策略，那可真是想叫人骂娘。


大问题一确定，之后的细节虽然繁琐，但总体气氛还是相当和谐的。我个人对商务谈判其实并不精通，所了解的也大多是从电视小说中学到的皮毛，不过装模作样这样的事情我很擅长。山口瑛太似乎并没有看出什么问题来。


刘江也在这一次的谈判中大有收获，出来的时候连连感叹，马友诚也抹了把汗，惭愧地说自己见识浅薄，要是自己跟日本人谈判，肯定要吃大亏。


他说得没有错，八十年的中国人因为不懂管理不懂市场，更不懂可持续发展，吃了多少亏啊……

二十五


我们在省城一共住了五天，把合同的一切都仔细商议好了以后才回陈家庄。


不过是离开了几天而已，一下客车，看到熟悉的景致，忽然有种久违的错觉，心里也陡然产生一种总算到家了的想法。这个时候我才忽然发现，经过这一年多时间的相处，我已经对这块热情而淳朴的村子有了强烈的归属感和依赖感。


一路上不断地遇到乡亲，瞧见我们远远地就打着招呼，小明远殷勤地分发着从省城买回来的糖果。小孩子们奔走相告，不一会儿，家门口就积聚了一大群毛孩子，眼巴巴地瞧着我们手里的行李。


小明远“哇——”地叫了一声，尔后像终于被释放似的奔出去跟那些孩子们玩在了一起。城里虽然热闹，但在小明远的眼睛里，只怕半点也比不上我们这个落后贫穷的小村有意思。


接下来的日子，我还是继续当我的小学老师，倒是把刘江给忙坏了。


虽然最终的合同还没签下来，但该准备的工作也都要做了，尤其是厂房和设备，不仅需要钱，还需要人脉。之后刘江跑了一趟南方，去了有十来天才风尘仆仆地回来，脸上一半是喜悦，一半是担忧。


我一问，才晓得他已经辗转找到了卖野菜设备的厂家，可是价钱贵，一整套下来，怕不是要上万块钱。再加上修厂房和购进原材料，我们的前提投资保守估计也得要一万五。


这时候一万五千块钱不是个小数目，这年头一个城市工人的工资每月三十就算了不起的了，我们一个养鸡场一年下来也不过一两千块的纯利，那一万五可不抵得上现在一百五十万。


关键时候，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把剩下的钱一古脑全拿了出来，算一算，居然还有九千多。我来的时候带着一万块左右的现金，之后陆续花了一些，主要的钱还是投进了养鸡场，这一年下来，渐渐回了些本，加上在农村里开支不大，到现在居然还剩九千多。


刘江显然被我的财大气粗给吓了一大跳，看着眼前的票子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这也难怪，这年头，就算是刘江自己家里头，也没有谁会没事儿堆几千块钱在家，多不安全。


刘江不是那种迂腐人，没多推辞就把钱收下了，说剩下的他去想办法。我琢磨着他最后还是得向家里低头，不过这会儿他已经不是去年被流放时一无所有的大学毕业生了，名下有价值数千元的养鸡场一个，还有一旦开动年产值动辄数万的野菜厂在建，我相信刘江爸爸只要不是太古板，都会全力支持的。


具体的事情反正我也帮不上忙，只一门心思地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眼看着元旦节就要到了，学校里的娃儿们可都快把脖子望断了。


盼望着，盼望着，元旦节的脚步终于到了。


这一天学校特意停了课，就为了办下午的联欢会。才吃过午饭，队里的乡亲们连嘴也顾不上抹就急急忙忙地往学校前坪上赶，用队长叔的话说，就连前年大队放电影也没瞧见大伙儿这么热情过。


不过这也的确不能比，那电影再好看，能好看得过自家孩子的表演么？


小娃儿们更是兴奋，有好几个连午饭都不肯回去吃，非赖在学校里头排练。我则负责给小家伙们化妆，乖乖哩滴咚，这可把大家伙儿可乐坏了，全都挤在教室里头不肯走，吵吵闹闹地非要我给他们先画。


说起化妆，其实也就是擦个胭脂、涂个红唇膏了事儿，图的就是个舞台效果，就我看来，化完了还没不化妆的时候好看呢。可这些小娃儿们不这么看啊，要是我给谁脸上的胭脂擦得稍稍淡了些，小家伙还会提意见呢。碰到过皮肤黑的，我一时没忍住给抹了点儿粉，教室里一时险些把房顶给掀了——怎么能光给他一个人抹呢。


最后，所有的小家伙全被我抹成血盆大口和猴子屁股脸儿，大伙儿还挺高兴，噘着嘴笑得不晓得多开心。有时候不注意稍稍碰掉了点儿胭脂，还非得找我给补回来。大伙儿还憋着不喝水，生怕把口红给蹭没了……


下午两点钟，咱们陈家庄小学有史以来第一次联欢会开演了。


我负责总体策划，把主持的工作交给了小吴老师。小姑娘头一回挑大梁，显得有些激动，一上台紧张得把台词都给忘了，傻傻地站在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一见不妙，赶紧冲上台去，扯着嗓子朝着下头闹哄哄的观众席大声吼，“大伙儿安静点安静点，瞧瞧你们吵得，一会儿演员上台了都听不见。”


乡亲们赶紧噤声，小吴老师也好歹缓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各位乡亲，各位观众，陈家庄小学元旦联欢会现在开始……”她还待继续往下说，底下猛地一阵掌声把她的话打断，乡亲们一边拍手一边大声喊着，“来一个，来一个，慧慧老师唱一个二人转……”


我都傻眼了，要我唱个流行歌曲还将就，唱啥二人转，那不是丢人现眼吗。


“别吵！”关键时刻还是队长叔有办法，一声大嗓门立刻把大家伙儿的躁动声也压了下去，“你们还要不要看自家娃儿表演了。”


下头的乡亲们嘿嘿直笑，不再起哄，不过底下还是免不了相互说话，场面闹哄哄的。


我朝小吴老师道：“没啥，娃儿们一上来，保管安静。”要不，这小娃儿回家了，还不跟家里头造反呐。


果然，小吴老师宣布第一个节目开始时，下头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再没有一个人说话。


经过我的指导，这一次表演不再是纯粹的讲故事，而是掺和了唱歌、舞蹈、甚至二人转等多种艺术表现形式的——大杂烩。不过俺们乡下地方，不就图个热闹，越是闹腾大伙儿就越喜欢。要是真弄个什么文绉绉的戏码往台上一站，估计没俩人爱看。


有合唱的，有歌伴舞的，也有表演二人转的，虽然都很稚嫩，用专业的角度来看甚至可能有些可笑，可是每一个孩子都全身心地投入了表演中，认真而专注。台下的观众也是最好最热情的观众，不管是唱跑了调的，忘了词的，抑或是把舞跳得跟群魔乱舞似的，大家伙儿都报以最热烈的掌声，叫好声不绝于耳，热浪一浪接过一浪，整个学校都沉浸在无比欢乐的气氛中。


为了使现场的气氛更加热烈，我还让小吴老师不断地把台下的乡亲们叫上台来。大伙儿倒也不怯场，说唱就唱，说跳就跳，那架势，比专业演员不差呀。


最受欢迎的是队长叔和队长婶唱的二人转，大嗓门一亮，全场顿时一片喝彩，“正月里探小妹啊，正月正，西厢下院崔莺莺，红娘传书信哪，妹啊，爱上小张生啊 依儿呀儿吆……”队长叔和队长婶边唱边跳，底下乡亲们的巴掌都快拍断了。


要不怎么说咱东北乡亲就是多才多艺呢，这随便挑一个上台，那也是能说会道能唱能跳，比专业演员不会差呀。


联欢会比我所预料得还要热闹，到后头，就连隔壁村里的乡亲也闻讯过来看热闹，从下午两点一直持续到六点，直到天都全黑了，乡亲们才恋恋不舍地散场。这次联欢会的成功让大伙儿倍受鼓励，从此元旦联欢也成了我们陈家庄的一次常规活动，大伙儿一提及此事，那可真是兴致勃勃，连说一俩小时也不带喘口气儿的。


元旦后不久，学校就放了假，之后便是新年。


我们的合同赶在1983年来临之前正式签订，尔后资金也逐步落实到位。除了我那九千块钱外，剩下的全是刘江一个人想的办法，刘江爸爸出了三千，刘老爷子添了一千，剩下的两千块当中有一大半是刘江自己的积蓄，剩下的则是刘队长和小岚硬塞过来的。


对此我和刘江都十分感动，他们俩小口子才结婚没多久，攒点积蓄不容易，这么不问一句话就把钱拿出来，不说钱多钱少，单是这一份心就已经沉甸甸的了。


我们要在陈家庄建野菜厂的事情传开，最高兴的莫过于队长叔，整个公社二十多个大队，这还是头一份儿。队长叔去公社开完会回来，脸皮直放光，腰杆儿也倍儿直。


陈家庄的乡亲们也纷纷支持，83年一开春，大伙儿就投入了火热的建设当中。到三月初，野菜厂的厂房就已经基本建设完成。


过了三月，山里的野菜都纷纷冒了出来。大队的乡亲们第一次对采摘野菜有了这么大的兴趣，不过为了防止大伙儿过度采摘导致影响生态平衡，我特意让队长叔叮嘱大伙儿悠着点儿，要不把野菜给采绝了，咱们对不起子孙后代。


三月下旬，野菜厂开工，五月就开始陆续将成品运往省城，之后再出口到日本。说起来，我们这个厂子正经开工也不过两个来月，不过创下的收益却是让我和刘江都傻了眼。虽说晓得这东西赚钱，可没料到居然有这么赚钱，这两个月下来不仅立刻回了本儿，而且俩人还成了万元户，险些没被队长叔硬拉着去县城里接受表彰。


大队里的乡亲们也都乐开了花，修厂房的时候大伙儿做工得了工钱，三四月又采野菜卖了钱，厂里开工那会儿还雇了不少青壮劳力做临时工又得了不少。这一通下来，就已经有光棍开始蠢蠢欲动着计划娶媳妇儿了。

二十六


进入83年以后，一切似乎都顺利起来。我们的野菜厂走上正轨后，刘江又继续投身于其他的行业，做得有声有色。陈家庄也渐渐发展起来，之后没多久就修了路，拉了电话。83年下半年严打，小明远的舅舅因盗窃罪被关进了监狱，被判了十年。虽说这样有些不道德，可我心里头的确是送了一口气。


陈家庄小学也越办越大，从幼儿园到六年级都十分齐备，也陆续调了好几个老师过来，于是我这个代客老师就算功成身退了，不过之后大家伙儿还是习惯性的叫我慧慧老师。


再往后，队里陆续有人买了电视机，娶媳妇的彩礼钱也大大地提高了。以前队里的小伙子娶个媳妇也就是几身新衣服并二十块彩礼，现在张口就是三十六条腿起码。当然，随着陈家庄的发展，再也没有小伙子娶不上媳妇的事儿，倒是来了不少上门女婿，咱们这小庄子也越来越热闹起来。


我产生离开的想法是在1988年的上半年。


这个时候小明远已经上了六年级，他比寻常孩子早上一年学，成绩很好，如我所期望那般长成了一个正直诚实、英俊斯文的少年郎。


头发修得短短的，脸上总是干干净净地带着笑容，幼时的大圆眼睛开始拉长，眼尾有了上扬的弧度，看人的时候很认真，一眨眼，就有水墨画一般的线条。


这个好看的小祸害，现在班上就有女孩子为了他抢座位打架，再过个几年，不晓得还祸害多少女孩子，反正俺们队里的大妈大婶们被他迷得晕乎乎的，张口闭口都是我家娃儿乖，以后会有大出息，就等着以后孝顺我吧……


那一回大家又说起这事儿，结果来娘家窜门的桂花嫂子笑着道：“可别说，慧慧现在看起来哪里像明远姑姑，这不跟当初刚来咱们陈家庄的时候一样么，一点儿也没变，就说是明远姐姐大家也会信呐。”


大伙儿闻言纷纷点头称是，又连连感叹说我这城里姑娘就是会保养，这都六七年了，模样一点也没变，还笑着打趣说我到底吃了啥，非让我交代。


我的心噗通噗通地一直跳，脸上强自挤出笑容，心里头却十分不安。


没有谁比我更清楚，这一切并非我保养的缘故，不管是七年，甚至是十七年，我还会是现在的样子。不会老去，不会改变，所变换的，不过是我的心境。


我现在对外号称的年纪是二十九岁，三十岁以前的女人还能说自己保养得当，可再过七年，我还能用这样的借口吗？近四十岁的女人有着二十出头的外貌，历久不变，到时候不说别人怎么说闲话，就连我自己都会不敢出门。于是，这么多年一来，我第一次生出了要离开陈家庄的想法。


我不确定还得在这个世界待多久，明远才十一岁，虽说现在的他又聪明又正直，可他到底还小，人生观还没有形成，甚至连叛逆期都还没有到，他对我又太过依赖，我不敢保证如果有一天我忽然消失了他会变成什么样。


一下午的情绪都很低落，明远一回家就发现了，主动去厨房做了饭，等我发现的时候饭菜都熟了。男孩子真的很奇怪，要么就完全不会做饭，要么就非常有天分，明远显然是后者，不管我做什么东西，只要他看一眼就无师自通。有时候家里来客人，他还会自告奋勇地来厨房帮忙，自然也赢得众人的交口称赞。


早上他出门上学的时候我们俩小小地吵了一架，起因是上个礼拜我感冒的事儿。我的身体一向还算不错，大病不犯，但小毛病也不断，隔三差五老感冒。明远非说是我锻炼得太少了，大早上就要拖着我出门跑步，我怎么会肯，反对一阵无效，最后抱着被子发了火，他这才气呼呼地一个人走了，连早饭都没吃——不过我起床后发现床头柜上的饼干盒子空了。


所以，虽说大伙儿老表扬他，可我觉得他完全没有小时候可爱了。现在的明远，就是个啰啰嗦嗦的，爱管闲事的小老头——虽然我不敢在他面前这么说。


吃晚饭的时候，我把想离开的事儿跟明远提了提，他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疑惑，“怎么忽然要走，这里，这里不是很好吗？镇上也有中学，大河他们不都在镇上中学念书吗？”


我当然不能说因为我怕别人把我当成怪物，虽然他以后也会慢慢发现这一点，只得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不外乎城里的中学师资更好，中学有多重要之类……明远皱着眉头看我，过了一会儿，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点点头，继续埋头吃饭，“都听姑姑的。”他这么回答。


顺利得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还有一大堆的理由没有说呢。


既然准备去城里，那就得早早准备。县城离陈家庄太近，等于没搬，当然要排除，剩下的问题是到底去H市，还是去省会S市。去S市当然有好处，最起码有刘江在，找学校和找房子都有人帮忙。可问题是，我不是特意要躲着他们的吗。


后来仔细一想，就算我们真躲去了H市，也不可能完全不见刘江的面。虽说我不管公司的事，可每个月刘江都会回来跟我“汇报”。他现在是我们陈家庄有限责任公司的老总，而我算是投资人之一。其实他完全可以抛开我一个人单干的，却偏偏没有。有时候我会觉得他是不是对我有某种特殊的感情，可他从来不说，我也就只能当做不知道。


最后还是定了S市。


乡下孩子要去城里念书不容易，单是学校就不好找。刘江打听到省城一中每年都会在全省范围内额外招一批品学兼优的学生，不过要通过加试，竞争非常激烈。每年应试的考生有好几百，最后招录的不过三十个人。


可除了这个途径，我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刘江倒是能找人帮忙，可我实在不想每件事都麻烦他，最后还是决定让明远去考一中。


明远在班上的成绩虽然一直遥遥领先，可我们陈家庄小学才多少人，所学的东西也都局限于课本。幸好这几年我没少给他补课，大部头的小说看了不知多少本，还会说基本的英语，我觉得，他还是很有能力跟城里的孩子们竞争一下的。


我跟明远说了这事儿，生怕他有压力，还使劲儿安慰他道：“没事儿啊，咱就去试试，考不上再说。反正也没什么了不起，就当去玩儿。”


明远特别奇怪地看着我，十分不解，“姑姑，为什么不好好考？”


“啊？”


“姑姑不希望我考中吗？”


怎么会？可我不是担心他压力大么。那我们亲子教育的书上不是说要给孩子减负吗，这娃儿还这么小，万一被压坏了咋办。可看我们家娃儿这反应，他好像丝毫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似乎——还嫌压力不够似的。


“好好考。”我面无表情地摸了摸明远的小脑袋瓜子，说。


明远皱起眉头，“姑姑，别老摸我脑袋，我不是小孩子了。”话虽这么说，可他还是没有把脑袋躲开，认命地任由蹂躏。


“你丫翅膀长硬了是不是？”我一伸手捏住他的脸死命地捏，这破小孩儿，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跟我顶嘴了。小时候眨巴着眼睛乖乖地叫我姑姑的小明远去哪里了，是不是他给藏起来了。


明远被我捏得嗷嗷直叫，被压迫的农奴奋起反抗，一边躲一边大声抱怨，“姑姑，你真是一点也不淑女，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啊呸——


这不是咒我么。俺在2010年的时候就老被家里人念叨说砸手里头了，现在还被这小屁孩儿咒，不要命了。“哇哇——”一声怪叫，我挥着双手扑上去，非要这没上没下的小屁孩好看，让他晓得这个家里头是谁当家。


只用几招，捏脸捏胳膊，明远迅速投降，“女王陛下，请你饶恕我的罪过，我再也不敢冒犯您的权威，您的仁慈将普照大地……”他还没说完，我们两个都笑得倒下了。然后，刘江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我们一大一小捂着肚子起也起不来的样子。


六月底，明远小学毕业，刘江开始在S市帮我们找房子。


这些年下来，我每年都能从公司拿到分红，乡下又没有花钱的地方，所以攒下了不少积蓄。这时候房子又不贵，买套小院子应该不在话下。


七月中旬，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我带着明远一起来到省城参加一中的加试。


虽然还是1988年，可这时候已经显现出后世择校时的壮观场景了。学校大门口挤得满满的全是人，家庭条件好些的由家长骑自行车送过来，大多还是步行。到了大门口就被门卫给拦了，千叮咛万嘱咐地作最后的交代。


相比较起来，咱家的娃儿还算淡定的，一点也没有来参加考试应有的紧张，像个没事儿人似的盯着四周的考生看。他倒像个巡考官。

二十七


明远进了教学楼，我就在外头等。


一同在校门外等候的，还有一大群家长。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日头恨不得掉了下来，烧得脚底下发烫。我寻了个树荫下等着，站了一会儿就出了满身的汗，衣服很快就湿透了。朝四周看一看，别的家长也比我强不了多少，有带着草帽的趁机翻了帽子下来当扇子用，可还是不顶事。


我见校门口的杂货店里有卖汽水的，虽说一向不喜欢碳酸饮料的味道，可的确解渴，于是掏了钱包出来准备买瓶汽水喝。才走到店子门口，就听到里头吵吵闹闹的声响，“……乡下人，连汽水都没喝过……”


“……啥，退瓶，凭啥？要不是看上这瓶子，俺能花两毛钱买这玩意儿，又涩口又难喝……”一个瞧着四十出头的大嫂子骂骂咧咧地店里出来，一边回头还一边直跳脚。


我听到这里差不多就猜到发生什么事儿了，这大嫂子估计也是渴了，瞧见人卖汽水的，以为连汽水带瓶儿一起卖的，结果没想到人家老板还让退瓶，这才吵了起来。


店里卖汽水的大妈这会儿也挺郁闷的，见我一进来，就高声道：“卖汽水不带瓶儿，两毛一瓶，喝完退瓶。”


我忍住笑，花了两毛钱买了一瓶，一骨碌就喝干了，清凉的液体沿着喉咙一直灌进胃里，浑身的毛孔好像都打了个激灵，凉飕飕的。总算舒服了不少。


出了门，就见方才那大嫂还在店门口附近嘀嘀咕咕地骂个不停，见我出来，连忙上前抱怨道：“妹子咋还去这黑店买东西呢，多黑心。”


我也不晓得怎么回她的话，就嘿嘿傻笑了两声。这可不得了，大嫂就跟找到组织了似的，拉着我就说个没完了。先从黑心肠的店家说起，然后转到自己家庭，汉子多没出息，婆婆又怎么苛刻，还是女儿好，学习好，又乖巧，以后就是自己的指望……


这大嫂估计在家里头憋了一肚子的气，这会儿也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并不需要我发表意见，基本上只偶尔“嗯”一声，大嫂就备受鼓励了。


我们聊得正起劲，忽然听得不远处一阵喧闹，一扭头，就瞧见一个狼狈的年轻男人朝我们这个方向死命地奔过来。身后有警察在追，还有人大声地喊着“快拦住，小偷。”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侧身让过，抓贼这种高难度高危险的浑水怎么能随便淌，万一那贼汉子摸出把刀来把我给捅了，我可连个说理的地儿都没有。心里这么想，脚步就开始往旁边移，这才一步没动呢，就听到身边的嫂子大吼一声，挥着手里的皮包朝那小偷扑了过去……


也就这一两秒钟的功夫，后头的警察也追了上来，利索地反手将那小偷的胳膊给拧了过来，“啪——”地一声，就将小偷给拷上了。后头追着的人们纷纷过来围观，一个劲儿地夸大嫂见义勇为，听得我实在无地自容。


不管怎么说，我个子比大嫂高，年纪看起来也比她轻，偏偏关键时候不顶事儿。虽说大家伙儿没说我什么，可我真是一张脸都没地儿搁了。


“多谢大嫂了。”那警察朝大嫂伸出手来，客气地感激道：“多亏您见义勇为，要不就被这偷儿给逃了。”这声音清脆爽朗，居然是个女的。看仔细看看，浓眉毛，大眼睛，晒得黝黑的脸，明明没见过，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呢。


那女警也盯着我看，一双眼睛不怒自威，配着浓烈的眉和棱角分明的嘴唇，显得英气十足。我要是以前见过这姑娘，不至于不认识啊。


女警踢了那偷儿一脚，反手将他锁在一旁的栏杆上，把头上帽子一摘，眼睛眯起来，嘴一歪，忽然发笑，“我说你——就你！钟慧慧，是这名儿吧，以前不是挺厉害挺勇武的吗，怎么这会儿孬了。”


这……难道……我不由自主地瞪大眼，捂住嘴不敢置信。


女警嘿嘿直笑，叉着腰一副大姐大的样子，“现在知道怕了，以前动手的时候不是挺利索的吗。”古艳红嚣张又得意地拍了下我的肩膀，手掌比铁块还硬，震得我的五脏六腑都在咔咔响。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这还是当初矫揉造作讨人嫌的古艳红吗，怎么几年不见，跟换了个人似的。这都是送哪里去改造的呀？


“在这儿干嘛呢？”古艳红高着嗓门问我，笑呵呵的，半点也没有要寻仇的意思。


我揉了揉方才被她拍得发痛的肩膀，小声回道：“我们家娃儿在这里考试呢。”


“这里？”古艳红朝校门瞧了一眼，猛地一拍手，大笑起来，“我们家小恒也在一中，回头让他罩着你们娃儿。不过——”她眉头一皱，疑惑地问道：“你们家那孩子才几岁，怎么就念中学了。”


我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道：“那个小恒，不会就是跟我们家明远打架的那位吧。”要真是那位，就凭他那身手，到时候谁罩谁还说不准呢。我们家明远虽然小两三岁，好歹也是打遍陈家庄无敌手啊。


“没错，就是他。”古艳红抬手看了下时间，猛地一拍额头，“一不留神就这时候了，还得赶去开会，都怪这小子。”她愤愤地又朝那偷儿踢了一脚，直把那小偷踢得嗷嗷直叫，罢了又朝我挥手，“回头我再找你。”一边说话，一边拽着那小偷急急忙忙地走了。


瞧着她远去的健康而利索的背影，我依旧许久未能回过神。


这个时候的我完全没想到偶尔的一次相逢能让我跟古艳红成为朋友，更没有想到的是，她的出现也会险些使我这些年来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


明远他们的考试足足持续了两个半小时，直到近五点，才瞧见陆续有考生从教学楼里出来。明远一向不急不燥，所以我并没有像别的家长一样一窝蜂地挤上前，直到校门口的人群渐渐散开，这才瞧见他面无表情地从里头走出来。


瞧见我在外头，明远脸上的线条立刻变得柔和，迈开步子朝我奔过来。因天气热，才跑几步鼻子上就渗出了细汗，脸颊也一片潮红。


“别急，”我忙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汗，“先去喝点水，吃点东西，考试的事儿咱回头再说。”


明远眯了眯眼睛朝我点头，尔后盯着我的肩膀皱起眉头，忽然开口问道：“姑姑你肩膀怎么了？”


说话时，手又伸了过来，一边拍着我肩膀上的灰一边抱怨道：“姑姑，不是我说你，也太迷糊了，好好的也能弄得一身脏兮兮的。”


我低头看，肩膀上果然沾了一大片灰，想必是刚才古艳红拍我肩膀的时候弄上去的。她一路追着小偷过来，东撞西蹭的，身上比我还脏呢。不过，就算我身上真弄脏了，轮得到这小娃儿还教训我么。


于是毫不客气地在他脸上捏了一把，怒道：“你丫胆儿肥了哈，还敢教训起我来了，没大没小。”


明远叹了口气，耸肩挑眉，脸上显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最近他老是在我面前作出这种大人才有的样子，看得我牙痒痒，恨不得打他一顿屁股才好。你说他明明一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还装什么深沉。


我们在学校附近的馆子吃了顿早晚饭。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话还这没错，明远现在在长个子，特别能吃饭，一顿下来，人家老板都快给吃哭了。


等吃了饭出门，一眼就瞧见刘江的小吉普停在路边，却不见他的人。他现在可牛了，出入都是小车代步，比刘爸爸的派头还大。


我们在车边等了十几分钟，才瞧见刘江从不远处的一中校门出来，一边走还一边东张西望，瞧见我们，连连摇头，责备道：“我才晚了几分钟，就瞧不见你们人影了。不是说好了在校门口等么。”


说是说好了，可早上一出门我就给全忘了。我这一尴尬，刘江就猜出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拉开了车门。我觉得特别对不住他，一路上使劲地道歉，刘江没说什么，可他越是这样，我心里头越是觉得不好意思。


明远见我这样，机灵地出来打圆场，主动跟刘江说话，“刘叔叔，你刚才去学校里找我们了吧。那里头真大，比我们陈家庄小学大了好多倍。”


刘江不好对他一个小孩子发火，白了我一眼，低声朝明远回道：“一中是全省最好的中学，当然会大些。以前刘叔叔就在这里念书，等明远你来这里上学，我们就成了校友了。哦，对了——”他随口问道：“你今天考得怎么样？”


明远摇摇头，“不清楚，题目倒是全都做了，不知道对不对。时间太紧了。”


我赶紧道：“没关系，你能做完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刚才考生离开的时候，我瞧见不少小娃儿哭着出来的，说是还有一大半没做完呢。”心里头却在骂出题的老师，没事儿把题目整那么难干嘛，这还是88年呢，还没奥数吧。


刘江笑道：“我刚才去学校打听过了，这次题目的确偏难，涉及了不少初中才会学到的知识，听说还考了英语。你能做完，说明准备工作做得非常充分嘛。”


明远笑笑，眼睛却朝我看过来，“都是姑姑教得好。”


其实明远一向谦虚，他如果真考砸了，肯定会一脸灰暗地跟我们老实交代，现在这种不明确的态度，反而说明这小子考得不错。我也顿时放下心来。


刘江说已经帮我找了个房子，谈得差不多了，只等我去相看相看，满意后就定下来。


于是我们一行三人就直奔那房子而去。

二十八


刘江替我们找的房子就在一中附近，吉普车开了不到五分钟就到了巷子口。


我们三个人下了车，沿着巷子往里走，这一路都是独门独院的房子。路上很安静，围墙上不时地有院子里头的花花草草探出来。有一户人家在墙头种了太阳花，绿色的藤蔓沿着墙体垂下来，点缀着红色或紫色的小花，别致而可爱。


还没到地方我就已经喜欢上了这里，等到了刘江所说的院子，我更是一步都不想走了。相比起陈家庄的大院子来，这个地方显得有些小，但被原来的主人收拾得极为精致。


小院子里栽种着各色花木，靠东边还留了一小汪水，池底有鱼，池塘边码着几块怪模怪样的石头，看着却完全不突兀。房子不算大，两间两层的小洋楼，顶上还有个木质的阁楼。想象着冬天阳光很好的午后，捧一杯茶，懒洋洋地坐在阁楼上看书。那种生活该是多么的惬意和美好。


我已经彻底地沉沦在这里了……


“这么好的地方，房东怎么舍得卖？”


刘江笑着解释道：“原来住这里的是一对老夫妻，都是大学教授。家里孩子在国外，刚得了孙子，急急忙忙地赶着出国带小孙子，这才被我捡了便宜。”他一边说话一边往屋里走，还高声招呼道：“高叔，你在吗？”


屋里有人应了一声，很快就从后头转出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穿一身灰扑扑的工作装，瞧着只怕有六七十了，脚步稳稳当当的，精神倒好，只是一身打扮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大学教授。


刘江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介绍道：“这位高叔是黄教授家的朋友，暂时留在这里看房子的。我们跟他谈就是。”


我笑着跟高叔打了声招呼，明远不用我吩咐也叫了一声“爷爷好”。老人家客客气气地朝我点点头，一双慈爱的眼睛落在明远身上，笑呵呵地道：“这娃儿真乖，几岁了？”


“我十一岁了。”


“呀，十一岁就这么高了。”高叔惊讶地比划了一下，连连咋舌，“这小娃儿长大了可不得了，怕不是要去打篮球。”


明远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说话。


刘江赶紧把话题转到买房子的事儿上，高叔听说是我和明远两个人住，很是爽快地道：“价钱都好说，就是老黄临走前特意叮嘱我，这院子里的东西能不动就尽量不要动。那老头子还想着过个十几年再回头看看的，哎，就是不晓得他能不能活到那时候。”


不用他说，我自己也舍不得动。看得出来，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精心整饰的，没点儿文化修养也弄不成现在这样，不说别人，就算给我一块地，我也整饰不出这样精致可爱的院子来。


于是一口应下，之后商议了价格，第二天，我们就付了钱，这房子算是正式归在了我的名下。时代真是不同了，二十一世纪，我花了所有的积蓄最后也只按揭弄了套几十平的小公寓，没想到回一趟八十年代还能住上小洋楼——虽然不晓得到底能住几年。


之后我和明远又回了一趟陈家庄，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算是正式搬进省城。临走时最舍不得的，还是陈家庄的那些乡亲们，热情的三叔三婶，朴实的队长叔一家，还有憨厚的铁顺嫂子，以及那么多那么多曾经帮助过我们，和我们一起欢笑一起快乐的乡亲们……


车老把式叔赶着马车一直把我们送到了县城，大伙儿也都跟到了这里，临走时不忘了塞上热腾腾的鸡蛋和香喷喷的糕点，不说是我，就连一向酷酷的明远也都红了眼睛，拉着三婶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在这里我们生活了近七年，每一个人，每一寸土地，都成了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等到了要走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割舍起来会这么难。我甚至有些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做出离开的决定，不然，也不比面临这样难舍的分离。


回到省城后好几天，我和明远的情绪都有些低落，直到八月初一中考试的结果出来，明远以第二名的成绩考入一中，我们才终于找到了借口好好庆祝一下。


我们住的这条巷子叫做回春巷，巷子里的房子大多是二十世纪初修建的，有古色古香的，也有俄罗斯风格的，难得保存得如此之好，简直可以直接辟成博物馆供人参观了。


我陆续拜访了左邻右舍，很快与他们混了个脸熟。


左手边的这家住的也是一对老夫妻，以前在研究所工作，现在退休了就在家里头养花喂鸟，右手边的这户似乎是个大家庭，平时倒只有一对老夫妻在，一到周末就人来人往川流不息，非常热闹。


我们在这里住下后，古艳红没多久也找了过来，跟着她一起的还有她的小侄子古恒。要不是古艳红带着这娃儿过来，我还真认不出面前这黝黑精瘦的男孩居然就是当年跟明远打过架的小胖子。那会儿他还憨憨的呢，可现在这机灵的小眼神儿，一准儿的淘气包啊。


“还真是你啊！”古恒一上前就给了明远一拳，不过动作很轻，显然是少年人之间特有的亲切方式。“我姑姑说你也考上一中了，那可好，以后跟我混，保管没人敢欺负你……”两个少年人搂着肩膀亲亲热热地去院子里玩儿去了，我则去厨房给古艳红沏茶。


她今儿休息，所以没穿警服，但不知怎么的，看起来就是跟别人不一样，怎么说来着，那身板儿似乎挺得格外直——我心里头忽然一动，开口道：“你去当兵了？”


古艳红嘿嘿一笑，端起茶杯一骨碌喝了个底朝天，“你猜到了。嘿嘿，年少不经事，闯了不少祸，后来被我爸一脚踢部队里去了。这几年待下来，就成这样了。话说——”她语气一顿，眯起眼睛朝我上下打量，有些意外地问道：“你年纪也不小了吧，咋还没嫁人呢？我看那刘江挺不错的嘛，你们俩咋没在一起？”


我就说嘛，只要是女人，不管她是什么职业什么性格，都免不了八卦。以前在陈家庄的时候，我就没少被三婶和铁顺嫂子她们唠叨，不外乎得趁早嫁人，什么刘江懂事又稳重，可以托付终身之类的话。


我也不是不想啊，这要换做2010年，我要能遇到像刘江这样的好男人，就算他不喜欢我，我也会积极主动地把他给办了。可问题是，我说不准哪一天就得回去的，到时候把个男人扔下要怎么办？更可怕的是，说不定到时候还生了娃儿，难道要抛夫弃子？


这要是再回到2010年，人家刘江可比我大二十来岁呢。我爸妈要是晓得我找个老公都能当我爹了，还不气得吐血啊。


更麻烦的是，这些理由我还不能说，只得支支吾吾地推脱，最后被古艳红问得脱不了身了，我索性咬牙道：“其实——我是修女，我在圣母玛利亚面前发过誓终身不嫁。”


古艳红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摇头道：“我说你脑子怎么跟我们构造不同呢，原来信仰不同。”


敢情她还真信了……不是我说，这脑袋构造，似乎也不大适合当警察啊。


古艳红现在在省刑警大队，不过听她说最近可能调去做文职，为了这事儿整整一下午她都在骂人，气得饭都少吃了几口。我


原本想问她有没有结婚的，见此情形也不敢随便开口了。倒是晚上吃饭的时候古恒打趣她姑姑，说她脾气越来越臭，跟个男人婆似的，小心以后嫁不出去。我这才晓得原来她跟我同病相怜。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八月底，刘队长调到了省刑侦大队。


古艳红在我家里头气得直跳，倒不是因为她还对刘队长念念不忘，而是觉得刘队长抢了本属于她的位子——这姑娘被调去做了文职。


九月初，明远正式进了省一中，成了古恒的师弟——其实那小子也就比明远高一届而已。不过他到底在这里多待了一年，算是地头蛇了，有他罩着，我还真放心不少。


结果开学后没几天，就瞧见明远一身脏兮兮地回来了，身上的校服扯坏了好几处，我怎么问他也不肯说。


于是直接打电话给古恒了，古艳红接的，一接通就听见她在那边高声嚎，“那小子正挨打呢，等会儿再说啊。”然后就把电话给挂了。


敢情这俩小子一起出去打群架？


胆大包天！


才来了几天，马上就跟着学坏了。我要不好好管教管教，还不得出大事！


我回去院子里折了根枝条回来，把上头的细枝和叶子全都捋干净，又仔细捋了捋，确定没有枝节咯手了，这才提着枝条进屋。沉着脸把枝条往桌上一摆，质问道：“你看你是自己主动说，还是先挨一顿抽再说？”


明远无奈地扶着额头，可怜巴巴地求饶，“姑姑——”


声音拉再长也没用！


“学校里头几个不长眼睛的欺生，我跟古恒就把他们教训了一通。”他倒是轻描淡写，可我听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就你们俩人？”我恨恨地问，枝条往后收了收。


“嗯。”明远低下头不敢看我。


“他们几个？”


“五个……”他偷偷看了我一眼，又赶紧更正，“七个。”


“你行啊你！”我气得恨不得掐他几把，只是到底还是担心他受伤，枝条扔在地上，转身去柜子里找了瓶红花油出来，气哄哄地朝他吼道：“还愣着做什么，把衣服脱了。”

二十九


一听我这话，明远哧溜一下就躲到沙发另一头去了，紧拽着衣服一副誓死不从的模样。


“干嘛？”我不明白他怎么就这么激动了，不就是擦个药么，至于这么大惊小怪？我想了老半天，终于开了窍，敢情我们家娃儿终于长大了！我说怎么让脱个衣服就把脸红得跟关公似的。


一想到这孩子也许以后跟我没那么亲了，我心里头就有些怪怪的，有种难以描述的情绪堵在胸口里，憋得难受。也许这是所有家长们都会经历的阶段，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蛋儿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朋友甚至喜欢的人，开始叛逆不再听家长的话……不能不说，这种感觉特别不好。


可我也晓得现在不是难过和抱怨的时候。


男孩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叛逆？十四五岁还是十六七岁，可我们家孩子早熟啊，要是十一二岁就叛了，我可要如何是好。更何况，男孩子什么时候开始发育来着，变声啊、长高啊，还有那个啥……看来我得去书店买本教材来学习学习了。


我把红花油放在茶几上让他自己擦，然后默默地回了屋。明远在后头轻轻地叫了我一声，我没理他。


我的心情很不好！


我的压力很大！


要把一个孩子带大真的不容易，更何况还得教好他。没带过孩子的不晓得这里头的苦，要把一个那么小那么软，嗓子嫩嫩的怯生生的孩子养大成人多么不容易，更何况，还得小心翼翼地让他不要学坏，让他成为一个正直善良、内心强大的人——我连自己都可能做不到呢。


我爬到床上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乱乱的，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隐隐约约听到门口有脚步声徘徊，一会儿停在我门口，一会儿又走开。我心里头憋着火，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就当听不到。过了许久，外头隐隐约约传来他怯怯的声音，“姑姑，你帮我擦下药好不好，后背我擦不到。”


我赌气不理他，盯着床头的闹钟看，足足过了三分钟，才起身去开门。


明远靠在门框上眼巴巴地看着我，小眼神儿格外委屈。这小子就会在我面前装可怜，其实是个大尾巴狼，没见他才刚上学就跟人干架么，披着一副小白兔的皮而已。可是，我还偏偏就吃他这一套。


没办法，谁让我是带大的呢，再怎么告诉自己要狠心，再怎么生气，可就是心硬不起来。


我气鼓鼓地接过红花油，转身进屋。明远赶紧跟进屋，主动地把上衣撩起来，露出削瘦的背。他最近又在长个子，原本好不容易才养起来的一点儿膘又抽没了，瘦巴巴的瞧着让人心疼——也不晓得他打起架来怎么那么厉害。


到底是二对七，就算他和古恒再能打，也免不了吃几拳，这不，背上肩胛骨的地方全都紫了，还微微地肿起来，看着甚是吓人。


我又是心疼又是生气，这孩子真是不省心——把红花油倒在手心搓了搓，然后一巴掌扣在他的背上，如愿地听到“啊——”地一声惨叫，心里头总算平衡了。


“我跟你教过什么，啊？”我一边狠狠地揉搓他的背，一边教训道：“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蠢了？他们七个，你们两个，稍微有点脑子就晓得不应该动手，这不是明摆着吃亏吗。**教导我们的东西你全忘了，什么叫做游击战，什么叫做各个击破，你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是不是脑袋烧坏了……”


这些年来，我别的本事没长进，这训话却是训得越来越得心应手，单是说道理摆事实就能说俩小时。直到明远一个劲地表示自己错了，我这才放他一马。不过他始终不肯答应我把这事儿报告给老师。


晚上我给古艳红打电话，想和她一起探讨如何教育孩子的问题，可她却一直心不在焉，有一句没一句地回话，到后来，竟然一句话也不说了。我仔细一听，居然听到那边传来清晰而有规律的打鼾声——哎，我就不该对她抱希望的。


第二天等明远去学校后，我特意跑了一趟新华书店，想找找教育方面的书。


这时候新华书店人多，营业员态度也不好，我找了老半天，这才在二楼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几本灰扑扑的书，刚要翻开仔细看，忽然瞧见旁边还有一本——《青少年生理与心理健康》，我想也没想就把它给拿下来了。


在新华书店里翻了几页，我越看就越是心惊胆颤，这……这问题也太多了吧，这要是照书上这么讲，能有几个孩子是正常的——天晓得我怎么就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长大的？


回头仔细想想，叛逆期的我在干嘛？除了每天繁重的学业和家庭作业外，我最大的愿望似乎只是能在周末看几个钟头的电视。当然，初三的时候我曾经偷偷地喜欢隔壁班的班长，后来晓得他跟我们班文艺委员好上了，就去喜欢高中部的帅帅学长了……


可是，书上写得这么可怕，什么心理矛盾、情绪失控都是小的，更可怖的还有人格冲突和性别混乱——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一着不慎，我们家孩子就有可能发展为同性倾向和多重人格？


这…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我脑子里晕乎乎的，一时手足无措，站在书架前发了半天的愣，直到营业员一脸戒备地连连朝我这边看，我这才猛地惊醒，赶紧随便抓了几本书去付账。


不管那书说得有理没理，我得提前防备。


我把那本青少年生理和心里健康的书塞进明远的书架上，放在最显眼的位子，仔细看了看又觉得不妥当，想了想，还是把书放在他的一大堆小说中间。他有睡前读小说的习惯，应该过不了几天就能翻到这本了。


晚上明远回来，我假装不经意地跟他提了一句，说今儿去书店买了几本书，让他有时间看看。明远“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吃他的饭。


我手里动作顿了顿，使劲儿盯着他，等他接下来问我些什么，比如“什么书？”之类的。可他却偏偏毫不在意，一边吃还一边大声地赞叹说我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我只得悻悻地拌了拌碗里的饭，低头继续吃饭。


“姑姑——”他忽然抬起头来，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心里一抖，顿时有些紧张。


“老师说，让你明天去一趟学校。”他说，脸上有些不自在。他读书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被叫家长呢。这娃儿到底闯什么祸了？还是说，昨天打架的事东窗事发了？


“是因为昨天打架的事吗？”我沉声问。


明远使劲摇头，“不会，除非那几个小子不想在学校混了，要不怎么会做这么丢人的事。”原来打小报告在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看来是特别丢面子的事情，难怪昨儿他怎么也不肯让我找老师了。


“那是什么事儿？”


明远默默地扒了几口饭，又沉吟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抬头看我，“其实昨天老师让我做学习委员。”


“好事儿啊，”我立刻高兴道：“这是老师器重你。再说，这也可以锻炼你的能力，比如组织能力，交际能力……”我话说到一半就停了，没啥，明远已经把脑袋都快低到桌子底下去了。不用说，这娃儿十有**给回了，要不，人家老师会特意让我跑一趟。


“姑姑你生气了？”明远放下筷子，歪着脑袋从底下看我，陪小心的样子。


我摇头，低低地叹息了一声，“算了算了，你已经长大了，以后这些事情都自己拿主意吧。”他不愿意做班干部我也能理解，到底年纪小，又是从乡下进城的，班上难免有孩子不服他。明远要真做了班干部，麻烦事儿就多了，而他却是最不喜欢麻烦的。


家里氛围不大好，明远一直想开口说什么，好几次张了张嘴，却都没有说出口。我心情不好，也懒得追问下去。吃完晚饭，明远主动去洗碗，我则找借口去了隔壁龚老教授家唠嗑去了。


等大晚上回来，客厅的灯来亮着，一进门，就见他趴在茶几上写作业，脸上崩得紧紧的，听到我进屋的声音，他立刻回过头来，这一两秒钟的工夫，已经换过了一副讨好的表情。


我上前拍了拍他的背，问：“背上还痛不？”


明远使劲摇头，忽然把脑袋低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来，眼睛里亮亮的，“姑姑，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自作主张了。”


“没关系。”我吸了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我是说，男孩子有主见是很好的事。”


其实今天这事儿是我反应过度了，明远还没开始情绪化呢，倒是先把我给弄迷糊了，心里头总觉得他就要开始叛逆了，要不听话了，其实仔细想想，以前的他不一向都是这么有主见的么。


我这叫什么，草木皆兵！


真是没事儿闲的！


不过以后他有啥事儿还是跟我说一句比较好，对吧。


第二天早上我跟明远一起去了学校，他的班主任是个姓吴的中年妇女，胖胖的脸上一团和气，见了我还一个劲儿地问“怎么明远妈妈没有来。”


我只得略微提了一句明远的身世，说他父母皆亡故，我是他的监护人。吴老师一听这话眼眶都红了，连连自责说自己工作不够细致，竟然连学生的基本家庭情况都没有了解清楚……


这时候的老师还真是有责任心。


吴老师拉着我把明远好好夸了一通，说他学习认真又听话，老师们都夸他等等，罢了终于说起明远推辞职务的事儿，又问我是不是怕影响孩子功课所以不愿意让他担任班干部。


既然吴老师都这么说了，我就索性把这事儿揽到自己头上，装作挺不好意思地道：“吴老师你也知道，我们把孩子送到城里来念书，就是希望他成绩好，以后考大学替家里争光。这做班干部实在太费时间了，我怕孩子分心……”


吴老师很能理解我们这些家长的想法，但还是苦口婆心地规劝了我一番，见我态度坚决，才终于叹息着放弃了。


我回家以后去明远房间瞄了两眼，那本《青年生理和心理健康》还夹在书架的正中央，丝毫不见动过的痕迹，倒是原本放在一旁的《新唐书》压在了明远的枕头底下。


他到底是看了还是没看呢？一整天我都在想这个问题。


晚上明远回来的时候情绪很好，眼角眉梢都带着淡淡的得意，见了我使劲地想要收敛起来，却根本藏不住。


我眼尖地发现他校服的后摆处又脏了一小块，仔细看，分明是在墙上狠狠蹭的，顿时心如明镜，大声吼道：“你这个小混蛋，又跑去打架了！”

三十


这回没等我严刑逼供，明远就老实交代了.


“放学后‘大奔头’叫了十几个人在校门口堵人，古恒要跟他们拼命，被我给拦了，后来翻墙出来的。这不——”他指着肩膀上的泥印子，一脸憋屈地道：“古恒给踩的，拍也拍不掉。”


“真的？”我想了想，选择相信他，可同时又不免有些担忧，“他们今天堵不到人，明儿指不定还会再来。这整天翻墙也不是一回事儿啊，要不——”我刚想开口说要不还是报告老师算了，忽然又想起他前天说过的话，以后明远还得继续在一中学习呢，这事儿还是他自己解决比较好。


琢磨了一阵，我郑重地叮嘱道：“你要怎么办我都不管了，但有两点得给我记清楚，第一不准聚众斗殴，第二不能受伤，别的都随你。”我心里头对那几个欺生的小子也没什么好感，要真让我见了他们的面，说不定还想揍一顿消消气，所以，在不出事的前提下，明远要教训教训他们我也不反对。


年轻的小伙子么，浑身的精力没处发泄，打打架挺正常.我们家堂兄弟表兄弟们十几个，个个都是“战场”上摸爬滚打大的，长大了，还不照样是五好青年。所以说只要是非观没错，不动刀动枪的，就出不了大事。怕就怕什么事儿都闷在心里头，憋得都心理扭曲了，到时候一发作，那可就不是一场架能解决的了。


明远虽然小，但他一向懂事，心里也有分寸，我觉得我还是可以相信他的。更何况眼下我们才刚进城不久，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困难，我要是急急忙忙地就把事儿给揽过来，难免让明远产生依赖的心理，以后遇到事儿就找我解决，岂不是容易养成个娘儿们性格？


于是，我就放开手让他自己去处理这件事儿，私底下还是拉着古艳红一起悄悄打探过几回消息，未果。


过了没多久，就再也没听明远说起过这事儿，他每次放学回家身上也都干干净净的。有一回我从外头回来正赶上他放学，亲眼瞧见几个半大不小的娃儿一直把他送到巷子口，还亲亲热热地叫他“远哥”……


没多久一中期中考试，明远依旧是考了年级第二，比第一名差两分。班主任吴老师一面欣喜一面又遗憾，直说只要多答对了一道题就能拿第一了。我倒是觉得无所谓，反正我从小就没考过第一。再说了，他还这么小，要是现在就用学习成绩压着他，这以后不就跟我们小时候一样了吗，多可怜。


在城里的日子过得飞快。明远很快就适应了一中的生活，跟学校的孩子们处得火热，我则跟附近的邻居们渐渐熟络起来。


自从进了省城，我的诊所就没再继续开了，整天窝在小院子里数着日子过。如果有客人来倒还能找些活儿干，要是一个人在家里头，那种滋味还真是难受。后来还是邻居家的老教授夫妇见我实在闲得发慌，就招呼我跟着他们一起去老年大学学画画，我这才找到点儿事情做，算是提前感受了一番退休生活。


日子很快到了1989年6月，明远第一学年的课程正式完结。他这回依旧是第二名，比第一名少三分。吴老师这回什么话也没说，挥挥手就让我们回去了。


暑假有足足两个月的时间休息，这会儿可不比现代社会，家长们卯足了劲儿地逼着孩子们学什么钢琴奥数，一群娃儿们跟放了场似的，招猫逗狗，啥事儿都干。我先前也没怎么管明远，直到后来听说附近巷子有个中学生下水游泳溺死了，这才意识到问题大了。


夏天天气热，我们家孩子也整天在外头闹，热了就下水泡，整个城里哪条河都去过，游泳的技术也比城里那些游泳池里练出来的小子们强多了。可俗话说“善泳者溺”，越是这样的越是爱挑战高难度，一不留神就抽搐了，再一不留神就把小命儿给丢了。


于是我明言规定不准下水，可孩子大了，不是我们三两句就能糊弄得住的，当面答应得不知道多好，一背过我照游不误。我骂了几回，他也只是笑嘻嘻地承认错误，回过头该干啥继续干啥。


我觉得这是个大问题！


想了一整晚上，终于被我想到了解决方法。于是第二天大早，我就把明远给叫了过来，笑眯眯地问：“咱们出去旅游吧，想去哪里姑姑带你去。”


“真的？”明远又惊又喜一把抱住我，“姑姑，我想去北京。”


我就知道，这个时代的娃儿们对首都都有种狂热的痴迷，我小时候也整天做梦着想要去北京呢。笑眯眯地刚打算应下，忽然想到现在正是1989年，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到了嘴边的话又立马吞了回去，“那个…北京现在不大方便，以后再去。”


“哦，”明远皱起眉头仔细地看了我一阵，没问我原因，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嗯，要不，我们去C城？”


C城！他怎么会忽然提到这里？


C城是我的家乡，从出生起我就一直生活在那里，期间只去北京念了四年大学。那里的山山水水都已经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深深地刻在了我的骨子里。这几年来，常常出现在我的梦境中，让我魂牵梦绕。


我深深地看着明远，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但他眼神清澈而干净，目光坦诚，似乎不像有所隐瞒的样子。仔细想想，这几年我似乎常常把C城提在嘴边，说那里可口的小吃，美丽的景色，还有淳朴而热情的民风，难道明远才因此而上了心？


“哦，你怎么忽然想去C城？”我犹豫了一下，努力地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他。


明远笑笑，低头从果盘里拿了颗葡萄送嘴里，仿佛漫不经心地回道：“前两天看画报，上头说那里好玩儿，所以就想去那里。姑姑要是不喜欢，那我们再换个地方。要不，去杭州或者苏州？”


“不，不，C城很好！”我赶紧道，“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去C城。”


听说我要带明远出去旅游，可把古恒羡慕坏了，整天在我跟前磨，想让我把他也一道儿带去。不过被古艳红给拦了，揪着他耳朵给拽回家里去——古恒期末考试考了班上第二十一名，把一向争强好胜的古艳红气得够呛。


出门旅游我是经验十足，远的不说，咱就说这次来81年，准备的东西那个叫齐全。所以这一通收拾，只差没把家都给搬过去了。我们收拾不动了，还发动刘家兄弟来帮忙，上火车的时候，那满满几箱子行李把人列车员都给惊动了。


这时候火车还没提速，我们俩足足颠簸了两天才到了地儿。我累得都快趴下了，就剩明远这一半大孩子忙上忙下，精神抖擞。


C城的火车站自五十年代修成起到2010年六十年不变，出得门来，第一眼瞧见的依旧是不知朝哪个方向吹的熟悉的火炬，所不同的只是人少了许多，穿得也朴素，女人大多穿着宽大的的确良褂子，男人们一色儿的白汗衫，大声地说着话，熟悉的乡音入耳，让我温暖得想哭。


我们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招待所住下，吃了饭，美美地躺下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大早，我就领着明远去河西爬山，顺便也去看一看我曾经学习过六年的地方——河西附中。


这是明远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儿，情绪有些激动，一路上不停地问这问那，表现出与往常不同的孩子气来。其实他也才十二岁而已，可我的心里头总觉得他好像是个小大人了，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谁的问题。


河西的这座山我最熟悉不过，打小就在山边长大的。这会儿还没建成公园，不过正赶上周末，游客还挺多的。


我们从北边的小路上山，一口气就爬上了山腰。


这路上的景色如何且不说，单是脚下这一步一步的青石板台阶就足以让我心醉了。那时候我太爷爷还在世，听我爸说，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没少抱着我们这些重孙们来山上玩儿，热热闹闹的，尽享天伦之乐。只可惜他老人家在**年底就过世了，在我的记忆里，也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片影子，连他的样子都记不大清了。


后世所见的山上很多景点都还没有出现，但山泉和枫林却是美的，只是太阳太毒，天气太热，走不多远俩人就已经满身大汗。好在山上有卖茶水的，还有附近的居民贩了冰棍在路边卖。明远让我在山腰上一处阴凉的地方坐下，然后去给我买冰棍。


等了好几分钟，也不见明远回来，我有些担心，遂起身准备去找他。才走了几步路，就瞧见他举着两只冰棍一步三跳地从上头台阶蹦下来，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


我顺着他的目光朝他身后看去，不由得一愣，赫然是个胖嘟嘟圆滚滚的小姑娘跟在他身后，手里也举着跟冰棍，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紧紧地跟在明远屁股后头。


小姑娘也就三四岁的样子，脸蛋和胳膊都圆乎乎的，模样称不上多漂亮，但看着就讨喜。


“这是咋回事儿？怎么买个冰棍还领了个小媳妇儿回来？”我忍不住打趣他。


明远一张脸涨得通红，都快成猪肝色了，一边把左手上的冰棍塞给我，一边瞪我，无奈地道：“买冰棍的时候就见她眼巴巴地在一旁瞧，我一心软，就给她买了一根，结果她就跟上了，甩也甩不掉……”其实还是不放心吧，要不，凭他的两条腿，还能甩不开这三四岁的小娃娃。


我朝小姑娘招招手，亲切地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里人呢？”


“问了没用，”明远在一旁插嘴，“她就听不懂我说话。”


这不奇怪，小姑娘从小说方言，听不懂普通话挺正常的。我妈说我小时候就听不懂普通话。于是赶紧又换了方言再问了一遍，小姑娘眨眨眼，终于说话了，奶声奶气地回道：“我叫囡囡，妈妈不见了。”


我顿时有些头大，这小姑娘居然只记得自己的小名儿，这可如何是好。这整个C城，叫囡囡的女娃儿成百上千，我小时候也叫囡囡呢。这可要去哪里找人啊。


“咋办啊？”明远问，鼻子上渗出了汗。


小姑娘睁着圆眼睛盯着明远看，笑眯眯的，一点也不认生。这娃儿，倒是挺可爱的。


“没办法，只得先领着走，下山再说。”我想了想，回道。这父母要是丢了孩子，肯定满山地寻着呢，我们就在山脚下的南门口候着，总能等到人。于是招呼明远把小姑娘牵上，我们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山上走。

三十一


我把这小胖妞带上路以后才开始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果然，不一会儿就头疼了。


小胖妞才三岁多，看她那圆滚滚的身材就晓得这小家伙不大爱运动，这不，才走了几十米，小胖妞开始闹情绪了。手里头冰棍还没吃完呢，就开始抱明远的腿，一边扭着小腰一边小声地哼哼，撒娇撒得浑然天成。


明远啥时候见过这么娇憨的女娃儿，顿时就缴械投降，不等小胖妞开口，主动就把她给抱上了。小胖妞顿时眉开眼笑，一手抱着明远的脖子，一手持着冰棍，拱着身体使劲道：“驾…驾…”。


明远“哎——”地应了一声，学着小马儿呼噜一下滑出老远，直把这小胖妞逗得哈哈大笑。


“哎，慢点慢点——”我大声地跟在后头招呼，生怕他们俩闹得太厉害，不小心跌倒。明远到底才十二岁，现在又是在长身体的时候，前几天腿儿还老抽筋呢。这小胖妞虽然个子不大，可一瞧那样子就老沉老沉的，明远抱着她，只怕走不了几步路胳膊就得发酸。


于是我赶紧快步追上他们，一边吁吁地喘着粗气，一边朝明远道：“你…你放下她，换我来抱。不，换我背，要不你压到腰了，长不高。”


“没事儿，”明远摸了摸胖妞毛茸茸的短头发，笑道：“她不重。”说罢又朝胖妞道：“小妹妹，你要阿姨抱，还是要哥哥抱？”


胖妞睁大圆眼睛朝我看了看，咧嘴笑。我刚要准备伸手抱她，小丫头脑袋一缩，埋进了明远怀里，怎么也不肯抬头了。这个小坏蛋，耍我呢！我恨恨地在她肥嫩的小脸蛋上揪了一把，小丫头也不哭。


说起来，这小胖妞其实也蛮可爱的，虽然爱撒娇，却让人不讨厌，黏人也黏得很自然。有时候我故意打趣说她是个小胖子她也不生气，就睁着一双圆眼睛朝我讨好地笑。她越是这样，我就越是想逗逗她，故意板着脸问，“小胖子，你到底吃什么东西长这么胖？”


小胖妞似乎对我多次叫她小胖子有些不高兴了，眨巴着眼想了半天，才委委屈屈地小声道：“吃饭。”


说完了，小丫头这才忽然发现手里还拿着刚才明远给她的栗子糕呢，赶紧又补充道：“吃糕糕。”


我抱着肚子笑弯了腰，明远则有些责备地看着我，无奈地道：“姑姑，你怎么老欺负她呀。”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谁让我一见着这小胖妞心里头就暖暖的，就忍不住想逗弄逗弄呢。不过明远都提意见了，我也不好做得太过分，赶紧举手以示投降。小胖妞很快就忘记了我刚才逗弄她的事儿了，不一会儿还黏糊糊地扑到我身上来要我抱。


我们在山腰找了个地方吃饭。这回我可总算见到小胖妞是怎么吃饭的了。这么小的娃儿啊，完全不用我们哄，一手抱着碗，一手握着勺子，一不留神就吃了两大碗。难怪这小丫头说自己吃饭吃胖的呢。


休息好下山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却一直没有发现小胖妞父母的影子。胖妞倒是像个没事儿人似的，跟明远玩得不晓得多开心，我心里头却有些急了。尤其是这会儿才忽然想起来，这座山光是大门就有三个，要再算上各条小路，只怕有十几条，这要是守株待兔，也不一定守得准啊。


总不至于旅游一趟，还带个娃儿回去吧。我这回可真急了。


想了想，还是决定从小胖妞身上下手。我又从兜里摸了块糖果出来给她，小胖妞想也没想就接过去了，圆眼睛都笑得弯起来，高兴地朝我说了声“谢谢阿姨。”


明远皱着眉头看着我，小声道：“姑姑，糖吃多了牙疼。”


这娃儿啥时候这么细心了？


我一摊手，“要不，你再从她手里拿回来。”


明远低头看了看胖妞，小丫头也睁大眼睛看着明远，手里拽得紧紧的，颇有种要大干一架的气势。明远嘴角抽了几下，果断地转过脸，再也不说话了。


我看得心里头直发笑，忍了好半天，才把笑意强忍了下去，慈爱地摸了摸胖妞的小脑袋瓜子，温柔地问她，“囡囡，你记不记得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


胖妞眨巴眨巴眼，点头，“爸爸叫钟老二，妈妈叫陈幺妹。”


