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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宗罪之心理实验
作者：Priest
内容简介
心理学者姜湖，为追溯其已故导师著名犯罪心理学家，同时也是臭名昭著的连环杀手柯如悔的生平，回国调研，并应私交的邀请成为某市局重案组心理辅导员。姜湖与重案组成员一起侦破了多起恶性案件，正当他在队长的帮助下逐渐融入团队的时候，姜湖发现了柯如悔没有死的蛛丝马迹，并在两起案件中逐渐发现柯如悔最后的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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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道 一 宝贝
每天下课的时候，儿童活动中心都会被接孩子的车堵个水泄不通。
男人刚下班就急匆匆地赶来，这天好像比平常还要拥堵一些，离路口还有两百多米，车就已经开不进去了，他看了一眼时间，焦躁地按了一下喇叭，旁边的车立刻跟着不满意起来，一时间喇叭声此起彼伏，活像雨夜坑里的蛤蟆。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是有了路怒症，他自嘲地笑了笑，关上车载音乐，下车张望女儿下课出来的方向。
他方才心里怪别人家太娇惯孩子，可是冷静下来想一想，自己不也是一样？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希望女儿多走一步路，可实在开不进去也没办法，想一想，女儿已经八岁了，让她自己走过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在这时，前面不远的地方，熟悉的小影子一闪，男人立刻踮起脚尖冲那边挥手，提高声音叫了女儿的名字：“晶晶，爸爸在这里！”
周遭乱哄哄的，女孩小皮鞋的鞋带开了，她在路口蹲下去系鞋带，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男人弯腰从车里取出自己的手机，打电话给老婆报平安：“我接到她了，你放心吧……嗯嗯，有点堵车，一个小时吧……”
他总共不过就和自己的妻子说了三句话，然而等他挂断电话，再抬起头的时候，却愕然地发现方才还在路边系鞋带的女孩已经不见了！
男人连车都没顾上锁，大步往前走去，摩肩接踵地逆流而走，叫着女孩的小名：“晶晶！晶晶！”
他身上马上浸出了一层汗，可是依然没有女孩的踪迹。
难道她没看见自己，方才从旁边走过去了？
可这里又这么多人，她一个小孩，哪会走那么快？
或者是她看见了爸爸故意开玩笑，还是她贪玩进了哪一家小店铺？
男人知道这是有可能的，他想，只要自己耐心地在原地等一会，装出生气的样子，说不定女儿就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吓他一跳。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越是这样想，心跳得就越快，乃至于他突然生出某种极不祥的预感。
男人脚步顿了顿，又继续逆着人群往前走去，把每一家路边小店都翻了个遍，但是没有人，就是没有！
他的小女儿就在大庭广众、他自己眼皮底下凭空消失不见了！
一
这时天几乎黑了，已经临近下班时间。一个双眼通红的男人闯进了警察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我要报案！”
一个正准备下班的女警接待了他，她刚刚补过妆，对这种踩着下班点来找麻烦的人有几分不耐烦，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后，出于职业素质，年轻的女警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了一个说得上和颜悦色的微笑，坐下来翻开记录本：“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女儿、我女儿失踪了！”男人几乎坐不下来，整个人处于一种极端焦躁的状态，“我就那么一眼没看到她，她就在我眼前不见了，我、我……”
他突然重重地砸了一下桌子，随后就停不下来了，红着眼睛一下一下地用力砸着桌子：“这都怪我，怪我，怪我，我他妈怎么就……”
这人简直疯了，女警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往后仰了一下躲开对方，嘴里还在尽职尽责地询问：“是您的孩子吗？多大年纪？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怎么丢的？她有什么体貌特征吗？”
男人大睁着双眼，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情绪里，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女警只好试探性地伸出手，随后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往下按了一下：“请您冷静点！”
男人嘴唇哆嗦着，被强行按下，他神经质地搓着自己的手：“她快、快八岁了，今天去儿童活动中心上课，一个小时前我去接她……”
女警的脸色瞬间严肃了起来：“您说是一个小时？”
“嗯，帮帮我，求求你们帮帮我……”
女警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刻扔下手里的笔：“您先坐一会，别着急，我需要跟上面汇报一下，您千万别着急！”
她说着，快步地走到饮水机前，急匆匆地倒了半杯水给他，放在桌上的时候不小心溅出了一点，有些烫的水珠落在男人的手背上，可是他们俩谁也没注意到。
女警似乎打算离开接待室，然而她似乎在门口遇见了什么人，压低了声音和对方说话，男人先开始没注意，后来敏锐地听到了“孩子”两个字，他就像是受到了惊扰的兔子一样，猛地抬起头来，下意识地侧过耳朵，仔细倾听。
女警压低了声音和门口的人说：“报案的，说又丢了一个孩子，这都第四个了……家属在我这，具体问题我马上询问，快去帮我联系一下专案组。”
门口那人大约也是个值班警察，应了一声，快步走了，他的脚步声渐远，女警舒了口气，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却发现来报案的女孩父亲正站在门口不远的地方，死死地盯着她问：“你说第四个，第四个什么？前面的那几个孩子怎么样了？还……还活着吗？”
二
沈夜熙有三十郎当岁，正是年轻不气盛的好年纪，他是个高大英俊的经典款，小伙子往那一站，精神得让人能眼前一亮。他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肩背挺直，身上还是便装，衬衫最上边的扣子打开着，露出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五官俊朗，嘴唇略薄，乍一看，像是个不大好亲近的人。
他不时与擦肩而过的人点头致意，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口，刚要伸手敲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一个漂亮的长发女警抱着一打报告，急匆匆地往外走，险些和他撞个满怀，女警抬头见了他，当场愣了一下：“沈队？”
沈夜熙露出一个笑容，他笑起来的时候，给人的距离感就忽然不见了，弯起来的眼睛带着特别的亲切：“怡宁，我来销假复职了。”
这位女警正是重案组的联络员安怡宁，她听了这话，几乎把一双眼睛瞪成了杏核，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沈夜熙一番，大呼小叫地说：“复职？沈夜熙，我看你是嫌命长。哪儿来的兽医同意你出院的，耗子药吃撑了吧？”
说着，安怡宁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臂，皱着眉把他往外推：“看看你身上那子弹眼，整个成了一个筛子，你是好不容易喝水不往外漏了吧？滚滚滚，从哪来回哪去，没你地球还不转啦，没事瞎逞能！”
沈夜熙无奈，由着她往后推了几步，小声训斥说：“别闹！”
这时，局长办公室传出来的一声轻咳，里面的人慢悠悠地接口说：“安怡宁，好狗不挡路，你别站在门口让人家都进不来。”
办公室的门再一次打开，一个中年人走出来——好多人都说他们莫局不像干警察的，这人做事不紧不慢，人到中年，身材一点不走样，依然风度翩翩，本人也非常讲究，更像那种老奸巨猾的商务人士。
莫局瞪了安怡宁一眼，笑眯眯地看向沈夜熙：“回来了？”
沈夜熙赶紧把销假的报告递给他。
“莫局，咱局日子过不下去啦？连伤病员也带伤上阵了？”
“真多几个你这样的，我看离日子过不下去的那天也不远了。”莫局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从兜里摸出钢笔，“夜熙的伤怎么样了，你自己觉得现在回来工作撑得住吗？”
“碍不着什么。”沈夜熙说，“没事，我有分寸。”
莫局听了这句话，带着笑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刷刷两下签了名，一边安怡宁急了：“莫局，莫局，哎呀叔！你还真给他签？”
“不签怎么办，你们组让你带？你能给带沟里去。”莫局签了字，直接丢在了安怡宁怀里，严厉地瞥了她一眼，“这火都烧着眉毛了，还在这耍嘴皮子，抓紧时间给我干活去，怎么哪都有你！”
沈夜熙一愣：“怎么，我们组有事？”
“让怡宁和你细说，”莫局正色下来，“现在信息还没有对外公开，不过瞒不了多长时间，这事影响太坏了，非得弄得人心惶惶不可，我现在需要你立刻跟进，以最快的时间给我一个调查方案。”
得，屁股都没沾到局长办公室的椅子，就被赶出来干活了。
这就是鞠躬尽瘁的人民公务员。
安怡宁叹了口气，一边并肩和沈夜熙往办公室那边赶，一边飞快地说：“这个月本市已经失踪了好几个孩子了，一开始成立了专案组，到现在那帮饭桶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昨天晚上又接到家长报警，说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丢了，专案组没头苍蝇似的整整搜索了一宿，什么也没找着，结果今天凌晨有人报案，在一个下水道口发现了死人，现场的人刚才发回来报告，说死的正是昨天晚上失踪的那孩子，莫局早晨到这没干别的，拍桌子把专案组的负责人骂了个狗血喷头，方才正式下达通知，现在这事归我们管了。”
“大白天的别在背后议论别的同事，”沈夜熙轻轻咳嗽了一声，压低了声音，“失踪了四个，尸体只找到一具？”
“咱们的人正在附近搜索。”
“女孩的死因是什么？”
安怡宁从材料夹子里抽出一张照片，递到沈夜熙面前：“你看。”
照片的背景是黑黢黢的下水道口，一个小女孩带血的头颅面冲着镜头，安怡宁说：“这其实不是完整的‘一具’尸体，到目前为止，我们只找到了她的头。”
沈夜熙抿抿嘴，一言不发地加快了走路的速度，安怡宁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他们俩走太快，沈夜熙到楼道转角的时候，正好撞上了一个端着滚烫的热咖啡的人。
一般人手上如果拿着热水，被撞到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往后躲，同时伸长胳膊把东西往外送，可是那人第一反应却是把自己的胳膊横过来，正好挡在沈夜熙和泼出来的热咖啡中间，滚烫的液体全都洒在了他自己的手上，那人低低地“嘶”了一声。
沈夜熙一愣：“对不……”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看路，没洒在啊你身上吧？”沈夜熙道歉的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经忙不迭地说了他想说的话，那人手忙脚乱地接过安怡宁递过来的面巾纸，擦拭烫得通红的手，有一点腼腆又有一点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一下。
这是个青年人，身上穿着件松松垮垮的黑衬衫，显得皮肤白得不像黄种人，头发颜色也不是纯黑，呈现出某种接近黑的深棕色，稍微有一点自来卷，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对沈夜熙而言，这是张生面孔。
安怡宁赶紧指着沈夜熙介绍：“这就是咱们轻伤不下火线，光荣归来的队长沈夜熙。沈队，这位是莫局新给调过来工作的姜湖姜博士，常驻心理医生，办公室就在我们隔壁，隔壁还在装修，姜医生现在暂时在咱们办公室待几天。”
“心理医生？”
安怡宁点点头：“大家的压力都不小，自从……上次那件事以后，”
她的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有点谨慎地观察了一下沈夜熙的表情，话音断了片刻，见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这才继续说：“莫局特意把姜博士调进来，随时关注大家的健康状况，也算职工福利。”
姜湖愣了一下，赶紧说：“啊，你好，你就是传说中的沈队！”
“传说中的——好像我已经作古了似的。”沈夜熙心想，同时，他露出标准八颗牙微笑，客客气气地姜湖握了握手，为什么这里莫局会突然弄一个心理医生来，沈夜熙心知肚明，虽然没表现出来，但他心里多少有些别扭。
“正好我们眼下有一个案子要办，姜医生要不要一起参与讨论？”沈夜熙随口问。
“呃……我不会捣乱的，沈队对我也不用那么客气的，”姜湖跟在他身边，像是有点局促，低声说，“其实他们都叫我浆糊。”
这博士可别是日内瓦学派的儿童心理学博士吧？沈夜熙扫了他一眼，只觉得这年轻人多不过二十五六岁，大概因为眼镜太大的缘故，面部表情显得有些迷茫。
不知所谓，沈夜熙心想，把人挖来当吉祥物吗？
安怡宁用力敲了敲办公室的门：“都麻利点移驾会议室，来活了，快点快点。”
她一敲门，迎面就走出来一个男人，三十出头，长得说不上有多端正，可是就是让人看着觉得顺眼。他见到沈夜熙，脸上惊喜的表情不加掩饰，大步走过来给了沈夜熙一个拥抱，狠狠地拍拍他的后背：“你可算是回来了。”
这回，沈夜熙脸上的笑容不掺假了：“君子。”
屋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走出来，都像是久别重逢一样地和沈夜熙打招呼，姜湖毫无存在感地默默地站在一边，侧身让开路，等着他们过去，直到整个重案组的人一起往会议室走去，他才推了推眼镜，面带微笑地捧着他的咖啡，独自往窗明几净的办公室走去。
苏君子突然回过头来：“哎，小姜，自己挺没意思的，你要不要一起过来听听？”
沈夜熙背对着姜湖皱了皱眉，但是没说什么。
姜湖摇摇头：“不了，我不懂，不给你们添乱。”
他说完，像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一样，缓步走进了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低头抿了一口速溶咖啡，忽然，姜湖瞥见某个办公桌下面掉了一张纸，他弯腰捡起来，发现是一张犯罪现场的照片，是一个女童的头，落在掀开的下水道附近，大概是方才安怡宁用力敲门的时候掉下来飘进屋里的，姜湖立刻追出去，却发现其他人都已经不见了。
他叹了口气，坐回自己的临时办公桌上，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似乎是毫不在意地把照片压在了桌角上，目不斜视地开始自己的工作，然而过了一会，姜湖到底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那照片，他几次三番地勉强自己把注意力收回到手头的文档上来，却几次三番都没有成功，二十分钟以后，姜湖终于放弃，拿起了那张阴森恐怖的现场照。
这个城市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然而部分基础设施建设却十分一般，下水道口凌乱得很，周围是一段坑坑洼洼的路，因为偏僻而疏于打扫，很脏。但断头女孩的脸却非常的干净，连脑后的辫子也一丝不乱，干净得有些诡异，与环境格格不入，头下压着一块有些破旧的布料。
什么人细致地擦干净了女孩的脸，甚至替她梳好头发？
做这些细致的事，是因为凶手在忏悔，还是这个凶手是个女人？
下水道口是被人为打开的，如果只是抛尸，为什么凶手不把人头扔进去，而是扔在了外面？杀死一个孩子的动机有很多种，比如绑票撕票，比如和孩子父母结仇，或者凶手干脆就是个卑鄙的恋童癖，但是如果仅仅是为了杀死她，为什么要把她的头砍下来？
斩首……常见于某些带有仪式性质的处决中，然而带入到这里，却怎么都说不通。
姜湖有些苍白的手指敲打着桌子，闭上了眼睛。
三
“到目前为止，本月报上来的失踪儿童已经有四个了，”会议室里，安怡宁把一排孩子的照片一字排开，有男孩也有女孩，乍一看没有什么共同点，除了年纪都差不多大，“受害人集中在七到九岁的年龄段中间，多是普通中产家庭的小孩，家庭情况和父母社会关系也都并不复杂，一般这样的孩子不是绑票勒索或者复仇的下手对象。”
“只针对一个年龄段的儿童下手，没有索要赎金的过程……我觉得这么听起来，像是恋童癖或者人贩子。”
说这话的，是一个倒着坐在椅子上的青年，这人长着一双桃花眼，顾盼神飞，看人的眼神显得特别的专注，和他对视两秒钟，就能让人生出一种他很深情的错觉来——这是整个市局第一桃花男盛遥，别人是找不着对象，只有这个丧心病狂的人，是被不同的对象追得满世界乱窜。
“人贩子或者儿童绑架犯就算真的沾了人命，多半也是为了灭口，”安怡宁拿出了另一组照片，黑黢黢恶心的下水道，旁边有各种各样的垃圾，她指着混杂在垃圾中间的女孩的头颅说，“你们看，死者的头是被很锋利的工具割下来的，其他部分还在搜索中。可是诸位想想看，真要杀这么小的一个孩子会有多麻烦？有点力气的成年人一只手就能把她掐死，为什么要特别把她的脑袋割下来？”
“等等，我有个很重要的问题，如果只有这么一具尸体，”苏君子插话说，“我们现在假设其他的孩子还都还活着现实吗？”
安怡宁沉默了一会：“不能说完全不可能，但是我听莫局的意思，是不抱什么希望——张晶，就是被发现的这个死者，她是四个失踪的孩子中的最后一个，昨天晚上失踪的，如果我们确定连续四起失踪案都可以并案调查，凶手可能不会有那么多的耐心，留着其他的孩子。”
这时，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短发女警推门进来，细高的鞋跟急促地点着地面，手里拿着另一打材料：“我听莫局说了，那几个失踪的孩子的相关材料我都找来了……哎，这不是夜熙么，你怎么回来了？”
一直坐在旁边不吱声的沈夜熙冲她笑了笑：“怎么，杨姐，你也不欢迎我？”
“是啊，你特别不招人待见，”杨曼开了个玩笑，拿材料敲了他脑袋一下，目光转了一圈，“哎，小姜呢？”
沈夜熙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找他干什么，这又不是人家的职责范围。”
杨曼细长的眉皱了一下，小声嘀咕了一句：“听听也好啊，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合群呢——你们刚才说到哪了？”
“究竟有没有足够的依据并案调查。”沈夜熙问她，“几个孩子之间有什么联系么？”
“有，先让我喘口气。”杨曼坐在旁边的桌子上，顺手捞过盛遥的杯子喝了口水。
盛遥睁大了桃花眼：“哎哟，这杯子我可得珍藏起来。”
杨曼照着他桃花朵朵开的珍贵后脑勺扇了一巴掌。
“这几个孩子住在本市不同的区，各自的父母基本没有有说服力的社会关系，孩子本人也都就读于不同的学校，唯一的联系，就是失踪前都曾是同一个合唱团的成员。”杨曼抽出一张纸，上了珠光指甲油的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这个叫‘天使之家’的童声合唱团多次上过本地电视台，非常有名，好多家长都托关系花钱想把孩子塞进去。”
“我好像听说过……”苏君子托着下巴想了想，“是不是在电视上出来过？”
“儿童节目里出来过几次，挺红的。”盛遥冲苏君子眨眨眼，“跟着你女儿看过吧，模范爸爸？”
苏君子好脾气地笑了笑。
沈夜熙问：“这个合唱团的活动时间和案发时间有联系吗？”
“有，”杨曼抽出几张时间表递过去，“之前的专案组已经找合唱团的负责人联系过了，因为每次孩子失踪之前不久，都正好刚参加过合唱团演出，而且更巧合的是，除了个别家长说不清楚孩子是在什么地方丢的，其他可以确定的，都指出孩子的失踪地点距离合唱团不远，基本是在同一个街区，这么小的地方，这么高的频率，我个人认为不可能是巧合，可以认为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拨人做的。”
“合唱团的相关人员都调查过了？”
“嗯，没有犯罪记录，也没有其他精神异常的历史，并且基本都有不在场证明。”杨曼的工作效率让人叹为观止是出了名的，只要她说“查过”，无论别人怎么问，她都能对答如流。
盛遥捂脸：“美女，你好歹给我们这些没用的臭男人留点活路。”
众人笑了起来，盛遥继续被杨曼暴力镇压。
“下水道的盖子被人为撬开，如果是凶手干的，我不认为他是为了好玩，那为什么反而把人头扔在了外面？”沈夜熙声音沉沉地说。
这时，安怡宁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隔着听筒皱起了眉，片刻后，点头说：“嗯，好，我知道了，我们立刻派人过去。”
沈夜熙：“怎么？”
“咱们留在现场的人打电话说在下面的桥洞里发现了尸体。”
沈夜熙立刻站起来：“怡宁君子，替我走访受害人家属，再次详实一下失踪儿童的具体背景，盛遥杨姐你们俩先去现场看一眼，我随后就到，我先去一趟那个合唱团，随时联系。”
盛遥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递了个飞吻给杨曼：“走了大美女，咱们去桥洞里约会。”
沈夜熙快步走进办公室提取公务车的钥匙，惊动了姜湖，这个陌生的、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的心理医生抬起头，礼貌地对他笑了一下，沈夜熙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张来自案发现场的照片。
“怡宁方才掉的。”姜湖站起来把照片递给他，不紧不慢地解释说，“本想给你们送过去，但是我不大熟悉环境，不是很清楚会议室在什么地方。”
沈夜熙接过来简单地应了一声，避开了和姜湖的眼神接触。
在他受伤住院的这段时间，前前后后地接受过好几位心理医生的评估，一个个年纪不同性别不同，可他们都有那么一双让人不舒服的、好像要把人看透一样的眼睛，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刺探的味道，随便闲聊两句也能安上个“非结构性诊断”的名字。
他举四只手不欢迎姜湖的到来。
不过这位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姜医生也识趣，好像意识到自己不受欢迎，就那么默默地坐在一边，并不主动找他搭话，自己安安静静地翻阅着一本书，微卷的头发压过齐整的眉，黑框的眼镜盖过了小半张脸，露出尖削的下巴。
这让沈夜熙觉得自己作为重案组的负责人，显得有点不礼貌了，他从办公桌下面拎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半瓶，随口问：“姜医生是刚毕业的吗，哪个大学的？”
“呃……啊？”姜湖愣了一下，才说，“不，我拿到学位有几年了，刚从美国回来。”
“还有留学背景？”沈夜熙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这可真是办公室里的最高学历了。
“嗯，我是华侨，家里成员除了我外公以外，都是中国人，外公是英国人。”沈夜熙注意到他的普通话听起来还算标准，音调轻柔的，但语速很慢，而且咬字清晰得不大自然，像那种跟着新闻联播一个字一个字地学出来的。
沈夜熙“哦”了一声，他不大擅长和人搭话，说到这里，也想不起来还有什么别的话好聊的，只能敷衍地笑了笑，“回来挺好的，咱们国内别的不说，就是比在外国吃点半生不熟的东西来得舒心。这边有几个馆子不错，改天给你介绍介绍。刚回来没多长时间吧，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不适应的，就告诉我们一声，不要见外。”
姜湖抬起头来看看他，有可能是因为被镜片挡着，沈夜熙摸不准他那目光的含义，片刻，只见姜湖微微笑了一下，客客气气地说：“谢谢你。”
沈夜熙拿了车钥匙，披上外衣大步走了。
姜湖偏过头去看窗外，外面是长而冰冷的建筑，与宽阔的街道一同，清早的城市在苏醒，属于黑暗的罪恶开始慢慢爬上地面。
沈夜熙找到了天使之家合唱团的负责人，负责人是个姓牟的中年男子，带着副眼镜，头发留得挺长，说话声音不大，句尾喜欢带个挺膈应人的颤音，感情特别丰富，一说起来失踪的孩子们就激动，一激动就从兜里拿出个手绢，低头鼻涕眼泪一起抹。
“牟老师，我们有几个问题需要您配合一下……”
牟老师活像个水龙头，一听说警察来访，是专门调查失踪儿童案件，顿时就跟沦陷区人民看见了解放军似的，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冲着沈夜熙宽广的怀抱就想扑过去寻求安慰，不过被身手不凡的沈队躲开了，只好扒着门框做鸵鸟依人状：“您说这是什么世道，什么人这么丧心病狂，非逮着孩子们下手啊？”
沈夜熙干咳一声：“您先冷静点，我们工作需要您配合。”
牟老师哭得直打嗝，五大三粗那么个老爷们儿，肩膀一抽一抽的，沈夜熙冷眼旁观，感觉自己的心肝也跟着一抽一抽的，“只要抓住这王八蛋，让我怎么配合都成。您看看外面，现在孩子们都不敢来了，合唱团也快开不下去了，这日子都没法过了。”
“我们注意到几次孩子失踪前的一两天，都有合唱团的演出，是不是请你们先停一下？”
牟老师使劲擤了一下鼻子：“您那不知废话吗，现在也得找得着人才能演啊。”
沈夜熙不动声色：“那对于观众的来源，您大概有没有个谱？”
牟老师一愣：“我们这儿什么演出都有，这在演播室里录好了一播，全国人民都看得见。”
沈夜熙继续问：“在您看来，这几个失踪的孩子之间，有什么特别的联系么？”
牟老师眼神飞快地闪了一下，接着使劲摇摇头：“没有……没有，我觉得没什么特别的联系，除了都是到咱们这训练的。”
沈夜熙观察着他的表情，皱皱眉：“您再好好想想，这可事关好几条人命。”
“真没有，您别听外面的谣言，那都是孩子们自己瞎说的，我能拿这个开玩笑么？”由于接连发生的儿童失踪案，关于合唱团的谣言四起，牟老师也是一腔苦闷。
“是什么谣言？”沈夜熙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牟老师面露难色，过了好一会，才皱着眉说：“咳，能有什么，多半是一些完全没烟儿的闹鬼传言。是，我承认，我们平时训练用的房子里以前确实死过人，是凶宅，但……不也是为了便宜吗？再说那死了的人是精神抑郁以后自己割腕的，和我们合唱团一点关系都没有，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什么以前的领唱被老师换下去了，心存不满自杀变成厉鬼，现在出来专门祸害代替他的领唱之类的话……那不是扯淡吗？我们团的孩子都才多大年纪，有几个知道什么叫抑郁的？还割腕……腕子在哪他们都找不着！”
他啰啰嗦嗦一大堆话，沈夜熙却只抓住了关键词：“你说领唱？”
牟老师叹了口气：“我也不瞒您说，头两个失踪的孩子确实是领唱，都是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但完全是巧合，因为后边的，包括昨天失踪的张晶都不是领唱，什么闹鬼了诅咒了，那都是子虚乌有。”
沈夜熙皱了皱眉：“我需要每次案发前演出的录像，你多块能提供给我？”
牟老师：“……我可能要去找找。”
“就今天吧，晚上之前，你找齐了传给我。”沈夜熙打断他的话，揪过一张便签纸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转身离开了。
四
男人嘴里哼着断断续续的歌，脸上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嘘，别害怕，一会儿就结束了，妈妈爱你，妈妈喜欢你，小天使……”
他怀里的东西发出轻轻的碰撞音，男人宝贝一样地抱着它们——那是一截一截处理干净的人肋骨：“妈妈会喜欢你的，会喜欢你的……”
然后他站起来，从门口走到墙角，又折回来，一开始脸上的表情非常平和安静，可是在这么来回来去走的过程中，他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扭曲，越来越焦躁，突然，男人的脚踢到了原本堆在墙角的一件衣服上，在充满了汗臭味道的成人廉价衣物里，夹着一件扎眼的童装，那纯白色的小裙子上染满了血迹，背后的拉链部分有一条被外力硬扯坏的口子，男人的猛地脚步定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肋骨放下，突然慢慢地蹲下，双手捧起了那条染血的小裙子，“呜呜”地哭起来，嘴里颠三倒四地说话：“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坏人，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难道沾满了血迹的手也知道罪恶和忏悔吗？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的哭声才缓缓地平息下去，他的眼神变得呆滞而木然，然后他忽然默默地蹲了下来，从堆得乱七八糟杂物里找出了一个针线包，盘腿坐在地上，腰背挺直，仿佛在完成一个仪式一样，双手托起血迹斑斑的白裙子，极其小心而专注地开始用针线缝补衣服后面的裂口。
当他拿起针的那一刻，他突然由极度的混乱安静下来，转为极度的专注，好像世界上除了这一件事以外，再也没有别的值得他关心。他飞针走线，阵脚细密得如同专业的机器缝制出的，极其整齐美观，恐怕连最有经验的裁缝的手工也不过这样，这件事似乎能改变他整个人的状态，男人眼神、神态全部安静了下来，甚至他似乎从中找到了一丝宁静的愉悦，裙子缝好的那一瞬间，他扯断线，那一刻，他面对着布满发黄的墙壁上，表情几乎是虔诚的。
此时，小河沟附近围了一圈荷枪实弹的警察。
盛遥把烟从兜里掏出一半，看了看旁边正在翻法医验尸报告的杨曼一眼，怕她嫌弃烟味，又给塞了回去。
他双手抱在胸前，靠在电线杆子上，盛遥和杨曼几乎代表了市局里俊男美女的最高水准，两个人站在一起，本来是十分赏心悦目的——如果背景倒霉的臭味没有那么十里飘香的话。
杨曼眼角瞥见他的动作，摆了摆手：“你抽吧，烟味也比臭味强——你说这个王八蛋，害了人家孩子不说，还把尸体扔在这，这是存的什么心？”
盛遥指了指一边：“你站远些，去上风口上，别熏着。”
杨曼接过来，瞅着他撇撇嘴：“我求求你了盛公子，能麻烦你别这么温柔体贴吗，老让人误会。”
盛遥眨眨眼睛，贱兮兮地问：“美女，你误会什么了？”
杨曼伸手一指：“滚远点！”
说完，杨曼四下打量了一番，这地方距离市中心已经很远，十分欠规划，到处都是长长短短的小胡同，不远处是几栋老旧的筒子楼，马路的另一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平房民居。小河沟大约是和下水道连着的，疏于治理，水面上堆满了生活垃圾，臭气熏天，一般嗅觉正常的人压根不会往这边来。
杨曼：“盛遥，如果是你的话，你怎么把一个死孩子扔在这，并且尽量不引人注意？”
“我能想到两种可能，”盛遥叼着烟，走了一圈，居高临下地看着黑洞洞的下水道说，“要么是孩子太小，凶手能把他们装进手提袋里，这是有可能的，他可以假装治理河道的工人，带着尸体袋下去，被人看见了也不会留意，甚至带上带上隔绝沼气的防毒面具遮挡自己的长相，这样的话，凶手一定是个沉着冷静、胆大包天的亡命徒。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附近虽然有人来往，但毕竟位置偏僻，凶手可以等早晚没人的时候过来实施抛尸，那他一定非常熟悉周遭环境。”
“如果是你说的第二种可能性，那么那边有个热电厂，不少职工都在这边住，晚上值夜班到几点的都有。”杨曼翻了翻手里的另一打材料，“你说会不会有潜在的目击者？他为什么没把女孩的头扔进水里？有没有可能是正好有人经过，凶手受到惊吓，慌忙逃窜落下的？”
盛遥抬起头来，和她对视一眼，正这时候，排查现场的年轻警察顺着绳索爬了上来，二话不说，先踉踉跄跄地跑到一边，吐了。
盛遥：“哎，兄弟，没事吧？”
对方有气无力地冲他摆摆手：“桥、桥洞里……”
“你在上边等着，我下去看看。”盛遥把外衣脱下来扔给杨曼，叮嘱说，“别下来，底下太脏。”
杨曼顺手把他的外衣搭在一边，绑好绳索紧跟其后：“得了吧，我是有点洁癖，可是咱不就是吃这碗饭的么，有什么好嫌的。在局里，女人都得当男人，男人只能当牲口，你一个牲口，就不用对我一纯爷们儿风度啦。”
盛遥失笑，可是当他到了下面的时候，这笑声很快卡在了他的喉咙里，杨曼紧跟着下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妆容精致的五官顿时扭曲了一下。
黑洞洞的桥洞中，微弱的灯光下，各种腐败的味道充斥左右，而那小小的、布满疤痕一般的青苔与地衣的桥洞里，排着四具幼童的尸体。
他们个个都是尸首分离，早一些的已经只剩下白骨，近期的尸体还能勉强辨别出人形，被利器砍下的头和身体中间塞了脏兮兮的填充物，然后被人用粗线和身体重新缝合在了一起。
有一具小尸体还没被腐蚀太多，趴在地上，背部的皮被整个削了下来，肋骨不见了，露出里面的内脏，几只老鼠正在啃食着，那孩子没了头。
盛遥忍不住偏过头去，低低地说：“幸好下来的不是君子。”
苏君子是队里唯一一个拖家带口、有妻有女的人，这场景对每个为人父母的人冲击都太大了。
五
“小姜，你们队小杨在吗？”姜湖抬起头，发现今天的值班员身后跟着个中年妇女，值班员指了指她说，“杨曼她妈。”
姜湖赶紧说：“阿姨好，杨姐今天出外勤去了。”
杨曼她妈愣了一下：“哦，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啊？”
姜湖：“这个我不太清楚。”
杨曼她妈掏出一串钥匙放下：“我跟她爸今天晚上临时有点事，要去她舅舅家一趟，那丫头早晨出门也没带钥匙，小同志，你能不能帮我转交一下？”
姜湖：“哦，好。”
杨曼她妈放下了东西转身走了，姜湖犹豫了一下，他也没别的事，于是给杨曼打了个电话，得知他们可能正点下班之前都回不来，于是问清楚她的具体位置，出门打了辆车，把要是给她送过去了。
他到达现场的时候，正好碰见把车开得像飞机一般风驰电掣的沈夜熙。
杨曼在地面上等着他们，脸色有点发青。见了沈夜熙，冲他点点头：“盛遥还在下面，尸体还没动，等着让你再看看现场——小姜，谢谢你啊，不好意思，咳咳，太臭了。”
杨曼接过自家钥匙揣在兜里：“我们跟死物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看见这个还是觉得心理承受不了，一会你得给我疏导一下，对，还有盛遥，你还没见盛遥刚刚的脸色呢。对了你怎么来的？”
姜湖往下看了一眼，有些心不在焉地随口说：“打车。”
杨曼：“……打车？车呢？”
姜湖：“好像走了吧？”
杨曼：“那你怎么回去？”
姜湖回过头来，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杨曼第一天就觉得这小孩有点呆，呆得还充满至于气息，是她完全抵抗不了的那种呆，有道是一物降一物，每次姜湖用这种充满无辜和茫然的眼神看着她，杨曼就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只想扑上去蹂躏他的狼人蠢蠢欲动。
她跨下肩膀：“再卖萌就把你铐起来——这样吧，不嫌臭你就先在一边忍一忍，晚上我们开公车把你捎回去。”
姜湖乖乖地点了点头，又扭过头去，若有所思地望着敲下的污水，和现场警察们进进出出的桥洞。
杨曼看了他一眼，青年苍白的皮肤和微卷的头发不知怎么的，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一只绵羊玩偶，忽然能让女汉子母性大发起来，她小声说：“难得你来一次，没见过现场吧？姐带你下去看一眼怎么样？”
姜湖：“这……不可以的吧？”
杨曼：“没事，带好手套鞋套，小心别破坏现场，我带着你，吓坏了姐姐的怀抱永远对你打开！”
姜湖：“……”
“你看这些孩子，与其说是被扔在这的，不如说是被细心摆成这样。”盛遥蹲在尸体旁边，带着手套，抬起头来对沈夜熙说，“我真不想这么说，但是……我觉得这个凶手好像很在意这些孩子们，愧疚或者后悔什么的，总之他是把尸体轻拿轻放到这里的。”
沈夜熙也挽起裤腿蹲下来，他仔细观察了片刻，指着尸体问：“头和身体中间塞的是什么东西？”
一个正在忙着现场调查的警察说：“还要化验，我个人觉得有点像棉花。”
“棉花？”沈夜熙皱起眉，“为什么要往尸体里塞棉花？还有……你觉不觉得尸体摆放有一点奇怪？”
“尸体和尸体之间的间距几乎是相等的，头和身体之间塞了棉花，让每一具尸体看起来差不多长。”一个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传来，那人顿了顿，接着说，“这样四具尸体就是整齐的。”
沈夜熙和盛遥一起猝然回过头去，看见姜湖站在那里，昏暗的光线下，瘦高的年轻人站在那里的样子显得有点单薄。
盛遥愣了一下：“小姜，你怎么下来了？”
沈夜熙挑挑眉，有些惊讶于这个迷迷糊糊的年轻学者此时的镇定，他在满是污物的下水道里没有任何的不适应，即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恶心呕吐，只是莫名地让人觉得他有点悲伤。
姜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打扰你们了吧，我这就……”
沈夜熙脸上看不出喜怒，一口打断他：“不，你可以接着说。”
见姜湖犹豫了一下，沈夜熙又补充了一句：“我有自己的判断，即使你说得不对也没那么容易被你误导，有什么就说，我想听听不同的意见。”
姜湖顿了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些病人会有一定程度上的焦虑障碍，比如强迫症，强迫症病人会强迫性地做一些别人看起来毫无道理的事情，比如走在路上的时候会绕过地面上的裂痕，比如所有的东西都必须按照一定规则摆放，他们对‘整齐’有特别的冲动。”
“强迫症的病因到现在没有统一的说法，其中还有一些生理原因，病人会不由自主地做一些事情或者想一些事情，否则就会异常焦虑不安。”
盛遥和沈夜熙对视了一眼，沈夜熙沉声问：“能具体点么？”
姜湖思考了半天，正当他们以为他要发表什么专业性极强的言论，准备洗耳恭听的时候，就听他用一种缓慢的语速赞同了盛遥最开始的结论：“凶手可能精神状态不大正常。”
他是多么有见地啊……
现场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法医和检测员开始干活，三个男人一个女人臭气熏天地凑在了一起。
方才牟老师把演出视频发到了沈夜熙的邮箱里，杨曼对自己的形象彻底自暴自弃了，大剌剌地坐在地上，膝盖上放着借来的电脑，从头开始播放合唱节目表演视频。
“按时间顺序。”沈夜熙边说边拿出失踪儿童的案情简介和受害人照片，有些艰难地从一大群化着夸张的舞台妆、看起来长得都差不多的孩子里分辨谁是谁，“合唱团负责人告诉我头两个失踪的儿童都是领唱……领唱是哪个？”
“第一排中间位置。”姜湖说。
其他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他，这让姜湖显得有些不自在，赶紧解释说：“不……不是我看见的，是镜头，镜头方才给了四个特写，其中三个是给那个孩子的。”
沈夜熙似乎忘了他是个编外人员，把一打视频都看完了，也没提把姜湖送回去的事，自己点了根烟，自顾自地把他晒在一边。
“我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沈夜熙说，“头两个孩子是领唱，站在第一排中间位置，后两个失踪的孩子虽然不是领唱，但是也站在同一个位置。我现在想听听你们的意见，有没有可能是这样，这四个孩子之间压根没有别的联系，而是凶手出于某种原因，瞄准了站在这个位置上的孩子？”
这种说法有些猎奇，杨曼听完反问：“我不明白，你们看看这帮孩子，一排一排的站着，都是差不多的年纪，模样也都差不多，穿着一样的演出服，在我看来连是男是女都分不出来，这个位置有什么特别的？”
其他人同时沉默了一会，沈夜熙突然抬头看了姜湖一眼：“我方才听见姜医生的话，想听听你的专业意见，你认为呢？”
姜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顿了顿，并没有推脱，慢条斯理、用他那口音特别别扭的普通话说：“如果你真的假设凶手有某种程度上的精神障碍，并且这种精神障碍明确影响到了他的行为，那么受害人应该让凶手解读出了十分特别的意义，他们满足某种只有凶手自己才明白的幻想。”
“你真的假设”这几个字完全撇清了关系，沈夜熙饶有兴致地看了看姜湖，发现这个人身上，有种和他纯良无害的外表不相符合的狡猾，于是他追问：“那你觉得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幻想呢？”
姜湖想了很久：“这……”
三个人眼巴巴地等着他。
姜湖目光闪了闪：“我也说不清。”
盛遥表情空白了一阵：“浆糊同志，才这么一会儿功夫，您可已经第二次浪费我的宝贵感情了。”
姜湖低下头，好像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精神障碍者的幻想和妄想，对于他来说是非常独一无二的，是你或者我都无法理解的，我做再多的猜测也是瞎猜，还是不要干扰你们破案了。”
他说完，默默地站起来，找到他们队的一辆公务车，爬了上去，从后座捡了一份报纸，事不关己地看了起来。
杨曼敏锐地感觉出了一点不对，压低了声音拽了沈夜熙一把：“你干嘛啊？别那么咄咄逼人好不好，人小姜是专家学者，跟我们这帮抗打耐摔的外勤人员不一样好吗？”
沈夜熙：“……我没有。”
杨曼：“你不许欺负人家听见没有？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就是发号施令习惯了，觉得莫局没打招呼就塞人，还塞心理医生是怀疑你的心理承受能力，削了你的面儿，可人小姜多好的一孩子，你别逼人太甚好吗？路人甲都看不下去了。”
盛遥在旁边幽幽地说：“头儿让我熬夜写报告的时候怎么没人在背后替我仗义执言呢？”
杨曼：“你？你活该！”
盛遥痛苦地捂住胸口：“啊，我的心！”
沈夜熙苦笑了一下：“杨姐，我真没有……可是你们真不觉得他也太淡定了吗？正常情况下，普通人看见这种极富有视觉冲击力的命案现场，不应该紧张一下、恐惧一下、或者兴奋一下吗？你们见过这种看了一眼，就溜溜儿地走人，回车里看报纸的吗？我看他不像出入命案现场的，像刚从花鸟市场上溜达了一圈。”
杨曼：“那又怎么样？反正你不管干什么，先把人送回局里去，别耽误人下班，听见没有？”
沈夜熙无奈，和盛遥对视了一眼，盛遥耸耸肩：“看见没有，这就是命，谁让你长得不如人家帅呢？哎哟！”
杨曼又给了他一巴掌。
“沈队，来！”正这时候，那边张法医他们已经把尸体从桥东里抬出来了，张法医冲沈夜熙他们招招手，“其他情况我还要带回去化验，但是这个太奇怪了，我得先告诉你们一声，这四个受害人的后背都被切开过，并且都少了一对肋骨。最变态的是，肋骨拿走以后，凶手还用针线把被他破坏的人皮缝了起来。”
在场所有人沉默。
绝大部分的谋杀案件属于激情杀人，或许是出于某种仇恨报复心，或许仅仅是一时冲动，尽管是罪行，却是人性范围内可以被理解的罪行，什么样的人会无缘无故地谋杀几个很可能与他素不相识的儿童，并且在他们死后，长时间地面对尸体，并试图对其进行无法理解的改造？
杨曼感觉一阵风吹过，顿时毛骨悚然起来，她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像这样能减轻一点压力一样。
杨曼靠近了盛遥一点，捏细了嗓子，用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戏腔说：“盛公子，奴家害怕。”
盛遥脸色挺悲壮：“杨美人，如果不是怀中太臭，那区区是非常愿意美人来此避难的。”
杨曼：“奴家不嫌弃公子。”
盛遥：“区区怕污染了美人的秀发。”
沈夜熙叹了口气：“你们俩快闭嘴吧，别添乱了！”
盛遥和杨曼做瑟瑟发抖的鹌鹑状。
不过这对资深苦情戏演员的对白很快被警笛声打断，安怡宁和苏君子从里面下来，苏君子看了看形容挺凄惨、蹲在地上围着一堆照片和电脑，蘑菇一样的三个人：“怎么样，什么情况？”
沈夜熙说：“四个孩子的尸体都找到了，身首分离，然而除了最后一个受害人张晶，每个人的脚和头都是排列在一条直线上的，另外每个人之间的距离都非常相近，受害人的肋骨被收走……凶手很可能是在收藏它们。”
安怡宁问：“那为什么只有最后一个孩子的头在外边？”
“暂时还不知道，不过你们看看这地方。”盛遥说，“我和杨曼刚才转了一圈，认为存在潜在目击者的可能性很大，很可能是凶手抛尸的过程中被人惊动，慌忙丢下了女孩的头逃走——但这又有另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随身带着张晶的头？那女孩的头和身体为什么分开了？”
“再查！”沈夜熙吩咐下来，“君子，你带几个兄弟们去找一下潜在的目击者，杨姐，打电话回去叫人，把这块地方监控起来，怡宁你和我说说受害人家属们的口供。”
安怡宁简短地交代了一下头天报案的张晶父亲的经过：“我觉得这事特别怪，因为每个受害人家长阐述的情况都差不多，堵车，路程不远，等孩子自己走过去，疏忽，孩子被绑架。上下班高峰时段，那段路堵车很正常，但是既然放心让孩子自己走回去，那段路程一定不是很长，甚至是家长可以看到的地方，人那么多，凶手是怎么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孩子带走的？”
沈夜熙又摸出一根烟：“你的看法呢？”
“我个人觉得，凶手一定是对合唱周围的环境非常的熟悉，或者……”安怡宁皱皱眉，“是孩子们很熟悉的人，八九岁的小孩已经入学了，他们有一定的思考能力，一般不会轻而易举地就被拐走，人那么多，凶手带走孩子的时候但凡有一点不自然的情况发生，肯定会被别人察觉。”
沈夜熙缓缓地点了点头。
盛遥在旁边补充说：“而且我和杨姐觉得，凶手住的地方可能离这里不远，或者说他曾经住过的地方离这里不远，他对这个地方一定非常熟悉。假如说这个凶手是仓皇间把孩子的头丢在了外面，那么他很可能有些神经质，并且很容易受到惊吓，那么按照常理思考，他抛尸的地点绝对应该是他熟悉的，能给他带来安全感的地方。”
沈夜熙看了他一眼，然后对盛遥说：“那这附近的民居都是些什么人，你查过了？”
“嗯，”盛遥应了一声，“你们没来的时候我们俩已经粗略地把周围扫了一圈了，除了一站地左右的地方那片隔音不好的旧楼房，就是另一边的棚户区，都是平房大杂院和年久失修的废旧待拆房。我想凶手如果要杀这些孩子，要分尸，还要把肋骨取出来，肯定需要有那么一个比较私密的空间——我刚才已经托人去居委会和当地派出所调查了，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出一份名单，可是恐怕这名单长度不短。”
盛遥以前是信息安全出身，后来转行做了刑侦的，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可他身上的缜密和细致却是根深蒂固的。
沈夜熙掐了烟头：“好，你继续收集相关的信息，其他人先跟我回去，总结一下进展，我们晚上开个短会，调整调查方向。”
所有人都在他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忙碌了起来，姜湖透过车窗观察着正在往这边走过来的沈夜熙。沈夜熙伤假前，重案组处理过一个贩毒团伙案件，多人重伤，沈夜熙的搭档殉职，莫局特意嘱咐过他，要重点关注沈夜熙的心理状态。
殉职的搭档是沈夜熙从学生时代就一路一起走过来的，而他在亲眼目睹了他最亲密的兄弟、战友的死亡之后，对整个案件的经过交代得却十分含混，很多地方都用“当时太乱，没注意”或者轻轻的一句“记不清了”回复。
一切只能根据现场留下的证据推测当时发生了什么，以及所有人都怀疑沈夜熙是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不少人甚至开始质疑他是否能继续带重案组。
但奇怪的是，沈夜熙一次又一次地通过了心理审核，而且看上去……非常正常。
沈夜熙拉开车门，冲他客客气气地说：“姜医生等急了吧？”
姜湖推了推眼镜：“不要紧。”
六
沈夜熙并没有直接把姜湖拉回局里，而是绕路带着他往天使之家合唱团的方向开去，两人一直沉默，良久，沈夜熙才突兀地开口问：“姜医生怎么不问我带你去哪？”
姜湖茫然地抬头看着他：“不是回局里吗？”
沈夜熙：“……”
他等着姜湖的质问，心里还一直觉得这人实在太沉得住气，没想到别人压根是个路盲，根本不关心他走得什么地方。
姜湖有些尴尬：“咳……我、我方向感天生有点问题，刚刚回国，还不熟……”
“你看到的四个被谋杀的儿童都是从这条街附近失踪的，”沈夜熙说，“姜医生，我需要你帮我的忙。”
姜湖愣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叫心理画像对吧？”沈夜熙沉沉地说，“如果晚上回去，发现怡宁他们仍然追查不到受害人之间的联系，我们就很难得到凶手的作案动机，也很难缩小嫌疑人范围，我需要你通过这种方法，从你的专业角度给我一个方向。”
姜湖：“这……我一个人的意见是很主观的，不经过反复推敲和团队协作，很可能会……”
“误导我？”沈夜熙再次打断他的话，“你尽管说，错就错，天塌下来我扛着，不要紧。”
姜湖闭了嘴，目光隐藏在镜片后面，一张苍白的侧脸显得羸弱得看起来几乎有些年幼。
沈夜熙等了好久，发现姜湖没动静，再次加了把火：“姜医生，在你敝帚自珍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失去子女的父母的心情，或者你有没有考虑过万一我们抓不到那个凶手，他再去杀人怎么办？你这是让全市的孩子都陷入危险中你懂吗？”
姜湖沉默了良久，就在沈夜熙以为他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只见他神色意外迷茫地抬起头问：“‘敝帚自珍’是什么意思？”
沈夜熙：“……”
姜湖的脸上窜起一层薄薄的血色：“实在不好意思，我已经在背四个字的成语了，那个……”
沈夜熙生生掰出一个“慈祥”的笑容：“没、关、系。”
姜湖望向窗外的街道，过了一会，才十分谨慎地开口说：“我可以给你说一些我知道的事。”
沈夜熙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姜湖面容平静，眼珠的颜色同肤色发色一样，都有些偏浅，那双眼睛让人想起被冷水泡过的石头。
“首先，凶手为什么会把受害人的头部带出桥洞？凶手带走了受害人的肋骨作为纪念品，是有其一贯性的，从他的行为上来看，表现出了一定程度上的强迫倾向，我觉得他打破尸体整齐程度，单单带走最后一个受害人头的行为和这一点不相符。我猜测，有的时候，相比人的身体而言，头部更不容易被物化，也就是说，一具没有头部的尸体和一个没有身体的头部，后者更容易让人联想起这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事实，也更容易激起人的负罪感等一系列的感情。”姜湖把眼镜摘下来，微微眯起眼镜，用衬衫的一角擦拭着，“昨天失踪以及被杀害的小姑娘张晶的头处理得非常干净，从照片上看，死者失踪前后的发型并不相符，也就是说，凶手在她死后，还给她擦过脸、仔细地梳过头发，这让人觉得，凶手很可能是发现受害人的头部处理得不合心意，因此想带回去重新整理她的形象，这有可能是某种悔过和愧疚的表现。”
“你这样说，让我觉得凶手可能是个女的。”沈夜熙缓缓地把公务车停在马路边上，手掌搭在方向盘上。
“我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姜湖语速愈加缓慢，“相比成年男性，女性也确实更容易得到孩子的信任，特别给人头梳妆打扮这件事，更像女性的行为，但女性连环杀手非常少见，已经有的记录几乎没有女性完全随机杀人的事实，她们犯罪目的性更明显，比如为了复仇或者为了利益等等，女性针对儿童的犯罪不是不可能发生，但粗暴地扼死受害人的作案手法并不常见，假设凶手有精神障碍，那么能引起女性幻想的受害人通常是婴儿，这么大年纪的受害者群体更加不常见。”
沈夜熙偏过头来，定定地看着他，不再插话，他越发觉得姜湖医生不是什么普通的治愈系心理医生，相比起来，更像犯罪学咨询专家，他一定翻阅过大量的案件，并且对罪案现场十分司空见惯。
“凶手杀死被害人后，企图通过斩首来使受害人的尸体‘物化’，减少他摆弄受害者尸体的负罪感，并且对受害人的头进行仔细的梳妆打扮，似乎是在表达一种‘补偿’，逃脱罪责。”姜湖轻声说，“这样一个人，心理状态其实很像一个孩子。”
“孩子？”沈夜熙问，“你的意思是凶手是未成年人？”
“短时间带着受害人来往市中心和郊区，他至少有辆车，他对尸体做了很多事，意味着至少有个私密的空间，我觉得是未成年人的可能性不大，他应该是那种……嗯，怎么形容，外表已经长大了，但内心还是个儿童的人。”
沈夜熙的目光锐利地从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城市街道中划过，似乎想找到那个躲在暗处的凶手：“那么摆尸体的行为……”
“强迫倾向，”姜湖说，“可能是临床意义上的，也可能是长期地被虐待和严厉的限制下形成的习惯。这个人智力和教育水平不会很高，但能轻易取得受害人信任，说明他可能就在这附近，从事某种能常常和孩子们打交道的工作，他很可能不善言辞，不善于和成年人沟通，显得唯唯诺诺……最后，如果他突然被打扰丢下了张晶的头，而后尸体被我们抬走，意味着他永远也无法把那些尸体修补‘整齐’，他可能会变得非常焦躁不安。”
沈夜熙沉思了一会：“还有一个问题，你认为这些受害人被选中的动机是什么？”
“从演出录像上完全看不出来。”姜湖说，“但是如果考虑凶手和合唱团的儿童们的熟悉程度，他很有可能已经关注了合唱团很久，我建议去看看儿童绑架案发生之前合唱团有什么改变，有可能……第一个受害者被害的原因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没做’什么。”
他说完这话一抬头，发现沈夜熙正以一种奇特的眼神打量他。
姜湖的舌头顿时又打结了：“怎、怎么了？”
“最后一个问题，”沈夜熙缓缓地说，“姜医生，你以前究竟是干什么的？”
姜湖沉默了片刻，避开了和他的目光接触：“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沈队参考一下就好。”
沈夜熙皮笑肉不笑了一下，随后启动了车，缓缓地开回局里。
有时候加班，那是永无止境的，尤其在顶头上司沈某人是个丧心病狂的单身汉，压根就没有时间观念的时候。
这天晚饭的点钟都已经到了，所有人——除了还在逐个盘问周围群众的苏君子，都各自占着一张办公桌，一边扒拉盒饭一边整理那些浩如烟海的居民资料。
盛遥戏称，无怪自古花花公子多——弱水三千，取这么一瓢，还真是个体力活儿。
沈夜熙显然习惯了这种生活，吃东西看资料两不误。盛遥则比较有效率，一双眼扫描仪似的，看得飞快，盒子里的饭倒是没动几口，据说是臭水沟的味道仍然不依不饶地在他潜意识里纠缠。杨曼声称减肥什么也不吃，众人估计她是被恶心着了不好意思说，安怡宁去了局长办公室汇报进度。
姜湖……沈夜熙分了一半的神偷偷打量着这个人，他似乎几次想下班悄悄走人，可是大家都忙着，他似乎有点不大好意思动地方，只是坐在那里默默地吃着别人带给他的盒饭。姜湖的坐相非常端正，筷子用得不是很利索，但依然能看出良好的教养。
沈夜熙还注意到，姜湖给人的感觉是性子很慢，有时候让人觉得似乎有点迷糊，然而到现在为止，他却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么离谱的凶杀案的人。
他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前，总会一再强调自己只是猜测，要求众人的思维不要受到自己影响，可是语气却不是那么回事，沈夜熙听得出来，那慢条斯理里面有一种十足的笃定和自信。这使得他整个人都产生出某种强烈的违和感，然而那种违和感又那么自然，浑然天成似的，看不出刻意为之的痕迹。
莫局长为什么调他进来？真的就只是针对大家心理压力太重，而启动的心理干预？真的就只是员工福利？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值班员推门进来：“沈队，有人找安姐。”
埋首纸堆的几个人一同抬起头，就见值班员身后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这男人几乎让人眼前一亮，长得真是好，可是细看他的神态表情，也能推断出他的年纪绝对不小了，眼角多少有些细碎的纹路，却并没太多破坏他的好看。
沈夜熙客客气气地站起来：“安老师，您进来等会儿吧，怡宁去莫局那了，一会回来。”
男人笑了笑：“夜熙身体好了？”
沈夜熙给他搬过一把椅子：“没问题了，您坐。”
杨曼在姜湖耳边说：“那是怡宁他爸，跟莫局关系很不一般，叫安捷，是个翻译家，外语学院的客座教授，但实际是干什么的，谁也说不清楚。”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几乎咬着姜湖的耳朵，离得又比较远，可是安捷却像是听见了一样，转过头来对她眨眨眼，笑了笑，杨曼那传说中锥子都扎不透的厚脸皮，居然罕见地红了一下。
然后她就听见安捷笑眯眯地对姜湖说：“小姜在国内还习惯吗？改天你不忙了，让怡宁带你到家里吃个饭。”
杨曼睁大了眼睛，捅了姜湖一下：“死小子你认识？害我。”
姜湖好脾气地挨了她这一下，笑起来：“好啊——杨姐，就是安叔叔介绍我过来工作的。”
安怡宁推门进来，见了安捷一愣：“爸，你怎么来了？”
“新闻里儿童绑架案闹得沸沸扬扬的，你跟老莫都加班，我过来慰问一下。”安捷用下巴点了点放在一边的保温桶，“夜宵，一会给你再给你莫叔也送一份过去。”
安怡宁撇撇嘴：“你分明是来看莫叔的，我就是一顺便，我就是个没人疼的小白菜。”