我……


这叫啥名字啊，分明就是诨号，你说这小胖妞记啥不好，咋光记得这些没用的呢。


咦——不对，这俩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我心里头一咯噔，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一颗心陡然跳起来，猛地朝小胖妞看过去，这小卷毛、这圆眼睛，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可不跟我小时候的照片长得一模一样么。


这世界也太小了吧！


我刚才还一直叫她小胖子，我还捏她的小脸蛋……


“姑姑，姑姑……”明远声音都有些变了，晃到我跟前使劲拍我肩膀，“姑姑你没事儿吧，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好歹清醒了过来，搓了搓手，又揉一揉眉心。


这场景真是混乱，有点让人接受不了。明远还在跟前，小胖妞——不，我——这可真是太乱了！要不还是叫胖妞吧——我蹲□子，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有些异样，依旧不死心地问，“囡囡，你家住哪里？”


胖妞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明远，说了一句话，“新民路32号。”


…………


我和明远一起送胖妞回家去，回到1989年我的家，那时候，我三岁半。


明远越大就越聪明，我小心翼翼地不要露出马脚，去新民路的路上问了好几个人，才终于拐进了老家的巷子。


其实我都已经不大记得89年的家是什么样子了，那时候我们一大家子生活在一起，记忆里更多的是吵吵闹闹的兄弟姐妹们。那时候还没去幼儿园，整天跟在几个堂哥屁股后头跑，看他们掏鸟蛋、抓蚱蜢、日子过得不晓得多开心。


巷子里很安静，路不宽，大概只能供两辆自行车并排而行。巷子两侧是高墙，陈旧得长满了青苔，青石板被磨得光亮，有凉意从脚底渗出来，偶尔有风从不知那个缝隙往巷子里灌，清凉而爽朗。


我们三人沿着石板路一直到了32号，这是我幼时生活了六年的地方，门外挂着钟家诊所的招牌，已经有了些年头，招牌上的黑漆都已经斑驳脱裂，就连上头的字都看不大清了。大门虚掩着，院子里有依稀的人声，隔着门，仿佛在另一个世界。


这个时候，我却忽然情怯了，两只脚好像生了根，怎么也动不了一步。


“姑姑怎么不走了？”明远抱着胖妞跟在我身后，见我停下老半天不动，终于忍不住问出声。


我缓缓回过头，就见小胖妞扭着胖胖的身体从明远身上滑下来，迈着两只小断腿使劲儿朝院子里冲，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喊，“爷爷爷爷，我回来了。”


院子里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尔后是熟悉的慈祥的男中音，“囡囡，我的乖孙女，你可回来了。”


这一秒，我险些就激动地冲了进去。


那是我爷爷——已经有八年没有见过面的爷爷，临走前两天我去看他老人家的时候，还嫌他老人家念叨要我嫁人呢，现在听到他的声音，却让我直想哭。我的眼睛直发酸，怎么眨也无济于事，伸手抹了一把，全湿了。


“姑姑，你这是怎么了？”明远那么敏感的人，怎么会没看出我的异样，紧张得脸都白了。


我使劲吸鼻子，努力地想要笑一笑，可脸上的肌肉却是木的，“没啥，我…我就是想起姥姥了。”因为自己对金家了解不多，所以这些年来我也很少提及金家的人和事。我不提，明远也不问，我已经想不起来最后一次说起金家姥姥是什么时候了。


明远不说话，默默地走到我身边挽住我的胳膊，轻轻地拍。


他真的长大了，已经知道怎么安慰人了。


我们俩在门口没站几秒钟，院子里很快就出来几个人，可不正是爷爷抱着胖妞出来迎了，身后还跟着个七八岁的板着个小脸的男孩儿，正是我的表哥刘浩维。


“快进来快进来，”爷爷一脸感激地把我们请进院，“可多亏了你们俩送囡囡回来，这不，一家人都快急死了。”说罢，又朝刘浩维道：“还愣着干啥，还不赶紧去找你爸，让他把你舅舅舅妈们叫回来。”


刘浩维却不急着走，睁大眼盯着我看了老半天，才点点头动了脚，走不多远，还特意回头看我几眼，眼神毛毛的，好像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似的。


以前没注意到刘浩维眼睛这么毒啊？他没看出什么来吧。我坐在堂屋里头，一边喝茶心里头一边嘀咕。


堂屋里的布置是典型的**十年代风格，笨重的大木柜子，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还有厚重的白瓷茶壶，一切都那么熟悉而亲切。院子外头的桂花树还只有一人高，下头的指甲花这会儿还长得很好，只可惜后来被刘浩维和我给祸害了。


院子东头是一口井，以前没通自来水的时候，家里头吃饭洗衣都靠它，不过这会儿院子里孩子多，为了防止出事儿，爷爷特意搬了块大石头在井口堵着，用的时候才搬开，特别麻烦。


爷爷也年轻了二十来岁，头发都还是黑的，脸上也没有什么皱纹，看起来精神头很好。他老人家给我们泡了茶，我赶紧起身去端，爷爷赶紧道：“快坐下快坐下，你是客人，别跟我们客气。”


说罢又是一阵感激，道：“幸亏是遇上了你们这样的好心人，这要是出了点什么事儿，这可怎么办呐。囡囡她爸妈也是糊涂人，带着孩子去爬山，居然还能把孩子给弄丢了，你说，这都怎么当爸妈的。”


我讪讪地笑。我那老爸老妈性子的确是有些马虎，不过，子不言父之过，再怎么着，我也不能说他们俩坏话是不。


爷爷非要留我们吃晚饭，我一方面推不掉，另一方面还念想着太爷爷，这会儿他老人家还在世，要是能再看他老人家一眼，也不枉我来C城一趟了。

三十二


天黑之前爸妈和叔叔婶婶并几个半大的堂兄表兄们回来了。爸妈都还年轻，看起来比现在的我大不了几岁，穿得很朴素。许是因今儿在外头受了惊吓，脸上还残余着些许憔悴和慌乱。


老妈一进门就抱着胖妞“儿啊儿”地嚎了一通，老爸还稍稍冷静些，抹了把脸后来跟我和明远道谢。一见我的面，老爸顿时愣住，发了半天呆，才喃喃地朝爷爷道：“爸，这姑娘不会是咱家走丢的吧。”


“你浑说些什么呢？”爷爷本来就气他没照顾好胖妞，这回可找到机会骂人了，中气十足地冲着他一顿吼，把原本在院子里说话的叔叔婶婶全给招了过来。这一对上眼，大伙儿都乐了，“哎呀，这姑娘长得，要是不晓得的，还真以为是咱们家小妹子呢。”


那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堂兄也在一旁起哄，大声地叫我“小姑姑”，叫得明远都有些不高兴了。


爷爷不说话，转过身仔细看了看我，也呵呵地直乐，捋着下颌的短须点头道：“还真别说，这大姑娘跟咱们钟家人长得像。尤其是这下巴，简直跟我一模一样。”能不一样么，那下巴是显性遗传，只要是咱钟家的孩子，个个都一样。


大伙儿都嘻嘻哈哈地凑过来看，看罢还连连点头，一向八卦的三婶婶还高声问道：“大姑娘怎么称呼啊？不会真是咱们老钟家的娃儿吧。”


我都不知道怎么答了，支吾了好几声才小声地回道：“我…我叫钟慧慧。”


屋里哄的一下立马炸开了锅，几个婶子都快冲上来了。


“我就说嘛——”


“还真是咱们钟家人。”


“要不怎么长得那么像……”


“……”


这回连爷爷都沉不住气了，从兜里掏出根烟来在桌上磕了磕，想了想又放了回去，犹豫不决地问，“妹陀哪里人？”


我还没回话呢，一旁的明远就抢了先，“我姑姑是北京人，你们肯定弄错了。”他一向懂礼貌，从来不会在大人说话的时候插嘴，今儿这表现，好像有些不寻常。


我认真地看他，发现明远的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嘴也抿着，眼睛里有淡淡的不安和慌乱。我已经多久没有看到过他这样的眼神了，好像自从我们生活在一起后他就一直很快乐，就算大老远地从陈家庄搬进省城，他都很平静。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紧张起来。


也许是我对这里所有的一切表现得太过在意，所以明远感觉到了？


爷爷听说我从北京来的，呵呵地笑了笑，回头朝大伙儿道：“是首都来的妹陀，不是咱们家人。”


“那可说不准。”三婶婶一屁股凑到我身边坐下，盯着我左看看右看看，高声道：“那以前爷爷不是说早年有个兄弟走丢了吗，指不准就去了北京呢。妹陀你们家排行怎么算的？家里有族谱吗？”


我尴尬地使劲儿摇头，想解释什么，可想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上来。脑袋里晕晕乎乎的，一团乱遭，一会儿想着要怎样才能打消大伙儿的怀疑，一会儿又纳闷怎么大家对钟慧慧这个名字一点反应都没有。


因为没有直接证据，所以大伙儿虽然对我是他们钟家后人深信不疑，但也没逼着我“认祖归宗”。明远脸色这才稍稍好转，不过一直等我们告辞离开，他都紧紧地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说了一阵话，爷爷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朝老爸道：“赶紧去你爷爷那里说一声，囡囡走丢的事儿虽然没跟他说，但保不准他早就猜到了，这会儿怕是还在急。嗯，还是抱着囡囡一起去，省得他老人家瞎想。”


我听到这里立刻站起身，激动得脱口而出，“我也去。”


一时间，所有的人都朝我看过来，有惊诧、有疑惑，还有紧张。我话一说出口才意识到有些不合情理，赶紧笑了笑，尴尬地解释道：“我是想，我到底是晚辈，这都进了门，理应去拜见长辈。”


屋里静了几秒钟，尔后还是爷爷打破了这种气氛，拍手笑了两声，道：“这个妹陀就是客气，老二媳妇，还不快带这个——慧慧是吧，带慧慧去西屋看看他爷爷。”


老妈应了一声，抱着胖妞走上来，一脸感激地看着我。才走了两步，身后的明远也紧紧追上来。屋里刘浩维嘿嘿地笑，那坏小子十有**是在笑话明远。


七月的天黑得晚，这都六点多了，外头还是亮堂堂的。


西屋开着门窗，屋里还算敞亮，但还在门口就能闻到浓重的药味——太爷爷这会儿已经卧病在床好几个月了，按照过去的历史，今年年底，他老人家就要与世长辞。我能够改变明远的将来，却阻止不了亲人的离去，不能不说是一场悲哀。


太爷爷斜躺在床上，这么热的天，他的身上仍然盖着薄薄的被褥，露在外头的手枯瘦蜡黄，气色很差，脸上深深地凹陷了下去，显得颧骨格外地高。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太爷爷缓缓睁开眼，慈爱的目光一一从我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我的身上。


爸妈上前低声跟他老人家打招呼，又把胖妞抱到他跟前。胖妞奶声奶气地叫道：“太爷爷，你什么时候才能跟囡囡一起去买棉花糖吃啊。”


我小时候就这么馋吗？脑子里装的全是吃的？


太爷爷慈爱地摸了摸胖妞的小脑袋，低低地道：“过几天，过几天等太爷爷身体好了就去。”


胖妞满意地点头，挥着小胳膊小腿儿爬到床上去靠着太爷爷坐下，模样倒是挺乖巧。


我强压住内心的激动，缓步上前，哽着嗓子唤道：“太——”才一开口忽觉得不对，又赶紧把身后的明远推上前，道：“快叫太爷爷。”


明远听话地唤了一声。太爷爷朝他点头微笑，尔后目光缓缓地落在我身上，浑浊的眼睛里一片平和，欣慰地笑，“囡囡来了。”我的眼睛又开始发酸。


“这是家里的客人，叫慧慧。”老妈在一旁解释道。


太爷爷好像根本没听到她的话，缓缓朝我伸出手来。我赶紧上前握住，蹲在他的床前，喉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囡囡……长大了……”太爷爷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脸上显出温和而慈爱的笑意，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闭上眼睛。


我抹了把眼睛，轻手轻脚地把他老人家的手放进被子里，站起身。小胖妞坐在床上盯着我看，难得地还把眉头皱着，好像有什么事情想不明白。


“这…老人家睡得有些糊涂了……”老爸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显然对刚才太爷爷拉着我的手叫我囡囡的事有些尴尬。


其实这屋里的人当中，最清楚的就数太爷爷了。我不知道他老人家到底怎么认出我来的，可我十分确定的是，他看着我时的眼神，是真正地把我当成他的小囡囡的。


晚上回了招待所，我和明远都有些心不在焉。我心里头想的自然是家里的那些人和事，至于明远，这会儿我还没心思去考虑他的想法。


第二天大早，我们俩都顶着俩黑眼圈起得床，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都忍不住笑起来。


之后我没有再去新民路32号，倒是老妈抱着小胖妞来找过我们，还带了不少土特产。


刘浩维也跟着一起过来，他跟明远很快就交上了朋友，临走的时候，还一再叮嘱明远要给他写信。我听到这里暗暗上了心，这要是让明远跟刘浩维联系上了，以后我再回到2010年，那可就出大麻烦了。无论如何，也得让明远把这里的事儿给淡忘了。


于是第二天，我就退了房，带着明远去了杭州。


我们在杭州住了足足有十天，什么西湖、灵隐寺全都逛了个遍，之后又去苏州看园林，去上海看和平饭店，反正是把整个旅程安排得多姿多彩，只盼着他能把C城的事情给忽略掉。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回家以后，明远居然就收到了刘浩维的信。他竟然把家里的地址给那孩子了。你说刘浩维这娃儿怎么那么多事呢。七八岁的孩子身边不是应该有很多朋友吗？何必非要拽着明远不放呢。


之后我很认真地翻阅了青少年心理杂志，暂时把心放进了肚子里。其实刘浩维的性子我还挺了解的，这会儿不是流行交笔友吗，刘浩维也就是图个新鲜，过不了几天，他就能把明远丢到爪洼国去。


明远对刘浩维也没有表现出很大的兴趣，来了信就回一封，并不常跟我提起他，到他初三的时候，基本上我就再也没有见到刘浩维的信了。


明远初二的时候，我在老年大学认识了一个画肖像的龚老爷子，他以前曾帮公安局给嫌疑犯画过相，能根据证人口述把疑犯的样子给画出来，一手绝活让我十分羡慕。那会儿公安局都还没电脑呢，更不用说画像的软件了，所以老爷子这一手技术让他在公安局备受器重，连刘涛都来找过他几回。


在邻居老教授的引荐下，我拜了龚老爷子为师，跟他学习画肖像。当然，这技术不是一两个月就能成的，好在我也不急，加上闲散时间也多，每天都去老爷子家里头画画，因为去得勤，还被老爷子好一阵夸。


到明远初三的时候，我就已经略有小成，虽说不能达到龚老爷子那样凭口述就能画出人相貌的程度，但在景区摆个摊子给人画肖像赚点吃饭钱还是够的。


同一年，刘江终于在刘家长辈的催促下跟省城的一个小学老师建立的恋爱关系，估计好日子不远了。到年底，古艳红终于重新调回了刑警队，喜得天天来我们家串门，没事儿还喜欢跟我探讨一些刑事案件。


我倒是挺有兴趣，毕竟以前就在法院工作，对这些事情也不陌生，但明远很不喜欢，每次等古艳红一走，他就让我离那些事远远的，说听多了小心我的心理会变得扭曲……

三十三


1992年，明远读高二，我第一次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情书。


为了表示对少年人**的尊重，我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意进出明远的房间了。每次进屋前都会先敲门，如果他不在家，我更不会轻易进他的屋。但他似乎对所谓的**一点也不在意，白天去上学从来不锁门，有时候功课忙了，还让我给帮忙收拾房间。


于是，我就在他书桌上发现了三封情书。


当时明远在浴室里洗澡，屋里只听见淅沥沥的水声。我快速地把这三封情书掂在手里看了眼，字迹不同，看来我们家孩子在学校里还挺受欢迎。只不过，这三封信只开了一封，另外两封信都还封得严实，不晓得是不是刚收到，还是明远压根儿就没打算看。


“明远——”我捏着嗓子心虚叫了他一声。浴室里有低低的声音回了一句，尔后继续是水声。看样子他一两分钟也洗不完。我猥琐地把开了封的信夹出来，展开，怀着无比八卦的心情迅速地浏览了一遍。


这是一封非常具有时代特色的纯朴情书，纯朴到我又回头看了一遍，硬是没看出这是一封情书。这封信写得不长，通篇都没有情情爱爱的字眼，只委婉地赞扬着明远的优秀，他的成绩好，体育出色，工作能力强等等，到最后，又委婉地提出交朋友的愿望。


这也是我，要换做二十一世纪习惯了张口闭口就是真爱的小青年们，只怕根本就看不懂。


也不知道我们家孩子收到情书时心里怎么想的？我一边猜测着当时明远的心情，一边低头准备把那封信折好。


这一反折，忽然瞥见信纸的背面还写着字——敢情劲爆的都在后头。我颤抖着手重新打开信，却瞧见信纸背后几行龙飞凤舞的字，那字迹嚣张大气，可不正是我们家明远所书。


第一行，“语句不通，错别字多。”


第二行，“不知所云”……


难怪后面两封信都没拆封，敢情我们家娃儿还是个榆木疙瘩，没开窍呢。这写情书的姑娘真倒霉！


我还在替人家小姑娘感叹呢，忽然听到开门的声响，明远裹着睡衣一边擦头发一边从浴室里走出来，“姑姑——”话没说完，他就看到了我手里的信……


光天化日之下，我就这么被他逮了个正着，一时说不出的窘迫，尴尬地朝他笑了笑，努力地装作很自然地说：“洗完了？”


明远“嗯”了一声，没再继续纠结我手里的东西，而是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走到书桌边坐下，朝我道：“姑姑，你帮我吹下头发。”说罢把毛巾扔给我，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副等着人伺候的大少爷模样。


我正想好好地跟他说一说情书的事，所以就没理会他这幅大爷派头，从抽屉里翻了吹风机出来，一边给他吹头发，一边想着要怎么样开口才好。


“姑姑——”我还正琢磨着要怎么把话题转向情书的事儿呢，明远倒先说话了，“古恒找了个女朋友。”语气听着有些怪，好像他自己也挺疑惑的。


“噗——”我脚下一个趔趄，身子一歪，险些没摔倒。幸好明远手疾眼快把我给扶住了，要不，这一跤跌严实了，我还不得瘸几天。


“古恒…不是…古恒才几岁？他怎么就——”我话还没说完就自动住嘴了，古恒那小子比明远大两岁多，这会儿都快十八了，找个女朋友倒也不稀奇。要换作2010年，人家小学生还正儿八经地谈恋爱了呢。


可这时候学校抓早恋抓得挺严的吧，就这样古恒也能铤而走险，这小子胆儿还真肥啊。难道真是青春期的雄性荷尔蒙一分泌，就一往无前啥也不顾了。


可我现在的问题是，虽说明远现在还没开窍，可眼看着他越来越大了，又一向跟古恒走得近，要是哪天被古恒这小子一撺掇，也想尝尝恋爱滋味什么的，那可如何是好？


我倒也不是非不肯让明远谈恋爱，可他到底年纪小，心智也不成熟，要是一没把持住，把所有的心思都投去恋爱了，这…我一想到这个问题，心里头就忽然觉得有些憋屈，好像有一股难言的怨气涌在胸口，就是不舒服——难怪人家说婆婆和媳妇是天敌，我这回可真理解了。


“那…古恒的女朋友，你见过？”我小心翼翼地问。


“嗯，”明远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上回他过生日，就把那女孩子带过去了。”


我刚想八卦地问他那个女孩子漂亮不，又听到他继续道：“说话娇滴滴的，像个大小姐，听得我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好，鸡皮疙瘩出来的好！我也不喜欢娇滴滴的女孩子，要真有一姑娘整天嗲声嗲气跟捏着嗓子似的在我耳朵边上聒噪，我非发疯不过。看来我们家明远的审美观和我是一致的。


“那古阿姨知道吗？”


明远睁开眼瞧着我，似笑非笑，那神情分明是在笑话我。我也笨，这话怎么都问出来了，古艳红那姑娘可没我这么好脾气，对她那个宝贝弟弟看得可紧，要是她晓得了，古恒哪里还有好日子过，只怕天都要掀翻了。


“你跟我说，也不怕我回头说给你古阿姨听。到时候古恒还不跟你打架？”我嘴里抱怨着，心里头却还是挺高兴的。明远这孩子在外头话不多，可在家里头真是什么话都跟我说，我觉得我们俩能把整条街的邻居都八卦一遍。


明远别过头看我，认真地问：“你会么？”


我立马不说话了，这娃儿真是太狡猾了！


于是我也懒得再跟他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说道：“古恒爱怎么玩儿是他的事，你可别跟着学。我也知道你现在长大了，说不定哪天就会对女孩子有朦胧的好感。这并不奇怪，我也不…不阻拦你，可是，你得知道分寸，也就是说，你……”


我还想继续长篇大论地说下去呢，结果就听到明远捂着肚子使劲笑，脸上的表情特别可恶。我满肚子的话一句也说不上来了。


“行了姑姑，你放心！”明远朝我举起手，一脸郑重地保证道：“我绝不会乱来。要不，你打我。”


他一向说话算话，既然都这么说了，我当然相信他。只不过，感情这种事情自己也很难控制，我就怕他对自己要求得太严，反而弄得到时候心里头难受。仔细想想，还是叮嘱道：“压力不要太大，我没非逼着不让你谈恋爱。”


“姑姑——”


“行了行了——”我放下吹风机，用手拢了拢他的头发，眼睛却朝他书架上搜索，很快找到了我想要的那本书。“你…自己好好看看第七章。”我把书塞给他，强板着脸飞一般地逃了出去。


家里头没男人真不容易啊，男孩子的教育让我一个女人来管，这要我怎么开口呢。


第二天明远去上学后，我很不心虚地去帮他收拾房间，偷偷地翻他的枕头，果然看见昨儿给他的书就在床头。第七章的地方有折痕，这孩子应该已经听话地看过了。我稍稍放下心，只要我们对待问题的心态是正确的，那就出不了大事。


至于古恒交女朋友的事儿，我当然没跟古艳红告状，当然，以她那刑警的眼神和直觉，怎么可能会被蒙在鼓里。过不了几天就东窗事发了，古恒被古艳红狠揍了一顿，好几天没去上课。听明远说，脸都打肿了。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替古恒叹了口气，这男孩子都特别重面子，古艳红下手太没分寸了。以古恒的性子，只怕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善了。


果然，没几天，古恒离家出走了。


其实他也就走了不到一天，他可忘了他姐姐是刑警，第二天中午就被逮了回去，先是一通打，古恒不仅不承认错误，还寻死觅活地喊着要退学，说什么也不肯再读书了。这会可真正地把古艳红给气到了。


我知道这事儿已经是一个礼拜之后，还是明远跟我说古恒有阵子没去念书了，我这才想起来去他们家走一趟。明远非要跟着，于是周六我们俩就提了点水果直奔古家而去。


因为古艳红爸妈都在下面县里工作，这屋里住的也就是他们姐弟俩，可等我们到她家的时候，才发现客厅里居然坐了一对中年男女，两个人的脸上都是愁云惨雾。古艳红则板着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见我们来，尤其是见到明远，古艳红顿时表现出艳羡的情绪，拉着我的手叹道：“还是你们家孩子听话，你看看古恒，这都办得什么事儿，简直气死我了。要不是我爸妈拦着，非打断他的腿。”


得了，古恒脾气本来就不好，又撞上这么个性格火爆的姐姐，再加上正处于叛逆期，这要不闹起来才见了鬼了。再不好好劝一劝，就怕真把那孩子一辈子给毁了。


“人呢？”我问。


古艳红咬牙切齿地道：“在里屋床上躺着呢，我妈不让我进去。”


“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古艳红气得直跺脚，那神情就跟要杀人似的，“还犟着，怎么也不肯再念书了。你说这都高三了，还来这一出，这可咋办啊？”


古恒那孩子从小就被惯着，虽说古艳红凶了些，但对她唯一的弟弟可宝贝了，要不当年也不会一见面就跟我打架。那孩子没受过什么挫折，心理承受能力本来就不行，又遇到这么个犟脾气的大姐，不闹别扭才怪。


要换平时也就算了，可眼下是最关键时刻，再过个半年都快高考了，万一影响了考试，那罪过可就大了。这会儿可不比二十一世纪，随便考考也有大学能上，有钱的还能送出国，那会儿大学多难考啊。


“要不，我进去看看？”老实说，这几年为了预防明远有青春期叛逆问题，我还读了不少关于心理研究的书，再加上以前在法院的时候，也接受过相关的心理培训，说不定跟古恒说说话还能有用。


不管怎么说，总比古艳红进去打人好吧。


“你去，你去！”古艳红巴不得，连声道：“我们一家人都是火爆脾气，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开打。还是你去跟他说道理比较好，起码有耐心。要是你把那小子说服了，我们全家都得好好谢你。”


得了她的首肯，我又去跟古爸妈招呼了一声，尔后才去屋里找古恒。


明远见状，一弯腰就跟在我身后进来了。

三十四


一进屋，就瞧见一脸青紫的古恒惨兮兮地躺在床上，脸朝着墙，听到我们进来的脚步声也没转过来看一眼。这孩子，看来真被家里人给气到了。


古艳红本来也打算跟进来的，在门口又被我给推了出去，又气又急地直跺脚。明远也懒得理她，毫不客气地把房门也给带上了。


“打傻了吧？”我问。


古恒听到我声音缓缓转过头来，又朝我身后看了一眼，确定只有明远在，这才委委屈屈地叫了我一声，“钟阿姨。”说话时勉强坐起身，一伸手露出半截儿胳膊，好家伙，全是伤，这古艳红真够狠的啊。


再这么着也不能这么打孩子吧，连我一个外人都看得不落忍了，心里头酸酸涩涩的，到处找药膏，“这…你姐怎么下得了手啊？这古艳红，真是没分寸。”


明远对这里的地形比较熟，轻车熟路地从书桌右手边的第二个抽屉里翻出红花油来递给我，又一脸同情地朝古恒道：“你放心，我姑姑推拿手法很好的，一点也不痛。”


明明是一句安慰的话，古恒却偏偏听得笑起来，脸上满是无奈。这孩子从小就顺风顺水的，估计长这么大也就受过这一次挫折，只是，他估计也没想到，这场挫折居然会来得这么凶猛。


我一边仔细观察古恒的面部表情，一边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他说话。起先只是问他推拿的时候痛不痛，尔后才渐渐切入主题，“听说你不想读书了？”


古恒沉着脸不说话，过了许久，才低低地应了一声，道：“我不想读了。”


我笑，这孩子，心里头憋着气呢。这要是不发泄出来，就算强押着送回学校，只怕也无心学习了。“明远说，你那个小女朋友叫什么名字来着？”


明远偷偷地瞪了我一眼。他可没跟我说起过古恒女朋友的名字。


“娜娜，”古恒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尔后又抬起来，一脸认真地看着我，“阿姨，她特别好，真的。我姐就是太古板，你不会这样想的，对吧。”他眼睛里满是希翼，看来他确实被打击狠了，迫切地希望能从我这里获得支持。


我笑，“能让你这么喜欢，她肯定是个好女孩儿。”明远又斜着眼睛看我了，看来他还记得我那天说不喜欢捏着嗓子说话的女孩子的事儿。


古恒听我这么说，立刻高兴起来，原本有些发肿的脸顿时显出光彩来，口中喃喃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钟阿姨你特别开明。”


“我开明是没错，不过，要换做我们家明远，我也不希望他以为谈恋爱就耽误学习。”说话时，我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眼明远。他端着架子站得直直的，眼观鼻、鼻观心，好像根本就没听到我刚才的话。


“钟阿姨——”古恒有些不耐烦了，“怎么你也说这些，真是烦死了。”


“我知道你烦，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听到家里人说这些也烦。”我笑着道：“我能理解，真的。可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知道你可能会烦我，我还非要跟你说呢？”


古恒不说话了，正色看着我。一旁的明远也把目光放在了我身上。


“你觉得你和娜娜的感情是最重要的，对吧？”我问，“什么学习，什么前途，都没有爱情重要。它那么纯粹，那么高洁，不能被任何东西玷污？你心里是不是这么想的？”


古恒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倒是明远的眼睛都睁圆了，满脸疑惑地看着我，好像完全听不懂我的话。


“每个人都要对自己的将来负责，你也是。可在这个问题上，我想，你可能不仅对自己不能负责，还会影响到娜娜的未来。”


“我不会，我——”古恒急切地想要反驳我的话，却被我打断，“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知道，你觉得，爱情是那么美好，就算付出一切也是值得的。可是，娜娜呢？我听说她以前的成绩很好？”


这个娜娜我除了知道她声音嗲之外还真是一无所知，不过能考进一中的孩子成绩都不会差。


“她说她不在意那些。”古恒低下头，仍是嘴硬，可声音却不像先前那么有底气了。


“如果没有这件事，她考上大学应该不成问题吧。她的人生本来应该很顺利的，念大学，有个好工作，之后嫁个同样有学识的人，过上幸福的生活。当然你说她在意你，然后呢，你们俩在一起，一起退学，高中都没毕业打算怎么养活自己？别说让家里人帮忙找工作，就算你爸妈愿意，我看你也拉不下那个脸。”古恒那小子可要面子了，要不，也不会这么犟着把事情越闹越大。


古恒涨红着脸，依旧逞强，“我就算去工地搬砖扛包我也能养活她。”


“行啊，我知道你有责任心。可是，我问你，你搬砖扛包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够你们俩吃饭就不够租房子住的。就算你们俩勤俭节约能熬下来，可你愿意看着她跟着你过那种苦日子。别人问她，‘哎，你男人干啥的’，你要她怎么回答，说她男人是工地扛包的？以后你们俩再生俩孩子，然后跟着你们一起过这苦哈哈的日子？就算她愿意，你舍得吗？”


这会儿的人们，尤其是古艳红那样的，不屑提钱的事儿，可我不同，我在论坛看多了那些贫贱夫妻百事哀的事儿，只消说几句，直切主题，毫不留情。


古恒一听这话都懵了。到底才十八岁，脑子里全是爱情美丽虚幻的泡影，什么时候考虑过生活的本质，如今被我一刀下去，顿时鲜血淋淋。


我见他这样子就晓得他快不行了，又继续火上浇油，“你老去我家，见过我们那巷子口摆早餐摊子的季大嫂子吧？”


那个季大嫂子在我们那一片儿地区名号都响当当的，不为别的，就是泼辣，说话嗓门比男人还高，常年穿一身脏兮兮的围裙，动不动就跟人吵架，一不高兴还会打孩子，闹得整条街鸡犬不宁。


古恒人还懵着，完全不明白我怎么忽然又把话题转到外人头上去了，傻兮兮地只晓得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她年轻的时候也是念过书的，还是我们那一片儿的片花。看看她现在的样子，你再仔细想想，要是你和娜娜一意孤行，非要退学在一起，保不准她以后就会变成那样。好好一女孩子，大好前程不要，非要跟着你过那种日子，你说你亏心不亏心。”


古恒听得都快哭出来了，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来反驳，可终究说不出话，一抬头，眼泪立刻落了下来。


“所以，今儿钟阿姨就给你两条路，一条我去劝你爸妈和你姐，让他们同意你退学，然后你和娜娜一起过苦日子去，另一条，你赶紧把伤给养好，赶紧回学校把功课给赶上。你们俩齐心协力地努力学习，一起考上大学。你说，你选哪一条？”


结果当然不用我说，临走的时候，古艳红拉着我的手都哭了，一边抹眼泪一边道：“慧慧，今天这事儿，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大恩不言谢，以后你要有什么事儿，只管吩咐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就给我管好自己，不要再跟古恒动手动脚我就谢天谢地了。”我恨恨地道。不管怎么说，用暴力来解决家庭争端，这是最不理智的方式。也不晓得这混女人怎么就下得了手。


回家的路上，明远一直若有所思，等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道：“姑姑，我觉得你说得特别有道理。”


“哪个有道理？”


“全都有道理！”明远认真地看着我，正色道：“我觉得姑姑你懂得特别多。”


“那当然，”我一听到表扬的话就有些飘飘然，得意道：“你不见我看了多少心理书。这叫做因人而异，别小看我说的那些话，都是专门针对古恒去的，换了别人还不一定有用。”


明远的脸色变得更加郑重了，“姑姑你看那么多书，是因为我吗？因为担心教不好我，所以才特意去学习？古阿姨就完全不懂这些，连我们老师都不会这么说话，只有姑姑你才会这么认真。”


这孩子怎么这么敏感。我不想增加他的心理压力，讪讪地笑了笑，道：“我就是闲着没事看看书，没别的。”


可他认定的事，就算我否定也没有用。他低下头，忽然上前握住我的手，认真地道：“姑姑，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了。”


“谁让我是你姑姑呢。”


“姑姑！”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对吧。”


“……”


我很久没有说话，明远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又把声音提得更高了些，“姑姑！”


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这么多年一来，我已经撒了太多的谎，可是这件事情，我真的不想骗他。


我想了很久，才终于斟酌着词句回答他的话，“明远，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长辈能永远和你在一起。你看，日子过得这么快，你就快长大了，很快就会念大学，工作，然后会有自己的家庭，甚至还会有孩子。但是，陪你渡过一生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的妻子。所以——”


“所以，姑姑要离开我吗？”他打断我的话，语气中有决绝的哀伤。


是的。


他越是懂事，我就越是走得早。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后年，我很清楚，我在他身边的时间已经不长了。


许久的沉默……


明远放下手，干笑了两声，“今天真是…姑姑，你看我们怎么无缘无故说起这事儿啊。我们回去，回家去。”说话的时候又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可是，我分明感觉到他浑身都在颤抖。

三十五


那天的事情过后，明远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日子仿佛还是照常地过。他依旧懂事乖巧，认真学习，可是我却越来越不安，总觉得有一天章老头会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带着我永远里离开。


带着这种忐忑，我心神不宁地渡过了1992年。


这期间古艳红来我家更加勤密了，自从我的肖像画越来越熟练，她简直就把我当成了她的专属画师，不管大案小案都来找我，有时候索性把案子搬到我家里来做——因为我偶尔还能给她出个主意。


对此我不是没有提过意见，但每此都被古艳红驳回，还振振有词地说这是为人民服务，应该倍感荣幸才是。


1993年夏天，古恒参加高考。可惜的是，他临考前两天患了重感冒，考试时发挥失常，结果只考取了一个专科学校。古恒死活不肯屈就，于是他又复读了一年，和明远成了同班同学。


为了让古恒更加安心地学习，古艳红姐弟俩索性搬到了我家，美其名曰互相帮助，共同进步。我在啼笑皆非的同时也欣然接受了这样的安排——至少有一天等我离开的时候，明远的身边还有朋友在。


1994年三月的一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回家，路上忽然听到有人叫我，不是钟慧慧，而是“十一号”。“十一号”是我的代称，我们那些所谓的有仙缘的小姐妹彼此之间都不用真名称呼，可现在还只是1994年，我实在想不到会有谁认识我？


一扭头，赫然看清了面前这人的长相，鹅蛋脸，长卷发，这身打扮实在跟九十年代的风格一点也不符。样子瞧着是眼熟，可真要我说她名字，我却说不上来。到底都过去了十三年，我记性没那么好。不过，既然能叫出我的代号，那她肯定也是我们成员之一。


会是谁呢？我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当初我们一群小姐妹里头，我也就跟B市那位聊得多些，仔细想想，她似乎就是那个老跟我一起八卦过天界绯闻的那个B市小姐妹，代号是二十几号来着？



对了——二十二号。


“真的是你呀，我刚刚还以为自己眼花呢。”二十二号兴奋地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哎，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前几天也没听你提呢？”


前几天？哦——我又想了老半天，总算依稀有了点印象，临行前一个礼拜，我们似乎曾经网聊过，至于到底说了些什么，却是零星半点也不记得了。这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我哪里还记得住。


我发了半天呆，终于迟钝地朝她笑了笑，问：“你怎么也来了，有任务？”




二十二号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红着脸道：“没啥任务，就是特意过来找个人。”


我一看她这神情就知道，她要找的那个人估计和她有点暧昧关系，不过，什么时候章老头那里的管制变得这么松了，还能利用起来办私事？


“我就是过来瞧瞧他，”二十二号似乎猜出了我的心思，低着头，搓着衣角，眼睛里有些黯然，“后来好不容易等我长大了吧，他就过世了，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原来又是一个有缘无分的结局，我听得心里头也酸酸的，怪不是滋味。


“算了，不说我了。”二十二号抹了把脸，马上挤出一副笑脸来，“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这是——在做任务吧？”


我无奈地点头，“要不也不会来这么落后的地方。”


二十二号顿时来了兴趣，一脸好奇地问：“什么任务？透露点内幕听听。”她是我们这群姐妹中最八卦的，以前我知道的所有小道消息几乎都从她那儿传过来。所以，而今被她这么一问，我觉得要是一句话不说，似乎也不大好意思。


可问题是有些事儿是不能明说的，要不到时候章老头准得跟我急，想了想，我才笑着敷衍道：“也没什么大事，跟那个5.23事件有点关系。”



二十二号皱着眉头，不解地问，“什么523？啥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就是那个5.23呗。”我朝她眨眨眼，使劲地想要提醒她。虽说她在B市，可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几乎全国皆知，她没道理不知道啊。


我们俩挤眉弄眼地折腾了一阵，忽然同时反应了过来——不是二十二号不记得了，而是因为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也就是说，我已经差不多要功德圆满了。



“恭喜啊，”二十二号笑嘻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任务完成，马上就能回去了吧。”


我努力挤出笑容朝她点点头，脑袋空空地回了家。等进了院子，才发现菜篮子不知什么时候给落下了。


从那一天起，我开就始为以后的事做准备。公司里的股份一部分留给了明远，另一部分还给了刘江，他不肯要，于是我让他把每年红利送回陈家庄。那个淳朴热情的小村庄，承载着我们太多的快乐。


之后的两个月我都过得浑浑噩噩，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古艳红的不对劲。我后来想，如果当时能及早地发现她的问题，能多问一句话，事情就不会发展到后来的地步。


1994年五月，已经到了明远和古恒复习的关键时刻，学校甚至要求他们住宿以便节省时间。可我却没有同意，原因无它，这已经是我们相处的最后时间了，我必须要珍惜每一分每一秒。


五月中旬起，古艳红每天晚上都回来得很晚，精神总是很好，脸上带着以前从未有过的光彩。我想她应该是恋爱了，打趣着说笑了两句，古艳红不肯说对象是谁，我也没有深究。


到六月初的时候，古艳红开始变得心神不宁，有两回在厨房还失手打碎了碗。只可惜我当时满脑子都是离开的事，根本没有多问。


六月六号，我很清楚地记得这一天。前天晚上古艳红回来得很晚，可第二天大早就起了，坐在沙发上一直等我做好早餐，又把明远和古恒送走，然后让我帮她画一副画像。


人应该是她亲眼见过的，口述得非常清晰，所以我画得也很准确。画像出来之后，古艳红对着发了半天呆。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三角眼鹰钩鼻，满脸横肉，头发略微有些长，凌乱地披散着，一看就不是善茬。


也许是她的嫌疑犯？我心里想。


古艳红拿了画像后就匆匆离开，当天晚上却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终于缓过神来的我给她的同事打电话，才知道她并没有去上班。


直觉告诉我她一定是出事了，可她一个警察，一天没露面也不至于闹到去报警，于是我只得赶紧去她家找人。因为很久没有住人，她屋里的家具都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似乎并没有回来的迹象。我隔着窗户喊了半天不见人应，只得打道回府。


屋里还是干干净净的，依稀还是我出门时的样子。可是我细心地发现我房门口的地垫有动过的痕迹。


会是古艳红回来过吗？或者是别人——


我不安地朝四周察看了一番，并没有发现别的异常。想了想，还是先去厨房拿了把菜刀在手里。轻手轻脚地缓缓踱到房门口，又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屋里安安静静的，并无异常。难道人已经走了？


轻轻推开门，屋里的一切缓缓展现在我的面前。


空无一人……


我终于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床上。但很快我就发现了不对劲，梳妆台上什么时候多了个白色的纸盒子，我记得每天早上我都会把梳妆台清理得很干净。而且，这个纸盒子明显不是我家的东西。


是古艳红回来过了！我在纸盒的右下角看到了刑警队的标志。可她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放在我屋里？以前她就算带案件资料回家，也会小心地把所有东西都带到二楼她的房间去。


我狐疑地打开纸盒，里头只有几份文件和一盒磁带。我随意地翻看了几下，那是一个叫做重和有限公司的进货单，全是今年的，足足有十几页，不过我看不出有什么异常。至于那盒磁带我也没办法听，家里的录音机上个礼拜坏掉后，我一直忘了去修。


也许古艳红是懒得上楼才会把东西放我屋里，我这么想。


于是放下心，把东西收进柜子里继续做我自己的事。


离高考越来越近，那两个小子也越来越拼命，我看在眼里实在有些心疼，恨不得让他不要考了才好。可我心里头也明白，现在绝不是拉后腿的时候，只得想方设法地给他们做些好吃的，算是做好后勤工作。


刚开火准备做晚饭，客厅里电话铃响了。我赶紧放下淘好的米去接电话。


刚拿起听筒，就听到电话那头急促的声音，“磁带…赶紧送去报警……”


“古艳红？”


“赶快去！”古艳红那边好像有什么异常状况，不断地有砰砰的声响传过来。我对着话筒高声喊了几句，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的回应，但声音却有些闷闷的，好像憋足了气发出来似的“不…不要去…西城派出所……”


我还待再问，那头已经狠狠挂断了电话，直把我吓得手里的话筒都掉了下来。


她果然是出事了！


我脑袋里一片空白，呆了好几秒钟才猛地醒过来，跌跌撞撞地冲向房间，一路上把椅子都撞倒了两把，也根本察觉不到痛。


连衣服也来不及换，我抱着盒子立刻冲出了家。离我们家最近的就是西城派出所，可古艳红既然特意叮嘱了不让我去，肯定是那里有问题，我一边跑一边想。除了西城派出所，那就只能去南苑门派出所了。


刚走到巷子口，就撞见了隔壁的老教授夫妇，瞧见我，二老还特意过来跟我打招呼。我实在没时间跟他们寒暄，点点头飞快地冲了过去。出巷子后，打了辆的士直奔南苑门派出所而去。


这时候路上车不多，的士只花了十几分钟就顺利地把我送到了派出所对面。


我付完钱刚下车，正准备过马路，忽然听到身后一阵剧烈的马达声，刚准备转过头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忽听得“砰——”地一声，身上一阵剧痛，然后，整个人已经飞了起来……

三十六


痛……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就好像有一千匹马拴着绳子在我身体的各个地方拉扯，身体好像快要撕裂一般……


天晓得怎么会这么痛，刚撞上那会儿不是都没感觉吗？难道要醒来了？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面前是一片刺眼的白，鼻子里有熟悉的消毒水味儿，不用说住医院了。身上还是痛，连动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就会动动眼珠子，想看看旁边有人没。


“醒了，慧慧醒了。”有个大嗓门儿在我耳边大喊大叫，一会儿，一张大脸凑到了我的面前。黝黑的面皮，浓眉毛高鼻梁，粗犷的五官，围着嘴巴一圈儿全是胡渣子，瞧着有些眼熟。不是刘江，不是刘涛，更不是我们家明远，是谁呢？


我才刚醒来，脑袋有些晕乎，想了老半天，才终于清醒了过来。“刘浩维！”费尽了力气，发出的声音却还是跟蚊子哼哼似的。说一句话，胸口马上就震起来，五脏六腑都跟马达发动了似的一个劲儿地颤，痛得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刘浩维抹了把脸，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又哭又笑地骂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幸好我去得及时，要不，你这不是连小命儿都没了。”


这是咋回事儿啊？刚刚不是都还在派出所门口吗，怎么一眨眼就回来了？我现在的脑袋转得特别慢，过了好几分钟才明白过来，敢情那一撞就把我给撞回来了。那94年的慧慧呢？十有**是死了……


天杀的章老头，那时候不是说我这边的身体不会受影响吗，怎么还躺医院，险些连小命儿都丢了？


“我…我这是怎么了？”我小心翼翼地问，尽量轻声，可还是牵动了胸腔，痛得我直冒泪花。


“感冒了，”刘浩维又气又心疼地责备道：“你说这天气，你晚上睡觉怎么也不关窗户，连被子也不盖，高烧三十八度五，险些就这么睡死过去了。幸好我跟大冲哥去找你，打了电话不见你听，又问物业说你没出门，觉得不对劲了才翻窗户进去。要不，你就算保住了小命儿，这脑袋肯定得坏。”


我迷迷糊糊地点头，“我觉得头痛得厉害，估计现在已经坏了。”


“得了，”刘浩维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还能开玩笑呢，没烧坏。”说话时又从兜里掏出手机拨号，一会儿就冲着手机喊，“舅妈，慧慧醒了，你们送点儿吃的过来。”罢了又朝我道：“你害个病不要紧，可把我们给害惨了。你爸妈早上才回去换的我，整整两天，可把我们哥儿几个给累惨了。回头看你怎么补偿。”


我就笑，不说话。


睡了不知道多久，再睁开眼睛时爸妈已经来了，前几年才见过他们年轻时候的样子，现在忽然看到他们这样的老态，我眼睛一酸就忍不住要掉眼泪。老爸一见我这架势马上就受不住了，大男人眼睛都红了，一个劲儿地哄我，“乖，慧慧，是不是很痛啊。过几天就好了啊。”


他越是这样我越是想哭，这一哭身上又痛了，抽得浑身都扭曲起来，眼泪更是一个劲儿地往下掉。老爸老妈也抱着我一起哭，刘浩维都把脸别到一边儿去了。


我哭累了又睡了一会儿，醒来后老妈赶紧把一直用开水捂着的热粥端过来，温柔地哄我道：“你刚醒来，吃不了口味重的，只能先喝点粥。过几天妈给你弄好吃的，啊。”


“我要吃螃蟹，”我手指头都动不了，老妈一勺一勺地把粥喂到我嘴边。我一边吃一边使劲儿地撒娇。这么多年了，我都没有撒过娇，我还又当爸又当妈地养孩子，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到过去——我只要回头想一想，就觉得特别委屈。


而且我还想明远。


这会儿他在做什么呢？眼看着都要高考了，结果家里头还来这么一出，这得乱成什么样子。他要是知道我车祸死了，该有多伤心。那么大一个家就剩他一个人，早上起来没有人给他做饭，没有人和他说话，没有人再关心地问他睡得好不好，每天睁开眼睛，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他独自一人……在那个世界里，连最后一个亲人也都离他而去。


他得多难过，他甚至还不能哭，因为还要料理我的后事……不管他多么懂事，多么坚强，可终归只有十六岁。


我的心里也一阵一阵地煎熬，想放肆地大嚎一场，又怕爸妈看了伤心，只得强忍着，还要挤出笑容来跟他们说话。


在医院里住了两天后我才出院，爸妈不肯让我一个人回公寓，于是我又搬回了老房子。当然这里并不是新民路32号，而是99年爸妈新买的商品房。


刘浩维帮我请了一个礼拜的假，所以我还能在家里继续休息两天。住院的时候就有同事过来探望过我，回家后依旧有好朋友老同学过来，这天晚上，家里又来了客人。爸妈把人一领进来，我立刻就激动了，双手在四周到处摸，只盼着能找到块板砖扔过去，非要狠狠砸那老滑头不可。


来的可不就是那老奸巨猾的章老头，他居然还胆敢找上门来，真是胆儿肥了。


章老头自称是我单位的同事，老爸老妈虽然觉得他年纪有点大，但也没疑心，居然就这么放他进来了。这要不是当着爸妈的面不好太放肆，我非得顺手拿起床头的台灯砸他个满脸血不可。


“你还有脸来啊你？”等爸妈一出去，我再也忍不住了，张口就骂，“我说你这老不要脸的怎么脸皮这么厚呢。你当初怎么说来着？全是放臭屁！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现在这样子，不是说一点儿影响都没有吗？怎么我险些连命都给丢了？我告诉你章老头，我这幸好是没大事，要不，就算去了阎王殿，我非得告你一状不可。”


章老头自知理亏，一直笑呵呵地任由我骂，直到我都口干了，他这才笑呵呵地凑上前，神神秘秘地从兜里掏出个乌溜溜的小药丸来递给我，一脸猥琐地怂恿我吃。我怀疑地接过，一拿到手就作势要往窗外扔，“又拿这些假冒伪劣商品忽悠我，当我傻子呢？”


东西没扔出去，被章老头给死命地拽住了，他一脸肉疼地道：“好姑娘，咋这么激动呢。不骗你，真是好东西，我亲自问清河神君求来的仙丹，病者祛病，无病强身，千金难买啊。”


他的话我现在还哪里肯信，要不然我这会儿也不会躺床上不能动弹了。


见我态度如此鲜明，章老头也没办法，只得再摸出一颗药来，当着我的面吞了，又道：“这回信了吧。你说你这姑娘，怎么变得疑心病重了。你都这样了，我还能害你么。为了你这事儿，我都挨训了。”


我气得直发抖，“到底是你挨训重要还是我的命重要？你个死老头子，我非——”我一张嘴，章老头手疾眼快地把那颗药丸扔进了我嘴里。一股清香入喉，刹那间便融作甘液滑入胃中。尔后浑身上下好像被泡在了暖洋洋的温泉水里，所有的毛孔全都打开，疼痛如同流水一般缓缓离开了我的身体……


这章老头居然良心发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没骗你吧。”章老头笑眯眯地看着我，表情仿佛很慈祥。可不知怎地，我总觉得他另有所图，所以抿着嘴不肯说话。


“你这次受了这么大的苦，是我们工作没有做到位，我代表天界向你表示歉意……”章老头一本正经的样子让我看得很不习惯，他越是这么客气，我就越是不敢信他。这个老流氓，要没事儿求我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果然，他话风一转，很快切入正题，“不过，这次的事情实在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按照正常情况，我们原本是打算让你待到1997年才回来的。结果——”


“什么意思？”我敏感地发现了问题，“难道不是你拉我回来的？”


“我们这么会用这么不仁道的方式呢？要知道，我们天界……”章老头巴拉巴拉地又将天界人士的仁慈博爱宣扬了一通。我反正一个字没听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想着事发时的境况。既然不是章老头，那我的车祸到底是意外，还是……谋杀？


“谋杀！”章老头郁闷地直捶胸，“你说这眼看着都要功德圆满了，怎么又来着这么一出。这还让我们这些当差的活不活！”


我敏感地转过脸去狠狠盯着章老头。他朝我“嘿嘿”地笑，“慧慧啊，你明白我意思了吧。”


“我不明白。”


“别装了，你聪明着呢，好好听话，再回去一趟。”


我猛地冲上前，一把拽住章老头的衣服领子，狠狠地把他从座位上拽了起来，“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明远不是好好的吗，我都问过了，5.23早没了，他到底怎么了？”


章老头哭丧着脸，一边挣扎一边道：“这…我们也没想到啊。你死得不明不白，那位自然要查，这一查事儿就大了。5.23是没了，出了更大的案子，涉嫌害你的那几位全没命了，震惊整个公安系统。虽说媒体没报道，可司法系统的都知道。你要不信，去问问你表哥，99年的事儿，他保管听过。”


我被这个消息震得半天没说话，我不能相信，不愿意相信，我那么懂事乖巧的明远怎么还是会重蹈覆辙，他怎么会……杀人……


“送我回去！”我放开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章老头很为难，往后退了几步，直到退出了我力所能及的范围，这才吞吞吐吐地道：“你知道，那个车祸现场…很难看，而且，当场死亡，你要是再这么回去，恐怕——”他见我脸色不对，又赶紧大声道：“再说你的身体和魂魄也负荷不了，这要是再出点什么意外，我还真怕保不住你的命。因为你这事儿，天界都下新条文了，不准真身穿越。所以，只能魂穿。”


我直不楞噔地瞧着他，想明白到底是啥意思。


“就是说，得换个身体……哎呀，慧慧你别动粗啊，这殴打天界人士要坐牢的……”

三十七


章老头跟我仔细说明了车祸后明远的境况，料理完我的后事之后，他就回去学校参加了高考，却没有填报之前我们曾经商议的医科大学，而是与古恒一起选择了公安大学，其目的不言自明。


明远和古恒在大学里表现十分优异，大四毕业前夕就被省刑警队大队长亲自挑进了队里，一连破获了好几个案子。但之后没多久，他就查明了杀害古艳红和我的凶手，尔后就是惨案的发生。


章老头说要把我送到1997年十月，距离惨案发生还有近两年的时间，那个时候的明远还在读大四，而我的新身份则是公安大学的大一新生。


“为什么不把我送回94年？”我十分不理解章老头的做法，如果能尽早回到明远身边，他就不用吃那么多苦，不用一个人孤独地过那么多年了。


章老头为难地直摇头，“姑娘啊，你以为一个合适的身体那么容易找么？第一不能逆天改命，我又不能随便找个人把你给塞进去，一不小心就把人给弄变态了。第二，这身份还得合适，你难道愿意变成个老太太回去，或是身上多点儿什么东西……”


这个老流氓！虽然他说的也有道理，要真让我变成个男人，或是无端端地老个几十岁，我估计自个儿得崩溃掉。


章老头说这回给我找的身体不错，小姑娘长得比我漂亮，还是个**。不过我总觉得他的话不大靠谱，这个老小子，永远不会跟我说实话。


我吃了他给我的药，一沾上枕头，无边的睡意如潮水一般将我包围，迷迷糊糊间，仿佛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附身的那一刹那，小姑娘所有的记忆都悉数灌进了我的脑子里，整个人有种吃得太饱消化不良的憋闷感。


我现在的身份叫刘晓晓，是公安大学一年级学生，正如章老头所说那样出身于高干家庭，父亲是省公安厅的副厅长，母亲则是大学教授，可最重要的那个老流氓却没有跟我说，刘晓晓之所以香消玉损就因为一个礼拜前对某位高年级师兄表白被拒，之后郁郁寡欢，不留神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而那位冷淡的师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家明远。


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儿！


前几天那孩子还叫我姑姑呢，今儿我就成了被拒绝的追求者。天界那群浑球们只知道要我完成任务，什么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天晓得我要怎样才能适应这种巨大的落差。


我这才刚刚从医院里回来，结果这边还没睁眼，又进了医院。鼻子里依旧是熟悉的酒精味儿，身上提不起力气，比我刚才在家里头还虚弱，敢情这姑娘也刚抢救回来，身体状况跟那天我刚回去的时候差不多。


我还没睁眼，就听见身边有人小声说话，“……舅妈，我说的可都是真的，那人在我们学校出了名的傲，谁也不放在眼里，对晓晓一个女孩子也不假辞色，真是太过分了。要我说，晓晓就是被他给气的，这要是有什么事儿，都得算他身上……”


这位是谁呢，背地里说人坏话，也不怕烂舌头。而且，听这话里的意思，说的还是我们家明远。


我赶紧睁开眼，床边坐着两个女人，一位是气质优雅的中年女性，正牌刘晓晓的妈妈廖教授，另一个则是刚才一直在喋喋不休的年轻女人，记忆告诉我，她是我的表姐廖倩。


“晓晓你醒来啦，”廖妈妈估计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女儿身上，这不，我才刚睁开眼，她马上就注意到了，赶紧凑上前来温柔地跟我打招呼，同时又伸手轻抚我的额头，眼睛微微发红，“可算是醒过来了，妈妈都快急死了。”


我对她有些抱歉，虽然刘晓晓的死并非我的责任，可无论如何我现在占据了她的身体，而且在未来一年多的时间里还将享受本应属于她的父母之爱。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让她们都开心。于是强迫自己挤出笑容来，吃力地叫了一声“妈”。


“乖，乖，”廖妈妈心疼地捂着脸几乎说不出话，猛地转过身去低头，过了许久才回过头来，眼睛红红地朝我道：“我去给你爸爸打电话报个平安，他这两天晚上陪着你，白天又强撑着去上班，担心坏了。”说罢爱怜地抚了抚我的头发，又跟廖倩说了一句“好好照顾晓晓”，才起身出了门。


等廖妈妈出了房门，廖倩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下来，脸上有些僵硬。


“你…好点儿了？”廖倩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我猜她肯定做了亏心事，估计还不止明远坏话。努力地回头想想，廖倩到底在我的生活中扮演一个什么角色？她是我舅舅家的小女儿，大我半岁，高考的时候差两分可考上大学，后来是晓晓爸爸找关系让她进了公安大学成了定向生。


这姑娘长得还行，在学校里头不少人追，不过她眼光高，好不容易才挑中了个叫王榆林的男孩子，那个男生家庭是军队的高官，跟明远同一届，各方面都非常优秀，算是明远的劲敌。廖倩为了追他，费了不少力气。我估计她刚刚在廖妈妈跟前一直说明远的坏话也是为了他。


她这么诋毁明远，我当然不会喜欢她，所以她跟我说话也没搭理，闭上眼睛作闭目养神状。过了一会儿，廖妈妈回来了，我这才睁开眼。廖倩赶紧趁机向廖妈妈告辞，尔后逃一般地出了病房。


“怎么了这是？”廖妈妈皱着眉头看着廖倩飞奔的影子，有些疑惑地自言自语。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就索性不说话，光看着她笑。廖妈妈见我精神还好，立刻把廖倩的事儿给抛在了脑后，对着我一通嘘寒问暖，好不体贴。


我在医院里头又住了近一个礼拜才回学校，原本依照廖妈妈的意思，索性休学半年在家休养的，被我慌忙拒绝了。这要是大半年窝在家里头，我还怎么去找明远。


一想起这件事儿我就头疼，明远那性子我最清楚不过，看起来待人客客气气的，其实除了我和刘江他们几个，他对谁都不亲，高中那会儿追的女生也不少，可他都躲得远远的。我现在这身份，只怕连他的行踪都找不到。


1997年十一月十七日，我又重新迈进了大学校门，成为了一名大一新生。


这时候学校的条件都差，根本没有什么四人间公寓，小小的一间宿舍里挤了八个人，洗手间在走廊里，整整一层楼公用。廖妈妈把我送回学校时一直不放心，路上唠唠叨叨地总说让我回去住，被我严词拒绝了。


当然我的理由非常充分，这才刚进大一，正是交新朋友适应新环境的时候，我这么搞特殊，很容易把自己排除在同学之外，到时候一个人被孤立，日子那才难过。


回去的时候正是中午刚吃完饭，宿舍里的同学全都到齐了，见我回来，马上就有个高个子女孩过来迎，笑呵呵地朝我们道：“晓晓，你可好了，班上同学都一直担心你呢。”这姑娘长得很喜气，一看就让人心生好感。我记得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哦，汪小圆。


其余的同学也都出来帮忙拎东西，大伙儿笑呵呵的，看起来气氛十分融洽。


廖妈妈见大家伙儿这么热情，脸上的担忧之色也渐渐散去，把事先准备好的零食分给大伙儿后，又说了一阵话，好生叮嘱了我一番，这才回家。


虽说继承了刘晓晓的记忆，可到底不是我自个儿带的，脑子总是有些反应不过来，有好几次甚至还叫不出室友的名字。汪小圆还担心地偷偷问我，那天是不是摔到了脑袋，罢了又把她的笔记本塞给我，让我把落下的功课自己补上。


以前的刘晓晓是个好强的姑娘，凡事喜欢争第一，为这估计得罪了不少人，起码我发现这宿舍里头就汪小圆对她毫无芥蒂，其余的几位都客客气气的，没有深交的意思。不过我跨越这么多年来到1997年可不是为了交朋友，明远还等着我拯救呢。


晚上我就偷偷跟汪小圆打听明远的事儿，汪小圆立刻惊叫出声，“晓晓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儿，他都那样说了，你还想着他干嘛呀。不是我说，那个金明远也就是长得端正点儿，那个——也的确是挺优秀的，可是，我后来都听说了，连白天鹅都没把她追到手，你怎么斗得过她呀。”


我没想斗什么白天鹅啊，我就想跟明远好好说说话——不过那个白天鹅是谁？


“大三的白若冰，听说是公认的校花，你没见过？也是，这事儿都是前几天听人说的，你也不在。”汪小圆语重心长地劝道：“晓晓啊，我觉得我们现在年纪还轻，最重要的是学习，不要把心思放在别的方面。你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去好好复习，期中考试马上就要到了。”