安捷面不改色：“你莫叔他一个全手全脚智力正常的成年人，用得着我惦记么，他才是一顺便，我专程来看你这个弱智儿童，竟然还不领情——也就是你小时候运气好，为了一个冰激凌车追出好几条街，还是让民警给送回来的，这要是碰见坏人，十个都拐走了。”
安怡宁：“……”
被人当众揭黑历史什么的，她愤怒地踩了亲爹皮鞋擦得锃光刷亮的脚。
沈夜熙干咳一声，假装努力工作，盛遥嘴角一抽，低头紧着吃盒饭，杨曼扭头看窗外的景色。
安捷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居然还带着那么点孩子气似的坏，他拧了一下安怡宁皱起来的鼻梁，跟众人打了个招呼就告辞走人了。
盛遥大摇其头，小声说：“神仙姐姐，我要知道你小时候这么好拐，说什么也得买辆冰激凌车去你们家门口晃一晃，现在说不定也能和美女混个青梅竹马了。”
“滚，跟你们小时候没干过缺心眼的事似的。”安怡宁上下打量了一下盛遥，“我要是打小就认识你，非把你这社会公害掐死在幼儿园之前，省的你出来污染环境！”
众人一阵哄笑。
沈夜熙笑着笑着，突然心里闪过什么，皱皱眉：“冰激凌车？”
他抬头看着姜湖：“姜医生，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去天使之家合唱团的那条路上，有没有卖冰激凌的？”
“没有。”姜湖说得斩钉截铁。
“你确定？”
“我们去的路上我看见几家蛋糕店，几家卖小玩具和文具的，都是孩子们喜欢的东西，但是没看见卖冷饮的地方。”姜湖说。
众人都看着他，姜湖被这激光似的狼眼们看得往椅子上缩了缩：“……我真的确定的。”
一个出门就不知道自己工作的地方门冲哪开的人，会把一条陌生路上有什么店都记得这么清楚？沈夜熙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姜湖——还是说，他有没有可能是当时就想到了这一层，刻意去观察路况的？
沈夜熙缓缓地说：“合唱团那一块有点像是形成规模的少年宫，很多儿童业余兴趣课程都在那里，孩子多的地方，没有卖冰激凌饮料的店面，不奇怪么？”
“所以你们觉得那里很可能有一辆冰激凌车，只是今天没有营业？”安怡宁接过话头，“他没有营业是因为……像我们之前推测的？”
“只是推测，不能下结论，但如果真有这个人的话，我们必须马上去找到他。”沈夜熙语速极快地说。
这时电话响了，盛遥接起来，说了几句话之后放下，对沈夜熙说：“君子那边有消息了，今天凌晨四点左右，有个下夜班回家的小青年，经过那里的时候，隐隐约约地看见一个人蹲在臭水沟那边，那位眼神儿不好，远远地望了一眼，以为是个流浪汉，没往心里去，可是蹲在那的人听见有人来了，却显得很惊慌，转身就跑了。”
沈夜熙飞快地问：“外貌特征呢？”
“男性，不高，可能在一米七以下，很瘦，所以才会被目击者错认成流浪汉。”
“沈队！”突然有人敲门大步走了进来，是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实习生，“现场检测出了大量的指纹和鞋印，应该是个男性，四十三码的厚底胶鞋，另外死者的脸上有口红的痕迹。”
杨曼难以置信地说：“所以他带走张晶的头，是为了化妆？”
“抓住这两条线索，说不定今晚能把人抓住，所有人继续筛查周边居住的可疑人员。”沈夜熙站起来，抓起外衣，“姜医生，不介意再跟我走一趟合唱团那边吧？”
姜湖愣了愣，还是站起来跟上了。
等他们俩走了，安怡宁挑挑眉：“……沈队怎么带小姜还带上瘾了？”
“那要问你，”杨曼八卦兮兮地凑上去，“哎我说，你那帅哥老爹和姜小可爱什么关系？他什么来头？”
“我老爹在芝加哥公路旅行的时候遇上的，据说俩人都爱东奔西走地四处乱窜，还都不怎么靠谱，走到哪算哪，有点臭味相投，有一回汽车开到一个没人的山里熄了火，俩二货给困在那两天两夜，多少也算患难之交，正好我爸听说了，觉得咱们这也缺这么个……呃，”安怡宁隐晦地扫了一眼沈夜熙的办公桌，“人才，就托我老爹去撺掇他回国工作。”
盛遥拎起外衣：“他第一天出门倒热水回来找不找办公室，我就知道这货不靠谱了——美女们我走了，我得去接君子的班，这已婚妇男拖家带口的，让他晚上早点回去。”
七
“我又做错了事情，妈妈。”天光隐去了，屋里渐渐晦暗下来，屋里的东西都投下长而静谧的阴影。男人缩在墙角，紧紧地抱着带血的衣服，发出细小的呜咽，“我做了坏事，我做了坏事……”
他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头，粗糙的脸上挤出一条一条干涩的皱纹，眼泪顺着那些纹路流淌下来。
这时，墙壁上的大钟响了，这样老式的时钟已经不多见，摆在那里像是有了很多年的历史，仍然在工作着，尽忠职守地紧随着时间的脚步。男人的动作突然停下来了，他就像是巴甫洛夫试验的狗一样，晚上六点钟报时的钟声，在他的身体里建立了别人无法理解的反射弧。
“不……”他站起来，仿佛躲避着什么一样，在空无一人的屋里团团转，“不，别打我，别打我，别打我！”
男人像是受到了虚空中什么东西的攻击一样，奋力地挣扎着，然后猛地虚推了一把，冲出了大门。
斑驳的墙角挂着一副旧照片，那是一张带着和善微笑的女人和一群八九岁的孩子们的合影，他们像是刚刚结束一场演出，孩子们脸上带着夸张的妆，穿着洁白的演出服，背后背着雪白的假翅膀，就像是一群小天使。
每个人都笑得那么灿烂，目光注视着仍在微微抖动的门。
也许有时候地狱是存在的，它就在人的心里，与他们终生相伴，始终萦绕不去。
……不死不休。
街上的车并没有因为夜幕的降临而减少，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沈夜熙的车开得并不快，从局里出来，他就一直不咸不淡地和姜湖说一些闲话，直到开了有一多半的路程，他才慢悠悠地开口问：“姜医生记得下面的路怎么走么？”
姜湖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沈夜熙慢吞吞地点了根烟：“那你怎么会把合唱团附近的小商店记得那么清楚？”
敢情在这等着他呢，姜湖偏过头去看了沈夜熙一眼。
“哦，”姜湖若无其事地装傻说，“不小心看到。”
沈夜熙觉得自己今天翻白眼的频率特别的高，和这姜医生交流的时候，刺探也好，针对也好，都让人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姜湖是人如其名，整个人就像是一团软软黏黏的浆糊，看着白白的一片，其实什么都没有，而且透明度太低，谁也不知道里面沾了什么。
他说话做事都挺自然，但细想起来，又都带着点蹊跷。
沈夜熙几乎觉得自己琢磨这个人好像比琢磨案情还多。
俩人很快到了目的地，沈夜熙立刻效率地开始访查当地的小商店主，把工作证往桌子上一拍，单刀直入地问人家：“附近有没有一辆冰激凌车，经营者长什么样子？”
小店主这辈子最多和城管工商局什么的打打招呼，哪见过还带枪的刑警，一紧张说话都有点不利索，没留神还一口咬了舌头：“有……有……有啊。”
店主吸溜着凉气，以慰藉他受伤的舌头。
还真有——沈夜熙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却发现那人早就不是他熟悉的搭档了，看起来有些文弱的青年人距离他三步远站在窗口，注意力似乎完全没在问话上，而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好像借着路灯观察着什么。
沈夜熙一边瞥着姜湖，一边问：“那冰激凌车平时大概在什么位置？”
“就在那里。”店主伸手一指，沈夜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惊愕地发现，店主所指的方向，恰好就是姜湖一直在盯着的地方。
那店主伸手比划了一下：“一个男的，三十来岁，不高，瘦猴儿似的，平时不大爱跟人说话，但是和孩子们关系还行，卖的冷饮也便宜好吃，一开始好几家冰激凌店，价钱拼不过他，不赚钱，于是后来就只剩下他一家。”
沈夜熙问：“那这人每天都来么？”
“呃……没特殊情况应该是每天都来吧？不过我看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好像一天没来。平时早晨挺早就出来，我一开门就能看见他，不过这人脾气有点怪，晚上收摊收得很早，天天五点就走，钱也不赚了——咱们这好多孩子都等着家长来接，那家长得有一半是下班晚的，六点以后才能过来，得有多少孩子在路上等着买零嘴儿吃？他哪怕再多呆一个钟头呢，能多出一半的生意。”店主说到这里顿了顿，“再说咱们做生意的，时间上都卡得不那么准的，生意多就多做点，晚收一会，生意少就少做些，早点回家，可是那个男的每天跟上了发条似的，五点一到，准时收摊开车走人，比闹钟还准。”
这时安怡宁打来电话，沈夜熙看了姜湖一眼，出去接了。
安怡宁说：“查到你说的那辆冰激凌车的车牌号车主和地址了，我短信给你了，杨姐现在正带人过去，在现场不远的地方，开快点一个钟头能赶到。我打电话通知盛遥他们。”
沈夜熙“啪”一下合上电话：“姜湖，走！”
姜湖笑了一下，跟着他跳上车子，为了回报沈大队长这种临时的、突如其来的接纳和信任，他主动交代：“我觉得那个放冰激凌车的地方有点奇怪。”
“嗯？”
“你看，那地方是整条街、两个十字路口中间唯一一个缺口。”
“缺口？”沈夜熙一边开车一边皱起眉，沉吟了一下，“他用自己的冰激凌车，试图堵上那个缺口？”
姜湖几乎是讶异地看了一眼沈夜熙，这人的领悟能力很强，沈夜熙好像被他脸上那点不同于平时迷茫的小变化娱乐了，笑了笑：“我干刑警这么多年了，什么样的变态没遇见过？姜医生，老实说吧，你的专业是什么？”
“数学的学士学位……”
沈夜熙差点把车开到马路牙子上。
“哦，硕士和博士学位拿的医学心理学。”姜湖赶紧补充。
“医学心理学，给人开药的那种？”沈夜熙瞟了他一眼，“一个普通医生，看见那种案发现场，姜医生的心理素质真是过硬。”
姜湖像是没听出他这句话里淡淡的嘲讽意味，“哦”了一声：“谢谢，还可以吧。对了，我还没说完呢，其实还有犯罪学。”
“这踹一脚说一句的，”沈夜熙心说，“得亏您进的是警察局，不是消防大队，要不赶着让您灭火去，整个城市早晚得烧成灰。”
他笑了笑：“哦，是犯罪学博士啊？你可真能装蒜。”
“蒜？”姜湖愣愣，好像疑惑自己的耳朵，看了看沈夜熙，有点迷茫地问，“你是说……吃饺子的时候吃的那种蒜？”
沈夜熙闭上嘴……算了。
他们两个到现场的时候，杨曼已经带人在搜屋子了，家门本来就是开的，好像等着他们搜。
杨曼面无表情地把染了血的小裙子和散落在地上的肋骨用证物袋装好，靠在门框上等着沈夜熙他们，沈夜熙到的时候，就发现她的脸色有点冷。
杨曼说：“应该就是这杂碎，你们进去看看吧，现场调查不算我强项。”
沈夜熙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姜湖一眼，没说什么，进了屋子。
姜湖不知怎么的，就领会了他的眼神，自觉地留在了门外，轻轻地问：“杨姐，怎么了？”
杨曼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招呼他过去：“过来小可爱，快治愈我一下。”
杨曼带人进门后，第一件看清楚的东西，就是那件染了血的小裙子，后背被撕裂后又缝补起来，露出一条长而丑陋、如同疤痕般的针脚。
她当然认识那件衣服，最后一个失踪的孩子张晶的家长，提供的就是一张小姑娘穿着那件衣服、手里举着一个大玩具熊的照片。
相片上的小姑娘就像是那种很多女孩子小时候都有的洋娃娃，笑容甜蜜，甜蜜到杨曼第一次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很久都没舍得放下。
而现在这个孩子躺在冰冷的法医室里，身体四分五裂，小公主似的衣服就这么孤零零的、沾满尘土和血迹地躺在这乱七八糟的地面上。
姜湖说：“杨姐，你的情绪被案情影响了吗？”
杨曼眉尖跳了一下：“大概是因为雌性生物对幼崽的特殊感情？”
“其实我也很喜欢小朋友的，”姜湖轻声说，“部落或者种群都有保护幼崽的天性，以保证种族血脉的延续，从古到今，伤害幼崽的行为都被视为极端卑劣的，所以你既然愤怒，我们就得抓住这家伙。”
他说着，走到门口，回头对杨曼说：“咱们一起看看这家伙究竟病到什么程度？”
姜湖在一座大钟和墙上贴满的旧照片前站了很久，照片挂得很高，他要微微仰着头，露出显得有些尖削的下巴，没什么表情，可是沈夜熙就是觉得，这人在不动声色地难过着。他走到姜湖旁边：“你看出什么了？”
姜湖摇摇头：“没有。”
……什么也没有，除了如影随形般的、深深的绝望。
这房间只有一盏功率特别小的灯，逼仄狭隘，大钟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就像是个冷漠的审判者。所有的东西都呈现出某种奇怪的次序，好像全都是用尺子精确量过一样。墙壁上有女人和孩子们的照片。
有人用黑色的记号笔在墙上画了一只巨大的眼睛，照片正好在那眼睛的瞳孔中间。既像是什么人在看着照片里面的人，又像是照片里面的人在往外看，彼此窥伺，彼此觊觎，彼此吸引，彼此仇恨。
照片上残存的温情似乎被这只诡异的眼睛生生弄没了，单纯就只是显得病态。
姜湖说：“可是我觉得我有点想通，他下一步要去哪里了。”
他们这边搜查的时候，盛遥和苏君子在路上，他们俩中途去查了一趟户籍，晚了一点，苏君子不时看着窗外，脸上有不易察觉的焦躁，盛遥看出来了，说：“要不我先送你回家吧，杨曼那边看来已经确定嫌疑人了，咱们人手应该够了。”
苏君子揉揉鼻梁，笑了一下：“回家我也安稳不了，还是跟你们一起吧，夜熙回来以后大家效率明显见高，晚上说不定能逮着人呢。”
盛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行了吧你，别以为我没看见，多大一会儿啊，偷偷往家打了有四五个电话了吧？回去吧，大家都理解你，再说抓人这活儿有的是人能干，不短你一个。”
苏君子转过脸来，这时车里很昏暗，模模糊糊的，他只觉得盛遥的侧脸好看极了，五官像是细细雕琢过的。这人是个被女人宠着长大的，家境好，长相好，真的，即使骄纵一点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可是他怎么能那么温柔呢？
于是苏君子笑了：“盛遥，还没有定下来的女朋友么？”
盛遥一愣：“啊？”
苏君子摇摇头：“哪天我给你留意一下吧？哪个姑娘能找着你这么个细心又体贴的，也算是有福气了。哎，前边不让左拐，得……”
苏君子一句话没说完，两个人的电话同时响了起来。
“什么？”苏君子接起来就是一皱眉。
盛遥那头沉默了一会，说了句“好”，然后他猛一打方向盘，顺手把警笛打开。
“怡宁打电话说刚刚有人报案，孩子丢了，又是天使之家合唱团的，同一个年纪同一个身体特征。”苏君子难得地语速有点快。
“我知道了。”盛遥说，“沈队说查到了凶手的旧居，让我们先过去堵人。”
这天晚上，这片名不见经传的居民住宅区可热闹大发了，一串警车从不同方向开过来停在楼下，警笛声四起，灯光整个把夜幕都给染得五颜六色。无数群众从自家窗户往下凑着围观——警察逮人啦，带枪的！
沈夜熙率先拉开车门跳下来：“姜湖你确定吗，刚才怡宁那接到了报警电话，如果你错了，这可是一条人命。”
姜湖抬头看看眼前破败的居民区，并没有过多的表示，甚至连过多的解释也没有，只是用笃定而平静的声音说：“嗯。”
沈夜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挥挥手：“搜！”
沈夜熙想，相信这个人，也许是自己一辈子做的最不靠谱的决定，可是现在他决定赌一赌，压的不是姜湖给他的感觉，不是姜湖的教育背景，而是莫匆的眼力。莫局长厚颜无耻地利用朋友的关系挖过来的人，可千万别让大家失望。
耳机里突然传来一声低语：“发现目标，各组注意，发现目标。”
沈夜熙目光一冷：“收到，什么位置？”
“四号楼后边的废宅里。”
沈夜熙立刻开始部署，“盛遥君子，你们俩带人从后边绕过去，杨曼，我们走前边，姜湖你没有枪，跟在我后边，快，行动！”
所谓“四号楼”后边，是一个狭小黑暗的胡同，原本是拆迁的棚户区，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开发商烂尾了，四处是已经没人住了的废旧平房，杨曼一脚把整个的大门都给踹了下来。大门落地发出一声巨响，同时，屋里的人呈现在众人面前——废弃的小院里摆了两个小板凳，一个瘦小的男人和一个穿着白裙子、背后背着天使翅膀的小姑娘分别坐在两边，地上围了一圈白色的蜡烛，还有从鲜花店买来的各种各样的鲜花，男人被这声巨响惊吓到了，跳起来猛地蹿到小姑娘身后。
杨曼立刻把枪口抬起来，对准小姑娘身后的男人——男人的一只手放在孩子脖子上，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把刀：“你们、你们不许过来！”
杨曼冷笑一声：“我说呢，原来是你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你是男人么？你算人么？只敢伤害孩子，怎么的，见到成年人就怕了？”
沈夜熙却把枪插回腰里，摆摆手，站在杨曼旁边，沉声说：“放开那个孩子，我相信你不想伤害他。”
杨曼偏头看了他一眼，这时候盛遥和苏君子带人从后边包抄过来，劫持了孩子的男人四面楚歌。
沈夜熙接着说：“她不是你要找的人，她也没有翅膀，你不想伤害她，对么？”
男人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过去，满是血丝的眼睛迷茫地看着他，缓缓地点点头：“你……怎么知道她没有翅膀？”
沈夜熙笑了：“她当然没有翅膀，她背后背的还是你给她买的假翅膀呢，对吧？”
男人看看沈夜熙，又看看怀里快吓哭的孩子，迟疑了一下，掐着孩子脖子的手松了些。
沈夜熙继续说：“那放开她吧，你其实一点也不想伤害这些孩子，对么？你喜欢孩子吧？”
男人皱起眉，好像有点要被他蛊惑了，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提着刀的手垂下来，轻轻地松开女孩的脖子，众人提着的心慢慢地松下来。
就在这时候，昏暗的胡同里走过一个流莺似的、醉醺醺的女人，猛一见着这么多带枪的警察和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吓得立刻酒醒了，手提包掉在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虽然立刻让一边冲过来的警察给捂住嘴拉到一边，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男人听见这声尖叫，像是受了莫大的惊吓，单手就把小姑娘给提了起来，明晃晃的刀架在了女孩脆弱白皙的脖子上，焦躁地在原地转着圈：“不，不要，别过来！别过来！我做错了事……我做错了事！别过来，别过来！”
孩子连哭声都不敢发出来，断断续续地在那里抽泣，功亏一篑，沈夜熙狠狠地瞪了疏忽的同事一眼。
这时，姜湖突然叹了口气，拍拍手，轻轻地叫了一声：“林林。”
他的声音很轻柔，不注意的话几乎要被忽略过去，可是就是成功地把那焦躁不安的男人稳定下来，姜湖耳朵里塞着耳机，安怡宁在电话那一头嘴皮子飞快地报告面前这个人成长、生活的经历。
姜湖一边静静地听着，一边拍拍沈夜熙的肩膀，越过他，走到前边，沈夜熙下意识地做了个阻拦的手势，然而片刻后，却还是让他过去了。
姜湖对他点点头，转向了另一边的男人：“林林，你叫林林是不是？”
男人防备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叫什么？”
姜湖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叫徐林，你小学就是在路口的太平路小学上的，是不是？我原来也是那里的，还认识你的一个老师。”
杨曼瞟了一眼沈夜熙——小孩扯淡，你不管？
沈夜熙若有所思地对她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她稍安勿躁。持刀男子竟然真的点了点头，注意力从小姑娘身上转移到了姜湖那里，他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姜湖：“你是警察？”
“我不是，我只是个医生。”姜湖又上前一步。
沈夜熙在背后轻轻提醒：“不要再往前了，危险。”
“医生？”男人有点困惑。
姜湖点点头，没在纠缠这个问题：“我一看见你就想起来了，你知道为什么么？”
男人谨慎地摇了摇头。
“因为你小学的老师和我提过你，好多次，她说你是个特别优秀，特别……完美的好孩子，让我们都学习你。”
姜湖新闻似的标准话音特意在“完美”两个字上加重了。
可是听了这个，已经安静下来的男人却突然焦躁起来，猛地大吼一声打断了姜湖的话：“我不是！我不是，你胡说！”
一直神经紧绷的沈夜熙一把拉过姜湖的手臂，把他往后拽了两步，本来想把这人推到身后，却在看见姜湖脸上一成不变的从容时候，下意识放松了力道，只听姜湖仍用那种清清润润的声音说：“我不知道，我又不认识你，这话可是你的老师说的。”
他的声音仿佛轻易就穿透了男人的吼声，男人停下来，呆呆地看着姜湖：“老师……真的？”
姜湖略带怜悯地看着他。
男人转过头去，好像在四处寻找着什么一样，有点急切：“可是，可是她说……我妈妈说……”
“你妈妈？”姜湖的目光迅速转向一边被探员紧紧抓着的女人身上，眉尖挑了一下，“你妈妈说的不对，我知道你妈妈，她是个坏人。”
这回男人完完全全地呆住了，好像理解不了这句话一样，他的脖子神经质地往旁边扭动了一下：“我妈妈是坏人？”
“真的是坏人，你看这么多的警察，都是为了抓她而来的。”
姜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沈夜熙，不知道为什么，沈夜熙就是迅速明白了他这个眼神的意义，短促而低声说：“把那个女人押起来，假装就可以。”
被吓得说不出话的流莺被几个探员装模作样地扣上了手铐，姜湖冲着那边扬扬下巴：“不信你看。”
男人转过头去，天已经黑了，视线并不是很清明，只能看见远远的地方，几个警官模样的人用手铐拷起一个女人，把她押上警车。
姜湖压低了声音：“看见了吗？你的生命里从此没有她了。”
男人的脸上露出一个有点难以置信、又有点羞涩的笑容来：“我是……”
姜湖看看沈夜熙，见后者冲他点点头，于是伸出手：“把那个女孩放开，好孩子不想做不对的事，对吧？”
男人迟疑了一下，带着点评估的意味看着姜湖，姜湖只是平静而坦然地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句：“对吧？”
男人看看哭得快断了气的女孩，慌忙放开自己的手，有些无措：“我……我……对不起……”
刀子落在地上的一瞬间，姜湖一把把女孩抱过来，他的手意外的快。
同时，盛遥和苏君子立刻从后边把男人制住，把刀子踢到一边，这场闹剧，在众人的诸多疑问中，终于尘埃落定。
女孩把头扎进姜湖的怀里，一边发抖一边哭，终于在某人治愈系强大的气场下慢慢平息下来，警方已经打电话通知了孩子快急疯了的父母，估计一会儿就能到。杨曼指了指警车里没弄明白状况的那位倒霉催的女人：“沈队，那位怎么办？”
那位纯属死耗子被瞎猫逮住，没等问，就吓得交代了包里有一小包摇头丸。
抓凶手还顺带个瘾君子，买一送一了。
沈夜熙挑挑眉：“请她移驾到当地派出所，让扫黄打非的同志们看着办，咱们也算做贡献了。”
警车再次呼啸而过，像是落幕的背景音乐。
“徐林今年才二十五岁。”安怡宁坐在办公桌上，膝盖上放着调出来的徐林的资料，顺手拉开旁边的一个小抽屉，拎出一包薯片开始吃，“看不出来吧，我也觉得这人像三四十岁的。”
审讯室里的徐林有些拘谨，他弓着背，好像尽量把自己往椅子上锁着，就像是个孩子，疯狂而危险的孩子——
“单亲家庭，由母亲抚养，小的时候住在逮捕他的那片小区里，就在那个废弃的院子附近，母亲名叫李小芳，原本是个少年宫的老师，教过声乐，排练过一个‘天使之翼’的节目，还得过市里的奖——嗯，就是他家里的那张照片。”
“原本？”沈夜熙问。
“唔，后来李小芳被发现有精神问题，接受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少年宫知道了以后就把她开除了，母子两个人断了经济来源，治疗也就不了了之。”安怡宁叹了口气，“我听说精神方面的疾病也是有遗传因素的，是不是小姜？”
姜湖一直看着审讯室里的徐林，听见问他，才点点头说：“遗传因素是一个原因，可是我觉得，和一个有精神病的母亲生活在一起的环境，对他的影响更大一点。”
“据说那位可敬的李女士摆放东西时，距离都要用尺子去量，别人碰乱一点，她就会不受控制地大发脾气，犯病的时候有明显暴力倾向。徐林小时候的就医记录其实可以看出，他受过身体上的虐待。”
安怡宁留在局里的这段时间没干别的，倒真是把凶手给查了个底儿掉，她略微沉默了一下，撇撇嘴：“你能想象那种一边被亲生母亲虐待，眼睛里又看见她搂着别的孩子笑得那么灿烂的照片的感受么？”
他的一生，就是一场颠倒倒错的大梦……一次次黎明破晓，却总是醒不过来。
沈夜熙看了姜湖一眼，他想起了姜湖说的那句，孩子被绑架的原因也许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没做”什么。他沉默了一会，问：“徐林的母亲后来以什么为生？”
“后来她带着儿子搬迁了徐林现居的那个小筒子楼里，在不远的收费站打工。”安怡宁低头看看查到的东西，“她每天晚上六点钟下班回家，目击证人不是说徐林的冰激凌车五点的时候就必须走么？他开车回家一个小时左右，刚好六点钟能到家，我觉得像是他母亲那时候给他留下的阴影。”
“他绑架杀害孩子的动机是什么？”杨曼神色不为所动，双手环抱在胸前，大姐大自认为同情心不太多，有也不能浪费在这种人渣身上。
安怡宁摇摇头：“我不知道，要等法院派专家来鉴定他到底疯到了什么程度。”
“我想……大概是所谓的‘完美’吧？”姜湖轻轻地接口，“徐林的母亲因为精神问题没有了工作，把自己的焦虑和暴躁都转移到了儿子身上，同时从她仍然留着在少年宫的照片可以看出，她对那份工作是非常有感情的，于是她的怀念和感情，会相应地移向那些曾经和她学过声乐的学生身上。对照片上那些背着翅膀的孩子们的温柔和怀念，以及对自己亲生儿子的虐待，他就是在这么一种极端的情况下长大的。”
“哦，对，你们不在的时候，我还发现了一个东西。”安怡宁把电脑屏幕转过来，面向众人，点开了一段合唱团演出的视频，“从时间上看，这次演出正好是第一个失踪的孩子失踪前的倒数第二场，你们看这。”
第一排中间位置的领唱头顶着小小的光圈，背后背着一对漂亮的天使翅膀。
“后来合唱团遭到投诉，有家长认为领唱这个装束太抢风头了，别的孩子都看不见，所以被取消了。”安怡宁说，“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这个刺激了凶手徐林？”
女人把那张相片表在墙上，那是她的荣誉，她过去的骄傲，她每天细细地擦着相框，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喃喃自语着：“我的小天使们。”
瘦小的男孩在不远处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母亲，他的亲生母亲。
他想，是因为自己不好么？自己不乖么？
为什么妈妈不喜欢我？只是因为我没有翅膀么？
那一天，他依然怀着同以往同样的憧憬打开电视，却意外地发现，他一直想象中是自己的化身的孩子背后的翅膀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了呢？没有翅膀，妈妈还会像照片上一样疼爱他吗？会不会变成那个每天虐待他、打他的恶魔？
他必须要找回那些翅膀。
沈夜熙看了看审讯室里的男人：“一个被精神失常的母亲日日虐待的孩子……他用冰激凌车来堵住小路口，下意识地弥补所有有缺憾的东西。我觉得这人像是把对母亲的惧怕，转成对自己的憎恨，然后又把这种憎恨转移到极端地追求完美中。他杀过人以后感觉悔恨又痛苦，因为那些孩子是那么信任他，于是他把他们一一摆好作为补偿，为了让他们排列得更完美，更体面，他把他们的头割下来，来弥补身高上那一点点正常人都看不见的差距。”
他叹了口气，一回头，发现姜湖正在用某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让他怔忡片刻，随即若有所感地摇摇头：“他一辈子都在试图弥补自己残缺的世界。”
杨曼皱皱眉，冷笑：“世界上童年不幸福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就他这么特殊，跳出来绑架杀害儿童？”
姜湖下意识地想告诉她，一般来说，认为这种情况是由三个、甚至多种因素机缘巧合造成的，可是话到了嘴边，却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对于已经造成的伤害，有的时候讨论它们的成因，会让人觉得心里特别的无奈。
他默默地想，大概因为……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众人沉默下来，最后盛遥问：“那现在他的母亲人在哪里？”
安怡宁抬头看着他：“你们走了以后，侦查现场的警探告诉我，在那个院子的地底下发现了一具女性骸骨，初步鉴定四十到五十岁，死因是被钝器打中头部。”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对于人格和人性的讨论，从古至今有太多的流派，或者没有一个完整完备的，我们只知道，这是一种有时候让人极端感动，有时候让人极端心寒的东西。
盛遥披上外衣：“我回去了。”杨曼也紧跟着走了，安怡宁摇摇头：“我去写报告。”
姜湖仍然坐在那里，一只手托着下巴，淡淡的目光瞥向安怡宁留下的一堆关于徐林的生平。
最后一个被绑架的孩子，在合唱团的位置并不是被绑架的孩子们通常站的，所以沈夜熙才会根据她背后的假翅膀断定，她原本不是徐林的目标。那么他又为什么要带走那孩子呢？
给她穿上天使的衣服，点好白色的蜡烛，放上鲜花，就像是在祭奠着，好像天使会护卫着纯净的灵魂，回到天堂的乐土一样。那么，是为了赎罪么？之前为什么没有这种行为呢？姜湖想自己可能明白了，他要赎的罪不是杀了人，而是因为张晶的头被他丢了，他没有照顾好那孩子的尸体，他没有把东西摆整齐，在他的意识里，自己做事情不够完美、没有按妈妈的规定把东西放整齐，是比杀人更罪无可恕的事情。
沈夜熙见他呆呆的，于是伸手拍拍姜湖的肩膀：“回魂回魂，下班了。”
姜湖好像没反应过来似的，抬起头仍然呆呆地看着他——话说这个人就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沈夜熙觉得这人眼下的这造型，特别让人有在那脑袋上打一下的欲望。于是他真的这么做了，伸手在姜湖的脑袋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姜湖像是被他敲傻了，捂着头呆坐在哪，琢磨着这是什么情况。
沈夜熙笑了，这人的动作就像是他小时候养过的小仓鼠，一受惊吓就全身僵硬地定在那：“发什么呆？走着，晚上没事吧，也别吃你那盒饭了，都凉透了，我知道有家不错的餐馆，请你宵夜？”
姜湖眼睛立刻亮了：“吃东西？”
他这人颇有那么点喜怒不形于色的意思，真不知道面部表情夸张的美国朋友们怎么培育出这品种的，唯有谈到吃东西的时候，脸上才会瞬间就鲜活起来似的，连语速和动作都比平时快得多——说不定他当时就是让安老师拿食物给诱骗回来的。
沈夜熙觉得自己就像是拿着胡萝卜的人，姜湖这头小驴就老老实实地跟着他的胡萝卜走。他第一千次觉得姜湖这人不一般、深藏不露，姜湖就有本事一千零一次打破他的推断和幻想，以一种遗世独立的呆，游荡在他的视线范围里，做继被干死的兰花、被浇死的仙人掌、被不小心打碎的瓷娃娃、和脏到不行被抛弃的大布偶之后，办公室里最称职、且最有希望长长久久的尽忠职守下去的吉祥物。
至于姜湖……关于人性和罪恶的思考早就被清理到一边去了，他小时候听自己中国大陆区长大的外婆说过一句话，并在之后一直奉为自己的座右铭——民以食为天。于是欢欢喜喜地被沈夜熙拐骗走了。

坏道 二 琥珀
引言：你们相信，人是会被驯化的吗？
一
周一是一个非常痛苦的日子，杨曼早晨到了办公室，就趴在桌上睡觉。
盛遥路过，指了指不省人事的杨大美女，对沈夜熙做了个疑惑的表情。沈夜熙偏过头去乐了，小声说：“还能因为什么，准是昨天又让她妈逼着相亲去了，没休息好。”
盛遥幸灾乐祸地做了个鬼脸，然后轻轻地把自己搭在一边的外套摘下来，盖在杨曼身上。
众人都是心照不宣，只有姜湖直眉楞眼地问：“什么是相亲？”
沈夜熙一口茶水喝到嘴里，差点喷出来。一边的苏君子叹了口气，拿出对幼儿园女儿的耐心，轻声给他科普：“相亲是一种活动，一般不认识的单身男性和女性在家长或者其他亲戚朋友的介绍安排下，彼此认识一下，吃顿饭，或者相处一阵子，以决定是不是开始确定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的恋爱关系。”
苏君子下定义专业严谨，如同刚从妇联培训回来的。
姜湖恍然大悟：“就像相约八分钟那样，和陌生人的约会嘛，还有什么特别的规定吗？为什么她这么累？”
办公室里另外三个男人的目光投到杨曼身上，每个知根知底的脸上都带着难以言语的恻隐之情。
当事人杨曼闷闷的声音从自己的臂弯里传出来：“因为昨天是车轮战，一晚上我见了四个相亲对象。”
说着，杨曼深吸一口气，目光呆滞地坐起来，毫不顾及形象地打了个哈欠，把盛遥的外衣抱在怀里，蹭蹭：“盛公子，让奴家用你的味道和温度慰藉一下自己受伤的小心肝吧——兄弟们，今天我必须要跟你们倒倒苦水，昨天那第四位男同志，是一朵百年罕见的奇葩啊！黑白颠倒、昼伏夜出就算了，头一次见面，半夜十二点约我到酒吧，自称是个作家，跟帕瓦罗蒂似的在那咏叹，说夜色能给他带来灵感。”
沈夜熙存心恶心她，问：“这样你也去见啦？杨姐你是有多饥不择食？”
“滚蛋！昨天我都睡了，结果我那后娘一样的亲妈，她拿拖鞋砸开了我的门，然后揪起我的耳朵，拖我进了卫生间，咣当一下把我按进了水池，好悬没淹死我，最后把衣服化妆品摔在我身上，雄赳赳气昂昂地把我塞进出租车，整个一个一条龙生产线！”
在场的几个人齐齐哆嗦了一下，盛遥凑到她旁边坐下，这位资深妇女之友八卦地问：“人怎么样？”
“怎么样？”杨曼还是觉得眼皮子有点沉重，她使劲眨巴了眨巴，又打了个哈欠，“那哥们儿半夜十二点，从尼采的人生哲学给我掰扯到新小说创作，喝高了以后在那自己念现代诗，什么绵羊山羊大草原的，狗屁不通，我看八成，喜洋洋和灰太狼就他给编导的。”
盛遥挤兑她：“人这叫有精神内涵，我看你将就将就得了。”
杨曼翻白眼：“我就是一大俗人，受不了这么丰富的精神生活，那位那张脸，跟让门拍了以后没缓过来的似的，黑灯瞎火地看着，好比一部恐怖片，我他妈都没敢看清楚，净顾着借酒浇愁了。”
众人哄堂大笑，杨姐炸毛，难得阴损，娱乐了广大人民群众。
“一出现代版的美女与野兽。”盛遥提出了建设性的总结。
姜湖笑了：“这个故事我昨天才读到过。”
众人用看可怜的失学儿童一样的眼神看看姜湖。
姜湖补充说：“真的，我昨天趁周末去参加了一个网上发起的儿童医院志愿者，在他们活动室里看见的。”
“那你小时候都干什么去了？”
姜湖的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随后马上分开，快得让人难以察觉，很快又恢复到那副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样子：“我小时候上学比较早，没怎么看过故事书。”
苏君子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阿弥陀佛，天才都是没童年的。”
杨曼趴在桌子上，对姜湖说：“我好心疼好心疼啊，对了，你有女朋友么？考虑考虑姐姐呗？”
姜湖满脸无辜地看着杨曼。
沈夜熙一笑，开口替他解了围：“杨姐，别欺负小孩。”
“见过了千般不靠谱的，我还就喜欢咱们浆糊这样的实在孩子。”她冲姜湖抛了个媚眼，“不嫌姐姐老吧？”
姜湖在她直勾勾没羞没臊的目光下情不自禁地脸红了，然后他不知所措地愣了两秒钟，而后居然一本正经地低下头，思索了好一阵，就在众人全等着看他笑话的时候，他突然抬头说：“杨姐，你其实是开玩笑的吧？”
盛遥撑着下巴的手落在桌子上，沈夜熙的头已经低下去了，肩膀可疑地耸动，苏君子边摇头边笑，杨曼咣当一下，头倒在一边，嘴里喃喃地说：“啊，我的小心肝被击中，阵亡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安怡宁手里拿着一沓卷宗走进来：“说什么呢那么高兴？把我一个人扔那对付老爷子。”
沈夜熙脸色一正：“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可不是么。”安怡宁大马金刀地往他对面一坐，把卷宗往桌子上一扔，正色下来，“大事。”
几个人立刻都收了玩笑的心思凑过来。
安怡宁一边发材料，一边口头介绍说：“我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当年咱们重案组刚成立的时候，抓过的一个叫吴琚的人？”
“你说那个虐待狂？”苏君子问。
安怡宁：“嗯，三年前的事了，一个变态虐待狂，侵害并杀死了六个年轻的男孩和女孩。”
“吴琚的被害人多为长头发、长相甜美的女孩儿，或者高挑干净的年轻男子，每杀死一个人，他就把他们的内脏挖出来并且吃下去，然后把他们的身体缝好泡在福尔马林里保存，媒体把他命名为琥珀杀手。”盛遥说着，露出一个恶心的表情，“怎么了，这变态不是死刑了吗？”
安怡宁打开一个档案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相片来，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少女，都很漂亮，排在桌子上的生活照活像在选平面模特：“这些女孩在过去一年里先后失踪，一共是四个人，当地的派出所备了案，也一直在寻找，但是没有线索。直到几天前，一个建筑工地的工人，因为不想绕路去公共厕所，正好看见旁边的废旧仓库，就想进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方便，结果他发现里面有几个大玻璃缸，缸里泡着人的尸体。”
安怡宁说到这，停顿了好一会，才轻声说：“尸体赤身裸体，经检验，他们的内脏全被挖走，身体被缝合后泡在福尔马林里……就和吴琚当年的手法一样。”
“是有人在模仿吴琚杀人？”杨曼问。
安怡宁抽出另外一张相片来，上面只有一块赤裸惨白的肚皮，肚皮上排着一排细密、甚至称得上精美的缝痕，几个人都愣住了。
那缝合皮肤的手法，和之前从吴琚那里抢出来的尸体一模一样，可这个细节从没有对外公布过。
苏君子觉得嗓子有些干涩：“但是，吴琚已经被判了……两年前就执行死刑了。”
沈夜熙觉着自己一早起来眼皮就开始跳，敢情果然没好事。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盛遥，还有君子，你们俩辛苦辛苦，往市南监狱去一趟，看看吴琚他老人家蹲号子的时候和什么人联系过，杨姐，你和怡宁先留在局里，好好把当年的案件回顾一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再收集这些新的受害者的资料，交叉对比一下。姜医生，跟我去一趟发现尸体的仓库。”
杨曼唯恐她家“浆糊医生”被鬼见愁的队长虐待，立刻提出异议：“我说队长，你怎么最近外勤老爱带我们家小姜？东奔西走不是人家分内的事，我这被我老娘荼毒的心灵还没人抚慰呢。”
沈夜熙头也没回：“没事，你先把心肝搁那，等结案再说，又没人要吃。”
众人齐齐发出恶心的声音。
二
姜湖就这点好，安静。
不管把他放哪，只要别人不问，他就能一声也不吭，沈夜熙不知道这样的性格是怎么当心理医生的，难不成在诊所里也和病人大眼瞪小眼？而且这人是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看不出他多愿意，也看不出他多不愿意，让他跟着去哪，他就跟着去哪，都不问问为什么，一句话都不多说。
车上，沈夜熙决定直接问他：“小姜，以你的背景来局里，当个刑侦咨询专家没问题，为什么非要做心理医生？”
他的问题来得突然，姜湖顿了顿：“我喜欢做医生。”
沈夜熙追问：“所以你有刑侦背景。”
姜湖沉默了一会：“参与过一些。”
沈夜熙：“说实话，莫局聘用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姜湖笑了一下：“上次的七•二五大案之后，你的搭档殉职，莫局怀疑你患上了PTSD，嗯，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就是一种……”
“行了，我明白什么叫创伤后应激障碍，做我们这行的高发心理疾病之一。”沈夜熙苦笑了一下，“我说我没病，你信吗？”
姜湖沉默着没说话。
“嗯？”
“沈队，你一方面碍着莫局长，想着要相信他的眼光，一方面又在不停地试探我来局里的目的，时刻提防着我刺探关于你的任何事，紧张得都有一个月了吧？”姜湖的语气平平常常，听不出他有什么情绪，似笑非笑地瞥了沈夜熙一眼，然而只一眼，他又仍然是那副好像什么都理所当然、什么都实话实说的厚道模样。
沈夜熙心里微微一跳，有那么片刻，他居然觉得旁边的人有点危险。
姜湖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我不会捣乱的，开车吧。”
他们很快到了一个靠着建筑工地的废旧仓库，仓库已经被警方戒严了，而建筑工地是最近两三个月才新起的，显然，有不长眼的开发商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盖房子，是凶手意料之外的事情。
靠着工地没别的好处，除了吃尘土就是享受噪音，味觉听觉双重盛宴，姜湖按了按耳朵，皱起眉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建筑工地，低声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乱？”
这句话立刻提醒了沈夜熙，当年那个琥珀杀手虽然明明就是一个变态神经病，却老以为自己是什么狗屁艺术家，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应该会希望把他的收藏品放在一个人迹罕至、一般人不会打扰的地方。
他脑子里突然闪现了一个不大好的设想，脸色变了变，立刻掏出电话打给安怡宁：“怡宁，你们俩马上把最近半年以来报失踪立案的人汇总一下，全部纳入考虑范围，这地方应该是凶手废弃的一个窝，近期肯定还有其他受害者！”
姜湖多看了沈夜熙一眼，多少惊诧于他的敏锐，重案组的每一个人都是各自领域里的精英，而他们被沈夜熙凝聚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在姜湖看来不可思议的团队，这个男人就像一把尖刀，身上有种不顾一切的强大和锐利，仿佛跟着他，就能劈开一切黑夜。
进了仓库，现场勘探和证物整理正在进行，装在大玻璃缸子里的尸体还没有动，张法医在旁边等着沈夜熙，透过玻璃罩子，观察着尸体。
张法医鬓角的头发已经花白了，瞥了一眼姜湖，挺自来熟：“小伙子，新来的呀？”
姜湖点点头。
张法医见他脸色平平淡淡的没什么反应，还以为是这年轻人淡定，于是更加赞赏了：“行啊小伙子，新来的就能跟着沈队进这样的犯罪现场，看你也没什么不良反应，心理素质不错。”
姜湖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张法医顺口打开了话匣子：“前几年抓那个吴琚的时候，就是我验的尸，还以为枪毙了那个神经病就没事了呢，你看看，才几年，又来这么一位，我就不明白了，这变态还传染怎么的？”
姜湖想，老让人家老大爷一个人说，自己不言声，也挺不礼貌的，可是接话他又不知道接什么，对方明显在自说自话，于是他想了想，搜肠刮肚出那么一句：“那个……后浪推前浪吧？”
张法医让他逗乐了：“还真是，前浪也已经死在沙滩上了——小伙子挺幽默。别说，你年纪轻轻的，还真有点泰山崩于前而神不动意思，以后好好跟你们沈队学，将来有前途。”
姜湖的汉语水平只限于现代汉语的日常对话和一些他本人专业领域里的词汇，一般特别常用、全中国人民没有谁不知道的那种四字成语，也能凑合着一知半解，可是至于什么歇后语、古人言的，他基本上是一窍不通的。
“泰山崩于前而神不动”，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好好念叨了两句，依着张法医上下文的意思，应该是夸他镇定，可是单听着这句话，又有点像……有点像骂他反应迟钝。
姜湖弄不清自己应该谦虚还是装傻，于是有点为难地看看老法医：“谢谢您，不过泰山在我面前崩了的话，如果我不动，那可能是晕过去了。”
张法医捧着肚子笑，觉得这带着黑框眼镜的小青年蔫巴巴的，还挺逗，尤其是以那种特别的、慢悠悠的腔调说话，特别适合上“三句半”里敲锣边儿。
沈夜熙耳朵好，一字不漏地全听见了，他回过头来看了姜湖一眼，那眼神离老远都能让人感受到沈队后悔把他带出来的痛心疾首——这货纯粹是现眼来的吧？
沈夜熙招招手，叫狗一样地把姜湖叫了过去，轻轻地敲敲大玻璃缸：“怎么样，你有什么感受么？”
姜湖没想到他又问自己的看法，愣了一下。随后，他推推眼镜抬起了头，看着浮在福尔马林里的女尸。
姜湖盯着她看了良久，才闭上眼晃晃脑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晃出去，沈夜熙：“怎么样？”
姜湖皱皱眉：“我记得三年前的琥珀杀手的案子，受害人都是在活着的时候被剖开肚子的，所以表情都很惊恐。”
“你知道吴琚案的细节。”沈夜熙语气平淡地反问。
“研究过一点。”
沈夜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顺着姜湖的目光抬起眼，那些女尸的面部尽管已经不大容易分辨，可仔细看，还是依稀能辨认出那种平和静谧的表情，好像她们只是睡着了。
琥珀杀手之耸人听闻，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生剖人腹的残忍行为，那人收藏的就是这么一种极端惊恐的表情，当时的犯罪心理学家给出的解释是，受害者的惊恐能给他以一种强大和有力的自我满足感，可是这个……
就在沈夜熙和姜湖面对着一堆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面面相觑地时候，盛遥和苏君子刚从监狱里盘问了一圈出来，听说这位吴琚先生生前还挺有人缘，真有那么几个怪胎在他等死期间看过他，还送过东西。
这些人里包括吴琚的亲妈——不过这老太太已经在去年去世了，可以排除；吴琚的同母异父的弟弟，吴志达，杨曼电话访问了当地片儿警，得知这个吴志达还住在吴家旧居里，未婚，母亲死了以后他就一个人独居；此外，还有几个疯疯癫癫的艺校学生，听说了吴琚这极端的行为“艺术”以后，觉得他简直是个先驱，意图过来想要瞻仰一下，不过因为穿着打扮太过于火星，被观念守旧地球土著狱警给挡在了门外。
而听当年专门负责看守吴琚的狱警说，除了这些访客之外，还有一个人匿名寄来过一篮子花，因为来源不清，所以被扣下了，之后也就不了了之。
监狱是最容易调查的地方之一，来访者都有详细记录，盛遥和苏君子没怎么费力就拿到了那几个艺校学生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交给了安怡宁和杨曼去查，打道回警局。
他们俩才把车开到门口，盛遥就看见大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侧对着他们，看样子年纪不大，可是身上穿着一身把她整个人都衬托得老气十足的黑衣服。他觉得这女人有那么点眼熟，于是多看了两眼，正这时候，女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这是个说得上很好看的女人，可是那双眼睛却死气沉沉地挂在她年轻白皙的脸上，衬得她居然有那么几分不像活物，盛遥愣了一下，片刻后忽然想起了什么，把车窗拉下来：“是你？”
苏君子在旁边跟着仔细看了看，也觉得有点眼熟，不过没看出是谁来：“盛遥，谁？”
“你不记得了？三年前我们抓吴琚的时候，那个唯一的幸存者，叫……”盛遥微妙地顿了一下，想不起来这么一位漂亮小姐的名字很失礼，让他稍微有点尴尬。
幸好姑娘自己说出来了：“我叫金秋，盛警官，苏警官。”
苏君子仔细一看，总算想起了一点。
当时金秋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被那个变态折磨得不像人样了，脸颊凹进去，一身伤痕，现在好像气色稍微好了一点，虽然好像仍然有种阴影笼罩在她身上，挥之不去一般，但是起码脸色已经能见人了，人也胖了些，也难怪他一开始没看出来。
苏君子赶紧下车，让盛遥先去把车停好，他自己把金秋领进去。
他们心里都明白，金秋来是为了什么，据说在发现尸体仓库的当天，就有好事的媒体介入，那小报记者的职业操守实在有待提高，也没进去现场，也没看见尸体，屁也不知道，凭着警方人员说话不注意，泄露的一两个关键词“玻璃缸”“吴琚”什么的，就昏天黑地地一阵胡扯。什么“地狱来客重回人间”，“本市青年男女人人自危”啦，这记者同志可能是个新人，急着想被人重视，那文笔不像新闻稿，简直就是一篇恐怖小说，弄得人看完以后心里毛毛的。
虽然之后莫局立刻下令就把媒体的触角给掐断了，可是不明真相的同时也意味着双倍的恐惧，琥珀杀手的故事被再次挖出来，网上传得沸沸扬扬，反而显得更恐怖了。
金秋原本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毕业生，被绑架时刚刚交了论文，还没来得及进入社会。她就像一朵花，被生生在将开未开的时候从花萼上强行摘下来。后来她虽然侥幸活下来，这一辈子恐怕也都会带上那件事情的烙印。
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金秋，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却活像个老妇人，说话经常走神，双手时常下意识地绞在一起，表情呆滞，让人想起鲁迅先生笔下那个木然的祥林嫂。
苏君子心里恻然，把她带回办公室，从安怡宁那里要了一小包奶粉，给她用热水冲上。
金秋双手捧着杯子，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
四个人围坐在她旁边，各自小心翼翼，连出气都不敢大了，唯恐惊吓到这个女孩，就连杨曼都收敛了好多。
苏君子温声问她：“金秋，你怎么来了，发生什么事了么？”
金秋摇摇头，咬着下嘴唇。
苏君子试探性地又问了一句：“是不是看到了那些胡说八道的新闻？”
金秋颤抖起来，半天，才沙哑着嗓子问：“苏警官，是真的么？”
苏君子想了想，决定避重就轻：“我们手头是有个案子，但是能肯定，不是那个人做的，吴琚已经死了很多年，你不用再怕他。”
他说到“死”这个字的时候，金秋突然抬起头来，不甚灵动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苏君子：“苏警官，你相信世界上有鬼么？”
苏君子一滞，居然有点被她神经质的表情吓着了，有一瞬间，他觉得像金秋这样的，再吐个舌头，穿条白裙，那活脱脱还真就是个鬼了。
安怡宁坐过来，拉起金秋的手，金秋像是常年不见光一样，手指苍白削瘦，凉得吓人，安怡宁轻轻地说：“世界上怎么会有鬼呢？我们都是无神论者，再说就算真的有鬼，天上还有各路的神仙呢，也不会放着这种变态出来祸害人间的。”
金秋一只手被她拉着，半晌，才低低哑哑地说：“你们知道么，看见报纸上那个标题的时候，我就吓呆了，这两天我天天梦见那……那个人回来，梦见我向那些女孩子一样，梦见……我……”
她猛地从安怡宁那里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捂住脸。
“金秋，别胡思乱想。”安怡宁安慰她。
“我没有，我没有胡思乱想！”金秋猛地把手放下来，双目通红地望着安怡宁，“安警官，昨天晚上我被噩梦吓醒了以后，从床上惊醒过来，出去喝水，然后我看见，看见……”
她声音越压越低：“看见阳台上站着一个人！我尖叫起来，把我家人都吵醒了，他们冲进我的房间，可是那个人已经不见了，他们在那里找到了一个鞋印！真的，你们相信我，要不是这样，我不会到警察局来的！我没有疯，没有疯！”
杨曼立刻从旁边抽出一个本子，开始记录，问：“多大的鞋印？”
金秋小声抽泣起来：“大概四……四十一或者四十二码……”
在场的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琥珀杀手吴琚，就是穿四十二码的鞋。
杨曼站起来：“我去通知沈队。”苏君子对金秋说：“我送你回家，我们会派人保护你的，放心。”
金秋默默地跟着他站起来，听见这句话，轻轻地摇摇头：“你们保护不了我的，他回来了，你们谁也保护不了。”
这女孩已经被吓得有点神经了，杨曼心里琢磨着，要不然回头让姜湖给她看看？
只听金秋惨淡地笑了一下：“我迟早是要死的，临死告诉你们这些，希望对你们有帮助，真的，我不难过，其实这几年，我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众人都是唏嘘，苏君子暗中叹了口气，亲自开车护送着金秋回去了。
安怡宁等人走了才叹了口气：“真他奶奶的作孽，我觉得这姑娘都疯了。”
一抬头，盛遥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安怡宁说：“干嘛？”
盛遥暧昧地笑了一下：“神仙姐姐，你骂起人来的样子好可爱，看得我心都软了。”
安怡宁翻白眼：“滚蛋，你又没事干了是吧？”
盛遥笑着跳起来，捡起自己的外衣披在身上：“我去看那几个艺术小青年，安美女要是没事，晚上等我一起吃晚饭吧？”
“行啊，剥你的皮，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安怡宁阴森森地笑。
三
张法医终于如愿以偿，获准研究他的尸体了，现场也看得差不多了，沈夜熙接到杨曼的电话，回头对姜湖说：“金秋来了，说是昨天晚上有个穿四十二码鞋的男人站在她家的阳台上。”
姜湖一愣：“金秋？金秋是谁？”
“当年从那个疯子吴琚手下救下来的唯一一个幸存的受害者。”沈夜熙苦笑了一下，“你看，出了这种事，做坏事的人总比受了伤害的人被人记得清楚。”
姜湖皱皱眉：“可是当年审判吴琚的时候，出庭的证人里并没有这个人。”
你还能知道谁出庭谁没出庭？
沈夜熙看了他一眼，然后解释说：“金秋当时精神上和身体上受到了比较大的伤害，住在医院里，还在治疗中，人也迷迷糊糊的，所以好像还真是没有出庭作证——走，咱们也去金秋他们家瞻仰瞻仰，传说里变态杀人狂留下的脚印。”
瞻仰？
姜湖一边跟上一边心想，“瞻仰”这词不是一般用在“瞻仰烈士遗容”之类的上么，自己果然是没什么语言天赋，原来又记错了……
重案组三方面分头行动——苏君子送金秋回家，顺便带上了勘测技术组的人，由于金秋给的这条线索的突然出现，让所有人都十分迷惑不解，所以沈夜熙和姜湖从仓库出来，也直奔金秋家里。
杨曼和安怡宁上门去拜访吴琚的倒霉弟弟吴志达，盛遥则独自去了一个所谓“文化艺术区”，去找当年去看过吴琚的文艺青年，当时有三个人，其中一个现在已经出国，另外一个去年嗑药加上酒后驾车，死催地出了车祸，现在还在医院里高位截瘫，不具备行为能力。只剩下一个，名字叫封晓彬，据说还真事儿似的给自己弄了个艺名叫封神，就在这片艺术区里，弄了个画廊，勉强为生。
“杨姐说吴志达穿四十二号鞋，并且昨天晚上没有不在场证明，已经被带回局里协助调查了。”
沈夜熙挂上电话，从警车上下来，姜湖正在从外围打量着金秋家的格局，这金家住一楼，却没装防盗窗，半夜里不知道疏忽还是怎么的，连阳台窗都没关，地上就留了一个不是很清晰的泥脚印，大概因为家属混论，原本相对完整的足迹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了，一群进行足迹检验的同志们还在努力试图从中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为什么这个新的凶手要大半夜地跑到金秋家里？
姜湖突然指着别人家装的防盗窗问：“那个是什么？”
沈夜熙看了一眼，顺口说：“楼层低的人家装来防盗的，省的从窗口进小偷。”
姜湖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番，有点困惑地问：“但是小区不是有保安么？”
“这么大一小区，晚上值班的就一个保安，你是保安你保得过来呀？”沈夜熙带着点笑意瞄了他一眼，“怎么，第一次见这东西吧，咱国内的特色。”
姜湖有点不放心地问：“那……如果要是着火或者地震怎么办？”
“不是还有门呢么。”沈夜熙的思路被打断，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您操心得到是宽。
“那万一门打不开呢？”姜湖还在纠结这个问题，“你知道，地震很容易引起建筑物的变形，如果门框因为变形卡住了，需要砸开窗户上的玻璃逃生，或者……”
他不往下说了，因为沈夜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目光里昭然地传达着一个信息——闭嘴。
原地憋了半天，姜湖还是没憋住，小心翼翼地瞄着沈夜熙的神色，要说要不说、一副欲言又止样，沈夜熙被他瞄了半天，一开始装不知道，后来烦了：“有什么话你说，不用打报告了。”
自从在车上姜湖把话挑开，沈夜熙对他越发不客气了。
姜湖指着金秋家问：“那个铁窗，为什么别人家都有，她家没有？”
一个正在金秋家阳台上检查现场的警察回过头来：“沈队，姜医生还真是问着了，她家这里原来是安过的，不知道什么原因，后来又给拆了。你说这阳台，旁边去一点就连着姑娘的卧室，她就不害怕么？”
沈夜熙皱皱眉，这时早些时候送金秋回家的苏君子从屋里走出来，接过话头：“我问过金秋的妈妈，据说是当年金秋出事回来以后，就受不了窗户上有类似于铁窗一样的东西，说是让她想起被用铁笼子关着的时候的事情，所以睡觉的时候再冷也开着一扇窗户。”
沈夜熙顿时诧异：“什么？她还被关在过铁笼子里，我怎么不知道？”
“对，当年口供的时候她没说，那时候这姑娘精神有点不大正常了，我估计是遗漏了。”苏君子顿了一下，把后边那句话给咽了下去——其实他觉得现在这姑娘也不大正常……神神叨叨的，看人的时候那种眼神让人浑身不舒服。
这时沈夜熙的电话又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皱皱眉：“知道了，先找人监控起来。”
“怎么？”苏君子问。
“盛遥，找到那个当年去监狱看过吴琚的小青年了，昨天晚上没有不在场证明，但是人又瘦又小，鞋码不合，而且盛遥说，他看对方的样子，怀疑是个瘾君子。”沈夜熙说，“这么着，小姜先和我回去，君子你……”
“我留在金家，看着那姑娘。”苏君子说。
“那行，我们……”沈夜熙说到一半，发现姜湖又在用那种欲说还休的表情看着他，当时就觉得太阳穴跳着疼，“你又想说什么？”
姜湖一脸“求发言”的小心翼翼，声气弱弱地提出要求：“能给我五分钟，让我看看那个受害人么？”
金秋家客厅的灯光昏暗，姜湖他们进去的时候，她妈正陪着金秋在沙发上坐着。