什么期中考试？什么，还有期中考试！


我虽然对什么期中考试成绩一点也不在意，可刘晓晓在意，刘爸和廖妈妈肯定也在意。我现在既然做了他们的女儿，就不能做出让他们伤心的事情来。所以，无奈之下，只得先将明远的事放在一边，把汪小圆的笔记拿去复印，好好地准备考试。


这会儿学校的学风好，晚上等我出去找地方自习的时候，发现居然所有的教室都爆满，连个空位子都腾不出来，一时郁闷得直抓头发。


在校园里转了两圈，自习的地方没找到，肚子给转饿了。


我现在这身体的体质不大好，本来廖妈妈是怎么也不肯让刘晓晓读这个学校的，可这孩子脾气倔，非警察不做，孩子妈拗不过，这才许了。幸好刘爸爸在学校有门路，要不，那刘晓晓根本就撑不过军训。


因为胃不好，我每顿吃得也不多，所以一会儿就饿了。学校食堂估计都关门了，我索性就出了校门，在外头的巷子里找了个小馆子坐下，点了几样喜欢的小吃，一边慢吞吞地吃着东西一边看书做笔记。


正吃得爽呢，忽然觉得不大对劲，抬头一看，面前赫然站了俩人，目光炯炯地盯着我桌子看。一个嬉皮笑脸，一个沉郁冷淡，可不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明子你看，这姑娘的字跟你的一模一样呢。”古恒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大惊小怪地喊起来。

三十八


我在陈家庄小学当老师那会儿备过不少课，那会儿明远就喜欢拿着我的备课本当字帖用，写了十几年，两个人的字不说百分百相似，但也有**成像，所不同的只是他的字体稍显大气和潦草些。


我一激动就去收笔记本，刚合上心里头就暗道失策，我这样岂不是显得心虚，反倒更引得他怀疑了。于是又慢吞吞地把笔记本打开，摆出一副任君观赏的态度，懒洋洋地道：“你们二位干啥呢？”


“是你呀！”古恒似乎这才注意到我是谁，一脸惊诧地往后退了几步，一副要跟我撇清关系的样子。看来刘晓晓倒追明远的事儿他是知道的，要不也不会这幅见了鬼的样子。没准儿还以为我暗恋明远到了要模仿他字迹的地步。


我心里头无端地有些憋闷，他这一副退避三舍的模样很伤我的心，想当初在我家里的时候，古恒这小子没少吃我做的饭，那会儿“姑姑”长“姑姑”短地整天讨好我，这会儿倒好，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许是我的表情太可怖，古恒都不敢说话了，干笑了两声使劲去拽明远的胳膊。我也终于认真地去看明远的脸。他好像又长高了不少，身体也壮实了，站在我跟前无端地让人产生一种压抑感。脸上的五官仿佛还是先前的样子，可眼睛里却有淡淡的沧桑，神情很淡漠，就算是看到了我，也只是微微皱起眉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哎，明子，好像没地儿坐了。”古恒在小馆子里转了一圈，颠颠儿地跑回来道，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我看，那意思不用说也明白。可我偏偏就装不明白，我一个人坐怎么了，我桌上东西吃完了又怎么了，谁说非要给他们腾座儿啊。


我睁大眼直视古恒，看他怎么好意思开口要我走。


结果，没想到最后开口不是他，而是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明远，“那就拼个桌儿吧。”说话时，他就已经坐了下来，那神态自然得好像就在自己家里。我还在发愣呢，他已经若无其事地招呼店里服务员点菜了。


“……嗯，再来份干炸小泥鳅……”点了好几个菜了，最后他忽然好像想到什么似的，又补充道。那服务员也多嘴，指着我道：“哎呀，今儿店里最后两份泥鳅都被这妹子买走了，哟，这都吃完了。”


你小伙子能不这么多废话不，这回可好了，这俩人都盯着我看，当我是饿死鬼投胎呢。


我假装看不到他们诧异的眼神，低头继续看书做笔记，就当他们不存在。那两人见我不理他们，也没再主动跟我说话，自顾自地聊天去了，不一会儿服务员上了菜，俩人边吃边聊，倒是热闹。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忽然听到古恒好像在说我，“……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刘晓晓今天有点儿不一样啊？”


我赶紧竖起耳朵，手里的笔立刻停止了动作。可明远根本就没回话，古恒继续一个人自言自语，“虽说还是老偷偷看你，可那眼神似乎跟以前不大一样，怎么说来着，以前那是志在必得，现在好像有点儿…毛毛的，哎呀我也说不清……”


看来这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就是不一样，以前古恒什么时候会看人眼神，现在可不说得头头是道，我觉得再被他那X光照几回，估计就无所遁形了。更何况，旁边还有一台X加镭射光加强版，我觉得我现在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得了，收拾东西赶紧走吧。我赶紧把笔记本和书都收进包里，招呼服务员准备结账，结果又听到明远在说，“……过两天我要去一趟北京，这边的事儿你帮我看着些。”


“怎么忽然要去北京？”古恒似乎也很惊讶。


是啊，他为什么忽然要去北京？明远难得地笑了笑，那一刹那间仿佛有春风拂过他的脸颊，笑意自嘴角缓缓蔓延到眼底深处，那一瞬间，我的明远仿佛又回来了。


“过几天是我姑姑生日，我想去北京老家看一看……”


晴天霹雳！这孩子干啥不好，怎么忽然会产生这种怪想法，好端端的去啥北京啊。他这一到北京，不是什么事儿都给揭穿了吗？连姑姑都成了假的，到时候他怎么承受得住？这万一要是心理再扭曲什么的，我要怎么才能给他掰过来！


“哎，你不走啊？”古恒仿佛忽然才发现我还在一旁站着，疑惑地问。明远也抬头看我，目光晦涩不明，看不清也看不透。


我把钱往桌上一放，抓起包就往外跑。


整整一晚上我都在考虑这个严重的问题，到底要怎样才能阻止明远去北京呢？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地一直想这个问题，却怎么也找不到答案。明远的性格我很清楚，认死理，决定了的事情就算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要照这么下去，我一生气，索性就把所有的事情给坦白了！


但我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到时候我要怎么解释自己的由来，难道把章老头也给供出来？然后说他是个神二代，来人世间体验生活，等结束了他再回天界好好地当他的太子爷……不是我说，怎么听怎么跟写小说似的……


那明远要是知道他不过是我的任务，指不定心理更扭曲呢。


于是第二天大早，我顶着俩熊猫眼就上了去北京的火车。临走前给廖妈妈留了信，说心情不好想出去走走，虽然晓得她会担心，可我实在不能跟她说实话。要不，廖妈妈一生气，说不定真对明远产生什么误会，私底下打压就不好了。


我发誓，我只在明远面前提过一次北京的地址，那还是有一回刘江无意中问起时我敷衍回话的，可没想到那孩子记性会那么好，这都多少年来还念念不忘。


幸好离北京不远，做了近十个小时的火车后，我就顺利地抵达了首都。尔后，又迅速在和平巷路口找了个地方住下。我特意寻了个视线好的房间，开了窗户，正好把附近几条路上的情况都看得清清楚楚，不管明远从哪里过来，都会落入我的视线。


在这里守株待兔了一天，果然就被我给等到了。


这么冷的天气，明远就穿了件薄薄的毛衣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慢悠悠地朝巷子方向走。他应该是头一回来这里，一边走还一边朝四周看，好像要把附近的所有景致全部记在脑子里。


我赶紧关上窗户往下冲，等快到路口的时候又停下来整整衣服，平复一下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好像刚刚从巷子里走出来一般。


一转弯，果然就瞧见了十步开外的明远，他眼睛还在朝左右看，一时没注意到我。


“嘿，金明远！”我尽量自然地跟他打招呼，笑容满脸，又惊又喜的样子，“刚刚就觉得好像是你，没想到还真是。你怎么来北京了？”


明远站在原地没动，静静地看着我，眼睛里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仿佛有意外，又似乎是重重地释然，更多的我却读不懂。他会不会知道了什么，我是说——他会不会觉得我还对他死心不改，千里迢迢赶到北京来堵他。


“我…老家在这里。”我舔了舔干枯的嘴唇，抢先解释道：“我姥姥家就在巷子里，所以过来看看。对了，你怎么来这里了。这边都是老房子，没什么看头。”


明远微微低头，所有的情绪都被隐藏了起来，“我…以前有个亲戚住这里，过来看看。也许还有人认识她的。”我注意到他的手紧握成拳，微微发抖，好像在强制压抑着什么。是不是我出现得太突然了？


“不会不会！”我话一说出口就恨不得掐自己一把，这张嘴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呢，于是赶紧又补充道：“我是说，这里虽然是老房子，不过住户都是新搬过来的，十有**都不认识这里的老住户。你要找谁？不如我帮你去问问我姥姥，说不定她认识。”


“你怎么知道我亲戚是很多年以前住这里的？”他问，还是没抬头，声音有些怪怪的。


我怎么又犯傻了呢？被他一句话就问得瞠目结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过你真没说错，”他抬起头来，脸上出乎意料地带着淡淡的笑意，“她还是很久以前在这里住过。嗯，她走的时候是81年，那会儿你也许还没出生呢。她的名字叫——钟慧慧。”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我的名字，而我的心也跟着他的声音一颤一颤。


巷子口很安静，有冷风从里头灌出来，吹得我的头发飞起来，卷在他的脸上。


我赶紧将头发正好，干巴巴地回了一句，“回头我帮你问问我姥姥，她一定知道。”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什么没有提出要亲自去问姥姥的话。我也终于总算松了一口气，不过为了防止他继续往里走，我又赶紧问道：“对了，你住哪里？”


明远朝巷子里瞄了一眼，然后又看看我。


也许太急切了，我想，他千里迢迢地赶到北京，再怎么着也会想要去我曾经生活的地方看一看，可问题是，要是露马脚了怎么办？


“你…要进去看？”我迟疑了一会儿，问，身子侧开，有些不安地让出一半的路来。


明远在原地沉默了好几秒，终于摇头，整个人好像忽然放松了似的，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柔和起来，“算了，以前她从来不带我来，也许，她并不希望我来这里找她。”


既然都想通了，又何必还逃学出来跑一趟，害得我也跟着奔波了一回。这娃儿心里头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你什么时候回去？”明远忽然问，不等我会话，又继续道：“到时候我们一起。”


“……”


我想，我也许应该觉得很高兴，我终于可以接近他，之后的阻止计划也可以慢慢展开了。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头呢。


传说中的金明远同学不是应该高傲冷漠很不容易接近的吗？他不是应该拒我于千里之外吗？


怎么好像一切都乱了套了……

三十九


第二天我按照明远说好的地址去找他，把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讲给他听。关于慧慧以前在和平巷的往事，关于金家的那些亲人们。明远听得很认真，整个过程中他甚至没有打断过我一句，表情欣慰而淡然。


我的心情有些微妙，毕竟说谎是一件挺心虚的事，更何况，我面前还是明远。从他十岁开始，我就已经很少能骗到他了。


因为临近期中考，明远说得尽快赶回去，于是我们买了当天晚上的火车票。正赶上周末，火车上人特别多，我们俩都是硬座，难免有些拥挤，原本两人座的位子上活生生地挤了仨，别提多难受了。


我附身的刘晓晓身体差，上车没多久就开始有些晕乎，不一会儿脑袋就死沉死沉，一倒头就睡了。迷迷糊糊的时候，被乘务员喊着下车的声音吵醒，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全倒在明远的身上，脑袋枕着他的腿，手勾着他的裤脚，嘴角湿湿的，一摸，哈喇子不知什么时候淌了下来，把他膝盖处淌湿了一大块。


丢人！我心虚地去摸怀里的手帕，才刚动一动，上方那人拍了下我的脑袋，紧接着低低的喃语，“别乱动，还没到呢。”


我顿时像被人点了穴一般怔在原地，心情很怪。头顶上的那个人明明是曾经捧在手心里呵护着长大的小人儿，现在却成了个高大的伟岸男子，而我却成了个什么本事都没有的病秧子。这样的我，要怎样去阻止他要做的事？


更重要的是，我对他这几年到底如何渡过的一无所知，我甚至不明白他的所想所思，他在做些什么，我也完全看不出有一天他会变成章老头口中的那个冲动而肆意的杀人犯。


我迷迷糊糊地想了一阵，尔后终于又撑不住，眼睛一闭，又倒下了。


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膝盖上的那处口水渍愈加明显，我脸上都快烧起来，可明远却好像根本没看到似的，若无其事地提着两人的行李迈开大步走在了前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赶紧追。


我们在学校后门的小街上吃了早饭，罢了明远一直送我到宿舍门口。我低头道谢，接过行李包刚准备往宿舍楼里走，忽然又听到他在身后道：“你要是没地方自习，就去三栋教学楼找我。”


“啊？”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他就已经转过身，声音远远地飘过来，“晚上七点我在教学楼下等你。”


我都已经傻了。


提着行李迷迷糊糊地往宿舍走，才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响，尔后肩膀上被人狠狠地拍了一下，吓得我蹦了起来。惊恐地一回头，赫然是汪小圆，我这才松了口气，抚摸着一直跳个不停的心脏，有气无力地道：“姑娘，你要命呢。”


“别装了，”汪小圆半点怜香惜玉的精神也没有，急切地问：“我刚才没看错吧，是金明远送你回来的？你跟他——”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行李袋上，眼神暧昧而担忧，“这个…你们这样不大好吧，你才多大啊……”


我气得嘴都快歪了，这姑娘真会瞎想，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别胡说八道。”我斩钉截铁地否认道：“同学，你的脑袋里能不能装点高尚的东西，不要整天都想着男欢女爱这些低级趣味的东西。我跟明……金明远只是半路上遇到了，人家好心送我回来而已。你的，明白？”


汪小圆不回答，只笑。敢情我这话等于没说。


“行了，行了。”我觉得要对着一个年轻八卦的女人把这种事情说清楚几乎不大可能，我这会儿还困得厉害呢，打了个哈欠叮嘱道：“反正你别乱说，要不我还活不活了。”


汪小圆使劲点头，一副我很能理解你的神情。我十分怀疑这姑娘能不能守得住这消息，但我也总不能把她拴在裤腰带上看管着，只得听天由命地进了屋，一头栽倒在床上。


一觉睡到中午才醒来，汪小圆给我打了饭，还热腾腾的在冒热气。我对这姑娘的细心非常感激，一边吃饭一边谢了她好几回，直把这姑娘弄得都不好意思了。宿舍里的其他几个女生对我一直不冷不热的，见我们俩亲亲热热的，就有些看不惯。其中有个叫吴珊的女生还不忿地瞪了我好几眼，也不晓得我到底哪里得罪了她。


等吃了饭，汪小圆才悄悄跟我说，上午明远给我宿舍打电话了，听说我还在睡觉，就没让叫，又特意请汪小圆给我打的午饭——我使劲地遮遮掩掩，好不容易才堵上了汪小圆的口，结果他一通电话就给彻底拆穿了。这小子存心跟我作对是不是。


“可这跟吴珊有什么关系？难道她也——”我觉得我的脑子有些不够用，实在看不透这些少男少女们旖旎的心事。刘晓晓前段时间倒追明远的时候，我不记得吴珊有什么反应呐。


“也就是看不惯呗。”汪小圆直言直语，完全不介意我的心情，笑呵呵地道：“你说你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儿，成绩不见得多好，身体这么差，要不是家里有关系，根本进不了咱们学校。大伙儿本来就觉得你开后门进来不喜欢了，可你还这么高调，一进学校就倒追金明远，谁不是抱着要看你笑话的心情呢。所以，你越是出洋相，大伙儿越觉得痛快。结果，事情发展到现在这地步，吴珊她们心里头不痛快也挺正常。”


这些小姑娘们，心胸就不能开阔些，哎。


“那你呢，你怎么就不看我笑话了？”我觉得汪小圆特别有意思，这姑娘说话直，心里头有什么都说，丝毫不避讳。


“你以为我跟她们一样幼稚呢。”汪小圆扁扁嘴，鄙夷地看了我一眼，摇头走了。


吃了饭，我赶紧给廖妈妈打电话报平安，之前给她留的信里说跟同学一起出去，她虽然有些埋怨，但并没有特别担心，这会儿听到我已经平安回家，她也松了一口气，又叮嘱了好好吃药，多休息之类……


我跟明远的绯闻暂时还只在宿舍内流传，所以下午我去上课的时候，除了辅导员来找我对关于我此次擅自离校谈了次话外，别的同学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来。不过我猜，以女人们八卦的本质，这事儿很快就会长了翅膀，传得全校皆知的。要知道，明远在学校里头可是有不少粉丝的。


晚上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去第三教学楼，一直等到天全黑了，手表上的时针也指向七的方向，我终于坐不住了。宿舍里大部分同学都出去自习了，就剩下吴珊、董翠云和我。董翠云一向不爱说话，吴珊又跟我不对盘，我在宿舍里头简直就跟受罪似的。


索性还是出去算了。刚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忽然听得宿舍的电话铃“叮叮——”作响，吴珊刚准备起身去接，我赶紧冲到她前头一把将话筒抢在手里，“是我的电话。”


吴珊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有些不高兴地坐了回去。董翠云依旧盯着手里的书看，连眼睛都没抬起来过。


“怎么还没来？”他好像知道接电话的人是谁，连名字也不问，就直接开口质问我。


我明明都还没有说话。


我瞥了一眼吴珊，她手里拿着书，一双眼睛却时不时地朝我瞟过来，满是不善。我真是一分钟也不想在宿舍里待了，赶紧道：“马上”。说罢，挂断电话，提起包就出了门。


三栋教学楼门口，明远果然在，穿一身宽宽松松的军绿色袄子，斜靠在门口的柱子上发呆。身边不断地有人经过，时不时会有女生指指点点地说笑，他也好像没看到一般。


我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贪婪地看着他。只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我才敢这么大胆这么放肆地打量他。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十三年，我一直努力地想让他变得正直又善良，我很努力地付出，让他感受到我的爱，而他也一直照着我的期望那样成长起来，陈恳、踏实、善良而正直，可为什么结局竟会是那样。


我不能理解，不敢相信，有的时候，我甚至会压抑不住内心的冲动，想要拽住他的衣领狠狠责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


可是我还来不及再感慨，就已经被他发现了行踪。明远迈着大长腿三两步就走到了我跟前，一伸手把我手里的包接了过去，却没有责问我为什么让他等了这么久，只柔声道：“我们上楼。”


我就是再蠢也能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也许我应该直截了当地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万一他也直截了当地说他喜欢我，那该怎么办？


虽说他喜欢的对象其实是刘晓晓，可是，我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会觉得别扭，我要是再一时冲动拒绝了他，天晓得这孩子会干出点儿什么事。


楼梯间很暗，他背着包走在前头，时不时地提醒我注意台阶，转弯的时候还会小心翼翼地扶我一把。这么细心体贴，难怪会有那么多女孩子对他趋之若鹜。


他带着我一直走到了三楼东边的最后一间教室门口，然后掏出钥匙来开了门。开了灯，才发现里面是一间办公室，偌大的房间里只摆放了四张办公桌和几把椅子，安静而空旷。


“以后我们就在这里看书。”他说，说话时人已经走到了最里面的那张办公桌处，把我的包放在上头，“以后你坐这里。”


我注意到他说的是“我们”，也就是说，他…他也要一起来？

四十


不知道他又从哪里翻出个杯子给我倒了杯热茶，然后自己在我对面的那张办公桌前坐下，头一抬，眉头微皱，“怎么还不坐？”一副自然得就好像我原本就应该坐在那里似的表情。


我很犹豫，我很纠结。


我觉得我这一屁股下去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得不可控制，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善于掌控局面的人，更何况，现在面前的不是别人，而是从小就精明得让人心里发毛的明远。


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虽然我现在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可是总有很多地方会露出马脚，比如说话的语气和方式，看人时的眼神，特殊的小动作，以及我们那几乎一模一样的字体……他会不会也会觉得不对劲，会不会怀疑，甚至会不会有一天他会发现我的身份……


想到这里我的心就开始有些发憷，喜欢的姑娘原来竟是自己姑姑，这事儿也太狗血了，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那种地步，我觉得就算是个普通人也很容易心理扭曲，更何况还是明远这样心思敏感的。他那会儿真要做点什么坏事，我还真没立场来阻拦他。


我还在抒情地想着呢，教室大门忽然被推开，古恒和一个陌生男孩子忽然出现在门口，两个人原本有说有笑的，忽然瞥见我，声音戛然而止，就跟被人卡住喉咙似的，脸上的表情也是震惊和意外。


他们这一出现不要紧，我反正是被吓到了，一屁股就坐了下来。明远却头也不抬，顺势递过来一个笔记本，慢条斯理地道：“里面是我大一时的笔记，上面有重点，你先仔细看看，回头我再给你讲。”


古恒和那个陌生男孩愈加地震惊，嘴都张开了，你拍一下我的头，我踢一下你的脚，两人“嗷嗷”地叫了两声后，这才激动地扑进屋，一把抱住明远的脑袋，大叫道：“明子你太不厚道了，居然连哥们儿都瞒着，是不是人，是不是人！”


明远虽然被他们俩抱着头，可手脚依旧灵活，也不知怎么一扭，就把古恒的胳膊给甩开了，尔后站起身，跟那个男生打成一团。看得出来，那个男孩子的本事不弱，个子高，手脚利索而灵活，攻击的角度极刁钻，两人你来我往，居然不分上下。


在刘晓晓的记忆里，明远似乎拿过全校自由搏击的冠军，这个男孩子能和明远打成这样局面，显然绝非无名之辈。可刘晓晓的记忆中却并没有见过这个人，我就更不晓得他是谁了。


二人打得难舍难分的时候，古恒猫着腰偷偷踱到我身边，笑嘻嘻地小声道：“你是那个刘晓晓吧，嘿嘿，行啊，居然能把明子给套牢了，咱们整个大学，你还是头一份儿呢。”


我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强板着脸，嘴硬道：“你别瞎说，我跟金明远不是那种关系。”


“行行，你们不是那种关系，”古恒嘿嘿地直笑，朝场上正打得火热的两人看了一眼。我都以为他不会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时候，他忽然又道：“那你们俩啥关系？明子能领着啥关系没有的姑娘来这里？小姑娘，你以前脸皮不是挺厚的吗，怎么忽然变得这么胆小了。不像你啊。”


我索性不跟他说话了。古恒这小子，以前虽然觉得他有些皮，可没觉得这孩子这么讨厌呐。


明远跟那男孩子估计打起兴来了，两人你一拳我一脚的越打越HIGH。他们俩是打得投入，我却是越看越心惊，那一拳一脚全都实实在在的，要换做普通人，挨上一脚只怕要在床上躺半个月，可偏偏那两位跟没事儿人似的，这一连打了十几分钟，两个人都满身大汗，这才一声大笑，同时住了手。


“这位谁呀？”我问古恒。


“你不认识？”古恒的表情就好像是吃到了一只酸葡萄，指着那男孩子几乎不敢置信，“这王榆林呐，在咱们学校还有不认识他的？”


我也深深地震惊了，原来这就是廖倩中意的那个**，我还以为是个文绉绉的讨厌鬼呢，没想到原来也这么男人。虽说还没跟他说话，不过看他打架这么猛，就觉得像是个豪爽豁达的人物，我顿时觉得廖倩悲剧了。


“听说过。”我摸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还以为是个公子哥儿呢，没想到这么本事。哎，我说你不是跟明——不，金明远，你不是跟他关系最好吗，怎么人家拳脚那么厉害，你就这么怂。白长这么高个儿了。”


古恒顿时就郁闷了，举手大声朝明远道：“哎，明子，管好你家属啊，嘴忒损了点儿。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劳动分工，哥哥我主要负责动脑子，动手动脚都是他们这些粗人来干。你小姑娘没见识，不懂别乱说。”


我被他这句家属弄了个大红脸，刚准备反嘴澄清来着，明远忽然把身上的袄子脱了下来，随手朝我一扔，口中道：“热死了，你帮我把衣服挂起来。”


我到了嘴边的话就这么生生地被他给打断了。等挂好衣服转过身，他们仨就已经说笑起来，王榆林一直偷偷地看我，挺好奇的样子，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就直接开口问明远，“你还真被这姑娘给打动了？不容易啊。以前白天鹅也追你，怎么不见你动心呢。”


“瞎说什么呢？”明远有些不安地看了我一眼，又抬头朝王榆林道：“你一大男人嘴巴怎么这么多，跟个娘门儿似的。”


王榆林被他骂了也不气，反倒抱着肚子大笑起来，罢了又拍拍古恒的肩膀，一副难兄难弟的表情，“哥们儿，看清楚明子的本质了吧，这兄弟敢情是个情种，见色忘友啊。以后就剩咱们俩相依为命了，苦啊。”


古恒假惺惺地和他抱头而哭，嚎得跟真的似的。


明远被他俩弄得哭笑不得，上前一人给了一脚，大声吼道：“嚎丧呢你们俩，再吵吵把你们从窗户扔出去。人家还得看书准备考试呢，能不能安静会儿。”


王榆林挤眉弄眼地朝他笑，“明子，人家是谁？不会是你吧？”


明远啪地给了他一拳，不过王榆林早有防备，轻轻松松地避了过去，那一拳毫不留情地落在了古恒的肩膀上，痛得他嗷嗷直叫。明远又扑上前捂住他的嘴不准他发声……三个人又闹成了一团。


我在一旁看得真是又好笑又尴尬，这事儿还真是完全不受我控制了。要是这时候我再刻意澄清什么，明远还真有些下不了台。算了，还是回头私底下再跟他说吧。


可王榆林跟古恒俩闹完了也没走，两人各找了个座位坐下，又轻车熟路地从抽屉里找出各种各样的资料和书籍，看这架势，这里原本就是他们仨的基地。不过，为什么会有四张桌子？


我刚一开口，屋里顿时静下来。就连一直嬉皮笑脸的古恒都严肃起来，王榆林的脸上满是痛色，明远则是沉默，过了许久，他才低声朝我道：“这事儿以后我再说给你听，啊。”


其实我这会儿都有些后悔了，早晓得气氛会这么僵我就不问了。一看这几位的表情就晓得这张桌子十有**是有故事的，估计还是个悲剧，我就算真知道了，不也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屋里的温度因为我的一句话给跌到冰点，我觉得特别尴尬，有好几次都想找个借口回宿舍去，可一瞧见大家都装得跟没事人似的，我又觉得，要是我真走了，他们三个可能连装也装不下去，那种感觉也许更糟糕。


于是，我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留在屋里。好在明远给我的小册子很有意思，而我又被几天之后的期中考压得喘不过气来，这会儿正好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我虽然继承了刘晓晓的记忆，但这东西并不是电脑，一个复制粘贴立马就能用的，起码我对着书上各种各样的公式很为难，这跟我念书那会儿学的东西相差的也太大了吧，更何况，还有专业课呢。那什么犯罪心理学，跟我在电视里看的怎么一点也不同？


复习了一晚上，临走的时候明远过来检查我的复习结果，随便问了几个问题后，一旁的古恒和王榆林憋得脸都绿了，以为我不注意捂着肚子使劲儿笑，被明远狠狠瞪了几眼后，这才收敛了些。


倒是我们家明远是个好孩子，完全没有因为我表现差就批评人，而是很认真地教我怎么抓重点，仔仔细细地讲解教材中难以理解的地方——就像我小时候那么认真地给他讲课一样。


我们四人一直到十点半才散了，明远背着包送我回宿舍。回去的路上我总想着要跟他说清楚，可他却一直在说话，等到我们走到宿舍大门口，他这才把包往我怀里一塞，叮嘱道：“明天我过来接你。”


我：“……”


回到宿舍，除了汪小圆笑嘻嘻地看着我，其余的几个同学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我可没心情管这些小女生们怎么想，洗漱完了，躺在床上迅速地进入了梦乡。

四十一


在我准备期中考试的这几天，我和明远的绯闻以光速迅速地在学校里传播开来，现在我去上课，已经能感觉到有人对我指指点点了。不过我也没把它当回事儿，毕竟这不是在演电视，而且现在还是九十年代呢，大家伙儿还不习惯那么明确而坚定地表达情感，所以也没出现什么吃醋挑衅的事儿。


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我低估了这件事的影响力，考试前一天，廖妈妈亲自过来了，脸色很不好，把我叫出去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听说你谈恋爱了？”


哎哟，我的亲娘，您老人家的消息也太灵通了吧。不过我十分怀疑传这消息的不是别人，正是我那便宜表姐廖倩。这几天我没少见那姑娘，在王榆林面前老晃荡着，不过见老王的反应，好像对她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我不敢对廖妈妈打马虎眼，赶紧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表情，郑重而认真地回道：“您老人家可得明察秋毫，千万别相信谣言。不过您就是被那些谣言蒙蔽了眼睛我也不担心，谁让你们家闺女身正不怕影子斜呢。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家乱说话……”我正说得慷慨激昂呢，宿舍电话铃响了，汪小圆赶紧去接，一会儿迟疑着回过头来，看着我悄悄指了指话筒。


她这点小动作怎么逃得过廖妈妈的火眼金睛，她的眉毛立刻倒竖起来，锐利的眼神往汪小圆身上一瞟，小圆立马就招了，“…是…那个…金明远……”


这姑娘，立场这么不坚定，这要放抗日战争时期，得多让人操心呐。


廖妈妈一脸冷峻地走过去，朝汪小圆伸手。小圆立刻乖乖地把话筒双手奉上，我的心都快揪起来了。


“喂——”廖妈妈冷冷地对着话筒道：“我是晓晓的妈妈。”


电话那头的明远不知说了什么，廖妈妈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凉凉地瞥了我一眼后侧过脸去，将所有的表情都藏了起来。我不敢凑过去看，只竖起耳朵想听听明远到底说了什么，但宿舍的电话音量实在太小，我听得耳朵都发麻了，也就听到廖妈妈时不时发出的低语，一会儿“嗯”一声，一会儿又淡淡地笑笑，态度好像温和了许多。


我心里头对明远更加好奇了。


这个电话足足说了有二十分钟，汪小圆受不住屋里的怪异气氛早溜了，就剩下我心里头痒痒的，就跟有只猫爪子在一个劲儿地挠似的。到最后廖妈妈终于挂了电话，我还准备再继续聆听她的教诲的，结果她只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轻飘飘地说了句“你自己心里要有数”，然后就走了。


天晓得她怎么忽然这么开明，到底明远跟她灌了什么**药？怀着这种好奇，我今儿还不到七点，就主动去了322教室，准备等明远过来好好问清楚。


不过今儿倒是奇怪，平时都是他去宿舍门口接我，今天我提前来了这里，却不见他的人影。不仅是他，就连古恒和王榆林也不在。我在教室里背了一会儿书，又做了几页题目，折腾得脑袋都大了，就起身在教室里走走。


我早说过这间教室很大，里头只放了四张办公桌和几把椅子，还有些零散的扫把和一块可移动的黑板靠着西边墙放着，上头都积了灰，显然有阵子没人管过了。我正好做得久了，浑身酸痛，索性就把教室里打扫一番，也算是这些天来报答明远帮我补习了。


说干就干，我卷起袖子，操起扫把迅速地把教室里零星的一些垃圾清理走，尔后又从门口找到了一块抹布，去厕所洗手池洗过了，把几张办公桌擦得干干净净。然后还不过瘾，又想着那种黑板也染了灰，索性也一道儿弄干净了。


黑板是双面的，擦完了正面，我把抹布扔一边儿去，费尽了力气把它的反面给翻过来。好不容易给它翻了个身，刚想动抹布，忽然瞧见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字和照片，一时愣住。


这是一张典型的关联图，警察局里常见的那种，几张照片几条线把原本毫无关系的人全都串了起来。而面前这张黑板上，正当中的不是别人，赫然就是我和古艳红。


其实我早就猜到，这些年明远肯定在追查这件事，要不然，他也不会放弃学医，转而和古恒一起来了公安大学。我只是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如此真实而直接地面对这一点，就像现在这样，对着黑板上笑得傻兮兮的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


门外似乎有脚步声传来，我手忙脚乱地赶紧把黑板复原，又捡起抹布，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桌子。心里头却十分地不安，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明远，我应该怎么跟他说？这毕竟不仅仅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除了我之外，还有古艳红——我已经从得知了她的死讯，就在我被汽车撞飞的第二天下午，她的尸体在城外的小长河里被发现。


“咦——”门口有人发出狐疑的声音，尔后门被推开，王榆林一脸诧异地进了屋，瞧见我，先是意外，尔后笑道：“是你呀，刘晓晓，你居然会主动来这里，真是少见。明远说你可能还在宿舍，刚刚在楼下准备给你电话呢。”


我强笑着道：“宿舍里人多，还是这里安静。明天就考试了，临时抱佛脚还是挺有用的。”我有些意外他们今天来得这么迟，平时都是七点左右到，今儿却好像约好了似的，一直不见人影。这会儿可不像二十一世纪，手机还是个稀罕玩意儿，连王榆林这样的**都还没配上，更何况我们了。


“今天学校里有事儿，所以来晚了。”不能不说王榆林是个很善于观察的人，他就看了我一眼，立刻猜到了我的想法，解释道：“你猜猜看今儿到底是什么事，能让明子都顾不上去接你了？”他说话时眼睛都亮了，整张脸上有异样的神采。看来，这件事儿不仅对明远重要，对他来说也同样意义非凡。


最近都忙着准备考试了，学校里发生什么事儿我还真不清楚。不过连王榆林都这么上心，那就只有——我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猜到了原因。这几个晚上老听宿舍里的几个姑娘们议论，说什么省刑侦大队的潘一要来学校挑人，我当时还认定了她们听信谣言，这么看来，莫非是真事？


这个叫做潘一的大队长连我都听过他的名号，据说是个神探，破案率百分之百，简直就是警界的神话。他们刑侦大队个个都是精英，没在警界摸爬滚打数年绝对进不去，我还没听说过谁从学校一毕业直接进刑侦大队的呢。


难怪大家都跟打了鸡血似的这么激动，要真被潘一给挑中了，这就算他的亲传弟子了吧，进了刑侦大队，这起点可不是要比别人高几个台阶。要是我也有点儿本事，我保管跑得比他们还快呢。


我忽然想起来，好像章老头先前也跟我提过这事儿，说明远就是这回被潘一给挑中了，进了刑侦大队之后没多久，就把我那件案子给破了。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他没有选择法律途径，而是亲自动手报仇，所以才有了后来的惨案。


难道事情还会照着过去的历史重演一遍？我的心跳得厉害，头也痛，一会儿连气也喘不上了。刘晓晓的身体太差，我这么点儿情绪波动，这身体立刻就承受不住了。


“刘晓晓你没事儿吧？”许是我的脸色太难看，王榆林吓得立刻冲过来扶住我，小心翼翼地把我搀扶到椅子上坐下，又倒了杯热茶递给我，柔声道：“你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去看医生？不然我还是去叫明子过来吧。”


他起身欲走，我赶紧叫住他，“等等——”


王榆林转过身看着我，一脸关切，“你脸色很难看，还是——”


“王榆林，”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呼气，心跳总算平复了些，尔后才开口问：“那个潘一，他挑中了谁？”


王榆林一脸古怪地看着我，尔后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和明子，我们俩当中选一个。”我知道最后的结果，可我却宁愿潘一挑中的是他，虽然这样对明远似乎不公平，可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组织他。


“你觉得我和明子谁会胜出？”王榆林笑着问我，眼神却是认真的。


我不说话，王榆林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大家都觉得明子比我强，不过我觉得，他并不适合做警察。”


我很讶异他会这么想，因为身边几乎每一个人都说明远是我们学校这么多年以来最优秀的学生，说他不适合做警察的，王榆林是第一个。他的观察力真是敏锐。


“怎么说？”我问。


王榆林微微皱眉，摇头，苦笑，“你竟然没有生气，我以为你听到我说这话会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好奇。”我话一说完，脸都黑了，赶紧道：“我干嘛不高兴啊，他是不是适合做警察，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说这话，好像我跟明远真是一对儿似的，真别扭。


王榆林笑起来，一边挥手一边道：“行行，我不说你们了。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明子他…他的是非观念太强，不是黑，就是白，这样以后面对现实，会有些激进。”


对，激进……


明远从来就不是个坏人，他只是激进。他的眼睛里容不下沙子，他的世界里容不下灰色。


“你知道，警察——”王榆林顿了顿，有些迟疑，好像在考虑着用什么词，“警察…并不是永远都代表着正义，警察紧紧只是在维持法律而已。而这个世界上，常常有更多的法律无法惩戒的罪恶，有时候，为了所谓的法律，甚至还不得不维护那些人。而明子，他的是非观念太强，他做不到……”


他不仅做不到，还有可能会做出更加激进的事。他甚至还会觉得自己维护了正义，而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这个法制的国度，不需要以武犯禁的侠者。


我想那句话说的真有道理，最了解你的人，常常是你的敌人。王榆林是明远最大的竞争对手，却也是最了解他的人。


我多么希望那个潘一也能看清这一点。

四十二


我们说了一会儿话，就听到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我们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尔后门开，明远有些急躁的脸出现在门后，看清屋里的人，他似乎吁了一口气，朝我们摇摇头，道：“我打电话去你宿舍，她们说你不在，我还以为……”他话说到此处时声音忽然一顿，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


我想我也许是眼花了，那一瞬间似乎敏感地察觉到他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恐。我所认识的明远不是这样的，他从五岁起就已经坚强而勇敢了，那么多年来，我从未在他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情绪。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他问，并不等我回答，又继续道：“明天就要考试了吧，复习得怎么样？”


我立刻就蔫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正发愁呢。英语什么的就算了，好歹还有点基础，什么毛概马哲的也能勉强背一背，可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刑侦专业还要学数学？为什么还要期中考试？为什么……


这东西可不是随便背书就能过的。


“晚上我再给你补习。”他说，经过时伸手在我的头上拍了拍，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兴许还能猜中不少题。”


我又有些不信。王榆林在一旁帮腔，“晓晓你可得好好讨好明子，他猜题的本事杠杠的，当初挽救了我们班多少险些失足的少男啊。”


讨好？怎么讨好？难道要上前挽着他的胳膊一边甩一边撒娇，“求求你了——”。光是想一想我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更不用开口说。要我对着从小带到大的孩子撒娇，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明远笑眯眯地看着我，好像等着我说话，可等了好半天，见我终于一声不吭，有些失落地敛去了脸上的笑容，别过脸朝王榆林道：“林子，帮忙去看看一楼有开水没？”


王榆林一愣，“一楼什么时候有——”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地笑道：“没错没错，我想起来了。那个传达室好像有开水。这就下去，下去……”他朝我神神秘秘地眨了眨眼，笑呵呵地拎着热水瓶出去了。


屋里就只剩下我和明远两个，气氛似乎有些怪，明远还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搬了椅子直接在我身边坐下，一弯腰，大半个身子都快要靠到我身上，一时间，仿佛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所笼罩，让我简直呼吸不畅。


他面色如常地翻了翻我的作业本，又把微积分的书拿起来看了两眼，随即拿起我的笔，飞快地在书上画记起来，一边画记还一边念念有词地跟我解释。可我这会儿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所有的注意力全在他的身上，温暖的身体，热的气息，低沉而有蛊惑力的嗓音，这个孩子什么时候已经这么大了。


他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终于发现了我的心不在焉，于是抬头看。瞳仁漆黑，眼眸深邃，那眸光中仿佛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让人无法控制自己。我挪不开眼，转不开身，只能怔怔地看着他，一动也不动。


屋里安静得只听见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我的“噗噗”的心跳，一声又一声，撞得我难受。


我觉得，好像有些东西不在我的控制范围之类了，却又说不上是什么。他的脸近在咫尺，眼睛那么亮，呼吸的热气缓缓喷在我的脸颊处，热得发烫……


胸口忽然涌起一股恶意，我“唔——”地一声捂住嘴，猛地跳起身，快步朝门外冲去。刚跑到外头的垃圾桶，一阵酸意已经涌了上来，顿时吐得一塌糊涂。


“…晓晓，”明远从后面追出来，担心地叫我的名字，“你这是怎么了？”说话时手已探上了我的额头。


“没有发烧，是不是吃错东西了？”他喃喃的道，不清楚到底是在和我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我没有办法回答他，胸口憋得难受，喉咙里全是难闻的酸味，又恶心又痛苦。我早就知道刘晓晓的身体不好，可没想到会这么差，整天精神不济也就算了，这还三天两头地来这么一出，还让人活不活了？


这个时候，我无比地想念前些年的时光，十三年来我一点小毛病都没有，要不是那场该死的谋杀，我也还能用魂魄再重塑一个身体——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我也没有必要再回来一次了……


“我送你去医院。”明远不知从哪里找出块手帕，细心地擦了擦我嘴角的污渍，罢了一伸手，忽然拦腰将我抱了起来，吓得我“啊——”地叫出声来。


“别怕，”他柔声道，手臂微微用力地将我托得更高，“一会儿就到。”


下楼时正要瞧见王榆林拎着热水瓶慢悠悠地在一楼逛荡，瞧见我们微微愕然，快步冲上前来想搭一把手，明远却侧身让开，低声道：“你先去医务室，看看老李在不在。”


王榆林没说话，点点头立刻就转身走了。


我反正是没有力气说话，这会儿也只能任由他施为。别说他要送我去医院，就算是要送我去火葬场，我也没法子反抗。脑袋沉沉的，浑身上下提不起一丝力气，连手指头都不愿意动，脑子里也是一团浆糊，只下意识地觉得他的怀抱很温暖，温暖得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醒来的时候似乎已经是半夜，屋里没有开灯，只从走廊里照进黄色的光亮。借着淡淡的光，我认出这里是医务室。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两张床，床头摆放着两个破旧的矮柜。我的胃里似乎已经没那么难受了，只是头还是有些痛，身上软绵绵的，正打着点滴的右手臂冰冰凉，手却在另一个人的怀里，吸取着淡淡的温暖。


我才稍稍一动，立刻就惊醒了身边的人。明远轻轻拍拍我的手，黑暗中有低而温柔的声音传来，“醒了？”


我应了一声。


“还难受吗？”他又问，说话时伸手开了墙上的壁灯，橙黄色的光让小小的医务室立刻温暖起来，而他的五官也在这明亮的灯光中渐渐清晰。浓烈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还有棱角分明的唇，明明还只是二十出头的男孩，却有着同龄人所没有的成熟。


“手冰，”他问，“是不是冷？我让古恒再抱床被子过来。”说话时他就要起身，我手里微微用力，他又立刻坐下来，关切地问，“怎么了？”


我没力气说话，就摇头。他拍拍我的手，朝门口看了一眼，无奈地点头，道：“我不走就是。”


“……”我才不是不让他走呢，这人怎么这么自作多情。


醒了一会儿又撑不住了，眼睛一闭上，再睁开时外头天已经大亮。


屋里就剩我一个，明远也许是上课去了？我想。心里忽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生病的人总是比较脆弱，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无缘地都会不开心。我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刚准备下床，一转身瞧见床头柜上的大保温杯。


费力地抱起保温杯，拧开，里头是热腾腾的蛋花粥，淡淡的粥香扑入我的鼻息，我的肚子顿时发出“咕咕”的声音。


想吃，可是——


门口忽然一暗，抬头看，明远拎着一个大塑料袋子进来了，瞧见我，脸上满是笑意，“醒来了？还难受吗？”说话时把袋子放在旁边的床上，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东西，牙刷、毛巾……那颜色和图案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他居然去我宿舍了？


“我让汪小圆把你东西送下来的。”他解释道：“今天考试，我刚刚去给你请假了。你们辅导员说没关系，反正不是期末考，也不用补考，就是恐怕年底没法评奖学金了。”


准备了这么久，最后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告一段落。我在庆幸着可以逃过一劫的同时，心里头居然还有点小遗憾。人可真是奇怪！


他扶着我去了走廊尽头的水房洗漱，回来后一起吃早餐。


吃饭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个严重问题，“不是说…那个潘一挑中了你，要你去刑侦大队实习？你怎么还留在这里？”


明远笑笑，“没事儿，他们也不差这一两天。”


他说得轻松，可我昨天刚问过王榆林，很清楚现在的情况，他们两个竞争对手势均力敌，明远今儿这一手，还不等于说主动放弃吗。


虽然我昨天还想着要他永远不去查那件案子才好，可到了这会儿，却又忍不住有些难受。我不知道自己的到来会给他带来什么改变，也许我就是那故事当中的蝴蝶，扇一扇翅膀，许多人的人生都会变得不同。


可是，到底是变好，还是变坏，却无法预测。这让我更加地不安。


明远见我在发呆，忽然伸手在我的额头上点了一下。我猛地抬头看他，就瞧见他一脸得意地笑，像个调皮的小孩子。


“汪小圆说中午过来看你，”他忽然想起什么，脸上忽然有些凝重，迟疑了一下，才小声道：“我刚刚给你妈妈打电话了。”


我的老天爷，廖妈妈这要是晓得我又病了，这还不得把我押回家去呀，说不定还要逼着我休学呢。


“你——”我又急又气，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明远好脾气地笑，轻拍我的脑袋，安慰道：“没事儿，我说你吃坏了肚子，打了点滴好得差不多了。廖妈妈说晚上再过来看你。”


廖妈妈什么时候对我这么放心了？真不晓得明远到底跟她说了些啥。


既然廖妈妈这一关过了，我心里的大石头也就放了下来，安安心心地回到病床上休息。中午时分，汪小圆果然来了，同行的居然还有宿舍里的其余几位，这让我既意外又感动。虽然平时和大家处得不算好，可关键时刻，她们还是关心我的。


晚上廖妈妈过来的时候，我基本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廖妈妈见状，终于放下心来，但还是逮着我教育了老半天，直到后来护士给我打针了，她这才罢手。

四十三


晚上王榆林和古恒也一道儿来了，一进门就打趣明远，话里话外都是调侃我们的意思。我听得脸上发烧，好几次想开口澄清，结果明远却摆出一副任由他们取笑的样子，还笑着道：“你们别得意，以后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的。”


这…算是正式承认了我们俩的“情侣”关系？


我觉得有些窘迫，心里头一半是怪异，一半是不知所措。这些天来我一直下意识地回避这个问题，有时候大家开玩笑地说起，只要明远不在，我也会笑着澄清，可到目前来看，似乎收效甚微。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当着古恒和王榆林的面承认这件事。回头再想一想这些天来事情的发展，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点点地落入了他的陷阱中。等到周围所有的人都认为我们俩是一对的时候，就连我自己也没有办法反驳了……


我坐在床上，脸色可能有些不好看。王榆林和古恒见状，偷偷地打量明远，他却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自在神情。王榆林和古恒二人说了几句话后，就告辞着要离开，等到要走的时候，王榆林忽然开口，“明子，你出来下，我有话跟你说。”


明远应了一声，把削好皮的苹果递给我，柔声道：“你先吃点苹果，我去去就来。”不过是出去几分钟，又何必要特意跟我交代行程。我被他这刻意的举动弄得更加不自在，接了苹果，半句话也没说就躺下了。


他们三个人出去后带上了门，依稀听到有说话的声音，只是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床上躺了两分钟，忽然觉得内急，便起身穿了拖鞋准备去洗手间，才走到门口，隐隐约约听到王榆林忽然提到了我的名字——我是说，“钟慧慧”的名字。心中疑惑顿生，不由得停下脚步，侧起耳朵，想要听听看他们到底在讨论什么。


“……我跟潘队，说了，明天换你去……不然，潘队真要火了……”好像是王榆林在劝明远去刑侦队实习。这个王榆林还真是爽朗又坦率的男子汉，明远因着我的关系不去实习，惹恼了那个潘队，十有**会把他踢出候选，到最后被挑中的自然是王榆林。他却一点便宜也不肯沾，还特特地过来劝说，真是光明磊落。


明远沉默不语，一旁的古恒却是忍不住大声道：“明子，你可别忘了咱们是为了什么才来的，你要交女朋友我不拦你，可你也不能为了这个刘晓晓，竟连钟阿姨的事情都不管了。你这样，也太让我失望了！”


“你小声些。”明远沉声阻止道。外头一时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王榆林有些不高兴的声音，“明子，古恒，你们俩说这话我可不爱听了。敢情这几年下来，你们俩的脑子里就那一桩案子，别的什么事儿都不值得一提是不是。”


古恒冷“哼”了一声没说话，分明就是默认了。明远也一直沉默不语，我看不到他们的脸，自然不晓得他们这会儿到底是怎样的光景，只依稀听到王榆林气得狠狠跺了跺脚，怒道：“算我看错你们了。”之后，便是“噔噔——”的脚步声。


我赶紧返回床上躺好，生怕被他们回头撞了个正着。可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明远回来。狐疑着又慢慢从床上爬起来，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并不见任何动静。索性还是起床先去洗手间解决生理问题，待洗了手出来，又在走廊里转悠了一阵，仍旧不见明远回来。


我原本还想就先前那个问题好好地和他说一说的，这会儿却是无奈，只得回病房，准备等他回来再说。


天色渐暗，护士又来给我扎针打点滴，不一会儿汪小圆还送了晚饭过来，见明远不在，很是讶异地问道：“怎么今儿你的护花使者不在？”


我心里头想着事儿，只敷衍着答了几句，说话时，有人敲门，小圆笑道：“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一边说话一边起身去开门。等瞧见来人却是微微意外，我心里也是一阵疑惑。方才王榆林跟明远才吵过架，怎么这会儿马上又来了。


“明子不在这里？”王榆林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面带疑惑，罢了又朝我笑笑，道：“我去别处找他。”


“哎，你等一下！”我心里头一动，忽然产生了一些想法，赶紧坐起身来将他唤住，“正好我也有事儿要跟你说。”说罢，又朝小圆看了一眼。


小圆平时瞧着大大咧咧的，心思却是细腻，一见我眼神，就知道我的意思，拍了拍屁股起身道：“那你们谈，我还得回去看书呢。饭盒我明天过来收。”


我郑重地朝她谢了，又起身送她出门。王榆林则一直皱着眉头，好像有心事。


等小圆走了，王榆林才一脸戒备地坐下来，朝我问道：“你找我什么事儿？”


我见他这幅神情心里头有些发虚，于是决定先不提那事儿，朝他手里的东西看了一眼，笑着问道：“你手里头拿的是什么？给明…金明远的吗？”


他下意识地把东西一收，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吞吞吐吐地道：“他…托我…查点东西…跟你没关系。”


我原本只是随便问一问，现在见他这幅神情，忽然对他手里的文件产生了好奇。明远能拜托他查什么？而且还这么神秘，连我也不能告诉？我忽然想起了322教室里的那块黑板，心里头一沉。


想了想，索性还是把话挑明了说，低声问他，“是那件案子？”


“什么案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榆林装傻，可这个年轻人显然没有撒谎的习惯，一开口脸就涨得通红，根本不敢正眼看我。我要是再瞧不出来，岂不是个傻子。


“我早就知道了，”我一步一步踱回窗边，坐下，倒了杯热水，小口小口地喝，又慢条斯理地道：“你以为我那么傻，什么都不知道呢？我虽然学习不如你们好，可在322待了那么长时间，教室里有什么东西能瞒得过我。再说了，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王榆林红着脸不再说话，低着头，手拽得紧紧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又问，“你们一直在查这个案子？”


王榆林“嗯”了一声，却是一句多话也没有，显然不想跟我继续讨论这个话题。我想他们三个人之间应该早有默契，相互保守秘密，谁也不能说出去。


“能不能跟我说说。”我试探性地问，其实心里头并没有多大的把握。王榆林此人，看起来斯文好说话，其实心里头最有主意，为人又极讲原则，要不然，也不会特意回来劝说明远去刑侦大队实习了。


果然，王榆林想也不想地拒绝了我，“不行，我答应过明子和古恒，这件事不会再有第五个人知道。”


第五个人？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明远、古恒再加上王榆林，拢共也才三人，即便是算上我，也是第四人，怎么会——忽然想起那天在黑板上瞧见的那张关系图，虽说只是瞬间的一瞥，注意力也大多被我和古艳红的照片所吸引，但我总还记得黑板的左下方还有一张年轻的面孔，似乎是个女孩子……


想必她也出事了……这就难怪了。


不过——明远那小子我对付不了，可对王榆林这样坦率又正直的老实人，我却是有自己的法子。我不以为然地朝他道：“行，你不告诉我，我自己去查。反正那天我该看的都看了，回头去找我爸，还怕找不到什么蛛丝马迹。”


王榆林脸色顿变，激动得霍地站起身，大声道：“不行，你不能去。这要是泄露一点消息出去，肯定会有危险。你根本不知道这个案子牵扯有多大！”


“我一查不就知道了。”我朝他挑衅地笑，“我爸就在公安厅，档案处的叔叔阿姨我都熟，回头跟他们说一声，什么资料找不到。到时候，说不定我比你们还先破案呢。”说罢，我又摆出一脸憧憬的神情来，喃喃道：“要是我破了那个案子，看我爸还笑话说……”


“刘晓晓！”王榆林急得都快抓狂了，险些就要冲出去，“我去找明子。”


“别！”我赶紧上前一把拽住他，“你要敢跟他说，我就说这事儿是你告诉我的。”


“你——”王榆林气得脸都白了，气急败坏地瞪着我，怒道：“刘晓晓，你这人怎么这样？”这孩子估计一直觉得我是只没牙的虚弱小白兔，却没想到小白兔也会这么无耻，气得好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我就看着他生气，等他好歹气儿平了些，才小声道：“你也别气，其实我就是想帮帮忙。那个——金明远不是一门心思地就想查这案子吗，你又老觉得你们俩是势均力敌的竞争对手。照我看，还不如你们就拿这个案子打个赌，看谁先破得了案。到时候，谁厉害谁怂，不就一目了然？”说罢我又加了一句，“他手里头的资料你都有吧。”


王榆林斜着眼睛看我，看不出心里头到底在想什么。


我也知道他不是那么好说服的，心里更是惴惴不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咬咬牙，苦笑着问我，“那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怎么没关系，关系大了去了。要是王榆林破了案子，以他的性子，肯定要想方设法地找罪证把送人监狱，绝不可能让明远得到机会下手。那这事儿可不就了了吗。


可这话我不能跟他说，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来，索性挥挥手，无理取闹道：“反正我就是这话了，你们俩打赌，我过来帮你就是。你可别小看了我，有些东西就算你去了刑侦大队也不一定能弄到手。”


王榆林目光微动，脸色一会儿一变，过了许久，却还是固执地摇头，“不行，我不能把你拉进来。”


“你怕我也被人给害了？”


王榆林脸上顿时变得死一般的惨白，牙齿咯咯地响，拳头握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我缓缓坐下来，屈膝抱着腿，“就算没有人害我，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我狠狠地咬着唇，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你不要告诉他。”


王榆林像只提线木偶似的一点点转过头来，呆呆地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好几次想张嘴，却终于没有发出声。


“我就想…就算是死了，也想要证明我自己是有用的。”我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可是我不想让他知道……”


“……”

四十四


王榆林是个好学生，一腔热血，正直善良。可正是这样的孩子，也最容易轻信别人。尤其是当我把眼泪一掉，他就立刻没辙了。虽然我也不能算骗他。


为了防止明远忽然回来被撞个正着，我们决定暂时不讨论案情，约好了等明天我出院后再仔细商议。才刚说好，就听到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我和王榆林对视一眼，都悄悄地吐了一口气。


明远目光如烛，一进门似乎就察觉了这屋里的暗潮汹涌，却没有出声问，只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尔后又朝王榆林笑道：“刚才跟古恒商量了点事儿，来得迟了。怎么，你找我还有事？”


王榆林有些不自然地看了看我，低头把手里的资料递给明远，小声道：“你上回让我查的东西，全在这里了。”说完，他把东西往明远手里一塞，急急忙忙就要走。我在一旁看着，真是哭笑不得。王榆林这孩子实在太实诚了，估计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撒过慌，瞧瞧他这模样，不说鬼灵精似的明远，就是个平常人也能看出些门路来。


果然，明远噗嗤一笑，接了东西又赶紧追出去，口中喊道：“你等等，我还有事儿跟你说呢。”外头的王榆林立刻跑得都快飞了起来。


明远才走出门，外头的王榆林已经冲出了走廊，很快就不见了人影。明远笑着摇摇头，复又折回来，漆黑而幽深的眼眸看得我发怵，但我还是没有移开眼睛，强迫自己和他对视，又努力地挤出笑容来，装作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明远却是忽然笑起来，一边在对面的床上寻了个位子坐下，一边朝我道：“你知不知道你紧张的时候会有小动作。”


我先是一呆，随即浑身都僵硬起来。他这话是在诈我吧？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会控制不住地搓手指头，就像这样。”他笑着指了指我的右手，吓得我就跟被蜜蜂蛰了一口似的猛地跳起来，赶紧把手藏在了身后。听他这么一说，我却是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我似乎真的有这个习惯……


我还在发着呆，他忽然又说了一句话，吓得我险些从床上掉下来。他看着我，认真的眼神，一眨也不眨，那目光好像要透过我的身体看到我的心里去，“我姑姑也这样，她和你一样。”他一字一字地道。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漏了陷，可是一低头，瞥见这双与我自己完全不同的纤细而苍白的手，我才渐渐恢复了正常。钟慧慧没有刘晓晓漂亮，可是她却健康而乐观。我的手掌永远是温暖而红晕的。他就算再明察秋毫，就算观察力再强，也没有办法透过我这身皮囊看透我的本质。毕竟，事实是如此的匪夷所思，就算我告诉他，他也不一定相信。


我敷衍着笑了两声，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明远却好像忽然来了兴致，非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你怎么不问我姑姑的事？”


“我为什么要问？”我反问他。


他看着我，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我以为你会感兴趣。唔，你不是说，你喜欢我么？”


“噗——”我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忽然听到他说这话，满口的茶水全部喷了出来，弄湿了一地。天晓得，他怎么忽然提起这件事儿了，喜欢不喜欢什么的，大家开开玩笑的也就算了，他就这么正儿八经地说出来，要我怎么回答才好。


“嗯？”他缓缓凑过来，浓烈的眉眼越考越近，深邃的眼睛里有浓浓的笑意，却不见丝毫戏谑，看起来，就好像是认真的。


我已经不敢看他了，飞快地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放，说了一句“我困了，睡觉”，然后逃避地蒙上被子，把整个人都缩了进去。明远他——是认真的吗？我心里说不出的担心。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喜欢一个女孩，男孩干净而纯粹的感情，炙热的情怀，难道都要毁在我手里的吗？


被子里闷闷的，感觉有些呼吸不上来。可我不敢探出脑袋。在我的内心深处有一种强烈的畏惧和心虚，让我没有办法正常地面对他，尤其是当他说出喜欢这样的字眼时。


“晓晓，”被子外头传来他的声音，低而轻柔。我不敢动，也不肯回应，假装已经睡着了。外头静了一会儿，然后脑袋上方的被子被人轻轻地拉开，新鲜的空气顿时充盈着我的鼻息。


我睁开眼瞧他，明远一脸无奈地低头看着我，张张嘴好像要说什么，可最后却只是叹了一口气，眼神一黯，道：“你睡吧。”说罢，帮我盖好被子，自己则坐回了旁边的病床上，再也不说一句话。


已是严冬，门外寒风肆虐，时有呼啸声过，吹得窗户哐哐作响。屋里却静谧一片，就连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都那么小心翼翼，几不可闻。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明远依旧在，我身体已经好了许多，于是开口让他回去。他却不以为然地朝我道：“我心里有数。”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头越是不安，有些不高兴地道：“你别老这样自以为是，总要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你觉得你放弃去刑侦大队来照顾我，我会觉得受宠若惊甚至开心得忘乎所以吗？一点也不，我只会觉得自己很没用，觉得我就是个废物。你这样做，我只会觉得压力很大。”


明远似乎完全没想到我会说这样的话，看着我的眼神明显有些失神，尔后自嘲地笑笑，点头，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去。你好好休息。”说罢，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出了门。


我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心里忽然觉得很难受，我无法用词语来形容那种感受，闷闷的，好像有一股气憋在心里，想发泄又发泄不出来，只得不断地往心里头压，压得我透不过气。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觉。我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没有办法控制某些事情的发生，这和之前回到1981的时候完全不同。那个时候虽然物质条件比较差，虽然我又当爹又当妈，可我从来没有过现在这种无力感。明远——他的心思我已经完全捉摸不透了。