年轻女孩缓缓地抬起头来，看着苏君子带进来的两个人，目光有些呆滞。光线不好，姜湖大概是有点看不清楚，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金秋猛地抬头，正好对上姜湖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本能瑟缩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她妈妈的袖子。
姜湖重新把眼镜带上，对金秋笑了笑，轻轻地说：“金小姐，我可不可以问你几个问题？”
他用这种温柔的腔调，配上有点腼腆的笑容礼貌地说话的时候，基本上像杨曼这种节操与下限一起私奔的，这时候就会对他有求必应了，安怡宁大概会小小挣扎一下，随后也就沦陷了。
可是金秋却不自觉地往沙发里缩了缩，肢体语言好像下意识地要离姜湖远点似的，随后她犹豫了一下，双手抱在胸前，扬起下巴，警惕地打量着姜湖，似乎权衡着什么，才矜持短促地点了下头。
姜湖被她突如其来的敌意和防备弄得愣了愣，随后问：“你昨天晚上做噩梦了吗？”
金秋迟疑地点点头。
“能跟我说说吗？”
“我……我梦见……他折磨他们，打他们，听着他们的惨叫，把他们的肚子剖开……”金秋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看着姜湖，“然后……然后他一步一步地冲我走过来，我开始尖叫……然后就醒了。”
沈夜熙收了可有可无的神色，皱起眉来。
“那么在梦里，你在哪里？”姜湖继续问。
金秋低下头去，避开和他的眼神接触，低声说：“他把我放进一个屋子里，四处全是铁栅栏，铁栅栏封着的窗，铁栅栏封着的门……”
“铁栅栏包着的房子？”姜湖问。
金秋不再言语，低低地哭起来，金秋的母亲抱住她的肩膀，眼圈红红地抬头对三个人说：“我求求你们了，去抓那个罪大恶极的坏人吧，别再问了，别再折磨她了！”
沈夜熙走过来抓住姜湖的肩膀，轻轻把他往外推了一把，对沙发上的母女点点头说：“对不起，打扰了，我们这就离开——君子，你和我出来一下。”
走到屋外，沈夜熙偏头看了看金秋家光秃秃的窗户，低声对苏君子说：“你今天晚上就先带着几个弟兄们在金家陪着他们，明天早晨我找人来换你……我看金秋跟你还行，如果可能，替我多问问她，我觉得，她像是隐瞒了什么。”
苏君子一愣：“怎么？”
沈夜熙摇摇头：“我觉得她有点怪，也可能是我们吓着她了，不过我看她还是挺愿意和你说话，总之你尽量吧？我派多几个人在外面守着。”
苏君子点点头，沈夜熙临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目光往他腰间走了一圈，确认苏君子配了枪，这才招呼着姜湖回局里。
盛遥回来的时候，杨曼和安怡宁轮番上阵审问吴志达，一个拍桌子骂人威逼，一个淳淳善诱殷殷规劝，俩人一红脸一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可到现在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暂时先把这人，不过没有证据，扣也扣不住多长时间。
杨曼从审讯室出来狂喝水，冲盛遥抛了一个略苦逼的眉眼：“去了这么长时间呀？乐不思蜀了吧，勾搭上几个搞艺术的小美眉？”
盛遥笑了笑没接话音儿，目光一扫，问：“君子呢？”
沈夜熙抬起头：“我把他暂时留在金秋家了。”
盛遥听了，突然皱皱眉，沈夜熙敏锐地问：“怎么了？”
“不知道……”盛遥心里升起某种怪异的感觉，他想抓，却怎么都抓不住，“我总觉得金秋有点古怪。”
盛遥犹豫了两秒钟，突然拿起车钥匙往外走：“这么着吧，我今天晚上过去陪陪君子，万一有什么事，我们俩也好照应，你们继续调查，有什么发现打电话通知我。”
四
“吴志达怎么样？”沈夜熙站在监控前面，看着审讯室里畏畏缩缩坐成一团的男人。
“是个粗人。”安怡宁想了想，概括，“初中没毕业就外出打工，跟他哥哥吴琚简直不是一世界的人，给我的感觉……不像是会做出这么细致活的人，另外我们查过了，仓库里发现的四具女尸都来自本市，但是生活工作都没有任何交集。。”
“这次的凶手没有对受害者进行明显的虐待行为，法医验尸后证实，这些受害者死前在药物作用下，都是无意识的。”沈夜熙说，“这算是和吴琚不一样的地方，吴琚杀人的主要动机之一就是虐待，新的杀手却没有这种动机，几乎是只为了杀人而杀人。”
“那么你觉得他的动机是什么？”杨曼问。
沈夜熙沉默了一会，缓缓地说：“他给我的感觉，像是在纪念吴琚、向吴琚致敬一样。”
“其实还有一点不一样的地方，”姜湖突然插话进来，“吴琚的受害者有男有女，对于他来说，更容易控制的女人似乎只是陪衬，男人才是他的主要目标，而这个人的目标全都是瘦小的女孩子。”
这又是为什么？
琥珀二号为什么专注女性受害人？为什么杀人？又为什么在被爆出行踪之后，很快去了金秋的家里？这个同样穿四十二码鞋的男人为什么会再次找上金秋？难道他是想为吴琚做完没有完成的事吗？
几个人同时都沉默了，这案件不是没有线索，而是线索太多，多到像是一堆线条，缠在一起。
沈夜熙叹了口气，又是今朝加班日啊。他起身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提了提神，然后坐下来，敲了敲桌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这里，双手交叉在一起：“都先坐，我们几个先开个短会，理顺一下现在思路。”
他转头毫不客气地对姜湖说：“小姜，我给你五分钟，现在你告诉我，你觉得这个案子中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
姜湖一愣。
沈夜熙看着他的目光很坚定：“我知道你心里有数。姜医生，我们之所以这么多人在一起工作，就是因为大家彼此信任，能取长补短，我也知道这不是你的职责范围，你一边说你喜欢做医生，一边冷漠地对这些等着一个交代的死者、以及很可能生命受到威胁的潜在受害人袖手旁观，你自己不觉得很可笑么？”
姜湖坐在椅子上，比沈夜熙的位置稍微低一点，要微微抬起头来，才看得见男人那强势而具有压迫性的眼神，他的表情先是有些错愕，睁大了眼睛……似乎依然没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训斥了。
沈夜熙闭了嘴，死死地盯着他，好一会，姜湖才先转开目光，低低地说：“首先是关于新的凶手的动机，比如吴琚，他通过绑架和伤害别人，来满足自己的虐待欲、控制欲和征服欲，他要求受害人对他表现出臣服和恐惧，收藏他们的尸体，然后通过尸体收藏来回顾杀人的情景，来重温快感。”
姜湖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杨曼和安怡宁都以一种非常惊奇的眼神盯着他看。姜湖没理会，垂下眼，十指交叉放在桌子上，静默了片刻，继续说：“新的凶手除了没有吴琚的心理需求，他几乎抄袭了吴琚的一切。在仓库旁边建起工地以后，因为环境变化的缘故，凶手很快就‘抛弃’了他的一部分藏品，说明那些尸体对他而言没有价值，他也没有靠尸体来重温杀人的过程，也并不享受这种控制欲。他就像是在谋杀里，将自己的人格附着在吴琚身上一样。同时，他把受害者陷于无意识状态后才开始行凶，说明他或许对受害者抱有同情，只是自己也不知道而已。至于他的受害者类型，如果她们没有社会关系，那么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她们都是比较瘦小的年轻女性，除此以外，在外型上没有很大的联系，我想……选择她们，恐怕也仅仅是因为她们更容易‘获得’。”
姜湖一口气说完，静静地坐在那里，以一种平静的目光回视着沈夜熙：“我说完了。”
沈夜熙笑了，安怡宁和杨曼非常给面子地目瞪口呆地来回扫视着这两个人，觉得沈老大那一笑，居然飘出点一笑泯恩仇的诡异味道。
沈夜熙说：“孺子可教。”
姜湖立刻皱眉，眉尖一挑，又是一副又迷茫又纠结的表情——典型的听到生词反映。
好在浆糊医生还分得清轻重缓急，没有纠缠着问这些个细枝末节的问题。沈夜熙随后正色：“那么现在我们有两个有用的信息，第一，凶手是个和吴琚关系密切的人，至少他认为自己能完全理解吴琚；第二，凶手要么自己身体条件受限，比如矮小无力或者残疾，要么从心理上就是个懦夫，不敢对更强壮、更不好控制的目标下手。”
“四十二码鞋呢？”杨曼问。
“那是鞋，不是脚。”沈夜熙飞快地说，随后他目光一闪，“而且我们无法提取完整可供参考的足迹，具体怎么回事，都是金秋的一面之词。”
安怡宁被他的言外之意弄得有点不明所以，她在旁边弱弱地补充说：“其实吴志达和盛遥说的那个姓封的疯子，都符合第一条，前者是和吴琚血缘上的密切，后者是柏拉图似的神交。”
沈夜熙摇摇头，翻开法医的报告：“法医说，无论是麻醉受害者所使用的药物，还是缝合的手法，都说明这个凶手可能有一定的医学背景，我没记错的话，吴琚就曾经是外科出身，后来因为酗酒才被吊销了执照，这么看来，吴志达和封晓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很难符合这个条件。”
杨曼看了看他，以一种变态的、类似心满意足的慢吞吞的口气说：“于是你把他们都排除了，真棒，咱们可以从头来了。”
这个没时间约会的大龄女青年仿佛已经被加班彻底逼疯了。
安怡宁：“医学背景，我去查查。”
她说完，风风火候地站起来跑了。杨曼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子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到最后真就只有这么两个嫌疑人，你们认为谁的可能性更大？”
沈夜熙：“封晓彬。”
姜湖：“吴志达。”
两个人对视一眼，旁边两个女人沉默下来，气氛再次诡异，于是姜湖轻咳了一声：“不……其实我是想说，谁都不大像。”
——您可以不要那么没立场的，谢谢。
杨曼瞪沈夜熙：“不许吓唬我们家小姜。”
沈夜熙在一边摸鼻子，安怡宁本来看着他们俩笑，突然，她一瞬间想起了什么，整个人都僵住了，因为熬夜而有点黑眼圈的眼睛瞪圆了，配着苍白的脸，安怡宁的表情近乎惊悚。
“谁掐我一下？”她哆哆嗦嗦地说。
“怎么了？”
安怡宁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声音却低成了气声：“我想起来了，封晓彬和吴志达恐怕都没有医学背景，但是有一个人有——”
安怡宁顿了顿，喉咙艰难地滑动了一下：“金秋。”
四十二码的，是鞋不是脚——
都是金秋的一面之词……
杨曼失声叫出道：“同志们，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胡说。当初是咱们亲自把金秋从那混蛋手里救出来的，好好的一姑娘，你们现在告诉我，她变成了杀人凶手？”
沈夜熙脸色沉下来：“浆糊，你记不记得昨天你问了关于噩梦的事以后，金秋是怎么说的？”
“我梦见他折磨他们，打他们，听着他们的惨叫，把他们的肚子剖开，然后他一步一步地冲我走过来，我开始尖叫，然后就醒了。”姜湖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等等，她和我们不是这么说的，”安怡宁立刻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杨曼的胳膊，“她说的是，‘自己晚上被噩梦吓醒了，然后出去喝水，往阳台上看了一眼，发现了一个人影，才尖叫一声把家人都吵醒的’，对不对杨姐？是不是这句话？”
“可她为什么两次说的话不一样？”杨曼还是难以置信，“等等，所以你们的意思是，金秋在当初被那王八蛋折腾成那样的情况下，为了纪念对方曾经给自己的伤害，回头继续替他杀人，还为了转移我们的视线，大老远跑到警局来，提供了那么一条假线索？”
杨曼瞪着另外三个人：“是我没睡醒，还是你们仨胡说八道？这完全不能理解好吗？”
沈夜熙扫了她一眼，转头问姜湖：“你还记不记得，在金秋家，你问我为什么别人家都有防盗窗，只有金秋家没有？”
姜湖脑子里所有的东西串在一起，他和沈夜熙同时脱口说：“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她对苏君子解释说，是怕回到那样一种被栅栏包裹的环境里，可也能解释为，她时常大开门户，就像是……在期盼着某人，期盼着某个早已经离开她的人，回过头来就能看到她为他袒露的、柔弱的内里。
沈夜熙沉声说：“马上通知盛遥和君子，快。”
安怡宁不用他说，已经去了，片刻后，她放下电话，脸色更难看了些：“沈队，苏哥不接电话。”
“再打，没事别慌，盛遥已经在路上了，现在调集人手，我们马上也过去！”
他们一行人上了警车，杨曼接通了盛遥的电话，三言两语向他交代了事情来龙去脉，盛遥的接受速度好像比她想象得要快得多，没打断她，一直默不作声地听，异常沉默。听到最后，只说了声：“知道了，已经快到了。”
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杨曼那一句“等我们到了再行动，不要擅自行动”就这么给卡在了喉咙里，杨曼突然觉得，在盛遥只有一个人的情况下通知他，绝对是个错误。
盛遥在杨曼说到一半的时候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如果有人在他旁边的话，大概就可以体会一下什么叫暗夜飞车。
他心里那点想不通的怪异感觉，终于浮现到了可以触摸的意识里，那时候金秋说“梦见我像那些女孩子一样”——所有人都知道琥珀杀手是男女不忌的，当时那个没看见尸体就胡说八道的小报记者根本不知道这次的死者都是女人，那么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盛遥脸上常年笑意全部退了个干净，脸色有些发白，君子——
五
我会在很多很多年以后，都忆及那年窗外的月色，也会在很多很多年以后，都忆及闯进我黑色世界中的你。
就像世界上最无畏的骑士，我亲爱的，无畏地撕开暗夜，走在光明之前。
我想化身为你的狐狸，我想……我已经被你驯化。
手脚不能动，能听到声音，有人在附近走动，大脑和肌肉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是……肌肉松弛剂么？应该好好了解一下药剂学的。
苏君子醒来以后就是这种状况，想到之前发生过什么，他的心突然沉到了谷底——金秋说门口巡逻的各位探员辛苦，如果不进来吃晚饭，就请来喝杯茶，那杯茶有问题！
有人轻轻地叹了口气：“苏警官，你该醒了吧？”
苏君子睁开眼睛，他只能做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
他现在控制不了自己的声音，也说不出话，只能勉强地转动眼珠，他看见这是个漆黑漆黑的地方，密不透风，旁边只有金秋一个人，她正在一个一个点着的蜡烛。
女孩依旧是一身黑衣服，衬得一张脸白得像是从恐怖片里出来的。
苏君子无声地看着她——金秋，你为什么。
金秋点着了最后一根蜡烛，冲他笑起来：“苏警官一定很惊讶吧？我知道你不会怀疑我的，你是个好警察，太好了。你知道吗，我去警局的时候，看见你给我倒牛奶，又那么温柔地跟我说话的样子，让我一下子就想起他来了，当时我就想，就是你了，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苏君子的目光一直跟着她——我不明白。
金秋自顾自地说：“你们的沈队长眼睛里只有案子，一点蛛丝马迹都能让他看出些什么来，那个盛警官，他的笑容太讨厌了，表面上对人很好，其实心里不知道在转什么心思，还有……最后来问我话的姜医生，我讨厌他的眼神，那么冷漠，还非要装出一副无害的样子，太虚伪了。只有你，只有你才是真心对别人好的。”
金秋说着，脸上扬起一个有点天真的笑容：“就和他一样。至于你们那两个漂亮的女警官，我想了想，还是不要了，我已经有很多女人的标本了，再不换换样子，他会不高兴的。”
“他”指的是谁，如果苏君子现在还不明白，就枉做这么多年刑警了。
金秋夸他看着“和吴琚那个变态杀人狂一样”，苏君子觉得这句话无论正着听还是倒着听，都不像是在夸自己的。
金秋凑近他，几乎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我告诉你哦，我练习了很久很久，才准备好了回来像你们复仇的，苏警官，虽然我也很喜欢你，但是我真的恨你们，是你们杀了他。”
苏君子曾经做过卧底，受过一定的药物训练，他一边听着这疯姑娘唠叨，一边注意地恢复着自己的体力——精力集中在手指上，对，被自己的身体的阴影挡住的那根手指，抬一下，抬一下，精力集中在那里，可以的，抬一下……
金秋没有注意到他，她神经质地笑了笑，站起来，准备着最后的手术用品。
盛遥把车开到金家楼下，立刻就发现了不对——之前在那里巡逻的探员们都不见了！他拿出手枪，一脚踹开金家的门，屋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人，甚至包括金秋的妈妈。盛遥小心地检查了整个屋子，没有别人的踪迹了，他摸了摸他们的脉搏，发现只是被麻醉了，看来金秋的目标不是他们……
那她的目标就是君子。
盛遥闭上眼，定了定神，深深地吸了口气，迅速地给急救中心打了电话。他一只手的手指甲狠狠地掐进自己的肉里，试图以身体上的疼痛缓解自己的焦躁。
冷静……现在需要冷静。可是君子，你到底在哪里？
桌上还放着一壶茶，盛遥用手试了一下，温的，说明他们离开的时间并不长。苏君子再怎么说，也是个身量不俗的男人，金秋一个年轻女孩子，要怎么把一个大男人拖走？
盛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突然，他的目光一缩，拐角的地方，有一个位置上有一块地方，尘土的痕迹显示，这里曾经放过轮椅一样的东西——对，金秋刚被救出来的时候腿脚不灵便，坐过一段时间的轮椅。
但是金秋家没有一辆大到足够装进一个轮椅的车子，那么金秋是亲手把苏君子推倒的，他们应该还在不远的地方。
盛遥的手脚越来越凉，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头顶——不，冷静，冷静，再想想……
这时他的手机再次疯狂地响起来，盛遥接了没说话，把听筒静静地放在耳边。
沈夜熙急了：“盛遥你在哪里？”
“金秋家里，所有人都被麻醉了，我叫了急救，救护车一会就到，金秋和君子不知去向，轮椅被推走了。”盛遥平平板板地说，“我觉得他们走不远。”
“姜湖。”沈夜熙低吼一声，那边大概是免提。
姜湖以一种异乎寻常的超快的语速说：“对于金秋来说，我们可以认为她的人格、她的感情是完全依附在吴琚身上的，她在杀害了那么多的人以后，胆子大到跑来警察局设计复仇，那么她将把苏哥视为她给吴琚最好的献礼，她带苏哥去的地方，肯定是一个仅仅对她和吴琚两个人有意义的地方。”
那边传来翻阅东西的声音，姜湖小声说：“把之前吴琚的案件回顾一下，看看那时候的受害者有没有和金秋有联系的，快。”
“既然盛遥说他们走不远，会不会苏哥他们就在她家附近，比如金家车库什么的，有地方还……”这是安怡宁在说话。
她还没说完，就被姜湖截口打断：“不可能，快找。”
安怡宁被他突如其来的强势弄得一愣，姜湖立刻反应过来，低低地道了声歉：“对不起，我的意思是，金秋是个自负非常聪明，胆子很大的人，她敢在自己家里制造虚假证据，引我们上当，就不会带苏哥去那么、那么、那么……”
姜湖不能说话太快，不然他的语言跟不上思维，脑子里反应不出合适的词汇，顿时成了个满头汗的结巴。
“就是说不可能是那些非常显而易见的地方，一定要有某种意义的对吧？”安怡宁笑了一下，不以为意，也丢给他一打东西，“快帮忙。”
沈夜熙转头问他：“为什么你提出要追查和金秋有关系的受害人？有什么根据？”
姜湖飞快地翻看着资料，看来他的阅读技巧倒是不错，就是表达能力不大行，是个“哑巴汉语”的受害人。这回他好好组织了一下语言，恢复了正常语速：“吴琚把人‘物化’，他抓到一个受害者以后，一般会把受害者当成满足他欲望的工具，不会和他们相处太久，金秋被绑架的时间很长，而最后她居然还能在吴琚手上活下来，我猜想他们之间进行过一些……嗯，互相交换有利的……”
沈夜熙：“你怀疑金秋和吴琚之间进行过某种交易。”
“对，就是那个意思。”姜湖频频忘词，表情有点懊恼。
杨曼插嘴问：“所以你觉得吴琚让金秋活下来，是因为她为他提供了什么东西？比如……另一个猎物？”
姜湖点点头：“嗯，我研究过琥珀杀手的案子，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能打动吴琚的东西不多。”
时间就像刀子，一下一下地凌迟着盛遥。
突然，他听见电话那头杨曼一声惊呼：“找到了，当年有一个受害者，叫李苏，是金秋的大学同学，住得也不远，从小就认识的朋友，在金秋被失踪后半天，也相继被绑架，她的尸体后来被发现……”
杨曼说到这，使劲摇了摇头，隐约指向的真相让她忍不住全身发冷。
“怡宁，你马上联系李苏的家人，十万火急，希望他们能配合，快！”沈夜熙握着方向盘，眼睛紧紧地盯着前方路面，“盛遥先别挂电话。”
姜湖连忙补充：“重点是金秋和她是怎么认识的，什么地方是她们俩一直在一起玩的？”
安怡宁办事相当快，有时候他们都怀疑这女人脑子里是不是装着整个城市的户口信息。让他们松口气的是，虽然李家面对着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和电话那边的警笛声有点不知所措，但到底还是合作的。
片刻，安怡宁汇报说：“李苏的父亲告诉我，李苏小时候和金秋是很好的朋友，金秋那时候因为父母娇惯太过，不大会和同龄孩子交往，一直比较受排斥，直到遇见新搬过来还没有适应环境的李苏，两个女孩那时候经常到李家楼下的一个独居的老人家里玩，后来老人去世，子女把他的房子租了出去，但是老人把自家改成旧物仓库的车库钥匙交给了金秋，于是……”
“怡宁，那个仓库在什么地方？”沈夜熙打断她。
安怡宁飞快地报了个地址出来，话音落下的同时，盛遥那边的电话猛地被切断了。
沈夜熙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六
金秋不时抬起头，给苏君子来个诡异又天真的笑容，苏君子权当没看见，仍然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身体上，然后，手指微微抬起了半厘米！
他心里一喜，这代表着自己正在慢慢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金秋发现苏君子闭上了眼睛，感觉自己受到了忽视，有点不满意，又开始说话：“苏警官，你还是睁眼看看这里吧？看一眼少一眼了，我给你讲讲我和琚的事？”
手掌的感觉渐渐回来了，接下来是小臂……苏君子心里转念，决定多拖延一会，睁开眼睛看着金秋，装作在认真听她说话的样子。
重新赢得他注意力的金秋看起来很开心，笑了笑：“一开始他有点吓人，我和你们一样，都以为他是个坏人。”
苏君子身体的麻木感退下去了些，他开始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踝上的刺痛，可能是被对方拖着走的时候磕到了哪里。
金秋误解了苏君子脸上一闪而过的异色，以为他在唏嘘自己的话，于是叹了口气：“唉，你们现在都还觉得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吧？真是愚蠢，只看得见表面，看不见内在，琚是个非常非常温柔的人，懂艺术，懂得照顾人，非常有风度。”
有一部分力量可以积聚起来了，苏君子不动声色，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感激过他受过的训练。
金秋歪着头，赞叹地打量着他，把一整套工具拿出来，走过去，蹲在苏君子旁边，温声细雨地对他说：“好，说了那么多，现在我们就开始吧，你闭上眼睛，我再给你一针麻醉，不让你受罪，好不好？”
苏君子眼睛紧紧地盯着她拿着针头靠过来的手，以自己现在的情况，恐怕只有一次机会……
这时，身后一声巨响，车库的门猛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放在门口的一部分蜡烛被夜风一吹，陡然灭了，盛遥用黑洞洞的枪口对着金秋，冷冷地、一字一顿地说：“离他远点，举起你的手，靠墙蹲下。”
苏君子心里一松，抬了一点的手指迅速放下。
金秋抬头瞪着盛遥，气氛瞬间僵持在那里。
盛遥微微抬高了一点自己的声音：“我再重复一遍，离开他，举起你的手，然后靠墙蹲下。金小姐，我想绅士一点，但是如果你再不照做的话，我恐怕要履行我的职责了。”
金秋嗤笑，低头对苏君子说：“你看，我就说过，盛警官可不是什么好人，他脸上再好看的笑容也是假的，随时都可以收回去。”
金秋的手就在苏君子脖颈附近，烛光照在她指尖，锋利的银光闪烁着，盛遥压下心里的焦躁，听她压低了声音，轻轻地说：“盛警官，你知道么？对于一个医学领域里的人来说，杀人实在太容易了，只要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的小口子，就能让人全身的血液一下子迸出去，按都按不住，你要不要试试看？”
她说到这里，突然开始尖锐地“咯咯”笑，像是一只不祥的夜枭，那张美丽而木讷的脸庞扭曲起来。
盛遥顿了顿，没有看躺在地上的苏君子，手枪在手上转了一圈，枪口向上，用食指挑了起来。
他身体靠在门框上，显得越发冷静地说：“其他人一会儿就到，他们都知道这个地方，还随行带了个心理学家，你逃不了的，但是现在，你可以做些让你的罪行稍微轻一点的事情。”
“逃？”金秋幽幽地重复了一回，神经质地看向他，“你说我要逃？哈哈……哈哈哈哈，盛警官，你还不明白么？我对你们都说过的——那天在警察局里我说，我现在活着，其实还不如死了。”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却带着说不出的戾气：“可是我要带着礼物，才好去见我的琚，苏警官就是我的礼物，他会喜欢的，你说是吧？”
盛遥眉尖一跳，眯起眼睛，突兀地说：“我可以用自己交换他。”
金秋一时没听清没听清：“什么？”
苏君子猛地抬眼去看盛遥，盛遥低低地笑了一声，这时夜风扬起他额前的头发，脸背着光，桃花一般的眼睛却越发显得流光溢彩，他轻佻地说：“你不觉得，比起他，我应该更符合吴琚的喜好么？”
金秋明显愣了一下，她看看苏君子，又抬头看看盛遥，神色有一瞬间的动摇，然而马上，一抹说不出的妒色爬上了她的脸，她握着刀的手不住地颤抖，牙齿咬得“格格”直响。
有几次，她颤抖的刀锋贴着苏君子的皮肤而过，苏君子甚至感觉到了冰冷的杀意，他勉强按捺住自己——时机还不对，现在跳起来，没有一定的把握制住她，希望盛遥能再拖她一会儿。
盛遥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要随着金秋的刀锋而停止跳动，他闭上嘴，仔细留意着这个危险的女人，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金秋突然尖利地笑了一声：“是啊，合他的胃口……都是你们！都是你们这些人！他是我一个人的，一个人的！你们有什么好？他只不过把你们当成标本的材料，你们根本不值得一提，根本没有资格分去他的注意力！”
原来她的杀人动机里，竟然还隐含着那么一股子嫉妒。
苏君子觉得，全世界能想象得到的病态，全都让自己碰上了。
“没有人能代替我！”金秋狠狠地瞪向盛遥。
盛遥立刻顺着她的话音冷笑一声：“这我可不同意，你何必自欺欺人呢？吴琚痴迷于一切年轻赏心悦目的人，他的手陶醉地流连过多少人的皮肤，你不是都亲眼见过的么？”
“你胡说！你闭嘴！”
“你亲眼看见他用贪婪的眼神窥视着那些人，亲眼看见他痴痴地抚摸他们的身体，像收藏最完美的工艺品，把他们的尸体精心保存起来……啊，对了，我都差点忘了，你的缝合手法，还是和他学的吧。”
“闭嘴！闭嘴！”
“你还亲自帮他绑架过一个人，你不会忘了么？就在这个地方，就是你的同学、朋友甚至闺蜜。你把她骗到这个地方，把她献给吴琚。金小姐，他撕扯着李苏的身体的时候，允许你参观了么？”
“啊！”金秋尖叫起来，“你不要再说了！否则我立刻杀了他！”
她疯了一样，仇恨地瞪着盛遥，刀锋紧贴着苏君子的脖子，就在这时候，原本应该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的人，突然往旁边撤了足有五公分的距离，随后猛地翻身起来，擒住金秋的手腕，金秋吃痛，手里的刀一下掉落在地上，人被按向地面。
电光石火间尘埃落定，苏君子给了盛遥一个虚弱的笑容，哑着嗓子说：“幸好你来了。”
被按在地上的金秋瞪大了眼睛：“不可能……不可能……”
其实盛遥刚刚看见苏君子对他眨左眼、然后阴影里的左手细微地动了一下的时候，就明白对方身上的药性已经在消退了，多年的老搭档，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他正好逮住金秋的话头，纠缠到她自己崩溃。
盛遥总算松了口气，掏出手铐走过去：“行了吧，你可真吓死我了。”
远远的，已经听见警笛和救护车的二重唱了，沈夜熙他们的速度还真够快的。
眼看着这案子就能这么结束了，谁知就在这时，金秋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疯子的力气总是特别大——本来苏君子在药物的作用下就有点手软脚软，竟然被金秋猛地一挣给挣开了，苏君子下意识的反应就是一脚把从金秋手里夺下来的刀子踢开，可金秋却并没有要伸手去够那把刀的意思，反而矮下身，猛地用身体向他撞过来。
暗处，有利器反射的烛光一闪而过，盛遥一把拉过半身不遂的苏君子，两个人的位置飞快地颠倒了一下，金秋狠狠地撞在盛遥身上。
苏君子听到了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盛遥的身体突然重了起来。
刹那间，苏君子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盛遥咬着牙举起枪，对着金秋的胳膊和大腿，飞快地扣动了扳机，金秋应声摔在地上，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嘶声大笑起来。
苏君子的身体无力撑住盛遥，后背抵在墙壁上，两人一起滑了下去，盛遥放开了他，按住自己的小腹，温热的血不停地往外涌——一把匕首插在那里。
金秋浑身是血，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一样：“我还有一把，没想到吧？哈哈哈哈，没想到吧？没想到吧？！”
“盛遥！盛遥！”
警笛尖鸣，听到枪响以后片刻，沈夜熙就带人赶来，把金秋拷起来。急救人员冲进来，迅速给盛遥做了止血抬到救护车上。苏君子茫然地想要跟他过去，却站不起来，一个医护人员不停地问他问题，他却木然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七
医院好像永远都是一个样——长长的走廊，只有尽头处才看得见窗，终日不见阳光。
来往的医生永远行色匆匆，永远带着那么一股倦怠的冷漠，冰冷的医疗器械不时与人擦肩而过，四处充斥着疾病的味道、血的味道、还有刺鼻的药味和消毒水味。
手术室的灯亮着，姜湖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身体裹在藏青色的大衣里，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着，抵着额头。
沈夜熙拎着从自动售货机里买的两罐热咖啡，大马金刀地坐在他旁边，递给姜湖一罐：“君子没事了，医生说他现在药劲儿没过，还有点神志不清，明天就好了，我让杨曼先回去了，怡宁在局里处理后续工作，她和莫局住得近，晚一点老头可以顺便送她一趟，也安全。”
姜湖木然地点点头，接过咖啡，却没打开，只是双手捧在手里。
沈夜熙看着他削瘦的后背，明知故问：“你怎么了？”
姜湖摇了摇头，表情说不出的疲惫，沈夜熙还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这么明显的负面情绪。半晌，姜湖才低声说：“我不知道，是我的错么？苏哥被绑架，盛遥被刺伤，是因为我一直……影响了大家的效率吗？”
沈夜熙伸了个懒腰：“这倒没有，你真没帮倒忙。”
“可是如果我……”
“如果你一开始就积极地参与我们的工作，把自己当成我们团队的一员，说不定我们早就发现金秋不对劲了是吗？”
姜湖点点头。
沈夜熙轻笑一声，这时，他不再显得锋利而咄咄逼人，笑容甚至是亲切的，他像杨曼一样，伸手去揉了揉姜湖的头发。
姜湖顶着一头鸡窝一样乱七八糟的深栗色头发，茫然地看着他，沈夜熙说：“杨姐说得对，那本来也不是你的责任，你并没有加入我们的义务。”
姜湖不言声。
沈夜熙话音一转：“你想加入我们吗？”
姜湖愕然地抬起头看着他。
“加入我们，以后就要和大家一起努力，然后一起承担各种可能的结果。”沈夜熙说，一个护士推着小车从他面前走过，他把伸到前边的脚缩回来，继续说，“我们每个人既是单独的个体，又是整体的一部分，我们工作的时候是一个人，不工作的时候是一家人，你懂么？”
姜湖脸上露出一点动容的神色，沈夜熙拍拍他站起来：“走吧，手术还得有一会儿呢，在这等着也没什么用，咱俩先出去垫垫肚子，晚上你得陪我在这熬着给盛遥守夜。一家人，总不能让女孩子在这守着，你啊，就跟着我辛苦点吧。”
姜湖摇摇头，跟着他站起来，突然说：“沈头，你或许受过创伤，可是绝对没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
沈夜熙一愣，回过头来看着他。
姜湖的眼镜片在楼道的灯光下反着光，把他一双眼睛挡得严严实实的，只听他说：“可是据说你有一段期间的记忆遗失了……我想，那不是遗失，应该是你故意有所隐瞒吧？”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随后笑眯眯地说：“放心吧，既然你想要隐瞒，我就不会再打探的，不是说一家人么？”
沈夜熙撇撇嘴，瞪了他一眼：“你们这帮搞心理的，真烦人，还不快跟上！”

坏道 三 绅士
上帝说，要有光——从此光明与黑暗泾渭分明。
然而如果只有一种东西能渗入到那漫无边界的夹缝里，沟通彼此的话，那么我希望，它是爱。
一
姜湖带着花走进病房的时候，就看见了来探望盛遥的苏君子一家三口。
苏君子的妻子是个美好的女人，她笑起来的样子就像是有阳光融化在脸上，让人觉得暖洋洋的，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女孩回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姜叔叔！”
幼儿园放假的时候，苏君子把她带到过单位一次，小家伙一直对和她玩得很好的这个姜湖叔叔念念不忘。姜湖半蹲下来，接住向他扑过来的小姑娘。小家伙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他的衣服，抱怨说：“你上次答应过到我家找我玩的，我准备了好多故事书，可是你很久都没来！”
姜湖道歉：“可真是对不起。”
说着，他从怀里的一大束花里抽出一支百合来，递给小姑娘：“苏苒小美女，我用这个道歉行不行？”
小家伙接过来，趾高气扬地说：“这还差不多，那我就原谅你啦！”
她妈妈笑起来：“小苒，快别那么没礼貌。”
她的声音可真好听，姜湖想，果然有些人天生就带着能治愈别人的特性。
苏君子指了指女人：“这是你嫂子，敏敏，这位就是姜医生，上回去过局里以后，你家丫头整天挂在嘴边的那位。”
姜湖明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苏哥的妻子，胡敏，于是他从善如流地叫了一声：“嫂子好。”
胡敏笑着说：“我早听说姜医生能干，没想到这么年轻。”
姜湖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也没有，长得比较年轻，也挺老的了。”
众人笑起来。
姜湖把花束插到盛遥的床头，盛遥深深地吸了口花香，陶醉地叹息：“嗯，香水百合，递给你这束花的姑娘一定是个水灵又清爽的美人。”
姜湖想了想：“哦，不，卖花的是个上了点年纪的大爷。”
盛遥表情呆滞地看着他：“啊？”
“嗯，对，我坐公交过来的，车里有点挤，有个人香水瓶子打碎了。”姜湖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继续打击他，“至于打碎香水瓶子的，也不是个姑娘，上了点年纪，我忘了怎么称呼，就和……就和上回来局里找杨姐的杨姐妈妈差不多吧？”
盛遥觉得自己的玻璃心碎了一地。
苏苒小大人似的拉拉姜湖的衣服：“姜叔叔，你别说了，你看盛遥叔叔都快迷失人生目标了。”
说完，她自顾自地爬上盛遥的病床，伸出小肉爪拍着盛遥的头，一本正经且无限严肃地说：“%*#……#￥！”
然后她点点头，一本正经：“好了！”
一屋子大人都饶有兴致地看着小姑娘，盛遥轻轻地拉下她的小手：“小仙女，你给我施了什么魔法呀？”
苏苒说：“爸爸说，你是在抓坏人的时候为了保护爸爸才受伤的，我昨天晚上偷偷问了南瓜婆婆，她教给我一个咒语，说念了以后，你就不会疼了。盛遥叔叔，你还疼不疼？南瓜婆婆的咒语管用吗？”
盛遥一脸感动，抱起苏苒：“很灵哟，真的，太神奇了，我现在一点都不疼了，小苒苒，你是传说中的小天使吗？”
“我是小巫婆。”
“哦，那你一定是世界上最最可爱的小巫婆。”
胡敏目光柔和地看着孩子和俊美的男子：“盛遥，真的，我们这次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要不是你……”
盛遥抬起头对她笑了：“嫂子快别这么说，君子当时那个情况，换谁都会那么做的，再说我又没什么大事，放点血还省的营养过剩呢，是不是苒苒小宝贝？”
苏苒没听明白，想了想，决定屈从于病号，于是大义凛然地点点头。
苏君子拍拍手：“苒苒快下来，小胖妹，你都二十多斤了，别压在你盛遥叔叔身上。”
苏苒被戳到了痛处，哼一声扭过头去，小声：“爸爸真讨厌。”
盛遥大笑：“君子，你积点德好不好，居然拿小女士的体重开玩笑。”
姜湖在旁边非常有眼力见儿地接过苏苒，把她往天上抛了一下又接住，小姑娘“咯咯”地笑着搂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地说话。
苏家人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姜湖拉了一把椅子，在盛遥病床边上坐下。
“你还好吗？”姜湖问。
“没事儿，本来那疯姑娘就没戳到什么要紧的地方。”盛遥笑了笑，“我听说手术那天晚上，你和沈头儿在医院陪了我一宿？”
“嗯，沈头儿跟我谈了很多。”姜湖说儿化音的时候，舌头还有点僵硬，于是又说了一遍，“是头……儿，唉，算了，我老也说不好。”
病房窗外的阳光打在他的头发上，显得深栗色的头发似乎更柔软了一些，盛遥觉得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就很治愈了，他刚想说什么，就在这时，姜湖的手机震动起来，一条短信进来，沈夜熙言简意赅地只有三个字：“看电视。”
盛遥病房里就有电视，两人立刻打开电视，所有频道下面都在滚动一条新闻：“本市今日上午十时，公交九十七路发生爆炸，四人受伤，包括一名儿童，所幸无人死亡，爆炸原因有关部门正在调查中。据悉，这已经是本市两天以来发生的第二起爆炸案，警方人员透露，两起爆炸案的起因可能是同一种炸弹……”
重案组平时加班加点也就算了，周末还得接到沈大队长的追命连环Call，就实在有点悲剧了。出去和情人约会的得回来，好不容易在家宅一天睡个懒觉的人得回来，和妻女共享天伦之乐的得回来，连在医院探望病人的编外人员也得乖乖滚回来。
沈夜熙一推门，发现自己面对的一堆头顶冒着怨气的脑袋，整个办公室气氛幽怨如同黑压压的蘑菇园，他顿时大声疾呼：“我也是被临时叫回来加班的，麻烦你们别冲我发射怨念光波好吗？我冤不冤，跟谁说理去啊？”
警察同志这活儿不好干，究其原因之一，就是广大违法犯罪分子们实在太敬业，不管晴天雨天还是法定节假日，随时想犯事随时犯，端是个没日没夜。
每天追在各种犯罪分子屁股后面跑，脑力体力全不能缺，见天儿地被捅一刀那是正常现象，行业高危就算了，工资还就那么回事儿，网上流传的那句“操着卖白粉的心，拿着卖白菜的钱”，完全就是给他们量身定做的，对象都不好找，重案组盛产俊男美女，全都砸在莫局手里，就差自产自销了。
可是赶上汽车爆炸案这种烂事，谁也没办法，这种案子涉及公共安全，相当的敏感，连市委书记都特意打了电话过来，三令五申一定要尽快破案。
莫局顶着一张乌黑油亮的晚娘脸，亲自出席紧急会议，拍桌子嚷嚷：“都给我化抑郁为力量，多干活少废话，赶紧把那四处扔炸弹的给我逮回来，要不然下个周末下下个周末下下下个周末还得加班，加死你们！”
众人集体低头，做默哀状。
“局、局长……”门口一个小值班员小心翼翼地看看这一屋子人，战战兢兢地敲了门。
莫局眯着眼睛回过头去——一瞬间姜湖明白了他头天看的一本闲书里的形容词，“目光如电”。
“那、那个，书、书记又打电话来了，找您，他说……”
“说屁，你告诉他，催什么催？再催老子撂挑子，让他自己查去！”
“可是……”值班员同志要哭了，借他个胆子也不敢这么跟领导说话。
安怡宁忙打圆场：“你就告诉领导，就说局长现在正在紧急调集人员研究这个问题，亲自组织现场取证去了，现在不在，一有结果立刻会向市领导报告的。”
小值班员如蒙大赦，脚不沾地地走了，安怡宁一回头，见莫局正瞪着她，莫局从小看着她长大，爷俩个没大没小惯了，她莫名其妙反问：“干嘛？”
莫局问：“你从哪学会这套的？”
安怡宁翻了个白眼：“我跟老爸耳濡目染的呗。”
莫局听了，撇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衣冠禽兽。”
说完，他轻咳了一声，正色地敲敲桌子：“市委领导现在最担心的问题你们也明白，就是投弹者的犯罪事实有没有可能进一步升级，有没有可能靠上恐怖袭击？真要是那样，这不是咱们一个市局能管的事。”
杨曼没睡醒，头天晚上不知去哪鬼混去了，脸上挂着硕大的黑眼圈，闻言立刻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说：“莫局，领导们唯恐天下不乱吧？他们见过炸弹没见过炸弹？当恐怖分子是吃闲饭的？好不容易公交车上混上两颗炸弹，一只耗子没炸死？我跟你实话说，往公交车里接窗户扔个二踢脚没准都比这个后果严重。”
的确，以市里公交车那种能把人挤成相片的现状，炸弹只造成了几个人的不致命轻伤，想来也确实是没有什么威力，与其说是袭击，其实还不如说是恶作剧。
莫局认为她说得对，不过他毕竟身为局长，不能助长手底下人这样目无尊长、随口耍流氓的习性，于是他义正言辞地干咳一声说：“确实，这个情况我已经和市领导反映了，不过有些领导同志依然认为，虽然炸弹威力确实不大，但是影响极坏，非常破坏社会的稳定团结，容易影响社会秩序，造成民众恐慌。再者，凡事要防患于未然，我们不能真出了大事再想着要亡羊补牢……姜医生，怎么了？”
姜湖的表情越来越迷茫，突然被点名，他只好有些局促地抓了一把头发：“不您别管我，我就是有几个地方没听懂。”
莫局尽量和颜悦色地问：“哪没听懂？”
姜湖：“那个……什么羊什么的？还有那个……防什么未然？”
莫局顿时一脸菜色，蛮力一拍桌子：“笑什么笑，都给我严肃点！”
手下人不会看人脸色，沈夜熙只好出面救场：“行了，无论是不是恐怖分子，城市公交车上发现炸弹都是非常危险的，谁也不知道犯人前两次是不是只是练手，现在是没什么严重后果，万一他下回来真的怎么办？”
苏君子顺着他的话音问：“如果犯人只是练手，他不怕打草惊蛇么？”
“你的意思是？”
“首先，在公交车上安放炸弹，是一种非常高调的行为，如果嫌疑人不是为了造成车上的人员伤亡，而只是为了造成某种恐慌呢？”
“造成某种社会恐慌又是为什么？政治目的？如果是那样，为什么没有一个组织跳出来表明政治立场？”杨曼以前在拆弹组工作过，相比其他人更有经验，她说着，转头问安怡宁，“在没有抓住嫌犯以前，我们的安全工作能做到什么程度？”
安怡宁双手一摊：“公交车不像地铁，线路太多，站点太多，车次也太多，人流密集的地方，无法建立像地铁那样的监控。况且犯人放的这种炸弹体积非常小，随便塞袋里就能夹带上去，我们现在能做的，也就只能加紧巡逻，警告广大市民出行安全，不可能真的一个一个地去搜每个乘客的身。”
姜湖突然问：“两辆发生爆炸事件的公交车有什么关系么？”
“第一辆是从火车站到植物园的公交六路，第二辆是从玉水公园到市外平城县的公交九十七路。”安怡宁在桌子上铺开一大张公交线路图，在上面用签字笔画了三个黑圈，“六路和九十七路共同经过的车站我都标出来了，就是御门、银桥和咸阳路口东。”
“叫人把重点放在这三个车站上，另外把爆炸发生地点也标出来，”沈夜熙说，“受害人呢？”
他们已经开始你一句我一句的讨论开了，莫局双手抱在胸前，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沦为一个打酱油的。
他往椅子背上靠了靠，露出一个微笑，然后轻巧地站起身来，开门走了。门口正好经过一个值班警察，对方张张口，刚要打招呼，被莫局竖在嘴唇前边的食指打住了，值班警察同志有幸目睹了他们局长同志心情很好地拎着外套……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摸鱼走人了的实况转播。
天塌下来，现在有沈夜熙顶着，反正所有精英都在他手下，砸不死他们。
二
“受害者之间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安怡宁说，眼看着几个人还要开问，安怡宁不干了，“我姓安小字怡宁，不是百科全书！你们几个有完没完，全来问我，手上有完备的材料不会自己看吗？眼睛长着都是留着出气用吗？！”
沈夜熙姜湖杨曼苏君子大眼瞪小眼。
“那个……”姜湖弱弱地插了一句，安怡宁横眉立目地看着他，姜湖表情相当无辜，“我其实是想说，受害者之间，有一点联系的。”
“什么？”
“两起汽车爆炸案里，受伤的人都很少，但是奇怪的是，每次的伤者里都有一个四岁以下的幼儿。”姜湖说，“这是巧合吗？”
“怎么每次发现猫腻的都是你？”沈夜熙用研究的目光看了他一会，笑了，发话点评说，“不错，四只眼睛果然比较好用。”
“这样吧，怡宁，你和君子调集警力，换上便衣，去你说的那三个站点，注意来往人流，联系一下交警大队，让他们配合工作。杨姐留下来配合拆弹组，看看能从那颗炸弹身上查到些什么……姜湖跟我走，我们去走访一下两次爆炸案中的受害者。”沈夜熙在众人身上扫了一眼，“今天都多穿点衣服，天气预报说大风降温。”
几个人都站起来，这时，杨曼终于“咦”了一声，四处看了看：“莫局呢？什么时候没影儿的？”
跟着沈夜熙一出门，姜湖先哆嗦了一下，办公室里冬天暖气夏天空调，外面的老天爷可不那么给面子，这北方城市里的特产小寒风，正在四处耀武扬威耍流氓，企图钻进每个路人的衣服里，又干燥又冷冽，早晨还阳光普照的天空，这会儿也变得阴沉沉的。
沈夜熙打开车门，捡了一条也不知道谁留在那里的围巾丢给他：“冷了吧？告诉你们多穿点，不听老人言，吃亏不花钱。”
姜湖连忙接过来，沈夜熙这人异常的心细，自从入冬以后，他们经常出外勤的几辆公务车上，就会经常出现这样的东西——棉手套，围巾，有时候后备箱里还神奇地会出现几件军用棉大衣。办公室里饮水机热水口的指示灯坏的那几天，早晨到的时候，总能看见一张便签纸贴在上面：“热水开着，小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办公室的后门上多了一张城市公交和地铁线路图，盛遥受伤以后，从局里到医院的线路又被人特别用红笔描了出来，不用说，整个重案组，不认识路的人只有那么一个。
局里有人说沈夜熙又高调又狡猾，年纪轻轻的，多少有点锋芒毕露，可是姜湖想，其实沈队这个人，对那些他自己愿意接受的人，真的是非常非常好，让人什么时候心里都暖烘烘的，他在医院里说出来的那番话不是随口胡诌的，他是真把所有人都当一家人。
然而问询当事人的工作却并不很顺利。
“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突然就听见好几声巨响，然后身上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人们互相挤，我自己浑身发烫……对不起，细节我实在记不清了，当时人太多了，我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受伤了，后来有个女孩指着我大声尖叫，我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血，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了……”
几乎每个能接受讯问的受害者都是这么几句话——人太多了，不知道，一片混乱。
除了声讨一下大城市里的人口密度，一圈问下来，他们俩根本就没有得到半点有用的信息。
而事故中受伤的两个孩子，一个被家长接回家不露面，一个正在急诊室里。
姜湖和沈夜熙沉默地走出病房，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女人尖锐的哭叫，穿透力极强，两人不由自主地顿住。
一个护士正好从那边过来，配合过调查，也知道他们是警方人员，看见他们俩，就忍不住叹了口气，解释说：“那是今天刚刚送来的那个孩子他妈，小孩还没过生日，不到四岁，脸烧得不成样子，刚刚医生说，小孩的眼睛以现在的技术，基本上是没有什么希望了……你说这孩子这辈子怎么办？现在这人怎么这么缺德呢？”
沈夜熙注意到她说了“缺德”，却不是“变态”或者“神经病”，对一个公然在公交车上投掷炸弹的罪犯，普通人难道不是应该义愤填膺吗？“缺德”这个形容词程度也太轻了，他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您说谁缺德？放炸弹的人？”
“那叫缺德呀？哎哟警察同志您别逗了，在公共汽车上放炸弹那是犯法！公安国安的都等着抓他呢！我说的是在车上站那孩子旁边的人。”
姜湖和沈夜熙对视一眼。
受伤孩子的妈还在断断续续地哭，这边护士压低了声音对他们俩说：“我也是刚才听孩子他妈说的，当时情况是这样的，那孩子原本坐在公交车前半部分那种横排的座位上，旁边正好有一个空能站人，那人就站在那缝里，炸弹就在那人的脚边上，按说炸弹炸了以后，小孩不是第一个被波及的，可是那人狗急跳墙，自己拼命往旁边退不说，居然顺手就把人家孩子从椅子上给推下来，挡在自己前边，你说缺德不缺，你说这还是人不是？”
护士说完了，等待反应，可沈夜熙完全没反应，只是皱眉深思，姜湖慢吞吞地问：“炸弹爆炸不是一瞬间的事情么？您说的那个人怎么会有时间做那么多的动作？”
方才还气呼呼的护士当场被问住了，一愣，想了想，对哦，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她显得有点迷茫：“我也就是听孩子他妈那么一说，也许当时太乱……咳，谁知道呢？”
姜湖看了沈夜熙一眼，沈夜熙会意，两人快步走出了医院。
“怎么了？”沈夜熙一出门立刻问。
“你有没有记得受害人说的，‘几声巨响’之类的话？有说两声的，有说三声的，有说好几声都记不得了的？”姜湖说。
“现场检验到的炸弹只有一个，哪来那么多动静，可能是其他乘客的东西掉落或者椅子裂开之类的声音吧？”
“那难道受伤孩子的母亲的话是为了推卸自己看顾责任？”姜湖问。
“如果小孩他妈没说谎，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伸手推了孩子的人就是放炸弹的嫌疑人。”沈夜熙说，“如果不是他提前知道会有东西爆炸，普通人不可能在爆炸的瞬间做这么多事——可话说回来，要是你放了炸弹，你会把炸弹安在自己脚边上么？”
姜湖皱起眉。
沈夜熙看着他，转过身去开车门，心说其实盛遥受伤那事，除了让大家也都跟着提心吊胆了一把之外，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姜“医生”是有那么点进入状态的意思了，不再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不问就不言声了。
他那种“事不干己，高高挂起”的臭德行没了，思考的时候略显尖削的下颌缩在深灰色的围巾里，镜片上挂着一点雾气，看着实在是顺眼多了。
这一天众人基本上都是在脚不沾地地忙，可是忙了半天，又基本上都是徒劳无功。
除了拆弹组那边还稍微有点进展，杨曼万分迷惑不解地通知了大家一个消息——爆炸的炸弹没有定时装置，引爆它的是个简易的近距离遥控器，这也就算了，遥控装置挺常见，然而诡异的是，爆炸的两辆公交车都不在站点附近，而是在两站中间的行驶过程中。
杨曼说，当时拆弹组的同志傻愣愣地抬起头说了一句话：“也就是说，嫌犯操控炸弹爆炸的时候，他本人正在那辆倒霉的车上，这家伙什么毛病？”
什么毛病他们是不知道，反正疲惫了一整天回来的人都有那么一个共同的想法，他们队绝对是被诅咒了，每个转到他们手底下的案子都这么诡异。
现在的状态简直是走路上踢起个石子，就能砸着个心理变态。
沈夜熙车还没开回局里，姜湖就靠在副驾驶上睡着了，看来他也是累。
沈夜熙趁着红灯，把自己外衣脱下来，轻轻地搭在姜湖身上……姜湖还是秋天来的，这一转眼，眼看着就要入冬了，又轮换了一季。沈夜熙也已经习惯了早晨起来一开办公室的门，就有那么一个安安静静、存在感不高的人，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办公桌后和他打招呼。
没什么事的时候，姜湖依然是话不多，好像多他一个少他一个都没什么区别，偶尔闹点小笑话娱乐一下大众，可是真有什么事的时候，每次回头，都总能看见那么一个镇定深思的侧脸。
他不带武器，可是清瘦的身体和柔和而有些低沉的声音，却总有种让人不得不相信他的力量。他就像是看不见边际的海，在海边的沙滩上，风和日丽时，目力所及之处大多平静，可是谁也不知道，风暴来临的时候，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沈夜熙犹豫了一下，把车子调了个方向，发短信告诉其他几个人原地解散，大家回去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明天再继续研究这个爆炸狂，然后直接把车子开往姜湖家。
这一天大家都没什么收获，不如大家早点回去歇了，外面寒风凛冽，他怀疑姜湖这个迷迷糊糊的浆糊模样，下车第一件事就是先感冒。
沈夜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练就了乌鸦嘴的本事，即使他把姜湖送到了家门口，第二天早晨姜湖一起来，还是头发沉，嗓子干涩发炎，火辣辣的疼，鼻子也堵——还真就感冒了。
他给自己冲了袋感冒冲剂，捏着鼻子灌了下去，又换了件比较厚的大衣，依然顶着寒风凛冽出门了。
这一天天气格外不好，还零零星星地飘了点小雪下来，一冷一热，再加上姜湖身体素质一般，感冒病毒几乎在他体内横行无忌了，姜湖一上午都没什么工作效率，可怜兮兮地缩在办公室里，手里抱着一杯热茶水。骨头里隐隐约约的不舒服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酸痛，头开始越来越沉重，点头摇头的细小动静，都能感觉到里面的神经一跳一跳的疼。
忽然，一只有点冰冷的手伸过来，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姜湖反应迟钝地抬起头，看见沈夜熙手里正拿着一杯热水和几片药。沈夜熙不由分说地把他手里的茶杯抢走，把热水和药片塞在他手里：“你是纸糊的吧？”
姜湖有点费力地眨眨眼，本来他反应就比别人慢一些，这会头晕更是一脑子浆糊，对方损他他也没听明白，半晌，才哑着嗓子道了声谢。
“我听说你还有处方权，就你这样的，自己有点小毛病都看不好，还好意思给人开药？”沈夜熙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不过考虑到他不大舒服，下手还是轻了不少。
“吃完回家，我送你，咱们这盛产土鳖，好不容易来个海龟，烧傻了我赔不起。”沈夜熙顿了顿，眯起眼睛看了看姜湖，乐了，“虽然我觉得你不烧也是一坨浆糊。”
沈夜熙看着他吃完了药，又连拖带拽地把他拎出去，想送他一程，谁知两人才出办公室的门，安怡宁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过来，差点一头撞在沈夜熙身上。
沈夜熙：“吁——”
安怡宁：“正事，别闹——哎？小姜怎么脸色这么差？”
“发烧了，我先送他回去，”沈夜熙问“出什么事了？”
安怡宁寒冬腊月地愣是跑出了一脑门汗，她伸手抹了一把：“灭门案，连着两起，爆炸那案子还没查完呢，奶奶的，这可透着是快过年了，脑残都出来给自己办年货了！”
“两起灭门案？”连烧得迷迷糊糊的姜湖也忍不住凑过来。
沈夜熙接过安怡宁手里的卷宗，里面的几张现场照片极具冲击力，血淋淋的，男主人和女主人的尸体并排躺在床上，也不知道被砍了多少刀，血肉模糊，孩子是被生生的扼死在自己的小卧室里的。另外一家受害者女人不在家，只有男主人和一个半大的女孩，男人同样是被砍了很多刀，女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些不好控制的缘故，被一把刀穿过心脏，钉在了床上。
沈夜熙皱皱眉：“有证据表明是同一个凶手吗？”
“有，”安怡宁指着一张现场照片说，“你看，两个受害人家里的客厅的墙壁上，都有刀子疯狂砍过的痕迹，旁边都有用血写的这两个字。”
墙上的血字歪歪扭扭，在格外阴森的犯罪现场显得越发阴森诡异，两个案发现场留下的字迹都是一样的——审判。
三
沈夜熙沉默了一会：“不行，怡宁，盛遥在医院，我们人手不够，爆炸那事，能不能和莫局商量商量，转给其他人？”
安怡宁叹气：“你说呢？”
对于广大人民群众来说，灭门惨案什么的，那就是天边的浮云，最多让人茶余饭后感慨一下人心不古，不会有什么特别大的影响。可是公共汽车爆炸不一样。
以眼下的这个爆炸频率，不说人人自危，也至少让原来拥挤不堪的六路和九十七路公交车每天跑空车了，事态再严重下去，非得人心惶惶不可。
沈夜熙单手按了按太阳穴：“行吧，这样怡宁，你让君子辛苦点，先去灭门案现场看一眼，你和杨姐留下继续研究爆炸的这个案子，我先把小姜送回去，回头立刻去支援君子……”
“我自己可以回去。”姜湖马上说，“大家都这么忙，盛遥也不在，我回去休息半天，退烧了立刻回来。”
沈夜熙：“你行吗？”
安怡宁冷眼旁观，感觉他们沈队不当专业保姆奶爸都可惜：“你行了，真把小姜当弱智儿童啊，血淋淋的案发现场还等着你呢，快别废话了。”
沈夜熙白了她一眼，末了还是不放心，他不知怎么的，从早晨开始，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跳得他心烦意乱的，沈夜熙想了想，到底还是嘱咐了姜湖一句：“看着点路，实在不行打车回去，到家说一声。”
姜湖缩在厚实的大衣里，在警局门口等出租，可是人说“这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平时出租车满大街跑，唯独等到他想打车的时候，一辆也看不见。十分钟以后，姜湖开始觉得手脚僵硬了起来，萧萧瑟瑟的冷风真的开始塞牙了。
又过了十分钟，姜湖开始觉得寒风已经把外衣给吹透了，每一寸皮肤麻木了起来。
姜湖立刻决定不等了，坐公交车回去——二路公交车人不少，姜湖上去的时候，就只剩下了横排的最后一个座位。被冷风吹了一会，他感觉头更疼了，有些踉跄地坐下，报站的声音几乎是恍惚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好一会才缓过来。
这时，他注意到一个老人领着个孩子上来了，小孩也就是三四岁，正闹人，老人拉着这么一个上窜下跳的皮猴子，站在晃晃悠悠的公交车上，就有点不大稳当。
四周都是倦怠的上班族，补眠的补眠，装没看见的装没看见，姜湖立刻站起来，为了怕感冒传染，他没开口说话，只是对老人家笑了笑，指指自己的座位。
又一站到了，旁边有人挤来挤去，姜湖开始有点晕车，不自觉地往窗口靠了靠，他忽然迷迷糊糊地想起来医院护士的话，当时那辆车爆炸的时候，就是这么一情况，孩子坐着，一个大人站着，然后……
就在这时，姜湖觉得自己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响动，“嘀——”的一声，姜湖顿时清醒了，头皮几乎是一炸，猛地往旁边跨了一步，随后，一声爆炸的巨响就在他原来站的地方响起来，车上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后尖叫迭起，所有人都慌了起来，姜湖脸色一变，他离得最近，最清楚，方才那一瞬间，只有爆炸的声音，并没有爆炸。
到底是怎么回事？
乘客混乱，司机紧急刹车，车厢巨震，老人被旁边的人撞了下，一个没拉住，孩子就从她手里跑了出去，再被人一挤，眼看着就往地上摔下去，孩子吓得叫都叫不出来。
姜湖一把接住他，谁知就在这时，又一次爆炸声响起，这回姜湖感觉到了那股灼热的气流和就在咫尺的爆炸，声音震得他耳朵生疼，脑子里一片混乱，那一刻，姜湖只来得及把小孩死死地扣在怀里，背过身去，弓起后背，以自己的身体为盾护住怀里的孩子。
那股爆破的力量在把他往前推，背后处传来撕裂一样的疼痛，怀里的孩子爆发出第一声嚎啕大哭，大量的血飞快地从他的身体里流逝，姜湖很快就失去了对四肢的控制，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向前倒下去。
然而在他意识失去的最后一刻，姜湖还记得被压在自己怀里的孩子，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借着把孩子推向他祖母的力气，让自己向相反的方向倒下去，不要压到孩子……
真正的绅士是什么样的呢？
翩翩风度，谈吐优雅，相处起来让人舒服，周到体贴或者……
也有人说，所谓的绅士风度，不过是那些为了标榜身价的假面，和追逐女人的伎俩，虚伪得让人恶心。可它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种出于自身和内心的本能，做为一个成年人，保护老人和孩子，做为一个男人，保护自己的爱人。在遇到危难的时候，挡在他们面前；在平常的时候，体察到他们最细密的心思，用心呵护。
一滴眼泪，不知道从谁那里流出来，飞过充斥着硝烟味道的空气，滴落到姜湖沾满尘埃的、苍白的手指上。
此时沈夜熙和苏君子正分头在两起案发现场转了一圈，现场混乱得简直没地方下脚，呈现非常明显的过度杀伤，法医说尸体上有被麻醉枪击中的痕迹，初步推断，是一种用在大型动物身上的麻醉剂。
也就是说，受害者很有可能是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被杀的。
而相比大人，孩子的死状却相对安详很多，凶手好像不怎么愿意迁怒孩子，尸体身上的伤口都不多，死亡之后，尸体都被精心摆放过，眼睛被人合上，表情几乎显得有些安详了。
什么样的私人恩怨，能让人做出这种愤怒的事情？沈夜熙在犯罪现场外，一边沉默地听着法医的报告，一边给自己点了根烟。
这时候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沈夜熙漫不经心地接起来：“怡宁，什么情况？”
“头儿，刚刚接到报案，说另一辆公交车发生了爆炸。”
沈夜熙皱皱眉，看看鲜血淋漓的犯罪现场，觉得爆炸那破案子有点烦人，拖长了声音问：“哦，是么，有人受伤么？几路车？”
安怡宁沉默了。
“怡宁？”
“是二路……”
沈夜熙觉得全身的血液一瞬间全都冲向头顶，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再说一遍，几路？”
“二路！”安怡宁急了，“头儿，小姜是不是回家要坐这趟车，他到底是怎么回去的？是公交还是打车……”
沈夜熙没听完就直接切断了电话，飞快地拨出姜湖的号码，可对方却提示“已关机”。
“操！”
法医目瞪口呆地看着刚刚还一脸深思状的沈警官，在接到了一个电话又打了数个电话之后，面目狰狞地骂了一句话，风驰电掣地奔出去了。
四
爆炸仍然是小规模的，迅速平息下来，司机停车，惊魂未定的售票员报警并打了急救电话，神经同样处在高度紧张状态中的医务人员们，一会就风驰电掣地赶来，飞快地把受伤的人们抬到救护车上，孩子的奶奶领着已经停止了哭闹的孩子一路跟上去，然后很多不相关的人也不约而同地都跟了上去。
可惜这时候姜湖已经失去了意识。
安怡宁被沈夜熙毫无征兆地挂了电话，立刻就明白了事情不妙，当即给所有仍在自己的岗位上忙活的人打了电话，苏君子和杨曼立刻放下手头的活儿，跳上警车直奔医院，只留下安怡宁一个人，干着急地在原地待命。
沈夜熙总是想起第一次见到姜湖，想起那电光石火间伸出来挡在两个人中间的胳膊。他觉得也许是第一次见面，自己在潜意识里就是觉得这个人投缘的——那个下意识间会把热咖啡全都泼在自己身上的青年，肯定是个值得信任，有良心的人。
他能在手无寸铁的时候镇定地站在凶犯面前，也会在盛遥受伤以后，像个孩子那样忐忑地等在医院的走廊上——沈夜熙想，这年轻人绝对不是一个冷漠的人，至少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漠。
沈夜熙闯进医院的动静把盛遥都给惊动了，盛遥按着小腹上没怎么长好的伤口，在一个护士的协助下从住院部走出来，就看见一脸焦躁地在原地转来转去的沈夜熙：“沈队，怎么回事？”
沈夜熙一偏头看见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五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闭上眼睛，努力平复了一下，这才有点疲惫地对他说：“你出来干什么，医生让你下床走路了么？”
盛遥在一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接过护士小姐贴心地递过来的一件外衣披在身上：“到底出什么事了？”
沈夜熙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身手就去摸怀里的烟，被旁边的护士赏了一声干咳加瞪视，又烦躁地放了回去，用下巴点了点急救室亮着的灯：“姜湖在里面，还是那个公共汽车爆炸案。”
“什么？姜湖受伤了？”盛遥皱皱眉，他在医院住着没事做，也在关注着现在沸沸扬扬的公交车爆炸案，“怎么回事？几路车？”
“二路。”沈夜熙双手插进兜里，他不想让盛遥养伤都不消停，于是深吸一口气，努力故作平静地说，“还在调查，不过到现在为止没出过人命，受伤的情况也都不算严重，我估计……”
他说不下去了，下意识地往急救室的灯光那里扫了一眼，好一会，沈夜熙才勉强对盛遥笑了笑：“你别在这坐着了，冷。回病房躺着去，一会他们就都该过来了，没事，别瞎操心。”
盛遥想了想，低声问：“你们现在是不是人手不够？”
“嗯？”
“今天早晨我给君子打过电话，问他案子的进度，结果我听他的意思，好像在另外一个案子的现场，又支吾着不跟我细说，你们现在手上是不是不只一个案子在忙？”苏君子人厚道，多少年连句瞎话都没说过，想瞒着盛遥那猴精，真有点力不从心。
“我已经打了报告，让莫局从别的地方调人增援了，没事，你好好养伤，别瞎操心。”沈夜熙说。
盛遥：“算了吧，别的地方调来的人也就能跑跑腿，大家谁都不习惯谁，得磨合很久。这样，你给我偷渡个能上网的笔记本来，我别的做不了，帮你们整理整理资料总可以的。”
闲不住——好像是重案组所有人的共同特征。沈夜熙理解他的心情，但是认为这种做法是不可取的，刚想义正言辞地拒绝他，就听身后有人冷笑一声，这声音挺熟悉，立刻，盛遥觉得自己的后颈凉飕飕的。
他像该上油的机械一样转过头去，背景是“嘎啦嘎啦”直响的僵硬的关节。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他们身后，中等身材，带着一副无框的眼睛，一张脸长得扔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可就是吓人，说不出的吓人。
这大夫姓黄，叫黄芪，一味中药，正好和他身份挺配，他和莫局私人关系不错，所以也不知道他们局长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每次局里有人工伤住院，主治医生好像都是他。说真的，也没见黄大夫多么凶神恶煞，可是从他手里回去的每个警官提起他来，好像都有种发自内心的畏惧。
沈夜熙就是几个月以前刚从他手里遛回去的，一见着他，立刻条件反射般地站起来：“黄医生，他——刚刚被推去急救的人怎么样了？”
“哦，我想起来了，里面那位你同事吧？”黄芪皮笑肉不笑，嘴角弯曲的动作活像抽筋，“位置再正一点，他脊椎骨就断了，高位截瘫，这辈子就能提前长假了。”
沈夜熙和盛遥都抽了一口凉气，沈夜熙觉得自己舌头都不利索了：“医医医医生，他他他有没有危险？”
“危险？”黄芪冷飕飕地说，“哪能呢？您送来那位可是超人，古代有拿盾牌挡着人的，他拿后背当盾牌挡着炸弹，一般人行么？内裤反穿到外边那位大老美也干不出来吧？”
黄医生说完转身要走，沈夜熙真急了，一把抓住黄芪的胳膊：“大夫！”
黄芪顿了顿，一看沈夜熙眼睛都快红了，这才低声一“哼”：“算他命大。”
眼见沈夜熙明显松口气的表情，黄芪没好气地把自己的胳膊从他手里收回来：“沈队，要我说你们也太客气了，现在社会治安大体上来说还是挺好的，真的不用广大公安干警们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到我们这医院里来值班。”
说完，他瞥了盛遥一眼，补充：“还是轮流倒班。”
盛遥窝窝囊囊地在旁边装死。
黄芪看着盛遥皮笑肉不笑地说：“怎么着，还在这坐着？非得我提醒是不是，盛警官，咱们先移驾病房行不行？”
盛遥二话没敢说，灰溜溜地被领走了，剩下沈夜熙一个人，坐在冷飕飕的医院长椅上煎熬。
黄芪人虽然不地道，但是说出来的话是没有错的，他说姜湖没有危险了，那就应该是没事了。
沈夜熙揪起来的心陡然被放下来，砸得胸口还挺疼。
没多长时间，苏君子和杨曼他们都来了，安怡宁比较周到，让他们俩带了不少人来，沈夜熙对他们点点头，用口型说了句“没事了”，绷着脸的苏君子和杨曼立刻也跟着长舒了口气。
沈夜熙走过去，目光扫过和他一起等着急救室消息的一帮人，最显眼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太太，满脸泪花，见人就唠叨“好人哪好人哪”。
“君子，”沈夜熙头也不回地吩咐说，“带他们分别去录口供。”
苏君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问：“怎么又是个孩子？又在有人孩子身边安放的炸弹？”
沈夜熙几不可察地点点头：“别忘了把他们都隔离开。”
苏君子点头，带人过去了。
口供没多长时间就录完了，眼下他们有两个案子在手，重案组是真忙不过来了，沈夜熙只好在录完口供之后，把一步三回头的杨曼和苏君子给遣回去了，他一个人留下来，孤零零地等在医院的楼道里。
一个礼拜以前，他也是在这里，那时候身边起码还陪着一个人，可以一起等着盛遥的消息——现在，他又等在了这里，而当时陪在他身边的人，却已经横着被人抬进去了。
这一次爆炸案中，受伤的人仍然不多，除了姜湖情况特殊比较严重外，剩下的都是轻伤。
周六一天炸了两辆，周日消停了一天，周一又炸了一辆，而且这一次的二路公交车和之间爆炸的那两路在沈夜熙看来，没有任何表面上的联系，他有些想不明白，如果真是那样，那么嫌疑人在这段时间里，应该有机会坐上无数辆车，又是什么让他只挑了这么这三辆下手呢？
是因为车上那三四岁的孩子么？
这三个孩子，一个是父母上班，保姆领回家的中产家的小孩，一个是城市打工者带进来的小孩，还有一个是住在二路终点郊区、和祖父母生活在一起的本地孩子，三人家庭的社会关系里没有任何交集，只有一个孩子在上幼儿园，孩子们并没有接触过，平时活动的范围也南辕北辙。
如果这件案子真的和孩子有关，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有什么共同的东西刺激到了他？
这个嫌疑人显然是不想闹出人命，那个遥控装置不可能在车下引爆炸弹，车子又是在行驶半途中爆炸的，这说明安放炸弹的人就在那辆车子上。
除非是人体炸弹，没有人会想把自己一起炸死？
这个嫌疑人想干什么？
他又是想看到什么？难道只是为了看人们是怎么恐惧，怎么惊慌失措的？
沈夜熙觉得自己有些静不下心来，这么长时间以来，这个安放炸弹的人的行为简直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任何合理的动机安放在他身上，都像是差了点什么。
就在这时，急救室的灯终于熄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问：“姜湖？”
“我，我是他同事。”
这位医生比黄芪厚道多了，给了他一个安抚性的微笑：“人没事了，缝合一下就可以了，大概晚上麻药药效过了就能醒，你也放心吧。”
沈夜熙终于露出了一个不那么勉强的笑容。
沈夜熙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坐在姜湖的病床边上，过了不知多久，他的麻药劲儿可能是要过去，姜湖似乎终于感到了疼，他的眉头开始慢慢收紧，脸色和嘴唇越来越苍白，手指也不自觉地抓起床单，可是姜湖居然在这种情况下也一声不吭，好像压抑自己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黄芪医生走进来，看了看姜湖：“嗯，问题不大了，他是谁？面生，你们组新毕业的小孩？”
沈夜熙：“其实他还算你半个同行。”
黄芪透过镜片锐利地看了他一眼：“我呸，我们都知道珍惜生命，可没有这位这么光棍的。”
沈夜熙干咳一声，转过头假装观察窗外的美景——其实那只有水泥地面和几棵夹缝里的野草。
这时病床上溢出一声有些含糊的抗议：“光棍？很多医生都没结婚，都是光棍啊。”
黄芪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地在姜湖脑袋上使劲按了按：“这孩子别是刚才麻药打多了，傻了吧？”
赶紧被沈夜熙心惊胆战地给拉住：“黄医生手下留情，他是病号！”
“没事，打不死，打死算医疗事故。”
“人家这是海外侨胞，高学历引进人才，普通话说到这地步不容易了……”
黄芪嗤笑一声：“高学历引进人才跑到你手底下，拿着一壶醋钱干卖命的买卖，敢情他是真缺心眼。”
沈夜熙觉得自己几次三番能从他手底下活命，实在挺不容易。
姜湖看这位医生的目光立刻带上两分敬畏，半天才鼓足勇气低声下气地说：“医生，我能不能和沈队说几句话？”
黄芪说：“没事孩子，你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不用急着交代遗言。”
姜湖：“不，我想交代遗言，我想交代案情。”
黄芪大奇：“哟？你犯事啦？”
姜湖：“……”
沈夜熙眨眨眼：“黄医生，咱们打个赌吧？”
“赌什么？”
“盛遥中午的时候跟我要能上网的笔记本，他现在肯定在色诱护士，企图把她们都变成从犯，你信不信？”
黄芪杀气腾腾地瞪了沈夜熙一会儿，心里权衡了一下，觉得以他对盛警官的了解，那没节操的人做出这种事情的可能性相当高，于是冷哼一声，大步走出去，把门摔得山响。
“恭喜你成为中国第一具木乃伊，浆糊同志，”黄芪出去以后，沈夜熙才叹了口气，“说吧，什么情况？”
沈夜熙的称呼先是从一开始客客气气的姜医生，变成不怎么客气的小姜，再后来替他担惊受怕这么一场，终于变成了简洁明了的外号：“浆糊”。
可惜姜湖没留意到，他正被火辣辣的伤口折磨，好半晌，才深吸了口气，等到那阵疼痛缓和了一点，艰难地开口说：“当时爆炸只有一次，却有两次爆炸声。我想那应该是个微型的录音装置，或许不在炸弹上装着，所以拆弹组也没有检查出来。”
沈夜熙皱起眉：“什么？你肯定？”
“肯定，那天护士说的话是真的。两次爆炸声的间隔很短，当时大多数人在第一声爆炸响起来的时候就已经乱了，并没有注意到真正的爆炸实际发生在第二次声音发出的时候。”
姜湖的声音很轻，但是咬字依然像是新闻联播那么准：“我不知道嫌疑人为什么那么做，可是他就好像……就好像是站在一边观察车上的人的行为一样。”
沈夜熙听着他的声音发虚，于是轻轻地拍拍他没受伤的一边肩膀：“你慢慢说，累了就歇会，咱们不急。”
姜湖一把抓住他的手，沈夜熙惊觉他的手凉得像个死人，姜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低低地说：“不，很急。听我说，嫌疑人即使是专家，爆炸装置也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简易弄出来，他绝对不可能每天做一个，然后拿着四处坐车。要么对方不是一个人，是个团伙，要么，他是准备了很多备用的炸弹。”
“团伙的可能性……”
“如果是团伙的话，他们会在同一时间造成很多的爆炸案，这样才能扩大影响，但是这起不是，嫌疑人在观察爆炸案发生时车上人反应的行为，并作出他自己的评估，这种行为非常个人化，肯定带有某种感情倾向。”
“你的意思是，这是个疯子，并且准备好了要大干一场？”
“他作案的间隔太短了……”姜湖紧紧地抓着沈夜熙的手，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着急，他的气息有点颤抖，“这说明他的精神已经崩溃了，按照犯罪升级理论，以前一定有过相似的案子。”
“这种性质的案子，如果有，肯定转到我这里来，可我没听说过。”沈夜熙尽量固定住姜湖的身体，不让他乱动。
“不一定是公共汽车爆炸案，可能是其他一些情况，被当成事故处理的，或者……他可能原本就不在本市。”姜湖急喘了几口气，“这人……这个人还很有可能是个外地流入本市的，每天坐着不同的公交车上等着他的目标，他……”
他说不下去了，脸色惨白惨白的，咬住牙，另一只手死死地攥住床单：“我的骨头……是不是断了？”
“肋骨骨裂，”沈夜熙低下头看着他，“用不用我立刻叫医生？”
“不……谢谢，我不要止疼药。”姜湖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几个字来，“那个人……他很危险，很快会有更过激的行为，他……”
“嘘——你别说了，我都明白，一会儿我就把你这的情况通知其他人，你别动，我叫黄医生过来一趟。”
五
简直是一个噩梦接着一个噩梦，姜湖想，自己大概是因为身体上的疼而导致的精神上的脆弱，所有那些尘封的旧事，全都趁着现在一股脑地恍惚而过，那些狰狞的面孔，不得救赎的人们，阴沟里的尸体，以及……大睁双目的求救者。
他就像是从一条漆黑的甬道里通过，磕磕绊绊，跌跌撞撞，无数深陷其中的人渴求着他手上那点萤火之光的救助，可他自身难保。他看着他们一个个地陷落下去，他看着人性和苦难，在最极端、最下作的地方挣扎不已。
可是每个人都能崩溃，他不可以。
因为他是医生，他是所有人退无可退时候去寻求帮助的那个人，他不能表现出无力，失去众人的信任。
姜湖觉得自己的后背就像是着了火，可是他得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习惯了这样的状态，因为所有的——那些犯罪的人，被伤害的人，他们都在看着他，都在等着他，他没有示弱的权利，只能把自己的生命拉长再拉长、或是，压缩再压缩。
姜湖手里的萤光照亮了一点路，然后他看见一个孩子，或者七八岁，或者更小，像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孩子，又像是他自己——那孩子站在那里，清澈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姜湖觉得自己也变得很小很小，他的手掌开始失去力量，身体一缩再缩，直到和那孩子一样高。然后他试图伸出手，试图抓住那个被困的孩子，可是他够不着，任凭他怎么努力也够不着那孩子一分一毫，姜湖于是拼命地向前跑去，可是……
就像光和影，光跑得再快，影子永远在前边，姜湖慢慢地停下来，看着孩子眼角流下长长的泪痕，他意识到——他们之间的一步之遥，其实是时间。
他所经历过的过去，会化成一个又一个的深渊，等他某一天乏力或者懈怠的时候，就一股脑地扑上来，把他拉下去，万劫不复。梦里孩子的身影越来越黑越来越暗，姜湖觉得自己脚下开始松动，像是踩着什么绵软的东西，像沼泽……他迷迷糊糊地想，那个他一直惧怕的时候，就是现在了么？
身体不停地下陷，小腿，大腿，腰部，胸口，脖子……窒息感蔓延而来，姜湖觉得自己特别的累，他有点自暴自弃地想，就这么下去，就这么跟着掉下去，其实……也没什么吧？
不过就是另外一种生存的方式么。
可是突然，虚空中伸出了一只手，猛地抓住他，姜湖睁大了眼睛，却辨认不出那只手的主人，他觉得那一瞬间，已经麻木了的疼痛再一次向他袭来，奇异地给了他某种挣扎的力量。那只手不算很宽大，但是骨节分明，非常有力，手心干燥而温暖，有种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信赖他的感觉。
是谁……
那只手用力地拽着他，生生地把他从一片沼泽中拉出来，像是能劈开黑夜的剑，周遭猛地亮起来，翻天覆地，刺破了他的视野——姜湖终于睁开眼醒过来，原来是床头灯的光在亮，柔柔地照在他身上，陪床的沈夜熙却已经趴在一边睡着了。
尽管外衣在身上搭着，沈夜熙好像仍然很冷，他高大的身体缩成一团，肩膀耸着，睡得非常委屈。
姜湖还是没有力气动，可是他突然觉得很安心，他想起沈夜熙说的话——我们就是一家人，共同努力，共同承担后果。
他这样想着，竟然在剧痛里露出了一个微笑，放任自己再次睡了过去。
第二天姜湖醒过来的时候，沈夜熙已经不在了，公交车爆炸案，在每个人的头顶上都悬了柄剑。
灭门案本来是超级严重的一件事，可惜现在也就只有苏君子一个人，带着几个从别的队里借调的同事在那边忙。黄医生最后还是没看住道行高深的盛遥，他只有一个人，不可能老在盛警官的病房里徘徊，而广大女性护士们都已经被盛警官用色相收买了，盛遥软磨硬泡地让苏君子给弄来一台电脑，后者对自己女儿的死缠烂打就无可奈何，别说对付盛遥这妖孽了。
“公交二路上有监视器，组织技术人员，中午之前告诉我爆炸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沈夜熙开始地毯式搜查，“怡宁，这事交给你，快。”
“车上人那么挤，怎么查？”安怡宁问。
“安炸弹的那狗娘养的就在车上，也许能拍到他。”沈夜熙想了想，“把监视器里能拍到的人影像一个个地扫到电脑里，一个个地调查背景。”
安怡宁吐舌头，沈夜熙扫了她一眼：“吐什么舌头，我知道工作量大，你做不完上网找盛遥，他在。”
“盛遥都能上网啦？”杨曼插了一句进来。
沈夜熙一笑：“盛遥跟黄芪都是妖孽，但是我估计黄芪斗不过他——对了杨姐，交给你一任务，马上联系媒体，就说我们需要群众的帮助，征集汽车爆炸案的目击者，要是有相片什么的就更好了，无论事前事后，只要是爆炸现场都行，悬赏征集。”
“悬赏？”杨曼睁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真的，”沈夜熙口气笃定，“等这案子破了，咱们也让莫局破破财。顺便通过媒体提醒大家，最近尽量减少公交车的出行频率，别说有多少人受伤，只说现在没有死人就行了。我去问问君子那边怎么样了。”
他说完站起来出去打电话，安怡宁杨曼对视一眼，安怡宁小声说：“咱沈队一个人同时抓两个案子，你说他会不会分裂？”
杨曼摆手：“没事，咱有心理医生。”
安怡宁做痛惜表情：“心理医生自己都歇菜了。”
“哦不，”杨曼笑得挺贱，“你要相信，无论姜湖是站着还是躺着，永远是同志们心里的明灯。”
沈夜熙探个头进来：“你们俩嘀咕什么呢？还不快点，一会儿再炸一辆，市委书记都得杀到局里静坐来！”
两个女警做了个如出一辙的鬼脸，各自忙活起来。
沈夜很快联系到了苏君子：“君子，你那边怎么样？”
“夜熙，我跟你说，这绝对是典型的仇杀，愤怒，过度砍杀，还有混乱的现场，再加上墙上那血字，就是摆明了让对方血债血偿，可是诡异的是，到现在，我们没有查出两户人受害者之间的联系。”
沈夜熙皱起眉。
“怡宁帮我查过了，这两家一个住东城一个住西城，第一家被害人的夫妻都是普通工人，在同一个食品加工厂工作，家里小孩八岁，在念社区小学。另外一家的被害人妻子是高级白领，案发时候在外地出差，得以幸存，丈夫是个大学教授，女儿已经念高三，市重点就读，马上就高考，已经紧急通知女主人了，现在他们正在盘问，不过她情绪已经崩溃了，恐怕问不出什么来，唯一确定的是，她并不认识另外一家受害人。”
“通讯记录全部查过了？”
苏君子叹了口气：“都查过了，我亲自查的。”
苏君子顿了顿，又说：“其实我觉得，这个案子和汽车爆炸案有一个地方像，就是匪夷所思。这现场太乱了，却也太干净了，说它乱，因为所有的物品、乃至尸体都一塌糊涂，像个疯子干的，可却又干净得找不到一个指纹和一个脚印。”
“反侦察意识很强，会不会有前科或者是惯犯。”
“不能确定。”苏君子说，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对了夜熙，盛遥问我要电脑，我没架住他求，一早晨起来就帮他弄过去了……”
沈夜熙：“知道了，你哪镇得住他？行了没事，你放心，盛遥有分寸。”
两件都是海底捞针一样一点头绪都没有的案子搅合在一起，沈夜熙深吸了口气，觉得太阳穴在隐隐发胀。
他挂了苏君子的电话，上楼去找莫局，没敲门直接进去了，一句话砸过去：“莫局，我们需要其他周边省市的配合。”
莫局神色不动：“怎么配合？”
“我要他们把最近发生的，所有当成意外处理的、有人员伤亡的事件、还有悬而未决的谋杀案的全部资料上传，你觉得你能沟通下来吗？”
莫局一笑：“只要你能把案子给我破了，就没有我搞不定的事。”
这就行了！沈夜熙转身就走。莫局一愣：“你干什么去？”
“去医院！”沈夜熙理直气壮，头也不回。
第二天所有人的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这一天从早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晚上，沈夜熙从局里跑到医院，又从医院跑回局里，来回来去有两三次，直到最后下班，他再次扎根医院病房为止，竟然都没有一起爆炸案发生。
姜湖的病房里摆满了不同的人送来的花篮花束还有贺卡，小孩的奶奶亲自带孩子来道了谢。黄芪来查房，看了看跟小蜜蜂似的身在花丛中的姜湖，特有职业道德地问：“你没有花粉过敏吧？”
“没有。”姜湖老老实实地回答。
“哦，你继续玩花吧，我去看一眼你的败家同事。”黄芪说完转身走了，新住进来的这位实在太老实，让干什么干什么，让怎么样怎么样，没有一星半点的抗拒，黄医生忍不住幻想，要是全天下的病人都这么老实，大家治病就好好治病，养伤就好好养伤，别老是身在医院心在警察局的，早点好了回去，早点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多好？
像盛遥这样的混账东西，驴年也不让他出院！
黄芪气势磅礴地一推门，盛遥像是早有准备一样，手指不慌不忙、但迅捷无比地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等黄医生飘到他面前的时候，证据已经全部销毁干净，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什么颁奖晚会的视频，正好进行到中间，一个花花绿绿的歌星，在台上又蹦又跳地唱歌。
盛遥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表情相当无辜：“大夫，查房呀？”
“嗯，看看你还有气没气。”黄芪慢条斯理地说。
盛遥也不生气，显然是受气受习惯了，从善如流地把手指往自己鼻子底下探了探，报告：“还有气呢。”
黄芪冷哼一声：“祸害遗千年。”
有爱心的小护士正在帮姜湖整理病房里的花，把每一张贺卡都抽出来念给他听，姜湖精神有点不济，又不好意思辜负了人家的好心，只能强打精神在那听着。
“给我的救命恩人，谢谢叔叔——林林。嗯，这字写得弯弯扭扭的，估计是那孩子，大人临时教的。”
“你的行为让我们都非常感动，祝你早日好起来——有缘和你同乘一车的乘客。”
“孩子，好好保重身体——看见电视的观众。”
“我们都希望你赶快好起来——默默祝福的人。”
姜湖听着听着，心里就感动起来，嘴角越扬越高。
“咦，这束花长得好奇怪……”护士小姐看着手上的花束，“这什么花呀？不会是自己从哪个园子里摘的吧？”
姜湖没戴眼镜，看不太清楚，眯起眼睛望过去：“什么？谁送的？”
“我看看，这张贺卡上写的是：你是个特别的人，只是我却不明白，究竟你是假的，还是这个世界是假的……这够文艺的，什么意思？还没有署名。”
“能把那束花拿过来我看看吗？”
护士把花束拿到他面前，那束花很奇怪，虽然用包装纸包着，但是里面的花却不大像是从花店里买来的，里面只有两种花搭配在一起，一边是粉红色的一串，开得像铃铛一样，另一边是紫色的，还带着突兀的黄色花心，看上去像是某种菜的花，总之非常怪异。
护士指着紫色的花说：“这个我知道的，小时候住在农村的奶奶家，我在她家园子里见过，是茄子花。”
“茄子？”
“嗯，不过旁边那个，我就不认识了。”
姜湖苍白的手指划过花束粗陋的包装纸，半晌，才轻轻地说：“这是毛地黄，一种有毒的植物，可以做药。传说中狐狸会把它的花套在自己的脚上，防止自己在寻找食物的时候发出的脚步声，所以也有人叫它狐狸手套，是一种代表谎言的花，你猜……茄子花的花语是什么？”
“啊？一种菜也有花语？”
姜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也从来没见过茄子花，但是我想，它的花语应该是真实。”
“真的假的？”护士傻了。
“不知道，我猜的。”姜湖眨眨眼睛，挺无辜地抬头笑笑，瞬间把爱心充沛的小护士给秒杀了，姜湖继续说，“我病房外面应该有局里派来的值班人员，能不能麻烦你让他把这束花用证物袋包起来？它可能需要被送回局里检查一下指纹，顺便帮帮忙，把可能接触过这束花的人员——包括你的指纹都采集一下，我想……如果我们幸运，或许放炸弹的凶手会把他的痕迹留在上面。”
晕晕乎乎的小护士这才清醒过来，意识到事关重大，赶紧把花束和卡片放下，一溜烟地跑了。
六
凶手送花到姜湖病房这件事，瞬间传达到了每个参与调查的人员那里，沈夜熙当即带了一帮人开过来，把姜湖的病房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连盛遥也从自己病房抱着笔记本过来凑热闹。黄芪大怒，敲着门吼：“这他娘的是医院，不是你们那专门研究变态和杀人犯的神经病专属办公室！”
几个人对视一眼，最后目光都放在杨曼身上，盛遥深情地说：“美人！”
杨曼娇羞：“公子！”
盛遥捧心：“小生深陷虎穴，不得自由，为之奈何。”
杨曼掩面，做垂泪状：“公子乃是红颜多薄命也。”
盛遥：“美人可愿为我辈解忧？”
杨曼：“红袖添香，泼茶研磨，定未有辞。”
盛遥一指黄芪：“美人，上，搞定他！”
沈夜熙等人离这俩人远远的，各自低头看鞋尖做默哀状，表示撇清关系。
杨曼是到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没落到过黄芪手里的人……以及，杨警官的老爸没退休之前，是这家医院的院长。
她从才子佳人的白日梦里被残忍地唤醒，翻了个白眼，大大咧咧地伸手去拽黄芪：“哥们儿，出来一下吧，咱俩聊聊。”
啧，这变脸速度。
黄芪往后退了一大步，躲开她的咸猪手，万年不变的白面皮上居然有点泛红：“杨小姐，你们这种情况是违反规定的，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杨曼两手一摊，活脱脱一个警痞，眯起眼睛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一把勾住黄芪的肩膀，这回对方可没躲开，被女流氓生拖硬拽地给弄了出去，盛遥眼尖，偷偷回头跟几个人说：“看见黄大夫那耳朵尖了没，都红了。”
他贱笑不已，被沈夜熙和安怡宁一人赏了一巴掌。
盛遥顺手去查了一下茄子花的花语，还确实有这种花代表“真实”的说法。
一个神经失常的炸弹狂，送了一束代表“真实”和“谎言”的花到受害者病房？沈夜熙觉得对方简直疯得厉害。
他皱着眉问：“浆糊，你说说关于你那捧花的事吧？”
姜湖说：“先说明一点，无论寄这束花的人是不是嫌疑人，我都觉得，这个人有可能是个女性。”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沈夜熙说：“投弹犯通常懦弱，时常带有性功能障碍，是女性的可能性非常小，除了恐怖袭击之外，基本没有发生过女性投弹嫌疑人，你告诉我，你的依据是什么？”
“不，如果贺卡是嫌疑人寄的，这个人的行为不符合典型的投弹犯特征。”
“什么特征？”安怡宁插了一句。
“恐怖袭击通常为了表达政治立场，一般发生后会有人迅速表示负责。普通的投弹犯则通常是男的，社交能力差，不合群，一般有案底，做这件事是为了破坏，和纵火犯相近，可能具有成瘾性。”
姜湖停下来，微微喘了口气，沈夜熙递过一杯温水喂给他，把话题接了过来：“这个人所使用的炸弹的制作并不是特别的精良，非常普通，不需要太多的技能培训，只要一个从玩具里拆下来的简易遥控装置就能完成，而几次三番，也并没有改进的痕迹，说明爆炸并不是他所要的结果。”
“他也许在观察大家的反应。”安怡宁透过证物袋看着那张贺卡，“所以这变态想得到什么结论？”
“无论什么结论，这一次他没有得到，所以他陷入了更深的迷茫。”沈夜熙说，“我估计这也是为什么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炸弹爆炸的缘故——那个投弹狂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这种困惑很可能是你无意中造成的。”
盛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小姜，说实话，你会不会有危险？”
沈夜熙立刻说：“我今天晚上在医院陪着你，明天白天我不在的时候，会留下我们的人在医院巡逻。”
“不用太紧张，”姜湖想了想，不紧不慢地说，“如果我是实验的异常结果，那么对方应该对我更有研究的兴趣，而不是抹杀。”
沈夜熙不耐烦扯这些细枝末节，打断姜湖：“行了，安全的问题我说了算，你不用操心了，接着说你的——为什么你认为这个人是个女的？”
“因为那束花吧？”盛遥说，“我查过资料，据说茄子花是七月某一天出生的人的诞生花，如果说关于毛地黄还有一些药用价值和传说的话，那诞生花什么的，一般男人会知道这个吗？。”
“鸟大了什么林子都有。有杨姐那样的女人，怎么就没有会相信诞生花的男人？”安怡宁说。
“我这样女人怎么了？”一抬头，杨曼正笑眯眯地站在门口，看来她是胜利掀翻了黄医生。
安怡宁：“爷们儿，纯的！”
杨曼一笑，坐在一边：“别管我，你们接着说，我跟得上。”
“还有那张字条，”盛遥接着说，“如果我是那个投弹犯，如果我要寄束花给小姜，我是不会写贺卡的，即使写，也绝对只有最开始的一句话，就是那个‘你是个特别的人’。因为我知道，写得越多，对于警方来说，就越是会泄露我的信息。”
沈夜熙深思了一会儿，点点头。
姜湖把话题接过来：“她把自己的疑问推给了我，‘这个世界是假的’，让我觉得她在按下遥控的那一刻是愤怒的，然而这种愤怒里又像是夹杂了很多别的东西，像是失望和悲伤，然后迷茫又让她不自觉地把这种失望传达给我。而且大家请再仔细看看那束花。”
众人的目光迅速转移到另一个证物袋上，本来毛地黄和茄子花的颜色不是很搭配，两者放在一起挺奇怪，然而包着花的包装纸柔和的色彩和花纹，却正好中和了两种花的不协调，甚至绑在包装纸上的缎带，都用心挑选了非常得体、看上去颜色非常和谐的带子。
“花送到我这里来的时候，没有一点枯黄萎靡的痕迹，我想是有人用喷壶一直往上浇水的缘故。”姜湖说，“她的花显然不是买来的，所以不大可能是花店的人送来的。你们能想象么？她一路上都是在很小心地照顾着那束花。”
“如果是那种非常追求品味、吹毛求疵的男人呢？”杨曼问。
“衣服头发都一丝不苟，喷香水，任何东西摆放都要有序，礼貌周到的那种？”姜湖问。
“对啊。”
“那么他坐在公交车上，我应该会有印象的，那种人混在人群里会让人一眼就看出他的格格不入，尤其是公交车这种什么人都有的公共场所。而且……”姜湖想了想，笑了一下，“说真的，我真的觉得，如果是这种人的话，不会往公交车上放炸弹，炸起来的尘土和拥挤的人群对他来说就很可怕了。”
“而且这件事很奇怪，”姜湖继续说，“公交车上投弹是相当危险的行为，尤其车上有这么多人的情况下，一般都会有人丧生……可是，到现在为止并没有。”
沈夜熙看着姜湖病号服领口露出的绷带，脸色冷下来：“你伤成这样还不算严重么？”
“不，我的意思是，如果她只是单纯地想看爆炸时候人们的反应，她其实大可以不用在炸药的分量上那么小心，我觉得那么多人的情况下，炸死人比不炸死人要容易得多。”
“她自己不是在车上么？如果她是为了怕误伤自己呢？”安怡宁问。
“第一声爆炸声响起的时候并没有爆炸发生，我一直想不通，如果她在不同的地方放两颗炸弹，不是一样可以看见她要的结果？”姜湖抬起头来，微微皱着眉，“她甚至送了花给我。”
“那你的结论？”沈夜熙脸色仍然不大好看，却没有再打断他的话。
“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矛盾的人，她似乎潜意识里不想伤害任何人，但是有什么迫使她去做这样的‘实验’。你看她甚至悉心照顾一束花，我觉得她几乎是……”
温柔的。
最后三个字姜湖咽了回去。
沈夜熙心里明白他想说什么，沉默了一会，俯下身，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然后小心翼翼地扶起姜湖，把他靠的枕头放下来，让他躺回床上：“行了，我心里大概有数了，你先休息吧。”
说完，他偏过头去，转向盛遥和安怡宁说：“从现在开始，我们把分析重点放在女性身上。”
“好的，没问题。”盛遥低头去看怀里的电脑，忽然“咦”了一声，“刚刚净顾着听你们说话了，咱局里的技术员传来一个最新的分析结果，好像是从热心市民寄来的照片里截的。”
“哎，这不是个男的吗？”安怡宁凑过去看，“刚才小姜说男的可以先……嗯？你等等……这人我有印象，排查出来的身份叫什么名字？”
盛遥：“张健。”
安怡宁的眼睛陡然瞪大了，她本人记忆力非常好，又一直负责两个案件的衔接和人员调动，基本上两边进展到什么程度她都清楚，安怡宁拽住沈夜熙的胳膊：“沈队，这个人叫张健啊！不就是第二起灭门案的那个被害人吗？那个当大学教授的男主人，你有印象吗？”
“打电话给君子，让他立刻去调查一下案发时受害者的行程。”沈夜熙语速极快地说，“盛遥继续查，能挖的线索全部深挖。”
两起案件的线索连上了，是不是有可以并案调查的可能性？
众人立刻都像打了鸡血一样，一哄而散地去干活了，片刻，病房里只剩下抱着笔记本的盛遥和姜湖。
盛遥把收到的图片和视频一点一点扫描核对，这是个体力活，不用走脑筋，他忍不住和姜湖闲聊起来：“你怎么做的？”
“嗯？”
“说出每个案犯的想法，预知他们的行为？我听说你们专业很大程度上也是基于统计学的，是有固定模型吗？”
姜湖的额头被柔软的头发遮住，垂下来的眼捷挡住了眼睛里的微光，好一会，他才说：“有的，大事如果你想要了解一个人，完全靠书上教的东西是不可能的，有时候需要把自己代入他们的角色里，假装自己能感觉他们的愤怒、绝望或者疯狂。一个我曾经很尊敬的老师对我说过，只靠理论上的东西和统计数据，永远也不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犯罪心理学者，因为你要剖析的是别人的灵魂，所以也要付出自己的灵魂。”
盛遥没再追问，他足够聪明到不再打探接下来的答案。
七
案情的转机提高了所有人的效率，原本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的众人就像找到了方向，苏君子迅速确定了被害人张健，以及另一家的被害人在出事当天的行程。
两户受害人中的男主人，在被杀前都曾经乘坐过爆炸的公交车。
沈夜熙拿着盛遥调出来的张健的照片，直接去了九十七路中被炸伤的孩子的病房，二话不说，只是把照片出示给了给孩子陪床的孩子父母，年轻母亲的表情变化异常明显，先是迷惑，瞬间后几乎愤怒地站起来，那张煞白的脸证实了沈夜熙的猜想——张健就是护士说的那个“缺德”的人。
不……如果两件案子真的可以并案调查，那么他应该是“没有通过投弹犯测试的人”。
孩子的母亲指着照片上的男人，手指在不住的颤抖：“就是他，就是他，警官，你们找到这个男人了吗？他是谁？啊？他是谁？我们要告他！”
沈夜熙：“他已经死了。”
孩子的父母都呆住了。
“公交车爆炸案的第二天，他被发现死在了自己家里，他妻子在外地出差幸免于难，他和他十几岁的女儿都被人砍死在家里。”
这消息有点过于震撼，半晌，孩子母亲才颤动着嘴唇，轻轻地问了一句：“你……你说的是真的？”
沈夜熙带着一点审视，看着这对年轻夫妇，缓缓地点点头：“人命关天，我们需要你们配合，请问爆炸案发生后的当晚，你们在什么地方？”
孩子的父亲说：“孩子都这样了，我们还能去哪，当然是在医院。”
沈夜熙：“一直？”
“你怀疑我们？”年轻的母亲尖叫起来，“对，我就是想把那个王八蛋杀了，我还想把他碎尸，我……”
她的丈夫拦腰抱住她，半安抚半强迫地把她按在怀里，抬起头对沈夜熙说：“我们一直在医院，医生和护士都能证明。”
面目全非的孩子在病床上躺着，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显得那么年幼无辜。
孩子父亲伸出手，缓缓地拍拍妻子的后背，脸上的神色很复杂，沈夜熙只看了他一眼，就明白这个父亲的想法了——即心疼妻子，明白那件事情是个意外，可心里又忍不住要为了儿子迁怒她，怪她当时在场却没有照顾好孩子。
一串眼泪从孩子的母亲无神的眼睛里流淌下来，流过脸颊，而后又干涸在枯瘦的下巴上，轻轻地说：“那天上车的时候人很多，当时我不知道有公交车爆炸的事情。我抱着孩子，很多人挤，他烦，就大声哭起来，然后那个人……就是他，”
她的目光在张健的照片上停顿了一会儿：“站起来，给孩子让了个座位，我当时真的很感激，还让孩子谢谢这位叔叔，以为他是个好人……”
“然后呢？”沈夜熙轻声问。
“我就站在孩子边上，那个男人站在孩子的另一边，就是横排座和单个座位中间的小空隙里面，他背靠车窗，当时人很多，车子晃动的时候，我被人群推来挡去，我想……我想幸好有位好心人，给孩子让了个座位。可是，突然……”
她咬紧牙关也难以抑制自己的抽泣，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她的丈夫默默地揽住她的肩膀，好半天，她才继续说了下去：“突然就听见了爆炸声，那个混蛋为了自己躲开逃命，居然把我的孩子挤在地上，他……”
“他当时毫发无伤？”
孩子的母亲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你能帮我回忆一下，当时有没有什么人一直在你旁边，一直关注你的小孩？”
女人努力思考了好一会，终于还是无能为力地摇了摇头：“抱歉，人太多了……”
沈夜熙站起来：“谢谢配合。”
他大步从病房里走出来，掏手机通知所有人：“我个人认为可以并案调查了，恭喜各位，我们手上的案子好像少了一个。”
盛遥刚刚离开，遛回他自己的病房，沈夜熙就大步走到来，开门就问：“浆糊，你在爆炸发生之前有没有给一个孩子让过座位？”
姜湖一愣，点点头。
沈夜熙先是长吁出口气，随后面色不善地瞪了他一眼：“你瞎让什么？车上那么多人，就你有风度？就你讲文明讲礼貌？”
姜湖先是没能领会他的精神，呆了片刻，随后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刺激投弹犯引爆炸弹，是有人给孩子让座位这件事？”
“我问了九十七路车上受害者的父母，让座的人就是张健，也就是灭门案的受害者。”沈夜熙探头看了一眼，见外面没有医护人员，靠着墙偷偷点了根烟，“也许凶手觉得这种尊老爱幼的行为是虚情假意的，所以她在孩子和让座的人附近放炸弹，以证明，人在生死关头的时候，依然是只顾自己的，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这样？”
“所以……根据这个联系，你怀疑投弹犯和灭门案的杀人犯是同一个人？”姜湖问。
沈夜熙听出他的不赞同：“怎么？”
“不可能。”姜湖想都没想就干脆地否决了，“不可能是同一个人做的。”
沈夜熙听了也不急，慢条斯理地问：“你认为我说得不对，那你的理由呢？”
“灭门案的相关情况我都从盛遥那知道些，可能不大全，但是有几个关键点。首先，这个凶手的性格极其偏激，他对受害人怀有的极大的憎恨，使得他甚至不愿意放过无辜的孩子。过度砍杀说明他处在一种疯狂的状态中，而墙上的血字，更像是在得意洋洋地炫耀，‘审判’两个字，就好像在昭示着自己有更高等的地位，更大的控制权，可以随意指控任何人的罪行并且执行判决。凶手有强大的控制欲，冷静、冷血、残酷，在我看来，更像是个暴虐偏执的男人。”
沈夜熙没有打断他，浓郁的眉皱起来，好像在斟酌着姜湖的话。
“但公共汽车上的投弹犯，则是那种有很强烈的感情，不平、困惑的女人，她伤害别人的行为源自于被别人伤害，她温柔细心，做事犹犹豫豫，迷茫，有时候又会不忍心。”
“我第一次听见受害者用这么好的词汇去形容一个投弹犯。”沈夜熙才幽幽地说。
“我只是在分析事实。”
这时，病房的门被人敲响了，姜湖转过头去，正好看见一个男人，手里抱着一束花和一个保温桶站在那里，他顿时眉开眼笑：“安叔叔，你怎么来了？”
“嗯，我来看看你，”安怡宁的老爸安捷笑着对两个人点点头，“夜熙要是忙可以先去，我别的忙帮不上，趁着学生们放寒假，留在这里照顾病人还是可以的。”
沈夜熙心事重重地冲安捷挤出了那么一个微笑：“那好吧，正好怡宁刚才打电话叫我回局里，说是外地的资料都整理好了，我回去看看，就麻烦安老师了。”
安捷的眼睛很大，却不太愿意完全睁开，带着那么几分懒洋洋的模样半眯着，给他那稍显秀气的面容增加了几分不正经。他把花和保温桶放在姜湖的床头：“半年不到就进医院，干得好，真给你老哥我长脸，到底是国内治安太差，还是你太脆皮？”
姜湖略微耸耸肩，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因为牵扯到伤口，使得他脸色一白：“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命途多船还是多帆的？”
“命途多舛，我谢谢您嘞。”说完，安捷的目光落在姜湖病号服底下露出的绷带上，表情正色了些，眉间微微一动，瞥了一眼病房的门口，他略压低了声音问：“你这次受伤是意外，还是……”
姜湖一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摇摇头：“意外，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应该不会做得这么高调之后，又没达到应有的效果，至于那个凶手和投弹犯，我现在心里也稍微有了点眉目。没什么大问题，你放心。”
安捷冲他挤挤眼睛，笑了：“行，你说没问题就没问题，我相信你比那个人强得多。”
姜湖一脸纯良地看着他，“十分感动”：“安叔叔，你几点开始‘照顾’我啊？要是没事，就先帮我一个忙吧？”
安捷：“嗯？”
“我出去有点事情，帮我去盛遥的病房把黄医生找出来，拖延他一点时间。”
八
安捷颇有兴趣地问：“你怎么知道黄医生在盛遥那里？”
“我看见他刚刚在我门口晃了一下，然后很不高兴地往盛遥的病房那方向去了，这几天的统计结果表明，这层的住院部除了盛遥没人敢挑战黄医生的耐心。”姜湖说。
“观察得细致入微，”安捷点点头，又问，“他又不在你这，你让我去盛遥房间里拖住他干什么，不打自招？”
姜湖表情相当自然地侃侃而谈：“黄医生一般从盛遥那里回来，都会习惯性地到我这来看一眼，如果你去盛遥病房把他拉出来拖延时间，等一会儿黄医生反应过来，肯定以为是盛遥指使的，他应该会赶回去看一眼，我估计以盛遥的性格，肯定会趁着这一会儿时间做点什么事，最好能勾起黄医生更大的火气，黄医生气过头了一般喜欢回办公室，你把我的门半掩着，被子弄得鼓一点，他最多瞄一眼，不会进来看的。”
安捷默然地看了姜湖一会，没说话。
姜湖眨眨眼睛：“安叔？”
安捷站起来，表情凝重地说：“浆糊小朋友，我决定以后要离你远点。”
姜湖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安捷心说，为什么这家伙把人算计了个底掉，还能摆出这么一副“我什么都没做”的表情？
这个没有下限的世界上还有“良知”这玩意儿么？
看着安捷出门，姜湖立刻从床上下来，忍着疼爬起来，装成没事人的样子。他披上一件外衣，小心翼翼地遛了出去，结果运气不佳，正好碰见一个护士姑娘，护士开始没反应过来，惊诧地看着他。
姜湖立刻把食指竖到嘴唇边上，用那种非常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点恳求的目光看着对面来的护士小姐。
第一秒，护士横眉立目不赞同，第二秒，护士有一点动摇，第三秒，护士叹了口气，让开了路，完败。
住院部地形不复杂，姜湖成功地找到了目的地——第二起爆炸案的直接受害者，那个可怜的孩子的病房。
他轻轻地敲敲半掩的门，孩子的家长像是惊弓之鸟一样站起来，紧张防备地盯着他，姜湖放柔了声音：“两位不要紧张，我是警方人员。”
孩子的母亲打量着他，姜湖的外形非常容易让人降低警戒，女人迟疑了一下，似乎放松了一点：“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的孩子，当然二位可以在旁边监护。”姜湖慢声细语地说，他和沈夜熙不一样，沈夜熙即使态度再好，也让人觉得他是在审问，在刺探，很有压迫感。许是因为职业的缘故，姜湖要柔和、内敛得多。
孩子的父亲顿了顿，低头看着整个头整个身体都被包起来的孩子，有些迟疑：“他才这么小，能知道什么？”
姜湖说：“孩子知道我们都不知道的东西，请让我试一试，只有几个问题，对破案非常重要，你们不想投弹的凶手吗？”
孩子的父母对视了一眼，姜湖继续说：“有些情况你们可能不知道，再多的信息我不方便泄露，但是这回这个汽车投弹犯，专门找有三到五岁儿童在场的地方放炸弹，我们有理由认为，嫌疑人和孩子之间有种特殊的、我们都不知道的联系。”
他停顿在这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年轻的夫妇。孩子的父母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往旁边让了一步，算是默认了他的要求。
姜湖笑了笑：“谢谢你们。”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有些艰难地蹲在孩子的病床旁边，伸手轻轻地附在孩子没有烧伤的那只手上：“嗨，小宝贝，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那孩子的声音细细的，有点颤抖，像小猫一样：“疼……”
他妈妈在旁边发出一声啜泣，扭过头，把脸埋在丈夫怀里。
姜湖轻声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孩子，受了伤不哭也不闹，疼也不喊，是怕爸爸妈妈担心吗？”
孩子轻轻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又小声说：“医生叔叔说，如果我乖，不闹，他就能治好我的眼睛，是真的吗？”
“是真的，只要你乖，相信医生叔叔的话，就能治好。”姜湖说，“宝贝，听我说，我是警察，要去抓放炸弹的坏人，需要你的帮助，你可以吗？”
“可以。”
“真棒，”姜湖以一种非常轻缓的语速说，“我想让你回忆一个人，当时在公共汽车，应该是一个阿姨，年纪和妈妈差不多大，应该比妈妈瘦一点、矮一点，她从上车开始，就不停地盯着你看，她的脸色很难看，眼睛里有血丝，看起来非常不健康，非常累。”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努力思考，然而太小的孩子记忆力非常容易被干扰，他们有时候甚至难以分辨真实发生过的和自己想象的东西，最后，小孩轻轻地摇摇头：“警察叔叔，我不记得了。”
姜湖不慌不忙地说：“你一定记得她的，想想，她的指甲剪得非常短，看着你的目光和别人不一样，让你觉得很不舒服，你不喜欢她看着你，有印象么？”
连孩子的母亲都停止了哭泣，皱起眉，好像在回忆着什么。
孩子：“警察叔叔，我真的记不住了，我很害怕。”
“不怕，已经过去了。”姜湖用温热的掌心捏住孩子的小手，“我们都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而且坏人就快被抓住了。”
姜湖想了想，又说：“哦，对了，那你有没有记得一个人，在你上车的时候就一直想要靠近你，然后当你看到她的时候，她就伸出手来，好像想摸你的头发，又好像不敢碰你，一下又收回去……”
这时，孩子的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姜湖回过头看着她，她的丈夫用力箍住她的肩膀：“怎么了你？”
女人脸上带着一点恐惧：“警官、警官，你说的那个人，我有印象！是有那么一个女的……三十来岁，长头发，又瘦又小，脸色蜡黄蜡黄的，她一直盯着宝宝看，后来还挤过来，想要摸宝宝的头，被我挡住了……我、我以为她有毛病！天哪，是她，是她！”
“您记得她长什么样子是么？”
女人点点头。
姜湖立刻站起来，有点猛，他身体晃了晃，脸色有点发白：“那我想请您帮个忙，能不能等我们的画像师来了，让他根据你的描述把那个女人的样子画下来？她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嫌疑人。”
姜湖吃力地弯下腰，对病床上的孩子说：“宝贝，警察叔叔要回去了，你要好好养病，乖乖的，快点好起来，好吗？”
“警察叔叔……”
“嗯？”
“我好像想起那个阿姨了。”孩子幅度极小地抬起小手，竖起手掌，“她身上有很难闻的味道。”
“什么味道？”姜湖心里轻轻一动。
“臭臭的，我以前闻过的一个味道。”
“像厕所里的那种臭臭的味道吗？”
“嗯……不是，另外一种臭臭的味道。”
“坏了的食物吗？”姜湖心里飞快地闪过了什么。
“也不是。”孩子有点着急了，“就是……就是那种臭臭的！像……像豆豆家猫猫的便便。”
“腥臊气味？”姜湖顿了顿，眯细了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问，“是不是像动物园里的味道？”
“对！就是像动物园里的那种臭臭的！”
九
安捷没能拖住黄芪多长时间，就在安捷把话题转移到食物养生上之后，黄医生终于觉出不对劲来了，眯起眼睛，有点防备地看着他：“安老师今天怎么这么有空？”
安捷显然是个更有道行的，满口胡诌也能保证面部表情的绝对自然，坦然地说：“今天我正好没课，到医院来看看这俩孩子。”
黄芪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划了一圈，随后猛地想起了什么，狠狠地瞪了安捷一眼，大步让过他，直奔盛遥的病房去了。
阴谋得逞的安捷在他身后挑挑眉，别有深意地往相反的方向瞄了一眼，笑了。
果然片刻后，就听见不远的地方，黄芪用穷尽中文之优美之博大精深的言语攻击，把盛遥训了个狗血喷头。安捷很不厚道地赞叹一番黄医生嘴皮子功夫之高——这都咆哮半天了，气不喘一口，连用词都没有重样的。
可怜的盛遥，碰上姜湖这个专注出卖队友三十年的同事。
安捷从兜里掏出几个硬币，在楼道里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瓶饮料，回到姜湖那空无一人的病房，照某人说的，把房门虚掩，留了条缝，枕头放下来，被子弄鼓，然后自己坐在一边，捡起一本杂志，一边喝一边翻。过了一会儿，黄芪果然经过，果然从门口往里瞄了一眼，安捷慢吞吞地就对他竖起食指，示意他轻点。
黄芪不负众望的什么都没注意到，冷哼一声，转身回办公室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姜湖才轻手轻脚地又遛了回来，压低了声音问安捷：“安叔，黄医生回办公室了？”
安捷点头：“你又干嘛？”
“我找盛遥去。”姜湖说完就跑，连门都没进。
盛遥莫名地被黄医生喷了个狗血淋头，还没从中度精神伤害里缓过神儿来，就看见自己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人鬼鬼祟祟地遛进来。
姜湖比了个安静的手势，把门掩好：“我打听过了，黄医生过会儿有个手术，我估计他气消了以后可能就直接去准备手术了，一时半会儿不会过来的。”
盛遥眨眨眼睛，等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家伙怎么知道他是从自己这生了气走的？
“快，帮我查一查，六路、九十七路或者二路车哪个站点附近有动物园、或是兽医院什么的和动物有关的地方？”
盛遥从小就在这个城市里长大，一般市中心的线路心里都有数，直接就肯定地告诉他：“兽医院不知道，不过六路的终点就是市动物园。”
“联系一下动物园方面，问问他们最近有没有员工突然无辜旷工，女性，长发，三十来岁，瘦小，性格固执不善于和人沟通。”
“为什么？”
“我去问过九十七路车的那个小受害者，他和投弹犯接触过，告诉我投弹犯身上有种动物的腥臊味道。”
盛遥蓦地睁大了眼睛：“灭门案的麻醉剂……”
由于姜湖受伤入院，灭门案那一边的案情他没有太参与，这些细节他不知道，当场愣了一下：“什么？”
“灭门案的麻醉剂，是专门用于大型动物的麻醉枪。投弹犯和灭门案真是一个人做的！”盛遥说着，迅速联系了安怡宁，语速极快地交代了两人的推论结果。
安怡宁马上着手联系动物园。
片刻，安怡宁说：“我找到这个人了，郑玉洁，女，今年三十二岁，非洲狮饲养员，婚姻状况是离异，动物园方面说最近遗失了部分高性能的麻醉剂和麻醉枪，已经立案了，只是还没有结果……还有……”
“怎么？”这是沈夜熙的声音。
安怡宁说：“大概大半年前，有个小电影院出过踩踏事件，你们听说过么？”
“就是那个郊区的有安全隐患的小电影院？”苏君子正好推门进来，听见了也插了一句，“听说那电影院还可以的，放的片子也不算很老，只是地方偏了点，所以特别便宜，里面安全隐患挺多。”
“就是那次，郑玉洁去郊区的前夫那里接出她五岁的女儿，女孩儿说想看电影，母女两个图便宜，去了那家小电影院，结果电影院出了火灾，最后倒是没烧起来，可是烟很大，观众们受到惊吓，安全出口当时临时坏了，打不开，人们互相推搡，出现了踩踏事件，总共造成三人重伤，十来个人轻伤，还有一个小女孩，被活活踩死。”安怡宁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就是郑玉洁的女儿。”