在病房里住了半天后，我决定出院。念头一起，就立刻去办了出院手续。回到宿舍，倒把小圆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前接住我的东西，问道：“不是说还要住两天，怎么这么快就出院了？”


我往床上一倒，闷闷地回道：“病房里闷得很，还是宿舍好。”


“咦，金师兄不是一直陪着你吗？”小圆一脸担忧地凑过来，认真地问我，“你们两个不会是吵架了吧？怎么金师兄今天没送你回来，天呐，你们两个不会是分手了吧。”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宿舍里其余的几个人闻言顿时激动了起来，一古脑全凑过来大声地嚷嚷，“啊，你们俩分手了？”“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那个白天鹅去捣乱？”“……”


我的脑袋顿时有两个大，这几位姑娘的想象力怎么这么丰富呢。


“说什么呢？什么分手！”我又气又好笑，费力地坐直了，朝她们大声道：“我又没跟他好过，说什么分手？”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小圆都有些生气了，“就算吵架了也不能这样胡说八道啊。咱们学校谁不晓得你们俩是一对儿？那个——范雅丽，你说刘晓晓跟金师兄是不是一对儿。”


范雅丽认真地点头，“没错儿，刘晓晓跟金师兄就是一对儿。”


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金明远，算你本事！


睡了一下午，直到吃晚饭的时候小圆把我叫醒。头又开始有些痛，脑子晕晕乎乎的，我赶紧起床吃了几颗药，又抹了把脸，这才稍稍清醒了些。


小圆照例给我打了饭，只是我胃口不好，吃了几口就有些食不下咽，胃里一阵一阵地翻腾，难受得紧。早晓得这样，上午就不该出院。还正后悔着，宿舍里电话铃响，竟然王榆林打来的。


“你怎么就出院了？”他在电话那头问我，声音里明显带着担忧，“我问过医生了，他说你还没好呢，得再好好休养一阵。”


我道：“不愿意在病房待着，特别难受。索性还是回来住，反正也就是吃吃药，在这儿也是一样的。对了，那个——你什么时候去教室？”


我这会儿提教室的意思不言而喻，王榆林自然也明白，所以电话那头立刻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回道：“你身体还没好，等你好些了我们再细说。反正——反正这事儿也不是一两天就能查出来的。”


我心里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也知道王榆林的顾虑，想了想，便应了。两人又叨唠了几句，尔后才挂断电话。


明远却一反常态地没有来电话，我一边等一边心里想，是不是今天我那番话把他给气到了，所以他闹别扭了？


等到晚上都快熄灯了，他还是没有消息。我倒还没什么反应呢，宿舍里其余几个人已经开始坐不住了，小圆忍不住问我是不是真跟明远吵了架。更离谱的是那个范雅丽，还特别不高兴地跟我说，不能吃着碗里的，盯着锅里的。


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她到底是什么意思，等晚上睡下了，翻了几个身，这才猛地意识到，这姑娘是在说我跟王榆林呢。


这不就是打了个电话，至于么……

四十五


第二天早上八点，宿舍里的几个姐妹全都去上课了，明远忽然来了电话，问我起了没。我注意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情绪似乎很低落。这是我从未遇到过的情况，在我的印象里，明远一向都把自己的情绪藏得很深，高兴的时候也只是淡然地笑笑，沮丧的时候——自从他十岁之后，我就很少看到他沮丧的样子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会忽然变得这么低落？


我一时没忍住就问了出来，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道：“我过来看你，见面再说。”说罢就挂了电话。我赶紧想叫住他，可已经太迟了。


这一刻，我的脑袋有两个大。我们这公安大学的女生宿舍以条件差、阿姨凶而闻名于全省高校，傲视群雄，其余高校无不甘拜下风。就拿我们这十二栋来说，楼下集合了三个中年阿姨，个个膀大腰圆，声音高亢，平时说话就像吵架，要真吼起来，简直就跟在你耳朵边放炮似的。听说以前也有不信邪的男生，仗着喝了酒非要冲进来跟喜欢的女生告白的，结果被三个阿姨围堵攻击，吼得险些没脸在学校里混了。


明远在学校好歹也是个名人，这要是被阿姨一顿吼，岂不是马上就传得全校皆知，丢脸丢大发了。


我惴惴不安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觉得不能这样坐视不理。于是赶紧起床换衣服，刚准备出门，就听到他在外头敲门了，“晓晓，你在吗？”


真是奇了个怪了，刚才没听到阿姨的吼声啊。难道他翻墙进来的？


我赶紧打开门，一眼瞧见站在门口的他，除了脸色有些憔悴外，倒不见阿姨们留下的痕迹。“你这是怎么进来的？”我疑惑地问。


他回道：“从门。”说话时人已经进了屋，把手里的早餐递给我。热腾腾的白粥和刚出炉的包子。我肚子正饿着，也不讲什么客气了，接过来就咬了一口，顿时幸福得直啧嘴。“这包子…这包子……”


“驴肉馅儿的，”他看着我笑，“我特意去东大门买回来的，以前我姑姑就最好这一口。”


我：“……”


见我没说话，明远他又问：“你怎么就出院了？我去问过医生，他说你身体还没痊愈，最好还是再多住几天。”


我嘟嘟囔囔地解释道：“就是不愿意在病房里待着，难受。方正就是吃药，哪儿吃都一样。哦，对了——”我赶紧把话题转到他身上去，“你今儿怎么没去警局？不是说已经去那里实习了吗？”


他闻言脸上顿时闪过一丝黯然，很快又恢复了常态，眉目低垂，长长的眼睫毛便把眼中所有的情绪都藏了起来，“潘队给我放了假，让我休息几天。今儿换林子去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给他放假。我想起电视剧里常演的剧情，通常被放假的都是办砸了事儿的，所谓的放假不过是变相的惩罚。难道明远第一天上班就做错了事儿？照理说不应该啊，以他的小心谨慎……


估计他都瞧出我在胡思乱想了，咳了两声，一脸无奈地解释道：“我没犯错儿，就是昨儿正巧遇上出任务，潘队就带我过去了，结果……”他顿了许久，才缓缓地继续道：“结果死了人……”


死…人…


我被他吓得老半天没说话。那个什么潘队也太儿戏了吧，怎么能带着实习警员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这幸好是没受伤，可我看他现在这样子，只怕是吓得不轻，搞不好心里都有阴影了，以后还要怎么做警察。


“我没有被吓到，”明远看着我，脸上的情绪很复杂，好像在纠结于什么问题找不到答案，“我只是有些迷茫，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警察…不是应该代表正义吗？”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样的话，他看起来似乎并不是被吓到，而是精神上深受打击。我想不通，以明远精神力量之强大，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这么低沉。


“昨天……”他没有瞒我的意思，一五一十地把昨天发生的事情说给我听。昨天中午，有人报警说市中心商业大厦有人挟持人质，等他们赶到时，场面已经几乎失控。事情的起因是包工头拖欠工资，几个民工几番讨要无果，最后竟挟持包工头上了天台…


我听到这里已经大概猜出了后续的发展，想来最后被击毙的并非克扣工人血汗钱的包工头，而是讨钱无门的某个工人。难怪明远会有如此无奈而又郁闷的心情，换做是我，只怕世界观立刻就会崩塌。


忽然想起之前王榆林对明远的评价，我的心里陡然产生一种惧怕，也许明远的心态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了变化，当代表正义的一方已经扭曲，他是不是从现在起就已经对这个世界的道德准则产生了怀疑，所以，他才会觉得自己代表着正义，才会有后来的事情。


我心里很沉重，更痛苦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如果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又如何能说服他？也许是我的表情太过严肃，明远有些担心地摸了摸我的额头，柔声问：“晓晓，你怎么了？”


我的脑子里全是章老头说过的那个案子，一年多后，他就会犯下可怕的罪行，并因此而赔上了自己的性命。我很害怕，这些天来我一直努力地不去想这件事，因为每次只要一想起来就特别痛苦，好像有一双一抓不断地撕挠着我的心脏，痛得我喘不上气。


“晓晓，你怎么哭了？”他着急地站起身，径直伸手抚摸我的脸颊，眼睛里满是愧疚和不安，“是不是我刚刚说的事吓到你了？”


我狠狠地抹了一把脸，手中一片湿润，原来不知不觉真的掉眼泪了。


“我没事儿，”我一边抹眼泪，一边使劲地想挤出笑容来，“我就是…就是有点儿想吃甜甜圈了，凤梨味儿的，特别想。”


明远幽深幽深的眼眸一直盯着我，“好，我们去吃甜甜圈，凤梨味儿。”


等我们走出校门的时候，我的情绪已经恢复了正常，然后就开始觉得不好意思。虽说刚刚只是个借口，可说出口确实挺丢人的。幸好明远不喜欢跟别人多嘴，要不，这事儿传出去，我只怕这半个月都不用出门了。


我吞吞吐吐地不肯再走，迟疑着道：“要不，咱们还是别去了。不就是个甜甜圈，哪儿都有得卖，没必要非要去东城区。”一听说我要吃凤梨味儿的甜甜圈，明远就非拉着我去老家巷子外的那家老店，说那里的味道最正宗。


我当然知道那个地方，以前的每个周末我都会守在店铺外头，等着那家店老板烤出的最新鲜的甜甜圈。可是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去那里，我很担心靠近那片我曾经生活过许多年的地方会表现出任何不正常，更何况，我的身边还有明远在。


“你会喜欢的，”他说，脸上带着怀念的神情，“我也很多年没有吃过那里的甜甜圈了，那是我姑姑最喜欢的糕点之一。”他朝我看过来，眼睛里依稀有氤氲的光，目光却如影随形地一直落在我的脸上，“你……和她很像。”


我的心好像忽然漏了一拍，尔后便是不可抑止地狂跳。他最近总是有意无意地把我们联系起来，我的小动作，我的喜好，之后还会有什么？我不清楚，更不敢去想。下意识地又要去搓手指头，猛地注意到他略带笑意的眼眸，手指一颤，赶紧把双手藏在了身后。


再这么下去，不用他揭穿，我自己都会受不了的。


“我说我姑姑，你心虚什么？”他的脸渐渐靠过来，越来越近，眼睛越来越亮，就好像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猎物。“刘晓晓，你…到底…是…”


“车来了！”在他问出那句话之前，我猛地跳开，指着远处缓缓驶近的公交车大声道：“我们赶紧上车吧。”


明远笑，眼睛里有狐狸一般狡猾的光，“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坐这辆车？难道——你去过？”


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我会被他弄崩溃，我不够聪明，不够机灵，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完全不露马脚。1981年的时候，不管我出了什么问题都不会有人察觉，可现在，身边永远有一只明察秋毫的小狼崽子，时时刻刻地盯着我，窥视着我，让我愈加紧张，也愈加慌乱。


如果不是章老头临行前的叮嘱，我真希望能把一切坦白，这样我们俩也都能解脱了。他自去历练他的劫，而我也该回到2010年，好好地享受原本应该属于我的悠闲和自在。


这一次，我没理他，板着脸就往回走。他脸色微变，赶紧上前追，一把拉住我的手臂，急道：“你要去哪里？你又要——”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但声音里却分明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急切和恐惧。


“我回宿舍。”我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着他，认真地道：“金明远，我不喜欢你这样。我是说，请你不要把我跟你姑姑相比。你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对我好，只是因为我和你姑姑相像而已。”


他沉默不语，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深沉。这分明已经是默认了。


我愈加地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得狠狠地一跺脚，转身快步离去。


回到宿舍，大家已经都上完两节课回来了，见我进屋，大家伙儿顿时骚动起来，一窝蜂地挤上前，争先恐后地笑道：“晓晓，你可成名人了。”“晓晓，你别怕那只白天鹅，放心，有我们给你撑腰呢。”“……”


天晓得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伙儿三言两语地把事情经过一说，我才晓得又是因为明远才惹上了这一身骚。


那个苦追明远不得的白天鹅听说我出了院，居然兴师动众地来我们学院找我宣战来了。幸好我不在，要不，今儿教室里头还不知道得闹成什么样。绕是如此，大家伙儿就已经跟打了鸡血似的激动起来了，一个劲儿地摇旗呐喊，简直恨不得立刻把我放出去跟白天鹅大干一场。


可是我一点也不想因为他而跟人吵架，我现在只想躲得远远的，所有的这些事儿都不想管，也不想知道——我才不在乎他喜欢谁，不在乎他怎么样呢。


于是赶紧收拾东西就躲回家去了，那个什么白天鹅，什么金明远，离我越远越好。


结果才回家他的电话就追过来了，就好像我们之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廖妈妈接的电话，说了大半个小时，被电话那头的那个人逗得直乐。我觉得我特别对不起她，现在廖妈妈把他当姑爷疼呢，你看她什么时候对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这么和颜悦色过。


然后晚上他就过来了，拎着一袋子水果和点心，没事人似的跟我打招呼。廖妈妈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明远长明远短的叫得比亲儿子还亲。幸好还有刘爸爸跟我达成统一战线，一直板着脸，半分笑意也没露给他看。


都吃晚饭了他也赖着不走，刘爸爸都有些坐不住了，一个劲儿地瞪他，结果廖妈妈把刘爸直接叫进屋里去了。等刘爸再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我们家的统一战线就崩塌了。


晚上七点，吃完饭廖妈妈收拾碗筷，刘爸爸叫了明远去书房下棋，我则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竖起耳朵想听听刘爸到底在和他说什么。然后这个时候，王榆林来了。


对于王榆林的到来，廖妈妈表现得十分诧异，不住地看我，似乎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这会儿刘爸和明远也从书房里出来了，瞧见王榆林，明远的脸色顿时说不出的难看。


“明子也在啊！”王榆林有些意外地跟明远打招呼，说话时心虚地看了我一眼。明远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朝王榆林热情地笑，“你怎么会来这儿？”


王榆林顿时就不说话了。这老实孩子，让我说什么好呢？


我生怕王榆林露马脚，赶紧上前救场，“我让他来的，嗯，有几门功课不大懂，请他帮忙补习。”


“是吗？”明远犀利地目光在我们俩脸上扫过，面上似笑非笑，“晓晓觉得我帮你补习说得不清楚？”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你们慢慢聊，我们还得复习呢。”说罢，也不管他们几个怎么想，拽着王榆林赶紧往屋里走……

四十六


“那个…明子不会误会吧？”进了屋，王榆林有些心虚地问，看来这老实孩子并不笨，刚才明远的眼神儿他看得真真的。


“误会就误会呗。”我满不在乎地道：“再说，他误会了又怎么样？他凭什么管我的事儿啊。”


王榆林看着我好半天不说话，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不认同。我叹了口气，搬了把椅子让他坐，自个儿则面对着他坐下，无奈地道：“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你最好别说。我跟明远之间的事儿，谁也说不清楚。包括他自己，也是糊里糊涂的。再说，我……”我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过了很久很久，才一字一字地道：“我不想伤害他，真的。”


王榆林就再也不说话了。


我们俩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王榆林打破了这种沉闷的气氛。他起身去把门关上，尔后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掏出一大叠资料递给我，道：“这是之前我们调查的所有材料，你慢慢看，下一步怎么走，回头我们再商量。”


我赶忙接过东西，迫不及待地翻开来看，映入眼帘的第一页就是我和古艳红的照片，照片下方用宋体小字清晰地注释着我们俩的基本情况。姓名、职业、事发地点和时间等等。王榆林则在一旁小声地向我解释事发时的种种境况。


但他所知道的又哪有我清楚，事发的经过全在我的脑子里，历历在目，不曾有一日忘记。我甚至还能画出事发前一日古艳红拿给我的那幅画像，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我要怎样才能顺理成章地把这个终于线索拿出来。


“……刘晓晓！”我被王榆林忽然提高的声音给惊醒，猛地抬头，才发现他正疑惑地盯着我看，不解地问道：“你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啊？”我愣愣地看了他一阵，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走神。不好意思地朝他抚了抚额头，歉声道：“对不起，我刚刚正在想事情，你说什么？”


王榆林无奈地叹了口气，想再开口说什么，忽然被外头敲门的声音打断。


“谁呀？”我明知故问。刘爸爸进我屋从来不敲门，廖妈妈一般都只会在外头大声唤我的名字。这会儿除了明远，还能有谁？外头果然传来明远低低的声音，“是我。唔，我倒了茶。”


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心里明白，王榆林也清楚，一个劲儿地笑。我不忿地朝他瞪了两眼，威胁他道：“你再笑，再笑一会儿我就说你要追我。”王榆林立刻就把脸给板上了。


“我屋里有水呢。”我高声回道。


一句话就将他也噎走了。屋里总算清静下来。我继续跟王榆林说事儿。结果才过了几分钟，他又来了。


“廖阿姨切了些水果，让我给你们送些。”他道，声音里带着些不容置否的意味。我刚准备再出声把他弄走，结果被王榆林给拦住了。他一脸哀求道：“晓晓啊，你躲得远远的自然不打紧，可我跟明子共处一室，这还想要命呢。你要再拦着不让他进来，这门会不会被揣了我不知道，可我今晚上回去，十有**没命再来了。”


说得这么可怜兮兮的，至于嘛。可是我也不能把王榆林的话当耳边风，要不，就算我把明远给弄走了，他回头也能立刻把他给请回来。想了想，我还是决定暂时妥协，今天的事儿就到此为止。


“等等哈。”我一边高声回话，一边手忙脚乱地把桌上东西收拾起来，又从抽屉里翻了本数理统计的书出来摆样子，等确定没有纰漏了，这才起身去开门。


明远端着果盘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见了我也不笑，一双眼睛直直地瞪着王榆林。王榆林立刻就站了起来，举起手朝我们俩笑嘻嘻地道：“我忽然想起来学校里还有点事儿，那个…明子，补习的事儿就麻烦你了。”


明远满意地点头。我心里头暗自骂人。


王榆林麻溜地收拾东西，迅速地消失在门口。明远继续板着脸，把果盘朝我面前一递，瞥了一眼书桌上的书，脸上露出狡猾的笑容，“你倒是学得快，前几天还是微积分，今儿就学到数理统计了。”


微积分和数理统计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不能放在一起学习？我半点概念也没有。不过照他这话里意思，好像分明已经看出了我和王榆林挂羊头卖狗肉的幌子。我已经预见了今儿晚上王榆林被他狠狠拷问的场面。


可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王榆林那老实孩子答应过的事情绝对不会失信，明远对我也总不能严刑拷问——这还是在我家呢，他好歹得分清主次。


于是我们俩就着数理统计吃着苹果，一会儿我就有点消化不良了。这数学——也太邪门了。我听了十分钟，就觉得跟听天书似的，一会儿就开始瞌睡，再过一会儿，索性就往床上倒。明远有些郁闷地看了我半天，却不肯走，靠着床边的椅子上坐了，欲言又止。


我真怕他说出什么让我没法反应的话来，赶紧挥手赶人，“要不你先回去吧，我想睡觉了。”


屋里一时静得只听见我们俩的呼吸声，一粗重短促，一平缓绵长。


沉默……我把脑袋埋进了被子里，被动地想要逃避他的目光。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到他长长的一声叹息，声音里有无穷的黯然和晦涩，听得我的心也跟着难受起来。这次回来我一直过得很纠结，现在的明远让我觉得有些陌生，他的心思已经远远超出了我所能猜测和理解的范围。我完全找不到任何方法能确切地阻止他。在现在的他面前，我毫无招架之力。


“你就这么不想见我？”良久，才听到他压抑着声音缓缓发问。可是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怎么会不想见他，过去的十几年，他曾是我最亲密的人，是孩子，是弟弟。可是现在的明远，他已经长大，成熟到已经有了独立的思想，甚至是——他对我的感情那么炙热，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可以承受的范围。我无法相像自己和他在一起是什么场景，这个孩子——他小时候我甚至给他洗过澡。


屋里良久的静默，说不清到底过了多久，才听到他缓缓离去的脚步声。一步，又一步，声音很轻，却好像全踩在我的心上，一下又一下地撞得发痛。


他走了以后廖妈妈进屋来找我，我蜷着身子坐在床角不说话，廖妈妈也没有说话，只轻轻地抚摸了我的头发，轻轻地叹气。年轻人的感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我在家里休息了一个礼拜，廖妈妈把什么补药都往我肚子里填，身体的确是有了好转，但肥肉也跟着多了起来。幸好是冬天，几圈儿毛衣加上羽绒服，也不怎么能看得出来。


这几天我一直在研究王榆林留下的资料，发现东西并不多。这个案子中致死的人员已经有四个，除了古艳红和我之外，还有东城派出所的一个警察，和公安大学的一个叫做曾玉婷的女生，也就是先前322教室中的第四个成员。


曾玉婷比明远他们高一届，是推理社团的原社长，也是他们查案小组的成员之一。去年下半年，曾玉婷因为成绩优异被送往省公安厅实习，她便借此机会想要去档案室查找94年那件案子的资料。只可惜档案室管理严格，曾玉婷一直未能成功。


去年12月24日晚，本约好了与大家一起共度平安夜的曾玉婷却没有回来，明远他们打了许多电话一直联系不上，第二天下午，她被人发现陈尸郊外小河，之后警方以溺死结案。


而另一位被害的警察张伟则是东城派出所的片儿警，在我被害之后，明远和古恒敏感地发现了东城派出所的问题，于是决定暗中调查。结果才刚刚开始展开，张伟便车祸身亡。之后明远和古恒证实，此人在事发前几个月忽然发了一大笔财。


如果没有警方的资料，单靠我们几个人胡乱折腾，实在是很难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难怪明远他们忙活了好几年，也并没有什么进展。我想要抢在明远之前破获此案，唯一的办法只能求助于刘爸爸了。


我跟刘爸爸说了想要在公安局实习的想法，还没说完，廖妈妈就急急忙忙地打断了，断然否决道：“不行不行，晓晓你的身体这么差，怎么能出去工作。好不容易有个寒假，妈妈正好给你补一补身体，决不能出去吹冷风！”


廖妈妈的态度非常坚决，任我怎么哀求也没有用，倒是刘爸爸一直沉默不语，态度十分不明朗。他越是这样，我就越是觉得有戏，软磨硬泡着缠了他老半天，不答应就不肯走。刘爸爸终于有些受不住了，脸上显出犹豫不决的神情。我一见他这样子，就晓得胜利的曙光已经不远了，不由得欢喜得手舞足蹈。廖妈妈索性不说话了，一边跺脚一边狠狠地瞪刘爸爸。


最后我们终于拟定了合约，只要我保证这段时间一直不生病，刘爸爸就答应送我去公安局实习。不过不能去刑侦队，只能做文职。而且我听刘爸爸话里的意思，似乎就想送我去档案室。我心里头都高兴坏了，脸上却还装作一副不乐意的样子。


所以我回学校上课的时候都一直保持着非常愉快的心情，就连小圆跟我说白天鹅又来教室找我，我也没在意。


结果，第二天下午，我终于和这位传说中的情敌狭路相逢了。


说狭路相逢有些夸张，我们遇见的时候其实是在篮球场，场地里的队员加上一旁的观众，少说也有百二十人。我体力不济上不了场，就跟着小圆在一旁给我们班当拉拉队，又是跳又是喊的，估计没比场上的运动员轻松。


这场女生篮球赛是我们班对大三刑侦一班，就阵容和能力来说，我们班明显强许多，但对方也有本事，居然招来了上百号拉拉队，一色儿的男生，嗓门大就算了，锣鼓声还敲得震天响，每每她们班运动员一拿到球，那边就跟炸开了锅似的，恨不得亲自冲上来。等我们班拿到球，那边就一个劲儿地起哄，嘘声四起，简直让人恨得牙痒痒。


场上的女生们到底年纪小，被他们嘘了几声，明显有些犯怵，好几次眼看着都快投篮了，被那嘘声一闹，球就被抢了，看得场下的我们实在眼气，就连一向好脾气的小圆都发火了，怒道：“这还是打球吗？干脆选美去得了。长得漂亮了不起啊，人家金师兄还不是照样瞧不上。”


我都没听出啥异样来，也跟着附和道：“可不是，也不知道从哪里招来的狂蜂浪蝶，一点礼貌都不懂，没教养。我这是嗓门不够大，要不非得狠狠骂他们一通不可。”我说完了才发现小圆一脸诡异地看着我，心里头有些怪异，摸了摸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打扮，没出什么问题呀。


小圆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狠狠拍我的肩膀道：“我就知道你也不待见她。行，我这就去找个大喇叭过来，你给狠狠骂一通。看他们还嚣张。”说着一转身就钻进了人群里，不一会儿，还真被她给弄了个喇叭过来。打开开关直接递给我，道：“骂吧。”


我虽然也觉得她这举动有些不大对劲，不过这会儿正被对面那群混账男人给气到了，也没细想，接过喇叭就冲着对面大声吼道：“喂！”


我没想到这喇叭的音量会这么大，声如洪钟，只一声就把大家伙儿给震住了。全场观众，包括场上打得正酣的队员们全都朝我看过来，有疑惑的，有看热闹的，更多的人在窃窃私语，冲着我指指点点，不晓得到底在讨论些什么。


我心里忽然有些发虚，可这会儿已经是骑虎难下，想不说点什么也不行了。只不过脑子里一时有些乱，张张嘴居然发不出声。我心里一急，索性把喇叭扔在一边，众目睽睽之下，冲着对面那一大群荷尔蒙分泌得过剩的男生们狠狠竖起了中指……


篮球场诡异地安静了两秒，尔后爆发出比先前更加剧烈十倍的声响来。我们这一方的观众全在哄堂大笑，捂着肚子都快直不起腰。对面那群男生则一个赛着一个地脸色难看，哭笑不得地看着我们这边，那架势——我生怕他们会一时激动冲过来。


“晓晓，你…你真好样的！”小圆笑得都快说不出话了，抱着我的腰浑身打颤，“看他们还有脸再闹。”


“他们不会闹事儿吧。”我讪讪地摸了摸脑袋，有些心虚地问。


“怕他们？”小圆总算缓过了劲儿，一脸轻蔑地瞧着对面那群人，“大多是白天鹅从隔壁师范大学叫过来的，全是小白脸，敢在咱们学校闹事，活腻了！金师兄那样的，不说一对十，一对五轻轻松松。”


“什么白天鹅？”我这才听出些许不对劲来，“这里面有那白天鹅什么事儿啊？”


小圆一脸戏谑地瞧着我，点着我脑门调笑道：“晓晓啊，再装傻就没意思了哈。谁不知道白天鹅跟你水火不容，你不待见她多正常。就那女人，仗着自己长得漂亮，嚣张得不可一世，三天两头来我们班想找你麻烦。我早就想教训她了……”


我盯着场上还在比赛的女生们看，对手都穿红色运动服，队伍里的确有两个长得挺漂亮的，个子也一般高，因为刚刚激烈运动过，俩人的脸上都红扑扑的，就是不晓得到底哪一个才是传说中的白天鹅。


刑侦一班的实力本来就不强，先前领先我们只不过因为经验丰富和拉拉队的干扰，现在那些男生一闭嘴，我们班女生就逐步开始正常发挥起来，于是眼看着比分一点一点地追上来，过了十来分钟，就已经赶超对手了。


我们这边的士气也更加高涨起来，观众们更是使尽了全身力气大声喝彩加油。场上的运动员愈加地受到鼓舞，一鼓作气，最后终于在哨声吹起的时候，已45比37漂亮地拿下了比赛。


“啊——”班上同学顿时高兴得相互抱住直跳，我也一转身抱住小圆使劲转，结果一上手才发现不对劲，怀里的人又高又硬，还透着一股子暖洋洋的味道，分明是个男生。一抬头，正对上明远含笑的眼眸。


我大吃一惊，赶紧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一边尴尬地笑笑，一边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剑眉一挑，一本正经地道：“有人特意跑回去告诉我，说我女朋友犯了众怒，小心被人打，所以我就赶紧跑过来救场了。”


要是先前小圆没跟我说那番话，我还真信了他，不过这会儿自然不会当真，立刻把小圆说给我听的那段又声情并茂地表演了一番，明远听得十分得意，眉目间全是笑意。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笑得这么开心了，于是心里一软，硬是没有再继续反驳他刚才自称是我男朋友的事儿。


我们正说得开心呢，我忽然感觉到有一个黑色的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我飞过来，耳畔一阵疾风，我还尚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明远已经猛地将我拦在了怀里，同时左手狠狠一挡——“噗通——”一声，一只篮球落在了地上，远远地弹开……


“干什么你？要脸不要脸？”我听到小圆在厉声喝问。她很少会这么生气。


“没吓到吧。”明远在我的头顶上方柔声问，声音里明显带着些许后怕。


我摇头，的确没吓到，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事儿呢就被拉他怀里了。敢情——是有人特意朝我们这个方向掷球？或者说，特意朝我扔？


真得罪人了！


“怎么回事？”我问，“谁扔我呢？”


说话时就有个打扮得很漂亮的女生走了过来，五官长得还不错，就是个子稍嫌娇小了些，眉目间带着一股子傲气，看着让人有些不舒服。她恨恨地盯着明远，尔后又满怀怨毒地看了我一眼，道：“没想到金师兄也这么俗气，她除了家世好点儿之外，还有什么优点？”


明远却看也懒得看她，低下头，目光温柔如水。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像朝周围的人宣布似的，微笑道：“她在我眼里比任何人都好。”


四周顿时一阵吸气之声，我被他揽在怀里都快窘迫死了，偏偏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让他没面子，只得装作不好意思地把脑袋埋进胸口，根本不敢朝外头看。天晓得我到底有多难为情。


那个女生估计也气坏了，我听到她狠狠跺了跺脚，最后终于没有再自取其辱，转身逃了。等听到她的声音渐渐远去，我这才抬起头来朝远处看了看，十分不理解地问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的小圆，“你说那个白天鹅怎么自己不来，找别人出头有什么意思？”


小圆愕然地看着我，“刚才那个不就是白天鹅吗？”


我也愕然，“不会吧，就那么个黄毛丫头，哪里漂亮了。就刚才那个三号和七号，比她好看多了。那身材多正，胸大腰细腿长，要她们俩出来，我还觉得有点竞争力。那个黄毛丫头——”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


回宿舍的路上，小圆还一直特佩服地跟我说，“你说你是不是在金师兄身边跟得久了，脑子也变灵光了。这几句话要传进白天鹅耳朵里，她还不给气死，偏偏还不能表现出来，要不然，小心人民内部矛盾……”


我是真觉得那两个姑娘漂亮，绝对没有刺激白天鹅的意思，可为什么就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我呢？

四十七


自从上次篮球场明远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说我是他女朋友后，我在学校里的处境就开始有些不同，好一次我和小圆在食堂里为了打饭而挤得满头大汗，忽然冒出来两个男生，一左一右地帮我们开道，罢了又笑嘻嘻地叫我小嫂子，弄得我满脸通红。


明远和王榆林这会儿都在刑侦大队实习，古恒则去了市刑警队，整个大四的学生全都分散在了全省各地的公安系统。我有几次去省厅找刘爸爸，还会遇到一两个熟悉的面孔，朝我挤眉弄眼地笑。


白天鹅也没再来找我的麻烦，听宿舍里那几位说，那姑娘现在跟隔壁理工大学的一个男生好上了，如今你侬我侬地打得火热，哪里还有心思找我的麻烦。我觉得这样挺好的，那些什么两个女生为了个男孩子大打出手的场面太狗血了。


事实上，我和明远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有什么不同。我很清醒地与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我们会常常在一起吃饭，学习，甚至还会偶尔约个会看个电影，但也仅限于此。一方面，我没有办法跨越心中的那道栅栏，和我从小带大的男孩子谈恋爱。另一方面，我又忧心忡忡地担心着一年后我的离开，如果不曾开始，那么，一年后的当我离开的时候，明远也不会那么伤心。他已经经历过一次生离死别，我实在不想让他再经历这种痛苦。


明远似乎也很清楚我的底线，他小心翼翼地经营和维持着我们这种关系，那种认真和投入常常让我觉得很心疼。以他的优秀，完全可以找到更好的女孩，全心全意地爱他照顾他，不带一丝保留地付出所有感情。而不是像我这样防备和警戒。


1998年平安夜，他打来电话说要一起过。


这个时候的圣诞节还不像二十一世纪那样流行，街上的店铺虽然也有圣诞装饰，但并不热闹。学校的年轻情侣们大多都在学校里过节，有不少院系还办了晚会，又唱又跳，不知道有多热闹。


小圆她们联系了隔壁理工大学的一个寝室做联谊，我本来也打算跟着去的。不晓得是谁告了密，结果头一天晚上明远就打电话过来了，说准备了活动，让我把联谊给推了。他语气甚是坚决，我甚至都能想象到他说这话时板着的脸。如果我真跟着小圆她们去联谊了，我绝对有理由相信他能飞过去把我给揪出来。


为了避免祸祸大家伙儿的姻缘，我想了想，最终还是选择留在宿舍里等他。


但他晚上却要执勤，说七点钟之前一定能赶回来。


天黑之前，我眼睁睁地宿舍里的姑娘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了门，自己却只能孤零零地一个人守在宿舍里，实在凄凉得很。给明远宿舍打电话，不仅他没回来，就连王榆林也被留在了队里。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任务，非要赶着平安夜这天。


我一边在宿舍复习功课，一边心神不宁地等着电话。可眼看着手表从七走到八，又逐渐走向九的方向，我终于有些坐不住了。明远一向守时，如果不是出了什么事，不至于会放我鸽子。


想到这里，我心情愈加地沉重起来。虽说按照正常情况，在99年事发之前他会一直平安无事，可是现在到底有些不同了。我不敢保证我的到来不会给他带来任何意料之外的危险。


放下笔，我再一次拨通了他宿舍的电话。这回接电话的人是古恒，他听出我的声音，显得有些意外，“刘晓晓，是你？你居然会打电话过来，难得啊。”他语气中似乎有淡淡的嘲讽，我心知肚明。


对于我和明远之间的这段感情，古恒一直不看好。他是明远最好的朋友，当然看不惯我对明远不冷不热、若即若离的态度，有好几次路上遇到了，他还会很不客气地噎我两句。可每回明远都使劲拦着，为此，他没少骂明远傻。


不过这会儿我也顾不上他语气好不好了，直奔主题地问道：“明远还没回来吗？他有没有说今天办什么案子，都这么晚了，不会有什么事吧。”


电话那头的古恒静了几秒，一会儿才笑道：“怎么，就算有什么事儿，你还能帮忙不成？别添乱就行了。”


他这阴阳怪气地说话让我心里有些不舒服，虽说他也是为明远抱不平，但是感情的事儿，连我们自己都说不清楚，你一个外人瞎掺和什么。要不是这会儿实在担心明远，我还真直接就挂电话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他们办什么案子？好歹给我个信儿。他本来说七点就回来的，这都过了俩小时了，一点音信也没有，我担心他问几句，你干嘛非要跟我过不去。”因为心里有些恼，我再说话就没那么客气了。这小子，以前在我家里没少给我惹麻烦，这会儿还敢对我冷嘲热讽，真是翻了天了。


古恒冷“哼”了一声，道：“我不知道。”说罢，也不等我会话，“啪——”地一声就把电话给挂了。气得我直想骂人。


古恒这里的路走不通，我只得想其他办法。翻遍了电话本，总算找到了个人可以问一问。那是刘爸爸一个部下的儿子，在刑警队工作，以前来我家玩的时候给我留过电话。虽然他和明远他们不在一个大队，可同在一个系统，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电话接通，那边却支支吾吾地不肯正面回话，我死缠烂打地问了半天，才终于问出了些皮毛，今儿晚上明远竟然跟着去缉毒了！


“你也别太担心，”电话那头的大哥安慰我，“我估摸着也快回来了。那个…他不是实习去的吗，也就在外围守着，潘队一向谨慎，不会让他涉险。”


话虽这么说，可我心里头还是急。缉毒，那是多么危险的活儿。我在法院上班的时候没少听大家说起毒贩们的狠毒，单是我们一个市，就有不少缉毒警察殉职。


我越想越怕，挂掉电话后根本没办法在宿舍里头坐了，绕着桌子走来走去地根本静不下心。眼看着时间一点点地过去，这都快十点了，还是没消息。我终于坐不住了，抓了件羽绒衣往身上一裹，准备去警局找他。


心急如焚地出了门，一路奔出学校，才刚招呼了辆的士准备上车，忽然被人拦腰抱住，整个人失重地往后倒，然后埋入了一个炙热的怀抱……


“明远——”熟悉的气息让我惊喜不已，我想抬头看他，却发现自己几乎没办法抬头，整个人都被紧紧地箍在他的胸口，手脚无法动弹不说，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狠狠地吸了口气，敏感地发现他的身上似乎有淡淡的血腥味，心里猛地一颤，想开口问，却不知说什么好。也许就在不久之前，他刚刚失去了同胞作战的朋友，甚至他还可以亲手杀死了第一个罪犯……


“明远，明远……”我一边低声唤他的名字，一边轻拍他的手背。这个时候除了这样不停地叫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们就这样在校门口静静地相拥了许久，身边不时有人经过，甚至还有人调笑着吹口哨，可是我们俩谁也不动，就这样安安静静的，仿佛时间已经停止。


“喂，你们俩有完没完！”身后有人不耐烦地高声喝问。


我身上一僵，艰难地把明远推开，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王榆林笑笑。天晓得他到底在这里看了我们多久。


“我说，天气这么冷，你们俩要互诉衷情好歹也得找个地方好吧。这天寒地冻的，明子你是身体好，我看晓晓怕是要吃不消。”王榆林背着个大背包，哭笑不得地朝我们道。


我这时候开始觉得尴尬了，狠狠拍了下明远的胸口，小声道：“我不跟你们说了，都这么晚了，我得回去休息。”才刚走了两步又被明远给拽了回来。


他一甩手把背包扔给王榆林，大声喝道：“你替我把东西带回去，滚吧。”


王榆林哈哈大笑，朝我们俩挤眉弄眼了一阵，最后又朝我高声道：“晓晓，你要好好保护自己啊——”被明远狠狠瞪了一眼后，飞快地背着两个大包进了学校。


“明天不是周末嘛，不用急着回去。”明远自然地牵住我的手，拉着我朝外面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脸上的表情如此温柔认真，我根本没法拒绝他，只得顺从地跟着他走。


我们在校门口打了辆车一路往东开，没多久我就知道他想去哪里了。


公安大学距离我们以前的家不近，的士开了近半个小时，我才终于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建筑。对于我来说，其实离开的时间并不长，不过几个月不见，这里已经变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但巷子口的那家蛋糕店还是老样子，破旧的门面，昏黄的招牌，所不同的是，招牌上的灯似乎比以前坏得更多了。


我们在巷子口下了车，尔后慢慢走进去。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已经换了新的，整条巷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我们很快到了家门口，明远手脚麻利地爬上墙，搬开墙头的小松树盆栽，从底下翻出钥匙来。我看着忍不住想笑，这么多年了，他还保留着当初的习惯。


开门进屋。


没有我想象中难闻的霉味儿，屋里竟然很干净，客厅里的家具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甚至连书架上摆放的书都不曾变过，就好像…就好像我只是昨天刚刚离开。


我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味道，既紧张，又有些酸涩，眼睛涨涨的，一低头就有又热又湿的液体往下掉，无法控制。我转过头去不想让他看到，他并没有多问，而是牵着我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去了厨房。


“你还没吃饭吧？”他问，“我今天给你露一手。”


我把眼泪抹干了，偷偷起身去厨房看他。冰箱插着电，里头塞得满满的，看来他早回来准备过了，却不晓得今儿到底打算给我什么惊喜。


“我上个礼拜特意去订的牛排。”他好像知道我站在门口似的，背对着我说道：“黑椒味的，你要几成熟？”


他什么时候学会哄女孩子的，手段还这么高明？


厨房的餐桌上还摆着红酒杯和烛台，这么浪漫……


“嗯？”许是等了半天不见我回答，他缓缓转过身来，明亮的眼眸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我。厨房橘色的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更显得他剑眉星目，俊朗逼人。


这么英俊的男人，这样浪漫的晚餐，这般温柔的心思……如果他不是明远，那该有多好。

四十八


开饭前明远先去了趟楼上，一会儿下来的时候已经换了身衣服，雪白的衬衫、裁剪合身的深色西服，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乱，仿佛一瞬间成熟了许多，由一个青涩少年变成了风度翩翩的绅士。


他缓缓朝我走过来，为我拉开椅子，礼貌地请我入座。


屋里开了音乐，不知名的歌手在低吟浅唱，优美的旋律如水一般流泻在这屋里的每一个角落。暖气开得很足，厨房里烧开的水在汩汩作响，餐桌上的牛排在灯光下有诱人的光泽。明远把厨房备好的烛台拿过来，一支一支地点上，小心翼翼地摆放在餐桌上。


灭了灯，屋里忽然暗下来，烛光氤氲出温暖的光环，烛影摇曳间，他的面孔忽明忽暗，眼睛却亮得惊人。在这样美好的夜晚，音乐在耳畔、红酒在杯中、美食在唇边，还有英俊而深情的男人默默地注视着，我想，只要是女人，谁也没有办法不沉醉其中……


他不知什么时候学的厨艺，牛排煎得嫩滑爽口，搭配着醇厚的红酒，每一口都是至尊的享受。我们话说得很少，更多的时候只是相互注视，你看我，我看你，然后相视而笑。


明远那两份牛排分量都实在，吃到最后俩人都有些撑得慌，等收拾完了餐具还是有些消化不良。


“要不，我们消化消化……”明远试探地问，尔后，缓缓地朝我伸出手来。


我一愣，还未反应过来是什么事，手已经被他温暖的手掌包围。


“You held my hand and then you slipped away，And I may never see your face again……”


音箱里传来忧伤而美丽的旋律，我们俩就在这寂静的夜晚相拥而舞。他的手扶着我的腰，温暖的气息就在我的耳畔，柔软的脸颊偶尔会触碰到我的脸，只一瞬间又迅速地离开，似试探，又似无意……


一曲终了，屋里寂静无声。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我，目光专注而深情，眼神明亮又清澈。有些事本就不需要说明，就如同现在，无声胜有声。


他缓缓凑近，热烫的气息简直要灼伤我的脸。如蜻蜓点水一般在我的左脸轻轻一吻，羽翼划过的触感，温柔得让人想哭……


“晚安”他说。


我看着他，过了许久，也道：“晚安”。


那天晚上我在我的房间睡。屋里的东西还一如从前，窗台上是我喜欢的那盆绿萝，几年不见，已经疯长得蔓延了整整一个窗台。书桌上的那面镜子还是那一年刘江从香港带回来的。就连床单被套都是以前的样子，彩虹一般绚丽的花色——我总是喜欢热烈而温暖的图案。


一夜好梦。


第二天回到学校，自然免不了被室友们一番拷问。不过我怎么会被这几个丫头片子给吓到，糊弄了几句就搪塞过去了，气得她们牙痒痒。不过她们也没那个胆子去问明远。


元旦过后马上就是期末考试，大家伙儿立刻收了心，再爱玩的也都乖乖地收敛了，老老实实地去上自习准备考试。我自然也不例外，别的功课也就算了，可那数学简直是要我的命。上回因病逃过了一劫，这回是怎么也躲不过了。要真考砸了，刘爸爸答应送我去实习的事儿只怕也要黄。


于是，我也每天晚上抱着数学书头悬梁锥刺股地奋斗了好几天，终于把期末考试给拿下了。


因是临近新年，最怕这当口生什么事儿，公安局特别忙，上上下下都脚不沾地。举个例子，上至刘爸爸，下到明远王榆林这样跑腿儿实习的，能一连好些天见不着面。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明远一直不知道我要去公安厅实习的事儿，我也想尽量瞒着。


结果没想到的是，我上班第二天就遇到他了。


我去档案室实习的事谁也没告诉，虽然当初跟王榆林提过一回，不过他八成也没当真，要不，也不至于这么久都不问一声。


上班的头一天，廖妈妈比我还激动，天没亮就起来了，忙活了一早上做了一大桌丰盛的早餐，看得刘爸爸眉毛一抽一抽的。临走的时候还拉着我的手一再叮嘱，让我累了就去刘爸爸办公室里休息，困了就去打个盹儿。


刘爸爸都有些不耐烦了，教育她道：“敢情晓晓不是我闺女，我还能不仔细看着她。再说了，那档案室的活儿也不多，又不用跟着出外勤，暖气也烧得足，比她们学校里头还舒服。能出什么事儿？”


廖妈妈这才放手让我上车。


到了公安厅，刘爸爸亲自送我去档案室。才到门口，就有个戴眼镜儿的中年妇女热情迎了出来，满面笑容地上前握了握我的手，客气地笑道：“这就是刘厅长千金吧，果然是虎父无犬女。”


我当然知道她在说客气话，呵呵地笑了两声，也客气地道：“以后就麻烦阿姨了。”


据王榆林所说，当初曾玉婷在省厅实习的时候一直留意查案，案发前一天还曾提起过略有眉目，只是没想到对手会那么快就发现她，而且还下了杀手。照他这么说，那么那个人，或者是那一伙儿人肯定在省厅里有耳目，否则，消息怎么会那么灵通。


档案室虽然不起眼，但却至关重要，说不准那方真派了人在这里盯着。我要真露了什么蛛丝马迹，怕是真有危险。


所以，等刘爸爸一走，我就一个劲儿地跟那个姓董的科长抱怨，说自己明明先去刑侦队见习，却被刘爸爸塞进了档案室，特别郁闷不甘心云云，还引得董科长一个劲儿地安慰我。


档案室是整个省厅的清水衙门，总共也没几个人，且大多是没有什么作战能力的女人。这会儿就算是省里也还没配上全电脑系统，一个档案室才三台电脑，主要承担对进出的人员证件扫描检查工作。不过这会儿全省都喊着要推进计算机化，省厅这边也不闲着，尤其是档案室这边，大批的资料要输进电脑里，一堆人忙得焦头烂额。


我因为是关系户，所以大家对我很客气，基本上不招呼我干活儿，说白了就是把我给晾着。我倒也不介意，毕竟这次过来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查资料，要真的整天被人使唤来使唤去的，我还没功夫查案了。


档案室除了我这个实习生外，还有两个新分进来的大学生，整天对着电脑输资料，忙得昏天黑地，见我游手好闲地在一旁看热闹，眼睛都快滴血了。我也就顺势推舟地跟董科长说要去帮忙。


董科长估计一直没想到要怎么安排我，这会儿见我主动提出帮忙，立刻就应了，一边吩咐那两个大学生好好教我，一边又小心地叮嘱我千万不要太辛苦。


就这样，我顺利地混入了档案室的队伍。


为了谨慎起见，我没有急吼吼地立刻去查那件案子，而是主动从新进大学生小于那里接下了94年的所有资料。小于不疑有他，一听说我愿意帮忙，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往我怀里塞，立刻就把几大摞材料给我送过来了。


我在档案室的小办公室里小心翼翼地翻看94年的所有档案。1994年六月七日，我永远都记得那一天。


1994年…六月…七日…


我很快找到了我想要的档案袋，当我接触到袋子的时候，我的心陡然漏了一拍。双手微微颤抖，打开袋口的时候好几次险些撕破了封口。


六月七日…车祸…


明远当初报过案，可最后却还是以车祸结案。我仔细翻看档案袋里的资料，东西很少，除了一张验尸报告，就只有几份目击者的口供，还有肇事者的资料。


我仔细看了一边，目击者口供都大同小异，描述的是我当时被撞时的细节，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帮助。至于那个肇事司机，是个秃头的中年男人，名叫徐进忠，小学文化，出事前喝过酒。警方最后的结论是酒后驾驶导致的事故，司机被判了四年有期徒刑。


从表面看起来似乎毫无可疑之处，但我很清楚地明白这只是表象——事发时我抱着的那些材料早已不见踪影。明远也正是因此才产生的怀疑——那天我出巷子的时候与隔壁老教授夫妇擦肩而过，他们想必也看到了我抱着的那个大盒子。


之后我又找到了古艳红的资料，也如同我的档案袋一般干净，就好像她真是不慎溺死的。


古艳红到底做了什么才引来杀身之祸？我左思右想，只想到了两种可能，一就是她查的案子可能牵涉到什么秘密，第二，则是她那位神秘的情人。


我几乎可以确定她有一个情人，女人在这方面直觉都特别准。只不过，那个男人似乎并没有古艳红所想的那样好。如果他真爱她，怎么会一直偷偷摸摸地不见光？古艳红的生活简单，认识的人也不多，如果不是因为她手里的案子有牵扯，我想，她唯一可能惹到的麻烦，就是那个神秘情人了。


古艳红的资料并不难找，我很快就从档案室把她的资料调了出来，神不知鬼不觉，也没有任何人怀疑。


她当时查的是个抢劫案，并不复杂，之后没多久案子就破了，罪犯也早被关进了监狱。反正我是看不出有任何异样。但也许王榆林能找出些线索来。


想了想，我偷偷地把她的资料复印了一份给带了出来。


当天晚上，我费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把当年案发前古艳红让我画的男人画像复制了出来，准备等到周末去找王榆林。


结果，第二天，我就被明远给撞上了。


这天上午，在资料室值班的小于忽然拉肚子，十分钟内跑了三趟，回来腿都软了。我见他那软趴趴的样子也挺同情的，一时心软，就让他回去休息，让我给他顶一天班。小于对我感激涕零地拜了又拜，然后我就接替他坐在在资料室的门口。


其实资料室的活儿挺轻省的，对着个电脑啥事儿也不用想，有人进来查资料，就让对方出示证件，对着刷卡机刷一刷，这就完事儿了。


一般情况下，来这里的都是省厅的正式工，也就是说像明远那样的实习生是没有资格独自进来查资料的，所以我根本就没提防他。结果才坐下没半个小时，就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我面前道：“你好，潘队让我过来找个资料。”


我一抬头，正对上明远的黑眼睛。两个人同时叫出声来。


“刘晓晓！”明远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手一撑，竟然跃过这一米多高的桌子径直跳了进来，一把拽住我的手，怒道：“刘晓晓，谁让你上这儿来了！你怎么这么不记性，难道还想再死一次？”

四十九


他的话如当头一棒，砸得我脑袋里一片空白，一时间只觉得四周一片死寂。资料室里暖气片发出嗡嗡的声响，走廊上还偶尔有人经过时发出轻巧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由近而远……


门口有人说话的声响，我猛地警醒过来，守住心神，捂着胸口坐下，绝不多看他一眼。他似乎也被自己刚才那句话给吓到了，一时沉默不语。屋里的气氛凝固起来，怪异而诡谲，生生地憋得人喘不上气。


“咦？”董科长从外头进来，瞧见我们俩微微惊讶，眯起眼睛盯着明远看了几眼，脸上顿时显出警戒的神色，喝问道：“你哪个部门的？怎么以前没见过。”


明远面色如常地转过身，朝董科长客套地笑，“你好，我是刑侦大队实习生，潘队让我过来拿点资料。没想到正好遇到校友，就进来说两句话。”


董科长对鼎鼎大名的潘一不能不卖面子，脸上顿时缓和下来，换上了一副客气又和蔼的表情，“是潘队的人啊。早听说潘队这次从公安大学招了两个学生进来，原来就是你。不错不错，小伙子很有前途。”他又朝我笑笑，很关切的样子，就像我的长辈一般，温和地招呼道：“你们年轻人慢慢聊，我还有点事儿先走了。”


“您慢走。”明远朝他点头，礼貌得无懈可击。


我却没他那么大本事，能在这几秒钟之内马上换一张脸，只朝董科长点了点头，笑容却是怎么也挤不出来。


屋里很快就剩下我们两个，气氛顿时又尴尬起来。我咬咬唇，想要说什么，可却不知从何说起。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已经认出了我？可这绝不可能啊，这么匪夷所思的事，就算我跟人说真话，人家指不定也以为我在说笑，他怎么能猜到这些。


“我……”我张张嘴，想先发制人地质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却被他的话打断，“这里人多，晚上我们再说。”他说，然后把手里的单子递给我，脸上是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神色，“请帮我找一下这几份资料。”


临走时，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压低了嗓门道：“下班后我在外面等你。”


于是，我整整一天都过得心神不宁。


刘爸爸晚上有会不能和我一起回去，我倒是正省了跟他解释的功夫，可心里头也愈加地忐忑，下班时，也是拖了又拖，等到科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才穿上袄子背着包出来。


还未出大门，就瞧见明远靠在门口的大石狮子上发呆，眼睛却是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门口。所以我才刚走到门口，他就直起了身，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过来。


“我们回去说。”他面色如常地接过我手里的包，牵了我的手，就好像上午那句话并非出自他的口中。


一路上我的心都乱糟糟的，脑子里如同一团浆糊，一点条理也没有。明明下午的时候还想过要如何应对来着——哦，对了，死不承认。即便他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了些许线索产生了怀疑，可只要我打死不承认，他又能耐我何。毕竟，这种事情可没有证据可言。刘爸爸和廖妈妈都没说什么呢。


想到这一点，我的心终于渐渐安定下来，脑子里也总算有了些许清明。


的士照例在巷子口就停了，我们俩慢慢走进去。天色尚早，巷子里偶尔会有一两个行人，还会有熟悉的面孔停下来跟明远打招呼，探究的目光一直留在我的脸上不走。甚至还有以前的邻居熟络地跟明远开着玩笑，“哟，明远交女朋友了。”


明远一律点头笑，握着我的手紧紧的，温暖而干燥。


开门进了屋，我们俩一人找了个沙发坐了，都不作声。过了许久，还是他打破了沉默，“明儿你就别来了，危险。王榆林那混账小子……”他恨恨地咒骂了一声，看起来是真的恼了。


但我并没有说话。眼下形势未明，我多说一句话便是错。倒不如看他到底想要做什么，我也好看一步走一步。


见我许久没说话，明远脸上只是一片无奈的苦笑，端起茶几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水，润了润嗓子继续道：“你都混进档案室了，想必王榆林早就跟你交了底。这件事牵扯得太大，以前的曾师姐，那么聪明机警的一个人，最后还不是……”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有无限的悲悯和自责，尔后又朝我看过来，目光中全是啼笑皆非的无奈，“你又一向是个毛毛躁躁的性子，自以为聪明小心，其实喜怒都写在脸上，怎么瞒得过那些人。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你——”他的眼睛里忽然蒙上了一层雾气，犹如三月江南的清晨，“你还想让我再痛苦一次吗？”


我心里一颤，险些就要开口，才一张嘴，又赶紧掐了自己一把，好歹忍住了。一刹那间，心里头转了不知多少个弯，过了十几秒才缓缓道：“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为了查案子才去的档案室。”别的话却是不肯多说一句。


明远专注看着我，忽然发笑，那声音听得我心里头愈加地虚。他笑了半分钟才终于停下来，眸中竟有星光点点，忧伤如水般朝我涌来。“到了现在，你还是不肯认我吗？”他看着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一字一字地唤我的名字，“钟慧慧！”


轰——地一下，我险些被他这句话给震得从沙发上跌下来。


虽说早猜测着他是不是已经认出了我，甚至还想到了应对之策，可当他真正叫出我的名字的时候，我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跳，那一重又一重如擂鼓鸣钟，一颗心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跳出来。


“你…说什么？”我梦游一般地说了几个字，过了好几分钟，才回过神来，低下头矢口否认道：“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


他却不急着回答，一点点地凑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缓缓地蹲下，幽深的双眸里满满承载着思念的情意，“钟慧慧，”他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哽咽，低沉得好似随时都要发不出声，“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明明身在咫尺你却要视我为路人。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觉得你换了个身体我就认不出你来了？你一走四年，这些年我踏遍了北京的每一寸土地，你说过的那些地方，老家的巷子，你念过的大学……你怎么会以为，我会等到四年之后才会去那里找你……”


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所有狡辩的话，所有事先想到的对策，在他说出这些话之后通通都变成了笑话。


是的，我早该想到的，他为什么会忽然在我面前提起要去北京的事，为什么那么轻易就被我劝了回去，从他十岁起，我就已经骗不了他了。原来那么久以前，那么久以前他就已经识破了我……


“我…我只是……”我脑袋里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到任何可以解释的借口。且不说我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北京，还编造出一大堆金家的往事，明远去过北京，那定然也能发现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巷子里的家是假的，大学里也从来没有钟慧慧这号人，他怎么还会不起疑心。只要用心，他很快能查到更多的事，包括当初我初到陈家庄的种种……我要如何像他解释自己的到来？又要如何像他解释所有的一切？


“为什么…不肯认我？”他握着我的手，握得那么紧，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所有的感情全都投入在这一双手上，抬起头，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如洪水泄堤，一发不可收拾，“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我已经记不得上一次见他哭是什么时候了，明远，他一直都是聪明而坚强的，从来不会被任何困难打倒，连眼眶都不见红一下，更不用说掉眼泪。可是现在，他却蹲在我的面前哭得像个小孩子，那么伤心难过。


“我…一直想你…”他缓缓地把头靠在我的腿上，平和而小声地道：“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丢下我一个人，我真恨不得当时跟着你一起走了。可是，不行，我还得为你报仇，我要找出那些害你的人，一个一个地将他们杀死，然后再去找你……”


我的心剧烈地跳起来，浑身都在发抖，他…原来害得他变成杀人凶手的…却是我。


“明远！”我大声地想要打断他，可他却好像没有听到似的，继续说道：“可是，我心里总还是抱着一丝飘渺的希望，希望有一天，你能像很多年前一样，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天上的神仙，肯定不会就这么死了的，对不对。所以我慢慢地等，慢慢地等，每次我遇到有人和你有一丝半点的相似，我就忍不住去试探她。就这么试探了不知多少次，我竟然…终于等到了你……”


这一刻，我已经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眼泪一落，所有的伤感都如潮水一般倾泻，“我…”我抱着他嚎啕大哭，把这么久以来所有的情绪全都发泄在痛哭和眼泪当中。


过去的十四年里，他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们一起生活，一同欢笑，彼此都是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人。我如何会不关心他？这样的感情又怎么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


“我…好想你…”他红着眼睛正色看我，所有的依赖都在这一瞬间悉数散去，留下的全是严肃和认真，“钟慧慧，我爱你，你别说话——”


我刚想开口马上又被他打断，他脸上是那么肃穆，那么虔诚，一字一字地朝我道：“我以前不知道，直到你走后，我才真正了解自己的心情。我不是你侄子，也不要做你弟弟，我爱你！这么多年来我每天晚上做梦都会梦到你，我对自己的感情很确定。不是依赖，也不是亲情，而是爱。我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爱上你，我只知道这份感情已经快要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知道你心里有隔阂，我也知道这些天来你一直对此很抗拒，可是如果我今天再不说，我会疯掉。”


屋里一片寂静，窗外有冬风呼呼地刮过，一阵又一阵，偶尔还会有没有关好的窗户撞得哐哐作响。


橙色的灯光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可我却看不清面前他的面目。明明是这样熟悉的眉眼和轮廓，为什么我会觉得手足无措。


不是这样的，这跟我事先所设想的完全不同。


他不是应该狠狠质问我到底从哪里来吗？是妖还是仙？


“慧慧，”他柔声唤我的名字，依旧紧握着我的手，缓缓地站起身，靠着我坐下。脸上明显地写着不安和忐忑，甚至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这个时候，紧张的人并不止我一个。


“我……”我舔了舔嘴唇想说话，直觉地想要拒绝，可却不知该怎么开口。抬头想要看他，面前忽然一黑，惊愕间，他的气息由远而近，唇瓣随即被他温暖的气息完全覆盖……


他就像一条居心叵测的小蛇，温柔又狡猾地敲开我的唇，随即攻城略池，毫不手软，也搅得我的心一团乱遭，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的身上有好闻的味道，好似淡淡的绿茶香，似有还无；他的怀抱温暖而宽厚，将我环抱在其中，让我的心莫名其妙地平静下来。


这个时候我应该推开他，然后狠狠地甩他一个耳光！


可是，我却抬不起手，使不出力气，任由他在我的唇瓣吮吸撕咬。唇齿交接，两人的气息也融在一起，暧昧的亲密，亲密的暧昧……


说不清到底过了多久，他才终于缓缓撤离，手却还捧着我的脸，面上是满意的笑，“你是不是想拒绝我。慧慧，你看，你骗得了自己的心，骗不了自己的身体。你喜欢我，你的身体喜欢我。别在我的面前再摆姑姑的架子了，你也爱我。”


说罢，他又低头吻了下来……

五十


我和明远的交锋从来都处于下风，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这一次，我照样输得一败涂地。