半晌没人言语，直到盛遥叹了口气：“难怪……”
“怡宁，查得到郑玉洁的地址么？我要见见她。”姜湖插进一句，“我还是觉得不可能，这两起案子的作案人不可能是一个人。”
沈夜熙：“见个屁，浆糊，你给我老实在医院……”
姜湖已经挂了他的电话。
十
当仇恨和道德彼此交缠，当梦魇和现实不分彼此，当谎言和真实相伴而生。
当崩溃的心里充满了悲伤的罅隙，恶魔总会呼啸而入，神明沉默着叹息，没有人能数清黑暗。
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拥挤的空间里，彼此碰撞，彼此伤害。人间就像是水，从零度到一百度不等，有人心冷似铁，有人温情脉脉，还有人胸怀烈火。
究竟是谁抛弃了什么？
究竟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
姜湖转身就要走，盛遥赶紧叫住他：“你干嘛去？”
“回去换衣服逃走。”姜湖理直气壮地说。
盛遥觉得热血沸腾，逃走啊！
这么多年来，姜湖这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同志还是第一个敢在大魔王黄医生眼皮底下开遛的！这真是地球转晕了不分左右，太阳要从西边升起来了。盛遥立刻把风度和分寸全给抛诸脑后，从病床上一跃而起：“等等英雄，跑路带我一个！”
直到他们一起坐上了安捷的车，盛遥仍然觉得这事有点虚幻。
显然跑路这件事，姜湖是早有准备的，换下来的衣服，低调撤退的路线，选择的时机，要是写出来，估计能凑一部胜利大逃亡指导手册……盛遥无比汗颜地问姜湖：“说实话，姜英雄，你是不是打进医院那天开始，就在预谋这件事了？”
姜湖：“我枕头底下有一份黄医生的值班安排表，回来可以借给你复印一份。”
“还让我当从犯，”开车的安捷幽幽地说：“我上辈子一定欠了你很多钱。”
盛遥拍拍姜湖的肩膀：“英雄真人不露相，小的以后就跟你混了——不过老黄做完手术之前，我们赶得回来么？”
姜湖只是看着他不说话，莫名地，盛遥从他的表情里看到了某种破釜沉舟的思想感情。
盛警官颤颤巍巍地问：“你的意思是，我们赶不回来对么？”
姜湖默默地点点头。
盛遥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垂死挣扎：“那他做完手术肯定很累，没准会直接下班回家是吧？”
姜湖推了一下眼镜：“不，黄医生是个典型的完美主义者，他下班之前一定会把病房巡视一遍，放心了才走。”
盛遥：“……”
姜湖安慰他：“你跟都跟出来了，现在回去也不现实，不过你可以假装他不会巡防。”
一股悲愤之情涌入了盛遥的内心，他骤然仿佛明白了什么——姜湖分明是故意在他面前提起逃跑计划，故意把他拐带出医院，因为黄医生一定认为是自己把他拐出来的。
安捷一边开车，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后座的两个人分析案情。
盛遥对灭门案更挂心一点，他说：“为什么你刚才说两件案子的嫌疑人不是一个？”
大概是因为受伤的缘故，姜湖精气神明显差了一些，他手肘撑在车门上，头靠着一边的车窗，说：“砍杀别人是一种非常极端的行为，比你经历过的任何与人对抗的经历都要激烈，甚至超过开枪杀人，绝大多数的嫌疑人都是男人，而入室杀人更是一种行为上的升级，一般人到了别人家里，潜意识中就会失去安全感，因为不是他的地盘，以行凶为目的的入室杀人犯一方面有‘自己能轻易杀死’别人的自信，一方面极端的……”
盛遥替他接下来：“凶残。”
姜湖：“嗯。”
“你推断公交车投弹犯是个细心、神经质的女人，很大可能性就是郑玉洁本人，所以和灭门案的凶手特征不符——那有没有可能分别是一男一女两个嫌疑人，他们之间存在某种联系，或者干脆就是一伙的？”
“我不能肯定，”姜湖轻声说，“我没跟过灭门案，一些细节不大清楚，只是个大概的猜测，偏差可能很大。”
“我知道！”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的宅男盛遥立刻正襟危坐起来，把他从苏君子安怡宁那里挖来的信息一股脑地和姜湖说了，细致地描绘了现场的情况。
姜湖一开始表情还算平静，却越听越皱眉。
盛遥：“怎么？”
“像你说的，成年受害者几乎被剁碎了，墙上的血字也说明，凶手处在极度愤怒的状态中，你想想如果是你，这种状态闯进一个人的家门，会怎么做？”
盛遥拼命想了想，没想出来，反而是安捷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缓缓地说：“如果是我的话，会急切地寻找一个可以发泄情绪的地方，有些人在精神混乱的情况下会非常有攻击性，在我手里有刀的情况下，我会首先攻击来开门的人。”
“没错，”姜湖说，“如果现场像你描述得那样混乱，说明凶手处于一种极端的精神状态下，完全失去理智的人，他会先冷静地用麻醉针先把所有人弄晕吗？”
安捷说：“有没有可能当是在现场的是一个团伙？女的那个骗开了门，用麻醉针弄晕了受害人一家，然后男凶手进来行凶？”
“有可能。”姜湖冷静地说，“但是问题回来了，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需要他瘦小懦弱、几乎毫无攻击力的同伙去骗开房门，放倒受害人？”
“这个问题很简单，比如凶手做不到，比如是个残疾人？”盛遥接话说。
“可能性并不大，”姜湖说，“如果我是凶手，我不会带郑玉洁那样的同伙去杀人，她有一点神经质，非常敏感，容易犹豫不决，甚至不大敢当着别人的面表达自己的看法，假设凶手是个需要她辅助的残疾人，那就是说他在做什么事的时候，她可以阻止他，这种组合极其不稳定，很可能连一个案子也做不成。”
盛遥：“如果受害人让郑玉洁联想起她自己的孩子的话，她也许会把仇恨转移到他们身上。”
“杀人成功之后，她的勇气降到最低，她的愤怒和仇恨也会被恐惧代替，绝对不会狂欢一样地在受害人身上乱砍，更不会布置现场。”安捷说，“小姜，是这个意思吗？”
“唔，”姜湖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汽车爆炸案和灭门案同时进行，爆炸案并没有升级，理论上投弹犯不应该参与灭门案，可是……”
盛遥越发一头雾水，经过姜湖一分析，他反而整个事件更加蹊跷、甚至有点诡异了，他顺口说：“还能怎么样？难不成这个犯人是个三头六臂，可男可女，可老可少，一会慈眉善目一会又面目狰狞……”
姜湖眉尖突然一跳：“安叔，能快一点吗，我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十一
沈夜熙觉得，他也许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们闯进去的一瞬间，那女人蓦地回过头来时那种奇特的表情——就像姜湖描述的那样，她瘦小，留着枯黄的长发，双颊凹进去，嘴唇干燥。可是又有一定的偏差，女人的嘴却紧紧地抿成一条线，这使得她整张脸的线条都锋利起来，上面有一双可怕的眼睛，充斥着不加掩饰的凶残和恶毒。
屋里很凌乱，地上还有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炸药引线，她动也不动，就那么毫无畏惧地看着冲进来把她围起来的警探们。
沈夜熙冷冷地看着女人，眼神像是要把她刺穿：“郑玉洁，你现在涉嫌妨害公共安全和谋杀两项罪名，有什么要辩解的，可以请律师，跟我们回审讯室谈。”
女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然后突然露出一个笑容，有点讽刺，又有说不出的轻蔑。
“警察？”她的声音听起来极为低沉粗哑，就像是个男人在说话，“好威风呀。”
沈夜熙不理会她，对杨曼和苏君子打了个手势：“搜她的住处。”
两人立刻应声而去。
沈夜熙沉声说：“把你的手举起来。”
郑玉洁还是那么冷漠地看着他，不为所动。
沈夜熙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举起你的手！”
郑玉洁缓缓地把手从外衣口袋里伸出来，周围几个警察一下紧张起来，瞬间，四五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这看似瘦弱的女人——她手里拿着一个极小的遥控器。
“你不要做傻事。”安怡宁从她的身后缓缓地接近，她心里其实对这个眼睁睁的失去了自己孩子的可怜女人还是有一点同情的，于是放柔了声音说，“放下它，你启动那玩意不会比我们开枪快！”
郑玉洁丝毫不吃她那套，转过头带着恶意扫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说：“你扣动扳机是勾勾手指，我起爆炸药也是勾勾手指，结果怎么样，谁知道呢？”
安怡宁愣了一下，她突然间注意到，郑玉洁在面对着自己说话的时候，脸上有一个稍纵即逝的扭曲的表情，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沈夜熙轻哼一声：“你大可以试试，是你的手指快还是我的手指快。我数三下，你不放下那玩意，我就认为你是要引爆炸弹，执行击毙。”
“一。”
他话音才落，郑玉洁的眼神一下子变了，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里好像突然间有光洒出来，她扭过头去，不躲不闪地直视着沈夜熙的眼睛，那坦然平静的样子……就像她是无罪的。
“二。”沈夜熙拿着枪的手极稳，音调几无起伏。
“不！别开枪！”这时，门口猛地冲进一个人。
姜湖发丝凌乱，额前的头发沾了汗水，苍白的脸上带着剧烈运动后的一点不健康的红晕，沈夜熙不可避免地被他弄得分了神，就在这时，郑玉洁忽然轻笑一声，捏着遥控器的手指猛地按了下去。
沈夜熙手上几乎像条件反射一样扣下扳机，女人浑身猛地一颤，像是个突然被断了电的机械娃娃。
她所有的动作停止了，手指危险地悬在距离按钮一点点的位置。
仰面倒下的瞬间，她脸上的愤恨、挑衅、嘲讽全都不见了，脸上竟然浮现了一抹如同解脱的笑容。
姜湖还没站稳，就只来得及目睹她断线风筝似的落下的身体，一时呆愣在那里。
沈夜熙面无表情地收起枪，伸手扶住姜湖，顺便狠狠地瞪了一眼随后赶来的安捷。
姜湖在那一瞬间的爆发后就失去了力量，几乎是瘫在沈夜熙身上，他身上似乎有很多伤口裂开，火辣辣地连成一片。
郑玉洁现在看起来安详、宁静，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个穷凶极恶的凶手、投弹犯脸上会有这样的表情，然后她也看到了姜湖。
她像一条垂死的鱼一样，在地上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是……你……”
姜湖脸上那点因为剧烈运动而泛起的红晕渐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正苍白下去。
他的声音有些哑：“他让你为他盗取动物园的麻醉剂，让你为他制作炸弹，放在公交车上，让你为他挑选猎物，你不能违抗他，是么？其实……你并没有杀人，对么？”
沈夜熙听到姜湖这句话，当即头皮一炸，难以置信的低头看着那一身血染的女人，她已经快死了。
“不是你的错，你甚至想保护那些车上的人，对么？”姜湖扶着沈夜熙缓缓地蹲下来，伸手擦了擦她布满血污的脸，“你一直想躲开他，现在，你终于办到了。”
女人似乎非常浅地笑了一下，她的眼睛半睁着，让姜湖小小的倒影映在其中，而后，里面光华渐熄，最后空空洞洞的，什么没有剩下。
然后她仿如完成了某种心愿，眼睛里的光如风中烛火，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了。
姜湖想起一句他一直觉得很悲伤的话：人死如灯灭。
命运如刀，有时候明知道反抗就是鲜血淋漓，仍然忍不住要去以血肉之身抗争，为了为人起码的尊严。姜湖突然感于自己贫乏的中文词汇，那一刻，他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只觉得浑身脱力。沈夜熙好像叹了口气，默不作声的架住他，搀着他出去。
很快，杨曼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证物袋，里面分别是被害的两家人的照片，看样子都是从死者家里偷出来的。代表幸福的全家福上，每个人的身上都用红笔划了无数道，就像是在他们身上鞭笞了血印一样。
那凶手，曾经重复自己的行凶过程一遍又一遍。
片刻后，拆弹组的人把现场排查完毕，他们向众人展示了郑玉洁刚刚握在手里的遥控器——里面没有电池。
房间里也没有任何能爆炸的东西。
一直旁观沉默的盛遥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寻死？她最后那个表情又是什么意思？人到底是不是她杀的？她……
姜湖的脸色慢慢地缓和过来，他看了沈夜熙一眼，先是安慰说：“别担心，你没打错人。”
沈夜熙虽然除了最开始的惊诧之后就一直不动声色，可谁都明白他心里的忐忑，听见姜湖这么一句，沈夜熙眼神一闪，随后他顿了顿，问：“那你为什么说，人不是她杀的？”
姜湖有点艰难地在安捷给他搬过来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轻声说：“和一个杀人犯关在一起，是很恐怖的事情，可是你们知道更恐怖的是什么么？”
“什么？”
“那个杀人犯就关在自己的心里，像是一个受了诅咒的影子，不死不休。”
沈夜熙明白过来什么一样，问他：“你之前说投弹犯和凶手不是一个人，难道因为她是双重人格？”
安怡宁睁大了眼睛：“世界上真的有多重人格么？就像是一个人长了两颗脑子？”
姜湖的表情很疲倦，隐隐地竟然有了点颓意，嘴角牵扯出一个笑容：“就像一个身体里有两个灵魂在居住，她无法摆脱这个可怕的邻居，甚至无法感觉到他，主人格无法得知对方的存在，可每每清醒过来，却都要面对他带给她的血淋淋的烂摊子，她只能一直生活在这样极端的恐惧里面，没有人能救她，没有人能把她从恶魔那里拉出来，只有同归于尽。”
她一边目睹着险境里，那些为了生存而自私的人性和周遭的冷漠，一边被意识里的恶魔追逐操控，也许对她来说，活着就是一场噩梦。
沈夜熙把外衣拖下来披在姜湖身上，低声说：“我们下午的时候查到，城郊农村里有一个孩子落水，旁边两个钓鱼的游人竟然无动于衷，后来据说那两个游人在当地旅馆里奇异死亡，村里人都说是报应，一直也没有破案。那个时间郑玉洁正在那里，探望她住在农村的父母。是那个刺激了她么？还是三年前的事，难道从那个时候，她就已经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么？”
“我不知道。”姜湖沉默了一会，重新闭上眼睛，梦呓一样地说，“我不知道……”
她是那么的憎恨这个世界，可是善良和道德让她难以做出伤害别人的事……她找不出那个该为她那幼小女儿惨死负责的人，于是憎恨无边无际、无比强大起来，一次又一次地企图控制她，被理智打回，再挣扎……
然后那个“他”出现在她的意识里，一开始的时候，她自己的意识并没有察觉到危险，反而纵容着“他”的出现，因为那个人，是她想要变成而不能变成的样子，他能随意地发泄愤怒，不受任何东西约束，那份强大和疯狂甚至给了她一种奇异的释放感和安全感——那是抛弃了她们母女的前夫所不能给她的东西。
那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没有人性，没有良心，残忍嗜血，慢慢地，“他”甚至妄图控制她，主导她的意识，操纵着她去炸伤无辜的孩子，砍死罪不至死的成年人。
是的，她或许抗争了，她尽自己所能，把公交车上的伤亡降到最小，她企图给死者家里的孩子一个体面的死法和安详的尸体，可她也妥协了，她无法遏制心里的愤怒，对冷漠自私的世人的愤怒，对不负责任的前夫的愤怒。
她一次又一次地被“他”控制，交出自己身体的主控权。
直到……
她终于再也无法承受心里的冲突，决定用最决绝的方法，去反抗那个“恶魔”一次。
最后一次，她大概终于是赢了。

坏道 四 黑岚
一
“停！停！停！”留胡子导演挥着手冲了过去，倒在地上的男人脸色煞白，冷汗从额头上直往下淌。
工作人员们围拢过去，有人尖叫，有人打120，乱成了一团。
舒久靠在一边的椅子背上，眨巴眨巴眼睛，伸着脖子看了一眼：“不是吧，这样也可以？”
这是一部正在拍摄中的警匪刑侦片，其实就是个披着警匪皮的青春偶像剧——倒在地上被横着抬走的那位帅哥就是片中第一大反派，“月下盟”的盟主，他身在名字颇有诗情画意的黑社会组织，有着纤秀的面容和冷峻的气质，爱好是带着点淡淡的忧郁做坏事，也不知道他都图些什么，反正是除了帅之外没别的大用。
而舒久扮演的是里面那个俊朗不凡的警察主角。
这场戏很简单，也没他什么事，他在一边等着看“盟主”用脚尖挑起背叛的下属的下巴，冷酷无比地说完一段台词后，一脚把人踹出去的场景，可问题就出在了这一踹上，帅哥也不知道是怎么的，脚底下滑了一下，一踹没把人踹出去，反而自己重心不稳滑倒了。
“可能是骨折，快快快！把他抬起来，快！”
……这位花样美男是多么脆弱得让人心碎啊。
舒久点了根烟，对一边的伸着脖子围观的经纪人低声说：“你说要是黑社会老大都这么容易被撂倒，警察们得少做多少事？咱这‘盟主’也太有公德心了。”
经纪人：“您快少说两句吧。”
主要反派没了，剩下的对手戏全部没法拍，导演一个头变成两个大，只好让剧组成员暂且自由活动，舒久这人虽然看起来不大靠谱，但其实当演员当得很敬业，默默地拿出一瓶矿泉水坐在旁边翻看。
舒久是成名已久的一线明星，他不动地方，其他资历浅些的演员但凡有点眼力劲儿的，都没好意思大模大样地离开，不一会就凑在了他身边，东一句西一句地讲起戏来。
就在太阳开始偏西，舒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准备招呼众人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们神神叨叨的李导回来了，他那样子实在才不忍赌，头发凌乱，下颌发青，好像刚被人揍了一顿，胳膊上虽然没打石膏，但是自己像断了一样地平端着。
……即使这样，还疯疯癫癫地拽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该青年身条顺溜脸俊俏，一双桃花眼顾盼神飞，只是脸色难看，毫不掩饰地让人一眼看出，他正出于“揍李导”和“再忍他一会”的天人交战中。
舒久的懒腰停顿在半空中，整个人眼睛都亮了，他试图演绎各式各样的人，对不同的人的气场异常敏感，而此时，他对这个被李导生拉硬拽来的男人的气场非常羡慕嫉妒恨。
不巧，此人的身份也非常离奇，正是市局重案组的盛遥，盛警官。
这个事的前因，就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在汽车爆炸案中，姜湖拖着盛遥一起逃离医院的那天，黄医生不负众望地在做完手术以后，去了两个人的病房看了一眼，而后他出离愤怒了。
安捷这个老混球管杀不管埋，闯了祸立刻遁地而逃，剩下两位悲摧的小同志，从心理到生理上都经受了一番严酷的考验。依照黄芪医生这意思，大有让俩倒霉孩子在医院过年的意愿，后来被良心发现的沈队和莫局两人联袂阻止了。
在莫局的促成下，医院对盛遥做了一次比较全面的体检，黄医生终于在各项都表明具备出院条件的身体指标面前松了口，以一种“下次等着有你好看”的怨愤眼神，盯着心有戚戚然的盛遥出院。
可他毕竟肚子上被捅了一刀，众人都不敢让他累着，平时写报告之类的杂活一时都替他分担了。鉴于一般只有大案要案才会转到重案组，所以虽然自打姜湖这家伙来了以后，他们像被诅咒了一样，格外地忙了一阵子，入冬以来终于还是平静下来了。
盛遥成了一个闲人，回家也没意思，在单位也没什么事情好做，整天四处游荡，游荡累了，就抱着办公电脑打生化危机，别人老远就能听见他这屋里鬼哭狼嚎。终于其他同志在沉默中爆发了，以“回家好好养伤注意身体为借口”，盛遥和风细雨地被同志们踢出去了。
盛遥遛遛达达地走在大街上，正值上午，阳光不错，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然后他就倒霉地碰上了一个“疯子”。
李歧志导演已经数不清自己在抽过多少根烟了，从医院出来，他三尺之内的烟味已经浓重到了寸草不生的地步，几乎赶上半个生化武器，可是再多的烟，他也抽不出一个合适的男演员来，先前那个“黑社会老大”因为踢了人一脚，“恶有恶报”地进了医院，伤筋动骨一百天，可哪个剧组能等一百天？
只能换人，但李导是个吹毛求疵的变态，一个商业偶相片都要高标准严要求，在他眼里，长得好的气质太娘，有气场的，长得又都比较……呃，现实。
就在他夹着根烟，在街上漫无边际地靠走路发泄郁闷的时候，老远就看见了盛遥，盛遥长得精神，脊梁骨笔杆条直，可是整个人却不知为什么，又显得很懒散，非常精神的懒散。
李导当场就呆住了，愣愣地站在路边，看着那个男人无知无觉从他的注视下悠然走过，连手指间夹的烟什么时候落地的都不知道。
他手头这部电影的本子几经修改，被改得极其媚俗，但是当中这个反派人物依然是隐形的男一号，即使剧情被改得面目全非，这个人的个人魅力却被保留下来了，可惜演员是投资方硬塞进来的，李导一直找不到感觉，直到方才，他看见那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个人的时候，一瞬间产生了错觉——他觉得自己心里的那个充满矛盾和魅力的反派活过来了。
当然……以上这些非常富有浪漫主义色彩的东西，只是李导烟草中毒的脑子里产生的一厢情愿。盛遥走着走着，就觉得有点不大对劲，作为一个优秀且一线外勤经验丰富的警察，他几乎立刻就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
这跟踪者还非常不专业，盛遥稍微斜了一下眼睛，就通过反光的东西看见了那个留着诡异的胡子、戴着奇怪的墨镜、形容猥琐的老男人。
从经验上来说，一般意欲劫财的人是不会从闹市区就这样盯着一个目标尾随的，盛遥不知道对方跟着自己打算干嘛，但他的神经先紧张了起来，毕竟临到他们头上的案子都不是小事，一直和各种穷凶极恶、罪大恶极的犯罪分子打交道，保不齐偶尔有个把想要打击报复的。
李导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态，就这么追着这不知名的男子一路走一路在脑子里过剧本，这个场景应该是什么样的，那个地方应该是什么动作，颇有点走火入魔，突然，被跟着的人一转弯，进了一个小胡同，李导想也没想就跟了进去，一抬头，人却不见了。
他正纳闷，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完全没听见对方脚步声的李导一激灵，转过身去，正看见他一直追着的“活着的反派”站在他身后，以一种带着点审视的眼神，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他：“这位先生，你跟着我干什么？”
像，太像了！
就应该是这样，笑起来的时候半真不假，有那么点不怀好意，又总是像防备什么似的！
在盛遥眼里，这个“猥琐胡子男”一脸怔忡、直愣愣地看着自己，他立刻开始怀疑这个人精神有点问题。
而后李导一把抓住盛遥的手：“是你了！就是你了！”
盛警官本能地把他的擒拿术实践在了李导那细瘦的手腕上，效果相当立竿见影，狭小的胡同里“嗷”一声动地惊天的惨叫。
当然，这个事后来被证明是个乌龙。
盛遥只好道歉外加陪着那“精神可能有点不正常的”“自称导演”的“老豆芽菜”去了医院。
黄芪闻讯经过，见了盛遥，新仇旧恨一齐涌上，一声冷哼脱口而出：“哟，这不是盛警官吗，几天不见长本事啦，学会暴力执法了呀？”
这人心理得多阴暗啊。
盛遥假装不认识他，一回头，那伸着手等医生检查的李导还在眼巴巴地看着他，并且孜孜不倦地给他灌输什么是电影“艺术”。
盛遥伸手捂住了脸，要不是看在对方的手腕是被自己给扭伤的，鬼才听他在这没完没了地唠叨。别的也就算了，他一个尽职尽责的人民好警察，让他演黑社会？
还美其名曰“气质契合度百分之百”，简直就是对广大公安干警职业操守的严重侮辱。
被磨了整整一个多小时，盛遥耐着性子：“李导，您错爱，隔行如隔山，我……这个真是没法胜任，不骗您，镜头一对着我，我非当场笑场不可。”
李导认为自己在掰开揉碎地和这个小青年讲道理，嘴唇要是铁打的，估计都磨掉两层了，可对方就是油盐不进，他顿时愤怒了，耍起了流氓：“我不管，是你把我打伤的！你、你……哦，对！你无故暴力执法！”
盛遥：“……”
这跟谁说理去啊？
就这么着，盛遥被拐进了剧组，他想着自己反正对演戏一窍不通，连句台词也念不顺溜，到时候对方看自己烂泥糊不上墙，估计也就不纠缠了。
李导演一到就开始嚷嚷：“快快快，准备试镜！”
李导手舞足蹈地对正盯着盛遥看的舒久嚷嚷：“我在街上看见他的，你绝不觉得他就是纪景？”
纪景就是那个反派黑社会。
盛遥面无表情地想：“是个屁。”
舒久却磨蹭了一下自己的下巴：“还真……”
他话没说完，李导就一拍大腿：“就是呀，还等什么？纪盟主你就委屈委屈帮帮忙吧，看在你把我手腕都掰折了的份上。”
谁给你掰折了？不就是崴了一下么！不兴这么歪曲事实的！
“我……”
就在盛遥无奈地想开口辩解的时候，只见一个青年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青年脸色很难看，像是恐惧着什么：“李导，那东西又来了！”
方才还疯疯癫癫的李导脸色忽然一变，目光扫过男人手上的东西，口气不善地压低了声音：“我不是说过了么，这种东西不要拿到我面前，直接扔掉！”
“可是……”助理迟疑了一下，“李导，我觉得这次真的严重了，还是报警吧？”
这时，盛遥看见男人手上的信封翻过来，上面有暗红色的一团，像血迹一样的东西涂满了整整一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恶意。盛遥皱皱眉，轻易地从李导手里挣脱开，又从兜里摸出一个手套带上：“拿给我看看，我就是警察。”
二
沈夜熙才刚帮姜湖把行李放下。
姜湖毕竟年轻，一身的伤乍看挺吓人，其实恢复得挺快，已经可以回家休养了。
正好，这时候他房东的儿子马上要结婚，房东退了他两个月的房租当做补偿，想把房子要回来卖掉，做给儿子买婚房的首付，姜湖正发愁怎么找新住处，沈夜熙就给他解决了这个问题。
沈队是个单身汉，自己住一套一室两厅也怪不划算的，他正需要一个室友过来帮他分担月供。
沈夜熙的家其实和姜湖想象的差不多，不大不小，整洁利落，用于装饰的东西很少，多数以实用性为主。这是个生活得很有条理的单身汉，家里没有家人的照片，反而是客厅墙上有一张有些年月的集体照，很多小孩围坐在一个中年人旁边，或开心或腼腆地对着镜头。
姜湖的目光落在那张相片上，沈夜熙看见，在旁边轻飘飘地解释了一句：“哦，我小时候是在孤儿院长大的，中间那个是我们院长，我们都随他姓沈。”
姜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舒展开眉眼笑了一下：“你家真热闹。”
沈夜熙笑了笑，他从小就习惯扮演的大哥哥角色，把姜湖的行李拖进了一个卧室里，边帮他收拾边说：“你住朝南的这间，冬天暖和，我都给你收拾好了，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跟我说一声，上药不方便叫我一声。”
他们俩就是这时候接到盛遥电话的。
在片场，众人觉得，当眼前这个年轻人说出“我就是警察”几个字以后，他周身给人的感觉好像陡然就变了，原本懒洋洋爱答不理的一个人，突然变得镇定又冷静。
舒久：“什么？你是警察？”
他本能地学着盛遥的表情板了一下脸，随后又瞄了盛遥一眼，觉得不像，于是无奈地抓了抓头，像个跟屁虫脑残粉一样地蹭到盛遥身边。
剧组的人们围拢上来，表情各异地看着盛遥手里的那个血红的信封。
盛遥凑在鼻子下闻了一下，红色的部分应该确定是血，就是不知道是人的还是动物的。他把信封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没看出里面放了什么，信封似乎是空的。
盛遥皱皱眉，问导：“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收到恐吓信的？”
李导一愣：“我……你说什么恐吓信？”
“行了，别瞒着了，这肯定不是第一封。”盛遥直接越过他，问旁边仍然哆哆嗦嗦的助理，“这种东西，你见过多少遍了？”
“有……有三四封了……”
“小宋！”李导低低地喝住他，他严肃下来，转向盛遥，“这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人的恶作剧而已。”
盛遥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他，李导突然就觉得，面前这个人竟然看得自己隐隐地生出一种被压迫感。
舒久自来熟地把一条胳膊搭在盛遥的肩膀上，在旁边插了一句：“李导，出了这种事，你怎么都不说一声？宋助理，究竟怎么回事？”
小宋战战兢兢地看了李导一眼，李导面色不豫地别过视线，但是也没有特别明显的阻止的意思。
小宋清了清嗓子，有些紧张地说：“《生死盟约》……哦，也就是这部正在拍的片子，刚刚成立剧组的时候，导演就开始收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信，信上写着‘歪曲事实的人，你会知道后果的’，是打印文件，署名是‘黑岚’，就插在李导的门上，上面有……有……”
他停顿住了，犹豫地回头去看李歧志。
“有一根黑色的羽毛。”李导沉默了半晌，才沉声说。
盛遥注意到周围几个人，脸上都闪过诧异，于是问：“怎么，黑羽毛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么？”
导演剧务等人各自面色犹疑，似乎对什么讳莫如深，舒久斜眼看了一眼他们的神色，在一边解释说：“警官被李导拖来，没看过剧本吧？黑色的羽毛是片子里的反派人物‘纪景’的信物。纪景警告男主角不要多管闲事的时候，也是把一封信函插在他家的门上，上面附着一根黑色的羽毛，写着‘管闲事的人，你会知道后果的’。”
盛遥皱皱眉：“这剧本在第一封恐吓信寄来之前，到底有多少人看过？”
李导随着他的话，目光下意识地在场中转了一圈，却没吱声。
盛遥目光一闪，盯着李导看了一会，李导不自觉地避开了与他的目光交流。
他似乎是知道什么，又似乎是想要隐瞒什么。
小宋却在一边无知无觉地说：“当时我们都以为是哪个朋友的恶作剧，也没在意，可是没过多长时间，就在筹备拍片、一切进展顺利的过程中，又收到了第二封信，仍然是一样的口气和一样的黑羽毛，上面写着……”
“我欣赏你，但请不要一意孤行。”舒久与旁边的几个熟悉剧本的演员几乎同时念出了这句话，话音落地，几个人相互看看，都没了声音，感觉有点汗毛倒立。
而后舒久对盛遥解释说：“是剧本里黑羽第二次出现的时候，当时男主追查到了反派的一些线索，并且开始做出反应，这是纪景给他的第二封信。”
盛遥：“唔……”
舒久看着他，一双眼亮成了X光，勉强压抑着激动地问盛遥：“请问你是刑警吗？”
盛遥点了个头。
舒久的眼睛更亮了，仿佛瞬间涌入了十万伏特，他几乎有些结巴了：“那……那是管哪种案子的刑警？”
盛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重案组。”
舒久听了，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几乎有些梦幻地问：“那……你现在是要现场查案吗？我们都是嫌疑犯吗？”
盛遥：“……”
等等，为什么会有人觉得当嫌疑犯很光荣？
就在这时，警笛声不远不近地响起来了，李导终于有些无力地挥挥手：“小宋，你去把那些信件都给警官拿过来吧。”
小宋应声跑开。
片刻，几辆警车停在他们面前，苏君子、沈夜熙、姜湖、杨曼和安怡宁都来了，一个不差。盛遥一愣：“我只给沈队打了电话，你们怎么都来了？”
“大家都很讲义气嘛。”这是怎么看都不像那么回事的沈夜熙。
“我怕你一个人出事。”这是面带忧色的苏君子。
“怎么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不管呢？”这是眯着一双色迷迷的眼睛，在四处搜索美男的杨曼。
“我们担心你呀。”这是睁着眼说瞎话都懒得有点诚意的安怡宁。
“哎？”姜湖眨眨眼，忽然开口问，“丢在后备箱里的一打签名本和数码相机是谁放那的？”
众人扭头，表示不认识他。
沈夜熙一巴掌打在他的后脑勺上：“再拆台，你这月奖金就等着请客用吧。”
盛遥心里顿时十分悲愤，这是多么标准的遇人不淑、交友不慎的例子啊！
这时，小宋把李歧志收到的所有恐吓信都拿来了，有点气喘：“第一封差点被当成垃圾扔了，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恐吓信都在这里了，还有刚刚和血信封一并放在那里的黑羽毛。”
几个人“专业人士”立刻围拢上来，沈夜熙收了嬉笑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挨个看过之后发话：“怡宁，把这些拿去化验一下，李导，如果可能的话，请尽量回想一下一开始能接触到剧本的人的范围，杨姐君子，清场，挨个做笔录。盛遥，你把剧本过一遍，把核心的东西整理出来。姜湖你等他们化验完了以后仔细研究一下那几封恐吓信。”
三
“前几封信都留下了信息，”姜湖收起玩笑的表情，进入工作状态，“可是最后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封，却是整个封面都被染成了血红色，没有留下一个字。”
沈夜熙：“他是为什么突然转变了风格？你觉得这个人只是在恶作剧，还是有可能做出实质性的犯罪行为？”
“红色是一种非常刺激的颜色，血迹更会加剧这种紧张和恶意，无论是什么动物的血，都会让人本能地抗拒。这些信封和信纸做工考究，里面夹杂的信息从一开始的彬彬有礼转成现在的血书，寄信的人就像是……”姜湖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形容词来，他停顿了一下，形容说，“就是已经有了某种决定，打算什么都不顾了的那种。”
“孤注一掷？”沈夜熙问。
姜湖对这个词半懂不懂，但是觉得意思差不多，于是点点头：“没有一个字的血书，似乎是对方在表明，该说的都已经说了，现在没什么了，就等着看吧。”
他抬起头来，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再糟糕，那是已经发生过的，可是他们现在只看到愤怒，还没有看到这个人是怎么把愤怒付诸实践的……这样惴惴不安的猜测和等待，才是最让人没底的。
“有什么刺激到了他，让他决定不再压抑了。”姜湖说，“可是你看，即使是这样，他都没有忘了那根黑羽毛。”
杨曼和苏君子的笔录还没有录完，其他人凑在一起，找了个临时办公室，中间摆着几封恐吓信和盛遥整理出来的剧本内容。
盛遥把在剧本台词中出现过的，和恐吓信能对上的句子都划了出来：“这个寄信的人虽然只是刻意模仿剧本里的台词，但先前都很冷静，给人一种越来越深邃、越来越难测的感觉。我都怀疑，最后这封恶心兮兮的东西和之前的不是一个人寄来的。”
“就像示威和威胁，前边那个还自负是文明人，后来这个……有点太赤裸裸了。”安怡宁总结，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还好信封上是鸡血，不是人血。”
“如果是人血的话恐怕会更好查一些。”姜湖的表情似乎还有些遗憾。
众人不约而同地给了他一个“你不可理喻”的表情。只听姜湖不慌不忙地说：“到现在为止，收到恐吓信的人只有李导演一位，恐吓信是完全针对他本人的。假设寄信的人一直是一个人，而这种信件从一开始的试探、恐吓，到现在的愤怒，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刺激了他，可是即使他的情绪发生了极大的转变，信封里面夹的黑羽毛却是一直没有改变。”
“黑羽毛不是剧本里那个boss的信物么，代表什么？”沈夜熙问。
“公正、有礼、优雅和道义。”盛遥整理信息的能力不是一般的强，立刻把话题接过来，“剧中的这个人物，用小姜的话来说，应该是个自恋狂，虽然是黑社会，但是他觉得自己代表着‘江湖道义’，不杀‘无辜’，嗯……当然比较特别的是，别人无辜不无辜是这位大哥自己说了算的。而受害人即使收到了黑羽的绝杀信，也会得到不会危及家人的承诺……等等，小姜你的意思是？”
姜湖点点头：“我也大概扫了一眼剧本，这个寄信的人在模仿剧中的一号反派纪景，最后仍然没忘了在血函中附着黑羽，说明他对纪景的尊崇仍然高过他的愤怒，也就是说他针对的只有李先生一个人，在李先生的生命没有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他即使真的往信上涂人血，也应该放自己的血——因为其他人都是‘无辜’。”
“怡宁，叫人特别保护一下李导。”
安怡宁立刻应声去安排，沈夜熙接着问：“你还看出什么来了？”
“我不是很确定……”姜湖把几张装在证物袋里的恐吓信举起来叠在一起，纸张的大小都是一样的。
盛遥没明白，不懂就问：“怎么？”
“有标准A4的打印纸么？让我比对一下。”
沈夜熙立刻依言给他找来了几张。
“等等，我想起来了，”盛遥飞快地翻开剧本，细长的手指划过纸页，一目十行地往下扫，“这里，找到了。原文里描述纪景是个非常苛求细节的人，几乎到了病态的地步，并且控制欲极强，所有他要用的东西，即使是别人制造出来的，也非要经过他特殊的处理，比如会把书的封面换掉，或者在书脊上涂上金粉，拆掉衣服上的标签绣上自己的签名……纸张裁掉一个边，你怀疑这纸是被裁过的？”
姜湖把标准A4纸在恐吓信上比了一下——果然大了一圈。
沈夜熙看了姜湖一眼，沉思不语。
这些日子姜湖住在他家里，他知道这人没有强迫症。勉强能算整洁，但沈夜熙估计是因为和自己合住，不大好意思太随意的缘故，反正一般单身汉那些用过的东西随手乱丢的小毛病，姜湖也都有。
但不知道为什么，姜湖却能像那些有强迫型人格障碍的人一样，看出一般人看不出的细小差距。比如上回换年历，沈夜熙往墙上贴的时候随口问了姜湖一句“歪不歪”。
姜湖扫了一眼就告诉他：“大体还可以，往左稍微偏了几毫米。”
恐吓信确实是比一般的标准A4纸稍微小了一圈，也只是极小的一圈，在场的人谁都没意识到。
如果他本人没有这方面的问题，那么……一定是他接触过非常多的病例的缘故。
他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剧组的大明星舒久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正好听见这话，他眼神善良，唯恐天下不乱地拉拉盛遥的袖子：“你同事好厉害，脑子里是不是有芯片之类的，这么小的区别也看得出。”
只有他们一小撮人被盛遥一个电话叫来，人手不足，也没有非常正式地拉警戒线之类，甚至为了担心引起对方情绪问题，连“整个剧组都是嫌疑人”的话都没有公布，谁知就被这家伙这么混进来了。
正好，打电话叫人安排保护导演事宜的安怡宁走过来，她眼睛扫了一圈，发现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说，这家伙是谁，怎么在这？
有这样一群没有青春没有娱乐的同事，安怡宁本人也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扶额，她立刻得体地对舒久一笑：“舒先生，你上次获奖的电影太棒了，我妹妹崇拜你很久了，特意让我拿了一打签名册过来，能不能请你……”
对此，沈夜熙鄙视地看了安怡宁一眼——你昨天才生出来的妹妹么？
姜湖显然想问同样的问题，但他显然更实在一点，开口就问：“怡……”
刚说出一个字，就被沈夜熙在桌子底下用无影手掐了一下，又噎回去了。
姜湖有点茫然地转过头去看着掐自己的凶手，那眼神奇异地让沈夜熙有种自己在欺负人的感觉。英明神武的沈队有点脸红，干咳一声，义正言辞地对姜湖说：“精力集中。”
大概是女警安怡宁长得太漂亮，态度太和善，舒久没从她身上感觉到那种他想要的犀利，虽然出于礼貌跟着安怡宁走了，却依然身在曹营心在汉地回头不住地张望盛遥。
沈夜熙扫了盛遥一眼：“你的粉丝，快领走。”
盛遥撇撇嘴，调整了一下心理状态，转过脸去微笑这对舒久说：“一会可能还要麻烦舒先生帮忙做一下笔录，协助调查，可以吗？”
哎呀，还会笑——舒久痴呆地想，果然只有很酷的人笑起来才有杀伤力！他厚颜无耻地问：“盛警官来录吗？”
我还有别的任务——盛遥刚想说。
“没问题，正好君子他们那忙不开，盛遥你去吧。”专注出卖队友二十年的沈夜熙一口答应。
好，沈夜熙，我记住你了！
盛遥一边在心里磨牙，一边努力地保持着一个合格人民警察应该有的亲民态度：“请跟我到这边来一下。”
舒久非常高兴地被拐走了，安怡宁眼尖地注意到，舒久竟然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签名本和一支笔，像个追逐偶像的小粉丝一样屁颠屁颠地跟着盛遥走了。她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他演电影挺正常的，为什么人这么……哎小姜，你觉得是他对盛遥有想法，还是单纯比较有病？”
“什么叫有想法？”姜湖问。
“就是……”
“安怡宁，今年的年休假你可以用来留在局里提高一下业务水平。”沈夜熙垂着眼皮，面无表情地说。
“感谢组织对我的信任，这机会还是留给其他同志吧！”安怡宁大义凛然，随后瞪了姜湖一眼，“好好干你的活，用不着的事少打听——哦，对了，你刚刚说的这个代表什么？寄信人把纸张的边都裁掉了，说明他有强迫症？人格障碍？精神分裂还是……”
“我个人觉得不大像是强迫症。”姜湖趴在小小的桌子上，把恐吓信用的纸张举起来，仔细查看，“仔细看，前期非常整齐，后期略显急躁的时候，有些地方略毛躁，有一张纸甚至裁歪了，如果是强迫性行为，应该是出于内在的原因，就像盛遥说的纪景，他做这种事情应该是一丝不苟的，这对于他像呼吸一样重要。可是这个人好像只是为了走这么个程序而草草完成。”
“那为什么多此一举？”安怡宁问，“如果他这么做不是内因性的，那难道是要做给什么人看的？一般人怎么会注意到这点差别？”
“也有可能是他对这个虚构的人物存有某种相当强烈的感情。”沈夜熙沉声说，问姜湖，“你觉得这是什么情况？”
“妄想。”姜湖简洁地说，“一般来说问题不大，不过恶化起来会很快。”
沈夜熙想了想：“怡宁，去查查这剧本谁写的。”
“哦。”安怡宁跑腿已成习惯。
姜湖在原地思量了片刻，才用一种极低的音量对沈夜熙说：“怡宁说的话提醒我了。”
“嗯？”
“如果寄信的人这么做——包括裁纸和黑羽毛，不是出自内心意愿，而是要做给某人看的话，这个人一定是在他的概念里，能够接收这些讯息的人。”
“你是说……”沈夜熙的目光落到远处的盛遥身上，那边的笔录似乎做得不大顺利，因为大明星舒久先生对当嫌疑犯这件事感到非常的新鲜，也不知是盛遥问他还是他在问盛遥。
“你说这个人会不会幻想纪景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通过这种方法来致敬？那……难道盛遥就是那个让他突然改变信件风格的刺激？”
姜湖这么说的时候，轻轻地皱了一下眉，目光从镜片后刺出来，扫过整个片场。
而正被人忧虑着的盛遥耐着性子问了些例行公事的问题之后，就打算开溜，他被舒久充满仰慕的目光看得非常不舒服：“谢谢你的配合，有什么问题我会再找你的……”
“哎，警官，我们会被带到警察局做笔录吗？做完笔录我可以参观吗？如果我没有嫌疑了，可以知道你们的办案细节吗？”舒久拉住他，激动地搓着手，“我小时候一直想当警察，你看过我的电影吗？我出演的角色百分之八十都是警察，他们都叫我警察专业户，我……”
盛遥简直一个头变成两个大，敷衍地说：“行了，有什么事一会再说，我还有事，你先去那边坐一会，好了就这样，我走了。”
舒久：“等等，还有一件事！”
盛遥回过头。
舒久举着签名本：“嘿嘿，能给我签名留念吗？”
四
姜湖的目光扫过片场所有的人，杨曼和苏君子的笔录快做完了，所有被问过的人都呈现出不同的肢体语言和细微的表情变化，有窥探，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有惴惴不安，而这其中有几道是放在盛遥身上的……
“姜湖。”沈夜熙突然开口打断他。姜湖一愣，他听得出沈夜熙突然严肃下来的语气。
“怎么了？”
“照你的推断，寄恐吓信的很有可能是因为盛遥的出现而突然受到刺激，你认为在他的幻想里，把盛遥当成了什么呢？”
不知道为什么，沈夜熙的话里有种考量审视的味道，姜湖的眉轻轻地皱了一下，随即迅速打开，沉吟了一下，反问：“如果他对剧中的人物怀有病态的感情，那么他对这么一个导演拉过来的‘冒牌货’，应该有什么样的态度呢？”
沈夜熙顿了顿，四下看了一眼，安怡宁看来已经找到写剧本的人了，正在和编剧谈话，盛遥仍然被舒久纠缠着，附近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夜熙这才压低了声音对姜湖说：“其实有一句话，我早想跟你说了，姜湖，心理学不是范式科学，很容易出现误差，这种分析始终是片面的，思维方式太容易走极端。”
姜湖只是看着他，没表态，也看不出有什么不悦的情绪，等着他往下说。
不知道他做心理医生的时间有多长，好像伪装和面具已经成了他的常态。可沈夜熙就是觉得，这些话自己必须要对他说，不管他听得进去听不进去。犯罪心理分析也好，心里画像也好，都必须要做得小心翼翼，否则非但起不到缩小罪犯搜索范围的作用，还会误导侦查人员。所以通常来说，这个工作要许多人一起合作的，彼此查漏补缺，彼此校正，降低一些误差，然而仍然不能做到百分之百准确。
沈夜熙无力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个人不是纸上谈兵的学者，虽然没有对方的具体资料，可姜湖绝对有丰富的外勤经验和侦查经验，说不定比自己的资历还要老些。然而……
“我只是觉得……心理学这个领域太玄妙，未知的东西太多，即使真的是面对面，都不一定能保证窥破那些光怪陆离的非正常心理，何况只是通过一些断断续续的蛛丝马迹呢？有时候，没有佐证的东西要小心对待，你有时候结论下得太快，思考的事太天马行空，你的推理严密有逻辑，但是有一点，一旦中间某个前提出了误差，之后的推理再严密，也得不到正确的结果。哦，当然，你别太往心里去，我并不是……”
姜湖笑了一下：“谢谢，我知道了。”
他说着，垂下眼睛，掩饰住里面一闪而过的情绪。已经……多长时间没有人这样当面质疑过他了，沈夜熙的直言不讳，姜湖其实并没有感觉到被冒犯，即使对方的话听起来有些刺耳，他也能听得出这是对方的好意。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对他说过差不多的话——姜湖，你太聪明，也太自负聪明。相信自己的判断，坚持正确的事情，这是对的，可是万一你错了呢？不要反驳——人人都可能犯错误，太过于相信自己，太过于主观，总有一天你会陷在这个圈子里。
他有些出神，沈夜熙从他的脸色看不出端倪，多少有些后悔自己心直口快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查清楚了，本剧的编剧是……”安怡宁顿住，抬起好看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有点奇怪，“你们俩怎么了？”
姜湖笑了笑，没吱声，沈夜熙转过头，生硬地岔开话题：“是谁？”
“啊……哦，那就是编剧。”
姜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安怡宁说：“你看见那个其貌不扬有点啤酒肚的老头子了么？他在圈子里很有名的，跟李歧志导演私交很好，据说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这剧本不是改编的，是他本人原创，专门给李导写的。”
“怪不得……”正好走过来的盛遥插进来，“怪不得李歧志明明被人写恐吓信还藏着掖着不肯说。”
盛遥递过来一张纸：“李导给的名单我已经拿来了，收到第一封恐吓信的时候，剧本才刚刚写出来没有多长时间，呃……这嫌疑人的名单还真短，除去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娱乐公司的工作人员，在场的就只有编剧张新和刚刚李导的助理小宋。”
“小宋是第一个发现恐吓信的人。”盛遥说，随后他顿了一下，“张编剧是写这个故事的人。怎么都那么可疑？”
“能不能查查看……”姜湖说了一半，突然顿住，冲着盛遥身后的方向笑了一下，“你好，有什么事么？”
带着无框眼镜的年轻人手里端了个托盘，他站在不远的地方，被问到的时候吓了一跳。
“呃……我……”他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姜湖，后者脸上的温润的笑容加深了一点，年轻人低下头，手上的托盘里盛着一排冒着热气的咖啡，他轻声说，“张老师让我给你们端过来的。”
正好杨曼和苏君子做完笔录过来，杨曼乐了：“呀，待遇真好，第一次外勤的时候还有人给送慰问品。”
说话间一双色迷迷的眼睛在端着盘子的小青年身上乱扫……仔细看，这小男生细皮嫩肉的呢。
端咖啡的年轻人就是助理小宋，在她伦琴射线一般的目光下显得格外窘迫，慌乱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躲开这女人侵略性的目光一样，随手塞给旁边的盛遥一杯咖啡：“你们辛苦了……张、张老师说，趁热喝。”
“张老师是编剧张新么？”沈夜熙问。
年轻人匆忙地点点头，杨曼凑近了他，说：“哎，谢谢张老师哦。小帅哥，你叫什么呀？今年多大？是演员还是……”没容她问完，年轻人就被她吓得连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最后慌忙把托盘往她怀里一塞，跑了。
杨曼笑得挺荡漾，一低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她——苏君子摇头叹息，沈夜熙装不认识她，安怡宁鉴定：“杨姐你真是太饥渴了。”盛遥捧心：“美人你就抛弃区区了么？”姜湖则是叹了口气：“杨姐快别笑了，咖啡都要洒你身上了。”
这群同事真讨厌。
“你不能假装没看见么？”杨曼瞪了姜湖一眼，把托盘放在桌上，让众人伸手去拿，“说起那位张老师……无事献殷勤，嗯，非奸即盗。”
“怎么了？”沈夜熙取咖啡的动作停了下来。
杨曼冷笑了一声：“网上八卦的，前一段时间张新闹出过去精神病院的事情，被狗仔拍下来了，虽然照片不大清楚，可是也传了一阵子，后来被人硬是压下去了。”
沈夜熙和姜湖对视了一眼：“你确定？”
“那谁知道，网上都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的事情。”
“盛遥，马上去核实一下。”沈夜熙站起来，“以及去请那位张先生回局里一趟，协助调查。”
盛遥应了一声，一口气把杯子里的咖啡灌进嘴里，结果差点喷出来……呸，真甜，剧组打死卖糖的了。
五
“好的，我知道了。”沈夜熙放下电话，然后他坐下，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双手顶着下巴。他的嘴唇轻轻地抿起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一双眼睛格外深邃，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盯着坐在他对面的男人。
张新也不知道是被他盯的，还是因为审讯室这个地方本来就不那么和谐，显得有些烦躁，在座位上不安地动了一会，终于忍不住了：“警官，你到底想问什么？你这样一声不吭，我们这些屁民很恐惧的好吧？”
沈夜熙轻描淡写地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张老师，我刚听说，您定期会去精神卫生中心，是么？”
张新一愣，嘴唇扭曲了一下，狠狠地瞪着沈夜熙，低声咆哮：“这是我的隐私。”
沈夜熙皮笑肉不笑地回：“对不住，您现在是嫌疑人，有配合警方调查的义务。”
张新拍案而起，脸上浮起狰狞地皱纹……沈夜熙觉得这人有点轻微的面部肌肉失灵。
张新说：“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是嫌疑人？！”
“我没证据你才只是嫌疑人，被扣留在这里质询，我要是有证据，你早就直接等着进号子了！”沈夜熙笑容隐去了，眼睛危险地眯了一下，“叫唤什么？坐下！”
“你……”
“我说坐下。”沈夜熙咬着字重复了一遍。
张新还真具备那么点好汉的基本特征，比如不吃眼前亏，在沈队极有压迫力的目光和口气下，他重重地出了口气，然后坐回了座位。
“我要见律师。”张新双手绞在一起。
“随便你，见完了我们照样有权扣留你一段时间。”沈夜熙靠在椅子背上，微微扬起下巴，斜视着他，“张……‘老师’，那你现在能回答我，你去精神病科干什么了么？”
外边苏君子杨曼姜湖正围观审讯过程，苏君子问：“怎么样，你觉得寄恐吓信的是这个张新么？这老头子给我的感觉不好，还有他为什么这么紧张？”
“他的腿在神经质似的蹭着旁边的桌子腿，停不下来，脸上很凶狠，可是眼光却很飘，不敢和沈队接触，而被问到一些问题的时候，桌子底下的手会突然间用力地握到一起，像是要保护什么秘密一样。”
苏君子追问：“他被问到什么问题的时候他的手会绞到一起？”
“第一次是夜熙提到精神科的时候，第二次是……”姜湖声音低了下去，“奇怪，为什么他被问到‘怎么看待纪景这个人物’的时候，他也会紧张？”
“做贼心虚呗。”杨曼身体靠在一张桌子上，双腿交叠，“你不是说他有什么……嗯，妄想症，然后还因为这个，给他合作多年的老朋友寄恐吓信么。”
“可是夜熙问他‘你觉不觉得李导抓着盛遥，让他出演纪景很胡闹’的时候，他却没什么反应，给的回答也很中规中矩。”姜湖虽然在解释，可说话的语气却好像在自言自语，“而且我不觉得他像是妄想症患者，妄想症患者一般缺乏对他人的基本信任，很难和别人建立正常的社会关系，有时候甚至分不清自己和别人，因为他的幻想而导致他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所以一般看起来都是比较孤独不合群的。可是你看张新这个人……”
他摇摇头，眉皱起来，眉心处打了个褶皱，杨曼突然觉得，这小青年的侧脸真是极其性感。
“如果不是他做的，那他又在心虚什么呢？”苏君子问。
“也许是其他什么事情，我不大清楚。”姜湖说得有点敷衍，他还在想沈夜熙对他说的话——心理学是一门相当主观的学科，而他自己，又是一个相当主观，且自我感觉有点良好过分的，“难道我错了么……”
“什么？”苏君子没听清。姜湖沉默地摇摇头。
审讯之后，众人一致决定，把张新作为嫌疑人扣留一宿，而后各自下班。
沈夜熙和姜湖到了家以后，沈队就以一种非常自然的口气问：“晚上想吃点什么？”
“什么都行。”姜湖随口说，其实根本就没听见沈夜熙问的是什么。他想不通，如果不是妄想症，究竟又是什么，让那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这么一种正常人都察觉不到的纸张甚至通信方式恐吓李歧志，任何事情背后都应该会有它的原因。
还有纪景……这个编出来的人物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姜湖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份剧本，打算从头到尾看一遍。被忽略的沈夜熙也没生气，转身进了厨房，撸胳膊挽袖子地做起晚饭来。
姜湖不怎么擅长做家务，但平时看他干活或者做饭的时候，也都会非常自觉地过来帮忙……尽管帮倒忙的时候比较多。他这会儿大概是正研究那剧本研究到紧要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拖来一本词典，时不时地翻一下，异常地认真——沈夜熙回头扫了他一眼，无声地笑了笑，下午他说的那番话，姜湖大概是听进去了。
就在沈夜熙把菜起锅，打算叫姜湖进来端走的时候，本来老老实实地坐在那的姜湖突然猛地站了起来，膝盖险些撞翻茶几，桌上被子稀里哗啦一阵乱想，姜湖弯下腰去，呲牙咧嘴地捂住自己的膝盖，单腿从茶几后边蹦了几步出来。
沈夜熙一探头：“干嘛呢？日子不过啦？”
姜湖举起手里的剧本：“我终于明白这个剧本什么地方奇怪了！”
“嗯，什么？”沈夜熙一边把菜端上餐桌，一边往微波炉里塞了两个馒头。
姜湖皱皱鼻子，好像要把菜香从自己鼻子里赶出去一样，本能告诉他，他现在非常渴望坐下来好好吃一顿，可是理智说，还有正事没解决，作为一个吃货，他艰难地忍了又忍，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式一点：“整个故事其实主线非常简单，就是正义的警察经过一连串的斗智斗勇打败坏人的故事，最后正义战胜邪恶，大团圆，对吧？”
“嗯。”沈夜熙点点头。
“可是这个‘邪恶的黑帮老大’，我从头看到尾，没有看见一个跟他有关的词汇是贬义。”姜湖说，“即使是描述正面人物，在这么长的一个故事里也不可能一个贬义词也没有吧？”
沈夜熙把碗筷放好，想了想：“如果不是刻意为之，那就是作者心里对这个虚拟世界里的人物一种强大的感情，强大到屏蔽掉一切关于这个人的负面信息，像是……”
迷恋。
“张新……”沈夜熙顿了顿，摇摇头，“我直觉不是他，他对‘纪景’这个名字没有任何特殊的反应。”
“我也看不出他有一点妄想症的症状。”姜湖说。
“所以，”沈夜熙眼睛忽然一亮，“你觉得这个剧本根本就不是他写的！”
“或者他只是自己动笔，给故事改了个生硬的结局。”姜湖轻轻地说，“你记得恐吓信上的那句话吗：‘歪曲事实的人，你会知道后果的。’”
“等等，如果照你这么推断，所谓‘歪曲事实’的人应该是张新，为什么恐吓信会寄到李歧志那里？”
“我不知道……也许是有什么刺激了他。”姜湖迟疑了一下，抬头问，“你能给保护李歧志的人打个电话么？那个寄恐吓信的人今天的情绪激动到了极点，我担心他可能会做什么。”
跟着李歧志的便衣说，他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平平安安地回旅馆，吃了晚饭就休息了，当中没有不明身份的人靠近过他，也没有意外发生。
“看来是没什么动作，即使有行动，他的目标也不是李歧志。”沈夜熙放下电话说，他觉得这案子也应该放下了，首先，这只是个恐吓事件，除了牵涉的人员在娱乐圈里有点影响力以外，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
真要处理，也不应该是他们处理。可是姜湖却放不下，这个人特别容易较真，好像只要是他接过来的事情，就没有要半途而废的意思。
“吃饭吧，明天会有人处理这件事的。”沈夜熙给他盛好饭，“快点坐下，一会凉了。”
姜湖迟疑了一下，坐在椅子上，顿了顿还是说：“我还是不太放心，要不然你再给盛遥打一个电话吧？”
沈夜熙揉揉眉心，到底还是妥协了：“好吧，打完了就老实吃饭，明天我们把案子转出去。”
他拨通了盛遥的电话，响了四五声，盛遥没接，姜湖的眉有往一起拢的趋势，沈夜熙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大对，一直到电话自动被挂断，那边都毫无动静。
沈夜熙又拨了一次，仍然没人接。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跳起来，一边穿外衣一边打电话联系人。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去了，可是纷扰的人事似乎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盛遥才到自己住的公寓的楼底下，一辆车停在了那，他也没怎么注意，直接走过去了，可是就在经过的时候，车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个带着墨镜的男人爬出来趴在车门上，对他来了个特别春光灿烂的笑容。
盛遥觉得胃疼：“你怎么跟来了？”
舒久脸上的笑容立刻变成了委屈，变化之大之剧烈、表情之幽怨，让盛遥的胃更疼了，这位奇葩的明星十分低三下四地说：“我能请你吃个饭吗？”
盛遥带着三分警惕看面前这个人，尽管据说是个很大牌的明星，但此时毕竟是嫌疑人之一，同时他又有几分无奈，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一直狗皮膏药一样地跟着自己，并且当嫌疑人当得津津有味。
“我是不是长得很像林志玲？”盛遥无奈地指着自己的脸问。
舒久：“……”
盛遥：“哥们儿，那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
舒久问：“如果你们暂时找不到那个投恐吓信的人，是不是能把我也一起带到公安局询问？”
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像挤破头跟别人竞争一封推荐信的学生。
盛遥：“你有病啊？”
舒久：“……我曾经报考过公安，都收到了复试通知，被我父母强行扣下了。”
盛遥脚步一顿。
舒久松了口气，无奈地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我家里是做制片的，阴差阳错地让我去试镜，走上了这条南辕北辙的路，有点名气以后，我就专门找警察角色的案子接，演过正直的男主角，也演过正派阵营里的叛徒败类，成了个警察专业户，勉强算是实现了半个愿望——你一直在重案组吗？你是公安大学毕业的吗？”
“……”盛遥沉默了一会，回答说，“不，我最早是做信息安全的，后来被特招进了市局。”
“如果……”舒久停顿了一下，自嘲地说，“我说不定就是你的同事了呢。”
盛遥干咳了一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有些过分，有点抱歉地笑了笑：“幸亏没来，24小时工作制，碰到小贼还好，碰到亡命徒就得玩命，每天跟一群变态杀人犯斗智斗勇，都没好心情，最重要的——工资也就那么回事，跟你们完全没法比。”
舒久也笑了：“和钱没关系，真的，有时候你离梦想越来越远的时候，就会发现它变成了一个幻想，你觉得它遥不可及，就像百万星系中的十万光年那么遥远，这时你突然看见一个把幻想变成现实的人，就会像我一样觉得……”
舒久停顿了一下：“觉得怎么会这样呢？”
盛遥冲他招招手：“要不要上来坐坐？”
舒久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上去，边走还又拿出了他的签名本：“我还是想让你给我签个名，真的……”
盛遥家楼道的灯坏了，从电梯下来，他一边带着舒久摸黑往前奏，一边跟他闲聊，突然，盛遥头皮一炸，感谢多年来出入各种挑战人类极限的犯罪现场、和各种极品人类斗智斗勇的经验，他敏锐的神经对他拉响了警报。
盛遥猛地伸手掐住舒久的后颈，不怎么温柔地把人甩到一边，伴着舒久猝不及防地哀叫，一道凌厉的风袭来，擦过盛遥的身体撞在楼道的墙壁上。
偷袭者愤怒的喘息和钝器砸在墙上的声音交杂在一起，舒久识时务地把嚎叫咽了回去，然后借着一点微弱的光，他看清了眼前的偷袭者。
舒久睁大了眼睛：“怎么是你？”
偷袭的人，竟然就是白天那个窝窝囊囊、哆哆嗦嗦拿着恐吓信要找警察宋助理。此时，宋助理手里提着一根又粗又长的金属球棒，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舒久。
舒久再大条也感觉得出对方身上弥漫出的杀意，他不知所措地往前迈了一步：“宋助理，你怎么了？”
盛遥一伸手拦住了舒久，此时，他兜里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盛遥手指一动，没去接，片刻，电话自动停了，过了一会，它再一次开始震动起来，盛遥仍然没有接，这位宋助理的神经绷到了极致，盛遥感觉得到，他不想做任何可能刺激到对方的事。
他决定赌一把。
“宋助理，”盛遥的声音极轻，但是对方却听见了，缓缓地把头调过来，看向盛遥，脸上那种浓重的愤怒和杀意却渐渐地不见了，盛遥小心地觑着他的神色，尽可能平静地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这个凶神恶煞一般的宋助理看着他，慢慢地，露出一个有点羞涩又有点激动地笑容来：“是你？”
盛遥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是勉强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的脸颊半藏在暗处，影子打在上面，清瘦，显出一种有些病态的苍白，桃花似的眼角却在这一笑中看起来特别的锐利。
舒久冷眼旁观，突然觉得李导虽然偶尔会犯二百五，但是眼光正经是不错的，他真的没见过比盛遥再适合纪景这个角色的人。
“真的是你……”宋助来理拿着棒子的手松下来，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地说，“你……你终于愿意见我了，我我……我对不起……我惹你不高兴了是么？那个李歧志，还有那个……”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舒久：“对，还有这个人！阿景，他是个骗子，你不要相信他！”
舒久简直啼笑皆非，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又一脸无辜地回头看盛遥，指着自己的鼻子尖问：“他说我是啥？”
“阿景，他是个伪君子！他是那些人派来骗你的，你不要相信他！”
“那些人？”盛遥以一种刻意压低了又拖长了的声音问。
“李歧志，张新，还有那个冒牌货！”小宋猛地上前一步，盛遥没动。
宋助理面色激动，手中的金属棒上下翻飞，舒久觉得心惊胆战，一把抓住盛遥的手臂，把他往后拉了两步：“哎，姓宋的你干什么？别离那么近，跟你又不熟。”
当对方明显精神状态不正常的时候，别人都会以一个正常人的智商衡量局面，尽可能地不去激怒对方，盛遥没想到，舒久竟然还是个傻大胆，偏要唯恐天下不乱地要去用挑衅的口气激怒对方。
盛遥狠狠地踩了舒久一脚，示意他闭嘴。
还没等宋助理说话，盛遥就截口打断，把话题拉了出去：“小宋，今天你是因为看到我，才把那封都是血的信拿出来么？”
小宋惊慌起来，他好像认为“纪景”在责怪他办事不利，结结巴巴地解释说：“不是的，阿景，那封信我早就准备好了，本来打算那个冒牌货回来以后，如果李歧志再不听劝，继续拍那部充满谎言的片子的话，我就……我就……”
“你就怎么样？”舒久忍不住问。
宋助理顿了一下，呼吸不稳定起来，话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你希望，如果你想……我可以把他从地球上抹杀掉。”
这人并没有伤人的意愿——盛遥立刻得到了这个结论，他摇摇头，轻轻地说：“没人希望你去杀人。”
宋助理看着他，盛遥继续说：“我说过我讨厌暴力，记得么？”
他顺口说了一句剧本里的台词，果然，宋助理的表情缓和下来，又恢复了那种欣喜和羞涩：“对，你……你一直是这样。”
“那么为什么你今天把那封信拿出来了？”盛遥继续问，信封上的血液是干的，看来确实是提前写的，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于是继续问，“因为你听说李导找了新人来，觉得是另一个……所以打算提前行动了？”
“冒牌货”三个字盛遥没说出来，毕竟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连个冒牌的都算不上。
然而这并不妨碍宋助理领会精神，他点点头，有点激动：“可是我没想到是你，你真的来了！”
他忽然一顿，继而有些懊恼：“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眼看着他们诋毁你、歪曲你，却什么都做不了？阿景……我……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保证把事情办妥！”
这人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幻想里，他甚至把剧本里的虚拟人物纪景视为真是存在的，并且出于某种原因，认为盛遥就是那个莫名其妙的文艺型黑社会。
盛遥眉头微微一皱，因为他不清楚把“事情”办妥是什么“事情”，于是试探性地说：“你现在可以停下来了，我来，是因为我另有计划。”
宋助理疑惑地看了看他，盛遥晃晃手里的钥匙，压低了声音：“要不要到我家里来谈？这里有点……不大安全。”
宋助理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我……”
他的话音到这里戛然而止，猛地像是想起了什么，举起棍子指向舒久，脸色再次由欣喜崇拜转为狰狞：“还有这个人，这个人绝对不能留！”
怎么还记得这事儿呢？盛遥无力。
宋助理激动地说：“他不是好人，我亲眼看见的，他跟李歧志他们那些坏人是一伙的！今天如果我们不除掉他，那我们说的话迟早会被泄露出去！”
舒久觉得自己快要冤成窦娥了，他从头听到尾，也没能理出这俩人的话的逻辑，只知道自己在这位宋助理眼里就是一只随时等着被干掉的猪。。
盛遥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舒久，不躲不闪地和宋助理对视：“如果他有问题，我会在他面前说刚才那些话么？”
他尽量回忆着剧本里描述的那个纪景，语气冷下来：“还是你在质疑我？”
舒久睁大了眼睛，台词拿捏精准，态度表情十分，完美的演绎！
“你……你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宋助理慌忙说。
盛遥微微眯起眼睛，用下巴点了点他手上的棒子：“我再说一遍，把那玩意给我扔了，别让我再浪费口水。”
宋助理下意识地就把棒子给扔下了——看出来了，这位就是个M，好好跟他说话就不行。
盛遥把钥匙扔给舒久：“银色的那把，你后边那间房子就是我家，开门去。”
舒久突然发现自己也有点M体质，欢天喜地地接了钥匙，屁颠屁颠地开门去了。
六
沈夜熙和姜湖一个比一个动作快，沈夜熙打个电话，用简短的语句交待事情的一点时间里，两人已经下了楼启动了车子。
“多远？”姜湖问。
“没多远，开车不到十分钟，我平时去他家都走着过去，”沈夜熙说，“盛遥只是不接电话，会不会有其他什么别的事情？”
“有这个可能，但是今天最好不要冒险。概率只是个统计数据，可是真的出了事……”姜湖偏过头看了沈夜熙一眼，没往下说。
沈夜熙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以他这速度，十分钟的路程也缩成五分钟了，车还没停稳，姜湖就跳了出来，把工作证往小区保安面前一拍：“给你三十秒钟，告诉我四号楼所有上下楼的路线。”
保安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坐……坐电梯……或者旁边有个楼梯……”
姜湖头也不回地冲出去：“夜熙你乘电梯上去，我走逃生通道。”
沈夜熙：“……”
这里到底谁是头儿来着？
楼上，舒久打开门，回过头来对那两个人说：“好了，进来吧。”
盛遥本能地不想把后背送给一个精神状况不大稳定的人，又不放心让这个精神状态不大稳定的、明显对舒久有敌意的人越过自己。迟疑了片刻，他慢慢放松下来，试着对宋助理微微一笑：“进来吧。”
说完率先转过身去，对舒久做了个“进去”的口型。舒久做了个鬼脸，就在这时，他无意间抬起头，越过盛遥的肩膀，正好对上宋助理的视线。宋助理的目光从盛遥的背影上移开，里面有浓雾一样的夹杂着疯狂的迷恋，对上舒久的一瞬间，突然又浮现出彻骨的恨意和嫉妒。
舒久不明白那么暗那么黑的地方，自己是怎么把对方的神色看得那么一清二楚的，也许是宋助理的表情太过明显、情绪太过外露。这让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危机感，嬉皮笑脸的表情褪去——他看懂了，这神经病是真的想杀他。
盛遥在舒久表情变化的刹那就反应了过来，猛地转过身去，瞳孔骤缩——宋助理从兜里拿出一把枪来，而枪口正对着舒久。
盛遥的冷汗一下子下来了，真枪！对方哪来的这东西？！
宋助理的手颤抖着，整个人处在一种极不稳定的状态：“阿景……你、你让开……”
“你想干什么？”盛遥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把舒久挡在身后的门里，“怎么，扔下了棒子，又换上把手枪？你想用那玩意打谁？来，照着这里打。”
盛遥的手指轻轻地点点自己的胸口：“枪法怎么样？看得清楚么？用不用我走近一点让你好瞄准？”
“盛……”舒久吐出半个音就闭上嘴，改口，“纪景！”
盛遥没吱声，这时，他余光瞥见电梯运行了起来，从自己这楼下去，又径直往上……看起来是有什么人来了。
不得不说他运气不错，因为上来的人就是沈夜熙。
而与此同时，姜湖爬楼梯的速度比电梯还要快一些，他看似单薄的身体里居然有不小的爆发力，十楼跑上来，连喘息声都能压得低低的，脚步也轻得像猫一样。身体紧贴在墙壁上，从楼梯口滑上来的时候，正好听见盛遥那句颇为爷们儿的“用不用我走近一点让你好瞄准”。
姜湖一眼就看见宋助理手里的枪，姜湖缓缓地把手伸进腰间，摸出自己带出来的配枪。
沈夜熙问过他，在这个妄想症患者的幻想里，把盛遥当成了什么呢？
当时姜湖的回答是句反问，如果他对剧中的人物怀有病态的感情，那么他对这么一个导演拉过来的‘冒牌货’，应该有什么样的态度呢？而现在这副情景，简直就像是应验了他的猜测一样，姜湖躲在安全通道处，蜷缩着身体，瞄准宋晓峰的头，手指弯起来，扣住扳机。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姜湖发现宋助理的身体正在很小幅度地颤抖着。
这人情不自禁地用双手握着枪，手臂在有意无意地往旁边偏，脚下还躺着一根疑似金属的球棒。
姜湖的手迅速松开来，他犹豫了片刻，又以同样慢的速度把手枪收了回来，放重了脚步，走过去。
宋助理被这声音惊吓到了，猛地转过身来，枪口对准他：“你、你是谁？不要过来！”
姜湖双手微微举过肩，眼睛却看着他身后的盛遥：“纪景，你没和他介绍我是谁么？”
果然宋助理似乎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盛遥，对着姜湖的枪口微微下落，这时电梯门开了，沈夜熙从里面走出来，他第一个反应是伸手摸到自己的腰间，却在看见姜湖和盛遥的表情之后又把手放了下去。
盛遥会意，立刻把话题接过去，他没解释姜湖是谁，也没说其他的，只是正色下来，沉声问：“怎么，计划有变？”
“不太顺利。”姜湖把手放下来，直接走过去，和宋助理擦肩而过，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像是完全把这个生物给忽略了，其他三个人心里同时捏了把汗，沈夜熙觉得自己的心跳得都快把他的身体给震离地面了。姜湖的语速比平时要稍微快一些，带着点急促和微微地气喘，“你最好赶紧离开这里，他们恐怕知道你住的地方了。”
盛遥一点也不明白姜湖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尽量跟着姜湖顺着台词往下说。
“我的车就在楼下，你收拾一下，尽快跟我走。”沈夜熙也插进来，对盛遥说，余光却没有片刻离开危险的宋助理。古怪的事情发生了，盛遥明确地告诉宋助理，舒久没有问题，他完全不相信，反而是和姜湖几句鬼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对话，却让宋助理轻易地就放下了武器。他甚至有些急切地上前一步拉住姜湖的胳膊——这动作让沈夜熙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问：“怎么了，你们在说阿景的那个计划么？出了什么事，阿景有危险么？”
姜湖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故意顿了一下：“我现在还不太清楚，只是怀疑……”
“怀疑？怀疑什么？究竟出了什么事？”宋助理说到这里，又突然神经质地停下来，摇摇头，“不，不别告诉我，还是别告诉我了，告诉我不安全，他们能看见我的脑子……”
姜湖做大惊失色状，反手一把抓住宋助理：“你说什么？”
舒久觉得自己的日子没法过了，这些业余选手怎么一个比一个专业，一个比一个会演戏呢？
沈夜熙则时刻注意着危险分子宋助理手上那把作为疑似危险元素的东西，枪口虽然向下垂着，可是却因为离姜湖太近，一下一下地从他身上擦过去。
宋助理神神叨叨地说：“他们，就是那些监视我的人，有一种东西，能让他们看见我的脑子，真的！”
他这样说着，转过头去以一种哀求的目光看盛遥，“是真的！阿景，你的事情我不是故意泄露出去的，是他们自己强行读了我的脑子！”
姜湖立刻想到，这有可能是他的作品被盗用而导致的，于是问：“他们……是那些人么？”
“是的，就是那种会隐形的恶魔，他们无处不在……”宋助理打了个寒战，“阿景，你快和他们走，我怕……我怕晚了他们会找到你！”
“那李歧志是怎么回事？”沈夜熙问。
“李歧志是他们的走狗，他和张新一伙人受那些恶魔指使，歪曲事实，把阿景说成一个十恶不赦的人，然后打算用这个去欺骗无知的大众！”
真曲折——这是津津有味的舒久。
这脑子怎么长的——这是目瞪口呆的盛遥。
终于知道他妄想的大概方向了——这是颇有进展的姜湖。
把那破枪离人远点——这是胆战心惊的沈夜熙。
姜湖对他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我知道了，这事情我来解决。夜熙舒久，你们先带纪景走。”
“等等！那个林信……”
“他不叫林信，真的林信被我们清理掉了，他是舒久，是纪景插在那边的眼线。”姜湖发现宋助理的眼睛里飞快地划过一丝迟疑，于是一把拉过他，指着舒久说，“你看他那德行，林信要是他那靠不住的样子，李歧志那伙人还用得着我们费事么？”
舒久噎住……喂，那小青年，你怎么说话呢？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宋助理比较相信姜湖的话，疑惑地看了一眼舒久，后者立刻在盛遥警告的目光下露出一个奇傻无比的笑容，果然，傻得连精神病人都被雷到了，宋助理戒备的目光转为鄙夷，不再看他了，转向盛遥：“阿景，你先和他们走，我来帮你们断后。”
姜湖回头示意沈夜熙，沈夜熙瞪眼：“想都别想，姜湖你给我过来！”
姜湖这回连头都懒得回了，拉着宋助理就往楼梯那边跑：“你们坐电梯下去，我从另一边可以引开视线。”
盛遥张张嘴，浆糊啊浆糊，你这样当着领导的面先斩后奏，就没看见沈队脸都绿了么？
沈夜熙这才发现姜湖行动力之惊人，完全来不及阻止，就看见他拽着那神经病飞快地冲向楼梯，期间宋助理还特意回头对盛遥做了个悲壮的表情：“阿景，保重！”
姜湖你死定了……
盛遥偷偷看了一眼浑身低气压的沈夜熙，小心翼翼地往舒久那边挪了几步。
三人都沉默，时间慢慢地过去，沈队突然爆发，大步向楼梯口走去，然后……迎面撞上了姜湖，后者手上倒提了一把手枪，还是真货！
“人在拐角的地方，被我打晕了。”姜湖说，笑了，“不过我还是想说，沈队，多谢你……”如果不是你的提醒，那一枪我可能就开下去了。
人最大的隐私在心里、在灵魂里，对于那些能看到别人灵魂的人，久而久之，心里总是有那么一份自负在，知道对方的秘密，甚至凌驾在周围的人之上，慢慢地，会变得不像自己……这时候就需要有人能在旁边冷静地提醒，哪怕是质疑，是劈头盖脸地骂自己一顿。
沈夜熙却没理他，压着火走下楼梯，把昏迷在墙角的宋助理铐起来。
盛遥拍拍姜湖的肩膀，摇头叹气：“小同志，你捅马蜂窝了。”
姜湖不懂“捅马蜂窝”的意思，以为他说的是个问句，于是挺奇怪地回答：“嗯，冬天哪来的马蜂窝给我捅？”
盛遥于是决定先找个风水好的地方挖个坑，等着到时候方便给沈队抛尸……
又过了一会，警笛声响起来，干活的和凑热闹的一众人马都到齐了，李歧志李导演居然也来了，不知道是谁通知的他，又或者是他本来就知道什么。
那死拖着盛遥、耍赖地逼人试镜的老顽童一脸的疲惫，站在苏君子身后，呆呆地看着警官们把已经醒过来一脸木然的宋助理押上警车，张了张嘴，“对不起”三个字却卡在了喉咙里，只看得到干涩的嘴唇在颤动。
宋助理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
盛遥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难受，他不知怎么的，想起舒久和他说过的那句话：“有时候你离梦想越来越远的时候，就会发现它变成了一个幻想，你觉得它遥不可及，就像百万星系中的十万光年那么遥远，这时你突然看见一个把幻想变成现实的人，就会像我一样觉得……觉得怎么会这样呢？”
盛遥靠在一辆警车的门上，问姜湖：“我们俩是不是也做了一回骗子？你说……他以后会怎么想？”
“大概会想我们和‘他们’是一伙的，而你只是他们找到的一个‘酷似’纪景的人，特意来骗他的。”姜湖轻轻地说。
“……当反派的感觉真糟。”盛遥顿了顿，自言自语似地说。
他想起了那杯被塞在自己手里的甜得惊人的咖啡，别人喝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应该是只有自己那杯被多加了糖。
是小宋故意的吗？因为剧中人纪景格外爱吃甜的？
两人沉默了，忽然，站在不远处的李导却突然开了口，他说：“我本来想把这件事情瞒下来，是我错了么？我……我不知道他病得那么重……”
“李导，关于这部剧的剧本，你有什么想说的么？”苏君子轻轻地皱皱眉，语气有些强硬。
李导摇摇头，半晌，才轻声说：“小宋本来是电影学院编导系的学生，在学校里的时候成绩很好，可是毕业以后一直郁郁地没有什么发展的机会，后来经人介绍给我当期助理……”
他本应欣喜若狂，因为他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是有才华的，只是苦于无人赏识，这个工作给他一个近距离接触名导的机会，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他给我看过自己写的剧本。”李导闭上眼睛，捏着自己的眉心，“可是你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有才华就能做的，一个好的剧本，不一定要从中表现多深邃的想法，多哲理的意韵，而是要吸引观众，要能卖得出票房，我想他如果不明白这点，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真正好的编剧……”
他没想到自己满心欢喜地递上自己的心血，等待名导的认可，对方却只是轻描淡写地翻了翻，就否定了他的一切。就像梦想把血液煮沸了，却被人用冰水灌顶一样。
“那张新呢？”姜湖问。
“他是我老伙计了，经常合作。”李导说，“他老婆在他年轻的时候就跟人跑了，只剩下他抚养着一个女儿，可是那姑娘前年的时候出了场车祸，被撞成了植物人，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从那以后，我就觉得他写出来的东西像是变了个风格。”
在场的人都知道他在暗示什么，李导又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自打这部戏开拍以来，叹气的频率格外地高：“我以为是他精神上受了打击，性情变了。因为他女儿出事以后，老张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大稳定，有时候会突然特别的神经质，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还吞过半瓶安眠药，幸好发现得早……”
“所以他会去精神科，是去拿抗抑郁的药么？”姜湖问。
李导点点头：“他出作品的速度、风格的违和感，甚至那些传言……其实我早就怀疑，只是……”
碍于人情，碍于感情，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说问口的。
“我怀疑过他有几个固定的枪手，可是我居然不知道，这其中就有我的助理。”
宋助理的才华，和张新多年来对市场的把握……这应该是个天衣无缝的组合，然而前提不应该是，有那么一个被压抑的年轻人的声明被埋没，他用灵魂塑造的人物被扭曲，用心血浇灌的故事面目全非。
也许对于宋助理来说，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骗子。他做了那么多年的隐形人，就连给暗暗爱恋了许久的人送杯咖啡，都习惯了以张新的名义。这个城市的夜空在人间灯火下，黯然失色，有多少人能在夜幕降临以后，安心地躺在自己床上，一夜无梦的好眠整宵呢？
对了，杨曼说：“宋助理曾经用过黑岚的笔名，他的真实姓名叫宋晓峰。”
原来他也是有名字的人啊。

坏道 五 子夜谈
一
姜湖又在做恶梦，多年来，噩梦与他如影随形，每每睁开眼，午夜都像是正在盯着他看的深渊，有时候黑夜会让他生出无边的恐惧和孤独，黑暗深处似乎每时每刻都有一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
他抽搐了一下，一身冷汗地清醒过来，屋子里只有床头柜上夜光的闹钟发出的那一点微弱的光亮，四下静谧极了，姜湖伸开已经蜷起来半宿的腿，然后又在触碰到被子底下的冰冷时缩了回来，伸手打开电热毯，又躺了一会，却没了睡意，于是掀开被子下了床。
因为那天他自作主张单独引开宋晓峰的事，沈夜熙已经好几天没好好搭理过他了，而最让让人挂心的却是宋晓峰那把枪。
那是把真枪，相当危险，里面有子弹，那天宋晓峰甚至打开了保险栓。
然而几天过去了，那把枪究竟是哪里来的，警方一直毫无头绪。
那就像是宋晓峰凭空编出来的一样，他幻想到这里，就有人在适当的时候递上那么一把凶器。姜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他觉得这件事情透着某种说不出的古怪。
姜湖倒了杯热水，一个人坐到了阳台上，静静地，用模糊不清的视线透过窗户望着小区里结了冰的水塘，差不多家家都已经熄了灯，除了风声，周遭什么动静也没有。
他觉得自己需要静一静，那个人……那个人死了以后，姜湖一直觉得自己需要这样一个假期，明明知道那个人只是个杀人犯，明明知道他的话一点道理都没有，潜意识里却无法不被影响。
“他”从某种意义上说，或许是对的，人类为什么能犯下那样耸人听闻的罪行？他们难道不是和自己一样的同类生物吗？那些疯狂的念头，是不是就像原癌基因一样，以某种非常隐秘的形式存在于每个人的身体里？
是不是如果人性本恶是真的，那么连冷漠的世道都能找到一个理由？
姜湖忽然觉得很冷。
沈夜熙睡着了以后比较容易被惊动，迷糊中，他好像听到了一点动静，揉揉眼睛坐起来，沈夜熙想出去看一眼，顺便给自己弄点水喝，他无意中发现姜湖的房间门是开着的，被子堆在一边，人却不见了。
沈夜熙皱皱眉，走过厨房，正好看见姜湖坐在阳台的地上，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底下是睡裤，透过落地窗安静地往窗外看着。
他手里捧着一杯水，偶尔远处有车灯扫进来，照进水里，就会映着他的指尖像是透明的一样。
他没有戴眼镜，正眯着眼睛出神，肩膀微微弓着，显得特别单薄。
沈夜熙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忽然出声问：“怎么大半夜不睡觉？”
姜湖正走神走得厉害，被吓了一跳，沈夜熙注意到他的肩膀紧了一下，手肘曲起来，下意识地做了个似乎要准备攻击的动作，随即，姜湖立刻意识到出声的人是谁，放松了身体，全部的动作在极小幅度内完成，就像是轻轻地哆嗦了一下。
姜湖有点不好意思地回头对他笑了一下：“我吵醒你了吧？不好意思。”
沈夜熙转身回客厅，拿过两个抱枕，扔给他一个：“坐地上凉，你垫着点。”
姜湖接过，沈夜熙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摸出一根烟点上：“说说吧，你大半夜不睡觉在干什么？”
“没什么，睡觉的时候压到胸口了，做了一会噩梦，出来醒一醒。”姜湖轻描淡写地说。
可是沈夜熙莫名地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经历，午夜的时候突然被面目狰狞的噩梦惊醒，然后自己随便找点什么事情做，好挨过漫漫长夜，一宿无眠。
自从姜湖来了以后，如果有谁心理压力大到无法承受，就会单独找他聊一聊，沈夜熙突然觉得有点不公平，每个人都被允许愤怒失控，唯独姜湖不行，因为他是医生。
于是他只能在午夜的时候因为噩梦而起，悄无声息地坐在地上，第二天早晨的时候继续整理好自己的精神，扮演自己的角色。
寂寞而又克制。
“对不起。”姜湖突然打破沉默，沈夜熙一愣，只听他继续说，“那天我自作主张，是不是让你很为难？”
姜湖其实是事后才反应过来的，他那天的表现基本上是完全忽略了“沈夜熙才是队长”这个不幸的事实，顿时就明白了盛遥说的“捅马蜂窝”是比喻什么的，要是换个小心眼一点的上司，估计这梁子就这么结下了，虽然他知道沈夜熙不是那种人，可还是觉得相当的不好意思——尤其是最近沈夜熙在不明原因地生气。
“你啊……”沈夜熙失笑，他随手弹了弹烟灰，“人和人之间有很多种关系，比如亲人、朋友或者爱人，这些关系里牵扯着非常复杂的因素，比如血缘、道义、人的社会属性、阶层、经济能力等等等等，但是有一样，如果缺了，任何关系都只不过是流于表面的。”
姜湖沉默了片刻，低声接口说：“我知道，是信任。”
沈夜熙：“是啊，你什么都知道，只是做不到，知道为什么吗？”
姜湖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沈夜熙睨了他一眼：“我觉得大概因为你还小吧。”
姜湖：“……”
沈夜熙沉默了片刻，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忽然说：“坐过来点，浆糊，反正你也睡不着，我和你说点事”
“什么？”
“莫局不是一开始怀疑我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么，想不想听听是怎么回事？”
姜湖说：“我大概知道的，我来之前，你们这里曾经接收过一起重大毒品走私案，据说队里伤亡惨重，你在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月，你们还失去了一位同事。是这件事么？”
“你知道了，他们告诉你的？”
“一开始每个人都来找我说过一遍，除了你——那位殉职的警官叫方谨行，连杨姐和我说起来的时候，中间都哭了一次，大家都很怀念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很难从他的死亡中缓过来。他们说方警官生前是你最好的搭档，当时他们赶到的时候，是你抱着他的尸体，呆坐在地上。可是后来你对他的死因只字不提，只是说记忆一片空白，所以莫局才会怀疑你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我不提他，是因为不能提，其实如果我真的有那个什么应激障碍就好了。”沈夜熙十指交叉在一起，目光垂下来，好像在看着地面发呆，“有时候你明明知道有些事情翻过去，不再想，会轻松很多，可是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越是想忘记的事情，就越是忘不掉。
姜湖坐正了，即使看不大清楚，他还是尽量把目光放在沈夜熙的表情上，又回到了专业状态，专注极了：“你可以慢慢说。”
“你什么都能明白么？”沈夜熙一笑，半侧过脸去，斜着眼睛望着他，“医生，你有过那种命悬一线的时候么？”
姜湖一愣，想了想：“有，我和安叔就是这么认识的。”
“你和一个陌生人走在一起，一起经历了一场意外，后来成了朋友，不是很幸运么？”沈夜熙轻轻地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有的人到了关键时刻，会变得让人觉得陌生呢？”
姜湖轻轻地转了转手里的玻璃杯，他的表情那么一瞬间有点倦怠，像是悲伤，又像是隔着很久的时间，或者很宽的空间，淡淡地、嘲讽地看着什么人：“简单来说，外界的环境作用人身上，然后人们自身的特质会把这些转化成不同的反应，就像是一个黑箱。人们自身的特质是不会改变的，如果你觉得在绝境下，某个人让你感到陌生，那只是你还没能通过日常的交往，完全了解他的某些特质。”
沈夜熙没有对他的话做出评论，只是缓缓地吐出一个烟圈，说：“我们当时对对方的实力估计错误，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和方谨行两个人已经被对方包围了，他们都是荷枪实弹的亡命徒，一群为了钱能把爹娘都卖了的畜生，人命这种东西在他们看来，是最不值钱的，我们俩都做好了死在那的准备，但是这时候有人站出来，提出要扣留我们两个人，做为和警方交涉的筹码。”
沈夜熙的后脑勺顶着墙壁，微微扬起的下巴上有一点微微露头的胡茬，修长而充满力量感的小臂露在外边，也不嫌冷，手掌显得有些薄，腕骨极突出，顿了一下后，他才继续说：“之后我们两个被缴了械蒙上眼睛，分开带走，等我的眼套被解下来，才发现自己在一个漆黑的地方，没有灯，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声音，没有气味，甚至没有来巡视的人。一直到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以后，才能从缝隙里分辨出一点点微弱的光亮。”
“就像感觉剥夺？”姜湖问。
“大概吧。”沈夜熙点点头，他每次闭上眼睛，都能把那段时间里感觉到的东西清晰地描述出来，那种黑暗实在太刻骨铭心，他有时候想不通，为什么人们总是有那么多的智慧，去发明那些近乎天才的折磨自己同类的方法呢？
“你靠什么度过那段时间的？”
“我在想逃出去的办法和他们下一批货物到底是要运到哪里。”沈夜熙淡淡地说，那些伤害好像都在他的强韧下变成了回忆，男人的眼睛太亮，乃至于很多人在被那样的目光逼视着的时候，都忍不住想要退却，“我不能睡觉，因为心跳的声音太大，吵得我睡不着。可是在我还没研究出结果之前，就见到了谨行，当时照进来的光让我很长时间都缓不过神来，两个人把他推进来，他的眼神有点呆滞，人瘦得脱了形。”
沈夜熙摇摇头：“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不是也是那副鬼样子。那俩狗娘养的毒贩子的说话的声音震得我头疼，他们把一把刀扔在我们俩中间，说只有一个人能看见外面的天光，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让我们自己抉择。”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下来，看着姜湖，大概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缘故，姜湖额角的头发有一点翘，淡淡的光泽流转间，显得年纪小了些，沈夜熙忍不住伸手把他翘起的头发压下来，像是对待一个真正的孩子：“你猜后来怎么样？”
姜湖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
沈夜熙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猜，我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害自己的朋友呢。”
姜湖认认真真地说：“在我看来，那种情况下，你无论做出什么事情，都是符合逻辑的。”
沈夜熙撇撇嘴：“你刚才还说环境总通过人的特质来使人们产生反应，特质是一定的之类的鬼话呢，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个贪生怕死出卖朋友的人？”
姜湖让他问得噎住了，觉得自己有必要泡杯咖啡提提神，半夜脑子不那么清醒，果然容易出错。
二
“我当时就想，对方说的‘看见外面的天光’是什么意思，最有可能的就是我们这边调集好了谈判专家，打算和他们斡旋。这帮人耍花样，要把我们两个中的一个弄出去秀一圈，然后用另一个做为要挟。”
姜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知道沈夜熙的神经粗得惊人，可是没想到这家伙的神经已经粗到能挑战人体极限的地步——在被感觉剥夺了不知多久以后，还能够有条有理地通过只言片语推断自己的情况，这种驴人，怎么可能会有创伤后应激障碍？
沈夜熙继续说：“我捡起那把刀，站起来，向谨行扑过去，装作脚步踉跄，把刀捅在墙上，人扑到他身上。旁边的混账们笑起来，我趁机在他耳边快速说了我们的处境，要他配合我演一出戏。”
“你想让他们以为你们两个自相残杀到力竭，他们既然需要有一个活着的人带出去给谈判专家们看，所以就不会让你们都死，到时候自然会有人上来拉开你们，然后你可以伺机夺枪？”姜湖问。
沈夜熙给了他一个惊愕的眼神，随即笑起来：“我那时候的搭档怎么不是你呢？”
说完他沉默下来，脸上的笑意渐渐退下去，男人的脸上有点萧瑟，又有点不知所措，睫毛微微地颤动了一下，不知过了多久，沈夜熙才低低地说：“他给我打了暗号，表示明白我的意思，然后配合着我，和我打做一团，那把刀子就在我们两个人之间传……后来他气喘吁吁地把我按在地上，手劲出乎意料地大，我不明所以地抬起头看着他，就看见了他的眼睛——你知道那种眼神么？那一瞬间我就明白，他是真的想杀我。”
这回姜湖没出声，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
“然后他把刀子对着我的心脏捅下去，稳……又那么准，没有一点犹豫。‘出其不意，一击必杀’，这是我在他耳边说过的话，没想到，没想到……”
沈夜熙闭上眼睛，低低地惨笑了一下：“他宁可相信那帮杀人犯、人渣的话，也不肯相信我，宁可杀了我来换取自己活着出去的机会，也不愿意……最后一次和我并肩作战。他要杀我，我最好的兄弟，同甘共苦那么多年的兄弟要杀我，你想象得出我当时的感受吗？”
那是一瞬间信仰的崩溃，一瞬间，曾经能够把后背交托出去的人，就这么叛离了自己，刀剑相向，一瞬间……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无援无助。
“我哪里错了？”沈夜熙喃喃自问，他看着姜湖，以一种对方从没有见过的，带着迷茫和痛苦的眼神问，“你说，我到底哪里错了？”
姜湖想起大家描述中的方谨行，热心又外向的一个人，原本和盛遥两个是一对活宝，俩精力过剩的年轻人走到哪闹到哪，带来了办公室里百分之八十的欢乐。而工作的时候，他又是最认真负责的一个，他去世以后，就连盛遥都安静了很长时间。
由于沈夜熙记忆出现空白，说不出方谨行究竟是怎么死的，最后局里按照推断和惯例，给了他一个烈士的称号，家属享受烈属待遇。
现在姜湖终于明白，沈夜熙的“失忆”其实是一种沉默，因为这样的真相说出来，对大家，对方谨行，甚至对他自己，都是一种伤害。
沈夜熙膝盖弯起来，双手交叠着搭在上面，夜里下巴上冒出了一点胡茬，显得他整个人有些憔悴。
“后来呢？”
“……我躲开了，狼狈地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他就在后边逼着我不停地躲，不停地闪，旁边的那俩混蛋看得高兴了，还吆喝着叫好。有人伸脚把我绊倒，他站着，就那么冷冷地看着我，那时候我想，死就死了吧，也比人们自相残杀，让畜生看热闹强。”沈夜熙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他似乎是有些难以承重这样的话题，不由自主地逃离了几秒钟，回头问姜湖，“你冷不冷？加件衣服吧？”
姜湖摇摇头。
他知道自己其实不用说话，沈夜熙只是需要倾诉，并不需要慰藉，姜湖知道，当他隐瞒下方谨行的真实死因、并在伤愈后重新回到警队、毫无芥蒂地继续工作的时候开始，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就已经是过去的、可以放下的事情了，只等着时间慢慢地来治愈那道留在那里的伤疤。
两人都不说话了，过了好久，姜湖才忽然问：“方谨行的死因，你不是都装失忆瞒过了所有人么，为什么告诉我？不怕我说出去么？”
宁静的月光打在他脸上，柔化了他的五官，有那么一点恰到好处的模糊不清，柔软而卷曲的头发蜿蜒着下来，轻轻地留一个发梢搭在脖子上，沈夜熙看着他问：“你会么？”
“我知道了真相，却和你一起掩埋这件事，这是不对的，但是我想……如果当时我是你，也多半会选择把这件事情永远地咽下去吧。”
评价死了的人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有的时候只能给活着的带来负面作用。有的人说，真相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有权利被公诸于众。可是有些真相真的应该被说出来么？
倒不如深深地埋在脑子里，等待记忆迷失在时间里，或者带到坟墓的另一端。
毕竟，这世界上，关于生存和死亡的秘密实在太多了。
“他见我已经放弃等死了，突然就停了下来，以一种非常古怪的表情看着我，像是憎恨，像是快意，还有很多很多的情绪夹杂在一起。”沈夜熙的声音和音调都不高，像大提琴，语速很慢，描述性的词汇特别的多，因为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一闭上眼睛就萦绕不休，又或者是他一直想把这件事倾诉出来，可是不能说，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默演练，“他对我说，沈夜熙，你知道么，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姜湖明白了，沈夜熙之前那句自语一样的“我到底哪里错了”，原来是因为这句话。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一个比较让人难以忍受的人？”沈夜熙像开玩笑一样地问，可姜湖没错过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苦意。
“你有时候发号施令的时候不大会顾及别人的想法，平时又有些圆滑过头，让人觉得有些假，分不清你是真心的还是假意。”姜湖顿了一下，总结说。
沈夜熙偏过头去，一脸震惊地看着他：“我问你一声就是客气客气，没真心想听批评——我有那么险恶么？”
姜湖无声地笑起来：“盛遥的私生活一团糟，已经不是一两个人下班的时候堵着他，指责他不认真对待感情了。杨姐不大会控制自己的脾气，上火时逮着谁谁倒霉。怡宁嘴毒又任性，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也见不得别人心情好，总要损别人几句。而对于君子而言，家庭永远比工作更重要，一个电话说女儿生病，就算国家主席正坐在定时炸弹上，也别想留下他。”
沈夜熙突然觉得自己手下的执法人员素质都有待提高。
可是姜湖又接着说：“但是这不妨碍他们都是好人，是最优秀的警探，盛遥敏锐，君子细致，怡宁周全，杨姐雷厉风行。夜熙，如果你自己都对自己没信心，又怎么能给我们信心呢？”
安怡宁谈起以前来，说那时候的沈夜熙就是个混蛋，让他放在眼里的人没有多少。工作上要是有谁办事不利，那鸟人绝对是张嘴就骂，用词还相当不和谐，可是从医院回来以后，他几乎没有吐过什么脏字，笑容变得多了，说话之前，思考停顿的时间长了。
姜湖想，沈夜熙虽然嬉皮笑脸，讲起这件事的时候还不时掺杂玩笑，却还是受了不小的影响——即使这件事让他变得看起来更成熟稳重，人更容易相处。
“杨姐说，她都被你骂习惯了，有时候还觉得听你骂人特别爽，可是现在，每次她觉得自己要挨骂、等着你的狂风暴雨时，到最后又总是什么都没有，感觉相当不习惯。她还说，看你明明自己憋屈得不行，还要微笑的时候，她会觉得特别……”姜湖忽然卡住，差点直接把杨曼的话复述出来，硬生生地又咽了回去，改了个稍微文雅点的用词，“……胃疼。”
“她说的是蛋疼吧？”沈夜熙凉飕飕地说。
姜湖假装没听见，继续很纯洁地追问：“方谨行说完这句话之后呢？”
沈夜熙笑了笑，也没继续逗他：“然后我就突然不想死了。”
“我不知道我哪里对不起他，让他这么恨我，恨到想让我去死，所以我觉着不值，”沈夜熙说，“躺好了，我关灯——其实我可以为你们每一个人去死，我没爹没妈，更没什么亲戚，一辈子出息不大、朋友不多，有几个都在这了，我真觉得无所谓，一命换一命，死了也高兴。”
“可我又为什么要为一个不领我的情，一心一意恨着我的人死呢？”沈夜熙短促地笑了一声，“这不划算。”
“你想杀了他？”
沈夜熙顿了顿，轻轻地说：“没有，愤怒和想他死是两回事，我只是想揍他一顿。后来……后来我把他按倒了，我们俩人四只手就在那争夺那把小破刀，都饿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了，体力也是半斤八两。说起来也巧，这时候正赶上毒贩子们自己内讧了——好吧，其实也没那么巧，是我们这边一个当卧底的兄弟挑起来的，一直看着我们内讧的那俩混蛋也有点镇定不下来了，没多大一会儿，外面就都是枪声和叫骂声。”
“那动静听着气势汹汹的，方谨行被一个爆炸声吓了一跳，走神了，于是我趁机夺过他的刀，一拳揍在他肚子上，把刀子甩到墙角。又在他脸上打了一拳，他被我揍得偏过头去，好像还掉了颗牙，却用那种特别惊讶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在惊讶什么，是我居然把他放倒了，还是我没有趁机捅死他？”沈夜熙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直接溢出来的，低沉而模糊。
“我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谁知道他被我打成那样，还有力气突然又扑上来，卡住我的脖子……”沈夜熙顿住了。
“怎么？”姜湖忍不住问。
“然后一颗从门外打进来的子弹就正中了他的前额。”沈夜熙说，“我一直觉得这事情让人啼笑皆非，如果他不扑过来，如果他不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到，那颗子弹应该是打在我后心上的。也许是命，也许是……”
姜湖半晌没说话，沈夜熙也沉默下来。
沈夜熙以为姜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拍拍他的肩膀说：“回屋里睡去吧，不早了。”
说完，他收拾起抱枕，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就在这时，他听见姜湖轻轻地叹了口气，极慢极慢地说出一句让沈夜熙整宿都没睡着的话来。
姜湖说：“夜熙，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在那种情况下说出那样一句话来？”
三
结果第二天早晨，沈夜熙的造型彻底走了惊悚路线，一头乱发，胡子拉碴，再加上两只充血的眼睛，整个一个ET。姜湖一睁眼，不动声色地盯着他足足看了三十秒，才迷迷糊糊地问：“夜熙？”
要不然呢？
沈夜熙没理他。姜湖特别困惑地揉了揉眼睛：“你怎么了？”
沈夜熙：“你昨天晚上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啊？什么话？”姜湖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迷茫地问，“我昨天……”
后半句被卡在嗓子里了，因为沈夜熙直接把他拎起来丢到卫生间了：“给我清醒清醒，快点，有话问你。”
五分钟以后，姜湖从卫生间里晃悠出来，看来冰水对他的刺激作用有限。他又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眼角冒出点泪水的痕迹，弓着身子，下巴抵在桌子上，双目无神地盯着桌布发呆，直到微波炉轻响一声，沈夜熙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浆糊你怎么还梦游？去把牛奶从微波炉里拿出来！”
“……哦。”姜湖眼睛半睁不睁地站起来，飘到厨房，打开微波炉，把两杯牛奶拿出来，然后继续之前的动作，趴在那发呆。
沈夜熙手里端着盘子，用胳膊肘在姜湖的脑袋上敲了一下：“机灵点，别跟条死狗似的，一会吃完跟我出去。”
姜湖非常哀怨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说：“我能……”
“不能！”沈夜熙瞪他，“奖金……”
“请客。”姜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沈夜熙翻了个白眼：“那你年休假是不是也想加班？”
姜湖立刻坐直了，比打了鸡血还精神：“我们一会去哪？”
两个人飞快地解决了早饭，开车走了。
离市区越来越远，姜湖一开始还蜷在车上闭目养神，后来道路太颠簸了，生生地把他给颠醒了。
等到沈夜熙把车停下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一双眼睛望着窗外，眼镜片反射着地上残余的雪光，正在思量着什么。
沈夜熙伸手在驾驶位上拍了拍，以唤回姜湖的注意力：“到了，下车吧。”
姜湖却没动，只是转过头来看着他，车里光线不好，沈夜熙看不清他的眼神，只听见他低声说：“你想好了么？一定要追溯已经死了的过去么？我表达不大好，也许说得不那么对，但是所谓‘过去’，就是已经确定、已经不能挽回不能回头的东西，你抓着一点不知真假的蛛丝马迹就追寻过去，何必呢？”
沈夜熙没说话。
“我们还是回去吧？况且我觉得，有些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可能已经永远随着死了的人埋在了地底下了，你觉得你有可能把它再挖出来么？你不是一直说凡事都要有证据的，否则猜测永远都是猜测。”
沈夜熙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你就陪我下去看看吧，就看这一次。”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姜湖终于伸手打开车门：“好吧，你带我去看看。”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在杳无人烟的郊区小径上，沈夜熙带着姜湖七拐八拐地进了一个小巷子，走过废旧的仓库，地上还有没清干净的血迹，空气中满是尘土和腐朽的气味，连雪的清香都掩埋不去。
“我估计这边没人敢来了，那时候闹得挺大的。”沈夜熙笑了下，伸手摸着一个小小的、漆黑的房间的柱子，“据说我在里面住了将近四天，你进去看看吗？”
不等姜湖出声，他就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手电，拉起姜湖的手，走了进去。姜湖注意到，即使现在是白天，门开着，手电也开着，连他这个近视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沈夜熙的脚步却突然不稳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就像他身处黑暗看不见脚底下一样。
没有光，没有声音，连最起码的维持生命的空气都显得那么浑浊稀薄。姜湖知道这四天绝对没有沈夜熙说得那么轻描淡写，他会被自己动脉和心跳吵得睡不着，四天的时间不吃不喝不睡……
这样看来，不是沈夜熙已经超越了人体极限，就是他出现了恍惚和幻觉，自己也弄不清自己的情况。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验证他的想法，这时候，沈夜熙忽然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其实说起来，我真的觉得自己被关的时间没有四天那么长……”
“那你记得自己被关在这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姜湖问。
“我……”
“你记得自己都在做什么么？你那时候真的清醒么？”姜湖感觉到沈夜熙的身体极小幅度地抖了一下，他不怎么费力把自己的手从沈夜熙手里抽出来，轻轻地托住沈夜熙的手臂，肩膀抵住沈夜熙的身体。
姜湖平时不大注意锻炼，很瘦，沈夜熙能感觉到他身上坚硬的骨头，然而他忽然觉得那种来自骨头的硬度非常的坚实，熟悉的黑暗带给他的不安，奇异地褪去了一点。
姜湖说：“我们出去吧，你不想你自己想象得那么乐观。”
沈夜熙没再争辩什么，顺从地随着姜湖走了出去。阴沉沉的冬日里难得有这样明媚的天气，沈夜熙靠在一边的墙壁上点了根烟，姜湖在一边陪着他，突然问了一句：“你当时想的，他们的下一批货会运到哪里呢？”
“嗯……嗯？”沈夜熙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顿了一下，才迟疑着回答，“我猜多半会走水路从T市转过来吧？当时我们查得很严，几乎断了他们的……”
姜湖听到这里，就轻轻地叹了口气。
沈夜熙的话音戛然而止，他听到姜湖轻轻地说：“夜熙，可是我听盛遥说过，当时已经没有你所谓的‘下一批货’了。”
沈夜熙愣住。
“你已经不记得了吧，其实当时是你和方谨行冒险带人断了他们交货的货源，抓住了一批走私毒品的惯犯，之后对方火力太强，你们俩为了掩护其他人才被抓住的。”姜湖轻轻地说，“夜熙，你还要查下去么？当时是什么样的情况，只有你一个当事人，可是你却并不像自己想象得那么清醒。”
“可是我觉得……”
“感觉剥夺会影响复杂的思维过程和认知过程，一开始，你会焦躁不安，精神难以集中，慢慢地，情况变得更坏，你会产生幻觉，你的思维、认知和麻木的感官会合起伙来欺骗你，你甚至会双手发抖、不能笔直走路，痛觉减退，更重要的是，被感觉剥夺的人，受暗示性会增强。”姜湖用一种耳语一样低低的声音说，目光透过清亮的镜片盯着沈夜熙，“你确定你还要继续追查下去吗？”
沈夜熙猛地用手撑住额头，狠狠地在脸上抹了一把，直起身来：“我再带你去看看他们当时关方谨行的地方。”
这回姜湖没再说什么，只是默不作声地跟上。
那源自黑暗的恐惧几乎要压垮他，可是他依旧要回到这里，哪怕踏上这块土地之后，迈出的每一步对他来说都像踩在荆棘上。
他可以对一切坦然，所以生命力绝对不能有有这么一个不明不白的盲点。
姜湖说，死了的就是已经死了的，过去了的，就是已经过去了的。
沈夜熙觉得自己永远也没办法做到那么洒脱，死了的虽然已经死了，可是活着的人，还要摸着自己的良心活着，过去固然不能改变，然而依然有被祭奠的权利。
他们来到关方谨行的地方，看来他当时的待遇并不比沈夜熙好，甚至还要惨。
关沈夜熙的那个地方，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以后，勉强还能看见一丝丝光，可是这里几乎算得上是完全黑暗的，连墙缝都被铁皮钉住，连姜湖进去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给绊住。
“这个据说以前是那些毒贩子的刑讯室。”沈夜熙说，这回他没陪着姜湖进去，只是在门口等着他。
姜湖用手电在墙上打了一圈：“墙上有血迹。”
“有，很多人的，后来DNA检验出来还有方谨行的，法医推断他可能用头撞过墙，指甲也是撕裂的。”
姜湖在里面转了转，然后回头对沈夜熙说：“你知道所谓‘暗示性增强’是什么意思么？”
沈夜熙皱皱眉：“你是说催眠里讲的那种……嗯，类似于被试接受暗示的能力？玄玄乎乎的。”
“我们的大脑有自动的逻辑程序和批判程序，而接受催眠以后，人的注意力会高度集中，但是知觉范围却窄得多，暗示里的信息会跳过人们的逻辑，这时你会对对方的话深信不疑，甚至会服从他的一些指令。”姜湖指指漆黑的小屋，“你知道么？在我看来，两个人中只能活一个这种事情是非常荒谬的，这不是演电影刻意制造矛盾点，毒贩子即使都是亡命之徒，看你们两个自相残杀对他们也没有任何好处——谁都知道人质有两个，他们真的要和警方谈判的话，只带出一个人来，难道警方不会怀疑？不会要求带出另一个？”
沈夜熙呆呆地看着他：“你是说……”
“况且就算对方真得像你想得那样，想看你们像古罗马斗兽场里的奴隶一样自相残杀，他们怎么会……”
“他们怎么会才派两个看守。”沈夜熙喃喃地说。
“我……不是很明白……”沈夜熙抬头看着姜湖，他觉得大脑里出现了一段空白的东西，很久以前，他一直笃定自己曾经在小黑屋里的记忆，他记得方谨行扑向他时那可怖的面容，记得那些地底下渗出来的腐朽的味道，鲜血的味道，记得那盲眼、聋耳的窒息感，可是突然间，他对那些都不是很确定了。
“我只是推断，不一定对。”姜湖扶着门框，小心地从漆黑的屋子里走出来，“从结果往回看，你说当时你们在这里的一个卧底，挑起了他们之间的内部争斗。”
“这是后来君子跟我说的。”沈夜熙扶住额头，伸手在紧皱的眉心捏了捏，深深地吸了口气，“谨行是被对方的手枪里的子弹打死的，正中前额，还有他曾经用头撞墙、指甲里有伤痕的事，是法医那边的张大姐告诉我的。我在里面被关了四天的事，是莫局告诉我的……至于其他那些我告诉你的事情，都是我自己的经历，或者我‘以为’自己的经历。”
姜湖点点头：“如果我们假设别人从客观的角度告诉你的事情，都是真实发生过的，那么当时，我们这边准备好谈判专家要和对方接触这件事，应该多半是真的。”
“没有计划和外援，卧底不会在这么大的事情上擅自行动，况且你知道，由于法律环境不一样，我们的卧底大部分都只能做到外围，不可能像香港警察一样，卧底很多年，彻底掌握对方的证据。所以当时光靠卧底一个人，恐怕是做不成什么事的。”
沈夜熙点点头，也学着姜湖坐下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伸平手掌，融融的就阳光落在他的掌心上，他微微眯起眼睛，试着把自己从凌乱的记忆里剥离出来，和姜湖一样，以一种冷静的、局外人的目光重新回顾这件事情：“那么他们感觉到了异动，所以才要把我们两个人从关着的地方提出来么？”
“这时候他们要么把你们放出来，借以去和警方谈判，要么杀了你们，彻底断了自己的后路，孤注一掷。”姜湖说。
沈夜熙没接茬，睁大了眼睛偏过头来看着他：“哟，浆糊，你刚才说了一个成语！”
姜湖翻了个白眼，这么严肃紧张的气氛就被沈活驴一句话给敲破了，他深深地感觉自己的感情被浪费了，一口气卡在了喉咙里。
沈夜熙笑起来，然后伸手搭住姜湖的肩膀，用力地拍了拍：“谢谢你——所以那两个人应该是去处理我们的，的确，否则他们的阵容应该再宏大些。”沈夜熙笑了笑，脸上似乎隐隐闪过一缕落寞。