这天晚上我照样留宿在我们的家，就跟很久很久以前一样。所不同的，两个人之间多了些汹涌暗潮，意味不明，连空气中似乎都流连着淡淡的暧昧。这种暧昧让我既狼狈，又带着一丁半点的欢喜，还有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明远却一直很欢喜，眼睛里盛满了笑意，温柔得可以滴出水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这么高兴了。


感情这种事情真是很难说清楚，明远坚持认为我喜欢他，可是我的心里总还是有道坎儿，一时间很难转过弯来。我很清楚自己对他有感情，可这种感情到底是亲情还是爱情，我却无法区分。


爱，到底是什么？我还不知道。


虽说抱也抱了，亲也亲了，可是我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坦然地像平常人一般和他谈恋爱。明远也敏感地察觉了这一点，但他并没有说什么，甚至没有意外。他只是比以前更温柔和用心了。


他猜出我的身份后，我一直担心自己会因为泄露天机而被五雷轰顶，心神不宁地等了好几天，也不见有任何反应，我这才慢慢放下心来。敢情老天爷还是讲道理的，毕竟这事儿不是我泄露出来的，就算要天谴，按理说也谴不到我身上。至于明远，我一想到他神二代的身份就释然了——上头要真舍得对他下手，章老头也不至于找我来了。


期间我还一直担心明远会追问我身份的问题，为什么会出现，又如何死而复生之类，可是他一句话也没有问，就这样自然地接受了我的新身份，好像这一切都理所当然一样。果然不愧是神二代，接受这种事情的能力就是比一般人强。


我既然已经被他认了出来，那么之前和王榆林的计划便不用作数了。只要我在他身边，那些事情就永远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于是我们开诚布公地把那件案子仔细地商议了一番，当时古艳红的异样，以及她托我画的那副肖像画，我都拿给了明远看。


“这个人…怎么看着有些眼熟。”明远对着那副画蹙眉深思，却一时想不起来。琢磨了一会儿，他起身去给王榆林打了个电话。“林子记性好，尤其是记人的长相，只要见过一面，就绝对不会忘记。”


等了半个多小时，王榆林果然到了，见我也在，他脸上顿时显出惊讶又意外的神情，尔后又一脸明了地苦笑摇头，道：“我可真是妄作歹人了。”


我觉得特别不好意思，赶紧去厨房泡茶向他赔罪。王榆林心胸宽广，并没有跟我计较。


“林子你瞧瞧，这个人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王榆林一落座，明远就立刻把画像递给他，问道。


王榆林对着画像仔细端详，眉头微微蹙起，有些意外地问：“你们从哪里找到的这个？这个人——不是叶盛吗？怎么会这幅打扮？”


明远顿时一脸惊诧，马上抢过画像又仔细看了一阵，喃喃道：“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他。对，真是他！”


看他们这反应，想来这个叫做叶盛的人非比寻常。到底他跟古艳红有什么瓜葛，却是我们要调查的重点。


许是见我一脸茫然，明远主动向我解释道：“这个人是盛嘉公司的老总，在市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黑白两道通吃，跟省厅里不少领导都有往来。”说话的时候，王榆林在书架上翻来找去，不一会儿找到一份报纸，翻开来递给我，“这上头就是他。”


我定睛一眼，报纸上赫然是一篇关于盛嘉公司三周年的庆典报道，插了一张照片，正当中那位西装革履，满脸严肃，一副的老板派头，怎么看也跟我画像上那位没半点相像。只是若仔细观察五官，那眉眼，那嘴巴，却是一副异样。


这也是王榆林眼神好，要不是他跟我说了，不然我还真瞧不出这俩人有什么相像之处。


“这个人——跟案子有关系？”王榆林不笨，我们这么大架势把他叫过来就为了认个人，自然猜出他跟案子有关，忍不住问道：“你们从哪里找到的这幅画像？叶盛怎么会这幅打扮？看起来像个流氓混混。”


这事儿我可真不敢跟王榆林说，他这种根正苗红的唯物论者怎么可能会相信牛鬼蛇神，所以我立刻就闭嘴了。明远漫不经心地回道：“晓晓最近在档案室资料处。”他倒是没说谎，只是转移了一下视线，结果王榆林立刻就“哦”了一句，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


“这个叶盛，你知道他吗？”


王榆林皱起眉头摇头，“知道得不多，说起来这个人发迹得特别快。以前从来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也就这两年，忽然就上来了。前段时间还投了块地皮，据说打算做房地产。别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低头又看了眼那副画像，一边搓着手，一边沉声道：“如果他跟那件案子有关的话，时间上倒也说得过去。据我所知，盛嘉是在95年才成立的。以前的叶盛到底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他能从一个小混混一跃而成为这么大公司的老总，要说没有猫腻，谁也不信。”


看来这个案子就得从叶盛这里着手了。


之后王榆林主动承接起调查叶盛的任务，我原本也举手要求自己做的，结果才开口，被他们两个给齐齐地瞪了回去。他们俩人都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古恒，我想应该是怕他太冲动，泄露消息。毕竟，我们现在这个线索来得太不容易了。


很快就到了新年，廖妈妈还一个劲儿地问我明远在哪里过年，看她这意思，好像还真把明远当亲姑爷看了。刘爸爸则在一旁使劲儿打岔，一副生怕闺女被人抢走的模样。


最后明远终于还是没有来，他回了陈家庄的旧宅，回去探望那些和我们一起度过最欢乐时光的老乡亲们。


“慧慧，”他在电话那头低声叫我的名字。最近只要我们俩私底下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叫我慧慧，“你听，外面的鞭炮声多响亮。”他似乎举起了话筒，那一头有“蓬蓬”的声响传来，一会儿愈加地热闹起来，还隐约有孩子们的欢笑声穿插其中，那么的热闹祥和，一如我们在陈家庄度过的那七年时光。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我挂掉电话走向窗口，外面也是一片辉煌，城市的夜晚看不见满天星光，只有霓虹闪烁。不远处的公园在放烟花，在半空中绽放出五颜六色的光华，瞬间，又消失无踪。那般炫灿华丽、无与伦比的美丽，却只有几秒，美而寂寞。


“晓晓，过来吃饺子！”廖妈妈在客厅地大声地唤我的名字，电视里蔡明和郭冬临在演小品，笑点低的刘爸爸被逗得哈哈大笑，一边笑还一边招呼我进去看，“瞧瞧，这郭冬临太逗了”……


过了年，跟着走了几天亲戚，我的身体又开始有些吃不消。所以廖妈妈这回是怎么也不肯放我去上班了，非押着我在家修养身体。我这回倒是没反对，反正就算去了省厅，也被明远看得紧，他就差没用裤腰带把我给拴上了。


正月初九，省厅上班的第一天。下午明远给我电话，晚上家里集合。我立刻猜到王榆林八成是找到线索了。


自从我的身份揭穿以后，明远就把这边家里的钥匙重新给了我一把，家里的暖气什么的全都烧起来了，屋里暖洋洋的很舒服。我中午吃了饭就出门，整整一下午都在家里头待着，一边晒太阳，一边等他们回来。


隔壁的老教授夫妇还在楼上朝我打招呼，笑呵呵地问我是不是明远的女朋友。我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没回话。老太太就啐了老大爷一口，笑骂道：“你这老头子，说话怎么这么糙，人家小姑娘会不好意思的。”


可她还仔仔细细地问我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因为是第一天上班，单位的事儿不多，他们实习生更是开了个会就撤了，所以明远和王榆林回来的时候，外头太阳都还没下山呢。


进屋后明远仔仔细细地把门都给锁上了，我一见这架势心里头就有些犯怵，看来叶盛真是我们这案子的关键，王榆林也一定查出了点什么。要不，他们也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你看看。”明远关门这会儿，王榆林直接把资料递给我。厚厚的一大叠，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


我刚要翻看，明远就靠着我身边坐下，低声道：“东西太多了，你看得费时间，我们就拣关键的跟你说说。这个叶盛，真是不简单。”


叶盛原名叶三德，本地人，初中文化，中学毕业后一直在红旗毛巾厂工作，喜欢小偷小摸，83年的时候因为偷了厂里废弃的旧机器出去卖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后来又减了两年，91年出狱，之后就一直在街上混。


92年叶三德混进了当时省里有名的黑帮，做的是最底层的小弟，先是帮人打架砸场子，后来不知怎地就跟沾上了毒品。不过他聪明，自己不吸，光贩卖，赚了不少钱。94年3月，省里缉毒大队搞了一次大清洗，抓了不少大毒贩，但这个叶三德却逃过了一劫，之后摇身一变又改了名字，居然洗白开了家公司，成了个私营企业的老板。


“我们查过了，94年缉毒的那次，叶三德之所以没有动，是因为他是省厅里某位重要人士的线人，在缉毒活动中立下了大功。”明远的面孔隐藏在灯光之后，只有一双眼睛熠熠生辉。


“那个人是——”我激动得快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古艳红能留下叶盛的画像，肯定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能在哪里呢？她如此神秘又如此隐而不发，唯一的可能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她那个神秘情人。


“档案了说是省刑警一支队原大队长罗胜强。”王榆林苦笑着从资料中翻出他的照片，“95年死于心脏病发。”


我才看了一眼，立刻否定，“这不可能！”照片上的罗胜强是个五十出头的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以古艳红的眼光，怎么也不会找上他。


“我们也这么觉得。”明远斜斜地靠着沙发倒下，手环过我的腰，自然地搭在我的腰际，“所有，唯一的可能就是，资料被人改过了。”


“当年办案的人呢？”我灵机一动，问道。


明远“呵呵”地笑，刮了下我的鼻子，表扬道：“你倒是不笨。我们已经去查了，当年这件案子参与的人多，就算再怎么遮掩，总有线索留下。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能隐藏到什么时候。”


因为案件有了进展，大家的心情都莫名地好转，三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说得更开心时，王榆林忽然盯着我们看，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好似探照灯，看得我都有些心虚了。


“你们两个——”他皱起眉头，一副好奇的模样，“发生了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

五十一


王榆林话一说完，我立刻就心虚地不说话了，明远却是自在得很，一手挽过我的肩膀，整个身体都几乎靠在我身上，朝王榆林道：“怎么着，羡慕了，你自个儿也去找一个。上回不是那个——”


他话还没说完，王榆林已经冲了过来要来堵他的嘴，“明子，我算是错看你了，咱们俩这么多年兄弟，你就这么寒碜我不是。别看你现在得意，这就忘了前些天还气得一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了。”


明远立刻就住嘴了，脸上迅速地闪过一丝狼狈和尴尬，偷偷地看了我一眼，见我在看他，又迅速地把目光挪走。王榆林“嘿嘿”笑了两声，带着些许揶揄，还有得意。


我好奇地看他们俩，明远脸都涨红了，强撑着作出无所谓的样子，但尴尬的神色还是从眼角流露了出来。王榆林看看他，又看看我，最后终于只是笑了笑，没有再继续揭明远的短。我心里虽然好奇，但当着明远的面，也没好继续问。


吃了晚饭后，明远送我回去，王榆林知趣地先回学校了，于是这一路上就剩我们俩慢吞吞地走。初春的夜晚依旧寒冷，出了门，明远自然地牵住了我的手，走了一段，他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把我的手放在他掌心，举到嘴边轻轻地呵气。


他这个举动让我忍不住笑起来，我以为，像明远这样的男孩子不会做这种事，这应该是校园里那种傻乎乎的男生才干的事情。可是他却一本正经地呵我的手心，呵一阵又抬头看我，见我在笑，自己也不好意思笑起来。


“以前总见到别的男孩子这样，我就想，如果有一天能找到你，也要这样帮你暖手。”明远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温暖，“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有这么一天。”


我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有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马路上车流如水，喧闹嘈杂，但此时此刻，我们的世界里只有一片宁静。


我身体不好，那天回家后就感冒了，廖妈妈严防死守，再也不肯放我出门。明远也打电话来让我在家好好养病，语气十分自责。


也许人生病的时候会特别多愁善感，这个时候我开始担心起一年后离开时该怎么办。如果我能一直留在这里，就算暂时心里会对明远的感情有些抗拒，但是终有一天，我会完完全全地爱上他，就像他爱我一样。可是现在，我的心里却总是放不开，总是心怀戒备，总是惴惴不安地想着一年之后的离别。


明明知道这场感情最后会无疾而终，要如何才能全心身地投入呢？更让我担心的，还是明远。他已经承受过一次生离死别，遭受过那样沉重的打击，甚至连生命都打算要放弃，好不容易才终于缓过来，我如何敢让他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


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我就胡思乱想这些东西，想得多了，情绪就愈加地低落，晚上明远过来看我的时候，我还会忍不住问他一些蠢问题，比如，“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这个时候不论他在做什么，都会缓缓地停住，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看我，目光混乱，表情凝固，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我在说什么。过了许久，他才会僵硬地挤出一丝笑容来，沉声道：“以后别再胡说了，这种事情不能随便开玩笑。”


于是我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但心里却更加不安。


元宵节这天晚上，刘爸爸的几个属下来家里吃饭，正好撞见了明远，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一脸惊讶地看着他，意外道：“小金，你怎么在这里？”


明远也是微微愕然，尔后朝那人笑笑，一脸淡然地道：“来看我女朋友。”


那人愣了下，回头看了眼刘爸爸。刘爸爸笑呵呵地道：“小金这孩子不错。”


那人也赶紧应道：“是不错，是不错，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难得有成熟稳重的。”说话时又朝明远笑了笑，笑容中却带着些意味深长。明远也客气地点点头，不以为然地进了我的屋。


我原本一直在门口透着门缝看着，见他进来，赶紧往床上跑，却还是慢了些，被他逮了个正着。


“说了让你慢些，还这么毛毛躁躁。一会儿头又该痛了。”明远一进门，就忍不住小声地责备我，说话时人走上前，掀开被子，把坐在床边的我抱起来直接往被子里塞。我一边捶他的胸口一边高声反对道：“拜托，我又不是病危人士，有必要整天躺被窝里么。再这样下去，人都要憋死了。”


“不准再说这个字！”


我无意中的一句话好像刺激到他敏感的神经，明远一下子就激动起来，声音也陡然提高了好几度。他从来没有这么大声地吼过我。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气氛也格外地尴尬和凝固。如果说以前只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话，那么今天他这一声吼，已经明确而又清晰地表达了他的所思所想。


“我……”他手足无措地看着我，好几次想说什么，却只张了张嘴。他靠着我身边坐下，朝我伸出手，触之冰凉。他不是这样的，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像个小火炉，就算天气再冷，明远都像小太阳一样温暖。


“对不起，我…我以后不说了。”我靠着他的肩膀，手挽住他的胳膊，小声地承诺。至少，我们还有一年的好时光。我不想这仅剩的最后一点欢乐被阴霾所遮盖。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能开开心心地，一直到我离开的那一天。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勾起了嘴角，调皮地朝门口看了一眼，小声道：“估计刘爸爸都听到我声音了，你说他会不会就在门口听着，只要我敢再吼一声，他立即冲进屋来把我给拎出去。”


我笑，“你怎么把刘爸爸说得跟个喷火龙似的，他才和蔼可亲呢。”


“得了吧，”明远哭笑不得，“你们家和蔼可亲的就廖妈妈，刘爸爸早看我不顺眼了。别看他对我客客气气的，私底下不知道怎么恨我呢。你不懂，但凡是做爸爸的，都看不惯女婿，觉得把女儿给抢走了。以后我们要是也有了女儿，我也端着架子，好好地当一回老丈人。可威风了。”


我都快笑傻了，这傻子，才几岁呢，这就惦记着当老丈人了。


结果我也傻兮兮地跟他商量了一阵关于以后生儿子还是生女儿的事儿，甚至连教育孩子和娃儿们的婚姻大事都考虑到了，想得那个叫长远，直接上十一五规划了。


到底家里还有大人在呢，明远也不好待得太晚，才过八点就打算走了。临走前，我忽然想到案子的事儿，就随口问了一句，结果明远过了好半天才小声回道：“我们打听了一阵，觉得可疑的有三个人。”说话时他又不自然地朝门口看了一眼。


我一见他这眼神就知道有问题，粗粗一想，顿时明白了，赶紧压低了嗓门问道：“你是说，刚才来的人当中——”


明远点头，“94年缉毒的案子是全省警力大配合，各个刑警队包括特警队都派了人参加，总指挥是去年退休的副厅长孟云，此外还有三个小组长，分别是刘朋飞、韩光正，以及潘严。刚才跟我说话的就是刘朋飞，现在是刑警二大队的队长，还有一个韩光正现在已经升了官，市公安局副局长。最后一个潘严已经没干警察了，调去了市政府，现在在市政府秘书处。我们查过了，结案后资料都是他们三个交上来的，能修改的，也只有他们了。”


“这三个人——”


我的话还没说完，明远已经知道了我的意思，回道：“三个人年纪都不大，94年的时候，刘朋飞三十二岁，韩光正三十四，潘严年纪轻些，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才二十四。他是潘队的儿子，所以当时省厅对他也是重点培养。要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让他在那么重要的行动中做了小组长。”


94年古艳红二十七岁，除了潘严年纪小了点，那两位都正是年轻有为又充满男性魅力的时候，古艳红喜欢上毫不意外。即便是潘严，谁也不能说绝无可能，这不是还有姐弟恋么。


“刘、韩两人都已经结了婚，孩子都有了。”明远又补充道：“潘严目前还单身。我和王榆林暂时还没到其他的线索。”


“你们要小心点，千万别被人发现了。”我一想到曾玉婷的死，心里就有些紧张。尤其是嫌疑人之一而今就在离我们一墙之隔的客厅，我就愈加地不安。


明远笑着安慰我，“你放心，我们吃一堑，长一智，不会再那么容易被人逮住。再说，你以为我会向谁打听？”


我一愣，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明远笑着拍拍我的脸颊，“你忘了大刘叔了，94年缉毒的时候，他也被抽调过去帮忙，所以知道得也不少。我跟他说要准备毕业论文查资料，他二话不说就把所有知道的情况全告诉我了。”


我这没良心的，要不是明远提起刘涛，我还真快忘了他了，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还有刘江，还有陈家庄的那些乡亲们。一想起他们，我的心里头就暖暖的，恨不得立刻飞回那里再看他们一眼。

五十二


因为提起刘涛，我们免不了一起追忆了一番往事。过了几天，明远告诉我，他约了刘家兄弟周末聚会。一方面固然是让我可以见一见老朋友，另一方面，却是带我见家长的意思。


到了周末这一天，我特意穿得漂漂亮亮的，跟着明远一起回家。才到家门口，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声音又高亢又厚实，可不是许久不见的刘涛。一时之间，我竟然有些迈不开腿。古人说近乡情怯，我现在也许就是那样的心境吧。


明远也不催我，笑吟吟地在一旁看着，不急不慢的样子。我不好意思地朝他笑，刚要说话，院门开了，古恒从里头钻出个脑袋来，大刺刺地朝我们俩喊道：“你们俩杵在这里干什么呢，还不快进来。”说罢，又转过头朝院子里大声道：“明子带着他女朋友来了。”


屋里顿时又是一阵哄笑，我的脸猛地开始发烧。


明远紧了紧我的手，柔声道：“进去吧，有我呢。”


就是有他在一旁我心里头才更不自在好不好。一会儿见了刘涛和刘江，我得怎么叫他们——刘叔叔？哎哟，这要我怎么开得了口。


才刚进门，还没见那两位，先被俩豆丁给缠住了，一大一小两个萝卜头不晓得从哪个疙瘩里冒了出来，一人抱住明远一条腿，扯着嗓子嫩嫩地喊“明远哥哥”。明远笑呵呵地一手抱起一个，道：“哎呀，都这么重了，哥哥都快抱不动罗。”


俩小豆丁抱着他的脖子使劲地蹭啊蹭，争抢着要和他说话，可眼睛却时不时地偷瞄我一眼。我赶紧从包里掏出两块巧克力递上去，俩豆丁立刻笑眯眯地叫了我一声“谢谢姐姐”。然后“哧溜”一下从明远身上滑下去，迈着小短腿儿回去找妈妈去了。


“准备真充分啊，你。”一旁的古恒看得目瞪口呆，摸着脑袋道：“方才我进来，被他们俩缠了十几分钟，也没弄清楚他们到底要干啥。敢情两块糖就能打发。”你说他一青春期毛毛躁躁的男生，哪里晓得小孩子们的想法呢。


进了屋，就见客厅的沙发上坐得满满的，除了刘涛和刘江外，还有个陌生年轻女人，看她坐得离刘江近，想必就是他的妻子吴水玲。两个小豆丁又笑又闹地在屋里乱冲乱撞，不小心撞到我身上，又笑咪咪地唤我一声“姐姐好”。


好几年过去，刘涛还是老样子，他原本就生得老成，这会儿年纪上来了，人却好像还是以前那样，倒显得比同龄人年轻些。刘江则瘦了些，精神倒还好，穿一身裁剪合身的呢子大衣，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颇有几份儒商的味道。


“你婶子今儿加班，得晚点过来。”刘涛笑着招呼明远道：“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晓晓吧，一看就是个好姑娘。”


我不好意思地朝他笑，想张口叫人，可那句“大刘叔”却怎么也叫不出口。一旁的明远赶紧打圆场道：“她脸皮薄，大刘叔别见外。”说罢，又朝我介绍道：“这是大刘叔，这位是小刘叔，还有小刘婶婶。”


我小声地叫了一声“小刘婶婶”，吴水玲笑眯眯地应了，朝古恒道：“你看明远都交女朋友了，你比他还大两岁，怎么一点也不急。我跟你说，还是念书时候交的女朋友好，感情单纯。以后走上社会，考虑的东西多了，感情都变质了……”


古恒似乎没想到怎么一句话就把话题转到了他头上，一脸郁闷地苦着脸，低着脑袋聆听教诲，一句反驳都不敢。


吴水玲果然是个出色的教育工作者，这一通话语重心长地说了足足有小半个小时，古恒缩着脑袋不敢作声，就连刘家兄弟也都一本正经地在旁边瞧着，并不插话。等到吴水玲终于说得差不多了低头喝口水，刘涛赶紧插话道：“明远和古恒，你们俩来一下，我们进里屋，有些事儿我得问问。”


刘涛脸色看起来很严肃，而且特意把明远和古恒都叫进屋，我觉得，他可能是知道了什么。忍不住偷看明远，他却面色如常地站起身，朝我点点头，目光温和而镇定。


其实就算刘涛知道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从明远放弃医科大学，坚定不移地和古恒一起去靠公安大学时，刘涛就应该猜到了猜到了什么。到现在，不过是再亲口确认罢了。


他们一齐进了里屋，我就跟吴水玲说话，其实大部分都是她在说，我就安安静静地听就是。两个孩子玩了一会儿又跑回来瞧我们两眼，见我们在屋里，又跑到院子里可劲儿地撒欢，那笑声清脆而欢快，听得我心里莫名地静下来。


我和吴水玲说了半天话，她都快把我们家上下摸清了，明远他们还是没出来。吴水玲就邀我去做午饭。


我本来还以为她的厨艺肯定不错，要不，怎么还特意来考验我呢。可进了厨房才晓得，根本就不是我想的那回事儿。饭肯定是能弄熟的，但味道就不好说了。幸好我手艺还没落下，赶紧接过手来，花了近一个小时，好歹整饬出一桌菜来。


等午饭都弄好了，吴水玲终于忍不住去敲了他们的门。一会儿，才瞧见他们四个出来，每个人都眼睛红红的，不用问，都哭了一场。


因为大家情绪不高，吃饭的时候也都一直沉默不语，食之无味。直到俩小豆丁为了抢最后一块鸡翅膀险些打起架来，古恒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菜，问道：“小刘婶婶，这菜是你烧的？”


吴水玲掩嘴而笑，“我手艺可没这么好，这一大桌除了这个青菜，其他的全是晓晓烧的。”


古恒坏坏地瞄了眼桌上几乎没有动过的青菜，嘿嘿地坏笑，“我说呢，怎么也不像你的手艺。”说话时又朝我看了一眼，微微意外，“刘晓晓，看不出你这千金小姐还会做饭啊。我还以为你就长得漂亮点儿，没别的优点呢。”


“怎么说话呢你？”明远还没开口，吴水玲就有些不高兴了，出声斥责道：“古恒啊古恒，我说你怎么找不到女朋友，就是出在你这张臭嘴上了。就你这尖酸刻薄样儿，哪个姑娘愿意跟你？瞧瞧明远……”


吴水玲又开始了她的长篇大论，古恒缩着脑袋都快哭了。


她们说得起劲，刘江在一旁却视若无睹，若有所思地盯着桌上的菜，目光幽深而复杂。过了许久，他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明远，眼神中似乎有一抹了然。


吃了午饭后，吴水玲又拉着古恒说教了一番，之后两家人才告辞离开。等屋里就剩我们三人了，明远才低声道：“咱们合计合计吧。”


古恒有些不高兴地道：“明子你可真是重色轻友，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先前一点风声都没透露给我，倒把事情全告诉给女朋友。这要不是大刘叔要来问咱们，我看你根本就不打算告诉我。”


古恒说话有些冲，不过人不坏，习惯了他的嘴巴子也就好了，反正我也不生气，明远更不用说了，笑道：“你先别说我不告诉你，这事儿我们当时还没弄清楚，要是急急忙忙地就跟你说了，依你那毛躁又冲动的性子，还不立刻冲过去跟人拼命了。再说晓晓——”


他无力地朝我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道：“她连我也瞒着，一直跟王榆林偷偷调查，自个儿还摸到省厅档案处去了。这回我们能查到这三个嫌疑人，都是她提供的资料。我也是后来才晓得，怎么能算就瞒着你一个人。”


古恒原本还气呼呼的，被他几句话一说，竟闹了个大红脸，还挺不好意思地向我道歉道：“那个…刘晓晓，你可别恼我。我就这脾气，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我当然不会跟他计较，我可是看着他长大的，这孩子虽然冲动了些，人却不坏，也没有那么多的花花肠子，一眼就能看到头。明远特意瞒着他，不能不说还是考虑对了。


“刘涛怎么说？”刘涛特意把他们叫进屋里商量，除了确认之外，想必还说了更多，要不，也不至于在屋里一待就是俩小时。


古恒听我直接叫刘涛的名字似乎有些不悦，瞥了我一眼，但终究还是没开口说什么。明远只当我看到他的眼神，沉声回道：“大刘叔把那几位的情况跟我们说了说。可仔细听完，心里头还是没底。”


古恒也跟着点头道：“反正我听着，觉得谁都可疑。可惜就是再没有线索了。要不，咱们去把那个叶三德给绑回来，他肯定知道真相。他要是不说，咱们就弄死他，反正那小子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那案子，指不定还是他亲自做的呢。”


我就觉得奇怪了，按照古恒和明远的性子，怎么看，这当初犯下案子的也像是冲动的古恒，怎么最后就被明远给抢了先。现在我虽然能拦着明远不去干傻事儿，可要是没留神让古恒给抢了去，我…我可真是对不住古艳红。


“你可别冲动！”明远苦笑道：“你看看你，要不我怎么一直瞒着不告诉你呢？我不说你能不能从叶三德那里弄到答案，你能不能从他那里讨到好都是个问题。你说那个叶三德现在是什么身份，我和王榆林先前就去调查过了，别看他现在漂白了，以前可是个大混混，打架抢劫卖毒品，干的都是掉脑袋的事儿，人可比你狠多了。现在虽然不干那些事儿了，可进出都是好几个保镖跟着，就我们几个，只怕根本就近不了他的身。”


“那可怎么办？”古恒气得直跺脚，怒道：“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这群混蛋逍遥法外。我姐她们还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我也觉得这事儿难办，不过，既然我们能从那副画像顺藤摸瓜地找到现在三个嫌疑人，也已经能从这三个人当中确定最后的凶手。只不过，这一切都需要时间。怕就怕，古恒等不了。


“把王榆林叫过来，我们一起说一说。”明远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淡淡的笑意，我觉得他已经想到了方法，只是暂时不肯告诉我们罢了。


果然，王榆林一到，他立刻就把计划说了，“我们直接试探就是了。”


古恒立刻来了兴趣，挤到前头来好奇地问：“怎么试探？”


明远道：“晓晓在档案室查到了当年案发时路人的证词，其中就提到车祸现场有一些文件和磁带，可是之后存档的证物中并没有这些。我们就假装是古阿姨的朋友，说她当年留下了一盒磁带，直到今天我们才忽然想起来拿出来听……”


“如果跟这个案子无关的，肯定只以为是个恶作剧，但是凶手就一定坐不住！”王榆林眼睛一亮，立刻接上道：“我们再跟那人约好时间地点，看最后到底是谁过来。”


古恒也立刻高兴起来，狠狠拍着明远的背道：“这个法子好，哎，还是明子最狡猾。那混蛋多疑，你看看他杀了那么多人就知道。只要我们去试探，他肯定上钩。”


三个人看起来都挺兴奋的，高兴得脸上都放光。我实在忍不住给泼了盆冷水，“那到底谁去？”


“当然是我！”古恒一拍胸脯，高声道。


明远和王榆林立刻就不说话了，这沉默的意思不言而喻。以古恒这冲动毛躁的性子，只要见了来人，怕不是立刻就要冲上前拼命的。我们可半点证据都没有，就算真把人给制服了，难道真要走以前明远走的路子？


我想了想，道：“明远肯定是不行的，他已经跟刘朋飞照过面了，就算把脸遮住也照样能被人认出来。”就算那刘朋飞再不济事，可到底是警察出身，眼神儿倍好使，明远的体型又这么打眼，哪有认不出来的道理。


王榆林也摇头苦笑，“我认识韩光正，他是我爸的老下属，没少来我家里头窜门。”


被寄予厚望的王榆林也不能上场，难道真要让古恒去？当然不成！于是我缓缓举起手，小声道：“你们好像还忘了我。”


“不行！”这回三个人倒是异口同声。不过，我却有我的道理。“刘朋飞虽然来过我家，可是他压根儿就没见到我。另外两个人也没见过，所以，绝对不用担心我被他们认出来。再说了，我们这次不过是去试探他，又不是真起冲突，身高体重都不是关键。人家真要灭口，手里头揣把枪，就算你们去了，不也照样报销。不是说了这个人多疑，在没了解我们的底细之前，肯定不会贸然动手。”


他们三个就跟没听到我的话似的依旧摇头，王榆林还说了，“晓晓你就别操这个心了，咱们三个大男人在这儿，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女孩子去冒险。要不然，让我们几个人的脸往哪里搁。”


古恒也直点头，“不行，不行，你可不能去。要真出点什么事儿，明子他会疯掉的。他要真疯起来，可比我吓人多了。”说话时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这话本来是开玩笑的意思，我却听得心里头发酸，当初我离开的时候，明远到底是怎么过来的？这些天以来，我从来不问，明远也从来不说，但是我每每一想到这里，就难受得很。


“实在不行，咱们就不露面，只在暗处观察，认了人就走。”王榆林无奈地提议。


我立刻反对道：“那可不行，咱们本来就缺少证据，要不借着这次机会从凶手那里套点话出来，以后想再骗到他，可就不容易了。实在不行，就我和古恒一起，好歹我能看着他，他也能护着我。”


明远还待再反对，古恒已经跳起来高声赞同道：“我同意！”他可算是找到机会出场了。


于是最后就这么定了。随后我们便商量之后的细节，每一处都倍加小心，生怕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第二天，我们四人驱车去了城郊，找了一处特别偏僻的地方给那三人打电话。电话是我打的，捏着嗓子朝话筒里那人道：“……小敏是警察，做事自然留一手，你真以为把那盒磁带毁了就没有后顾之忧了？逍遥了四年多，现在总算轮到你了。20号下午六点半，我们麻石巷122号见。你要是不来，哼哼……”


刘朋飞冲着话筒骂了一句，韩光正和潘严一句话不说就把电话给挂了。就他们的反应来看，我们也猜不出到底谁有问题。


之后就只有等20号见真章了。


等待的这段时间，大家可劲儿地作准备。王榆林不知从哪里借了两身防弹衣过来，喜得古恒一把抢过去仔细瞅了老半天，一个劲儿地夸他本事大。明远则给我弄了身怪里怪气的衣服，整得就跟搞行为艺术似的，我把防弹衣穿里头，这身衣服套外面，再弄个大帽子给戴上，对着镜子一瞧，乖乖，只怕廖妈妈站在我对面也认不出我来。


到了20号这一天，我们中午就到了地儿，先占据好有利地势。明远早先就在巷子里租好了房间。这是二楼一件靠窗的房间，有个一米见方的小窗户，窗台上还放着两盆小盆栽，从外头看只觉得黑洞洞的，从里面却对巷子里一览无余。


“一会儿见人来了，你和古恒再下去。”明远叮嘱道，又吩咐王榆林，“五点起你就在巷子口附近守着，看到来人先给我们打个电话。那人狡猾得很，肯定会提前到，观察形势。”为了配合这次行动，明远还特意买了俩手机。这年代，算得上大投入了。一拿回家古恒就抱着不撒手，跟宝贝似的，还时不时地在我面前显摆。


我实在看不过去了，就笑话他，“不就是一破手机吗，一不能拍照，二不能听歌，三不能上网，还是个蓝屏的，送我我都不要。”


古恒气得嘴都歪了，怒道：“它一不是照相机，而不是录音机，三不是电脑，你要求还挺高。”说罢就不理我，找王榆林得瑟去了。


王榆林听我说话，忍不住笑道：“这可真说不好。说起来，这东西以前不就跟转头似的吗，现在就变得这么小巧玲珑。指不定过几年，还真的又能听歌又能拍照呢。”你看看人家王榆林，多么有远见。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很快就到了约定的六点半，但王榆林那边却一直没有动静。我有些坐不住了，两手交叉地紧握着，深深地呼吸，努力地想要平复紧张的心情。再看看古恒，他的样子也比我好不了多少，一动不动地盯着墙角看，额头上甚至渗出了星星点点的汗水。


唯有明远一人镇定如初，静静地看着窗外，好似老僧入定。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眼看着都快七点了，古恒终于有些按俫不住，猛地站起身，大声道：“那小子八成不敢来。要不，就是没上当。”


“他一定会来的。”明远依旧看着窗外，淡然回道：“这个人……很小心，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绝不会不来。”他刚说完，古恒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吓得他手一抖，险些把手机甩出来。


古恒手忙脚乱地接通了电话，瞪大眼睛听那边说了两句，尔后挂掉电话，一脸紧张地道：“来了——”他咬咬牙，恨恨地继续，“是潘严。”


居然是潘严！


对，就只能是潘严！


古艳红是非观很强，又一向自诩正义，做不来破坏别人家庭这种道德败坏的事。刘朋飞和韩光正都结婚有孩子，所以只能是潘严。她一直瞒着不告诉任何人，想来也是觉得姐弟恋难为情，不好说出口吧。毕竟，在那个时代，姐弟恋还是很少见的。


我们三人全挤到窗口朝巷子口张望，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人渐渐走进来。来人个子很高挑，穿一身黑色的羊毛呢大衣，没有戴帽子，所以可以清晰地看清他的长相。高挺的鼻梁，浓烈的眉眼，虽然心里对此人早已恨之入骨，但我却不能不承认，这个潘严的确是相貌堂堂。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股子正气，眉目凛然，怎么看，也无法把他跟心中那个穷凶极恶的凶手联系起来。


看来，真的是人不可貌相。


“妈的，这个小白脸。”古恒低声骂了一句，随手抓起桌上的帽子就要往外冲。我赶紧一把抓住他，急道：“古恒，你忘了答应过我们的事了？”


明远也转过身来，并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古恒被他的目光锁住，十分地不自在，最后终于狠狠一跺脚，气得一屁股坐在床上，“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不急，”明远复又转过头去，看着巷子里正抽着烟的潘严道：“先晾他十分钟。”

五十三


潘严在巷子里一连抽了四根烟，脸上却丝毫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明远看了半晌，才终于转过头来，一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小声道：“你们要小心点，这个人，不简单。”


不用他说，我们俩心里也清楚。潘严要是个好对付的，也不至于这一个两个的全死在他手里。


虽说先前满腔的豪情壮志，可真当了关键时候，心里头却还是紧张得很。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肉就有些不受控制，两腿发软，手也抖得厉害。再看看古恒，他也比我强不了多少，只是咬牙硬撑着，但脸上僵硬的笑容已经将他出卖了。


“还是换我下去。”明远忽然改了主意，“反正这个潘严也不认识我。”


“不！”他的提议刚出口就被古恒狠狠拒绝了，古恒沉沉地呼了一口气，咬牙道：“我非要会会这个混账东西不可。”说话时，猛地转身开了门。我生怕他又冲动了，赶紧跟在他身后冲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小声道：“你沉住气。”


古恒不置可否地没回应。我的一颗心就不停地往下沉，原本设想的所有计划在这会儿仿佛都没法实施了。


天色已黑，巷子里的路灯昏暗，将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投射到墙壁上，变成扭曲而怪异的样子。潘严依旧靠墙站着，一口接着一口地抽着烟，似乎根本没有留意到我们的出现。


我们俩就这样一点点地走到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大概过了十几秒钟，潘严这才缓缓抬起头来，深邃的五官重又出现在我们的面前。离得近了，可以看见他的眼神迷离而空洞，脸上的表情有些痴，似乎脑袋还没有转过弯来，怔怔地盯着我们俩看，而后，眉头一皱，问：“你…是小敏的弟弟？”


小敏是古艳红的小名儿，知道的人不多，昨儿我给他们三个打电话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称呼。可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居然认得古恒。我们四个人又挑又选，生怕被人给认出来，为此还特意把明远跟王榆林都给排除在外，挑了眼生的古恒，可谁晓得人算不如天算，偏偏他还就认得他一个。


那我们岂不是全暴露了？只要他回头一查，定能查出明远和王榆林来，我自然也躲不过。敢情我们全自己送上门了。我脑子里还胡思乱想着这会儿该怎么处理来着，一旁的古恒已经激动地冲了上去，“你这个混账东西，害死我姐，我要杀了你！”说着，就抡着又大又黑的拳头直接朝潘严身上招呼上了。


“啪——”地一声巨响，潘严被砸了个正着，一连退了好几步，最后终究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甚是狼狈。可古恒并没有就此放过他，继续往前追，拳脚跟雨点一般落在潘严的身上。那潘严也不躲，硬生生地受着，甚至连哼也不哼一声。


古恒这小子的脑袋虽然没有明远和王榆林这么好使，可拳脚功夫不弱，以前在中学的时候就称王称霸，这四年大学的摸爬滚打更是将力道跟技巧都锻炼得炉火纯青。要换做普通人，恐怕连他一拳也受不住，可潘严却就这么生受着，一声不吭，让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就这一两个念头闪现间，潘严已经被古恒打得满脸青紫，嘴角都裂了，“噗——”地吐出一口血来。再这么下去，怕不是要出人命。


我赶紧冲上前，狠狠拽住古恒的胳膊，大声喝止道：“古恒，你清醒一点，这事儿有些不对劲。”


古恒这会儿正激动着，哪里听得见我说的话，见有人拦他就死命地把我一推。我这小身板儿哪里禁得住他这一下，只觉得一股大力如潮水一般猛地将我推开。我脚下一个趔趄，险险地一屁股就要坐在了地上。


“啊——”地一声还没叫完，身上忽然一缓，一股柔和的力道揽住了我的腰，将我稳稳地托住。是明远冲了下来。


“你别靠过来，就在边上看着，啊。”他将我扶到一旁，细心叮嘱道，尔后快步冲上前，从身后一把将古恒抱住。古恒哪里肯这样放手，一边大声喝骂一边手舞足蹈地还要往前冲，被明远硬生生地拉到墙边，厉声吼道：“古恒，你静一静。”


“我——”古恒气得直跳，一边哭一边大声骂道：“那个混账东西，那个混账东西害死了我姐。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失去了亲人！”明远高声道：“我也想抓住凶手，可是这事儿不对劲。”他拿出一个皮夹，打开了扔给古恒，道：“你仔细看看。”


那个皮夹上头灰扑扑的，上头还有个鞋印子，看起来好像在地上打过滚。我顿时明白了，应该是刚才潘严挨打时不小心掉出来。一时不由得好奇心起，也凑过去想瞧一瞧。


皮夹里没什么东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小照片，照片上一男一女亲密地搂在一起笑得傻兮兮的，可不正是潘严和古艳红。他们两个果然是情侣。这都四年过去了，潘严现在29岁，未婚，而且一直随身带着他们俩的合照。他说明了什么？


古恒还没反应过来，拿着皮夹张着嘴发傻。那厢潘严却猛地冲上前，一把夺过那个皮夹，动作快如闪电，迅猛有力，实在与刚才被动挨打的样子完全不同。不说我，古恒也傻了。潘严刚才要是真反抗，古恒可不一定是他对手。


这时候王榆林也急冲冲地跑了进来，瞧见我们这架势，脸上显出疑惑的神色。


“古阿姨的死，你知道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终究是明远开口问。


潘严低着头，紧紧拽住他的皮夹，既不回话也不看我们，却是一副抵死不应的样子。我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就连古恒他们都能察觉古艳红的死有阴谋，身为警察的潘严怎么会毫无所知。如果潘严对古艳红的感情真的那么深，不可能面对她的枉死没有任何动容，这些年他为什么从来不调查？


或者说，他根本就已经查过了，却不肯告诉我们？


我抬头看大家活儿，古恒还是一脸愤恨地瞪着潘严，而明远和王榆林却齐齐地低下头去，脸色阴沉得像块冰。他们俩这是——我猛地反应过来！潘严果然已经查过了，而且早就已经找到了凶手，只是，他却不能说。


他明明知道是谁杀死了自己的爱人，却不仅不揭发，反而牢牢地守着秘密，无论谁质问也一言不发呢。所以，他才会连警察都不当了。明远和王榆林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所以脸色才如此可怕吧。


潘一……潘一……


他是整个省城警界的传奇，也是警界所有警察的偶像。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听明远提起过他，满脸敬仰，满眼爱戴。说他如何经验老到，如何精明能干，又是如何地提携后辈……可是现在，那个高大的形象却轰然倒塌。


正是因为有那么高的景仰，才会有那么多的失望。


前世的明远，在经历了我的离开后，又经历如此惨烈而可怕的背叛，所以才会做出那么绝望的举动吧。那个时候，他的世界只怕都已经倒塌了。


我上前握住明远的手，冰凉。


我轻轻地搓他的手，又拿到嘴边呵气，想要出声安慰他，可最后却只能叫出他的名字，“明远……”


古恒终于发现了气氛的不同，有些讶然地看看明远，又看看王榆林。他毕竟没有跟过潘一，加上刚刚情绪又太激动，这一时半活儿还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这当口，潘严已经珍重地把皮夹放进怀里，吃力地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又转过身来，小声道：“你们…你们当心一点。”说罢，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巷子。


“哎你别走啊——”古恒还待再追过去，被王榆林一把拉住，沉声劝道：“恒子，让他走。”


就这样，我们四个人默不作声地回了屋。


明远和王榆林一直不说话，古恒也终于想明白了，脸色一变再变，紧握着拳头狠狠地朝桌子上砸，震得桌上的茶具哐哐作响。


“居然是他，居然是他！”


“现在怎么办？”我问。


“为了不冤枉好人，我们还是先确认一下。”这个时候，王榆林也许是我们当中最清醒最冷静的一个，他沉声叮嘱道：“大家暂时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尤其是明子，明儿我们还得去上班，潘队——”他呼了口起，有些不自在地改口，“潘一眼神毒，你要是稍稍有什么不对劲，他立刻能看出来。而且，他说不定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如果潘一早知道明远的身份，那么还特意将他调进刑侦队，这其中的含意不言而喻。


过了许久，明远才低低地冷笑了一声，道：“我明白。”说话时，又朝我看过来，眼中再不见先前的失望和痛苦，只余一片清澄。看来他已经想通了。我心中稍定，相握的手微微用力，他也紧了紧手，朝我点头微笑。


“我们上次调查的时候，只说刑侦队有人调过去帮忙，却没有提到潘一。回头再仔细确认一下，潘一究竟在缉毒案件中扮演什么角色。只要他参加过，就肯定有人记得他。”


正是因为总指挥和三个组长都明明白白，所以我们压根儿就没往潘一的身上想过。如果他真参与了案件调查，总不至于去当个小兵吧。


回家后我就问刘爸爸了，当然问得很委婉，我说：“爸，我听说潘队参加过94年那次缉毒案件，怎么档案里写的总指挥不是他？”


刘爸爸专心致志地看着报纸，头也不抬地回道：“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我道：“就是问问呗，觉得奇怪。人潘队可是刑侦队大队长，总不至于摇旗呐喊去当个小兵吧。”


刘爸爸呵呵地笑，“那当然了，那次他是代总指挥，原来的总指挥孟副厅长那天拉肚子，拉得根本上不了班。潘一就主动请缨替的他，那次行动完成的非常漂亮。难得的是潘一还不居功，后来的总结上头还是写的孟副厅长的名字。所以档案里头自然没有他。”


原来如此！


主动请缨，看来是早有预谋。


几天后，王榆林和明远那边也查到了问题。潘一的妻子在七年前遭遇车祸成了植物人，为了给妻子治病，他们一家人一直生活得非常拮据，可四年前，潘一的妻子却忽然转了病房，还曾经送去北京治疗过好几次。潘一一直对外宣称是得到了红十字会的援助，可明远他们却根本没有在红十字会那里查到他的名字。


案件终于明朗起来，现在缺乏的，却是证据。

五十四


以潘一的本事，想要把所有的证据毁灭实在太容易了，我很怀疑，经过了四年之后，我们还能找到任何证据。


虽然心里清楚希望渺茫，但大家还是精神抖擞地投入了寻找线索的工作中，只有我因为要上学的缘故，被排除在外。我有些不高兴，但同时也是无奈。


就这样过去了三个月，却依旧没有任何进展。明远倒还沉着，可古恒已经渐渐坐不住，整天阴沉着脸，两眼发红，好像随时可能爆发。如果再这样下去，难保他不会冲动地去找潘一拼命！


不止是我，明远和王榆林也早就看出来了，大家在他面前都尽量地小心，生怕一个不留神就刺激到他。可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六月初的一天，明远忽然把大家都招了过来，说是有事要商量。


我隐隐约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似乎已经决定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可是我却没有办法阻止。


果然，他们三个人首先交流了一阵目前手中所掌握的情况。尔后古恒就一直板着脸，牙关紧咬，双拳紧握，这架势好像随时要崩溃。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在这样无奈而又痛苦的问题上，安慰这个词显得如此轻浮。


“照这样下去，只怕等到他死，我们也找不出证据。难道就这样任由他逍遥法外？”古恒气得一拳头狠狠砸在面前的桌子上，震掉了靠桌边摆着的一只瓷杯，掉落在地，顿时摔成了碎片。


屋里一时静得让人不敢喘气。王榆林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明远则静静地看着古恒，脸上有种凛然和决绝。我心里头陡地漏了一拍，刚想开口问他，他却已经说话了，“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低下头，躲避着我的眼神，两只手交错在一起上下地搓着手指。明远总说我撒谎和紧张的时候会有小动作，其实他也是一样，就像现在这样，这表示他心虚。


王榆林的眼神黯了黯，没有说话。古恒则眼睛一亮，激动地站起身，高声问：“明子你有什么办法？快点说，别吞吞吐吐的。”


我的一颗心渐渐往下沉，手微微地发抖，用尽所有的力气看着他，他却不肯看我，侧过脸一字一字地朝古恒道：“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古恒先是一愣，尔后立刻反应过来，面上先是狂喜，继而是疑惑，最后又一点点地变得凝重。潘一是谁？他是省刑侦队最具传奇色彩的警察，据说这十年以来破案率高达99%。他还曾经获得过全省自由格斗冠军，虽然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但不是有句老话说得好么，老当益壮、老骥伏枥。我一点也不怀疑他比刑侦队，甚至比特警队的大部分警察要厉害得多。


大家都不说话，很显然对明远提出来的这个建议没有异议。现在唯一的问题只是，由谁去？


王榆林肯定不合适，他冒着危险来帮助我们调查案子，我们就已经欠了他天大的人情，更不能推他出去冒这种险。剩下的明远和古恒——当明远说出引蛇出洞那四个字的时候，我就已经确定了他的心思。如果他没有决定自己去冒险，就没有必要对我这么心虚。


“我去。”古恒大声道：“这回你们谁也别跟我争，明子你还有晓晓要照顾，要是出了点什么事儿，我可连见也不敢见她了。”


王榆林还是不说话，明远只摇头苦笑，“你不行。恒子，不是我瞧不起你。你对潘一一点了解都没有，这么贸贸然地对上他，只有死路一条。他不是普通人，经验丰富，手法老道，一着不慎就会着他的道儿。”


说到这里，他顿了两秒，朝我瞄了一眼，又继续道：“其实这个想法我早就有了，之所以现在才提出来，是因为这几个月我一直在观察潘一。他的神态、表情、语言……这几个月我下了大工夫，现在总算是有所心得。我相信，只要他心里有任何想法，我都能看出来。我也能猜到他可能采取的手段。我们三个人当中，只有我可以。”


王榆林张嘴欲言，却被明远挥手止住，“林子，我知道你好心。但是这件事，没得商量。”


屋里一时静默。古恒虽然好几次想要反驳，可却不知该说什么，急得直挠头发，抓得头皮屑哗哗地往下掉。最后还是王榆林劝住了他。王榆林总是我们当中最理智的一个，他的话，古恒也容易听得进去。


送我回去的路上，明远一直牵着我的手不说话。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愧疚和不安，害怕我生气。可是，我却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生气。等这个案子一了结，章老头就会把我给召回去，那个时候，我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虽然没有说话，但回去的路总是很短。到了楼下，我们俩停下脚步，明远却一直不肯松开手。“慧慧——”他低头看着我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心里正想着事，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傻傻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猛地醒转，“哦”地应了一声，赶紧道：“没，不，有点……”


我的这些异常怎么逃得过他的眼睛，明远的眼神立刻犀利起来，一脸审视地看着我，沉声问：“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咬唇不答。我不想骗他，可是，我更不想在这个时候让他的心里蒙上阴影。如果他知道案子结束后我就会离开，我实在不确定他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等案子办完之后，我再跟你说。”我看着他，努力地挤出笑容。想了想，又伸手给他整了整大衣的衣领，柔声叮嘱道：“你小心点，千万…千万别受伤。”


明远见我不欲回答，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眼神变得更加深邃，黑色的瞳仁在月光下犹如一潭深水，好像要把人的心都吸进去。


“明——”我才要开口准备道别，他忽然低下头来轻轻吻住我的唇。不同于以往的温柔和耐心，他变得很急躁，动作甚至有些粗鲁，又撕又咬地恨不得把我整个人都吞下去。


我的脑子里乱得很，手臂紧紧地拥住他的腰，用尽所有的力气。


“啪——”地一声响，楼道里的灯忽然亮起来，吓得我们俩不迭地松开手，不约而同地各自退后两步，做出一本正经的表情来。


楼梯间传来沉沉的脚步声，我一听就大叫不好，刘爸爸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早。于是赶紧把明远推出楼道，急急忙忙地跟他挥手道别，尔后快步朝楼上奔去。


“爸，你这会儿下楼去干啥？”转过一截楼梯，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朝刘爸爸道。


刘爸爸锐利的眼神盯着我的脸上看了十几秒钟，才慢吞吞地转过身，“没事。”说罢，又往楼上去了。


他老人家这是干啥呢？


我心里头一边琢磨着一边上楼，待进了屋，才发现阳台上的门开着——刚才刘爸爸不会是看着我和明远进楼道的吧……那他特意下楼，岂不是——


我的脸顿时烧得都快起火了，不敢看刘爸爸，逃一般地进了自己屋。坐在书桌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红扑扑的，眼睛则亮晶晶水汪汪的，最要命的是，刚才一番折腾，嘴都有些肿了。


刘爸爸也是过来人了，哪里会猜不到我们刚才在楼底下做什么。我本来就已经红得像苹果一样的脸这会儿都发紫了。


接下来的好些天，明远没有再来找过我。虽然我知道他是不想将我也牵扯进去，虽然我知道他是为我着想，可心里头总是觉得有些难受。他偶尔会打个电话给我，但每次都说得很短，问几句我的身体如何，尔后匆匆地挂掉。


我只有去找古恒和王榆林问情况，但他们俩的嘴却前所未有地严实，不管我是直截了当，还是旁敲侧击，总是得不到半点音信，气得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到后来，古恒反正是躲着我，王榆林被我堵到后就低着脑袋一言不发，活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


这样一直过了两个多月，八月底的一天傍晚，王榆林忽然来了电话，一接通就问我：“你现在在哪里？”


“在家。”我心里一抖，手一滑，手机都险些落在了地上，“出了什么事？”


王榆林沉声道：“还没事，你在家里等着，我们过来接你。”


是明远出事了？我心里十分不安，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一直在房间里兜兜转转地走个不停，想再打个电话问清楚，又怕听到可怕的消息，急得恨不得大哭一场。


半个小时后，王榆林又来了电话，“下楼，我们到了。”


我赶紧冲下楼去，才走到楼梯口，就瞧见王榆林从一辆小货车的前座探出脑袋来，朝我大声招呼道：“这里！”


我赶紧冲上前，开门上车。王榆林一句话不说，利索地倒车出了巷子。


“怎么回事？”我问。


古恒咬着牙恨恨地道：“明子引潘一去了西郊墓地，我就说我们赶紧冲过去支援，林子非要过来接你。”


王榆林淡然地回道：“何队长早带了人追过去，我们就算去了，也帮不上忙。”


见我一脸不解，王榆林又继续解释道：“何队长是现在刑侦二队的副队长，他…跟潘一关系不大好。”


所以明远才能说动他帮忙吧。


“潘一，真的会去？”我有些担心地问。


古恒冷笑，“那当然，明子可是花了卖房子的钱要跟人买磁带。他能忍着不去？”


“明远把房子卖了？”我惊得立刻站起身，“嘭——”地一下撞在车顶上，脑袋顿时一阵发晕。


古恒脸都别过去了，小声埋怨道：“真不知道林子干嘛非要叫你过来。”


幸好王榆林还厚道，耐心地跟我解释道：“就是诓他，明子怎么舍得卖那房子，那可是他的命根。”


我不再说话了，一颗心却不受控制地跳，“噗通——噗通——”，跳得我都有些承受不住。


小货车一路往西开，没过多久就出了城，再过了小半个小时，就依稀可以瞧见西郊墓地的指示牌。


“我姐和钟阿姨都葬在这里。”古恒的脸色渐渐肃穆起来，沉声解释道：“明子把人约在这里，也是要让潘一在她们面前伏法的意思。”


我不说话，趴在窗口静静地看着那一排排的墓碑，森森的松柏林中，躺着冤死的古艳红。终于到了清算了时候了么。


小货车在墓地外停下，我们三个人利索地下了车。古恒一马当先地在前头领路，王榆林则一脸严肃地从怀里掏出一把乌油油的手枪，“啪——”地一声，将子弹上了膛。


“你…你怎么带着枪？”我瞠目结舌地指着他，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好不容易刚刚平复下来的心，马上又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的这把枪，让我终于清晰地意识到现在的处境，这不是在拍电影，而是真正的生死对决。


“别说话，往里走。”王榆林板着脸看了我一眼，冷冷地吩咐。


我赶紧闭上嘴，深呼吸一口气，才刚迈出脚准备跟在他们俩后头，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沉闷的两声巨响。


是枪声！


我想也没想，撒开腿就朝声音传来的那个方向冲去，王榆林一边大声叫我停一停，一边紧随其后地追过啦。


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跑这么快，可是这个时候脑子里根本已经不会思考的，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一个地方，我也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冲到明远的身边去。


三个人奋力地冲刺，我居然丝毫没有落后。


好不容易赶到事发的地点，那里已经被一群警察层层包围。我看不见明远，只依稀瞥见地上有一滩刺目的血迹。腿忽然发软，浑身的骨头都好像断掉了似的，我整个人猛地瘫软了下来，不能动弹，不能出声，甚至不知道怎么呼吸……


面前的人来来往往，说话、大吼、跺脚，可是，这些都与我无关。我的世界好像失去了色彩，没有了声音，变得苍白而虚空。那种剜心一般的痛苦刺得我喘不过气来。


“……晓晓……晓晓……”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听觉才渐渐恢复了正常，耳畔远远地传来熟悉的呼唤，可是我却连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依旧倒在原地，只能努力地挪动着眼珠，去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


“晓晓——”有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将我牢牢圈起来，他冰凉的手抚摩着我的脸，如星子一般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目光里全是担心和不安。“晓晓，你怎么了？是不是吓到了。”


我终于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声音，看清了他的样子。他的脸上有伤，左边脸颊蹭破了一大块皮，手臂也被一块白纱布吊着，手肘处渗出点点红，显然是受了伤。


我眼睛一热，哇地哭了起来。这一刻，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拦我发泄情绪了。这些天来所有的煎熬，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惊恐，还有日日夜夜的不眠不休，仿佛都在此刻随着眼泪掉下来……


明远把我送回家后才去了警局录口供。我没有再问他事情的经过，他是那么细心而周到的人，自然能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潘一这一次，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了。


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只是，章老头会给我留多长的时间让我和他告别……

五十五


对明远和古恒来说，潘一的落网实在是大快人心，可对于我来讲，却还多了一层不可预知的不安。当天晚上章老头没有来找我，这多少使我松了一口气。兴许要等到潘一真正地宣判了，才算是事情了结。


可就算是这样，我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接下来的一个多礼拜，我每天都心神不宁，惶惶不安地想要找个机会跟明远说清楚，可每一次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这或许是我们仅剩的最后一点时间，从此以后，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我不希望最后一丝温情被破坏。


潘一的审讯很顺利。我本以为他会抵死不认，没想到他却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我陆续从明远和王榆林的口中知道了潘一的犯罪过程。


1994年三月的那次缉毒行动，潘一本来不是总指挥，因省公安厅副厅长孟云临时生病的缘故，他才接过了总指挥的重担。而在这一次行动中，他的线人叶三德立下了大功。这原本是一次大功劳，但在随后的总结和调查过程中，潘一发现叶三德趁机私自藏下了一大批毒品。


因担心被潘一告发，叶三德主动提出分一半毒品给潘一。当时潘一的妻子重病在床已经躺了两年，为了给妻子治病，潘一倾尽了家产，却依旧没能让妻子好转。因家中拮据，潘一犹豫之下，最后决定将此事隐瞒。


罪恶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快地生了根，发了芽。尤其是当潘一尝到了金钱给他的生活带来的好处时，他就慢慢地堕落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偶尔与叶三德的几次碰面居然被古艳红撞见，并由此起了疑心。


古艳红偷偷在潘家放了录音设备，将他与叶三德的对话全都录了下来，只可惜，她的这番动作很快被精明老道的潘一所查，尔后，便引来了她和我的杀身之祸。


东城派出所的张伟曾经是潘一重点培养的对象，就像现在的明远和王榆林一样，所以，在那段时间里，他都紧随潘一身后，寸步不离。这也是为什么当时古艳红不让我去东城派出所报案的缘故，她误以为张伟与潘一同流合污。


古艳红是潘一亲自下的手，而我则是潘一指使叶三德派人制造的假车祸。他在短短的时间内要做这么多事，不免会露出些马脚。而张伟又是个那么细心的人，只不过他对自己的“老师”太过相信，所以完全没想到去报警，而是去找潘一问个清楚。询问的结果，也以他的死而告终。


最后是曾玉婷的死，她的被害实在有些冤。曾玉婷在省厅实习的时候非常用心，人也热情大方，嘴又甜，很得当时厅里同事们的喜欢。那时候公安厅的孟副厅长还没退休，曾玉婷和他有点亲戚关系，所以闲暇的时候会去找他，说起各种旧案。


结果正好有一次说到94年缉毒行动的时候，潘一进来了……


“就因为这一点点的可能，他就又杀了一个人？”听到此处，我简直不敢相信。不管怎么说，潘一到底是受人爱戴的警察，这些年破获的案件数也一直位居省厅前茅，照理说，他的内心总该有点正义感，怎么能如此草菅人命。


“他……”明远皱起眉头缓缓摇头，“我总觉得，他把自己的名声看得太重要了。”