“他们先是找到了方谨行，但是没有立刻处理掉他，而是经过商量，把他带到了你那里。”姜湖定定神，轻咳了一声，“我能想到的，有两个原因可能性最高。第一，关方谨行的这个地方不方便动手，很可能毒贩子内部产生了什么分歧，有想要向警方妥协的，也有死不回头的。第二，就是方谨行当时情况不大好，却并没有崩溃到他们想要的程度，甚至他在一定程度上保持理智的样子刺激到了他们，这些穷凶极恶的人想要在最后关头也给自己找点乐子。”
“无论怎么样，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活下去。”沈夜熙嗤笑了一声，“这并不难猜，可是我当时……不，直到刚才都没有想到。”
“坐在太阳底下的时候，你很容易看穿对方的用意和心思，但是在那种情况下，你已经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幻觉，逻辑和认知能力受损。”姜湖用指甲轻轻地在沈夜熙手腕上划了一下，“就像这样，即使你现在闭上眼睛没看见我做了什么，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发生，不痛不痒，可是在那种情况下，如果把你的眼睛蒙上，再加上滴水的声音，你很容易就会相信自己的手腕被割开了。”
沈夜熙知道这个著名的案例，他只是低下头，呆呆地看着自己腕子上留下的清浅的白印。
“你在极限环境下的心理状态，就像是个空白的刻录机，四天没有得到任何信息交流的后果，是你会极容易受到对方言语、甚至肢体语言的影响，甚至你会顺着他的逻辑走，自动地为他的话寻找理由，你会清楚得记得当时每个人说的每个字，每个人的每个动作。”
沈夜熙立刻反应过来：“那谨行……”
“我想他当时的状态应该和你差不多，从他的伤痕来看，他可能还要严重一些，”姜湖说，他的眉间轻轻地皱了一下，“可是有一个地方我觉得非常的奇怪，你知道，受暗示影响的人，有些类似于被催眠，就像我们平时说的那种鬼迷了心眼的那种……”
“鬼迷了心窍。”沈夜熙下意识地纠正。
“嗯，差不多。”姜湖没在意，接着说，“所以他对自己要做的事情，比一般人还要深信不疑，不会挣扎，更不会找什么理由，只是一门心思地要去达成某个目标……”
姜湖突然住口不说了，因为沈夜熙的表情随着他的话越变越难看。
姜湖顿了顿：“我只是推断，没有依据。”
沈夜熙没言语，半晌，才轻轻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我知道……”
“我只是……”姜湖张张嘴，话音轻飘飘地遛出来，却没了着落。
他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即使只是推断，即使只有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即使……沈夜熙也受不了这个“万分之一”。
那时方谨行在暗室中濒临崩溃，他甚至用自己的头去撞墙，为了那么一点点声音，为了遮盖住铺天盖地而来的幻觉、幻听。
他的幻觉会是些什么呢？也许是自己的朋友在另一个地方失声惨叫的动静，也许是毒贩子扭曲狰狞的脸，也许是各种漆黑中的恐怖的刑具……也许只是恍惚间，觉得不停地有人往他的头底下塞东西，黑暗中像是有什么生物一样……
姜湖想，如果不是万分恐惧，那样一个在队友们的描述中风趣幽默又冷静自持的人，是绝对不会用自己的头去撞、用指甲去抓那封上铁板的墙壁的。
那天，他从自己的黑屋子里被人提出来，一路带到沈夜熙那里，突然见到那要把他眼睛刺瞎了的光，听到震耳欲聋的人说话的声音，他听到他们尖利的大笑，他们对他说，只有一个人能够活下去，只有一个人能够继续看见明天的太阳。
几乎失去了认知能力思考能力甚至感官都麻木的人，立刻就接受了这一句话。
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他被推推搡搡地扔进了另一个屋子，金属的碰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把小小的刀子被丢在地上，他们俯视着他，用一种戏谑、疯狂、贪婪、变态的眼神。他抬起头，用模糊的视线努力辨认着那倒在墙角的另一个人——他那走路像风一样，说一不二，好像有他顶着的时候，连天都塌不下来的队长，变得那么消瘦，那样双目无神地缩在角落里，甚至看向他的视线里有那么一丝让人绝望的凝滞。
他想，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当沈队凑到他耳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惊喜地发现对方还是有理智的，可是这理智太冒险了。这时候的方谨行失去了他的判断力，他只知道沈队又一次想冒险，像他们被抓的时候那样，因为这男人骨子里就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东西，可是……只有一个能活下去。无论怎么样，这就是结果。
他没有能深入思考，为什么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只知道这就是个事实，这就是真理。方谨行当时几乎是毫无道理地迷信这句话。
活下去的是他……还是沈夜熙。
可是沈队决定的事情向来九头牛拉不回来，所以他危机中想出一个馊主意，他凶狠地扑向对方，用刀子刺向他，杀气腾腾。却没想到沈队像是呆住了一样，任由他动手，甚至用那种悲伤的目光看着他，放弃了抵抗。
多年的战友，深刻地了解对方，方谨行几乎脱口就说出能最大限度激怒沈夜熙的话，然后沈夜熙也确实被激怒了……可是即使这样，沈队也没有半分想要他死的意思。
或许那时候方谨行心里是平静坦然，甚至感激的，为了他没看错人。
然后他看见沈队身后，那门外的枪林弹雨……他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
然后……
太阳慢慢地向中天靠拢，沈夜熙猛地扬起头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拳头用力地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裸露在严寒里的皮肤立刻破了皮，姜湖一言不发地把头转到一边，装作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沈夜熙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无声地颤动起来。
这一刻，他们身处于不同的世界里，姜湖想伸出手去，却知道对方连自己的口型都读不到。
如果你相信……
有一个人，他在身处绝境精神崩溃的时候，仍然调动起那一点可怜的机智，希望他的朋友能活下去。
有一个人，他在被朋友背叛伤害之后，事后却一言不发，哪怕被人认为是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质疑他作为一个优秀刑警的能力，也努力地守着那个人生前身后、最后的名誉。
有一个人，他至死都没能开口表达出自己的心愿和想法，甚至没有机会留下遗言让人怀念，甚至冒着会身败名裂的危险。
有一个人，当他隐隐地猜到了事情的轮廓，即使心里怀着巨大的矛盾、恐惧，也仍然愿意再次踏上这片地狱一样的土地，去追寻那希望渺茫的真相，并且愿意相信那样一个悲伤美好、却只是个猜测的说法。
因为当真相不能被追溯时，我们依然选择纪念。
当你以恶意去揣度人性的时候，地狱大门打开，魑魅横行。可是如果你有点耐心，有点包容心，有时候，这个世界也不会那么的让人失望。
姜湖恍惚间明白了为什么他不容易信任别人的原因，信任需要那么一颗无比强大的心，他只是……还不够强而已。

坏道 六 紧急营救
一
阳光柔柔的铺下来，建筑物被拖出大片的影子，气温回升了不少，带着那么一点乍暖还寒的凉意，空气中已经开始有花的香味。
漫长而阴沉的冬天总算有过去的迹象了，春天的气息似乎弄得一切都那么懒洋洋的，好像连街上的行人走路的速度都慢了不少。
放学的铃声响了，安静的学校瞬间喧闹起来。三年级的孙晓丽和她的同桌徐萌闹别扭了，因为她语文课的时候不小心把半瓶墨水洒在了徐萌的新衣服上，那小心眼的丫头当场就大哭大闹起来，道歉也不行，非要让孙晓丽赔她的衣服。
所以孙晓丽决定讨厌她，再也不跟这种不重视友谊的小气鬼说话了。放学的时候她故意磨蹭了一会，果然徐萌也不等她，气鼓鼓地拉着别的女生一起走了。
孙晓丽异常愤怒，她跟在几个女生身后，听着她们隐隐约约的话音飘进耳朵，不外乎就是什么“孙晓丽两天都不换衣服”“孙晓丽脏”“孙晓丽一天到晚傻学习，什么都不会”之类的。
孙晓丽愤愤地想，徐萌才是大笨蛋呢，徐萌就知道穿衣服瞎臭美，一百以内的数都数不清，天天抄作业，她是个笨蛋，大笨蛋！
她就这么磨蹭着，等上了校车才发现，人已经差不多满了，徐萌她们故意用书包占了位置不让她坐旁边，整个车厢里，就只剩下靠近门边上的一个又冷又破的座位。孙晓丽委屈得眼圈都红了，她打算和徐萌绝交。
这时，司机轻轻地问了一句：“人都上来了是吧？”
孙晓丽一抬头，这才发现，今天开车的不是那个胖乎乎很可爱的欣欣阿姨，而是个和爸爸差不多年纪的叔叔，他带着一副有点旧的眼镜，穿着一件卡其色的夹克，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前额的头发也挺长，挡住半张脸。
不知道为什么，孙晓丽觉得她不喜欢这个叔叔，他看起来阴阴沉沉的。
“人都上来了是吧？”眼镜叔叔又问了一遍。
一个戴红领巾的小男生站起来，趴着车座靠背，认真得把整个车厢的人点了一遍，回头说：“叔叔，人都上来了。”
眼镜叔叔听了，启动了车子，孙晓丽忍不住问：“叔叔，欣欣阿姨今天怎么没来呀？”
眼镜叔叔好像没听见她的话，一声不吭。
孙晓丽讪讪地闭上了嘴，老师说不能打扰司机叔叔开车，会有危险，徐萌他们几个像小母鸡一样在后面叽叽咕咕地笑起来，孙晓丽脸红了，觉得又尴尬又难过，然而这时，她听见一声很轻柔很轻柔的回答，眼镜叔叔的声音低低的，低得她几乎听不清，他说：“欣欣阿姨今天生病了，我来替她。”
那个叔叔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后视镜里看过去，正好对上孙晓丽的眼睛，孙晓丽一激灵，她顿时害怕起来，眼镜叔叔的目光特别的奇怪，好像有一点笑容，又好像带着种特别的恶意，她忍不住往座位里缩了缩。
车子里的孩子们喧闹着，一会男孩揪了女孩的头发，一会女孩彪悍地拿书包去砸男孩子的头，围观的小朋友们争相起哄，小女孩脸红脖子粗地喊“真讨厌”的声音特别尖。
孩子们无忧无虑地笑闹，谁也没有注意到，车子正一点一点地行驶出闹市区。
只有今天没人理会的孙晓丽一直在看着窗外，她觉得有点不对劲，终于，孙晓丽鼓足了勇气，像她蚊子一样地提醒开车的眼镜叔叔：“叔叔，我们平时走的好像不是这条路。”
眼镜叔叔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乖乖坐着，这是一条近路，叔叔让你们早点回家。”
孙晓丽于是不出声了，她有点怕这个叔叔，再说，还有谁比司机叔叔更认识路呢？
车于是越开越远，渐渐的，天也黑下来了，以前只要二十几分钟就能到家的孩子们终于回过神来，而此时，校车正在一条人烟特别稀少的路上行驶着。
那个刚刚自发站起来点人数的小男生大声说：“叔叔，你走错路了！”
孩子们安静下来，都看着那个正义感特别强的小男孩和陌生的司机。
眼镜叔叔在又一次笑了，可是这回，他什么都没说。
“叔叔，天都黑了！平时这时候我们早就到家了，咱们迷路了，要不然咱们下车找警察叔叔问路吧！”小男生说话的样子神气极了，他是大队长，袖子上有三道杠的，他一边说，一边从座位上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司机旁边，车速好像越来越快了。
“叔……”他一个字还没说完，就顿住了，因为戴眼镜的司机从兜里掏出一把刀来，恶狠狠地对着他晃了晃。
“回你座位上坐好。”轻柔的声音不见了，即使是小孩子也能听出他话里的威胁和凶狠。小男生脸色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他明白了，这个叔叔是坏人。
然而随后，小男生定定神，他想他是个大队长，老师教育他们要勇敢，他要保护一车的同学。于是他白着小脸，又壮着胆子往前蹭了一小步，大声说：“你、你是坏人！可是我们不怕你，我们还要告诉警察叔叔！你一个人不可能绑架我们一车的人的！快让我们下车！”
他的勇敢给了其他孩子们鼓励，刚刚还在扯女生辫子的坏小子们也齐声大声喊起来：“坏人！快让我们下车！快让我们下车！”
戴眼镜的司机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眼前睁着大眼睛瞪着他的小男孩，孙晓丽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这使得她又往座位里缩了缩，把书包抱在胸前，像是要保护自己一样。
司机突然一脚踩下刹车，每个孩子都被巨大的惯性逛荡了一下，站在那小男孩一下没站稳，往前倒去，被司机一只手就抓了起来。
孙晓丽瞪大了眼睛，接着，她看见了她这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的事情，司机猛地举起手里那把明晃晃的刀子，一下捅进了小男孩的胸口，他青黄色的脸上有一种特别快意、特别疯狂的表情，面容狰狞地把刀子飞快地在男孩的胸口里搅了几下，血就像雾一样喷出来，溅在孙晓丽的身上、书包上，那男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就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孙晓丽傻了，孩子们不叫了，整个车厢死了一样安静。
那戴眼镜的男人松开手，把男孩的尸体扔在地上，满是鲜血的手胡乱在身上擦了一下，脸上带着僵硬、疯狂、又有些不对称的笑容，轻轻地问：“还有谁，不想坐在座位上啦？”
二
“下班了，同志们我撤退啦！”杨曼话音没落，人就不见了。
成了继翘班去接女儿的苏君子之后第二个离开办公室的。
安怡宁手里端着杯刚倒的茶水，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身后的一溜小烟：“这、这还有二十分钟呢，我拿一分钱大钞打赌，杨姐有男朋友了。”
盛遥在慢慢腾腾地收拾东西，也拎起包走人了，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特别妖孽地笑了一下：“我拿一毛钱巨款打赌，她男朋友就是那鬼见愁的黄芪黄大仙。”
安怡宁一口水喷出老远，惊悚地摇摇头：“哥我胆子小，你别吓唬我，真的假的？”
盛遥讳莫如深地挥挥手，表示自己只负责散布谣言，不负责证实事实，走了。
沈夜熙把衣架上的围巾摘下来扔在姜湖脸上，后者趴在办公桌上睡了一下午，刚醒，还在揉眼睛。
沈夜熙指指地上的水，淡定地对安怡宁说：“你，晚上留下，把地拖干净了再走。不过我负责任的证明，根据内部消息，盛遥说那事儿是真的——浆糊你能不能快点了，再磨蹭不带你了，自己坐公交回去。”
“不！领导别走！”安怡宁做抱大腿状，“跪求细节！”
沈夜熙挑挑眉：“好啊，给朕跪一个看……”
他这话没说完，电话铃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姜湖顺手接起来：“喂您好，重案组……什么？在哪？什么时间的事……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您放心，我立刻通知其他人，我们马上了解情况，尽快过去。”
“怎么了？”安怡宁问。
“有个男人，冒充小学校车司机，绑架了一车的孩子。”
“今天当班的师傅叫李宇欣，是个老司机，和孩子们都熟，老师家长也都放心把孩子交给她……娘的！”被紧急召唤回来的杨曼没来得及换下的约会用的高跟鞋，鞋是新买的，本来就没来得及磨合好，她走得太急，一下被细高的鞋跟给崴了。
杨曼皱皱眉，低声骂了一句，弯下腰直接把鞋子给脱了下来，拎在手里。
盛遥：“哎哟美人，你留神脚底下！”
“没事，以前经常被教练光着脚拉出去练，踩着东西那是自己学艺不精。”杨姐依然十分威武雄壮。
“一会我上后勤给你找双鞋去——你刚才说的那个司机，李宇欣人呢？”苏君子问。
“死了。”安怡宁推门进来，“刚才找到了李宇欣的尸体，在车库的公共厕所里，后脑被钝器重击导致死亡，凶器就在尸体旁边，是个铁榔头。”
“发布全城通缉，浆糊跟我去一下李宇欣的被杀现场，我们需要知道这变态绑架这么多孩子要干什么。”
“等一下夜熙，”姜湖坐在椅子上没动，“先别忙着去看尸体，我觉得那位司机师傅应该不是凶手的主要目标，说不定他只是想把她敲晕，根本没想到会要了她的命。而且凶犯绑架那么多孩子，不会就这么不声不响，我们等他联系孩子家长学校或者……”
姜湖说到这的时候停顿了下来，好像下面那个词让他有什么不好的感觉似的：“媒体。”
“媒体？”沈夜熙疑惑地看着他。
“有这个可能，但愿不是……”姜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电话铃打断。
盛遥接起来，听了两句就皱起眉，匆匆地说了一声：“你等一下。”
然后他抬头看着众人：“内线转过来的，电视台打来的，说是刚刚有个自称绑架了几十个小孩的男人给台里打电话，让他们去城郊凤阳路的废旧工厂的一个厂房里，拍他怎么杀人，还说去晚了的话，人就都死光了。”
姜湖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所能想到的，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沈夜熙沉吟一下：“告诉媒体保密，让他们千万别理会那个疯子，我们立刻带特警队和狙击手过去，怡宁留下，负责联络，杨姐，你的鞋……”
他没说完，门就被敲响了，一个值班警员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盒子：“小杨，有个姓黄的先生给你送来的。”
盛遥替她道了谢接过纸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一双平底的便鞋，非常软，用手一摸就知道一定很舒服，又不失时髦秀气。
全队的人，包括姜湖，都怕黄芪那张吐不出象牙来的狗嘴，那男人完全不懂什么叫温柔，甜言蜜语和他简直就不是一个星系的东西，可是他却记得杨曼那双华丽却不实用的鞋子，记得她的鞋码，甚至记得她喜欢的鞋的牌子和样式。
众人相互看了一眼，心灵感应似的同时保持了沉默——他们霸王花杨曼姐姐，很可能就因为这么一双鞋，被黄芪那个死闷骚给套牢了。
重案组迅速杀到了现场，盛遥以最快的速度动手把整个区域的手机信号给屏蔽了，所有人分开展开地毯式搜索，差不多全市的警力都被他们调动起来，几乎把这片荒芜而人迹罕至的地方给包围了。
搜索效率是不用说的，没多长时间，警方就在一个废弃的仓库旁边找到了已经空无一人的校车。
车上满是血迹，沈夜熙看了一眼，立刻下车，一把拎起姜湖，把他拖到车上，表情异常严肃：“我们时间有限，大概没有太多的经历去分析这个犯人的背景，现在我需要你立刻掌握这个犯人的心理特点，做好找到他以后，立刻进入谈判状态的准备。”
姜湖沉默地看着倒在车上、满脸惊恐、死都不肯闭上眼睛的男孩。
“这个人应该不会同意和我们谈判的。”姜湖轻声说。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环视四周，仿佛看见那些孩子一个个惊慌失措地缩在座位上，而那男人一个人举着刀子坐在驾驶位上，像是个无所不能的国王，驾驶座就是他的王座，那些惊恐不安的小动物们就是他的猎物，任他生杀予夺。
他手里拿着的刀就像是无双的权柄，姜湖似乎能想象出那男人的表情，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特别冷酷的眼神环视着瑟瑟发抖的孩子们。他知道，他们的命运都是在自己手上的。就在这时候，这个勇敢的小反叛者站了出来，大声说着挑衅的话。他开始感到一股无法言说的愤怒——你们这些在我统御下的奴隶、虫子！怎么敢反抗我的权威？！
姜湖的手在那一瞬间微微地颤抖起来，他把手插进自己外衣兜里，站起来，对沈夜熙说：“这个人非常自命不凡，不能和其他人建立正常的社会关系，生命中有一半的时间都用在猜疑别人针对他、伤害他、利用他上，每个人在他眼里都那么可恶。他嫉妒别人，用最坏的恶意去揣度别人，同时又病态地自恋着，渴望得到像他臆想中那样的来自别人的肯定和重视。”
这是姜湖第一次用这种不容置疑地语气说一个人，沈夜熙没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把自己的失败和责任都推到别人头上，任何事都不认为是自己的错，同时，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他疯狂地憎恨别人，却不敢直面那些真正伤害他的人，他一方面在心里愤恨，一方面又只能把这些愤恨压在心里，直到有一天爆炸出来，让他去寻找这么一个宣泄的窗口。”
姜湖显得有些薄的嘴角绷得紧紧的：“他认为没有人注意他，没有人重视他——除了他自己——这就是他为什么要去联系媒体的原因，他想让自己变得举世瞩目，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所有人都听见他的诉求。”
姜湖说完，转身下了车，车厢里的血腥味、汽油味夹杂在一起，让他有些恶心。
“沈队，已经凶手和孩子们的位置了！”杨曼跑过来，看了车子里孩子的尸体一眼，立刻皱起眉，移开了视线，“怎么办，派人谈判么？”
沈夜熙转头问：“小姜，你猜他会说什么？”
姜湖顿了顿，以一种奇特的、冷冷的声音说：“我不跟你们谈，你们去找电视台的来，用摄像机直播，让全国的人都看见我是怎么杀人的，如果那样，我就给你们剩下几个，要不然，我就把他们全杀干净。”
“杀干净”三个字卡在他的嗓子里，几乎让人听不清，初春的冷风把杨曼吹得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沈夜熙立刻对杨曼说：“先叫人试着和犯人沟通一下，最好拖延一下时间，让盛遥去查那凶手是什么背景，如果他真的那么说……那就找台摄像机，让我们的人装成记者进去。”
杨曼立刻领命离开，沈夜熙烦躁地点了根烟，问姜湖：“让别人记住他，有很多方法，为什么他要选择杀人？”
姜湖想了想，垂下眼皮，注视着余晖慢慢散去的地面：“因为他是个懦弱的人。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行，只能选择最简单最容易的方法让人记住他，他不是对抗型的人格，同时是个彻底的失败者，无法参与到成人世界的竞争中来，时常感觉到无能为力，时常有受挫感……对他而言，这是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他的最简单的方法。”
“杀人原来是最简单最容易的方法么？”沈夜熙反问，“还是杀这种手无寸铁的孩子？”
“对你来说不是，对他来说就是。”姜湖说，“对你来说，伤害任何一个人都是很困难的事情，如果你的手上沾了那种孩子的纯净无辜的血，你这一辈子都会在噩梦里度过，良心会压死你。可是对于这个人来说，杀人只是……”
他伸出手来，轻轻地在沈夜熙的胸口上点了一下：“捅进去，再拔出而已。”
沈夜熙摇摇头：“杀一个人没有你说得那么容易。”
“不，对这个凶手而言，他绑架的儿童并不是‘人’，他或许只是把他们视为他仇恨的那些人的某种毫无反抗能力的‘所属物’，所以这个人不可能有家庭，也不可能有子女。”
“如果那个人像你描述的那样，拒绝谈判，那我会派你装成记者进去和他交涉。”沈夜熙正色下来，“我知道你不用我提醒注意安全，但是……”
但是什么，沈夜熙没来得及说出来，因为盛遥远远地冲他们做了个手势，示意谈判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三
狙击手已经准备好，静静地趴在那一动不动。
盛遥放下望远镜，仰头看了他一眼，对方轻轻地摇摇头，盛遥叹了口气：“不行，锁定不了目标，凶手手里还一直抓着一个孩子。”
盛遥说着，把一张模糊的照片扫到电脑里，也不讲究，直接就坐在地上，手指飞快地在键盘敲动：“我查到一些，这个人名叫蒋自新，男，四十二岁，未婚，外省籍贯，十五年前从本市高级技工学校毕业，换过很多职业，但不知道为什么，都做不长，前一段时间他刚刚被辞退。这就是姜医生说的诱因么？”
盛遥说到这，露出有厌恶又有些难以理解的表情：“他杀人绑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因为这点屁事？”
沈夜熙对他比了个的手势，手指搭在对讲机的耳麦上，表情凝重。
苏君子和杨曼已经带人进去了，里面是“沙沙”的走路的声音，慢慢的，还有孩子压抑的哭声传来。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似乎离得有点远，他很戒备地问：“你们是谁？电视台的么？”
还不等他们回话，他立刻又神经质地说：“不对！你们不是电视台的，没有摄像机，你们是警察！”
他大声吼叫起来，随后一个女孩尖利凄惨的哭声掺杂进来，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耳机上，姜湖猛地站起来，沈夜熙就像脑后长了眼睛一样，一把扣住他的手臂。
姜湖抬头看着他，所有人都在抬头看着沈夜熙，这男人现在是主心骨。
“姜湖你坐下，都别动，所有人原地待命！”沈夜熙简短地下着命令。
耳机里再次传来声音，这次是苏君子：“你先别激动，把孩子放下，我们需要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想要干什么，冷静点，谈谈好么？”
苏君子低低的男声柔和悦耳，听着就让人心里跟着安静下来，据说他当年本想去当老师，阴差阳错地才做了警察。
按理说苏君子一般不会让人一眼就能看穿警察身份的，反而杨曼的执法人员气质比较明显，但她大概是谨慎起见，一直没出声，把主动权交给了苏君子，可即使这样，他们俩还是被那个叫什么……嗯，盛遥说的蒋自新，一照面就闻到了警察味。
“他很敏锐。”姜湖轻声说，“他的被迫害妄想症其实在某些方面上，让他来得比普通人还要敏锐，一眼就能看穿来人的敌意……”
姜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耳机里一声尖锐的嚎叫打断，蒋自新嘶声喊道：“我不和你谈，和你们没什么好谈的，你们都是骗子，去给我找电视台的人来！”
苏君子心惊肉跳的声音夹杂在其中：“你冷静点，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商量。”
“商量？商量什么？”蒋自新的声音陡然升高，又神经质地立刻降下来，随后他嘻嘻地笑起来，那笑声有说不出的尖锐恶毒，盛遥一只手按在耳机上，再次回头去看狙击手潜伏的位置，后者仍是摇头。
“不！等等！”苏君子的音量忽然放大。
本来已经安静了一些的女孩子再次尖声哭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含糊地哭喊着：“叔叔，别杀我，别杀我……救命！叔叔阿姨，救救我！”
“你别冲动，我们立刻出去，这就放媒体的人进来！”紧急之下杨曼突然插嘴，她顿了顿，又急急地说，“如果你杀了她，记者进来就拍不到了，你准备浪费吗？”
这大概是杨曼最口不择言的一次了。
里面沉寂了片刻，耳机里再次传来蒋自新的声音，他似乎觉得杨曼说得挺有道理，孩子要叫破嗓子的哭号又一次弱了下去：“你们叫电视台的人带着摄像机来，我知道你们领着工资，任务就是不让这些小杂种们死，我不想为难你们，我总共抓了三十个，有人拍我，我就只挑十五个杀，要不然我就把他们都宰了！”
“沈队，摄像设备和话筒准备好了。”
沈夜熙回过头去看着姜湖，姜湖只是点点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地扫过搬过来的摄像机，看起来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沈夜熙说：“我陪你一起，我扛着摄像机。”
还没等姜湖说话，盛遥就站起来：“等等，还是我去吧。”
他随手把外衣的扣子解开，把约在裤子里的条纹浅色衬衫拉出来，拿起一个不知道哪来的棒球帽，歪歪地戴在脑袋上，深深地吸了口气，笑了一下：“沈队你那气场，老远就得让人望风而逃。”
沈夜熙犹豫了一下，虽然担心，到底还是点了头，从腰里摘下手枪塞给姜湖：“你给我小心点，听见没？”
姜湖弯了弯嘴角，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沈夜熙觉得这人一瞬间变得有那么点陌生，那种像被冰水浸泡过的石头一样的眼神又回来了，于是沈夜熙到了嘴边的叮嘱的话又给咽回去了，他想了想，只是拍拍姜湖的肩膀，轻声说：“去吧。”
盛遥扛起摄像机，姜湖回头对他点点头，不远处杨曼和苏君子正往这边走，俩人的脸色都不那么好看，苏君子紧皱着眉：“这家伙油盐不进。”
杨曼耸耸肩：“而且太小心了，听说话感觉他特别愤怒，可是再愤怒，也没忘了拎着个小姑娘挡着他，我想偷袭都找不着机会。”
姜湖只是对她点点头，然后擦着她的肩往前走去：“辛苦。”
杨曼一愣，怔怔地看着姜湖和盛遥的背影，直到苏君子挺奇怪地问：“怎么了？”
“浆糊……他……”杨曼指了指姜湖的背影，又回头看着苏君子，扒拉扒拉自己的头发，一副不知道怎么表达的样子。
“小姜怎么了？”
“不知道，”杨曼若有所思，“就是觉得，他刚刚的眼神有点吓人，跟换了个人似的，哎，你说浆糊这工作性质，原来见过那么多变态精神病什么的，自己会不会也有点人格分裂精神分裂啥的……哎哟！”
苏君子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给了她一个白眼：“你整天盼点好行不行。”
盛遥跟在姜湖身后，低声问：“如果一会我们进去他就开始杀人，怎么办？”
姜湖停顿了片刻，说：“他不会，他会先和我们吐苦水。”
“你确定？”
这回姜湖停顿的时间更长了，然后他点点头：“我确定，我们配合好就行。”
盛遥确实比沈夜熙合适这项工作，宋晓峰的那个案子里，就是他和姜湖两个人一唱一和的胡诌，愣是把人家一幻想家都给绕进去了，而且他这个随随便便有点吊儿郎当的样子，也确实看起来比较没有威胁。
而当姜湖一只脚踏进仓库的时候，端着摄像机的盛遥注意到，他的肢体语言突然之间完全变了——他先伸出脚去，轻轻地在门口点了一下，又顿住，往回退了小半步，犹犹豫豫地回头看了盛遥一眼，像是前边有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一样，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跨进去，停在门口，不肯往里走了，一只手扒在墙上，很用力，苍白的手背露出青筋来，远远地打量着蒋自新。
盛遥顺着他的视线，把摄像机的镜头转过去，对着那个掐着一个女孩脖子的中年男人。那是个几乎说得上体面的中年人，干净，戴眼镜，斯斯文文的，额前的头发有点长，但是梳得十分整齐，领口露出里面的白衬衫，是一尘不染的白。
姜湖的声音像是夹在喉咙里一样，目光落在那脸色已经呈现出不正常青紫的女孩身上，又受到惊吓一样飞快地转开：“你……是你打电话到……”
蒋自新猛地上前一步，姜湖好像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步，差点被门口的一小块砖给绊住，一只手抓住盛遥，两个人一起往后退，好像随时准备一起狂奔出去。
蒋自新用挑剔的目光看了看来的这两个战战兢兢、恨不得大气都不敢出的小白脸，发问：“你们就是电视台的？”
姜湖点点头。
“电视台的就这么孬种？”
姜湖又“傻乎乎”地点点头，盛遥偏过头看着他，姜湖好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又飞速地摇摇头，苦着脸说：“我……我是新来的，他们都不敢过来，就欺负我……”
蒋自新冷笑一声，手里仍然抓着女孩子，自己慢慢地坐下来：“你们过来。”
姜湖和盛遥对视一眼，慢慢地蹭过去，蹭了没几步，蒋自新又说：“不许走了，就站在那里。”
俩人听话地就站在那了，谁也没说话，蒋自新不耐烦了：“你俩是不是记者？哑巴啦？”
盛遥已经做好一会打爆这家伙的头的准备，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瞄了一眼一个个吓得傻了似的蜷在一边的孩子，用眼神示意姜湖，怎么办？
只听姜湖十分应景地结结巴巴地说：“说话，我说话，先……先生，你你你、你为什么要绑架他们……”
打蛇要打七寸，盛遥旁观蒋自新先生在姜湖问出了那句话之后的面部表情变化，就知道这位蒋先生不幸地被某人打中了七寸。
蒋自新等这个问题看来已经等很久了，虽然姜湖说话磕磕绊绊，半含半吐，也丝毫没有影响蒋先生想要表白的心情。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闪着某种让人心悸的、不正常的狂热，往前猛地踏了一大步。光线晦暗，蒋自新脸上的狰狞和疯狂被影子打得愈加骇人，盛遥下意识地就想挡在姜湖前边，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的衣角被姜湖偷偷拽住了。
姜湖不易察觉地看了盛遥一眼，锐利的眼神从黑框镜片下透出来，盛遥立刻会意，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收回了脚步。
盛遥不是人们通常定义下的“性情中人”，什么场合都能让他嘻嘻哈哈地敷衍而过，谁也看不出他在乎什么、不在乎什么，总让人觉得城府有些深，不那么坦诚。可是有些时候，就是他这种敏锐变通不大情绪化的人，和姜湖搭档再好不过，也许是因为两人的性格上有些很类似的东西，所以危机时候特别心有灵犀。
姜湖放开了盛遥，微妙地往旁边踏了一小步，看起来像是害怕蒋自新，实际上是在暗暗寻找一个安全的角度。
怎么样不伤害到孩子，拿下这家伙，或者起码把他引到一个狙击手有办法扣扳机的角度。
机警得让人头疼的蒋自新并没有注意到姜湖的动作，他已经因为眼前这战战兢兢的小“记者”的问题而完全激动起来了，本能地一直保持直面姜湖。
他这种心态就好像小孩子摔了一跤，如果没人看见，多半也会自己爬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可是一旦有大人在身边，眼泪就得山洪暴发了。
蒋自新的语速极快，快到有点结巴的地步，而他大约觉得这个分贝还不够，生怕对面两个年轻人听不见，越走越近。
“我为什么要杀人？我为什么要杀这帮崽子？”蒋自新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凭什么不能杀他们？他们高人一等？他们家娘老子的有几个臭钱，这帮小崽子就高人一等了？”
他一连吐出一大堆问句，却没有指望姜湖他们回答，自顾自地用不和谐的词语表达着愤怒——当然，拖着那个已经快断气的小姑娘。
“他们又没……”姜湖弱弱地出了个声。
蒋自新猛地扭过头来看着他，姜湖下半句话于是卡在喉咙里了，却没想到蒋自新居然笑了一下：“没事，你说，记者么，是可以说话的。”
“用不用臣谢主隆恩？”盛遥腹诽，他看见姜湖虽然一直做出畏畏缩缩的样子，可是一只手一直在自己的腰附近徘徊。盛遥知道，姜湖那宽宽大大的风衣底下，藏了沈夜熙给他的枪。
“他们还是孩子，没伤害过什么人……”姜湖小声说。
“我也没伤害过什么人！我又做错了什么？！啊？！”刚还笑着的蒋自新发难起来。
姜湖声气弱弱地提醒说：“他们说你打死了人。”
“那是他们逼的！我告诉你，电视台要把我的话都放出去，告诉那些小崽子的家长，你们要恨就恨姚春芳那个贱人和黄静军去！都是他们的错，这些小崽子也是因为他们才死的！”
等等，这是谁？
姜湖情不自禁地看了盛遥一眼，盛遥皱皱眉，轻轻地摇了摇头，后者他有印象，刚刚在外面一点点的时间，已经把蒋自新的个人资料翻了个底掉。
盛遥记得蒋自新在转单位关系的时候，好像有这个人的签字，也许是个小头目之类的，至于前面那个……还真没听说过。
两人迷茫的表情有点明显，蒋自新显然有些不满意。他觉得给自己的生活带来巨大痛苦的人，别人居然连听都没听说过，简直是一种对自己不幸遭遇的侮辱，于是大声怒吼：“都是因为他们！全都是因为他们！你们让那些死了崽子的家长找他们报仇去，让那些警察抓他们去！”
“他们干什么坏事了？”姜湖问，眼尖地看见蒋自新对小姑娘的控制松动了一点。
这个问题再一次给蒋自新打了一管鸡血，盛遥觉得他的眼睛更亮了。
四
沈夜熙在外面阴着脸，按着耳机不停地在原地走，杨曼觉得他有点想把地面给踩平的意思。
耳机里蒋自新说：“姚芳？她算什么东西？一个没受过半点教育的中年妇女！八婆！一身市侩气，她凭什么对我颐指气使？不就是房租么？我有钱的时候她对我那么恭恭敬敬的，进门出门打招呼，不过是最近工作不顺利，请她周转周转，我已经对她低三下四了，她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话？我才是……我才是……”
靠了，一个收房租的大妈，怪不得没查着，盛遥那一瞬间心里无比悲凉，原来他们一坨人在下班以后，聚在这里跟一个杀人的精神病周旋，诱因就是一个收房租的大妈。
姜湖一直在不动声色地引导对方，挟持着小女孩的犯人并没有感觉到，而盛遥却明显地发现双方的距离在一点一点地缩短，蒋自新不知道是不是太缺乏一个倾诉的平台，唾沫横飞的说话的样子简直是“饥渴的”，饥渴地想要表达自己。
姜湖表现出的恐惧和退缩，极好地满足了蒋自新的控制欲，而同时，他又不是完全的害怕，在不断地后退中，每当蒋自新激昂的情绪开始退潮的时候，姜湖就会适当地表现出一点压抑的好奇，把犯人的情绪越退越高。
盛遥想，自己见识到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心理医生的功力了。
“还有黄静军！那个乌龟王八蛋，自己没本事，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怎么排挤有能耐的人身上！”
激怒这种凶手非常容易，他极容易有受挫感，很可能一个压根看不见他的脸的近视眼，无意中往这边瞄了一眼，都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被轻慢了。可是现在不行，这懦夫的第一反应不是扑向激怒自己的人，而是会拿怀里的小女孩撒气。
“可是你这样做，你说的那些人，他们也不会有一点责任。”这是姜湖第一次打断他，开口说话，他的态度非常微妙，语气甚至是诚恳而带有一点忧虑的，仿佛真的想帮助蒋自新去报复他说的人。
而同时，姜湖看了蒋自新背后一眼，目光又扫过盛遥，盛遥立刻会意，小心地移动着自己的位置，同时把摄像机在孩子们和蒋自新之间扫来扫去，做出一副找拍摄角度的样子。
“法律上他们是没有责任。”蒋自新冷笑，他似乎非常乐于展示自己的胸有成竹，仿佛用这样的态度和语气，他在面对姜湖的时候能有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这就是我叫你们来的目的，我要让全社会的人都知道，我是为什么杀人，让全社会的人都知道那两个人是罪魁祸首。”
随后，他轻轻地扬了扬下巴：“当然，这群崽子也该死。他们总会长大的，你看看，看见了么？！”
他说着，把手里的小女孩举了起来，在姜湖眼前晃，可怜的小家伙嘴里都往外吐白沫了，“你看看他们穿的衣服，拿的书包，用的文具！他们的父母都是混账，他们都对不起我，欺负我压榨我得的臭钱，然后给这些小崽子们花，看看他们一个个光鲜的样子！”
“我就是让他们谁都活不成！大家一起死！”
外面的沈夜熙一把把耳机扯了下来：“狙击手！还他妈瞄不准？！”
杨曼苏君子对视一眼，谁都没敢言声。
姜湖却在听见他这句话之后，突然灵光一闪，他抬起头，问：“但你已经杀了两个人，今天晚上你一定会上新闻，难道还不够么？为什么要弄来这么多孩子？”
“死一个小崽子和一个女人算什么？都不够上电视的！影响不够大，不会有人重视的。”蒋自新想也不想地回答。
原来他要的是这个！
“盛遥。”姜湖猛地提高了音量，蒋自新一愣，此时他不知不觉中已经和身后的小人质们拉开了一定的距离，蒋自新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盛遥突然把摄像机砸向蒋自新的脚下——他早想这么干了！
当然他没往对方身上砸，因为小女孩还在对方手里，他投鼠忌器。绑架犯本能地对碎在脚下的机器做出“躲开”的应激反应，盛遥猛地蹿出去，异常灵敏直接插进被绑在一起的孩子们和蒋自新中间。
等蒋自新反应过来，他发现自己辛辛苦苦抓来的三十个小人质已经在对方的保护范围里了，那个举着摄像机，一直挡着脸沉默不语的男人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坏的笑容：“哥们儿，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咱虽然只是个靠写字吃饭的新闻工作者，偶尔也是想行侠仗义一把的。”
盛遥真是聪明，这时候都没透露自己是警察，因为一旦他警察的身份暴露，就不是激怒对方，而是让他一点希望都没有了，这样的话，他扣着的那孩子的命很可能就保不住了。
搭档靠谱，姜湖心里也有了谱，他继续哆哆嗦嗦地装鹌鹑：“盛……盛遥，你……你不要命了？你干什么？”
蒋自新红着眼死瞪着盛遥，听见姜湖说话，又皱着眉瞪了姜湖一眼，他得到了原来这俩人不是一伙的暗示，于是把注意力转移到盛遥身上，把刀子在盛遥眼前晃了晃，表情阴森地说：“小子，你不想活了么？”
盛遥知道现在自己只能冒险，尽量把对方的敌意转到自己身上，这男人太懦弱，只敢对付孩子和在人背后动手。刚才姜湖一提示，他立刻就懂了，蒋自新想要的是曝光率，杀一个两个人在他眼里影响不够，他认为自己一定要杀光那几十个孩子才能达成目的，否则就是前功尽弃，盛遥现在让自己成为唯一一个挡在他前面的障碍物，如果他要达成目的，如果他还要影响，如果他还必须要杀死这三十多个孩子，他就必须解决自己这个“文弱的新闻工作者”。
盛遥对自己拔枪的速度和准头没有太大把握，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蒋自新的手离开小姑娘的一瞬间，将对方击毙，但是这个时候，唯有试一试了。
“老子这点血性还有。”于是盛遥给了蒋自新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怎么了，看见成年人就不敢动手了是吧？告诉你，今天除非你踩着我的尸体，否则这帮孩子你一个都别想动！想出名想疯了么？我偏不让你得逞！”
蒋自新猛地低吼一声，拎着女孩的后颈，举起刀子就冲盛遥扑过去，胸口敞开，随后——枪响了。
蒋自新的脑袋上开了个血窟窿，他一脸的难以置信，张开的嘴还没来得及合上，一枪正中后脑，瞬间被击毙，连悬念都没有，刀子落地，男人“咣当”一下倒了下去。
可是这时候，盛遥的手刚刚伸到自己腰间，还没来得及往外抽，他以同样难以置信的表情抬起头……
是平静地放下了手枪的姜湖。
那一瞬间一室静默。
姜湖站在暗处，盛遥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然而只是片刻，盛遥的专业素质立刻让他回过神来，俯身把蒋自新手上的刀夺下来，伸手放在他动脉上，确定已经死亡，才小心地把女孩子抱起来，对着衣领里面别着的对讲机说：“安全，进来吧，有个女孩情况不大好，需要医护人员。”
他再次回过头去看姜湖，后者已经把枪收回去了，像是若无其事一样从阴影里走出来，低着头看着地上不肯闭眼的男人，低声说：“对不起，当着这么多小朋友的面开枪，不过刚刚那种情况，不射杀他，他就会杀人。”
盛遥觉得他不对劲，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姜湖的口气没有解释，没有后怕，甚至没有松口气的感觉，音调和表情都太过平淡，平淡到有些不真实的地步，他问：“你还好么？”
姜湖笑了笑，没接话。
沈夜熙在盛遥“安全了”三个字还没说完的时候，就扯下耳机带人冲进去，好在除了被犯人一直拎着的小姑娘意识不大清楚之外，就没有更多的伤亡了。
然后善后工作开始，有医护人员抬了担架进来，杨曼组织人把孩子们一个个都带出去，让医生检查，又过了十几分钟，被通知到的家长们蜂拥而来，安静而乖巧的孩子们这才回过神来一样，于是哭声四起。
他们还太年幼，在“死亡”这个概念还没有在这些孩子们心中明晰的时候，就过早的彼此遭遇到了。他们见到了鲜血，见到了这个社会上最晦暗的人性，见到了最凶恶最疯狂的嘴脸。
杨曼小心地把一个吓坏了的女孩交到她妈妈手上的时候，忍不住想，这些孩子将怎样接受这样的事实呢？他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也许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噩梦都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变成他们成长中最残酷的一次洗礼。在目睹了那挺身而出的男孩被残忍地杀死以后，他们以后是会变得畏首畏尾，还是更加勇敢呢？
华灯初上，生和死的话题太过沉重，杨曼想，他们都还没有到足够能消化这些的年纪。
小女孩把头扎在她妈妈怀里，一只手抓着她爸爸的衣角，杨曼在不远处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们，女孩嚎啕大哭了好一会，这才慢慢地回过神来。她擦擦脸，突然转过身，跑到杨曼跟前，颤颤地、还带着浓浓的鼻音说：“警察阿姨……”
杨曼蹲下来看着她，柔声问：“怎么啦？”
女孩的小手不安地搓揉着裙子的一角，杨曼注意到那上面有一大块墨水的污迹，女孩红着眼睛小声说：“阿姨，刚才那个坏人抓走的是我的朋友，我们今天吵架了，我很后悔……”
她眨巴眨巴眼睛，一串眼泪又流下来，杨曼伸手轻轻地替她抹去。
“……我不应该说她坏话，不应该不理她……阿姨，孙晓丽是不是死了？我以后是不是看不见她了？”
“不会的，孙晓丽就是被吓着了，医生说她住一段时间医院，以后会好的。”杨曼瞬间明白了她说的“孙晓丽”是谁，拍拍女孩乱糟糟的头发。
“那……我能看看她吗？”听说孙晓丽没死，女孩的眼睛刹那就亮了起来，被泪水洗过的瞳子清澈得惊人。
看得杨曼心里一软：“我给你问问医生吧，好不好？”
女孩用力点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她走到一边去问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过了一会，杨曼笑着回过头来，冲她招招手。女孩立刻望着她妈妈，也跟着哭了一场的年轻母亲拉过女儿的手，一家三口一起走到救护车旁，那刚刚已经休克的孩子孙晓丽清醒过来，睁着眼睛看着她们。衣服上被染了墨水的女孩俯下身去，轻轻地说了什么，随后两个孩子一起笑了。
杨曼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坏道 七 花窗
一
头天众人都是忙到了大半夜，回去睡了没几个钟头，沈夜熙刚把车停好，就看见盛遥从另一边走过来，眼睛半睁不睁地拿着一杯奶茶边走边喝，然后义无反顾地撞上电线杆子。
盛遥“嗷”一声惨叫弯下腰去，沈夜熙唯恐天下不乱地摘下墨镜，鼓掌叫好：“撞得好，再给大爷撞一个看看！”
盛遥清醒过来开骂：“你大爷的沈夜熙，我祝你一辈子吃泡面找不着调料包。”
“哟，人民群众表示喜闻乐见。”杨曼和苏君子正好碰上，一起走过来。
苏君子笑眯眯地说：“大家早呀。”
盛遥仍然蹲在地上，非常怨念地抬头看着刚和自己亲密接触过的电线杆子，有气无力：“早死我了，莫局我抗议！晚上加班早晨还得按点上班，二十四小时工作制啊，过去那黑奴都没有你这么使唤的！”
三楼窗户打开，莫局那老东西笑里藏刀的脸露出来，眯着眼睛特别慈祥地望着盛遥：“小盛你说什么？大点声呗，我岁数大了，耳朵都不好使了。”
盛遥很狗腿地迅速改口：“我说莫局您也这太不对了，同志们都有意见了，您看您，天天晚上走得比狗都晚，早晨来得比鸡还早，这样是不对的，您这么不注意身体，要是累病了，谁给党和人民服务去？那简直就是国家和社会的损失呀！”
所有人一起扭过头去，假装不认识他。
莫局扭头看了一眼杨曼，问：“哎，小杨，怡宁没和你一起来么？”
杨曼先是一愣，随后迅速反应过来：“啊……啊！那什么，那个怡宁呀，她这不是昨天晚上住我那了么，早晨本来也是跟我一起来的，谁知道半路上肚子疼，在地铁站找厕所去了，让我过来和沈队打声招呼，晚点来。”
“是么，吃坏肚子了？”莫局脸上的笑容淡下去了，意味深长地看着杨曼，慢条斯理地说，“你们这些孩子，怎么这么不注意生活细节呢？”
彪悍的霸王花被他居高临下的目光看得有点抬不起头来，不知道是不是她神经过敏，她觉得“生活细节”四个字被莫局格外腔调了，当即只能干笑两声：“那什么，昨天……这不是回去晚了嘛，随便在路边买了点东西吃，可能不大干净吧……哎你们为什么都在外面站着，不嫌冷吗，回办公室回办公室。”
一帮不明真相的男人们被她推着搡着走了。
一离开莫局的视线，杨曼立刻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压低了声音：“喂，安怡宁你死哪去了，为什么大领导说你跟我在一起呢？”
其他人立刻在旁边一阵贱兮兮地互相挤眉弄眼，只有姜湖一脸莫名其妙。
电话里的安怡宁似乎飞快地说了什么，杨曼：“我说了，我说你半路上闹肚子晚点来，帮你遮过去了，你回来以后别穿帮啊，就说在地铁里上厕所来着。”
总比别人慢半拍的姜湖这才恍然大悟，看着杨曼肃然起敬，觉得杨姐不愧是局里格斗冠军出身，反应奇快，瞎话张嘴就来，连事后找人串供都那么训练有素。
十五分钟以后，安怡宁匆匆忙忙地赶来，一进门先给了杨曼一个熊抱：“杨姐我爱死你了，你就是人民的大救星！昨天晚上没事了以后，我跟几个朋友在外面玩来着，谁知道突然接到我老爸的查岗电话，就顺口胡诌跟你在一起呢，后来太晚了忘了跟你说，可吓死我了。”
杨曼得意洋洋地说：“放心，我多年来跟我老娘斗智斗勇，早就身经百战了，就这，小意思。”
姜湖却非常不给面子地插进一句：“安叔是不会无缘无故突然打你电话的。”
安怡宁：“啊？”
姜湖翻看着一本成语应用大全，头也不抬地用一种很负责的语气说：“以我对安叔的了解，我觉得他如果莫名其妙地突然打电话问你在哪里，大概只有一个可能性，就是他看见你了。莫局也不是关心别人私事的人，今天早晨多问你一句，多半是安叔联系过他。”
安怡宁缄默，杨曼缄默。
一分钟之后，姜湖才发现众人一片冷场，他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推了一下眼镜：“……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杨曼：“我是个罪大恶极的从犯，马上去写遗书。”
安怡宁：“作为主犯，我已经不想知道自己会是个什么下场了。”
过了没有多大一会的工夫，安怡宁就被莫局叫走了，众人仿佛得到了午餐信号的马戏团动物，所有人都把凶狠地想知道八卦的目光投向了杨曼，盛遥拿起桌上一根签字笔，对准杨曼：“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杨曼高举双手：“英雄饶命。”
沈夜熙大尾巴狼一样地往椅子背上一靠：“嗯哼，这事，我知道。”
“你又知道了，”苏君子抬头看着他，过了一会，他仿佛品味出了一点异常的滋味，表情诡异地问，“等等，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夜熙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仿佛一瞬间知道了谁是凶手的侦探。
“怡宁不是一直有个男朋友么，”杨曼说，“她爸对此人极端不满意，三番两次客串打鸳鸯的棒槌，总觉得自己宝贝女儿会被社会不良人士拐走。”
“多不良？”苏君子问。
“现在家里是做餐饮娱乐的，”沈夜熙说，“不过据传，早年有涉黑背景，后来人该处理的处理了，改行做买卖了，现在虽然风平浪静，但也然是打黑组的重点监控目标之一，但是这也都是上一辈人的事了，跟那小男孩没什么关系。”
苏君子皱皱眉，在所有无所谓的单身汉里，唯一一个作为孩儿爹的人比较有发言权：“其实做父母的……”
做父母的怎样，苏君子没说完，因为安怡宁红着眼圈闯进了办公室。
安怡宁把一个薄薄的卷宗扔在沈夜熙桌子上，闷不作声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整个人被电脑和桌子上堆得厚厚的东西挡住。
沈夜熙打开卷宗看了两眼，立刻就明白安怡宁为啥一个字都不说了。案情非常简单，太简单了——就是一个小青年失踪了。
姚皎，男，二十六岁，自由职业者。报案的是他的房东，据说是因为过了该交房租的日子一个多礼拜了，这人也没出现过，敲门没人，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都在，就是人没影了，联系不到，打电话关机。
于是房东大妈报警了。
当然房东大妈不是担心姚皎的安全，那么一个大小伙子，谁能把他怎么着？不过就是你要跑、要玩人家蒸发，也得把这半年的房租钱给交了对吧？
盛遥凑过来，沈夜熙把卷宗递给他。这种案子是不往他们这里送的，盛遥迅速地翻完，无奈地给沈夜熙递了个眼色——还能有什么，莫局找茬呗。
看出来了，这么一出，安怡宁她爸是真火了，你不是闲么？你不是天天不着家，没事就翘班看你那混混男朋友么？哪都甭去了，局里老老实实地待着，有的是活给你干，这种专制家长和顶头上司关系亲密之类的事……
悲剧的是她还连累了整个重案组的人，在这么一个暖融融的春天里，要出外勤去搜索一个逃了房租的小青年。沈夜熙揉揉眉心，昨天半宿没休息好，整个人都有点无精打采，本想早晨过来补一觉。
“怡宁……怡宁？”第一声声音小了，安怡宁没理会他，沈夜熙只能提高了一点音量。
“嗯？”安怡宁的声音有点哑。
“莫局怎么跟你说的？不是有专门负责这种失踪人口的事的部门吗，况且……”况且这一个礼拜不见人，说不定就单纯是突然有兴致出去旅游，忘了打招呼又刚好错过交房租的日期，这不是常有的么。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安怡宁冷笑一声给打断了：“他说了，怎么都是占用资源，既然现在你们也没事，就是闲置资源，放着也是放着，与其闲得长蘑菇，不如给其他人分担分担任务，这事嫌小也行，晚上扫黄打非组有一次行动，愿意昼伏夜出的可以先回家了，晚上回来找扫黄打非组的组长报道。”
沈夜熙觉得，莫局说的“你们”，应该是“你”的意思。
城门失火，殃及了他们这帮小池鱼。
沈夜熙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一边的姜湖：“你跟我走，整天往那一窝跟小乌龟似的，透着是文职，不用做体能训练是吧？出去溜达溜达。怡宁一起，还有盛遥——”
“我知道，这次我留守，负责查看这小青年的背景资料。”盛遥递了湿巾给安怡宁，柔声说，“擦擦脸再出去，外面风大，别吹了脸。”
安怡宁接过去，这才勉强对他笑了笑。
二
沈夜熙在前边走，和后边两个人保持了点距离，这种情况下，他一般是说不上什么话的，正好这有个心理医生，偶尔也让他干一干自己的本职工作。
姜湖和安怡宁并肩走在后边，安怡宁闷闷地不吱声，踢踢踏踏地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姜湖稍微嘴角翘起来一点，以前倒是没发现她这么孩子气，他忽然说：“要是安叔真的铁了心的要反对，他前一天看见你们，应该会当面把你拉回去吧，他还会很疼你的，怕你在朋友面前没面子，只好背地里偷偷和莫局打听。”
安怡宁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再说平时没事的时候，你溜出去约会，莫局偶尔经过的时候问起来，杨姐每次都只会编那么三句半的理由，他也都睁只眼闭只眼，也不想想，他是那么好骗的人么？”
“那他为什么……”
“长辈么，总是又希望你能幸福快乐，又不放心你的，这么年纪轻轻的，被人骗了怎么办？”姜湖慢悠悠地说，不知道为什么，安怡宁突然觉得这人说话的口气就像个老气横秋的老头子，“其实……”
姜湖笑了一下，安怡宁瞪着红彤彤的眼睛问：“其实什么？”
“我觉得安叔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他说不定也是舍不得你，故意闹脾气的。”
安怡宁的表情柔和了一点。
一边沈夜熙已经在发动公务车了。
安怡宁问他：“那你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感情在，总不担心人飞了吧？真是那样，你也不用为这个再有什么想法了。”姜湖站定，慢条斯理地说，“慢慢来，不着急，谨慎一点，起码做出谨慎的态度给长辈们看，让他们也多放心些，感情这种事情不急，有时候激情过去了，慢慢磨着，说不定能磨出不一样的味道来。”
安怡宁惊诧地看了他一眼：“说得跟你经验很丰富似的，你一万年单身男，在给我上情感讲座？”
姜湖挑挑眉：“……”
安怡宁恍然大悟：“怪不得别人都说，每天写言情小说教人家怎么谈恋爱的都是没谈过恋爱的。”
被农夫与蛇了的姜湖奇迹般地领会了一句古语：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姚皎的地址不难找，途中安怡宁打电话通知了房东赵大妈，一到地方，矮矮胖胖的中年妇女就特别热情地迎了出来。
赵大妈为这事还跟她儿子吵了一架，他们家那败家儿子非要败兴，说这事警察肯定不管，这不是来了么，还来了三位。
……而且她一点也不知道来管这事的人平时是只负责抓连环杀人犯的。
“你说说这年轻人，太不像话了，平时就爱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白天睡觉晚上聚会，正经人有昼伏夜出的么？一聚会还把音乐开那么大，周围街坊都反映，我都厚着老脸替他打点过好几回了，说也不管用。”
大妈没一会就絮絮叨叨地打开了话匣子，情绪激动，唾沫星子乱飞，喷壶似的，沈夜熙为了躲避“飞沫袭击”，只得尽量往一边闪，大妈偏偏看不出来，唯恐他听不清楚，还老愿意往他那边凑。
大妈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见多了，一眼瞄过去，就知道这三人里谁是管事的，于是沈夜熙成了她的第一炮轰对象。
“也不见有个正经工作，一天到晚就是鬼混鬼混，要是我儿子，我非一杠子横死他不可。”大妈愤愤，随即压低了声音，“警察同志，说出来你们都不相信，那天晚上我买菜回来，看见他那又来人，一大帮小年轻，哎哟那脸哟，一个个的都跟染缸里捞出来的似的，什么颜色都有，还有几个穿着裙子的大姑娘在里面，我还琢磨呢，这谁家姑娘这么作孽啊，跟这帮玩意儿混，结果你猜怎么着？”
沈夜熙抹了把脸，悲摧地想，我不猜，你们谁借我一把雨伞？
赵大妈仍然在那自己激动：“我走近了一看，哪儿是什么姑娘呀，是几个小伙子，男的！腿上的腿毛还没刮干净呢，带着长头发的假头套，穿着姑娘的裙子，啧啧，我活了五十多岁了，真是没见过这样儿的，真没见过……”
赵大妈带着他们进了楼道，往上走，到一户门口，掏钥匙开了门：“就是这了。”
沈夜熙立刻闪进了屋里，感觉自己刚洗了个脸。