是的，潘一是警队的传奇，是神话，是所有人尊敬和顶礼膜拜的对象。他无论如何也不允许自己犯错误，即便是已经犯下了，也要想尽办法将它遮盖，就算是杀人，也在所不惜。


“下周二上庭，估计很快就能宣判了。”明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看起来精神很好，这么长时间以来背负在身上的包袱终于可以卸下来，我也替他高兴。可同时，心里又觉得有点太快了。


太快了，快得让我有些反应不过来。我总以为，至少还有十几天，甚至一个来月。


我没有说话。也许是看到我的表情太过惊讶，明远沉声解释道：“这个案子厅里不想公开，当然能快就快，最好一点风声都不要透漏出去。”


我轻轻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晚上明远跟几个朋友约好了聚餐，我身体不大舒服，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明远一直把我送到楼下。


说不清楚为什么，看着他缓缓离开的身影，我忽然觉得好像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心念一动，不受控制地唤了他声他的名字。


明远顿了一下，缓缓地转过身来，略带犹豫地问：“慧慧，你叫我？”


我的眼睛一热，再也顾不上什么矜持和害羞，使尽了全身地力气朝他奔过去，猛地扑进他的怀里。这是我第一次这么主动地投怀送抱，明远都有些傻了，迟钝了好几秒，才傻乎乎地将我紧紧抱住，小声地问：“慧慧，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在家里陪你好不好。”


我摇头，闷闷地道：“我没事，就是…就是有点儿想你。”


他呵呵地笑起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柔声道：“我一直在你身边。”


我们俩腻歪了好一会儿我才放开他，尔后又想起了什么，认真地道：“明远，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最优秀的男孩子。”所以，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能扛过来，对不对？


明远看了我好一会儿，又仔细想了想，才郑重地点头。“是，我是。”


……


回到家，客厅里只有廖妈妈在看电视，估计又看什么肥皂剧了，哭得眼睛红红的。刘爸爸出去应酬了，我就陪着廖妈妈说话。晚上九点半的时候，电话铃忽然响了。我赶紧过去接，刚举起话筒，就听到明远隔着话筒低低地道：“慧慧，潘一自杀了……”


潘一死了！


他是那么骄傲自负的人，所以宁愿选择了自己结束生命，而不愿意面对法律的审判。听到这个消息，我一点也不惊讶。我只是——只是忽然觉得有些难过罢了。


我不敢回屋，因为生怕自己一转身就会看到章老头站在我的房间里。所以我找了纸笔出来，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靠在茶几上给明远写信。可是，我该跟他说什么好呢？


我在刚刚担任仙职的时候就被章老头狠狠地教育过，无论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泄露天机，否则，连他都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五雷轰顶，抑或是形神俱灭？上次车祸时我就伤了元神，在医院里躺了好几天，这要是真惹怒了老天爷，我估计自己就没命再回去了。


“晓晓，你写啥呢？”廖妈妈许是见我拿着笔一直在发呆，终于忍不住发问了。


我愣了一下，飞快地在信纸上写了两个字，又赶紧找了个信封把它装起来，上头写好明远的名字，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瞧瞧你们这些小青年，真是矫情。”廖妈妈没好气地笑道：“这有什么话不能见面说，还非要装模作样地写封信。哎，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你们了。”


我干巴巴地应和着廖妈妈笑了两声，然后去洗手间洗漱准备睡觉。


小心翼翼地进了房间，屋里并没有章老头的影子，我稍稍松了口气。捂着胸口拍了拍，刚放下心来准备睡觉，房间中央忽然出现一团温暖的光环。我身子一沉，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那光环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光环中央也渐渐出现了章老头的影子，过了十几秒钟，他的整个身体才清晰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不错不错，”章老头笑得眼角的褶子全都钻了出来，煞是吓人，“慧慧你这次的工作做得非常好，比我们预计的时间要快了许多。刚刚得到消息的时候，我都还有些不敢相信呢。你这女娃儿做事真是让人放心，嗯，前途一片光明啊。”


我低着头，盯着地板一言不发。


章老头依旧沉浸在完成任务的喜悦中，激动又兴奋地发表了一番感言，足足说了有半个小时，才终于回到正题上。他咳了两声后道：“那…这个…差不多我们就该回去了……”


回去……


可是，我怎么能就这么回去？


我走了以后明远怎么办？廖妈妈和刘爸爸又该如何面对女儿的死？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们，怎么能理解我们人世间的感情。


“慧慧，慧慧——”章老头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豁着嘴笑道：“哎哟，你也开始装深沉了。赶紧地走吧，难道还能在这儿过一辈子还是怎地？”


他这话实在说得又锥心又…有道理。我不可能在这里永远待下去，总会在某一天离开。所以在刚开始的时候，我还十分理智地约束着自己的感情，只是感情这种事，又如何能完全控制得住。


“廖妈妈——”我艰难地开口，才刚说了几个字，就被章老头打断，“他们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你不是老去医院检查吗，这个身体的机能早已经开始萎缩，从去年开始，就完全靠着法术和你的精神力量在支撑着。上个礼拜，医院就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你随时可能会一觉睡下去再也醒不来。”


可是，廖妈妈却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她还是整天乐呵呵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和我说话，开玩笑。刘爸爸也还是老样子，严肃而古板。


也许，他们只是不想让我看出来。在转过身的时候，他们的心里该是多么难受。


“走吧，”章老头叹了一口气，口中默念有声。我的脑袋一沉，缓缓地躺倒在了床上。


……


然后我是被一阵粗鲁的敲门声给吵醒的，伴随着敲门声的，还有老爸高亢的嗓门儿：“慧慧，慧慧，怎么还没起来？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要不咱们再去医院……”


我睁开眼睛，阳光透过窗户已经照在了我的床上，屋里依稀还是先前离开时的样子，熟悉而又陌生。


老爸见我没回应，更加急切地开始叫唤，罢了又赶紧去叫老妈帮忙去了。


我揉着脑门坐起身，缓缓地下床，脚刚刚着地，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腿一软，就倒在了地上。


敢情刘晓晓的毛病还遗留在我身上了？


我气得直想骂娘，好不容易才扶着柜子站起身，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开了锁，老爸老妈立刻冲了过来，大声问道：“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


结果我又被送去了医院，挂了两瓶水才放我出院。医生说是血糖太低，让我多吃点。


我本来想立刻出发去找明远的，结果又给耽误了。


只得趁爸妈不在的时候偷偷给老家挂了个电话，等了好半天，才听到有人接，一个年轻而陌生的女人在电话那头柔声道：“喂，你好”……

五十六


明远的家里怎么会有女人在？而且还是个年轻女人？


我顿时就不淡定了。要不是脑子里还存着一丝理智，怕不是立刻就要大声地质问她是谁。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我努力地压抑着内心烦躁不安的情绪，用尽量正常的语调问：“明远在吗？”


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显得有些惊讶，“您找金总？请问您是——”


“我姓钟，你跟他说他自然就明白了。”我终于有些不耐烦了，什么时候开始连和他通个电话也要层层盘问，这种感觉真不好。但是让我更在意的是，这个女人是谁？为什么在我们的家里会冒出个外人来？


那女人倒也没生气，客客气气地回道：“您好，钟小姐，金总刚刚接了个电话出去了，可能得过一阵子才能回来。您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转告吗？”她刚说完，电话那头又传来别的声音，有人高声招呼道：“曾秘书，还干嘛呢，快点过来啊，我等着听牌呢……”


原来是在打麻将呢。我心里总算好受了些，一群人在家总比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要放心多了。


刚才那声音听得有些耳熟，“古恒也在呀？”我疑惑地道。


曾秘书的语气顿时热络起来，“您认识古警官，钟小姐是金总的老朋友吧，要不要我请古警官过来接听一下。”


“不用了，不用了。”我赶紧大声喝止道。要是古恒真来了，还不得以为电话这头是个鬼呀。“唔，回头你跟明远说一声就行了，我再给他电话。”说罢，生怕她真把古恒叫过来，赶紧把电话给挂断了。


曾秘书！曾秘书？我怎么听怎么觉得有些别扭。到底是哪儿不对劲呢？


正琢磨着呢，忽然听到有人高声唤我的名字，“慧慧你给谁打电话呢？”


我一转身，就瞧见刘浩维拎着个大包迈着大步子朝我这边走过来，脸上又是担心又是意外，“姨妈说你病又反复了，害得我急急忙忙赶过来。你不在病房好好待着，跑这里来打什么电话。没带手机吗？”


我摇摇头，出来的时候急，哪里还记得这事儿。不止是我，爸妈都没带呢。


“你——”刘浩维把脸凑过来，狭长而锐利的眼睛盯着我仔细地看，“慧慧，你不是背着我们偷偷交男朋友了吧。”


这刘浩维什么时候这么精了。我赶紧装出一副好像听到什么大笑话的表情来，嗤笑了两声，然后板着脸道：“刘浩维，你说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刘浩维估计也觉得自己说的话太没谱了，干笑了两声后，又道：“我就开玩笑呢，知道你没有。要不然，你病了这么久，也没人过来瞧瞧，要真有男朋友，那也太不合格了。不说姨父姨妈不同意，我也不会放过他。”说话时又搓了搓手，摆出一副想要大干一架的架势来。


要不怎么说男人的身体里都有暴力因子呢，总想着用武力解决问题，哎。


我继续回病房挂水，因为不算严重，所以下午就出了院，不过医生让我后天再回来复诊。


回家后老妈一直在屋里陪我，连晚饭都是老爸去做的，害得我总没有机会再给明远打电话。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她老人家去睡觉了，我才摸出手机，屋里忽然又一亮，不用说，章老头又来了。


“哟，还准备给我颁劳模奖呢？”我笑呵呵地问，才一开口就觉得有些不对劲，章老头的脸上阴沉得像冬天的寒风，我还从来没有见到他脸色这么难看过。


“钟慧慧啊钟慧慧！”章老头咬牙切齿地用手指头点着我的脑门儿，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我还说你聪明，聪明个屁，你就是个傻帽！啊，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我是怎么叮嘱你的？不管怎么样，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就算人命关天也不能泄露天机，你你你——你说说，你都做了什么？你真是令我太失望了……”


我心虚地转过身去，小声地回道：“我也没干啥啊。再说了，他都猜得差不多了，也不差我写的那两个字。”我在临走前给他的信中写了两个字，“等我”。以明远的聪明，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其实就算我不说，他也有可能等下去。可是，有希望的等待和没有希望的等待，那种日子的过法不一样。我真的不想他在这漫长的十一年时间里过得那么痛苦。


结果我不说话还好，才回了一句，章老头就愈加地暴躁了，“那他自己猜到的跟你提示的能一样吗？人家是神仙，你是人，待遇当然不一样。这要是五雷轰顶下来你能受得住？要真弄得个形神俱灭，你找谁去？”


五雷轰顶，形神俱灭！老天爷，这…这也太过分了吧，我才留了两个字而已！就算问罪，也得有个程序，有个轻重吧。


我哆嗦了两下，不敢再说话。这天界的神仙就是没人性，一点儿人情味都没有，早晓得就不该替他们办事，辛辛苦苦累了这么多年，一点功劳都不说，结果才两个字就要我的命。这都是些什么神仙啊。


章老头唾沫横飞地在我屋里骂了足足有半个小时，我老担心家里人听到声音过来问，可等了半天也不见动静，想来这老头子来之前还是动过手脚的，估计在我房间里用了法术，把声音都给隔离了。


等他骂完了，我把心一横，咬牙道：“你说怎么办吧？”


章老头叹了口气，一副我骂你也是为了你好的表情，语重心长地道：“慧慧啊，你也知道，天界的这些事我也作不了主，反正这事儿一出，你现在的职务肯定是保不住，回头我把你工资结一结，咱们就算交接完成了。至于惩罚什么的，我根本就插不上手。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天界毕竟还得考虑那位的想法。我琢磨着出不了人命，也就意思一下。”


可问题是，天界的小意思，跟我们的小意思似乎不在一个档次上。我很担心他的小意思让我痛不欲生啊。要真把我弄个失明瘫痪半身不遂什么的，还不如直接要我的命算了。


章老头走后，我就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心里头又慌又乱，满屋子地走来走去，根本不晓得该干啥。正难过着，忽然听到外头“轰——”地一声巨响，这大晴天的晚上居然轰了一个响雷。


我顿时吓得两腿发软，半步也动不了。紧接着又是一声雷，狠狠地打在我的窗口，屋里顿时一片狼藉，玻璃渣子碎了一地……骗人的章老头，刚刚还说只是小惩大诫，结果一转身雷就来了。我就算长十条腿也躲不过啊。


尔后又是一阵巨响，屋里顿时一黑，我的脑袋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嗡嗡——”地一阵乱响，然后我就晕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就瞧见病房里站了一大群人，除了爸妈和几个亲戚外，还有一大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一脸严肃地盯着我看。其中一个人伸出两根手指头朝我晃，“小姑娘，认得这是几吗？”


我皱着眉头看着他，道：“你傻帽还是我傻帽？”


医生脸上顿时紧张起来，“那你记不记得你叫什么名字？”


我索性掀开被子坐起身，大声朝爸妈道：“爸，妈，他们搞什么鬼，把我当外星人啊？”这些人的小眼神儿看得我心里头毛毛的。


“哎哟我的闺女诶，”老妈刚刚还一脸紧张，一听我叫她，立刻激动起来，把眼泪一抹就冲了过来，狠狠地把我抱住，“慧慧啊我的女崽子，你可骇死我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大家都怪怪的。


“慧慧你头不痛吧？”刘浩维也凑过来，一脸担心地问。


“不痛啊。”比平时还神清气爽呢，我下意识地一摸脑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再摸摸，顿时心都凉了，一张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妈呀，我的头发呢？”这到底是出什么鬼了，怎么好好地睡一觉，醒来就成光头了。这不是要我的命不？我都还没嫁人呢。


“别哭别哭，”刘浩维把脸转过去，嘴里在说着安慰的话，可我分明瞧见他在笑，肩膀都抽抽了。“那个，慧慧，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雷都劈不死你，以后肯定有大出息。损失点儿头发也没多大关系。现在不是讲个性吗，你一走出去，人说不定以为你是艺术家呢。反正这头发一年半载的也能长起来，死不了人啊。”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理解头发对女人的重要性，我……我好好的，怎么会被雷给劈了。这杀千刀的，不记得我干过什么缺德事儿啊。


“奇迹，真是奇迹……”


“是呀，真没想到……”


那几个医生还在一脸激动地讨论着我被雷劈的事儿，我都快窘死了，赶紧让老爸老妈给我办出院手续。这地儿，我再多待一分钟都受不了。


结果出院的时候还一个劲儿地被人指指点点，还听得到她们压低了嗓门引论纷纷的声音，“瞧见没，就是被雷劈的那个……”“哎哟，你说这事儿怎么这么逗啊…..”


逗什么逗，发生在别人身上你们当然觉得逗，哪天让你们试试看。


我心里还在暗恨着，外头忽然又轰了一声，大家一阵怪叫，赶紧散开各找各妈去了。


这事儿怎么都透着一股子古怪。


因为家里头被雷给轰得一团糟，我们一家子先搬到我的小公寓住下，刘浩维则帮忙着到处联络装修公司，还不忘了叮嘱我过两天去医院复诊。


说老实话，我宁可被雷给轰傻了也不愿意再去医院被大伙儿议论，看到底扛不住老妈在耳边叨念，两天后还是被押了过去。


在医院里又做了一个上午的检查，顶着个大光头被一大群眼冒绿光的医生们研究来研究去，最后终于在我快要爆发之前解脱了。


“没事儿了。”刘浩维松了口气，笑道：“我还真怕有什么后遗症，幸好幸好。”


医院人多，不好停车，所以我们也没开车过来，做完检查后打了个的士就直接出来了。才出医院门口呢，刘浩维忽然顶着后视镜道：“咦，你说后头那人是不是追着我们来的？”


我闻言也看过去，果然有个人一边朝我们这个方向说着什么一边急急忙忙地追过来。


“认识吗？”刘浩维问。


爸妈都说不认识，我把脑袋从车窗口探出去仔细瞧，个儿挺高的，长得也帅，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可是——这么个帅哥我要真认识没理由只是眼熟啊？


“不认识。”我缩回车里，摇头道：“估计是追着前头的车，快开吧。”


司机一踩油门，的士很快驶上马路，不一会儿就把后面的那个人甩远了。


那个人疯了似的在后头跑，又挥手又高声叫唤……


真可惜，前头车里的人根本没瞧见。


回家后刘浩维送了两顶假发给我，一个是齐腰长卷发，还有一顶不晓得是蛋花头还是梨花头，又卷又温柔，一戴上我都快认不出自己了。爸妈都安慰地夸我好看，刘浩维还一个劲儿地揶揄道：“比你以前那乱七八糟的发型好看的哦了。早晓得这么好看，我就早送了，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大一姑娘砸手里了。”


你说他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气得我立马就要跟他干架，追着捶了几拳，直到他连连告罪，我才放过他。


不过刘浩维还真给我安排相亲去了，说是找了一哥们儿让他留意着，只要一遇到合适的就押过来相亲。我反正是不理他。


在家歇了两天去上班，明明才请了不到两个礼拜的假，照理说不应该怎么陌生。可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好像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脑子里空空的，好几次手里拿着文件都看不懂，更不知该如何是好，反应特别迟钝。


不过大家倒是没表现出什么意外，因为我被雷劈的事儿也不晓得是谁给传到单位去了。这回好了，反正这一整年大伙儿可有笑料了，连来实习的小黄还当着我的面我笑呢。


最可气的是我们领导，我上班的第一天，他还特意把我叫去办公室装模作样地慰问了一番——他要是能一直憋着笑我就真感激他。


过了几天，刘浩维还真弄了一男人跟我相亲，结果那人一见面就说什么女性要自尊自强，自给自足，不能事事靠男人，过日子不能奢侈，花钱要AA云云。好吧，就算他想法新潮，可他马上又抱怨说现在的女人都不像女人了，既不会做家务，又不会带孩子，性格又不温柔……


我听得腻烦了，索性把假发一摘，“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结果这哥们儿吓得“哧溜——”一下就逃了——更可气的是，他居然没付账！

五十七


到过年的时候，单位里的同事才开始渐渐不再关注我被雷劈的事。年底省司法系统开会，领导居然还招呼我一起去。我立刻高兴地应了。


老实说，这种会议一方面是领导做一做总结，另一方面，其实还是变相地发福利，开完会，还能去附近的景点玩两天，看看景色，泡泡温泉什么的。往年都是单位的精英才有资格去的，今年领导居然会带上我，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结果一到会场我就后悔了，坐主席台上那位看起来特慈祥的老头一瞧见我们领导就开始大声招呼，“老李啊，你们单位那被雷劈的小姑娘来了没？”


我都成全系统的名人了。


我一生气，就躲宾馆房间里头不出门了，连会也不出去开了，就窝在床上看电视吃零食，谁打电话也不接。结果刘浩维还真跟我对上了，十分钟打了十五个电话，末了还难得地发了条短信，“哥哥我马上要发财了，还想让我请吃饭的就赶紧接电话。”


这下我半秒钟也没耽误，铃声一响就接了，不自觉地就做出谄媚状，刘浩维也不叫了，直接叫表哥，“表哥啊，你弄什么要发财了？”


刘浩维估计在电话那头都快欢喜傻了，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我那房子，要拆迁了！”


“哪一套？”我愣愣地问，尔后马上又想明白了，“西平村那套房子？真的假的？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也有人瞧中，交通太不便利了吧。”这会儿房产商们不是都盯着南城区么，交通发达风景好，那房子做出来才有人抢着要。西平村在西郊之西，一向人迹罕至的，怎么也能拆迁。


“不是盖小区，是有个企业看中了这地方，准备把总部建在这里。一下划拉了上千亩地方，结果就把我那房子也划拉进去了。要按大小来算，估计至少得补我两套房子，可不是发财了。”刘浩维那套房子是他奶奶留下的，乡下地方的房子盖得大，前后院子加起来，怕不是有两三百平，难怪他说要发财了。


“你确定吧，可别听到点小道消息就傻乐。万一证实是假的，你还不得气死。”我使劲地给他泼冷水。


刘浩维可一点也不受影响，大声道：“都上新闻了，还能有假，刚才——诶诶，现在新闻上就在说呢，你赶紧转到二频道。”


我依言马上换到二频道，电视里头果然正在放新闻，屏幕上的连线记者跟打了鸡血似的正在描述数年后这里的蓝图，说到激动的地方，从镜头这边都能瞧见他喷出来的唾沫星子。刘浩维所在的西平村果然在范围之内。


我刚想恭喜他两句，屏幕上的镜头一转，记者不见了，镜头慢慢拉近，面前出现了一张气宇轩昂的脸。我一愣，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旁边很快打出了几个字，远慧集团董事长金明远。


我想我应该不认识他的，可是为什么总觉得有些面善，连名字都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电话那头的刘浩维忽然“啊——”了一声，然后激动地高声叫起来，“这个…这个人我认识。金明远，对了，可不就是金明远。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呢。”


刘浩维连大学都是在本省读的，压根儿就没去过北方，怎么会认识人家这么一大颗精英。可听他这语气，又不像是说谎。


“慧慧，你等等哈，我去找你。咱回头再说。”然后他就把电话给挂了。


过了不到半个小时刘浩维就直接冲宾馆来了，拎着一大袋子水果，脚步轻盈，满脸红光，一瞧就是个得意样。我去开门的时候，还瞧见他涎着脸跟人家宾馆服务员搭讪了，眼睛都快滴出水了。


“那个金明远我真认识！”一进门，刘浩维就道：“真的，不止是我，你也该认识啊。”


我一脸茫然地瞧着他，不说话。还是那句话，我要真认识这样的精英，哪里只会觉得眼熟。哎呀——我狠狠一拍手，“那天在医院，在我们从的士后头追的不就是他么？”难道他居然是在追刘浩维……


我忽然觉得有点窘，就算那个金总真认出了刘浩维，可实在没必要那么激动地追吧。我看他当时那神情，实在有点……不像追普通朋友，倒像追生死与共的恋人。


刘浩维估计也觉得挺汗的，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继续道：“你记不记得你五岁的时候曾经走丢过一次？”


我使劲地想，摇头。


“哎——”刘浩维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和我沟通的表情，无奈地摇头道：“慧慧啊，你说你以后该怎么办。本来就有点二了，现在又被雷劈坏了脑子，以后可要怎么嫁得出去。”


我不理他。


刘浩维继续道：“你那次走丢了，就是这个金明远送你回来的。就连你的名字，还是学了人家姑姑取的呢。那会儿你连名字都没有，就叫囡囡，后来太姥爷非说钟慧慧这个名字好，才给你取了这个名儿。我跟那个金明远还通过两年信，后来懒了才没怎么联系。哎，真没想到他居然发达了。早知道我就抱紧他大腿不放松了。”


老实说我还是有些晕乎，他说的这些事儿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难不成真被雷给劈傻了。想了想，还是决定闭嘴不说话，省得继续被刘浩维笑话。


其实刘浩维也就是嘴里说说，真让他去干抱人家大腿的事儿绝对做不来，此人自尊心强着呢，就是不表现出来罢了。


不过我觉得挺奇怪，刘浩维为了这么点事儿特意买这么一大包水果来看我，怎么着也觉得有些怪异。果然，我们俩说了一会儿话，他就切入正题了，“那个…慧慧啊，我那个房东儿子要结婚，说房子不租了。反正你家里头不是还空着一个房间么……”


我就说他今儿怎么这么殷勤呢。


可是我爸妈现在还在我家里头住着呢。


“过年，等过年后我才搬。那会儿你家里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姨妈她们总不会在你那儿过年吧。”


他说得倒是有道理，我那小公寓也就随便住住，要真过年，家里头七大姑八大姨的全都来了，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我妈才不愿意住我那小疙瘩呢，前两天还老说我不讲卫生。


这么多亲戚里头，我跟刘浩维关系最铁，既然他都开口，我自然也不好拒绝，反正现在大冬天的，一个人住着还真冷。于是爽快地答应了，说是等我爸妈搬走后他就搬过来。


这样一晃就到了年底，爸妈赶在过小年之前搬了回去，刘浩维一听说，赶紧就打电话给我，让我陪着他去西平村老房子收拾收拾好搬过来住。


这会儿单位的活儿不多，跟领导说了一声，他大方地就准了我的假，于是刘浩维就开着他的小破车领着我一起去了西平村。结果刚上路，他那小破车就傲娇了，就使劲地嚎，却怎么也不肯走。我们俩只得先坐公交车到西郊，然后搭摩的去的西平村。


那个远慧集团果然动作快，这才多久的工夫，这一大片地方已经到处都是坑坑洼洼，西平村东头的那一片小山坡也夷成了平地。由于刘浩维的房子在村子西边，所以这会儿还能暂时保留，不过已经是独一家，看起来孤零零的。


我们俩跳着脚进了院子，把屋里老太太以前留下的东西收了收，大概整了两大包，准备带回城去。临走时刘浩维又看中了院子里的一个泡菜坛子，非要搬走，可一时又找不到东西装。他就让我拖着一个包先走，看能不能拦到车送我们回城。


这荒郊野岭的，哪里能叫得到车。我在路边等了十几分钟，也不见有的士经过，倒时不时有几辆高档车来来回回，气派十足，估计是那什么公司的领导下来检查了。


总不能招呼人家送我们回去吧？


我站了一阵，脚有些发酸，索性放开袋子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看了没几分钟，居然就看见有意思的事了。不远处有辆挺牛B的车本来开得好好的，结果在转弯的时候忽然像发了疯似的往前头冲过去，然后狠狠地撞在了弯道口的一个大柴火堆上。


可怜的宝马车，这得花多少钱修啊？我心里头暗自咋舌，又生怕车里的人真受了点什么伤出不来，赶紧站起身朝宝马方向张望。


车门被人轻轻推开，有个男人像做梦似的下了车，眼神呆滞地朝我这个方向看。眉目轮廓十分眼熟，我怔了一下马上就认出了他是谁。电视里瞧着挺严肃的，眉目冷峻，还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楚的疏离感，可见了真人，却觉得他居然还挺亲切的，完全没有电视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金明远下了车之后就停在原地朝我这边看，拳头握得紧紧的，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狂喜、惊讶、意外，还有不敢置信和害怕。一个人的眼神怎么能传达这么丰富的内容？我以前总觉得小说里这么写特别可笑，但现在总算明白了，有些人，是真的可以。



我们俩隔着十几二十米的距离相互对视，两个人都不动，死扛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咬咬牙，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过来。一点点的，近了，他的五官也越来越清晰，我甚至发现他眼睛红红的，额头上渗出了细汗，紧握的拳头在微微发抖……


我看起来有这么可怕吗？


或者，他能认出我来？


我马上又打消了这种想法。照刘浩维所说，上回我们见面都快二十年了，那会儿我才多大？我瞧见自己小时候的照片，胖墩墩、圆滚滚的，就算我自个儿也认不出来，更不用说他。


可是，他分明是在朝我走过来……


我心里头毛毛的，脑子里正胡思乱想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身后忽然冲出一个人来，猛地朝金明远扑过去，亲热地和他抱在了一起。


“哎呀，真是你，金明远。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刘浩维一边大声笑一边狠狠地拍着金明远的肩膀道：“前些天才在电视上瞧见你，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碰面。诶，慧慧——”刘浩维转过身朝我使劲招呼，“过来过来，你瞧瞧，这就是金明远，小时候还抱过你的。”


金明远愣愣地看着刘浩维，没说话，但也没推开他。这样的表情不应该出现在他的脸上。我总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我表妹，钟慧慧。”刘浩维笑着介绍道：“这还是用了你姑姑的名字。就我那太姥爷，非要给她起这名儿，谁劝都不听，没办法。对了，你姑姑来了没？”


金明远脸上总算有了些反应，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目光幽深，所有的情绪全在这一双古井一般的双眸中。我被他看得无端地心虚，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错事对不住他似的，缩了缩脑袋，怯怯地跟他打了声招呼，“金总，你好。”


金明远眼神一黯，好像受了巨大的伤害，微微低头，睫毛在一个劲地颤抖。过了好几秒，他才低声问，“你认不出我了？”声音竟然有些嘶哑。


我觉得特别不好意思，摸了摸耳朵，挺难为情地道：“那会儿不是小吗，所以记得不大清了。”


刘浩维也在一旁帮腔道：“慧慧从小脑子就缺根筋，记不住人，都这么二了，老天爷还不肯放过她，前段时间还被雷给劈了，脑子就更——”


他还没说完，金明远已经激动地朝我看过来，手险险地伸到半空中，忽然又缩了回去，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他这一句话问得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么久了，身边的人除了我爸妈，听说我被雷劈的时候哪个不是笑得前俯后仰的，就连刘浩维都憋不住笑，可人家跟我不过见过一回面，居然这么关心我。这就是素质啊！


我还没回话，刘浩维又抢在我前头道：“没事儿，就是脑子有点不大好使了，老忘事儿。你还别说我们家慧慧今年就是倒霉，这两个月都进了多少回医院了。”


金明远的眼睛忽然亮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看，沉声问：“上个月24号，你是不是在三医院？”


我一愣，仔细回想，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不大记得了。”


“可不是——”刘浩维高声道：“那天她又发烧，去三医院打了几瓶点滴。我也陪着呢。那个，你怎么知道的？”刘浩维疑惑地问。


金明远沉沉地笑，嘴角勾起轻微的弧度，“那天我正好在医院，经过走廊的时候瞧见有人在护士办公室口打电话，依稀有点像你。对了，你给谁打电话呢，那么急，也不挂完水再说。”


“是哦，”刘浩维也帮腔地问，“慧慧你那天给谁电话了，我当时问你你也不说。”


“我打电话了吗？”我使劲地揉着脑门，努力地想要回想当时的情况。没错，的确是打过电话的，可是到底打给谁？我却怎么也记不起来，“就是记得好像有个女人接的，”我皱着眉头缓缓道：“说了什么记不大清了，还有，好像我还挺不高兴的。”


“为什么不高兴？”他们俩异口同声地同时问。


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当时好像心里头挺生气的，可到底气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金明远担心地道，他微微低头，眸中有异样的神采，“这些…都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觉得他好像话里有话，可我弄不明白他的意思，刘浩维则是根本没听懂。


我们寒暄了几句后，金明远问：“你们抱着这一大堆东西准备去哪里？”


刘浩维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地回道：“我老家就在四平村，这不是嘛拆迁吗，就回来收拾收拾。没想到外头的车这么难打，正等车呢。”


金明远立刻殷勤地道：“反正我也没事儿，顺道送你们回去。难得这么有缘分，以后我搬到C城了，以后也要多来往。”


刘浩维巴不得呢，立刻就眉开眼笑了，高兴地拍着金明远肩膀道：“哎哟，我真是——没想到你这哥们儿还这么实诚，看来有钱人也不是都把鼻孔长在天上的。”


金明远只是笑，偶尔会看我两眼，目光温和而坦诚，还有些我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帮忙把东西搬上后备箱，我和刘浩维也准备上车，这时候忽然又来了辆红色的小轿车，急匆匆地停在我们旁边，尔后从车里下来个穿一身蓝色套裙的年轻女人。女人说不上多漂亮，但眉眼十分妩媚，腰细腿长，硬是把一身职业套装穿得风姿卓越。


“金总，您没出什么事儿吧。”那个女人一下车就直奔金明远而去，连个余光都没给我和刘浩维。


金明远皱了皱眉头，摇头，“我没事，遇到两个朋友要回一趟城。”


那女人微微一愣，这回总算正眼瞧了我和刘浩维一眼，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你不是约了一建的汪总——”


“跟他再约嘛。”金明远不以为然地道：“不跟你说了，你先回公司吧。我这边还有事。”说罢，又朝我们笑着招呼道：“快上车，这会儿进城，正好可以吃个午饭。”


刘浩维到底还是有点眼色的，都听那女人这么说了，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为难地道：“要不你还是先忙去吧，我们再等一会儿，很快就有车过来。总不能耽误你的正事。”


“没事儿，”金明远热情地给我们拉开了车门，笑道：“我正好不愿意应酬这些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个借口能溜走，你们就别客气了。”


人家都这么说了，我们要是再不上车可就矫情了。


“刚才那个是我秘书，”一上车，金明远就开口解释道：“姓曾，不是个本分人，回头我就把她调走。”


到底才刚见面，这…这种事情跟我们说似乎不大好吧。我心里想。


但刘浩维似乎没有考虑这么多，只是好奇地问：“你知道她不对劲，干嘛还带着她，难道——”他的语气顿时变得暧昧不明。男人嘛，都懂的。


金明远并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只是笑笑，道：“她工作还算认真，能力也不差，既然我知道她有问题，自然会提防。与其找个没本事，更不了解的秘书跟在身边，倒不如就用她了。能利用为什么不用？”


你说这些生意人，脑子里头到底都装得些什么，这话说得——我一点也听不懂。


刘浩维显然也不懂了，“那你为什么又要把她调走？”


金明远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我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透过后视镜在我面上扫过，“不喜欢，”他道：“我是说，有人不喜欢她。”


我只觉得脸上热热的，不晓得为什么自己的心会忽然间怦怦地跳得厉害。为什么总觉得他的每一句话都若有所指？


刘浩维继续又一茬没一茬地跟金明远继续说着话，说到高兴的地方，还时不时地爆发出一阵大笑。看得出来，这俩人心情都挺好。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唯一纳闷的人估计也就我一个了。


金明远一直把我们送到楼下，又帮忙抱着泡菜坛子上了十一楼。


“这是你家？”在等电梯的时候，金明远问刘浩维。


“不是，是慧慧家。”刘浩维有些汗颜地回道：“我挣钱的本事还不如她呢，这小公寓是她自己买的，原本也是一个人住。我这不是快流落街头了嘛，就请她收留一阵。”


金明远顿时好像来了兴趣，一脸好奇地问，“这里环境好像不错，不知道附近还有没有房子卖？”


听他这意思，难道打算在我们这小区买房子？


别开玩笑了！我们这小区，最大的户型也才一百平出头，他这样的精英，不是应该住着小别墅还嫌弃人家房子不够大么……


“慧慧…慧慧……”刘浩维猛地一弹我脑门，“想什么呢，人问你话呢？”


“啊？什么？”我迟钝地抬头看他俩，“什么事？”


“明远打算在这里买套房子，你知不知道这附近谁家房子要卖的？”刘浩维还真是个榆木疙瘩，人家随便问问他还当真。


我“哦”了一声，敷衍道：“回头我去找物业问问。”


金明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眉目带笑。


“好！”他说。

五十八


我没想到家里会忽然来客人，所以进门后有些措手不及。地板已经有一个礼拜没有拖过了，桌上还放着昨天晚上没吃完的面包和瓜子，更重要的是，洗手间里还堆着昨天刚换下来的衣服……


所以我一开门就先冲了进屋，反手就把他们关在了外头。刘浩维还使劲地又是敲门又是大吼，倒是那个金明远没声音。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地将所有东西全塞进了柜子，屋里一下子看起来清爽了很多，只是地板绝非这一两分钟能搞定的。不过好在地板颜色偏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有多脏。


再环顾四周，确定万无一失了，我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门，赔笑着道：“家里有点乱，收拾了一下。”


刘浩维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金明远则看着我笑，目光中全是了然，就好像，他早就猜到了似的。


这个金明远让我捉摸不透，他的眼睛里总写着了然，明明我们是时隔近二十年后的第一次见面，可他总是一副好像对我很熟悉很了解的样子。我低头，我微笑，我难为情，我故意板着脸面无表情……却好像永远瞒不过他。


我们进屋把东西放好，刘浩维完全没注意到我屋里的变化，金明远的目光在客厅的柜子上流连了两秒，朝我微微地笑。我的脸一下就红了。


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我只能做工薪阶层了，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当中，就没有一个像他这么精的。


把东西放好后，刘浩维说要请吃饭，于是就在小区门口的餐厅找了个包间坐下。


因为远来是客，刘浩维很客气地请金明远点菜。他也不见外，连菜单都不看，直接就问服务员，“来一份油炸小泥鳅，一个红烧小河鱼……”他一口气点了四个菜，听得我和刘浩维都睁大了眼。


刘浩维瞧瞧我，又瞧瞧他，开玩笑道：“你们俩不会是早就串通好的吧，怎么点的全是慧慧最喜欢的。”


金明远不说话，笑着看我，眼睛微微弯起来，嘴角有好看的弧度。


真要命，这个男人！


我心里暗暗地告诫自己，这个男人是毒药，千万不要陷进去。像他这种美貌与金钱并重的男人，周围环伺的眼睛不知有多少双，随便哪一个都能直接把我给炮灰了。他连曾秘书那样风情万种的妩媚女人都瞧不上，眼界可想而知有多高了。我要真对他有点什么意思，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说到这里，我不由得想起大学时暗恋的那个男生来。


那个男生是我们班班长，相貌英俊，谈吐优雅，偏生又对女生格外的温柔，引得一众年轻的女孩子们统统拜倒在他的休闲裤下。我那会儿年少不懂事，也中过招。大三那年的圣诞节，我还傻兮兮地折了一千个千纸鹤准备向他表白，结果当天晚上的圣诞晚会，他就手挽着我们院花出现了。


后来我就想明白了，有些人就是只供我们普通人瞻仰的，不能肖想，就比如班长，比如我面前的这个男人。


服务员才刚上菜，刘浩维就出去接了个电话，一会儿郁闷地回来了，道：“单位有点急事，我得过去一趟。金大哥抱歉，慧慧你帮我好好招呼。”说罢，又朝我使了个眼色。我赶紧起身跟着他出来。


刘浩维从钱包里拿了五百块钱塞给我，道：“你替我好好招待，不用省钱。”


虽说刘浩维从来就不是个小气人，但我还没见过他这么大度呢，一顿饭就五百块，这可不是我们平常的消费水平。再说了，就咱们这地儿，给我五百块也花不掉啊，总不至于让我开瓶酒吧。刘浩维都不在了，难道让我陪酒？


刘浩维急着回单位，说了几句话后就急匆匆地走了。我只得硬着头皮回包间，金明远端端正正地坐着喝茶，见我回来，马上又露出一贯温和的笑容。这一回，却让我觉得十分地刺眼。


这个男人，明明知道自己是朵招蜂引蝶的玫瑰花儿，偏偏还作这又温柔又小意的姿态，这岂不是要了我们女人的命。


我竭力地镇定心神，强压住噗通噗通乱跳的心，努力地作出端庄又自然的样子来，礼貌又客气地朝他招呼道：“金总，请用。”


他眼睛里有失落一闪而过，但脸上还是带着温柔的笑意，很熟络地跟我说着话，不一会儿还问我，“慧慧在哪里工作？”


慧慧？我险些咬到了舌头。什么时候我跟他熟到可以这么称呼的程度了？


我睁大眼睛瞪着他，有些不客气。他却仍是在笑，眼神温柔，眸光中有安静而关切的味道。他看起来又认真又诚恳，跟我曾经见过的那些喜欢勾搭漂亮女孩子的男人们完全不一样。这多少让我打消了一些顾虑，也许，他只是把我当做很久不见的小妹妹，并没有随便放电的意思？


“我在法院上班。”我夹了一筷子小泥鳅，低头回道。


他闻言似乎有些意外，手里的筷子立刻停了，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事情想不通，又好像带着几分不确定，过了几秒钟，才犹豫着小声问：“我以为——你是医生？”


我顿时有种无地自容的羞愧感，连最喜欢的小泥鳅都快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特别拘束地道：“我…我本来是打算当医生的，可是，读完大学没找到工作，所以——”这种事情说起来真是太掉面子了，我以为像他这样绅士，会比较照顾女孩子的情绪，看来我想错了。


他却好像松了一口气，刚刚变得有些僵硬的面部线条也柔和起来，声音里都多了些如释重负的味道，“抱歉，我只是，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十九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送我回家。那会儿我还住在新民路我爷爷开的中医诊所。从爷爷辈儿开始，我们一家人老老少少全都是医生，到了现在，就剩我和刘浩维俩异类。我想这也是我们俩关系这么要好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你在北方念的书吧？”他继续问，好像只是随口一提，“你说话时带北方口音，跟我认识的本地人不大一样。”


“我在北京念的大学，”我点头回道。其实心里有些疑惑，以前念大学的时候，在北京待得久了，说话的确带点儿京腔，可现在我都回来多少年了，整天操着一口塑料普通话，自己都觉得挺囧的，他怎么就能从我这口典型的C城腔普通话里听出北方口音来呢？


“去过D城吗？”他又问，眼睛一直盯着我看，炯炯有神。


我低头瞧瞧检查自己的穿着，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又仔细想了想，才回道：“没有。”说话时脑子里却忽然有些画面闪过，幽深而干净的小巷子，开着小小太阳花的花园，还有——明朗又干净的少年……


一时失神……


真是奇怪，难道真是被雷给劈得有些精神分裂了？


估计他也看出我傻兮兮禁不住问了，没有再继续问我话，只是殷勤地帮我布菜，一会儿让我尝尝这个，一会儿让我尝尝那个，还兴高采烈地跟我说这个菜的火候不够，那个菜又应该怎么做……


我一时没忍住，就笑着问道：“听金总这话的意思，难道还会做饭？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口福能吃到金总做的菜。”


没想到他立刻就应了，“要不就后天吧，我买菜去你家。唔，你会包饺子吧。”


我都傻了，他怎么会答应我这种失礼的邀请呢？这样的男人，不是应该穿着礼服举着红酒杯在华丽的酒会上穿梭，时不时地跟艳丽而美貌的模特儿、明星什么的调**吗？我想象不出他系着围裙在灶台上忙碌，弄得满身面粉的样子。


“慧慧——”他终于发现了我的失神，伸手在我面前晃了几下。我赶紧甩了甩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回道：“我不会包饺子。”


他笑得眼睛都快滴出水来了，“没关系，我教你。”


当天晚上我就失眠了。


以一个女人的直觉来说，我觉得，他好像是对我有意思。可同时我又觉得不可思议，我已经不是十七八岁沉醉于言情小说不可自拔的纯真少女了，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灰姑娘和王子的故事。就算真有灰姑娘，那也是因为人家有倾国倾城的美貌。


而我呢，唔，我知道自己长得还行，但也紧紧只是还行，跟街上那些身材窈窕、风情万种的众多美女们相比，我实在太普通了些。我可不相信他会对着我一见钟情，但不信他能透过我的外表看到我“质朴又美丽”的心灵。那些全都是写小说的胡编乱造的话，也就骗骗小女孩子罢了。


像我这样的女孩子，最适合的就是找个家庭条件和外在条件都差不多的男人结婚，不能太帅，不需要太有钱，工作也不能太忙，最好是教师或是公务员——这就是自古以来就提倡的门当户对吧。


“该死的！”我狠狠地捶着枕头，有些生气。大好的男人放在我面前又不敢下手，这种感觉真的糟透了。


第二天刘浩维就搬到了我家，我回头把他留下的五百块钱还给他。那天吃完饭去付账的时候，才晓得金明远早就把账给结了。这也不奇怪，他那样的大老板，怎么好意思让我们请吃饭。


但刘浩维却觉得特别不好意思，说是欠了他两个人情了，非要给补回来。于是我就把后天晚上他要来包饺子的事儿给提了提，刘浩维听完，盯着我看了好半天没说话。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虚，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却忽然摸了摸额头道：“真是想不通，你说那金明远不会看上你了吧。”说完他似乎也觉得自己这想法太匪夷所思，又干笑了两声，嘿嘿道：“我真是忙糊涂了，这都乱想些什么。”


我：“……”


但女人的心思就是这么奇怪，虽然也知道这想法不太现实，可我总还是有点儿说不出道不明的复杂心思。上班的时候还会忍不住时不时地掏出手机来瞧一瞧，看他会不会给我个电话或是发个短信什么的。


结果下午全部门正开着放假前最后一次会议时，他忽然来电话了。我一瞧见手机上闪烁着的他的名字，心就忽然漏了一拍，手一抖，手机险些摔在桌面上，引得大家伙儿全都朝我看过来。


我也顾不上这么多了，赶紧起身抓了电话往外跑，一边走一边按了接听键，小声地道：“喂——”


“是我，金明远。”他在电话那头朗声道，听起来好像心情很好，“你现在方便听电话吗？”


“没关系，”我道：“正在开会，我趁机溜出来了。”


他立刻笑起来，理解地道：“我明白。嗯，你明天有空吗？我在你们小区相中了两套房子，想让你陪我去看一看。”


他还真打算在我们那小区安家落户啊？速度还这么快。我有些意外，同时心里头又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钟慧慧说，“人家摆明对你有意思，赶紧的，抓住机会拿下他。”另一个钟慧慧则在狠狠打击我，“得了吧，就你这傻乎乎的样子，人家能瞧上你。不过是跟你玩玩罢了，千万别当真，要不然，陷进去了起不来。”


“慧慧——”


“我有时间。”一瞬间，美女钟慧慧打了胜仗。我牙一咬，心一横，豁出去了。我好歹比他年轻，谁比谁玩不起啊。


挂了电话回来，大家伙儿都齐刷刷地朝我看过来。隔壁办公室那个去年刚进来的陈琪弯着眼睛阴阳怪气地问我，“慧慧姐，是不是有人追啊，你可得好好把握机会啊。”


这个女人我最讨厌了，仗着人长得漂亮，把我们单位一众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耍得团团转不说，还时不时地嘲笑我嫁不出去，这不，当着大伙儿的面就挑衅起来了。


我眯起眼睛朝她冷笑，“追我的人多了去了，我要都应了，还不给忙死。再说了，做人还是要厚道，要是不合适的，也没必要拖着人家不放。”


长了耳朵的都晓得我是在讽刺她了，会议室里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古怪。


陈琪惊讶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怎么会这么硬气地反驳她。连我也觉得挺奇怪的，自从十一月份以来，我的脾气似乎就没有以前好了。


领导很快出来和稀泥，这老头子最会转移话题，一会儿大家就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明年去哪里旅游的事儿了。就是陈琪一直还记得我刚刚讽刺她的事儿，时不时朝我翻个白眼。我索性懒得理她，这女人，给她点颜色还开起染坊来了。


晚上吃了年终饭，发了福利，大伙儿又提前拜了年，和和气气地结束了一年的工作。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还躺在床上做梦，就被金明远的电话给吵醒了。不过我倒是一点也不生气，赶紧起床，洗脸换衣服，还破天荒地整了个淡妆，准备今天好好地发挥发挥。


“不成功，便成仁！”我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狠狠道。就算吃不到肉，喝口汤也行。要不然，放着这么大好的男人不能动，糙心。


电梯门一开，就瞧见金明远斜靠在大门口懒洋洋地朝我这个方向看，我们俩双目对视，他立刻就笑了，浓烈的眉眼都笑得温柔起来，淡化了原本的硬朗。


“一会儿你就扮演挑剔的女朋友。”他凑到我耳边小声地叮嘱，可我却被他又热又湿的气息弄得一颗心狂跳。


这个男人，真是要命。


金明远找的房产经纪，那人一天之内就给他在小区里找了两套房，一个在30栋的十五楼，另一个在17栋的顶楼。


见了面，那房产经纪很自然地就把我当成了金明远的女朋友，又见他一副任由我做主的样子，就把所有的火力全部朝我开过来，直把那两套房子夸得世间少有。


可我到底在这里住了有段时间了，对这小区各栋建筑的优劣了如指掌，挑起刺来更是犀利不已，每一条都能直指重点，把那房产经纪说得大冬天地出了一身汗，最后主动地降了两个点的价。


我原本还打算再晾晾他的，没想到金明远转了两圈，又在阳台上东看西看了一阵后，居然立刻就拍马定了下来，要的是17栋的顶楼。


我很意外。我本以为他会选择另一套，毕竟不管是从楼层，还是从大小来说，十五楼那套房子都明显更适合他。


“你看——”他走到客厅的阳台上朝东边眺望，指着不远处绿色的阳台道：“那是你家。”


还真是——


这里居然可以看到我家阳台和窗户，要是嗓门再大点，都能直接打招呼了。


他选择这套房子不会是——


对不起，我好像又有点自作多情了。


办手续的事情自然不用他来，金明远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他的秘书就一头雾水地过来了。不知道到底是换了一个，还是说他原本就有好几个秘书，这次出现的是个精明能干的男人，表情有些严肃，听金明远说要买下这套房子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我看，目光灼灼。


晚上是原本就约好一起包饺子的，我给刘浩维打了个电话后，就跟他一起去了菜市场。


我对包饺子这么高难度的工作一点概念都没有，反正就跟在他身后当挑夫，他让我拿什么我就拿，不一会儿我们俩就包了两大包，看起来特别丰盛地回了家。


原本因为他说会做饭是在开玩笑，结果没想到还真是那么回事，剁馅儿、和面、揉面，一点也不含糊，我和刘浩维看得都傻了。


但总不能让人家一个人忙，刘浩维仗着力气大，帮着揉了一会面，我则洗了手准备学习包饺子。


金明远负责擀面，那小小的擀面杖在他手里头就跟有了法术似的，几秒钟就能把一团面疙瘩擀成又薄又圆的面皮，看得我和刘浩维都羡慕死了。


那活儿看起来似乎挺容易，刘浩维瞧了几眼，就立刻要求自己动手。金明远也不拦他，笑着把擀面杖递给他。结果，那玩意儿一进了他手里就蠢笨了，擀出来的要么就厚薄不均，要么就索性擀破了皮，惹得我一个劲地嘲笑他。


结果刘浩维立刻就傲娇了，把擀面杖往我手里一塞，气恼道：“你就会笑我，要不你来试试，指不定还不如我呢。”


我犹豫了一下没接，金明远就一直看着我，眼睛里期待的意思十分明显。我会不会擀面有这么重要吗？


不过，我可不愿被刘浩维瞧不起，就算太怎么差，总还有他垫底呢。


于是接过了擀面杖，左手拿过一团面疙瘩，右手缓缓地搓着擀面杖……说来也真奇怪，我明明从来没有摸过这东西，但这时候却仿佛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就好像，有那么一段时间，它曾经天天陪着我似的。


……不到十秒，手里的面皮已经成了型。刘浩维的根本不用对比，更让人惊讶的是，甚至比金明远擀的还要好。刘浩维都傻了，使劲地挠头，小声地道：“女孩子就是手巧。”


金明远却毫无惊讶之色，含笑地看着我道：“你包饺子吧。”这语气，就好像笃定了我一定能包好似的。


我这会儿也觉得很新奇，说不定我还真有这方面的天赋，要不然，怎么头一回就能做得这么好。赶紧拿起面皮，双手好像有什么神奇的魔力牵引着一般，三两下就包出了一个漂亮的小元宝……


刘浩维立刻就去给我爸妈打电话了，“小姨，你和姨父赶紧过来，慧慧包了一大锅饺子，包得可好了……”


结果晚饭的时候又添了两双筷子。我爸妈见到金明远别提有多高兴了，拉着他一个劲儿地叫“小金”，吃饭的时候还问他打算在这里待多久。等听金明远说打算在这里过年时，老爸立刻就开口邀他来我家过年。


然后……他居然连客气都没有，直接就应了。


我爸也傻了，吃饭的时候一直偷偷看老妈的脸色。

五十九


那天吃饭的时候，老妈热情又客气，也没有跟我说什么，结果第二天大早上就打电话把我给叫回去了，让我仔仔细细地把怎么跟金明远见面，以及之后又有什么交往过程全都交代了。


我一听就晓得她老人家估计也有想法了，虽然心里头挺激动的，但我还是努力地压制着内心的情绪没有表现出来。我们家太后这性子比我还咋咋呼呼，平时还喜欢看偶像剧，更可怕的是她还坚定的认为我是咱们城里最美丽的姑娘。万一她要真晓得我对金明远还有那么点儿意思，估计立刻就要激动地逼着我去倒追了。


在表述的过程中，我一直保持着冷静而客观的语调，那些他的眼神、动作之类的我半个字也没敢提——本来我自己就摸不准，要真说给太后听，她老人家一激动，我可真怕她说出什么惊天之语来。


等我说完了，老妈居然好半天没有说话，过了足足半分钟，她才一脸严肃地掰着我的脸左看右看，口中啧啧有声，“瞧瞧我们家闺女，这一脸的福相。我早就知道以后肯定嫁得好。小金那孩子不错，我看他那眼神儿很正，不像现在那些毛头小子，看人都发飘。”


这话要是我爸说的，我还真信。他老人家虽然有点惧内，可看人的眼光还挺准的，至于老妈，那就算了吧，这就是一去菜市场买个菜也能被人骗的中年妇女，我怎么敢相信她的眼光。


我小声一嘀咕，就被老妈听到了，她老人家豪气干云地一挥手，“晚上你爸回来了，我让他再跟你说一遍”


我：“……”


过年那天金明远果然来了，上午九点就敲开了我家的门，进门的时候手里的东西堆得跟小山似的。老爸一瞧见，立刻眉开眼笑地迎了上去，用上下两层楼都能听到的高嗓门大声道：“哎呀小金真是太客气了，人来了就是，还买啥东西。快进来，快进来！”


我一点也不怀疑他是估计说给我们家对门的邻居听的。对门那家也是住一对中年夫妇，有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儿，高中毕业就出去打工去了，去年嫁的人。据说女婿家资颇丰，为此没少在我爸妈面前炫耀，还老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也是浪费，做得好不如嫁得好云云。气得我老爸从去年年底就没怎么理他们。


这回他可算是扬眉吐气了，虽说八字还没一撇呢，可关键是这架势得做足了。外人的眼睛只盯着东西看。


当然，这金明远出手的确大方，茅台都上了俩对，还有两大盒冬虫夏草，老妈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这一顿年饭也太贵了吧。


中午吃饭的时候，对面的叶老叔如老爸所愿地过来探看消息了，瞧见金明远，很是客套地道：“哟，钟老弟，女婿上门了。”


老爸笑得合不拢嘴，要不是碍着金明远就在一旁，他怕不是早就乐呵呵地应了，这会儿却偏偏还硬撑着，眯着眼睛笑道：“哎，瞎说什么呢，就是慧慧的朋友，朋友。”说话时，还怪不自然地偷偷瞧了金明远一眼。


金明远见状，赶紧起身给叶老叔倒了杯茶，亲切地招呼道：“大叔喝茶。”


就这么着，进门一会儿的工夫，他就把我老爸老妈哄得眼睛里都快没我这个闺女了。中午切砧板肉的时候，老妈无视我的眼神，把最嫩最爽滑一块里脊肉放进了他碗里——这个时候，我忽然有了一种拿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叶老叔眼馋金明远提来的那两瓶茅台，眼睛一直盯着酒看，叶家大婶都过来催了好几次了，他也不提回去吃饭的事儿。你说这大过年的，他还真做得出来。


不过我老爸做得更绝，任凭叶老叔坐了一个来小时，他就是不提叫他一起喝酒的事儿。这也就算了，他还非特意在他跟前说这酒多贵多好，又回头跟金明远道：“晚上咱们俩一人半斤，非得把它给喝干了不可。”


叶老叔终于给气回去了，临走前还哼哼地瞪了老爸一眼，可把老爸得意得不行。


“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叶老叔一走，老爸就兴高采烈地去厨房向老妈汇报，结果被老妈留厨房帮忙了……


晚上老爸果然拉着金明远喝酒，他老人家的量我们都清楚，38度的白酒最多二两，一到这个数准倒。所以我跟老妈也懒得拦他，一边看春节联欢晚会一边说我们的。


迟到晚上十点，老爸居然还没倒下。我和老妈都有些意外了，仔细一看，这哪里是两个人拼酒，分明就是老爸在灌金明远。他们两个一人抱着一瓶茅台，金明远手里的那瓶都快见底了，老爸那瓶才刚去了点儿头。


再看金明远脸上，连着脖子全都红了，眼睛还迷迷离离的，明显喝得有些高。


不过他酒品还好，都这个样子了也不多说话，老爸让他干嘛他就干嘛，还时不时地朝我看两眼，眼睛忽然又变得亮得吓人。


不到十二点，金明远就光荣地倒下了。老爸显得非常兴奋，在屋里“嘿嘿”地一个劲儿蹦跶，没几分钟也倒了。


这会儿终于到了显示老妈家长风范的时候了，她老人家根本就不搭理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这两个男人，指挥着我先去小区院子了放了一会儿烟花后，才自己扶着老爸去了卧室。当然，金明远就甩给了我。


他应该醉得还不算太厉害，我搀扶着起身，他就乖乖地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半靠着我自己走进客房，倒没有费我多大的力气。上了床，他甚至自觉地脱了外衣，缩呀缩地爬进被窝里躺下，乖巧听话得就像个孩子。就是没办法再叫他起床洗漱，我只得拧了热毛巾给他擦脸擦脚。


“慧慧——”忽然听到他叫我的声音，我赶紧抬头看，发现他根本就没睁眼，迷迷糊糊地小声嘟囔着，“慧慧，慧慧……”


有一种甜蜜的情绪一丝一丝地从心底荡漾开来，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是傻傻地半坐在床边，睁大眼睛看着床上睡得像婴儿一般毫无防备的男人。他可真是好看，尤其是现在闭上眼睛的样子，看起来又安静又单纯，让我的心莫名的柔软起来。


“慧慧……”他翻了个身，脸朝向墙壁那边，嘴里小声地嘟囔道：“我好想你……”


想…我……


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了。


我不算特别聪明，但也绝对不傻。女人在自己喜欢的男人面前会变成白痴，可是我再蠢，我也能感觉到不对劲。



我们俩才认识多久，从上次见面到现在才不过二十多天，他对我谈何“想”字。


于是有些事情一下子就明白了。事实就是蒙在眼睛上的面纱，只需揭开这一层，一切便了然。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注意到我，但毫无意外肯定和他心心念念的这个人有关。我就算嫁不出去，也不愿意给人做替代品。


这个男人——我恨恨地把刚给他擦过脚的毛巾往他脸上一扔，出了门。


第二天金明远要动身回北方。虽说已经打算把总部迁到C城，但这么大的工程绝非几个月能修好，公司的主要业务都还在北方。


“这次回去可能得十几天才能过来。”吃早餐的时候，金明远道。他说话的时候似乎又在盯着我看。可我很固执地一直低着头不理他，一会儿，就连迟钝的老爸也发现了不对劲，直接问我，“慧慧你咋了，怎么初一大早上就板着个脸？”


“昨晚上没睡好。”我头也不抬地道：“吃完了回屋补觉去，累死了。”


老爸还想再问什么，被老妈给拉住了，嗔怪地道：“吃饭的时候，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金明远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没有一秒钟离开过。


吃完早饭，我就回屋倒床上了。心里难受是真的！换谁谁也受不了。昨儿他来的时候我还兴高采烈的呢，他带那么多东西上门，还对我爸妈那么殷勤，换了任何人，都会有些小想法吧。结果还没高兴完，这大冬天的就给我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凉透到心。


我不高兴，我难受，我特别想对着他那张脸狠狠地来几下。


结果还真想着呢，他就把脑袋从门后头探出了。


“我在想——”他看着我，一步一步地走到我床边，皱着眉头认真地道：“我昨天晚上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惹得你不高兴了。”


“没有。”我面无表情地扭过头不看他。他这张脸就是罪恶的根源，我要离得越远越好。


“那为什么我早上起来，发现洗脸的帕子在脸上。”他哭笑不得地问，说话时缓缓地把脸凑到我面前，越来越近，鼻尖距离我的脸不到十公分。


我决定不能再后退了，一伸手，把他的俊脸从我面前推开，正色道：“说话就说话，别靠这么近，我们又不熟。”


他苦笑着一屁股坐在我的床边，一脸的无可奈何。屋里安静了几秒后，他才沉声道：“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应该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以及什么时候告诉你。可是，又怕你笑话我是在说天方夜谭。有些事情，真的不是一两句能说得清。”


我瞪着他，不说话。我才不要相信他编造的借口呢！可是又忍不住竖起耳朵想要听他继续解释下去。


可他却抬腕看了看手表，无奈道：“我定了十点半的机票，马上就要走了。你等我回来好不好？”


我刚要开口拒绝，他却忽然上前一把拥住我，又快又紧，让我根本没有机会推开。


“慧慧，”他的声音又低沉又忧伤，还带着深深的委屈，“我等了你十一年，好不容易才终于重新找到你，不知道多开心多珍惜。我只是希望，你对我能多一点信任。我对你的感情，比你所能想象的，要深很多很多……”


对于这种满嘴漂亮话的坏男人，应该狠狠地予以反击。我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可是手上根本提不起力气，连推开都难。我只能一脸忿忿，张牙舞爪，偏偏又一点气场也有没有地哼哼道：“我才不相信你呢。”


他当然看出了我的色厉内荏，裂嘴使劲笑，笑罢了还忽然伸手在我脸上摸了一把，柔声道：“等我回来。”说完就起身走了。


等他的人影都瞧不见了，我才猛地想起来，狠狠地骂了一声“滚”。


我才相信他的什么屁话呢。等我十一年，那会儿我才多大？他怎么不说等了我二十年，从我六岁那年第一次见面就已经开始了。


可是心里却隐隐有些期待。女人啊，在感情这个问题上永远参不透。


整整一个春节我都过得心事重重，老妈见着还挺高兴，说我终于有了成年人的烦恼了。


直到正月十二上班，他还是没有回来。


单位上班要穿制服，尤其是新年后上班的第一天。大早上我就换了衣服去单位，可路上还是堵车给耽搁了，险些没迟到。


还没到大门口呢，就听到电话铃一直在响，掏出来一看，是办公室秘书小胡。估计领导都到了，要不怎么跟催命似的。


我索性不接，把电话一掐就往单位里头冲。才进门呢，就听见里头一阵大吵大闹，门卫们都躲在收发室里不出来，隔着窗户偷偷地朝外张望。


这新年头一天，不会是就有人闹上门来了吧。


说到闹事，这是法院里头常有的事儿，轻的堵门，严重起来打人的都有。以前大家遇到这种事都躲着走，早早地收到消息后从后门进。


刚才小胡打电话不是为了通知我这事儿吧。我这才反应过来，一转身就要往后退。可为时已晚，只见面前忽然弹出一个人来，像子弹似的直扑我的跟前，手一挥，那红艳艳的长指甲就直接朝着我的脸下来了。


要换做以前，我十有八九就挨上了这一耳光，可今儿却是有些奇怪，反应特别地灵敏，鬼使神差地一转身，一抬头，竟然稳稳地抓住了那人的胳膊，狠狠一甩，还把她给甩退了好几步。


虽说我小时候没少跟人打过架，可似乎也没这么利落的身手啊。今儿还真是福至心灵，感觉特别地得心应手，就好像，在这过去的十几年来，这种事儿没少干似的。


“干嘛呢你！”我板着脸冷冷喝道：“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殴打执法人员要被拘留的，以后你怎么跟你那见色忘义的前男人斗？”这个女人一照面我就认出来了，去年年底的时候没少来我们单位闹事，原因很简单——离婚。


事情很老套，女人辛辛苦苦地供男人读书，好不容易供出来了吧男人又变心劈腿了，离个婚闹得要死要活的。后来那男人非要离，弄上了法庭，最后自然就判离了。


结果这女人不去找那男人的晦气，偏偏隔三差五地来我们单位闹，就好像一切责任都在我们身上似的。


女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边拍着地板一边大声地嚎哭，眼泪鼻涕全都往下掉，脸上被廉价的化妆品弄得红一块，白一块，身上的衣服也乱糟糟地绷在身上，狼狈得不堪入目。


我忽然觉得有些悲哀。这个女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穿着打扮十分地不合时宜。上次她来我们这里的时候都是干干净净的脸，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给她出的鬼主意，让她打扮成这样。


“不过就是个贱人，”我蹲□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看看你，年轻也轻，长得也不难看，干嘛为了个贱人把自己搞成这鬼样子。你越是狼狈，他越是觉得自己有魅力。还跑这里来跟我们闹，你凭良心说，弄成这个样子，到底是谁的错？”


女人还是哭，根本就不理我。


我又道：“你要么够狠，就直接去找那个贱男人，阉了杀了一了百了，然后你再做一辈子牢，为这个男人赔上一辈子。要么就豁达一些，索性放开手过自己日子去，何必糟蹋自己。这世界上，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


女人的哭声小了些，但还是没动。我见她没有再扑上来的意思了，叹了口气，拍拍衣服起身上楼。走到五楼的时候，透过窗户瞧见那女人自己起来抹着眼泪往外头走了。


进了会议室，大家伙儿都跟看稀罕物似的看着我。小胡睁大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一边摇头一边道：“慧慧，真看不出来，你手脚还挺利索的嘛。”


“可不是，我还以为你会被吓得哭起来呢？”


“你什么时候练过？”


……


重点不是这个吧，我举手朝领导道：“领导，你得给我发奖金。我这新年第一天就给人做心理辅导。我容易嘛我。”


领导笑眯眯地朝我道：“慧慧是不错，不错，大家都向慧慧学习哈。”说完就宣布开会了。这老头子，就会说漂亮话哄我。


其实不光是大家觉得奇怪，我自己也挺意外的。我以前虽然不包子，但也绝对不算彪悍，在单位一直都挺乖的，大伙儿对我的评价也是斯文又安静，遇到混乱问题也都尽量离得远远的。


可现在似乎忽然有些不一样了。


刚刚开会的时候陈琪悄悄翻我白眼，我还给瞪回去了。要换以前，我肯定就是不理她。


我坐在办公室里冥思苦想，不得其解。

六十


上班后的第二天，出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领导忽然把我叫到办公室，又是欣赏又是感叹地表扬道：“哎呀，现在的小姑娘真是不得了，又本事又低调。我就说麽，我们单位就你最踏实。果然被我说准了。”


我一头雾水，不大理解为什么领导会忽然对我如此称赞有加。我到底做了什么好事？难道因为昨天大发神威，所以领导终于看到了我的潜力？


“还瞒着呢？”领导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把手里的单子往我面前递，“我昨儿晚上才瞧见，好家伙，什么时候偷偷去考的证，一点风声也没透。口风还真紧。”


我傻傻地接过那张单子瞧了一眼，是企业法律顾问资格证的成绩表。我不大明白他把这东西拿给我看到底是什么意思，正要开口问，忽然瞧见那名单的中间位置居然赫然写着“钟慧慧”三个字，一下子就傻了。


“这…这这……”我惊恐地指着上头的名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这…这也太奇怪了！我可从来没有参加过这个考试，为什么我的名字会在上面？这一定是弄错了，要不就是同名同姓！


“我…我没……”我话还没说完，领导马上就接过话头，笑着责备道：“你这孩子真是的，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不会是考完了之后一直没查成绩，刚刚才知道吧？”


我根本就没考好不好！


“这不是我！”我哆嗦了一下，赶紧解释道：“肯定是同名同姓，弄错了。”


“怎么会弄错！”领导指着后头的标注道：“钟慧慧，工作单位，C市法院。上头连身份证号码都有。怎么会弄错！你呀，怕是高兴得傻了吧。哎，这也不奇怪。年纪轻轻的就能考上这个证，前途无量啊……”


领导又继续在夸我，好听的话说了一大筐，反正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皱着眉头一门心思地研究名单上的那个名字。钟慧慧，生日，工作单位…没错啊！这可真是奇了怪了！我有没有参加这个考试，我还不记得吗？


我满腹疑虑地从领导办公室出来，脑子里还混混沌沌的。好吧，就算我被雷劈了不记得考试的事儿，可这么重要的考试，我总得复习备考吧，怎么脑子里一星半点儿这方面的回忆都没有。更重要的是，这考试才过去多久，我家里头可是连一本备考的书都没有！


这个时候我的心里头忽然觉得有些害怕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好端端的天上不会掉馅饼，就算要掉，也不大可能砸中我呀。老天爷既然许了我的好，肯定要从我身上拿走点儿什么东西，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毛骨悚然啊。


我基本上已经确定有什么不大正常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了，无缘无故失去的某些记忆，劈不死人的雷，还有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证书，甚至——我忽然想到那天金明远临走时跟我说过的话，我当时还觉得他在胡说八道，现在想想，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些什么？


一出门我就赶紧给金明远打电话，结果却死活接不通，气得我差点把电话都给摔了。一回头又觉得有些担心，那个他——不会是窥测天机被老天爷给人道主义毁灭了吧。


于是接连拨了好几个电话，可还是打不通。没办法，只得留了短信，让他给我回信。


短信才发出去，马上就来了电话，我还以为是他呢，连名字都来不及看，就高兴地接了起来，“金明远，你没事儿吧。”


“金明远？那是谁啊？”电话那头的声音里带着好奇和调侃，“慧慧，你交男朋友了？怎么一点消息也不透露，真不够意思啊。”


“是你啊。”我顿时泄了气。来电话的是我大学时候的同学林霞，我们高中就念同一学校，后来又一起进了中医大学，还是一个班，关系当然比寻常人要好。只不过大学毕业后我直接回了C城，林霞则去读了研究生，前年才回来，现在在市里的一家小中医院工作。


“孙老太太来咱们这儿开会，我晚上给她接风，你来吗？”林霞是个特别善解人意的姑娘，见我没说，也就没再继续问那个事儿，直接切入了正题。


孙老太太是我们大学时教药理学的老师，特别慈爱好说话，班上就没有不喜欢她的。既然她要来，我自然得去捧场，于是马上就爽快地应了，“当然去了，在哪儿？下班后我直接过去。”


林霞却笑道：“你先别急，等听我把话说完。这回除了孙老太太，还有韩毅跟罗素云几个，你——”


韩毅就是我大学时暗恋过的那个班长，罗素云是他女朋友。他们后来都继续读了研究生，博士，这会儿不知道毕业了没。整个学校里头，也就林霞一个人晓得我当初曾经暗恋过他。


“得了吧，这都多少年了。”我笑道。不过是年少不经事时简单的单相思罢了，还能有多深的感情。就算真有什么，也随着时间渐渐淡去了。起码我刚刚听到韩毅名字的时候，半点心理波动都没有。


林霞也笑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多想了。”


于是就这么定了下来，下午下了班，我就直接去了林霞所说的稻香村跟他们汇合。


因为地方离得远，又正赶上下班高峰期，所以赶到的时候，天都已经全黑了。一进门，包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孙老太太坐在主座，不知是谁说什么笑话，逗得大家伙儿哈哈大笑。林霞见了我，赶紧起身朝我高声招呼，“慧慧，来坐这里。”


我立刻朝她的方向挤过去。才走到半途，脚上忽然一个趔趄，我险险地往前跳了两步，又稳稳地站住了。侧目而视，旁边坐着一脸得意的罗素云，她身边是韩毅，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们俩。


老天爷，这时代了居然还有人使这种绊子，真够老土的。


“这是怎么了？”林霞担心地问道：“没摔到吧？”


我冷冷地看了罗素云一眼，拍了拍包，道：“地上有个坑，没注意。”


大家伙儿顿时不说话了。这地上有没有坑大家可能不晓得，可我方才狠狠地瞪了罗素云一眼大家伙儿可都看在眼里，心里头怎么想的，我可就不知道了。


我走到林霞身边坐下，她立刻凑到我耳边小声地问：“她拌你？”


“不知道她发什么神经。”念书的时候，我和罗素云虽然不算好，但也没有什么冲突，不至于多年不见，一见面就下绊子吧。还真不能理解这种人的脑袋构造。


林霞啧啧地叹了声，小声道：“这个罗素云怎么这么小气，都多少年了。”


我一听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急忙问道：“你不会是把那件事告诉她了吧。”


“我是那种人嘛？”林霞冤枉道：“你还不知道我啊，嘴多严实，什么时候嚼过舌根。那不是人家韩毅自个儿说的。”


“我呸！”我都快气疯了，险些拍案而起跟韩毅叫板，“当初我可连半句话都没说，他凭什么说我。”


林霞一脸的不可思议，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试探性地问道：“慧慧，你不是到现在还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有什么事情是我应该知道而一直不知道的？我迷茫地看着她，不明所以。


“毕业酒会的时候，大家玩真心话大冒险。殷敏儿问韩毅他最喜欢的女生是谁，他说——”林霞小心翼翼地指指我，尔后就不敢再说话了。


我……


“你一直不知道？”


我摇头，“毕业酒会那天我们家太后驾临北京，我露了个面就回去陪她了。后来毕业就直接回去了。”谁晓得那后头还有这么一出戏？更想不通的是，那个韩毅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好端端地怎么把火往我身上引。


人可真是奇怪。我喜欢他的时候，他做什么都是好的，等要不喜欢了，就连他的示好都会觉得是一种负担。


难怪这个罗素云把我当成眼中钉呢。不过她也挺能记仇的，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还这么较真呢。


大家伙儿继续说着话，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我险些被人绊倒的事儿。人都喜欢粉饰太平，不管什么时代都一样。


我吃了几口菜后忽然想起还没给孙老太太敬酒，赶紧拿起手边的啤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站起身，刚叫了一声“孙老师”，对面的罗素云立刻也跟着站了起身，大声道：“钟慧慧，不是我说你，都这么多年没见老师了，就喝点啤酒也太不像样了吧。再怎么说当初孙老师对你可是另眼相看，怎么着也得来杯白的。”


说着，不由分说地就拿起桌上的白酒要给我倒。孙老太太似乎也看出她语气不善，赶紧出来打圆场道：“喝啤酒就好，喝啤酒就好。她一个女孩子，喝什么白酒。”


罗素云高声回道：“孙老师，知道您疼她，可咱们大伙儿都在呢，您可不能太偏心。”


桌上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也高声叫起来，我冷冷地朝他们瞥了一眼，又不客气地伸手把罗素云的手挡开，道：“我跟孙老师喝酒呢，你插什么话。想喝白的？那也行。回头我们俩单比，我单敬你！”


说罢，看也懒得再看她一眼，转过脸笑眯眯地朝孙老太太碰了碰杯，一饮而尽。大家伙儿高声地叫好。除了我们这几个认识的之外，其余的都是我们的学弟学妹，年纪都轻着，虽然活泼，但也不好再我们面前太放肆。所以也没有人敢出来再让我喝白酒。


一坐下，林霞愣愣地看着我，一边摇头一边道：“慧慧，真想不到你现在嘴巴这里厉害。我本来还生怕你被罗素云逼着喝酒呢。”


我低低地笑，瞥了一眼桌上的白酒，38°的白云边。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也不是那么的可怕。一时性起，索性伸手一把抓过瓶子，笑呵呵地朝罗素云道：“哎，你不是说想喝白的吗？咱俩喝？”


罗素云下意识地朝身边的韩毅身上靠了靠，眼珠子一转，也跟着笑起来，“喝就喝，不过，我可是有帮手的。”


这女人——真亏她说得出口。我忍不住笑得肚子痛，“那你可得想清楚了，回头我一个电话，少说也能叫十来个，你们家这位真扛得住？”


韩毅脸上稍稍色变，低头深深地看了罗素云一眼。她立刻就乖乖地不再说话了。


这女人，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本来以为她吃了两回憋，总该消停了。没想到我才吃了几口菜呢，她又上来撩拨我，笑嘻嘻地问：“钟慧慧，你什么时候结婚？”


我头也不抬地回道：“结婚的时候会通知你的。”


我都这么硬邦邦的不给她好脸色呢，她却还非要贴上来，也不怕到时候弄得灰头土脸的丢人。


“不会是现在还没男朋友吧，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她忽然抓住身边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道：“周森林也还没女朋友吧，要不，你们俩试试。”说罢，好像觉得这是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那个男生估计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朝我抱歉地笑了笑。


我也朝他笑笑，道：“真不好意思，我有男朋友了。虽然还没结婚，但也不能一脚踩两船，那种彪悍的事儿我可做不来。”


罗素云哪里肯信，阴阳怪气地道：“钟慧慧你可别不是瞧不上人家吧。人家虽然比你小三岁，可俗话说得好，女大三，抱金砖，你可得好好把握。不然的话——”她若有所指地笑笑，“女孩子嘛，不要太挑剔，挑花了眼，一不留神就过了最好的时间，到时候要找，可就不容易了。”说罢，看着我吃吃地笑。


我还没反应呢，一旁的林霞忍不住发飙了，冷冷地道：“那我也多谢你提醒了。不过，我记得你好像比我们还大一岁吧，也得抓紧了。革命尚未成功，千万不要掉以轻心。瞧瞧外头的女孩子，不说漂亮不漂亮，可比咱们年轻多了。”


我“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罗素云顿时朝我怒目而视，韩毅则一直没说话，好像完全没有看到我们之间的汹涌暗潮似的。


正准备再帮个腔气一气罗素云的，结果兜里的电话忽然响了。我心里忽然一动，赶紧掏出手机来一看，手里的筷子就扔了，立马按下接听键，问道：“你没出什么事儿吧？”


金明远在电话那头闷闷地笑，“你担心我呢？我一直在坐飞机，回来后又急急忙忙地开了个会，到现在还没吃饭呢。你在哪儿？”


“在稻香村给我大学老师接风。”我小声道：“要不，你先去吃点东西吧。要不该饿坏了，我晚上还有重要的事情问你。”


“男朋友啊，”林霞顿时来了兴趣，冲着我的手机大声喊道：“哎，慧慧的男朋友，我们在稻香村吃饭，你也一起吧。”


我顿时窘得满脸通红，林霞却凑到我耳边小声道：“叫他过来，要不，那罗素云还以为就她一个人有男朋友。有男人了不起啊。”


其实我们年纪真不算大，真的，我们这年纪要是在北京上海那还算小年轻呢，可要放在家里头，难免被人催。我估计林霞就被少被人说，要不，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敏感。


金明远居然也不推辞，细细地问了地址，又说离得近，十五分钟就能到。


听说我“男朋友”要来，罗素云的脸上有些不好看，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挺了挺胸，使劲地往韩毅身上靠，好像这样能让她底气更足似的。韩毅则一直没怎么说话，安安静静的，看起来比以前稳重了许多。真奇怪，他以前总是人群中最活跃的一个，看来时间真的会改变一个人。


十五分钟过得飞快，才喝了两口酒，就听到外头服务员敲门的声音，尔后门开，金明远含笑的双眸就出现在大家面前。


林霞都愣住了，用力地狠掐了我一把，小声地怒道：“这么极品的男人，你怎么能藏得这么深，带出来让我过过眼瘾也行啊。”掐完立刻就站了起来，高声招呼道：“哎，那个慧慧家的，坐这里。”


金明远从善如流地走到我身边坐下，朝林霞客气地笑笑，道：“我是慧慧男朋友金明远，谢谢你照顾她。”


啊呸！我什么时候成了他女朋友了！我朝他怒目而视，他却笑意盈盈，丝毫不以为意。


林霞眼睛都直了，乐呵呵地傻笑道：“好说好说，那个…你贵姓？”


金明远一愣，尔后好歹忍住了笑，抿着嘴强忍着笑意道：“免贵姓金，金明远。”


林霞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傻，自嘲地拍了拍脑袋，笑道：“丢人啊丢人，这么大年纪了还被美色所误。”罢了又问，“怎么以前也不见你出来走动？”


金明远笑着看了我一眼，道：“目前还在考察期，今天都是借了你的面子才能出来放放风。以后还请替我多美言几句。”


林霞一脸地不可思议，瞧瞧金明远，罢了又瞧瞧我，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感慨地道：“我真算明白了，这都是命。”


金明远一来，罗素云就偃旗息鼓了，她到底也不蠢，知道我已经不是她的情敌了，自然没必要再这么纠缠下去，白白地让别人看笑话。其余的学弟学妹们也都笑呵呵的跟金明远说着话，气氛空前未有地和谐。

六十一


我们从稻香村出来已经是十点多，送林霞回去后，再回到小区就已经快十一点了。我还想着他那天临走时跟我说过的话，一直想着怎么开口问。


也许是我脸上的表情太明显，金明远终于自己开口了，道：“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难道不是你有话要跟我说吗？”我反驳，语气有些生硬。感情的世界就是这样，如同在打仗，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女人总是有些小心思，如果知道对方喜欢自己，难免要矫情一下，而我不幸也是这矫情的一份子。


金明远转过头来认真地看我，若有深意地笑笑，好一会儿才道：“我们进屋再说。”


进屋？进谁的屋？这大晚上的还要进我屋？


不过刘浩维还在家呢，我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可一进家门才发现失策了，刘浩维不晓得跟谁鬼混去了，这大半夜的居然还没回家。我只得硬着头皮让他进门，沏了茶给他倒上。他端起茶杯闻了闻，道：“你还是喜欢铁观音，这味道真香。”


这话说得，好像我们俩都熟似的。我刚想反驳他一句，忽然又想到上回离开时他说的那些古古怪怪的话，终于还是没开口，老老实实地等他给我解释清楚。


“慧慧，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仙吗……”


他说话的语速不急不缓，声音低沉而有磁性，眼睛一直看着我，表情真诚而生动。可是我却总有一种在做梦的错觉，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所说的内容太过匪夷所思。我是说，以他的智商，是怎么能编出这么明显的错漏百出的故事来的。


在他的面前，我总是这么容易泄露自己的情绪，所以，他一说完，就无奈地摊手，低声摇头道：“慧慧，你不相信我。”声音里居然还带着一丝半点的委屈。


我赶紧挥手否定道：“我没有不相信你。你要真瞎编，也不至于编得这么不靠谱。”


他的脸色更臭了。


“好吧，”我想了想，认真地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


“我本来说的就是真的。”他坚持地道，声音愈加地无力，“你甚至还给我打过电话，十一月24号下午一点五十七分，通话时长46秒，你在三医院给我打的电话。那天我不在，曾秘书接的。”


他这么一提，我也想起来了。上回他还问我来着，可他不是说那天他在三医院瞧见我了吗？敢情是在套我的话呢。


我苦笑，“可是，我却半点也不记得了。所以——”


“所以我们从头开始？”他一脸严肃地看着我，双眼发亮。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这种事情，我们心知肚明就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我到底有些害臊。于是赶紧转移话题，把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告诉他。他听完了，也是一副不得其解的模样。


“你真的没有去考试过？”他又问了一遍。


我狠狠地点头，“百分百没有。就算再怎么失忆，这么重要的考试，总会在家里留下些痕迹。可是，一点也没有。所以才奇怪。”奇怪就算了，但这种悬在半空里不上不下的感觉才要命。像我这样的老实人，从来都是踏踏实实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的，这样的成果来得太突兀，我不仅没有喜出望外的惊喜感，反而觉得很惊恐。


金明远也露出思虑的神情，但是我想他也一定弄不明白——他又不是神仙。


我们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金明远挥挥手道：“别想那么多，这些事儿哪件不古怪，你这个，还不算什么。既然是好事，那你就接着，要真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咱们再一起解决。”


其实他也没说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来，可不知为什么，跟他说了以后，我的心里头似乎轻松了许多。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我都被雷劈过了，这点小事儿算什么。更何况，他口中的那些事情岂不是更加奇怪。我还回到1981年把他给带大？还离魂重生跟他谈了一场恋爱？真够瞎想的……我一抬头瞧见他眼神，赶紧又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给赶开，朝他眯起眼睛笑。


说话这会儿就已经过了一点了，金明远一直磨磨蹭蹭地也不说走，眼神儿巴巴的，好像只小狗，看得我既想笑，心里头又觉得有些酸酸的。如果正如他所说，那么，这个男人等了我多少年？在这漫长的十多年时间里，在这几乎看不到希望的时光里，他是怎么过来的？


“你——”我刚开口，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尔后“啪嗒——”一声，门开了，刘浩维左右摇摆着爬进屋，一进门，顿时带来满屋子的酒气。


“哦——”他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看了看金明远，“你在啊？”


金明远赶紧过去扶他，低声问：“怎么喝这么多？”


刘浩维大着舌头不清不楚地回道：“喝…喝酒…特警队…来了俩…俩新队长…哥们儿…邀…邀我们去灌酒……”他好不容易说完这句话，忽然有些狐疑地转过头来，眼睛在这一瞬间亮起来，表情严肃地瞪着金明远，吐字居然很清晰地质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


金明远笑了笑，没回话。


刘浩维顿时不干了，狠狠地一推手将他甩开，高着嗓门喝道：“我…我可告诉你金明远，你…你别想占慧慧便宜。我…我得好好盯着，你们…还没结婚呢…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打算…打算玩玩的？”


我扶着额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这醉酒的人，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金明远被他甩开手也不恼，重新走上前扶住他，道：“我是不是认真的慧慧最清楚。她要是愿意，我们明天就去登记。真的，我连户口本都带了。”说话时，他还眉眼带笑地朝我瞄了一眼。


我只装作没听见，去厨房煮了醒酒的汤给刘浩维灌下去，金明远则拖着他去洗澡。三个人折腾到两点多，才总算把刘浩维给弄到床上躺下了。


金明远这会儿总不好再磨蹭了，看看客厅墙上挂着的时钟，苦笑着摇头，“我回去了。”


我点头。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又转过身来，一脸严肃地朝我道：“慧慧，你过来下。”


我什么也没想就迈开了脚，才走了两步，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对劲，立刻停下，朝他笑，“我不过去。”


他“扑哧——”一下就笑出声来，使劲地摇头，“真狡猾！”


狡猾的是他才对吧，我只是——机灵地发现了他的不轨之心而已。不过，就算发现了又能怎么样了。我不过去，山就过来。他迈着大长腿三两步就走到了我面前，我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可脚还没迈开，整个人就被他给圈在了怀里。


气息很温暖，甚至是炙热，拥抱莫名地安心，亲吻却有些亟不可待。他像爆发的火山一样激动，手和唇将我牢牢地锁住，难动分毫。我在他圈禁的小天地里任由他施为，无法反抗，或者，不想反抗……


感情是什么？


是温柔炙热的眼神、低低的喃语、热烈的气息，还有…还有唇齿间的水乳交融……


我们在这客厅里温柔地亲吻，拥抱，眼神牢牢地胶着在一起，不可分离。


“我说……”他的脑袋使劲往我脖子里蹭，柔软的亲吻密密地落在我裸露在外的颈项上，让我忍不住一阵颤栗，“我之前说的话，是认真的。”


我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过了好半天才想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说——结婚的事？


晚上并没有失眠，一夜无梦到天明，大早上去上班的时候居然神清气爽。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爱情的力量？


单位上的同事很快都知道了我考上企业法律顾问的事，纷纷过来恭喜我。我一改昨天的心神不宁，心安理得地接受大家的好意。同办公室的小黄都快羡慕死了，一个劲儿地撺掇我晚上请大伙儿吃饭，我也觉得理应如此。于是小黄吆喝了一声，一会儿就凑齐了**个人，说好了晚上一起去吃土菜。


结果这消息才传出去，一会儿领导就把我叫办公室去了，还特意把门儿都给关了，皱着眉头问我：“小钟啊，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我不大明白他的意思，索性不说话，只不解地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领导见我既茫然又镇定，忍不住笑起来，自嘲地道：“你看看我，连个小丫头都不如了。”顿了顿，他喝了口茶，换了副淡然的神态，“也没什么大事，有人举报你工作年限不够，没有报考企业法律顾问的资格。”


我“哦”了一声，笑笑道：“报名的时候就审查过，再审查也是一样。”


我嘴里这么轻描淡写的，其实心里头一点底都没有。我当然知道我的工作年限不够，可是，这老天爷既然送了个馅饼给我，不至于让我消化不了吧——其实我是在想明远说的话，如果老天爷真是一番好意，他就该把这事儿给解决了。


不过就算没解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本来也没把这个证当成自己的。起码，我们也看清了这天上掉馅饼的不靠谱是不。


于是晚上我继续招呼大家伙儿去吃饭，领导见我如此笃定，还笑呵呵地问我怎么偷偷读了在职研究生也不公开，要不早给我加工资。我一点也不相信他。


吃饭的时候小黄偷偷告诉我，让我小心陈琪，说她在办公室里嘲笑我高兴得太早了，指不定证书还没拿到手就得吐出来。我一听这话就明白举报的人是谁了，心里头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也没去办公室和她对质。这事情，神都说不清楚！


过了两天领导偷偷告诉我说审查结果出来了，我果然多了个拿不出证书来的硕士学位，于是他老人家又好生感叹了一番我的低调。


小黄说，陈琪一整天都板着脸，把赶上去献殷勤的总务处小段都给骂出来了。


这回我才真算是相信老天爷的诚意了，不过再考虑到我挨的那场雷，我又对他们这种喜怒无常的精神表示很不满。


此外，我最近跟明远的关系也越来越融洽。自从那天我们有过——唔，更加亲密的接触之后，感情忽然间有种一日千里的进展。他似乎有点不大满足于目前亲一亲，抱一抱的状况，开始努力地往另一个方向引导......


当然，我很能理解他。


我是说，一个成熟的，身体没有任何毛病的，素了这么多年的男人来说，他有再强烈的**也不奇怪。可是，对我来说，他毕竟只是认识了一个月来月的男人。即便是他常常让我觉得很熟悉很安心，可我到底还是不能接受这么快的…嗯…


倒是我爸妈比我还要适应得快，他们已经心安理得地把明远当成女婿使唤了。虽说当初老爸还有点小意见，后来也被明远当着一众邻居们的面送上的极品老君眉给收买了。他俩都把他当亲姑爷一样，幸好这时候还有刘浩维跟我站在统一战线。如果不是他还住在我家里头，面对明远如此猛烈的攻击，我真怕自己随时可能失守。


我跟明远的恋情并没有广泛地传播，一方面固然是他更多时间都在北方总部，另一方面，在最后没有结果之前，我实在不想弄得人尽皆知——上回我们单位有一姑娘找了个小开男朋友，结婚的事儿都传了两年，最后还是黄了，然后那姑娘终于没好意思继续留在单位申请调走了。


我觉得，这是个深刻的前车之鉴。


但是我没想到我居然被人给惦记上了，这天下班的时候，那个总务处的小段忽然抱着一束花过来找我，说要请我吃晚饭。


这个总务处的小段，就是上回追着陈琪献殷勤结果被她给骂出去的那位。我们单位谁都晓得他对陈琪的心思，这会儿对我来这一出，这不是存心要添堵吗？


果然，本来五点半就要下班的，大家伙儿好像手里头忽然都有了事儿，一个个赖在办公室里不走，眼睛的余光全盯着我们看，里头闪烁着激动而八卦的光。


我本来还挺客气地婉拒他来着，结果这小伙子居然把脖子一梗，瓮声瓮气地道：“你什么意思啊，你要对我没意思，干嘛对我眉来眼去的。这不是故意捉弄人吗？”


我气得顿时火冒三丈，我都多久没去过总务处了，多久没见过这个混账东西了，就上回他被陈琪赶出来的事儿还是小黄八卦给我听的呢，他倒好，明目张胆地编排起我来了。我朝门口扫了一眼，已经站了一圈儿看热闹的，陈琪果然就在其中，眼神儿挺得意。这段健仁还时不时地朝门口瞄一眼，要说他们俩没事先说好，还真见了鬼了。


这个陈琪，真是跟我给杠上了！


我这会儿也不气了，脸沉下来居高临下地冷冷打量段健仁。他被我看得有些心虚，畏畏缩缩地想外头推，被我大声喝住。


“你给我站住！”我冷笑道：“段健仁啊段健仁，我本来还挺同情你的。大好一小伙子，虽说眼光不怎么样，但人品还不差，怎么就心甘情愿地被人耍得团团转呢。现在我可真是一点同情心都没了，你他妈的就是一贱人，你妈给你起这名字真是绝了。也不瞧瞧你自己什么德行，个子没我男朋友高，长得没我男朋友帅，赚钱不如我男朋友多，还这一副猥琐得上不了台面的气质，你连我男朋友一个脚趾头都比不上。我跟你眉来眼去？只怕是你做梦吧！小伙子，听一句忠告，做事之前好歹动一动脑子，别再被人当枪使了。人家还真对你有意思，能让你干这种事？”


我说话时狠狠地盯着陈琪，大家伙儿哪有不明白我的意思的，顿时心照不宣。陈琪气得一脸发青，终于忍不住接口道：“钟慧慧，你说谁呢？”


我笑，“我说谁谁心里头清楚，要不怎么这么急急忙忙地接我的话？”


陈琪怒道：“要不是你一直盯着我看，我能找你说吗？我告诉你，你可别信口开河，说我指使他，你可得有证据。没有证据，你就是在胡说，就是在败坏我名誉！”


“这就好笑了，”我插着腰朝众人环视一圈，“咱们这是在上法庭呢，还得要证据？我就说我怎么了？我可没指名道姓。至于说的是谁，大家伙儿心里头雪亮。别把我们全单位的人都当猴儿耍，我们这儿可没一个笨的。我说是吧，郑主任？”


我们吵架这会儿，领导也黑着脸到了门口，也不知道到底听到了多少，不高兴地朝大家挥挥手，道：“散了散了，这都下班了还围在这里做什么，赶紧回去。”


大家都嘿嘿地笑，虽然也在往外头，但都慢吞吞得跟蜗牛似的。


吵架这种事是有技巧的，比得就是个气势，证据什么的全是浮云。就比如我跟陈琪今天这场，重要的不是能不能证明她干了这事儿，而是让大家伙儿怀疑她。


她也不想想，我来单位都多少年了，谁不了解我，我要真对段健仁有什么，还能等到现在？大家伙儿可都不笨。


“慧慧姐，你真有男朋友了啊？”等领导走远了，小黄终于忍不住问我。


我想了想，反正这事儿都已经这样了，我再藏着掖着也不是办法，省得陈琪回头还说我有了剩女危机感。索性一口承认，轻描淡写地道：“早就有了，就是他…他害羞，不好意思。”


小黄顿时激动起来，“那…那真的…那么优秀，又高又帅又多金。哎我说你怎么也不带过来显摆显摆，非要气坏那个陈琪不可。我可烦死她了。”


我们单位估计没几个女性喜欢她，也许长得漂亮的异性缘都不好？谁知道呢？


说话这会儿明远的电话来了，我只犹豫了一秒钟，就跟他道：“要不你过来接我我下班吧。”


电话那头的他明显愣了一下，尔后声音立刻变得很欢快，“遵命！马上就到，二十——不，十五分钟。”


“你别开快车！”我高声地大喝，可他已经都挂了电话。天晓得他到底在激动什么。


小黄一直竖起耳朵听我们说话来着，这会儿一听到明远要来，情绪立刻激动起来，说了声去洗手间，急急忙忙地就冲出了门。不用说，肯定去散播消息去了。这小姑娘，别的不快，嘴特别快。


我在办公室里坐得稳如泰山，某些八卦人士也都熬着不肯走，磨磨蹭蹭的好像有做不完的事儿。据不完全统计，这层楼还有大约百分之五十的同事没走，其中就包括我们领导——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老人家还这么八卦呢。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好不容易熬到六点过五分，我的电话再次响起，小黄马上就站起身，“慧慧姐，姐夫来了吧。”


这姑娘，怎么比我还急性呢。


我接了电话，跟明远说了声稍等，然后收拾东西赶紧往下跑。才出办公室的门，就听到其余办公室里一阵急急躁躁的声响，一会儿就是乒乒乓乓的高跟鞋声音。小黄在后头大声地追，“慧慧姐，慧慧姐你等等我啊。”


出了单位大门，果然瞧见明远的车停在不远处。他瞧见我出来，赶紧下车过来迎。离得近了，我才发现他今天似乎特别的齐整，虽然他平时就没邋遢过，可也不至于还特意换条领带，甚至还喷了点儿淡香水——过年那天他去见我爸妈的时候，就见他这么特意打扮过。不过那会儿好像还夸张些，连西服衬衣似乎都是崭新的。


“慧…慧慧姐，这…这就是你男朋友啊。”小黄两只眼睛直放光，手捧着胸口激动地道：“难怪你说段健仁连他的脚趾头都比不上呢，这么帅，不说脚趾头，脚指甲壳也不如啊。”


“小声点儿，人家在后头呢。”我小声地提醒她。小黄一惊，赶紧回头看，顿时色变，小声喃喃道：“这个人没毛病吧，都说了比不上了，还非要来受打击。难怪慧慧姐你说他没脑子，活该。”


虽说小黄只言片语的说得并不多，但明远多精，估计立刻就听出了些不对，目光微动，侧过脸朝门口看了一眼，段健仁立刻往后缩。


明远嘴角勾了勾，转过脸来继续摆出一副斯文又成熟的样子，温柔地朝我道：“我来拿包。”

番外


1994年七月一日


这是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从大早上起就听到知了叫，教室里闷闷的，电风扇吱呀呀地转，可屋里的同学们还是不停地淌着汗。


古恒悄悄回头去看座位后的明远，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一如既往的认真，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一会儿铃声响，教室里的同学还是无动于衷。过几天就要高考了，大家对铃声也没有以前那么敏感——只除了明远。他一听到声响就立刻盖上了手上的书本，手脚利索地收拾东西，把书包往肩上一扛，一如既往地快步朝教室外走。


古恒顾不上收拾，赶紧把书和作业本通通往包里塞，拎着书包在后头追。


“明子，明子！”也就迟了几秒钟，出来的时候就险险地只能瞧见明远的背影了，古恒只得一边快步往前追一边大声地招呼他，“你走那么快干啥，等等我。”


明远脚上缓了缓，有些不悦地转过身来，小声道：“你快点。一会儿回去晚了，姑姑得担心了。”


古恒一愣，整个人都僵硬起来。


“还不快走。”明远不耐烦地叫了他一声，加快了步子。


古恒顿了几秒，狠狠跺了跺脚，最后还是追了上去。


明远家离学校近，这一年多来古恒都在他们家常驻，直到二十三天前的那场事故，彻底地毁掉了他们单纯而开心的生活。


巷子里还是平常一样安静，就连毒辣的太阳也在这里无奈地消减了力度，空气中似乎带着丝丝阴凉和湿润。可古恒一点也不喜欢。


才刚进远门，明远就大声地朝屋里招呼道：“姑姑，我们回来了。”


院子里静谧无声，只有凉凉的风拂过庭院里茂密的栀子树，叶子微微地动，却听不见声响。隔壁的猫蹲在墙头眯着眼睛看它们，忽然又站起身，从墙头嗖地跳了下来，一转眼就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中……


明远却好像丝毫察觉不到屋里这种怪异的安静，像平常一样换了鞋，把书房往沙发上一放，然后急匆匆地朝厨房奔去，“姑姑，晚上我要吃红烧肉。”


古恒跟在他身后，心里越来越觉得怪异。他先前就隐隐觉得明远有些不对劲，他太冷静太沉着，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现在看来，明远的问题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得多。


一会儿明远从厨房出来了，苦着脸摊手，“姑姑说家里没有五花肉了，一会儿我们吃红烧鱼。”说完又进了厨房，乒乒乓乓地开始忙。一边做着饭，一边还小声地跟身边的空气说笑，就好像，钟慧慧还在他身边似的。


古恒又惊又恐，只觉得身边的空气里都带着诡异，忽然有种冲回家去的冲动。但他好歹忍住了，努力地镇定下来，假装若无其事地坐下来，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视。


明远在厨房忙了半个小时好歹把饭弄熟了，端着电饭煲出来朝古恒道：“恒子，你去帮忙端菜，姑姑手不够用了。”


古恒身体一僵，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走到厨房。厨房的小柜子上放着四菜一汤，每一份的分量都很足。这是以前钟慧慧在的时候家里的常规菜式，她常常说男孩子得吃多些，这样才能长得壮。


“还愣着做什么，快点。”明远又进了厨房，打开橱柜门，拿了三副碗筷。


回到饭厅，明远把碗筷摆好，又盛了饭，朝右手边空着的座位笑道：“姑姑吃饭，今天的鱼很新鲜哦。”


古恒直直地看着他，只觉得碗里的饭菜味同嚼蜡。


这一顿饭对古恒来说不亚于受刑，但他还是坚持了下来，甚至到后来，他还一如往常地主动去收拾碗筷。等屋里的事情都忙完了，古恒终于鼓起勇气，沉声朝明远道：“明子，我们谈一谈。”


明远往后退了两步，离得远了些，“你有事？以后再说吧，我还忙着呢。姑姑让我帮她找书，对吧？”他朝古恒身后笑，一脸的灿烂，却看得古恒一阵刺眼。


“明子，你听我说！”


“没听说我忙着吗？他忽然大声起来，脸上的线条变得很僵硬，额头上渗出浅浅的汗迹。古恒忽然明白了，其实他是知道的。


“明子——”


“你回去！”


“啪——”古恒狠狠地一耳光甩在他脸上，将他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明子，你醒醒！钟阿姨已经走了！”


明远却不说话，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脸，过了许久许久，古恒才听见那压抑的、沉重的、悲壮的呜咽声...


一会儿，有眼泪滴下来，一点一点地落在客厅的地毯上，渗出深深浅浅的痕迹……


………


1994年七月十五日 北京


“没有这个人？”金明远愣愣地看着面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脑子里有些晕乎，喃喃道：“不是，老太太，您再仔细想想，她真的以前就住这里。姓钟，家里有个老太太，夫家姓金的。”


老太太还是摇头，“小哥儿，我在这巷子里住了好些年了，这里真没有姓金的，也没姓钟的姑娘。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金明远没有说话，只是对比着巷子外头的名称一次一次地看……怎么会错呢？这个地址，从他偷偷地记下来到现在已经过了多少年，每一年他都不止一次地拿出来看，想象着有一天他能和她一起回来看一看。


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金明远一步一步地踱出巷子，外头的太阳很烈，照得四周都明晃晃的，热浪一阵接着一阵地扑上来，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只觉得冷。寒意从骨子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碜得他手脚冰凉，头却烫得厉害，周围天旋地转的，他走了两步，就有些撑不住，歪歪地靠着墙倒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跑遍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去寻常她曾经提到过的每一个地方，城隍庙、老胡同还有她曾经读过书的学校。可是，无论他怎么寻找，却依旧找不到任何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他苦苦地哀求大学里教务处的老师帮他查找了从78年到81年所有学生的资料，却还是没有她。


他查找得越多，就发现了越多的疑点，那些他从小就觉得奇怪，但是却从来没有怀疑过的东西。他的姑姑从来都无所不能，不管在什么时候，她总能变出无数美味的点心，漂亮的衣服，许多许多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画册，她还会给他讲许多动听曲折还富有哲理的故事。


在他的心里，姑姑就好像天上的仙女一样。她在某一天从天而降，只为他而来。


就好像现在这样，无论他怎么寻找，也找不到姑姑之前生活的痕迹。在她出现在陈家庄之前，没有一个人认识她，也没有一个人曾经见过她。只有陈奶奶不停地描述着当初她怎么拎着大箱子一步一步地走进陈家庄的样子。


回D城的那一天，古恒去火车站接他，瞧见他摇摇晃晃地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他的眼泪立刻就掉下来了。一个月不见，明远好像变了一个人，瘦得厉害，原本合身的衣服挂在他身上变得空荡荡的，饱满的脸颊深深的陷下去，眼睛下方有重重的黑眼圈，皮肤又黑一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这么多年以来，他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他总是被钟慧慧照顾得很好，连早上忘了喝牛奶都会被狠狠地教训，从小到大，他都是人群中最时髦最健康的男孩子。


“明子！”古恒侧过脸去偷偷把眼泪抹干，然后强笑着迎上去，“你这是咋了，跟个非洲难民似的。”


明远努力地朝他笑笑，“就是……有点儿睡不好。”


回了家，明远被古恒推着去洗澡换衣服，准备上楼休息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眼睛痴痴地看着楼梯下方左边紧闭房门，很久很久也不动。等古恒从外头订了饭菜回来，楼上楼下地找了一圈却怎么也找不到人，直到最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轻手轻脚地推开钟慧慧的房门。


屋里依旧安静，窗帘半开半拉，有风从外头吹进来，带着一股子湿热的气息。


八月的D城依旧炎热，虽说这里是一楼，但古恒却还是出了一身的汗。


没有开电扇，明远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枕着钟慧慧的枕头，怀里还抱着一个。他的表情安详又宁静，身体像婴儿似的蜷缩在一起，乱糟糟的头发散在额头上，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子。古恒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他这样安心的样子了，于是悄悄地关上门，退了出去。


……


1994年12月24日


金明远趴在宿舍的书桌前写日记。这半年以来，他把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东西全都记在这个日记本上。每一天，他都会翻开日记仔细地看，回忆那些脑子里原本已经渐渐淡去的那些记忆。


在他还小的时候，她总喜欢说一些奇奇怪怪的陌生的词语，说完了才会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猛地捂住嘴，警惕地朝四周看，然后笑眯眯地摸摸他的小脑袋。再往后他渐渐长大了，她就注意了很多，有时候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会突然停下，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显出古怪的神情，神神秘秘地问他，“你刚才没听见，对吧。”


然后他总是配合地点头说是。她是他的天，是他的地，是他的全部世界，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是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养成的习惯。


可是现在回忆起来，她说过一些什么呢，电脑、windows、世界杯，什么北京奥运，甚至还有克林顿——他记得那还是90年的某一个晚上她跟古艳红聊天的时候偶尔提起的名字，可是直到去年克林顿当上了美国总统他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有些词汇，直到现在他都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有她十数年不变分毫的容颜。


他的姑姑，到底是何方神圣？


伴随着怀疑的，是他隐隐的期望。他的姑姑与众不同，她是天上的仙女，她一定会在某一天重新回来看他。


今天是西方节日中的平安夜，宿舍的同学都去参加晚会了，屋里只剩他一人。可是他一点也不觉得孤单，在这样宁静的夜晚，他能更加肆无忌惮地思念。


走廊里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一会儿门开了，王榆林浑身脏兮兮臭烘烘地冲进来，一边脱衣服一边小声地骂道：“真倒霉，在食堂滑了一跤，直接跌外头水沟里了。咦，明子你不去晚会？”


金明远摇头，“我不喜欢吵。你没事儿吧。”


王榆林咬牙，“没受伤，就是这衣服不能穿了。该死，羽绒服送去干洗了，也不知道这会儿洗好了没。”


金明远笑，“要不你穿我衣服吧，外头这天寒地冻的。”


王榆林也不跟他客气，招呼了一声就爬到上铺去找明远的棉袄。狠狠一拽，床铺上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王榆林蹲下去捡，发出“咦——”地一声响。


“明子，这是你女朋友吧。”王榆林笑嘻嘻地把钱包还给他，道：“我早就猜到你有女朋友了，要不怎么一天到晚地对着这钱包发呆，那么多女孩子追你，也不见你给个好脸色。”


金明远一愣。他的钱包里夹着钟慧慧的画像，那是他这半年以来一点点努力的结果。他在绘画上没有天赋，但他有着旁人所没有的毅力。他从来只画一个人，那就是他的姑姑，她笑的样子、发呆的样子、沉思的样子，还有尴尬的欲哭无泪的样子……


王榆林是学校最优秀的学员之一，尤其是他的观察力，教官曾经感慨说他有着野兽一般敏锐的直觉和洞察力。他怎么会这么想？


有那么一两秒，金明远心跳得厉害，他本来可以解释清楚，可不知为什么却没有开口，而是缓缓地转过脸去，小声地，像开玩笑一般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女朋友？说不定我是在看我妈呢。”


“噗嗤——”王榆林顿时笑出了声，哭笑不得地道：“明子，我眼神没那么差。那看自己妈和看女朋友的眼神儿能一样吗？”


他没注意到金明远的异常，笑了两声后，换了明远的棉袄出了门，剩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一颗心简直要胸腔里跳出来。


女朋友……


金明远狠狠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使劲捶，他从来没有想，也不敢想这个词。姑姑离开的时候，他觉得他的生命也到了尽头，世界灰暗无光，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受刑，那种痛苦绝非言语能描述。


那个时候古恒甚至不能理解他，他也失去了自己的亲姐姐，他也悲伤，也痛苦，可是，他却不能理解明远为什么会活不下去。


有什么不同呢？


因为爱？


想到这个词，明远的心又揪了一下，五脏六腑缩成了一团。他喘不上气，害怕、恐惧，甚至还有深深的惶恐和不安。


那是他的姑姑，从小带他长大的姑姑。


他怎么会——怎么能——


可是，感情这种事，又如何能控制？


直到王榆林的这一句话，他才陡然醒悟，醍醐灌顶。


原来，他爱她……


这半年来的难过、揪心、痛不欲生，原来通通只为了这一个字。


1995年11月21日


金明远在教室里自习，王榆林和古恒悄悄地溜到了他身后，一脸古怪又暧昧的笑，“明子，听说你今儿主动找那个师大的校花说话了。老实交代，是不是——”


他立刻举手投降，“你们俩的思想能不能纯洁一点，年纪轻轻的，怎么满脑子龌龊。”他嘴里说得这么正义凛然，其实心里有些虚。他的确主动找那个女孩子说话了，她当时在和人开玩笑，高兴的时候笑得眉眼弯弯，有那么一瞬间特别地像钟慧慧。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跑过去搭讪。


可是只试探了几句话他就走了，那个女孩子——他到现在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虽然有着和钟慧慧一样灵动的笑容，却不是她。


眼神、表情，还有小动作，他在一秒钟之内就能找到几十个和钟慧慧不一样的地方来。


她——还是没有来……


1996年3月14日


刘江来找他，表情很严肃，一见面就递给他一个大大的文件夹。


明远不大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狐疑地打开来，看清文件上的内容，脸上顿时色变，“刘叔——”


“这是你姑姑特意吩咐过的，”刘江沉声道：“手续在94年上半年就办了，你姑姑说等你成年后再给你。”


他读书读得早，考大学那会儿还不到十七岁，就算姑姑有心把所有的股份和资产全部留给他，也没必要这么急。


她为什么会——


明远的心忽然跳得厉害，他还记得那段时间她的不寻常，总是不安，总是欲言又止，就好像，她早就知道要离开似的。


她早就要离开了吗？


那她还会不会再回来？


明远痴痴地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天，不吃不喝，安安静静地一句话也不说。


他最后一点卑微的希望也被彻底地扼杀。


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么，他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呢？

六十三


等车开远了，我才忍不住问他，“你今天怎么打扮得这么骚包？”


他一脸很不容易的表情，叹道：“结婚前三步，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了最后一步，我容易吗我？”


还有这说法？


他立刻笑起来，解释道：“见家长，见朋友，见同事，今天算是把所有人都见全了，我是不是也应该修炼成正果了？”


他怎么就恋恋不忘结婚的事儿呢，这个礼拜都提了好多回了，幸好也就是在我面前说，要不然被老妈听到，只怕立刻就要把我打包送他家里头去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就傻笑装没听见。明远见我这样，倒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但我敏感地从他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黯然。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痛得喘不上气。


“慧慧，你怎么了？”也许是这一刹那间脸色有些变，明远立刻关切地伸出一只手来探了探我的手，“怎么这么凉。”他说话时把车靠马路边停下，郑重其事地握住我的手，关切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只是狠狠摇头，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难受，可是我不想让他知道，于是摸摸肚子，装作不好意思地道：“肚子饿了，胃痛。”


明远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点头笑笑，没有再继续问。他以前可是警校毕业，哪里会被我骗倒，只是不想继续追问罢了。


我们吃了晚饭后，他送我回家。进门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问我：“慧慧，我是不是太急切，把你吓到了。”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脸上有淡淡的不安，眼神低垂，睫毛在微微地颤抖。


那种刺痛的感觉在这瞬间又猛地击中了我，有湿热的液体完全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我抹了一把，满脸泪痕。我想，虽然我没有了过去的那些记忆，可是情感却深深地刻在了我的骨子里，关心和爱，在面对明远的时候，它们总是毫无征兆地占据着我的心，我的大脑，以及…我的身体。


然后我想也没想就抱住了他。


他的个子高，我踮了踮脚也没能把脑袋搁上他的肩膀，手要举得很高才能够到他的头，抱得有些别扭。结果他胳膊一揽，轻轻松松就把我给圈在他怀里了，又低头亲了亲我的嘴角，小声道：“傻瓜，哭什么？”


我把眼泪全蹭他衣服上，蹭完了才抬起头来，问：“你真的这么急着结婚么？”


明远忽然安静下来，看着我，很认真地想了想，才回道：“我就是……想要和你在一起，一点也不想等了。人生总共才多少年，我们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到现在好不容易才终于遇见，我不想松开你的手，哪怕只是一会儿。”


他的目光坚定而温柔，说话时声音很沉着，不急不缓，不高不低，表情也并没有多么的激昂和深情，只是认真地好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慧慧，”他又继续道：“你看，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你每天要上班，八点到五点半，我从接你吃晚饭一直拖拖拉拉地到十点半送你回家，一天拢共也只有五个小时在一起。有时候我们还得加班，我甚至还会出差，这样算下来，平均我们每天在一起不到三个小时。这样不够，一点也不够。慧慧，我想和你在一起，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你，半夜做梦惊醒的时候你会在我身边，屋里永远是温暖的，就算我回来得再晚，也知道家里有人在等我。我不想再一个人睡觉，吃饭，甚至说话…慧慧，那种生活，我已经过得太久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刚刚好不容易收回去的眼泪又开始往外涌。在我对他有限的认知里，他总是这样的气定神闲，好像不管什么事情都在掌握之中，那样的自信，那样的从容。我从来没有想过原来他也会孤独，也会害怕孤独。


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


我努力地把眼眶里湿湿的泪意忍回去，伸手抚摩他的脸，他温暖而干净的廉价，浓烈的眉和深邃的眼。我是多么的幸运，有这么一个男人，全心全意的爱着我，不管多久，他都不离不弃地等着我。


我踮着脚把脸靠到他的脸上，轻轻地蹭了蹭，小声地道：“唔，结婚的事儿，我得回去跟我妈说。”结婚可是大事儿，就算我应了，我们家那边，还有一大家子人呢。


明远的眼睛亮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眼睛里包含了太多的惊喜。“你…同意了？”


我不好意思地低头往他怀里钻，我都这么说了，那当然是应了，他还问。


“慧慧——”他高兴地大叫起来，一把将我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慧慧，我太高兴了，哈哈。”


“拜托！”我赶紧捂住他的嘴，小声骂道：“你想把邻居全给吵醒了是不是，我还得在这里住呢。”


明远就是笑个不停，傻兮兮地看着我，咧开的嘴怎么也合不上。


一会儿听到走廊尽头电梯传来的响声，我赶紧开门进屋，他也一抬脚跟了进来，门刚关上，他的手就环住了我的腰，脑袋搁在我的肩膀上，小声地求道：“慧慧，慧慧，反正…你都答应结婚了……”


我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图，有些想笑，又有些紧张，理智告诉我应该挣开，可身上却使不上劲儿，有气无力地推了他两把，人没推开，他却是得寸进尺地一把将我抱上了沙发。


他的唇柔软而炙热，并不急躁，一点点地从额头到眉梢，再到唇瓣。轻吞细吮，轻嗅浅尝，软软地勾画，唇舌的交锋，温柔而又耐心。


一会儿他渐渐下移，温热的舌尖缓缓滑至颈项，至锁骨，或左或右，时上时下，有时候是一两点，一会儿又成片，温柔的时候像融化的黄油，激烈起来犹如浪尖的细舟……


“慧慧……”他喃喃细语，眼神迷离，手从后背滑至我的腰间，从下摆处伸了进去。


干燥而温暖的皮肤，指尖似有薄茧，轻轻滑过我腰间敏感的肌肤。这样的陌生，却又带着一股让人无法躲避的蛊惑，我忍不住想逃，腰肢一扭，又被他的大手握住。那双手稳稳地扶在我腰间，并不急着动，只颤巍巍地滑动手指，有时轻，有时重，温柔中带着隐隐的**。


他的手似乎有着无穷的魔力，平复着我慌乱的心。我渐渐发软，瘫倒在他的怀中，身体却好像有了自己的情绪，不自觉地绕上他的脖子，想要靠得更紧，想要更多的温暖……


亲吻和拥抱犹如毒药，侵蚀着我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


他的手终于攀上我的峰巅，呼吸明显地粗重起来，手上的力气也渐渐变大，一会儿，索性伸到背后挑开了最后一层屏障。胸口一松，仿佛有冷风灌进来，尔后便是他的手，轻揉细搓，轻抚慢捻，指尖有意无意地滑过我的蓓蕾……


酥麻难耐……那一波接一波地挑逗刺激得我呻吟出声，又羞又恼，却又无力推开。


“慧慧……”他声音嘶哑地轻唤我的名字，一低头含住那颗早已被他揉捏得饱满欲滴的蓓蕾，舔舐、吮吸……


情绪失控，一触即发……


关键时刻，门口忽然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尔后是刘浩维又高又亮的嗓门儿，“慧慧，给我开开门，我忘带钥匙了。“


俩人如火如荼的激情忽然被一瓢冷水浇灭！


我猛地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上半身几乎完全失守。他毛茸茸的脑袋就枕在我的胸口，一手握着我左胸，一手已经不安分地往下探。


“唔——”他郁闷地轻轻咬了一口我的蓓蕾，苦着脸抬头，一副欲火焚身无处发泄的郁郁。“别去开门，”他不甘心地又在我胸口留下一串痕迹，恨得咬牙切齿，“反正他进不来。”


我失笑，原来他也会这么的孩子气。


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脸，又亲了亲他的嘴角，我起身整理好衣服准备去开门。才站起来又发现有些不对劲，他那身衣服是谁给脱了的，衬衣的扣子都被扯掉了两颗，真够凶猛的。


“快起来，别被他看出来了。”我气恼地把他的外套往他身上扔，“再不动，以后不放你进来了。”


他这才悻悻地套上衣服，脸色却还是臭臭的，一会儿又凑到我耳边，神神秘秘地道：“要不，去我家。”


还不死心！我狠掐了他一把，又白了他一眼，不再理他，上前开了门。


刘浩维浑身酒气地往屋里冲，进门瞧见明远倒也没多意外，只是抱怨地道：“怎么这么慢。”


“我们在屋里看电影，没听到你敲门。”我低头扯谎，偷偷朝明远瞟了一眼，发现他也正在朝我看，眼睛里带着促狭的笑，又得意又揶揄。


刘浩维回来了，明远自然不好再在家里久待，他郁郁不乐地告了辞，临走时还一直盯着刘浩维看，眼神十分地哀怨。


晚上洗了澡刚趟床上，明远就来电话了，小声地问我：“你表哥睡了吗？”


“睡了，”我笑着问：“你干嘛？还想来啊。”


今儿幸好刘浩维没带钥匙，要不然他直接开门进来，可不就要撞个正着。我可都没脸见人了。


他在电话那头傻笑，过了一会儿，才用一种特别蛊惑的声音小声地诱惑我，“你来我家，好不好。”


“不去，”我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就他这素了十几年的大龄处男，我要送上门去，恐怕吃得连渣都不剩了。我明儿还要去上班呢。


“来嘛来嘛，我保证不乱来。”他虚无地保证着。


“不去。”


“来嘛”


“……”

六十四


明远做事情一向雷厉风行，第二天我下班的时候，他就已经装了一车的东西在单位门口等着我了。我问他，“这是干啥呢？装得跟搬家似的。”


他笑，兴奋中还带着一股子得意，“昨儿不是说了要正式提亲吗？”


我昨儿是这么说的吗？我好像就说，结婚的事儿得跟我妈商量来着。


然后我们俩就开着这拖箱似的车去了我爸妈家，结果人还在楼底下，明远就朝着上头大呼小叫的。我觉得特别奇怪，他一向挺有礼貌的，从来不会做这种公共场合大喊大叫的事儿。不过当我老爸笑意难耐地从阳台上探出头后，我立刻就明白了——我们家最难搞定的永远不是太后。


一会儿，老爸恨不得把整栋楼的邻居都叫下来帮忙搬东西，他自个儿则背着手跟个巡逻老爷似的走上走下，偏偏还故意摆着一副无比严肃的神情，看得大伙儿纷纷打趣他。“老钟啊，这回是女婿上门了吧。”


老爸嘿嘿笑了两声，从一大堆箱子中拆了一条中华烟，给帮忙的大伙儿一人发了一包。有着急的阿公立刻就拆了包，点上一抽，美得直叫唤，“哎哟，是真货。”


老爸立刻不高兴了，板着脸骂道：“谁还拿假货糊弄你不成，真是的。”说罢又赶紧把烟给收了起来，嘴里还小声地嘀咕了几句，估计是在骂人。


邻居们在我家里坐了一会儿，晓得今儿明远有重要的事要说，大家伙儿说了几句话就都告辞了。老爸今儿露了脸，心情特别好，从明远进门起他就喜滋滋的，一直到明远跟他提起要和我结婚的事儿，他都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就应了，没怎么为难他。


倒是老妈今儿一直怪怪的，终于等到明远陪着老爸喝酒的时候把我给叫进了屋，关上门，压低了嗓门，板着脸，神神秘秘地问我，“你们俩怎么忽然这么急，是不是——那个，有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老人家说的有了到底是啥意思，顿时弄了个大红脸，又羞又恼地回道：“妈，你瞎说什么呢？”


“那要不怎么这么急？”老妈见我这反应，估计也知道自己猜错了，笑呵呵地道：“没有就好，没有就好。这不是现在流行这个嘛。你们俩又这么急，我这不就瞎想了。对了，你们俩怎么忽然这么急急忙忙地要结婚呢？才认识了多久？会不会有点太赶了？”


我万万没想到，最后提出意见的会是老妈。以前只要说起谁家闺女又嫁人了，她都会一脸郁郁地抱怨说“咱们家闺女也不晓得以后嫁不嫁得出去，可愁死我了。”我以为，她只要听到有人肯娶我，一定会高兴得手舞足蹈，恨不得立刻把我打包送出门。


“哎呀，你傻看着我干啥？”老妈皱着眉头点了点我的额头，“说你呢？那明远人是不错，可年纪会不会大了点，他比你大**岁吧。”


“哪有！”我立刻反驳道：“八岁都不到呢。再说他看着显年轻，男人大点有什么关系。”


老妈立刻捂着嘴笑起来，“行了行了，瞧瞧你，都还没嫁过去呢，就着急替他说话了。”


我的脸上又开始发烧，特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敢看她。老妈却不说话了，屋里一时沉默起来，过了许久，才听到她压抑而沉闷的声音，“哎，真想不到我的慧慧一下子就要嫁人了。刚出生的时候，还那么小，那么软，什么都不会，就会哇哇大哭。一晃就是二十多年过去了，最后还是便宜了明远这孩子。”


我的眼睛酸酸的，有些难受。可到底忍住了没哭出来，抱着老妈摇呀摇，哼哼唧唧地撒娇道：“要不，我不嫁人了，就留在家里头留一辈子。”


“得了吧，”老妈拍了拍我的脑袋瓜子，笑道：“姑娘大了不能留，留来留去六成仇。不说外头那小子，你爸到时候都能跟我打起来。别看他对着明远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其实心里头满意得很。过了这村儿没这店，以后要找明远那样让人放心的孩子可不容易了。”


于是结婚的事儿就算说定了，不过日子还没定下来，一来老爸非要去找个算命的老先生看日子，二来我们家亲戚多，结婚的程序也麻烦，所以不是一两个月能安排好的。不过出门以后明远偷偷给我商量，是不是下周就去把手续给办了。


这回我没反对，然后他的情绪明显高亢起来，一路上把车开得都快飞起来了。


结果去领证的日子还没定呢，他就又回北方去了。C城总部离修好还有很长的时间，所以公司绝大部分的业务都在D城，明远身为公司老总，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公司似乎忽然有什么要紧的事，所以他走得特别急，连电话都是在机场给我打的。我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很能理解他，握着电话仔细叮嘱了一阵，最后道：“工作要紧，你路上小心。”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慧慧，对我来说，最要紧的是你。”


这家伙……总是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忽然冒出一句情话，虽然不像电视里台词那样甜得腻死人，却也让人心里头暖暖的，就好像大冬天的喝了一杯热茶一般温暖。


于是接下来的一整天，我原本的沮丧情绪一扫而光，心情好得就像坐云霄飞车，见谁都乐呵呵的，连领导都忍不住开玩笑地问道：“慧慧心情这么好，不会是好事近了吧。”


我坦然地笑着答：“是呀，就准备去领证了。”


领导愣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笑呵呵地祝贺道：“恭喜恭喜，这可真是件大喜事。我就说嘛，看对上眼了就赶紧结婚，干干脆脆的，别整那些有的没的。那个谁，谈个恋爱跟八年抗战似的，临了临了要结婚了，掰了。你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是些什么事儿，我们年轻的时候……”然后领导又一次兴致勃勃地把他当年怎么跟夫人一见钟情的往事跟我们唠叨了一遍。


单位的消息传得就是快，没两天，大家伙儿都晓得我要结婚的事儿了，笑嘻嘻地要糖吃。


和我一样高兴的还有刘浩维，他升职了，承蒙领导器重当了个小官儿，然后调到了省厅。不过这样一来他就没法再在我家里住，因为省厅在南郊，从我家出门光是公交车就得转两趟，要是遇上上下班高峰期，没个个把小时根本到不家。


刘浩维迅速地在单位旁边租了个小套间，又迅速地搬了出去。我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明远的时候，他在电话那头都快乐傻了。


不过他就算再有心，隔着千山万水的也没法立刻冲回来，只得在电话里头过过嘴瘾。我也不说他，任由他想去。


周四的中午，我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那头的男人问：“你是林霞的朋友吗？麻烦来一趟警局。”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吓得我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我实在想不出林霞做了什么事儿能进局子，而且，她家就在C城，怎么不给家里人打电话，非要找我。还有就是——刚才那个给我打电话的人，那声音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我跟领导请了假，然后打了车赶紧赶到警局，里头已经是一团乱遭，大厅里头全是人，吵吵闹闹就跟菜市场似的。更可怕的是，居然还有人负伤，虽然都不重，但是瞧着怪吓人的。


这情况好像不大妙，早晓得就该给刘浩维打个电话，他跟警局这边的人熟，要有什么事儿也好招呼一声。


许是我这一身干干净净的显得有些突兀，很快就有警察过来问我了，“你干啥的？”


我赶紧回道：“我刚接到电话，说我朋友在警局。她叫林霞。”


“哎哟，就是她呀。”那小伙子立刻乐了，使劲儿朝我招手，“你过来过来，我领你过去。”


看他这神情，倒不像出了什么严重的事儿。我狐疑地跟着他，快步朝楼上走。


小伙子一边引路一边跟我聊天，脸上怎么也控制不住笑意，“我说你那朋友挺猛的哈，一把拽住我们队长不撒手。这会儿还没松呢。嘿嘿，那可是我们特警队的副队长，那身手……”说着他就开始坏笑，眼神儿都暧昧起来了。


我也算是松了一口气。看来真没大事儿，兴师动众地找我过来敢情是解救他们队长来了。


“就这儿了，”小伙子站在一件虚掩着门的办公室门口不动了，笑嘻嘻地道：“要不你自己进屋吧，我…就不进去了，嘿嘿。”


我估计那个什么副队长这会儿的形象不怎么高大，要不这小伙子也不至于这么忌讳。


敲了敲门，屋里有人不耐烦地喝了一声，“谁呀？”


我索性直接推门进屋，果然瞧见林霞紧张兮兮地拽着一个高大黝黑的男人的胳膊不撒手。那人正气急败坏呢，一回头瞧见我，猛地愣住，过了好几秒，才像见了鬼似的忽然跳起来连连往后退，“鬼呀——”这一甩，倒是终于把林霞给甩开了。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怎么了怎么了？”外头候着的那小伙子估计听到屋里声音有些不正常，立刻冲进屋来，正瞧见他们的特警队副队长两腿发软地险些倒在地上，马上又转过身，一本正经地朝我道：“那个啥，咱们啥也没看见。”


这小伙子还挺逗。


不过我也管不了那个什么副队长的情绪了，三两步冲上前把坐在地上傻愣愣的林霞扶起来，低声问：“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小伙子背对着我们大声道：“你没看新闻呢，上午五一路那边有个持枪抢劫杀人案，你朋友是目击证人，吓傻了。”


我仔细看林霞，果然还傻愣愣的没反应过来，这回可逮住我了，一把抓住我的手也不撒手了。


前头那副队长终于扶着椅子起身了，脸上还是又惊又恐的表情，使劲盯着我地上的影子看，看完了又盯着我的脸，一边看还一边小声地感叹，“还真是…一模一样。”


我一听这话心里头陡然一动，忽然想起前些天明远跟我提过，说他的那两个朋友古恒和王榆林一块儿调C城来了。如果他见过我的话，那么这个就是——“古恒？”我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他脚上一滑，险些又跌了一觉，声音都在发抖，“钟…钟….真…真是你啊。”


我觉得挺不好意思的，这好端端地忽然出现在面前，难怪人家以为我是鬼呢。


“那个——”我尴尬地摸了摸头发，小声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跟那个…长得挺像的啊？”


“那你到底是不是啊？”古恒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真奇怪，人怎么会这么怕鬼呢。再说，我以前也应该没把他怎么样过吧。


我赶紧解释道：“就是长得像而已，真的。你瞧瞧，我都有影子。”我还特意在窗口走了几步，那古恒终于擦了擦汗，渐渐恢复了常态，吁了口气道：“人吓人，真是吓死人。那个——哎呀不对呀，”他终于反应了过来，“你怎么认识我？”


我忽然有些不知该怎么回话了，犹豫了一下，索性还是说了实话，“我…是明远的女朋友。”


古恒又傻了。


半个小时后，王榆林也接到古恒电话赶过来了，进门瞧见我，先是一愣，尔后很快显出了然的神色。果如明远所说，王榆林的脑子比古恒好使——他是个难得的不让人反感的聪明人。


反正古恒一直没整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尤其是他知道我也叫钟慧慧以后，脑子估计一直处于混沌状态，这会儿已经死机了。


先前领我上楼的小伙子也早就聪明地避了开去，大大的办公室就剩我们四个。


“你…那个…几岁了？去过D城吗？”古恒还有些不死心，忍不住继续追问。


我反正就摇头。我的履历没有丝毫问题，就算他再怎么追查，也追查不到任何线索——要不是明远跟我说，就连我自个儿也不信呢。不过那个王榆林一直没说话，我总觉得，他好像猜到了些什么。


古恒问了老半天一无所获，似乎终于有点相信我跟他的钟阿姨只是长得很想象的说法了。过了一会儿，这个性格大大咧咧的家伙就开始接受了我是明远女朋友的事实，甚至开始满嘴跑火车地说起我跟那个“钟阿姨”多么多么想像，明远对“钟阿姨”又是多么的依恋，甚至是“她”过世时明远的种种异常……


“明远他…真的…精神失常了？”我的心一直在狠狠地跳，手也在发抖，浑身上下跟虚脱了一般没有力气。对于“我”离开后的那段时间，他每次都是一句带过，所以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他曾经经历过那样的痛苦和悲伤。


那时候他才多大，十六？十七？


这么多年，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等待？


这一切，我已经无从得知。我现在知道的只是——我想要见他，想得要命！

六十五


我打了十三个电话，终于找到关系帮我订了一张下午去D城的机票，然后跟谁也没打招呼，直接就冲去了机场。


由于飞机晚点，等到D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我打了个的士急急忙忙地往明远家赶。夜晚的D城依旧繁华，车如流水般穿梭在大街小巷。我靠在窗边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城市。这是我第一次来这里，可心里却有莫名的熟悉感。明远说，我曾经在这里生活过五年多的时间，也许，正是那个时候，将这座城市的风景深深地刻在了我的骨子里。


的士在巷子口停下，我下了车，随着自己的直觉一步一步地往里走，一直走到一座小院门口停下。这里有斑驳的木门和从围墙上方探出的葱绿树枝，在路灯下打出漂亮而清晰的光影，莫名地有一种安心的味道。


应该就是这里了。


我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明远在门的那一边沉声问：“哪位？”


我却忽然说不出话来了，站在门口一动也不能动，直到他缓缓地开门，慢慢地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随即，脸上的不耐烦在一瞬间全变成了不敢置信，之后便是狂喜。


“慧慧——”他像做梦似的呓语，伸手过来探了探我的脸，触碰到我冰凉的皮肤，才猛地冲出来一把将我抱住。宽厚的怀抱，温暖而熟悉的气息，感受到他发自内心的激动，我这个时候才觉得，今天的决定是多么正确。


我们激动地拥抱，亲吻，然后水到渠成地滚床单。当感情到了某种程度，似乎语言已经无法表达，只有通过身体，通过□来体现。以前我不能理解，直到现在，才真正地感受到，灵魂和身体的交融原来如此妙不可言。


我们感受着彼此身体的温度，相拥着亲吻，拥抱，彼此融合，沉醉在这种前所未有的契合中。他强烈的**在我身体里爆发，一次又一次，直到我终于承受不住沉沉地睡去。睡梦间，似乎还隐隐听到他在洗手间里大声地唱歌，偶尔还有耳畔小声的呢喃，一会儿是“慧慧”，一会儿又是“姑姑”……


直到外面天全亮了，才终于从沉沉的睡梦里醒来。身体好像一团被狠狠揉过的面，又懒又提不上力。床上还是暖的，明远却不在身边。我费力地叫唤了他一声，却听不到他的回答，把脑袋从被窝里探出来，隐隐约约听到他在外头院子里跟人说话。


“……唔，不用送了，我女朋友不喜欢吃包子……”


这大早上的，跟谁说话呢？


一会儿，就见他提着两个塑料袋子进来了，眉头微蹙，嘴角有淡淡的嘲讽。


我又朝他吼了一声。明远立刻转过身来，眉眼在这瞬间温和起来，整个人就好像打上了柔光灯。“醒来了？”他问，说话时把塑料袋往茶几上随便一放，快步踱到床边坐下，手一伸，从被窝下环住了我的腰，“昨晚睡得好吗？”他在我耳边小声地问，声音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戏谑。


我一张嘴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闷哼哼地以示回答。


“唔——”他小声喃喃：“还有力气咬人，看来昨天……”他的眼睛里有熠熠的光芒，眸中有**的火光在闪烁，身体一侧，又将我压在了身下，“我们再……”


于是我们又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儿，嗯，大概一个小时。


光是起床就费了不少力气，衣服穿上又脱下，穿上又脱下，直到后来肚子“咕咕”地抗议了，这才真正地起了身。


“刚才是谁？”吃早餐的时候，我问他。


明远脸上显出一丝嫌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包子，闷闷地回：“还能有谁？那个曾小娟。”


这个名字明明很陌生，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听得莫名地讨厌。“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也不喜欢她。”我毫无顾忌地表达着自己的观点，“她是谁？干嘛大早上跑我们家来？”


“就是那个曾秘书，”明远笑呵呵地看着我，一副深以为然的认同，“我也不喜欢她，你说的对，干嘛大早上来我们家。”他特意把“我们家”这三个字加重了，笑嘻嘻地看着我，很高兴的样子。


“对了，慧慧，”他的脸忽然凑过来，表情神神秘秘的，“早上你的手机闹铃响了，我就拉开你的包去关机。”


我听到这里立刻就明白过来了，包里除了手机，还有几分材料，就是那个户口本未婚证明什么的，昨天我拿去单位盖章来着。脸上忽然发起烧来，我才不是等不及了千里迢迢地过来逼婚呢。


“我是觉得，”他慢条斯理地道：“在哪里领证都是一样，你说是不是。而且——”他认真地看着我，眼睛里有期待的意思，还有一点点的不安，“我去查过了，今天日子挺好的。唔，宜嫁娶。”


他还没开口我就猜到他的意思了，所以心里一点也不意外，就是有点儿…怎么说呢，反正挺复杂的。照理说，结婚这是大事儿，可是，我连千里追夫的事儿都做出来了，而且，我们俩该做的不该做的也全都做了，我要是再端着似乎也有点不像话了。


于是，我就犹豫了两秒钟，然后就答应了。结果，我连早饭都还没吃完了，就被他塞车里头给拉出来了。


说是刚吃完早饭，其实这会儿都中午了。到民政局的时候，人家工作人员狠狠地把我们给抱怨了一通，说我们怎么专挑下班的时候来。不过他们也就嘴上说了说，办起手续来还挺麻溜的，也就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我们俩就一人一个小本儿出来了。


这就算是结婚了？


哎呀我都还没准备好呢？刚才拍照的时候笑容都是僵的，照片里的人也傻兮兮的，也不知道能不能重办一个？


“都给我吧。”明远捧着小本儿笑了一阵，最后把我手里的也给收走了，说我毛手毛脚的，容易把本儿给弄丢。


然后，新人金明远和钟慧慧手牵着手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个劲儿地给人打电话，王榆林啊、古恒啊，还有刘江，全都报告了个遍。回头见我一直坐在旁边一动不动的，着急地问：“你怎么不给家里打电话通知一声，这么大的事儿。”说罢就开始给我爸妈拨电话了。


听说我在D城跟明远领证了，老妈居然还挺镇定，就叮嘱我早点回来准备婚礼，甚至都没骂我两句。她倒是跟明远说了老半天，等我们俩到家的时候，明远还拿着电话一直跟我妈煲电话粥呢——也不知道那到底是谁的妈。


我想了想，又给林霞和单位领导打电话汇报了一下情况，林霞在那头大惊小怪的，领导很镇定，慢条斯理地恭喜了我一阵，又问我要不要再多请几天假。我想了想还是算了，这还是领证，后头办酒才忙呢。


中午我们找了个酒店吃饭庆祝，回家后明远又很兴奋地再一次履行了丈夫的“义务”——“这回可算是持证上岗了。”他抱着我喜滋滋地道。


我们订了周日下午的机票回C城，所以剩下的时间明远领着我到处转。


其实我不大敢在巷子里走，生怕被以前的旧人认出来，然后又闹得跟见鬼似的。明远似乎也清楚我的顾虑，每次都是把车开到院门口才停。


周六中午，他约了刘家兄弟吃饭，我当然也得去。


心里有些忐忑，其实我已经很幸运了，因为不记得，所以这种忐忑只是停留在表面，我想明远恐怕比我要尴尬得多。他要怎么跟刘家兄弟解释一个一模一样的钟慧慧的出现呢？而且，还是从姑姑变成了妻子。


“你别担心，”明远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伸手过来抱住我，又亲了亲，安慰道：“我已经跟刘叔他们打过预防针了。再说——”他往后退了两步，朝我上下打量，摸着下巴道：“再说，你跟以前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我现在的发型是刘浩维送的栗色大波浪，比以前的确时髦多了。不过，这似乎还起不到振聋发聩的效果。


“要不——”我赌气地道：“我索性把假发摘了，就顶着这板寸儿头过去。保管能把他们都给镇住了，一点也注意不到不长什么样儿。”


话一说出口，明远就抱着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慧慧——”他抱着我，好像都有些撑不住了，“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


我到底说什么了？我觉得我这个提议挺靠谱的啊。


第二天上午，明远陪着我去商场里逛了一圈，买了件颜色挺鲜艳的羽绒袄子，中午我还整个点小淡妆，弄得“青春逼人”的样子跟着明远一起去赴宴。


他倒是一直挺镇定的，脸上的表情很淡然，就好像，我跟别人没有什么不同。


既然他都这样了，我又何必把自己弄得紧张兮兮的。这么一琢磨，心里也就平静下来。挽着他的胳膊，像平常夫妻一样跟着他进了酒店。


我一进包间，立刻就能分辨出他们俩兄弟，就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似的。


他们俩原本在笑着说话，听见声响齐齐地转过头来，然后，就好像画面定格了似的，俩人的笑容都同时僵在了脸上。


这顿饭的气氛从头到尾都十分地古怪，我和明远就跟没事儿人似的该干啥就干啥，刘江和刘涛则明显不在状态，有两回都把菜给送歪了，弄得满脸都是。光我有没有来过D城这一个问题，他们兄弟俩就一个接一个地问了好几回。


我反正就装什么也不知道，他们问什么，我就答什么，不问的时候我就安安心心地吃饭，时不时还跟明远笑笑，就跟其他的新婚夫妻没有任何不同。反正我也没撒谎，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到临走的时候，刘家兄弟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一点都不知道。不过这见面的事儿就算是这么过去了。任他们俩再怎么纠结，也不会猜到真相吧。而且，就算真猜到了又能怎么样？他也就能心里想想，找不到人说。

六十六


结婚有什么好处呢？对明远来说，也许是终于能持证上岗了。对我来讲，目前最直观的就是，大晚上做了噩梦的时候可以一个劲儿地往某个人怀里钻，还可以矫情地抱着哭一哭。


周六的晚上我就做噩梦了。梦境很奇怪，在梦里没有我，只有明远一个人孤独而艰难地长大，变得孤僻而沉郁。然后，他遇到了曾小娟。那个虚伪的女人玩弄他的感情，骗走了他的财产，唤醒了长期以来压抑在他心中的犯罪因子……


在梦境的最后，是刘浩维拿着明远的卷宗来法院找我。而我，则像个陌生人一般对着他的卷宗说笑评点……


剧痛忽然从心底蔓延，我猛地惊醒，脸上已经满是泪痕，身畔的明远一脸惊慌地捧着我的脸，一个劲儿地小声安慰，“不哭了不哭了，我在这里，别怕……”


我这才惊觉刚刚原来是在梦中，可是，为什么会那么清晰，就好像，同样的事情曾经在我面前发生过似的。这种错觉让我难受痛苦，几乎无法呼吸。我和明远好不容易才走到了现在这一步，为什么还要让我做这种奇怪的梦呢？


“慧慧，你怎么了？”


等我的情绪终于渐渐平复下来，明远才轻轻松开手，转而环住我的腰身，脸凑得很近，眼睛里全是担心的情绪，“做噩梦了？”他声音压得很低，温温柔柔的就像羽毛拂过。


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把脑袋朝他怀里蹭了蹭，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道：“我讨厌那个曾小娟。”从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就不喜欢她，说不出为什么，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天生合不来。所以就连做梦，也觉得她跟我过不去。


他有些啼笑皆非地看着我，好几次想开口说什么，最后终于化作无奈的笑意，拍了拍我的后背，很认真地解释道：“我跟那个曾秘书，真的没关系。”


我当然知道，明远要真对她有点什么，就不会这么死心塌地地一直等我了。可是，那个曾小娟，我打心眼儿里觉得她就是个坏角色。从眼睛眉毛到头发丝儿，就没一个地方是好的。


我跟明远这么一说，他都笑了，乐呵呵地亲了我一口，道：“我们家慧慧都成福尔摩斯了，那个曾小娟早就被恒顺收买了——唔，恒顺就是我的死对头，这两年斗得厉害，没少相互使绊子。”


“那你还留着她？”


“看着呗，”明远笑起来，胸有成竹的样子，“利用得好了，就是一步好棋。”


这个人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话了。我往他怀里靠，找了个温暖又舒适的位置，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


早上明远又坚持了一番“晨间运动”，起来的时候都十点多了。其实我挺怀疑他到底什么时候在工作，除了大年初一那次匆匆离开显得有点忙碌之外，其余的大部分时间，他似乎比我还要悠闲。


“慧慧，你要知道。”他在洗手间大声地回道：“工作本来只是用来消遣时间的。以前我是时间太多，所以才找点活儿干，现在我只希望日子能慢一点，我可没闲功夫花在每天工作上。”他把脑袋探出来，顶着一头泡泡朝我笑，“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应该要个孩子了。”


我：“……”


明远通过猎头公司找到了新的总经理人选，这次赶回来一方面是为了公司的某些决策，另一方面就是为了面试。照他现在的反应来看，似乎很满意。


我们回到C城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去给老爸和老妈请罪。虽说当时在电话里，他们俩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的情绪来，但是我们俩这么突然地结婚，不管怎么说，还是对老人家的不尊重。


也许是看在我们俩新婚的缘故，老妈虽然抱怨了两句，但总体来说还是很高兴的，老爸总算等到了机会，把老早准备好的喜糖给周围的邻居发了出去，一会儿，心满意足地回来了，笑眯眯地拉着明远喝酒。


晚上明远就收拾东西直接搬我公寓来住了，一进门就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终于住进来了。”那副无限感慨的样子实在好笑得紧。


第二天我继续去上班，装了两大包喜糖见人就发，大家也都挺高兴地说着祝贺的话，当然，也有人冷嘲热讽的。陈琪就一直盯着我的手看，罢了就装模作样地打抱不平道：“哎呀慧慧，不是我说你，结婚这样的大事儿，怎么连个戒指都没有就把自己给嫁出去了。该要的体面还是要的，这么急急忙忙的，不晓得的，还以为你怕自己嫁不出去呢。”


我反正是早有心理准备，也没指望能从她嘴里听到什么好话，就当没听到似的，理都懒得理她，转身就走了。单位里这么多人都看着，跌份儿的可不是我。


一回办公室就有人替我抱不平了，小黄气得脸都红了，非要冲去跟陈琪吵架，后来还是我给劝住的，“你跟她吵什么，咱们单位谁不晓得她那种嘴，别理她就是。你越是反应大，她就越是得意。跟她生气，那是跌价儿。”


大伙儿顿时笑起来，一会儿也就散了。


过了几天，老爸总算把我们结婚的日子给定了下来，五月十九，然后家里人都忙活起来了。订酒店，拍结婚照，订婚纱，买东西，那个事儿叫多。全都是老爸老妈说了算，一点主意也不让我拿，没办法，我索性就让干啥就干啥，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明远把公司的事情渐渐交给了新上任的总经理，自个儿当起了甩手掌柜，看他这每天精神抖擞的样子，好像当得还挺乐活。他现在每天都跟我爸妈混一起，为了婚礼现场插的是玫瑰还是百合抑或是甜品上几道等等这种小问题更跟人家酒店说半个小时……我觉得，他已经彻底堕落了。


可是，他却一点也不这么认为。


“慧慧，你要知道，工作永远做不完，可是结婚，一辈子只有一次，所以半点也不能马虎。你…”他撒开手，对着桌子上一大堆乱糟糟的东西皱起眉头，好像想从中找点什么事情让我来干，可最后还是无奈地呼了一口气，“你就老老实实等着做新娘子就好了，别的事情我们来操心。”


我被陈琪讽刺的事儿被小黄添油加醋地告诉给了明远，第二天他不知从哪里弄了个能晃死人的大钻戒过来，非逼着我戴上。我死活不肯，那玩意儿戴手上，我还怎么工作？光是想着别弄丢就已经够费神的了，再说还招贼呢。万一真被人给盯上了，你说我到底是护着自己好呢，还是护着它好？


“别啊，”明远笑着道：“就是一水钻的，别看这么亮，抛过光，几十块一个。”


我这才放下心来，第二天很得意地在陈琪面前招摇了一阵，狠狠出了一口恶气，一回头就把它扔抽屉了。


但我这“恶俗爆发”的名声算是传出去了，没过两天，连林霞都打电话来问了，“听说你老公给你买了个鸽子蛋，真的假的？”


我大笑，“当然是假的，谁有钱没地儿花了去买那玩意儿。比我手指头还金贵，难受不？我就是去恶心恶心人。”说着就把陈琪的事儿说给她听，林霞在电话那头笑得都快岔气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到什么似的，扭扭捏捏地问，“那个…上回那个队长，你认识的哦？”


“哪个？”我一听就觉得不对劲，林霞这语气，好像是有戏。没准儿是看上王榆林了！


可问题是，我后来才晓得，人家王榆林早就婚了，娃儿都两岁了。这回他特意调到C城，还是追着老婆孩子来的。更要命的，他还是军婚，国家法律保护，林霞要是瞧上了他，那可真够呛。反正我得让她把这想头给灭了。


“就是那个一直揪着我不放的那个。”林霞说着，声音都跟蚊子嗡嗡似的了。


明明那天是她一直揪着人家古恒不放才对——不过她既然瞧上的是古恒，我可算把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话说古恒现在好像还是单身吧……


我跟林霞唠叨了有半个小时，其实也没说什么有用的内容。我对古恒了解得不多，对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一点概念都没有，只得等明远回来后再仔细问他。


好不容易挂了电话，就见老妈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狐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身上有什么问题。


“你那个戒指——”老妈吞吞吐吐地道：“好像不是假的。”她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是你爸给选的，非要那么大颗钻，他又不懂行情，后来一付钱，自个儿都吓到了，回来一晚上没睡好……”


我大叫一声，把手里东西一扔，猛地冲去门往公寓里奔。


找了足足二十多分钟，才总算在梳妆台的桌子底下把那枚要命的戒指给找到了。一颗心总算回了原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们这样的小市民，可经不起这样的惊吓。


我找了个小盒子把这宝贝小心翼翼地装起来，又朝四周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放枕头底下。这要命的东西还是还给明远的好。


晚上我就把东西一拿出来他就笑了， “你怎么又翻出来了？”


我气得上前狠咬了他一口，怒道：“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我爸他什么都不懂，你怎么也傻了呢？花那么多钱就买块石头，既不能吃又不能穿，还得天天担心哪天不留神就给掉了。这不是请了个祖宗回来吗？反正我是不敢戴，你自个儿收着。”


明远就一个劲儿地笑，“别介啊，你之前不是扔抽屉吗，挺好的，抽屉又没洞，掉不了。就算有小偷进门，只要不是学珠宝鉴定的，保管认不出那抽屉疙瘩里随便扔着的戒指是真货。”


他怎么就没弄明白我的意思呢。


我的重点是——算了，我也被绕晕了。


反正那戒指我可不敢戴了，还给明远后，他还是照旧把它给扔抽屉了。害得每回我开抽屉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地去看它还在不在，闹心得很。


我仔细向明远打听了古恒的喜恶，回头又一五一十地告诉给林霞，至于他们俩怎么发展，我可就没办法控制了。


明远在城郊买了一套房子准备结婚用，不过我们俩还是喜欢现在这套小公寓，一直挤在这里不肯搬走。然后就是拍婚纱照啊、布置房间啊等等，到结婚前两天，两个人都累得快趴下了。


结婚前三天，依照C城的规矩新人是不能见面的。其实我们俩都觉得这是扯谈，正式算起来，我们俩都婚了多久了。不过家里有老人在，总不能不顾忌他们的看法。于是明远只得委委屈屈地搬出了我的公寓。老妈还不放心，非要我给搬回家来住了。


晚上有高中同学约了我吃饭，等吃喝完毕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给明远打电话居然接不通，我只得自己打车回家。才走出饭馆大门，就瞧见一身套装的曾小娟急匆匆地朝我跑过来，一脸惊慌地道：“钟小姐，可算找到你了。金总出车祸了！”


我心里陡地一沉，险些没岔过气去，想也没想就跟着她上了车。


一上她的车我就后悔了。这要换做别人也就算了，曾小娟是谁，她的话也能信？她不会是想绑架我吧。


我悔得肠子都快青了，心里琢磨着她到底打算干什么？如果要绑架，她一个人肯定不成。十有**一会儿还得上来人，到时候再来俩，我可就没处逃了。


想着明远的电话打不通，我就摸出电话来打算给刘浩维，结果摸出手机一看，没信号。看来这个曾小娟早有准备，今儿可真是不能善了。


手往包里再掏了掏，很快摸到个够沉的。刚才吃饭的时候高中同学给送的水晶球，里头还装着埃菲尔铁塔，收到的时候大家伙儿还开玩笑来着，说要是遇到贼了能把人给砸晕。你说他们怎么就不说点好听的呢？


乌鸦嘴！


我想也没想就把它给掏了出来，一转身，半秒钟都没犹豫，冲着曾小娟的脑袋就给砸了过去。


明远上回开玩笑说我以前跟古艳红打过架，杀过野猪，彪悍得一塌糊涂，我当时还不信，现在东西一上手，顿时有一种气吞山河的熟悉感。那曾小娟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我几下给砸晕了……


汽车哧溜一下滑出车道，径直朝路边的小花坛冲去，我狠命地踩住刹车，终于在撞上路灯之前把车给停住了。但汽车的脑袋也够呛，前头撞得都变形了，估计得花不少钱来修。


我小心翼翼地从车里出来，周围很快就有人围过来，我还瞧见穿着制服的警察往这边走。


听说是绑架，那警察盯着我看了老半天，又把脑袋探进车里，回头赶紧接通了对讲机，“派辆救护车，有人受伤了。”然后，不由分说地非要押我去警局。我觉得，他似乎有点不大相信我的说辞。


等后来明远他们赶过来的时候都快十一点了，一伙人脸色都很难看，直到瞧见我安然无事地坐在警局，又听警察说绑架的人已经被送去医院后，他们这才露出复杂的神色，那表情就像——“唔，本来就应该这样”，就是这样的意思。


因为有王榆林和古恒在，我这回总算顺利地“释放”了。古恒说从曾小娟的车里找到了信号屏蔽仪，手机里也有和人商量细节的短信，所以算是证据确凿。至于她绑架的目的是什么——这会儿她还没醒……


这事儿我们商量着没告诉我爸妈，要不，还不吓坏他们两老。送我回去的时候，明远就说我被同学给灌醉了，结果还挨了老爸好一顿埋怨。


曾小娟的事儿就算是这么结束了，我一点也不想知道她后来落了个什么结局。明远也没跟我提过。事实上，她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我们的婚礼在两天后举行。婚礼热闹而隆重，除了王榆林和古恒几个朋友外，现场大部分都是我们家的亲戚和同事。刘家兄弟没有过来，只打电话给了明远，又托人送了礼。我总觉得，他们对我的出现似乎还是不大能消化。


由于古恒和刘浩维都没有结婚，为了自己的将来着想，他们并没有大肆地闹洞房，王榆林又一向是个有分寸的人，所以我们很顺利地过了闹洞房这一关。只是晚上爸妈非要我们去新房，说这是规矩。


于是，我和明远不得不驱车近一个小时去渡过我们的新婚之夜。


城郊车少，明远不自觉地就把车开得快了些。


结果，就在一个丁字路口拐弯的时候，我们险些撞上了人。


这一瞬间，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虽说刚才我们很严格地遵守着交通规则，但是不管怎么说，要真撞伤了人，这心里总会不好受。


我们俩赶紧冲下车去查看伤者的情况，还没近身，那人就慢吞吞地扶着地面站起来了，是个老人家，看不出多大年纪，身上又脏又破，脸上的表情——我怎么说呢，或许这么说一个被我们撞车的老人家不大合适，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有点儿猥琐。


“老人家，您撞到哪里了？”明远赶紧上前去搀扶他，“我们送你去医院检查。”


老头子理都没理他，眯起眼睛瞧了我们两眼，忽然把嘴一咧，露出满口的豁牙，“嘻嘻，没撞到。”


明远明显被雷住了，愣了几秒没做声。


那老头子起了身，健步如飞地就走了，一会儿再看，连人影都瞧不见了。


“怎么怪怪的？”我拉了拉明远的衣服，哆嗦着道：“你觉不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老头子？”


明远茫然地摇头。


我们刚准备回车上，明远忽然“咦——”地一声，惊讶地蹲□子，从地上捡起一个碧绿碧绿的指环，脸上顿时色变。


“是他掉的？”我问。


明远不说话，只愣愣地看着那指环，过了许久，才拉过我的手，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掌心，“这是你的……”


“我的？”


“94年你出车祸的时候……”


晚上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的一切始于1981年……


作者有话要说：中午一边看电影一边吃饭，结果吃得忘记了，把准备的一天的食物一顿全给吃了，撑得我都快哭了。我现在终于相信我朋友吃撑得哭了半个小时绝不是夸张，真的会= =


正文完结，后面补番外。。。


哎，又要开始明远视角了，真不习惯啊，这娃儿太难写了+_+

番外之等待



1998年9月21日



一出教室们，明远就被古恒给逮住了，大老远地一边大叫一边冲过来，神神秘秘地把他拽到走廊尽头，一脸焦急地小声问：“听说你把刘厅长的女儿给涮了，真的假的？”



明远皱眉，不说话。每年新生入学的时候，他总是能收到不少热情洋溢的情书，可从来都没有打开过，更不知到底哪一位是古恒口中所说的刘厅长的千金。



见明远不答，古恒愈加地着急起来，“就是…就是昨天下午，老童说人家小姑娘在宿舍门口堵你来着。”



明远顿时明白过来——那个漂亮倔强，写着一脸征服**的小女孩。她才多大？十**岁。果然是高干家庭出身，所以才会被宠得这么要强。



那个女孩的眼睛里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欢，更多的是一种志在必得的决心。



那种眼神他并不陌生，学校里多的是这种女孩子，她不一定喜欢，但一定要得到。好像这样才能显示她们的魅力。



不止是他，王榆林也曾经遇到过。学校里其他优秀的学员们也遇到过。



明远对这样的女生一向是敬而远之，所以那天对刘晓晓也不算客气，只瞥了她一眼，连话也没说一句就直接过去了。也许她当时很尴尬，或者大受打击，但是对明远来说，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果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他甚至连看也懒得看她。



古恒见他这一副雷打不动的棺材脸终于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就挥挥手走了。



过了两天，宿舍里又有人在传，说那个刘晓晓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进了医院人事不知……



明远还是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甚至从来不会多问一句。他从来就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热心肠，他连自己的生命都不放在心上，又怎么会去关心别人的死活。他现在唯一在乎的是怎么通过层层选拔进入刑侦队——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10月12日晚



古恒约了明远吃饭。



出来得晚，到饭馆的时候里头已经人满为患。古恒眼尖地发现角落里有个女生一个人占着大桌子，赶紧挤到前头去想抢座儿。明远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进去了。



他眼神儿比古恒还好使，一眼就瞧见刘晓晓坐在里头，一手拿着书一手握着筷子，低着脑袋，很认真地在看书。明明是只见过一回的陌生人，明明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挺反感，可这会儿瞧见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书的样子，明远的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种熟悉感。



那种感觉，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出现过了？



有那么一刻，明远有种不敢上前的迟疑，他隔着两三步远的距离看着她，恍然隔着千山万水。



“明子！”古恒咋咋呼呼的声音陡然响起，“你看这姑娘的字怎么跟你的一模一样？”



刘晓晓闻言猛地抬头，明亮的双眸犹如黑夜中的星辰。惊讶、失措、意外，还有似有若无的关切，所有的情绪全在这双眼睛里一一呈现。



明远的心忽然跳得厉害，浑身上下的血液好像在这一秒钟忽然被点燃……



他很小的时候，姑姑就不知从那里整了一大堆字帖让他练习，什么庞中华、田英章，他偏偏不喜欢，只偷偷地拿了她的手记跟着练习。等后来姑姑发现的时候，他们俩的字已经有七八成相像。后来姑姑还骂了他一通。



刘晓晓在听到古恒说话的那一瞬间就把笔记本给合上了，脸上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惊慌，但她很快又反应过来，若无其事地重新把笔记本打开，装出一副自在又坦然的样子。



这样的眼神、动作、表情，是他在梦里思念了多少回的？



明远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这几年以来他曾不止一次地做过这样的梦，只不过因为失望得太多次，他才慢慢地开始绝望，开始放弃……



他努力地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但是一颗心却在狂跳，所有的毛孔都在大声地叫嚣着要他冲上前去狠狠地质问她。



是她吧？没有人会有这样灵动慧黠的眼神，那样熟悉亲切的气息。



这个时候他才终于知道，原来她真的是无法替代的。



他压制住内心的狂喜，努力地做出淡然而又平静的表情，控制着语调，小声的，试探的朝古恒道：“明天我要去一趟北京……”



身边的她连呼吸都停了，她的手微微在颤抖，肌肉僵硬，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越是这样，明远越是兴奋，他甚至开始想象着在北京见到她的样子。她会编造什么样的谎言？她一定会露出以前那样又尴尬又傻兮兮的笑容——那是这么多年来一直支撑他的最难忘和最美丽的回忆。



十月的北京城，这里记录着明远最茫然最落魄的过去。那个时候他像疯了一样寻找着姑姑的一切，可是却一无所获。那种巨大而强烈的错愕感让他在很长的时间里都处于混沌的状态，直到某一天，他突发奇想，一厢情愿地认定了她还会回来。



再后来，就是四年的等待。



明远手持着地图不紧不慢地朝他熟悉的方向走，他不急，已经等了这么久了，现在的他变得很有耐心。



和平巷路口，他悄悄地观察周围的地形，不远处的二楼窗口有人影一闪而过。明远轻轻吁了一口气。虽说他很确定那个人就是他一直等待的姑姑，可是，在没有真正见到她之前，他的心里总还是有那么一丝半点的担忧。



直到这一刻，远远地看见她的影子，一点一点地靠近。



刘晓晓的面孔在阳光下虚化了线条，模模糊糊间，他似乎又看到了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明亮的双眸，有些傻气的笑容，却真诚得可以融化他冰封多年的心。



“金明远！”刘晓晓朝他高声地招呼，脸上作出惊讶万分的神情，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曾想到，原来她早已掉进了他的圈套……



……



爱情是什么？



金明远不知道，直到现在他才渐渐有所领悟。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面孔，以前的刘晓晓让他望而却步，可是现在，他却常常有一种想要将她抱在怀里的冲动。他会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她的影子，专注地看，想到她的时候会忍不住微笑，如果哪天见不到人，心里就会觉得空落落的，做什么事情都无精打采。



这就是爱吧。



是不自觉的亲近，是想念，是保护，是疼爱，甚至是独占……



有时候他会想，幸好她现在是刘晓晓，所以他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表达着自己的感情，喜欢和亲近，男女之间的爱恋。可是她总是在逃避，又不会做得太明显，似有还无，若即若离。



明远很理智地一直不去揭穿她的身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逃避和追逐的乐趣。他其实很害怕，害怕有一天一切真相大白，而她又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甚至无迹可寻。



人的思想如此复杂，想得到，又怕失去。这世间万物，原本就难两全。



直到那一天，明远在公安局看到了慧慧，他所有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全都消失无踪。



如果她再出事……



明远不敢想，他身体僵硬，呼吸急促，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已经经历过一次彻骨之痛，让他这么多年无法安生。他好不容易才终于等到了她，人生开始有了色彩，如何能承受那种失去……



“你是不是还想再死一次！”这一次，明远终于狠狠地质问出声。他的隐忍不发，他强烈的藏在内心深处的爱恋，满满的思恋和情意，都在这一瞬间通通爆发。



金明远从来就是个坚强而执着的人，认定了目标就一定会坚持下去，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对于爱情，他也是如此。



钟慧慧逃，他就追：她躲，他就找；她避而不谈，他则开门见山，总之不给她反抗的余地。



只要坚持和努力，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感情，也是这样。



这一次，金明远依旧胜出。



他只是没想到，有些事情，真的是老天爷在开玩笑。



明远以前曾经是个无神论者，直到遇到慧慧的事，他才相信，这个世界并非自己所想象的那样。甚至在冥冥之中，有一种无所不能的力量在操控着他的人生。比如慧慧的出现和离去。



不久之后，她又走了。



她离开之前明远已经隐隐有了些预感。那时候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常在床上一躺就是很多天，刘爸爸和廖妈妈虽然每天都带着笑，可一旦转身，眼睛里总是带着深深的悲伤。



他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来得那么快。



那天晚上他还给她打过电话，说起潘一自杀的事，电话那头的慧慧很平静，他甚至能想象她当时的表情，弯弯的眼睛，微微翘起的嘴角，还有傻兮兮的笑容。可是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就走了。



他以为她会很快回来，可是这一走，就是十一年……



十一年的日日夜夜，他都只能守着她留下的字条安慰自己，也许在明天，也许就是明天的早上，她就会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他，叫他的名字，软软地钻进他的怀里。



直到十一年后的某个下午，那通他错过的电话……



他等了十一年的那个人，终于回来了。



爱情，原来如此艰难……



作者有话要说：平安夜快乐！

番外之婚后生活


第一回可疑的血迹


婚后的某一个周末。


中午十一点半，慧慧拖着酸胀的身体在洗手间洗漱（表问我为什么中午才洗脸），刚泼了些温水在脸上，就听到屋里明远惊叫的声音，“慧慧，慧慧，你快过来，出大事了！”


是什么样的大事能让一向镇定的明远惊讶成这样？


慧慧连脸都来不及擦，赶紧打开门冲了出来。屋里看起来很正常，门窗都关得严实，既没有不明生物，也不见外星人共占地球，慧慧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明远会这么紧张。


他蹲在床边盯着床单仔细地检查什么，猛地回过头来，一脸严肃地朝慧慧道：“慧慧，你过来。”


慧慧总觉得有点不对劲，狐疑地慢吞吞地走到他身边，问：“怎么了？”


“有血。”


粉色的床单上有一块硬币大小的血迹，暗红的颜色，分明已经干涸了不短的时间。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床上只有他们俩在搏斗，当然出自他们身上。


“你受伤了。”明远笃定地道，然后忽然一伸手将她抱起来往床上放，“我仔细检查检查......”


“哎——”慧慧大叫一声，试图反抗，“可是.....”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堵上了。


检查的结果是慧慧身上毫发无伤——唔，除了某些部位有大面积的吻痕之外。


“会不会是...下面...”吃饱喝足的某人满足地哼哼着，胡言乱语。


慧慧打了个哈欠，斜着眼睛瞧他，慢吞吞地道，“你是想表达什么意思？昨晚上太粗鲁？还是说——你之前一直没有成功？”


某人立刻跟炸毛的猫似的从床上一跃而起，“怎么可能没成功？我......”接下来是长达半个小时的慷慨激昂的演说，外加身体力行。不过某人显然高估了自己的体力，在经过昨晚，今晨和刚刚的，总时长长达数小时的高强度剧烈运动后，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要吃不消了，跟何况是人。于是，数分钟之后，某人就开始有些力不从心。


但是，豪言壮语尚在耳畔，就算拼上老命也不能就此退缩......


慧慧很无奈。可是有些事情，涉及到男人的尊严，不管这个男人有多么坚强，也不能随便打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她甚至还得很配合，唔，发出...很...销魂的...声音来。


慧慧很投入地表演了几分钟，注意力很快就不集中了。


她的眼睛盯着明远的结实的胸口不断地打量，肌肉很结实，呈现出漂亮的线条，有汗水沿着胸口淌下来，一点点地滑到他的腹部，那里有六块整整齐齐的小砖头，随着他进进出出的动作若隐若现。再往下...再往下慧慧都不敢看了......鼻血都要出来了......


慧慧的目光只得迅速地跳过他的腹股沟，转到他修长的大腿......


“咦！”慧慧像发现大陆似的忽然坐起身，交接的身体因为她忽然的挺近而陡然一紧，私密处那种紧致湿润让两个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明远的长手一伸，狠狠将面色潮红的女人往怀里拉，尔后双手缓缓下滑，扶住了她纤细的腰身。那里的肌肤犹如绸缎一般光滑柔软，光是这一触手，就已让他的心神为之一荡。


“...上来......”他低低的喃语，似乎很温柔，又好像在咬牙切齿。


暴风骤雨......


久久不能消散......


慧慧终于睡醒以后，才耷拉着脑袋无力的解释，“我是想说，我终于找到那块血迹的来源了。”


某人的膝盖下方，由于长期坚持不懈的运动摩擦，已经成功地蹭破了一大块皮，并留下了他们一直在追查的秘密。


明远恍然大悟，“我说怎么王榆林的膝盖怎么常年贴着创可贴呢？哎呀不对——”他陡地坐起身，眉头蹙起，“那古恒的膝盖是怎么破的？”


......


第二回夜半厕所


因为晚上运动激烈，临睡前慧慧狠狠地灌了一肚子水，结果大晚上的，她就做梦到处找厕所了。


找了老半天，最后还是给憋醒了。


她半睡半醒地憋了老半天，睁开眼一瞧，才过了五分钟。


最后还是决定认命，动了动身体，想起身去洗手间。


可等真正要动了，才发现全身上下都被包围的死死地，身边的某个人就像蚌壳似的将她牢牢围了起来，头抵着头，一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永恒地放在她的胸口，两条长腿跟八爪鱼似的纠在她的腿间，又严实又牢靠。


慧慧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明远身体微微摇了摇，“唔——”了一声，脑袋缩进了她的颈项间。


“明远，我要去厕所。”慧慧吃力地道。


明远应了一声，闭着眼睛忽然抬起头，准确无误地对着她的嘴巴亲了一口，“好，”声音很清晰，可手脚还是一动也不动。


“手松开。”慧慧郁闷地扭了扭身体，她好像有些憋不住了。


明远“唔”了一声，迷迷糊糊地伸手在她的胸口揉了两下，这才满意地放开她。


“还有腿。”慧慧咬牙切齿，他再这么缠着她，恐怕马上就要......


幸好慧慧的动作还算麻利，明远的腿一架开，她立刻就翻身下床，踩着酥麻的两条腿哆哆嗦嗦地进了洗手间。


最近有点超负荷运动，她困的厉害，险些坐在马桶上就睡着了，直到听到外头某个人在大吼，“慧慧，你好了没有。”


慧慧穿好衣服往外冲，走到床边时气的嘴都歪了。


“这是我的枕头，我的被子，还有我的半边床！”慧慧一屁股坐在床头，使劲地把明远朝另一个方向推。


他的睡相很不好，明明昨晚上床的时候他还在另一边，可一会儿功夫他就攻城略地，霸占她的枕头，霸占她的被子，将她一直挤到床的边缘，然后手脚一合，像只蚌壳似的将她包围在他的壳里。


现在他就这样四仰八叉地躺在她的位置，枕着她的枕头，抱着她的被子，然后......给她留下不到二十公分的领地。


听到她怒不可遏的声音，明远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眼神迷离，睡眼惺忪，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慧慧，怎么还不睡。”


慧慧忽然觉得，她大半夜地冲着他生气是一件多么愚蠢多么傻兮兮的事情。她郁闷地捶了捶脑袋，最后认命地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憋着一口气躺了下去。


才躺了几分钟，床上一阵翻腾，然后身上一沉，他无处不在的手脚又将她裹了起来。


慧慧叹了口气，无奈地把脑袋缩回去，抵着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第三回白雪公主的男朋友


慧慧和明远结婚四个月了，肚子依旧毫无动静。慧慧倒是无所谓i，可某个人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他在很早以前就开始憧憬温馨的家庭生活，准备结婚的时候，他还特意让秘书在新房子里整了个小小的儿童乐园出来。现在万事俱备，可那小人儿却迟迟不肯来。


难道是自己还不够勤恳？


明远深深的反思。


“你说...我是不是该去找个医生瞧一瞧？”大晚上，明远抱着怀里还在轻轻喘息的女人道，声音里带着些委屈。


“唔？”慧慧打了个哈欠抬起头，迷迷糊糊地问：“干嘛？你身体不舒服？”不像啊，刚才还生龙活虎的。“要不要让我爸给你把把脉？”


明远立刻摇头。这种私密的事情，怎么能让老丈人知道。万一——万一要真的是他的问题——他一想到这里脸都绿了......


第二天，他托人找了个老中医，据说...据说在这方面特别有一手。


明远立刻就开着车去了。


老中医八十多岁，银白头发却满面红光，真正地鹤发童颜，一看就让人心生信服。明远顿觉有了希望。


把玩脉，老中医半眯着眼睛问：“那个...夫妻生活还正常吗？”


正常的标准是——明远犹豫了一下，“应该还算正常。”


老中医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频率是......”


“那个...一两次吧。”明远有些不还意思。


“每个月？”老中医的眉头微微蹙起。


“...每...每天......”明远吞了吞口水，有些困难地回道。


老中医的嘴唇一阵哆嗦，无语......现在的女人是怎么了，连这样龙精虎猛的男人也被逼着来看医生。这频率...难怪会有点肾虚......


“年轻人，唔，要注意身体，不要太频繁......”老中医点到即止，明远目瞪口呆，原来不是不够勤快，而是...太多了......


“不能光追求数量，也要有质量......”老中医苦口婆心地劝道。


明远苦着脸拎了一大包中药回来，熬得满屋子都是药味儿，慧慧一回家就注意到了，立刻紧张起来，“真的病了？要不要紧？要不我们还是再去医院检查一下？哎呀这都是谁开的药啊。怎么里头有黄连。”


明远狠狠摇头，最难捱的绝不是苦口的中药，而是晚上想要而不能要的被强制压抑的欲望......


七天过去了......


慧慧很早就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虽说几天前她曾因为身体不舒服拒绝过他，可以前也不见明远这么规矩啊。他一向奉行的原则就是，就算没有肉吃，肉汤总要喝的。可是他却老实得不像样，每天上床后都规规矩矩地躺在他的领土范围内，不侵占也不乱动。就好像...就好像他忽然对床上运动失去了兴趣。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他们结婚才多久？难道这么快就进入了倦怠期？


慧慧忽然觉得有些生气，同时心里忽然生出丝丝缕缕的恐慌，男人在什么时候会对妻子失去性/趣？年老色衰，还是说，没有了感情？


她还很年轻，身体保持着最理想的状态，皮肤细腻，腰肢柔软，胸臀的线条都还流畅，这样的她，应该还不到年老色衰的程度。


那么——感情？


想到这里，慧慧的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的刺了一下，有些喘不上气。他爱她，她一直都坚信这一点，所以他才会那么耐心地等她，一等就是十几年。


慧慧绝对不相信他会变心。


晚上慧慧洗完澡特意摸了层乳液，淡淡地玫瑰花香，有催情的作用。


她穿上最薄最性感的纱裙，洗完澡后光着脚在地板上走，头发湿漉漉的撒在肩头。脸上干干净净，有种别样的纯情......


这是她第一次勾引他，动作难免有些笨拙，眼神甚至直勾勾的，又傻气又可爱。


明远的眼睛都黑了，动作迟缓，眼神呆滞......


可是，他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洗完澡，又老老实实地躺会床上睡下，甚至他还破天荒地翻了个身，只留给慧慧一个宽阔却冷漠的背影。


慧慧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也转过身去偷偷地难过。


他们结婚四个多月，这是头一次背靠背地入睡。甚至第二天早上，他们俩还保持着昨晚入睡时的姿态。


慧慧很生气。


她也不说话了，板着脸一言不发，早饭也没吃就去上班。


明远小心翼翼地讨好她，他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男人就算再细心，总还是没办法把女人琢磨透。


他送她去上班，慧慧一直不说话，侧着脸看窗外，安静中带着些淡淡的忧伤。名媛忽然心里酸酸的，他好像惹她生气了。可是，她为什么不明说？


“慧慧——”她下车的时候，明远忍不住去握她的手，但她却迅速地起了身，打开车门，头也不回地离他而去。


明远的手握了个空，掌心一片冰凉。小小的车厢里似乎还留存着她的气息，淡淡的玫瑰香，一直渗进他的骨子里。


明远觉得，他好像要爆炸了。


才走了没多远就被慧慧单位的电话给招了过来，电话那头有人尖叫着高声喊道：“会会晕倒了！”


明远的车在大马路上刺溜一下打了个转，飞一般地直冲了回来。


他赶到法院门口，正瞧见几个人背着慧慧从楼里出来。她脸色苍白，双眼紧闭，身体无助而无力地倒在别人背上。那一瞬间，明远的眼前忽然又浮现出很多年前的场景，那个阴冷的夏天，他木然地由着警察领着去医院认尸......


那个时候的慧慧，她也是闭着眼睛，白着脸，不管他怎么哭怎么叫唤也没有回应......


明远脚下一软，人就倒在了地上。


周围立刻有人高声叫起来，“哎呀不好，慧慧老公吓得晕倒了——”


......


明远在十分钟之后就醒了过来，慧慧握着他的手靠在他的肩膀上，一旁是她的同事，前头开车的是她的领导。


慧慧并没有晕多久，事实上，在听到小黄高声地叫唤明远也晕倒的时候，她就有点醒了，之后上了车，她就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


现在回头想想，她怎么会忽然这么傻气呢？


女人的心思，原来有时候连自己也控制不了。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原因了。有时候，荷尔蒙的分泌会让女人变得很奇怪。


“怀孕了？”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错愕，尔后则是狂喜。明远哆哆嗦嗦地连话都说不清楚，只知道冲着慧慧咧嘴笑，比慧慧还傻气。


“恩，怀孕已经有四周了，你们年轻人呐......”年迈的老医生狠狠地批评着这一对不懂事的年轻人，怀孕的人了，血糖这么低，居然不吃早餐去上班......


慧慧一直处于混沌状，明远则咧嘴着一个劲儿地朝着医生点头哈腰。这辈子他还没这么低声下气过。


检查过后，明远给慧慧爸妈打电话，然后一家人以保护国宝一般的姿态将慧慧护送回家。钟妈妈连下个月社区的文艺汇演也推了，在家里学着煲汤，天天。钟爸爸又开始在小区里转悠了，见人就炫耀自己要当外公的事儿。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慧慧忽然想起了这件事，犹豫了老半天，终于在某个晚上忍不住问起来。


明远的脸臭臭的，支支吾吾了老半天才红着脸解释了一遍，罢了又有些不明白地问：“你那天到底为什么生气？”


慧慧无语地看了他半响，最后还是决定不再跟他说话了，轻轻拍了拍小腹，温柔地道：“乖女儿，咱们不理你爸，啊。”


......


他们俩都坚定地相信慧慧的肚子里是个小公主，明远甚至忍不住去买了一大堆漂亮可爱又粉嫩的小衣裳，还见人就说“我女儿...”怎么怎么样，搞得有些不清楚状况的人还以为他们家闺女已经满地爬了。


等到孩子从手术室抱出来的时候，明远都傻了眼了，又是高兴又是为难地朝钟妈妈道：“回头我怎么跟慧慧说呢？”


唔，来的不是白雪公主，而是——白雪公主的男朋友......

番外之神之子



在天界的几十天，人间的几十年之后，仲恒回到了天上。



天界还是跟以前一般无聊，三三两两的神仙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偏偏还要顾忌着神仙的身份，声音不可太高，语气不能太重，甚至仪表和姿态都得再三讲究。还有自我感觉良好的仙女们叽叽喳喳地从他的府邸飘然而过，有时候还会飘个手帕进来，带着百花的芬芳，若有似无地撩拨着他的心。



这一次，他的心里却连半点波动也没有。



神仙的下凡并不如电视里所讲的那样戏剧化，他们把这个过程叫做历练。生与死、喜和悲，在短短的几十年时间里，体会各种极致的感情交融。只是这紧紧是一种体会，回到天界后，所有的记忆都会抹去，无论痛苦或是美好，留在内心深处的，只有某一个瞬间忽然的心悸。



这一天来做客的是老朋友敖游。



敖游是龙王之子，就算在天界来说也是个少有的美男子，所以这一天在门口晃悠的仙女们似乎比平常多了一辈。



“你听听——”敖游敞着胸口，披散着头发，放荡不羁地仰首喝了一大口酒，道：“外头那些女人们都快冲进来了，你真不动心？禁欲了？”他话一说完，自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好像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以前的天界，仲恒和敖游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他们身份高贵，长得好看出手又大方，情人们自然也数不胜数。敖游还算是有点坏脾气，傲慢又自大，可仲恒却实实在在的温柔，他对人好的时候那可叫做温柔如水——虽然他不怎么长情。



如果按照人间的时间来算，他们已经有三百多年没有见面了。仲恒下凡之前，坏脾气的敖游跟紫云仙子吵架，一口把她给吞掉了，然后它就被贬下了凡间，重新修行。这一去，就是三百年。



对于天界来说，这是多么宁静的三百天。



“我没想到你会回来得这么快。”连仲恒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漫长的几千年里，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个神仙在三百年时间里就能重登天界的。



敖游的脸上微有得色，“那是我天资聪颖，无人能及。”他总是这样的自以为是。



过了没几天，仲恒就听到了他被送入凡间报恩的消息，再然后，他就老接到敖游通过观心镜发过来的消息，“这个混蛋女人，该死的女人，小爷我非吞了她不可……”



如果真想吞，又何必来找他抱怨。当初他吞紫云仙子的时候，可不见犹豫过一秒。



仲恒有些想笑，等笑完了忽然又觉得心里空空的。好像在他的内心深处，也曾经有过什么人，让他又欢喜又难过……



可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那是人世间的记忆，本不该存在于他的脑海中。因为人的生命如此短暂，而他却是永恒。所以每一个下凡的神仙都会被磨灭掉所有的记忆，理由无他，只为保护。



当所有爱过的人全都离去，这个世间独剩他一人，且让他如何渡过这漫长的数千年。



仲恒站在生死簿前良久的沉默，他的手一次又一次地抚摩上那本小册子。



只要翻开…翻开……



“喂！”有人在身后忽然叫他，声音清脆而响亮，一眨眼，她就已经冲到了他身前，手脚利索地抢过生死簿，眼睛一瞪，气鼓鼓的，居然还有种凛然的气势，“说你呢？”她高声责问道：“知不知道天庭的规矩，这是随便能看的吗？”



仲恒愣愣地看着她，有很长的时间都没有回过神来。



他在天界以机敏而著称，可这个时候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面前的这个小仙女应该是刚来的，居然连他也认不出。可是，他为什么会觉得她很熟悉，就好像，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他们曾经相濡以沫、共度一生……



也许是他的沉默，让她有些不安。



小仙女把小册子往兜里塞了塞，又警觉地看他，一会儿又皱起眉头摸了摸脑袋，好像有些事情想不通。



仲恒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挂着根小红绳子，许是方才跑得急，红绳子跳呀跳地抖出来了，露出里头碧绿碧绿的坠子——那是他丢失了许多天遍寻不着的扳指……



仲恒忽然就笑起来，眼神在这一秒温柔如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