姜湖和安怡宁在一边憋着笑，被他们队长狠狠地瞪了一眼：“分头查查，看有没有什么东西有价值的，行了，笑什么笑，都给我严肃点！”
安怡宁和姜湖立刻假装正经地带上手套，开始分别翻查起来。赵大妈唠唠叨叨的洪亮声音做背景音乐，三人觉得这次的工作环境异常轻松愉快。
姜湖在姚皎的卧室里转了一圈，看着此人床头柜上放着的两根不同颜色的水笔发了会呆，然后打开了床头柜，在里面发现了一本花里胡哨的日记。翻开看了几眼，他就皱起眉来。
突然，姜湖脸色一变：“夜熙，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你过来下。”
“怎么了？”沈夜熙和安怡宁都凑了过来。
姜湖翻开的日记本其实不能说是日记，只是一个日程表，上面写着时间和要做或者已经做了的事情，旁边用不同的颜色画了勾。
“大姐，姚皎什么时候失踪的，知道具体时间么？”安怡宁问。
赵大妈想了想：“他上个礼拜四，也就是十六号那天该交房租的时候，我催过一次，那时候就没人了，不过之前怎么样可不知道。”
“十三号和十四号两天是空着的，十五号写了东西，是说看美术展。”姜湖翻开那一页，里面还夹着一张票，“你看，十三号以前的这些记录，后边都分别用红笔和黑笔画上了勾，之后的就什么也没有了。”
“所以这应该是一本日程计划。”沈夜熙摸摸下巴，“不同颜色的勾代表做成了的和没做成的，空着的两天，大概是出门或者什么的，之后就再没回来过。”
“姚皎应该是个很有计划的人，而且这么看来，他并没有出门就不回来的意思。”安怡宁补充，“那他会不会出门遇到了什么意外？”
“怡宁翻翻看，他的证件在不在？”
“我刚刚留神找了，好像没有。”安怡宁说。
“那你联系一下他的家人或者紧急联络人什么的，看看有没有这个人的行踪，”沈夜熙说，“姜湖继续查看。”
“床头柜里只有这个日程表……他电脑也不在，网线在一边，这里原来应该有台笔记本，看起来是带走了，既然是自由职业者，可能是去旅行了，但应该不是远的地方，两天可以往返的。”姜湖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话，一边仔细在姚皎屋里浏览着，“这个人真的……非常的矛盾。”
“怎么说？”沈夜熙跟在他身后。
姜湖解释说：“你看姚皎的客厅里，大部分的装饰品都是对比色，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一开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沙发后面那面墙上的抽象画，连电视柜上放的小花盆都那么后现代主义。”
“你居然知道后现代这个词？！”沈夜熙睁大了眼睛。
姜湖撇撇嘴没理他，沈夜熙笑了笑，接上他的话茬：“一走进他的客厅，就觉得到这是个特别叛逆野性的人，像是那种耳朵上挂满耳钉，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朋克青年。”
“不……其实，”姜湖顿了顿，站在连着客厅和卧室门口的地方，目光扫了一圈，“强烈的颜色给人强烈的感情，看得多了会让人疲劳，毕竟是自己家里，我觉得一般人就算再喜欢，也会相对地搭配一些其他的东西，可是他的整个客厅里，没有一个线条柔和的东西，全都那么锋利。”
“那是为什么？”安怡宁插进来问，她摇摇手机，“我让盛遥挨个去查问了，他说有消息给我回复。”
“是因为这个是他的一种伪装，对么？”沈夜熙想了想，指指卧室，“他卧室里基本上是白色调——从窗帘到整个床罩。而且我看他的东西摆放得特别有条理，甚至会列出未来一个礼拜的计划，然后每一项认真勾画。这其实是个骨子里循规蹈矩的人。”
“他放在外面的CD大部分是重金属或者电音，不过里面倒是有好多轻音乐。”安怡宁说，“这人人格分裂么？”
“不单单是这样，”姜湖拉开姚皎卧室的柜橱，“你们看这里。”
“哦，天哪，这年头还有这样的单身男人？”安怡宁惊叫一声，姚皎柜橱里的衣服放得特别整齐，几乎整齐到一丝不苟的地步，挂着的衣服没有一件上有不雅地褶皱，包括一些挺稀奇古怪的款式，也都整整齐齐地罗在一边，安怡宁觉得自己已经是挺整洁的一个人了，到这自愧不如。
“这是个特别仔细，并且凡事有规划的人，出于某种原因，在外人面前把自己伪装成另外一种样子，但是越压抑就越是矛盾，他在私下里也就越是会恪守自己的规矩。你们看他十六号这里还注明了交房租的时间，我个人觉得，这样的人，如果不是不可抗因素让他回不来，是不会就这么无缘无故失踪的。”姜湖抬起眼，轻轻地说，“可能是出了意外，或者……”
赵大妈对他的话从头到尾都听得半懂不懂的，唯有最后一句是明白了，吓得打了个寒战，她有点斤斤计较有点小市民，可绝对是个热心肠的人，没什么坏心眼，赵大妈睁大了眼睛，声音有点颤：“警官，你说……你说这小伙子可能出事了？”
“我只是随便猜，不一定的。”姜湖回过头去对她笑了笑。
这时安怡宁的电话响了，她打了个手势，就走到一边接，片刻过来，对其他人摇了摇头：“盛遥说没消息。”
“没消息是什么意思？”沈夜熙问。
“姚皎是个异装癖，却生在一个非常传统的教师家庭，他妈自从知道他偷偷穿女装之后，曾经扬言和他断绝母子关系，所以他就搬了出来自己住。另外他的社会关系说简单也简单——是个自由撰稿人，平时联系得比较多的就是几个熟悉的编辑，盛遥都打电话问过了，也都在找他。但是又不那么简单的是，他私下里交往过很多和他类似的人，而且经常出入酒吧，私生活有点乱。”
安怡宁看了赵大妈一眼，估计她看见的那些奇装异服的人，就是姚皎的朋友了。
“那家酒吧叫什么名字？”
“花窗。”
三
酒吧下午两点钟以后才开始准备开张，沈夜熙和姜湖是下班时间过去的。里面人不多，环境也不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到时间的缘故，没有特别吵闹，进出的人也不像赵大妈描述的那么夸张。沈夜熙在外面看了一眼，想了想，对姜湖说：“你在外面等我一会。”
“啊，为什么？”姜湖莫名其妙。
沈夜熙瞪了他一眼，粗声粗气地说：“哪那么多为什么，就进去问几个问题，外面老实等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混血的缘故，姜湖老显得比一般人脸嫩，看起来和真实年龄之间能差十岁，沈夜熙总是下意识地觉得他像个未成年，尽管心里知道，他能面不改色地出入凶杀现场，果断开枪射杀嫌疑人，这样的姜湖的背景一定不简单，但就是忍不住多照顾他一些。
巨大的天幕暗淡下去，城市中的灯和星空一同升起，一般暧昧不明起来。这一整条街上都是酒吧，此时来往的人更多了些，熙熙攘攘，各自寻欢。
姜湖觉得自己一个人站在外面其实挺傻的，也特别格格不入，具体表现在每个人经过的时候都要多看他一眼，回头率几乎接近百分之百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这里的春天好像特别容易让人疲惫。
突然，姜湖的动作顿了一下，感觉有道窥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戴上眼镜，微微眯起眼睛，转过头去，发现一个穿着服务生工作服的人正在偷偷打量他，看见他回头，也不收敛，还冲他笑了笑。
男人见被发现，就走过来搭话，他嘴唇下留着一点小胡子，显得有些沧桑，眼窝也很深：“是第一天来么，怎么不进去？不会没到十八岁吧？”
姜湖简短地说：“我等人。”
小胡子男人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下意识地推销说：“我们这服务挺不错的，也不吵闹，楼上餐厅也挺有名，你要愿意可以提前定位子。”
姜湖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打宣传单，像是刚打算出来派发的，果然，下一刻，小胡子男人把宣传单塞到他手上，指着上面别着的一张名片说：“这是我的名片，订座位的话需要什么可以直接找我，不方便过来外卖也可以，我们这边很有格调的。”
姜湖接过来看了一眼：“你是酒吧的管理人员？”
小胡子男人得意洋洋地点点头。
“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姚皎的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一米七五上下，头发染过，惯用右手，喜欢穿夸张的衣服，但是非常整洁……”
小胡子男人开始有些警惕了：“不记得，我们这客人很多的，你要干什么？”
姜湖随口扯谎说：“我是他表弟，家里跟他失去联系很久了，他母亲生病，让我出来找他，我以前在他钱包里见过你们的会员卡，所以……”
小胡子男人眼珠转了转，一口答应：“行，如果他来了，我帮你留意，有什么问题你也可以通过名片找到我。”
末了，他还是不忘记补充一句：“我们这里真的可以叫外卖的，三十分钟之内覆盖全城！”
姜湖：“……谢谢。”
然而事后证明，这个小胡子男人没说实话。
沈夜熙出来以后，匆匆忙忙地对姜湖说：“姚皎是花窗的红人，刚刚我问过吧台的调酒师，据说他失踪前几天曾经来过酒吧，后来跟一个女人走了，就再也没回来过。”
姜湖：“女人？什么样的女人？”
沈夜熙摇摇头，放慢车速：“据说是个生面孔，不是熟客，挺神秘的一个人。有必要的话，明天我让调酒师来趟局里，按描述给画个像。”
“最好让盛遥查一下姚皎失踪前浏览过的网页，带着电脑和证件，说不定是出了远门，并做好了住宿的准备，他这样循规蹈矩的人，应该不会毫无准备地就去。”姜湖犹豫了一下，说到这里，住了嘴，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种不大好的预感，只是毫无根据，说出来也没有可信度。
然而他似乎有成为一只乌鸦的潜质，一点不祥的预感竟然成了真。
第二天，盛遥翻查姚皎失踪前曾经登陆过的网站，发现了很多关于一个叫东青镇的地方，小镇虽说行政上算是在外省，但是很近，特别适合本市的人周末游，来回两天，住一宿，能很好地体会悠闲的小镇生活。
沈夜熙联系了当地的警察局，请他们协助着调查一下，看这个人是否在近期去过东青，放下电话以后沈夜熙脸色异常好看：“东青的警察告诉我，他们那前几天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身份有待确认，不过外形特征看起来……很像姚皎。”
众人面面相觑，莫局随便丢过来的一个房客逃房租逃跑案，就这么变成了恶性杀人案？
那老头难道是踩狗屎专业户吗？
“姜湖，要是那边确认了，你就准备跟我出差吧。”沈夜熙说。
众人刚想毫无异议地接受，苏君子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他莫名其妙地说：“等等，小姜是我们这的心理辅导员，平时没事跟我们一起出入各种犯罪现场也就算了，什么时候出差都是人家的事了？”
姜湖愣了一下，刚想开口说：“我……”
“这有什么，”沈夜熙毫不在意地说，“没准有一天通过了莫局申请，咱们局里能牵头成立一个专门针对恶性案件的犯罪心理学研究讨论组呢。”
盛遥随口开玩笑：“没错，要是有一天咱们研究出来人为什么会犯罪，解决了这个问题，说不定咱们也能捞个奥斯卡和平奖，出去吃一顿。”
沈夜熙笑起来，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滚吧，你！”
然而他一回头，却正好撞上姜湖有些心不在焉的表情，他神色似乎是阴郁，细看，又隐藏在无法言说的平静下，目光落在桌子上，不知道透过那斑驳的木头穿到了哪一个时空里，想起了什么。
“你们继续调查姚皎的社会关系，还有盯着花窗酒吧，争取找到受害人失踪前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女人，那人嫌疑不小。”
沈夜熙说完转身走了：“我去跟莫局报备。”
这两边警局一接触，东青镇那无名尸体的身份终于确认了，就是姚皎本人。
沈夜熙和姜湖两个人草草准备了一下就开车过去了。
男尸全身赤裸，据说是在一个小旅馆被发现的，春天正是旅游旺季，当地这些小旅馆经营又不大正规，基本上交了钱就可以拿钥匙，也不用登记证件。
发现尸体的是小旅馆的老板娘，据说里面的客人已经办了退房手续，客人是天黑了才办的退房。因为过午就算多住一天，所以一般房客都是中午之前退房，极少有这种半夜走人的冤大头，不过奇怪归奇怪，毕竟占便宜的事情不接是傻子，小旅馆里面也没什么付费用品，老板娘连检查都没检查，就让对方把房退了。
谁知道等她去打扫的时候，推开卫生间的门，才发现浴池的帘子拉着，她一拉开，就看见满池的鲜血，里面四仰八叉地横着这么一位，当场险些吓尿，一嗓子十里八村都听见了，人们争相围观，而后乱哄哄地报了警。
尸体的证件、行李、衣服全都没有了，这位真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老板娘吓得不行，一问三不知，要不是沈夜熙打电话过去问，说不定现在东青警方还在纠结这具无名尸体的身份。
小镇总共也没多少常住人口，平时也就反扒组最忙碌，哪出过这种事？
正好沈夜熙他们过来了，得了，案件您负责，想怎么办怎么办，小镇这边，就负责全力配合以及积极围观。
沈夜熙和姜湖俩人甭说观赏小镇的锦绣风光了，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在东青镇一位姓李的警官的陪同下，跑到停尸的地方，去和那位“逃了房租的”尸体先生见了一面。
姚皎也是个倒霉催的，在这么一个春光灿烂、草长莺飞的季节里，大老远地来小镇踏春赏景躲清闲，把自己生生地给躲死了。
死相还相当不雅，所有的物品都被掠夺一空不说，身上还有大大小小无数条的伤痕，活像死前被严刑逼供过一番。法医已经检验出死者生前被下过麻醉药剂，颈上一道特别深的伤口是把姚皎送上了西天的致命伤。
“他身上这些伤……”沈夜熙看着姚皎那让人叹为观止的尸体皱皱眉，“是生前还是死后弄上去的？不是一种工具吧？”
法医说：“应该是生前，具体什么原因还在分析，伤痕太多，一时半会分辨不完。”
小李在旁边插话说：“我们问过那家店的老板娘了，说当时住在房间里的确实是两个人……两个都是男人，不过看着差不多高矮，穿的衣服也挺像，有时候一起行动，有时候又单独行动，天色晚了，她还真不知道谁回来了谁没回来。”
沈夜熙和姜湖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男人？”
“啊。”小李莫名其妙，“是男的。”
沈夜熙皱皱眉：“确定是个男的？”
“那能有错吗？”小李大大咧咧地说，“那老板娘又不瞎，每天出来进去的是男是女能分不清楚吗？”
沈夜熙：“那也就是说，那天和死者一起离开酒吧的人并不是凶手。死者有一米七五左右，比较强壮，身材虽说算不上十分高大，但是如果他的同伴，也就是那个凶手和他的体型差不多，绝对不会被人错认成女性。”
姜湖弯下腰，凑近了去看姚皎的尸体，沈夜熙问：“你觉得怎么样？”
“唔……花窗的调酒师怎么跟你形容那个神秘女人的？”
沈夜熙想了想：“他说当时灯光太暗，是个看不大清年纪，身材不错，个子也不矮的女人。”
他的目光落在姚皎的尸体身上，接着说：“听起来特点就是没特点。”
姜湖带上手套，轻轻地去触碰尸体颈上的伤口：“这人腕力很大，而且下手的时候特别干净利落。”
接着，姜湖转过头来问小李：“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呃？嗯……两条胳膊耷拉在外面，池子里都是血，”小李至今记得那让他做了好几天噩梦的场景，哆嗦了一下，“哦，对了，那人的脸、脸是朝外看的，面冲着外面的人，就像，就像……”
“就像凶手曾经站在浴池旁边，把死者的脸扭过来，摆好他的姿势，观赏一阵子，然后冷静地处理好一切，拉上浴池旁边的帘子，如同给恶作剧的礼物外面加了一层包装。”姜湖接过他的话，轻飘飘地说。
小李的脸青了，心说这位小同志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一张嘴就这么吓人呢。
姜湖指着姚皎胸前的血痕对沈夜熙说：“你不觉得，这伤口是几乎对称的么？”
沈夜熙顿时也开始觉得恶心了。
就连法医都轻轻地打了个寒战：“对，你一说我才想起来，虽然他的不同的伤口分布的很随意，可是所有的伤口，基本都是对称的。”
小李听得目瞪口呆。
姜湖缓缓地站起来：“我想这个人要么和姚皎有深仇大恨，要么，就是个真正的虐待狂。”
沈夜熙脸沉下来：“那从你的专业出发，你认为凶手杀人的手法这么干净利落，有没有可能是惯犯？或者……他有没有可能对别人的安全造成威胁？”
姜湖毫不迟疑地点点头：“有可能，可能性还很大。”
沈夜熙深吸了一口气：“莫局还真是……李警官，咱么也别耽误时间了，带我们去现场吧。”
四
三个人就到了现场，去询问案发现场旅馆的老板娘。
“我不知道呀，我真不知道呀……”第一个发现尸体的老板娘至今都蓬头垢面，好像是受了非常大的心理刺激的模样，一直在重复这么一句话，东青小镇生活节奏缓慢休闲，这位老板娘除了经营小旅馆以外，人生最大的乐趣就是看八点档的电视剧，连恐怖片或者刑侦片都没有看过一部，从未想到过有一天会看见一具血淋淋的尸体倒在自己的旅馆里。
沈夜熙拨通了盛遥的电话，把这位有点应激障碍的倒霉老板娘留给了治愈系的专家。
盛遥在电话那边说：“花窗那调酒师过来了，人是挺合作的，可惜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他连那女人是圆是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嗯，”沈夜熙说，“你们继续跟进，受害者家属那边有什么消息么？”
“还没，不过已经联络好，杨姐和怡宁过去了。别抱太大希望，电话联系的时候，听受害者的姐姐说，姚皎已经很久没回过家了，这家人的感情淡薄得可以。”
“那行，有发现随时联系……”沈夜熙突然想起了什么，“等等，盛遥先别挂，你给我查查各地有没有没破获的案件，死者是男性的。”
“和姚皎差不多的类型和差不多的死因的？”
“死因不一定差不多，查差不多类型的，身高、体重外形什么的。”
“行，我速度去。”
盛遥挂了电话，沈夜熙侧耳听了听，这才没多长时间，里面老板娘的鬼哭狼嚎已经被姜湖给压下去了，他推门进去，看见那女人虽然仍在抽抽噎噎的哭泣，可是看神情，人已经冷静镇定多了。姜湖抬头扫了他一眼，给他让了个地方。
“那两个男人是一起的，订了一个标准间，交钱的时候，其中一个人说，住一天就行了，他打算第二天就走，另外一个非要多订几天，说是他还想多玩几天。”老板娘抹了把脸，红红肿肿的眼圈让她看起来目光有些呆滞，“俩人都长得挺俊的，我还多看了一眼，也没多想，毕竟咱们这一到节假日，就有好多年轻人结伴过来旅游。那天晚上正赶上我守夜，两个人中的其中一个还出来过一趟，在我这买了两包牛奶，说是同屋的人睡前要喝，我看这天有点冷，还给他热了热。”
沈夜熙和姜湖对视一眼，大概问题就出在那牛奶里。
小李摇头说：“房间里没找到放过牛奶的容器，估计要么是凶手刷干净了，要么是给处理掉了。这凶手一定是惯犯，反侦察能力非常高，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
“这年头怎么什么人都有啊……”老板娘欲哭无泪，她哭哭啼啼了好一阵，才在姜湖的安抚下继续说，“第二天晚上，其中一个男的过来告诉我说要退房，我还以为是另一个在我没看见的时候已经走了，当时天色也晚了，我还奇怪他为什么这时候退房，结果那人跟我说家里有点急事，想赶下一班大巴到火车站，我看他好像挺着急的，怕他赶不上车，也没去检查房间，直接给他办了退房让他走了，谁知道……谁知道……”
老板娘其实一方面被吓着了，一方面也在担心客源问题，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以后谁还会来住？
别说有没有人敢来住，就是她有没有胆子把旅馆开下去都是个问题。
小李带着沈夜熙他们俩忙着听法医和证人的证词两头跑，跑了这么整整一天，出来一看，太阳都落下去了。
阳光在东青镇那些灰色斑驳的砖瓦上镶了个金边，不知谁家养的小猫小狗在狭小的胡同里跑来跑去，高大的植物和墙角的青苔都在昭示着这个地方的古老。游人也好，居民也好，在这里都忍不住放慢了脚步，慵懒的时间仿佛被拉长拉长再拉长，循着古旧的小路，踩过一岁一枯荣的野草。
小李的肚子开始叫了，小镇已经让他不习惯这种紧张的工作状态，他有些疲惫地揉揉眼睛，对沈夜熙和姜湖说：“要不咱们今天就到这吧，天都黑了，查也差不出什么来，你们先住下，晚上我请客？”
沈夜熙看了看天色，也是很晚了，他知道这种小镇派出所的工作强度和重案组完全不能同日而语，人家也不是他手下，不好用得太狠，可他和姜湖却是要加班的，按着姜湖的说法，凶手下手极其冷静残忍，反侦察意识非常高，说不定极有可能是个惯犯，并且在段时间内再次作案，越快找到他就越好。
沈夜熙婉拒了小李，还很会做人地递了盒烟过去：“不不不，哪好让李警官破费，今天辛苦了，这地方不大，路也好找，我们俩自己随便找点吃的就得了，您今天跟着受累，等着案子破了，我做东，咱们好好吃一顿，好不好？”
小李是个爽快人，乐呵呵地接过去：“哪能啊，我们这出的事，我跟着跑腿那不是应该的么？那成，我就不客气了，二位也早点歇着，哎，本来晚上还有搭台唱社戏的呢，结果出了这种事……现在游客们不敢来，居民晚上不敢出来，戏也没得唱了。你们啊，顺着这条路往里走，有一家小饭馆，咱当地特色菜，挺不错的，不贵，推荐尝尝。”
送走了小李，沈夜熙和姜湖慢慢悠悠地溜达到了那家传说中做特色菜的小饭馆，人不多，一来不是周末，二来也是出了事，饭馆的生意冷冷清清的。
路上，沈夜熙说：“我总觉得凶手和受害人长得像这句话特别诡异，难道凶手有自残倾向？”
姜湖有点萎靡地说：“有自残倾向的人到了无法控制的极致通常是自杀，而不是突然想开了残别人……其实这事不奇怪，很多近亲间由于血缘关系，外形上会有某种程度的相似。”
沈夜熙：“你想说凶手和受害人是亲属关系？”
“不……”姜湖揉了揉眉心，“有些凶手的杀人动机当中有复仇的因素，有些人杀的人其实是某个他所憎恨的人的替代品，比如强势的父母，不讲理的配偶，或者有冲突矛盾的兄弟姐妹什么的，当憎恨和压抑到了一定的程度，又有什么东西触发了他这种压力的时候，他就需要一个宣泄的路径。”
“杀类似的人来获得心理上暂时的快感？”沈夜熙想了想，又问，“但是他杀的人毕竟是替代品，现实里给他带来痛苦和压抑的人并没有被除掉吧？为什么不去杀正主？”
姜湖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他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这时候血糖有点低：“我是在说一种可能性，通过现场的过度杀戮，我觉得动机方面有两个可能性，一种是凶手确实和受害人有私人恩怨，另一种就是这个凶手是‘狂欢型’杀手。后者的可能性不大，所以现在我们的调查思路还是以第一种假设为主——首先排查受害人的社会关系。”
“什么杀手？”
“这种凶手以杀人为目的，连续作案，并且间隔时间短，受害人某一方面——比如外形、某种行为唤起了凶手的仇恨将其杀害。”姜湖顿了顿，“这种案件在白种人里概率较高，亚洲人中不是很常见，有一些受害人研究非常困难，因为乍一看这些受害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有一些甚至没有任何一眼能看出来的共同点。这类型的凶手通常会有某种意义上的人格障碍，慢慢的，杀人不再能带给他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那种快感，他为了重温那种感觉，就会想方设法地增加自己快感，比如虐杀，比如加快杀人的频率……这表现在他的犯罪手法升级，比如从自己熟悉的区域流窜到其他地区，以及凶手自信的上升或者精神的崩溃，到最后，他就会对他仇恨的目标下手。”
姜湖说到这，终于叹了口气，捂着空空如也的胃，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餐具。
沈夜熙被他逗乐了，于是清清嗓子：“老板，您那是绣花呢，还是生孩子呢？我们这菜都要等到过年了，再不上可饿出人命了啊！”
好半晌，菜才端上桌。
姜湖先是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面汤，慰藉了一下饿得疼的胃，而后舒了口气，对沈夜熙说：“其实我看见那个现场以后，觉得那间屋子完全不像人住过的样子，尤其不像是被两个男人住过。”
沈夜熙拨开一双一次性的筷子递给姜湖，动作顿了顿：“嗯？”
“那里太整齐了，”姜湖摇摇头，他即使是已经饿坏了，饭菜上了桌，也不显得很着急，吃东西的样子慢条斯理，不过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他咀嚼的时间变短了，“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一丝不苟，老板娘说她发现尸体的时候还没开始整理客房，可是那房间就像是没有人住过一样，床褥，甚至一次性的洗漱用具，都清理得干干净净，然后把包装纸放回了原位。”
“快吃，别说话了，小心一会变凉了，”沈夜熙顺手往他的碗里夹了点菜，“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姚皎的家也是这么整齐的，这俩人倒是一路人物。”
正这时，沈夜熙的电话响了，他低头一看：“哟，是盛遥。”
五
“我想问，‘罪孽深重’这个词，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结果我找到一句话，叫做‘罪孽深重，死无归所’，突然觉得浑身发冷，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话，又怎么会有那么恶毒的事情？谁给我定的罪，我又做错了什么？”
——姚皎
谁也没想到，莫局丢给他们的一个可查可不查的小案子就这么变了味道。
姚皎的父亲早亡，只剩下母亲一个人，把他和他的姐姐抚养长大，姚皎的姐姐嫁给了一个外国人，已经在国外定居，姚皎又因为异装的问题，不但没有得到很好的心理疏导，反而和家人闹翻，现在就只剩下一个退了休的老人独居。
姚家地址查到以后，杨曼和安怡宁立刻就过去了。
姚皎的母亲年纪已经不小，满头花白的头发。或许是因为长相的缘故，反正安怡宁这个从小没妈的孩子一看到她，就觉得这应该是个特别慈爱特别温柔的女人，她想不出，有这样一个妈妈，为什么还要弄得骨肉分离。
谈话的主动权交给了安怡宁，向受害者家属通报死亡这种事情，并不是杨曼擅长的，杨曼有时候觉得，能把这么残忍地消息对受害人年迈的父母说出来，其实就挺需要勇气的。她有一脚踢开钢板门、揍扁拿着凶器的歹徒的勇气，却不敢面对姚妈妈的目光。
安怡宁亮明了身份，试探地问：“我们可以坐下谈话么？”
姚妈妈周到礼貌地把她们让进屋，端端正正地坐下来，一举一动都显示出她良好的教养。安怡宁的目光垂下来，落在桌上冒着热气的茶水上：“请问您和您的儿子——姚皎，近期联系过么？”
姚妈妈脸上的笑容有一点僵硬，她看着安怡宁：“安警官，你们来找我，一开始就问我的儿子，是想说什么呢？”
“是这样的，前一天，我们接到姚先生的房东赵女士的报案，说他已经失踪了超过一个多礼拜……”安怡宁的话音不高，音调尽量柔和。
姚妈妈冷笑了一下：“是吗？他经常失踪，以前和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就这样，离家出走就是家常便饭，过不了多久，他钱用光了会自己回来的。”
安怡宁把垂到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边，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我们……探查了一下他最近的踪迹，联系了一些情况，联络到东青镇的警方……他们发现了一具尸体，身份已经确认……”
她的话音顿住，有些不安地抬头看了一眼姚妈妈——头发花白仍然风姿绰约的年长女士脸上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安怡宁心里有点别扭，却还是继续把话说完：“希望您节哀顺变，案件调查结束以后，您可以去局里接他回来。”
一室静默，安怡宁轻轻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偏头和杨曼对视一眼。
半晌，姚妈妈才低声说：“你是告诉我，姚皎死了？他怎么死的？”
“初步确认是谋杀，嫌疑人正在排查中。”安怡宁说。
“哦。”姚妈妈轻描淡写地点点头，那态度让安怡宁看得有些心惊，她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冷漠的母亲，能在听到儿子的死讯以后这样的镇定。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您能提供一些可供调查的线索，”杨曼把话茬接过来，拿出一个记事本，例行公事地说，“他平时和什么人来往得比较多，最后一次和你联系是什么时候？”
“和什么人来往得比较多？”姚妈妈冷笑了一下，抬眼去看杨曼，“你问我他和什么人来往的比较多？”
她说到这里，突然站起来，拉开客厅的门：“两位，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协助调查的，请尽管来找我，毕竟协助警方办案是公民的义务，但是不要问我姚皎的事情，我们已经断绝母子关系将近三年了，三年的时间里互相没通过一次电话，我最后一次看见他，还是大概一年半以前，在商业街偶遇，不过我们彼此都装作没看见对方擦肩而过了。至于他的那些朋友……”
她微微扬起下巴，这个动作使得她天生长得非常柔和的五官都刻薄起来：“我听说本市别的没有，堕落的地方还是很多的，你们可以去问一问，其他的真的不知道了，警官们请便吧。”
安怡宁简直出离愤怒了——虎毒还不食子呢，畜生在激素的作用下还知道护崽呢！
她看了杨曼一眼，随后猛地站起来，干巴巴地说：“那就不打扰您了，杨姐，我们走。”
杨曼对姚妈妈点点头，跟着她走到外面，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安怡宁突然特别的气愤，她指着姚家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问杨曼：“这就是个当妈的？这就是为人父母的？难道、难道……”
这些日子以来因为和男朋友的事情，与父亲闹别扭的委屈瞬间都涌上她的心头，不管是不是亲生的骨肉，就是养了那么多年的小猫小狗，还有几分感情呢吧？难道子女的幸福在他们眼里，一旦和自己的信念什么的相违背，就全都是伤风败俗，不被接受的东西么？
安怡宁猛地压住声音，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
杨曼看了她一会，忽然叹了口气，把她拉回到姚家的门口，食指竖在嘴边，轻轻地说：“你安静一点，仔细听。”
安怡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把情绪压回去，这天天气很好，正是上班的时候，周围也没什么人，安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新生的草地，发出的一点悉悉索索的动静。
然后，慢慢的，一阵压抑的哽咽声从姚家紧闭的房门里传出来。
安怡宁愕然地望着杨曼，杨曼不动声色地听着，那哽咽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实在压抑不住了，撕心裂肺一样地爆发出来，两个人在外面静立良久，杨曼才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谁也没说话，不知道走了有多远，杨曼才低声说：“别随便指责别人冷漠无情，有的时候……你不是他，就不懂得的。”
安怡宁突然想起盛遥对她说过的，有时候杨姐的熟女气质，不只体现在胸上。
现在至少大家明白了，为什么姚皎有那么矛盾的气质，一方面极其放纵，一方面又极其压抑。盛遥一下午坐在电脑前没动地方，苏君子则按着名单，蹲在花窗附近，逮着一个审一个，俩人把姚皎的生平翻了个底掉，发现姚皎这个人，很难和别人保持长久的关系，这大概也是他选择做自由职业者的原因，家人的态度给了他很大的打击，让他本能地认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自己有病，是低人一等的，所以他一直非常自卑。
工作上，他从不和特别多的人打交道，而工作之余，大多数时间是泡在花窗酒吧里的。
花窗酒吧就像是他的另外一个家，调酒师说，他几乎每个晚上都能看见姚皎，姚皎不在的时候，则一般是找到了看对眼的，一起出去了，但他好像从来没有过固定的伴侣，一般超不过一两个礼拜，他就会再次回到酒吧里。
晚上几个人凑在一起，把收集到的受害人的资料放在一起汇总。
“我说，咱们现在所有的线索，都在受害者这边，凶手呢？”苏君子看了看表，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
“嫂子刚刚打电话到办公室，说她今天单位不忙，已经把小苒接回去了，”盛遥说，“你就放心吧。”
“嗯，我没……”总被人一眼看破心思，苏君子有点不好意思，“接着说，盛遥，你那边有什么发现么？”
盛遥体谅地笑了笑，没继续挤兑他，把电脑屏幕拨过来，调出了一大堆让人眼花缭乱的东西：“我查了他的上网记录，他在离开前一天的时候，曾经在同一时间和四个人在网上聊过。但都是调情，没有提到旅游之类的事情。另外——我找到一个隐藏的链接，他最近经常登录的，像是秘密博客一类的东西，刚刚研究了一下，不幸的是我发现自己比较没文化，没看懂这是啥意思。”
安怡宁凑上去，念出声来：“‘我有时候分不清，这究竟是他们的错误，还是我的错误，或者我被生出来就是罪孽，我妈妈的，我爸爸的……这世界太让人绝望了，为什么我要在这里，与你们为伍’……这是姚皎写的？”
“嗯哼，加密了的，密码就是‘花窗’的汉语拼音，很容易。”盛遥坐在办公桌上得瑟，破解各种密码是他的专长，“不过我没来得及都看完。”
安怡宁把电脑拉过来，迅速地往下拉页面，一目十行地扫。
日记的文字极晦涩难懂，负能量满满，看起来让人心情压抑，突然，安怡宁的手指一顿：“你们看这里——‘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他的样子，可是走过了那么多的道路，我返回原点，却又见到了他。他是我生命的来源，却又玷污了我的血统，我恨着他，却又感激着他，如同我恨着自己，又极端自尊着，像是河边自顾的纳西索斯’，这个‘他’是谁？”
“生命的起源，和血统的玷污什么的，又是男性第三人称，像是在说他爸。”杨曼皱皱眉，“可姚皎他爸死了好多年了，怎么能‘又见到了’呢？”
“那还能是谁？”苏君子问。
“而且非常奇怪，”安怡宁抬起头，“听说姚皎有个姐姐是吧？我和杨姐在他妈那里还看见了他姐的照片，据说当年姚皎和家里闹翻的时候，姐弟两个之间的冲突特别的激烈，可是我刚刚从头看到尾，写日志的人提到了自己的父母，却没有提到自己有个姐姐这件事。”
“所以你们的结论都是说这日志不是姚皎写的？”盛遥已经拿起手机准备报告给沈队了，“那会是谁？”
四个人面面相觑，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那个看起来很像姚皎的，最有嫌疑的男人。
盛遥一个电话过去，快而简略地说了自己这边的发现。
沈夜熙立刻说：“把那份日志给我传过来，你能不能查到那个神秘的日志的来源？”
“没问题。”盛遥放下电话。
沈夜熙一抬手：“老板，结账——姜湖，咱们得走了，晚上就接着干活吧。”
他接电话的时候就按了免提，姜湖在一边都听见了，就微微皱起眉，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桌子上的餐巾纸：“如果那日志像盛遥说得那么长的话，我想，会不会姚皎和写日志的人是早就认识的？另外又有多少人能看见那日志？”
沈夜熙动作一顿，心里觉得有点寒，如果写日志的人，像是盛遥他们猜测的那样，就是凶手的话，如果那日志就是他锁定受害者目标的工具的话，那……
“马上找台电脑来，我想看看那篇日志。”姜湖站起来，两人立刻结了账，离开了小餐馆。
六
两人找来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抱回了旅馆。
姜湖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电脑屏幕，沈夜熙坐在他旁边，一开始还能跟着看着，后来就开始头晕脑胀起来，那个也不知道是姚皎，还是嫌疑人自己写的日记，实在太抽象，一篇一篇的，让人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头绪来。
“这都是什么玩意？”沈夜熙觉得自己跟不上姜湖的思路了，颇有些受打击地说，“你……你能通过看这个知道是谁写的？”
姜湖点点头，眼睛没离开屏幕，随口说：“不管是谁，绝对不是姚皎。”
沈夜熙好奇：“你怎么知道？”
姜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措辞说：“写日志的人是个非常典型的自恋型人格障碍，表面上看，好像他很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比如你看这个‘我对我为什么要生在这个世界上感到不解，是不是没有人能理解我’，还有‘他们错待了我，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就这样算了，我和他们是不一样’。”
“这说明什么？”沈夜熙眨眨眼睛凑过去。
“一方面他在沾沾自喜，每句话都似乎隐隐地有种意义，像是他才是受害者，而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别人头上，另一方面，我注意到，他凡是以‘我’做主语的句子，形容词都要多上几个，句子成分也格外长，不经意间带出那么一种自己很了不起，自己优秀而又孤独的感觉。自恋型人格障碍的人沉迷在自己很成功的幻想中，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甚至他提到父亲的时候，也着重突出了自己的父亲是‘血统贡献者’这层意思，他认为自己独一无二，少人理解，极端以自我为中心，他会缺乏共情的能力，过分关注自己而分不清自我和别人的界限，难以理解别人的想法和感情，冷漠而内向，有特权感”
沈夜熙：“姚皎呢？”
姜湖看了他一眼：“姚皎一直处在一种极端矛盾的心情里，他渴望保持低调正常的生活，又因为某种叛逆的心理，而想要抗争，拼命地违抗着自己的本性。他在意别人的看法，也在意来自亲人的抗拒，于是苦恼，已经有初步的精神分裂的症状。而自恋型人格障碍者，刚刚也说了，会有很强烈的特权感，和别人不一样这一点，对于他们来说，有的时候是骄傲的来源，他们相信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只有少数人能理解自己。就像这个人在日志里写的，像是水边临照的纳西索斯——只沉迷于自己。”
“那他扯上那么多又颓废又蛋疼的废话，又是为什么？”
“他可能试图通过这样，来建立和别人的联系。但他是完全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无法真正理解别人，这些情绪，只是他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这种高贵的、不被别人所理解的……”
“遗世独立那种神仙圣人似的应该有的孤独感？”沈队的词汇量其实挺丰富的。
姜湖的汉语水平有了长足的进步，立刻点点头。
沈夜熙想了想：“如果我们假设，他通过这么一种形式，来吸引自己的猎物，后来又用了花窗的拼音来做密码，那么对于他来说，这个酒吧一定有特殊的意义，或者这个酒吧在他眼里，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延伸。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
嫌疑犯的范围骤然缩小了，沈夜熙心里想到了什么，有了数，掏出手机来，把自己这边想到的东西告诉了盛遥，让他们明天在继续关注这个日志的同时，查看所有经常出入花窗的客人……和经营者。
一直到半夜，沈夜熙才催姜湖去洗漱休息，姜湖先洗完澡，躺在床上，就着沈夜熙在卫生间里弄出来的水声继续思考这个问题，沈夜熙说得很有道理，这个人的自恋，让他把一切事情都看做是自己的延伸，他用了花窗做秘密博客的密码，一定是和花窗关系匪浅的人。姜湖突然想起花窗的调酒师的供词——姚皎在失踪前去过酒吧，之后和一个陌生女人走了，这个陌生女人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看起来这女人似乎和本案毫无关联，可姜湖就是觉得不对劲，似乎出于某种第六感。
然而想着想着，姜湖却走神了。
“自恋型人格障碍”在他心里回荡了良久，他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有一个人仿佛半开玩笑地说：“有人把自恋型人格障碍视为九型人格中‘享乐型人格’的极致，我认为不那么合理，从一个人有自我意识开始，他就会产生一定程度上的自恋，科学意义上，认为这种人格障碍有两大特点，一个是对自己价值的夸大和对他人的公感，可是它真的准确吗？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比自己真实情况要有价值，而每个人对他人的认知都来自于自我经历的一部分，好比中国古代那个‘何不食肉糜’的皇帝，他从未体验过饥饿，怎么能知道饥饿的痛苦？难道所有人都是自恋型人格障碍？”
姜湖始终记得那个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微微上翘的嘴唇，记得那个人不知是真是假的叹息：“如果有一个人，能真正理解另一个人，那么他对被理解的人而言，实在是太难能可贵了。”
他仰面躺在床上，一只手横在脸上挡着灯光，闭着眼，沈夜熙还以为他已经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拎起旁边的被子，小心翼翼地搭在姜湖身上，又伸手摸了一把姜湖略带潮气的头发，叹了口气，拿起一条毛巾，小心地坐在床的另一边，想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把姜湖的头发擦干。
从小在孤儿院，他就是这么照顾那些每天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弟弟们的，这仿佛已经成了他的一种本能。
姜湖突然睁开眼，沈夜熙笑了一下：“没睡着啊？”
然后他把毛巾丢到姜湖脸上：“没睡着装蒜，自己擦，下次洗完要把你的卷毛抖干净一点，感冒了可不负责你医药费。”
姜湖木然地结果温热的毛巾。
人和人之间……
如果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让人觉得温暖的关系和感情，没有任何一个真诚地关心着的个体，没有希望，没有期冀着一些好的事情会发生，那么他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么？
一阵铃声突然响起来，两个人同时一激灵，转头一看，是沈夜熙的手机再响，上面盛遥两个字跳得欢快，这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
盛遥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已经在家里了，怕吵醒家人，他轻轻地说：“我刚刚发现了传给你的那篇日志，有被人修改过的记录。”
“你怎么知道的？”姜湖问。
“做过的事情总会有蛛丝马迹的，放在网上的东西就会有记录，没有办法完全消去的，再说那家伙不过是个菜鸟。”盛公子很小声很小声地得瑟，“我说，这日志前边都差不多，后边一段好像改过很多次，我正在把所有他改过的东西的记录还原，发现最后一次改动是三天前。我把他最近修改前的版本先传给你，其他的还在修复中。”
盛遥传的东西很快到了，姜湖迅速把日志拖到最后，冗长的自我描述之后，后面有点像是在向什么人说话了，在哪里认识的什么人，在什么时候一见就觉得相见恨晚，好像遇到了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最后是一段略显晦涩、要看好几遍才能明白的东青镇之约。
“……你知道么，我第一次去东青的时候，就爱上了那个地方，这样喧嚣吵闹而四处充满了浑浑噩噩地人群的大城市周围，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洁净场所呢？我突然觉得，这样的地方才是属于我的地方，才是我灵魂的归宿。如果有一天，我能带着我那不为世俗的愚人们所理解的朋友，踏上这片美好的土地，该是多么美好啊。那里的居民很少，互不相扰，一条小河静静浅浅地流淌过。我上回从那里离去时，雪白的槐花落了一地，整个小镇都显得悲伤起来。那是一年前，让我疼痛的旅行，我想这一次，我定不辜负那花，和那弯浅水……”
姜湖拿着电话逐字逐句地看着那段话：“盛遥，你帮我看看，他上一次修改日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两个月前。”
“上上次呢？”
“……大概……一年前，上上上次是四年前。”
“他的情况在恶化。”姜湖说，“你看这个时间线，他杀人的频率越来越高，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个标准的狂欢型杀手！”
盛遥：“那什么，你的意思是说，他三天前修改日志的目的，是因为有了下一个目标？”
“很有可能。”
“好，我接着查。”
挂了盛遥的电话，姜湖再次皱起眉来——如果凶手之前用这种方法作过案，那尸体在哪里？附近如果真的有像姚皎这么夸张的尸体被发现的话，应该早就造成轰动了，四年，一年，两个月……
七
第二天清早，天才刚亮，姜湖就已经在一边吃早饭一边看盛遥终于复原完毕的全部文件了，他整个早饭时间都在看这位不知道变过多少身份的变色龙的日志。
姚皎智商极高，似乎每次都会根据目标调整自己的语气，有些是轻快的，有些是文艺的，还有一些甚至是充满网络语言和各种粗话的，他就像是一个蛰伏在草丛中的猎人，时刻追踪着自己的猎物，抓住对方的每一个弱点，一点一点地把人引到自己的圈套里。
通过日志的信息推断，凶手还在一段时间内通过各种社交网站、邮箱和聊天工具中和受害人建立某种联系，从日期上看，几乎是一两个月的时间，就能让对方有此人是个“熟人”的错觉，并且讯速地消除距离感，家里信任关系。
这也是为什么凶手能很快地以“出来一起旅游”的名义把姚皎约出来，并杀害了他。
他就像个真正的变色龙一样，一直在反射着周围的景象，有意识地通过模仿对方说话的口气来以最快的速度建立朋友关系……除了他根深蒂固的语言习惯，一切都在不停地调整。
最后，姜湖把研究重点放在了姚皎的案子上。
“这个自称什么……这字我不认识。”姜湖把屏幕推过去给沈夜熙看。
沈夜熙看了两秒钟，表情很深沉，姜湖问：“是什么？”
沈夜熙淡定地说：“等我给你百度一下。”
姜湖被粥呛了一下，顿时乐了：“别，不用了——我想说的是，不管这个人怎么改他的日志，有几个地方一直没变过，第一，就是他这个大部分中国人都不认识的名字，第二，是他提到的，对他父亲的复杂感情，并且几个版本里，他称呼父亲的方式都是血统提供者，第三，是他遇见每一个人的地方几乎都是花窗酒吧，在对姚皎的日志里，他写到这么一句话‘我一眼望尽，所有人的美丑都尽收眼底，唯有那人于灯火阑珊处，像是在自己和周围，划了那么一条暗暗地界限一般，泾渭分明’。”
“他写戏词出身吧？”沈夜熙觉得有点牙酸。
“还有第四，”姜湖接着说，“就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每次在结尾都会回归到东青镇这个话题。”
“你的意思是……如果他之前的目标都已经不幸，”沈夜熙抬起头来，“那处理尸体的地方很可能就在东青镇！”
姜湖笑了，沈夜熙一巴掌拍在他头上：“那还不快吃，磨蹭什么？！”
姜湖和沈夜熙的原计划是看完了凶杀现场，差不多就回市里的，没想到东青镇对于凶手有那么重大的意义，于是两人决定多留几天。
倒霉的小李警官只能继续陪同跟着跑腿，带着他们一头扎进东青镇的户籍处。
东青镇其实挺悲剧的，简直就是城市经济带的灯影地区，不但没被周遭的大城市带动起来，还有越来越落后的架势，也就是旅游业还勉强过得去，可这旅游业，也是周围比较近的省市的人才听说过，不是那种特别有名的旅游古镇。
因为这场让人毛骨悚然的凶杀案，反而给小镇带来了一点知名度。
户籍处里就一台又破又旧的电脑，计算速度还不如自己手算，时间长了散热不好，还就直接撂挑子死机。至于数据库什么的，更是悲剧，小李坦然承认，已经很多年没有更新过了。沈夜熙郁闷地问：“你们这破玩意能干啥？”
户籍处的老户籍警拿着茶杯，在一边乐呵呵地回答：“开机关机和扫雷。”
把沈队噎得不轻，姜湖低下头偷着乐。沈夜熙卷起袖子，白了姜湖一眼：“还愣着，过来帮忙，没有电子的，还没纸质的么？”
姜湖刚想过去，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我怎么把那个人忘了，沈队，我出去打个电话。”
沈夜熙警觉：“打给谁？”
姜湖从兜里摸出一张卡片，一边低着头一边按键拨号，随口说：“上回你去花窗的时候，我在门口遇到了他们的一个服务生，给过我一个电话，让我有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问，我碰碰运气。”
电话很快接通，姜湖说：“喂，你好，请问是……”
话音还含在嘴里，那边已经很激动地问：“嘿！我知道你是谁，你是那天花窗门口的那个帅哥是么？”
“呃，我是……”
姜湖三个字还没说完，那边立刻噼里啪啦一通：“啊我真是太高兴了，你要定外卖吗？我们这里可供选择的方向很多，有中餐、西餐、快餐还有韩国菜，宵夜甜品也提供，支持酒水外带哦亲……”
姜湖的手机声音还是挺大的，起码沈夜熙在旁边是听得一字不漏，沈队表情顿时有点纠结，给姜湖打了个眼色——你找的这人到底靠不靠谱啊？
小胡子男人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姜湖从电话接通以后就没说过几个字一样，仍在发表演讲：“第一次叫单九五折，消费满一百元免受送货费，我跟您说，这个是我们最近才开始的业务所以在酬宾，下个月……”
“先生，”姜湖轻咳一声打断他，“对不起，我是警察，去花窗是调查案件的。”
对方终于噤声，“啊”了一声，然后他沉默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用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非常沉静的声音问：“你说你是什么？”
“我是警察。”姜湖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谁知道他话音才落，那边立刻把电话给挂断了。姜湖拿着发着忙音的手机愣了，沈夜熙却“噗嗤”一声笑了，这小胡子男人，真有喜感。姜湖只得又重新拨过去，这回是响了七八声，对方才接起来的。
“先生……”
“警、警官，我我我我我……我最近没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呀，你你你你找错人了吧？”那位估计不知道心里怎么悔呢，勾搭谁不好，勾搭上个条子，还把名片和联系方式给人家了，这不是倒霉催的么。
“我问你，你是经常出入花窗酒吧么？”
“警官，花窗是合法经营的酒吧，我们的餐饮里从来不放地沟油……真的，我我我对天发誓。”
“这个事跟你关系不大，主要最近出了一起凶杀案，我们怀疑凶手就在花窗的熟客和工作人员中，你听我的描述，然后告诉我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姜湖收敛了笑容，语速变慢，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意味。
“您说，您说，我只要见过，肯定有印象。”
“这个人很特别，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当然不是说他气质出众或者长相特别，相反，他特别的不引人注意，有的时候直到他出现在你身后，你才会察觉。他不爱说话，中等身材，偏瘦，三十岁上下，可能还要年轻些，喜欢穿深色衣服，头发会遮住一点眼睛，很少主动和人搭讪，与周围格格不入一样，你基本上听不到他说‘谢谢’和‘对不起’，笑起来的时候，会僵硬到让人觉得古怪。”
姜湖说到一半的时候，沈夜熙已经坐正了身体，眉头皱起来。
“如果他是工作人员，你会发现，他和其他工作人员相处得都不融洽，他的控制欲和神经质，以及独来独往让他几乎没有朋友。即使是在花窗酒吧那种地方，即使你发现他在注视着一个人，他也不会主动上前搭讪。”姜湖顿了一下，似乎在决定是不是该说，“他不能和人正常地交往，或者维持一段稳定的恋爱关系，即使是发展出来也……因为他也是个虐待狂。”
电话那头好像被他的话吓到了，半晌，才问：“警官，你说的这个人，他干了啥？”
“那是我们的事，”姜湖拖长了声音轻轻地说，“你只说，你见过这个人没有？”
“听你这么一说，我是想起了一个人，”小胡子迟疑了一下，他从姜湖的口气里听出了这事情很严重，再加上那些诸如“凶杀案”“虐待狂”之类的词汇，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压低了声音，“花窗有一个调酒师，叫孟青梓，喜欢留半场不短头发，阴沉沉的，我不是说一定是他，只是觉得有点像……”
姜湖一愣，猛地放下电话，转头问沈夜熙：“吧台在酒吧的什么位置？”
沈夜熙猛地一拍脑门，长呼出一口气，用力摇摇头：“他妈的——吧台就在点唱机旁边，上两个台阶的地方，从高处刚好能看到这个酒吧的情况，就像……”
“国王俯视他的领土。”
什么女人，分明就是伪证！
“我面对面地和他说了那么多话，居然没看出来。”沈夜熙嘴里有些发苦，他猛地站起来，“帮我找找最近三十年里，东青镇有多少姓孟的人家。”
“孟……孟青梓？”小李和老户籍警显然是听见了姜湖和沈夜熙的对话，俩人还没缓过神来。
“不，姓孟就行，这变态出去的时候一定是改过自己名字的。”沈夜熙自己已经动手先翻查起来了，“姜湖，你通知盛遥他们一声。”
而这个时候，一个去警局的特殊客人却刚走。
因为姜湖说凶手的情况可能很快恶化，留守的四个人没敢耽搁，一大早，苏君子就带人盯着花窗就吧去了，杨曼和安怡宁把姚皎所有的社会关系都翻遍了，一个一个地去探访，盛遥抱着笔记本留守总部，研究最近更新的日志，分析历史记录，想借此找到凶手最近的目标。莫匆给他批了权限，叫了网警配合，盛遥一直坐在电脑前没动过地方。
他有种特别不好的感觉，像是被什么催着一样，总觉得自己慢上那么一分，可能就会有很严重的后果出现。
这时候，突然有人敲敲门，一个值班警官探出头来：“盛警官就你一个人在呀，有人找重案组的人。”
盛遥一抬头，就看见他身后站着一挺由于的小青年，挺眼熟，再仔细一看，就是那天配合调查，过来帮着画过嫌疑人素描的那哥们儿。他愣了一下，没想出这个时候这人来会有什么事。但是到底不能怠慢了人家，所以盛遥还是站起来，顺手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扣上，把那位小青年带进来。
“你是孟……孟……”盛遥脑筋里还是一坨浆糊一样的代码呢，这人名字到嘴边，愣是没想起来。
“孟青梓。”青年先是脸色沉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勉强地对盛遥一笑，“我们上次见过的，盛警官。”
这句话其实很平常，可是盛遥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怎么的，觉得这人的语气里有种挺讽刺的东西，平平常常的一句话，被他说出来，就好像盛遥简直是个老年痴呆，连刚见面的人都不记得。
盛遥觉得自己有点过敏，于是他平静地说：“嗯，孟先生，请坐，请问你今天来是……”
孟青梓坐下来，额前的头发自然而然地就垂下来，他的背微微地弓起，眼睛注视着地面，大半张侧脸对着盛遥，显得特别颓废，半晌没说话，还好接待他的是盛遥不是杨曼，盛遥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良久，孟青梓才低低地说：“我……想问问阿皎的案子怎么样了？”
盛遥以一种有些公式化地口气说：“对不起，这个我暂时不能透露，我们也有规定。”
然后他又把口气放柔，轻声问：“我能不能问问，你和受害人是什么关系？”
孟青梓抬头看了盛遥一眼，目光有些飘忽，和他一触即移开，然后又低下头：“他是花窗的熟客了，很多人都喜欢他，我就是来替大家问问。”
平白无故地跑到警察局，“来替大家问问”？盛遥是个经验丰富的刑侦人员，看着这位“人民代表”，心里突然警钟大作，然而他表面上依然笑得很四平八稳：“我们现在已经抓住了一条新的线索，请相信我们会尽早破案，还你……你们的朋友一个公道。”
这时候，孟青梓再次抬头看了看盛遥，好像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实性一样。
盛遥只是微笑着。
好半天，孟青梓才迟疑了一下，默默地冲盛遥点了点头，随后站起来：“哦，那……那我先走了。”
他说完，也没和盛遥打招呼，就站起来离开了，比来时候动作似乎快了好多，盛遥脸上的笑容渐渐隐下去了，重新打开笔记本，飞快地输入了一串字符，随后眉头越皱越紧，抬手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刚才从我办公室里出去的那个人，麻烦找几个兄弟盯住他。”
说起来也巧，盛遥打进来的时候，正好姜湖也在往回打，结果两边都占线了。知道他们那边也忙，姜湖只好把电话放下，跟沈夜熙他们一起翻找姓孟的户籍档案。
东青是个相对传统的地方，原来是个村子，最近几年旅游业兴起了，才渐渐为外人所知，以前还挺闭塞的，镇上常见的姓氏也就五六个，其他那些都是后来从外地迁进来的。老户籍警说，镇上姓孟的人很少，他们几个人翻了半天，就翻到了三家。
这时，盛遥的电话终于再次打进来了。
盛遥一提起电话就说：“小姜，我跟你说，有点新情况，有一个人，你看我们是不是注意一下。”
姜湖问：“孟青梓？”
“是……呃？”盛遥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掐指算出来的吗？你是白娘娘还是小青姐姐？”
姜湖：“……”
随后他心里迅速转过几个念头，又问：“你突然注意到这个人，是不是他又去过局里？”
盛遥噎了半晌：“靠，神了，我明白了，你是法海哥哥。”
“不难猜，那自作聪明的凶手打从我们第一天去花窗，就企图干扰我们的调查。”姜湖这句话说得格外顺流，“你跟他说什么了？”
盛遥笑：“我能跟他说什么，丫甩着人大代表的范儿过来，一张嘴就是代表组织来询问，我还能跟他说什么？已经叫人跟上了，我查了一下他的背景，你猜怎么的？”
“十年前从东青镇里走出来的。”姜湖说。
“你有完没完！一个关子都不让我卖，憋死我又不算牺牲，你负责吗？”盛遥愤怒地吼，“对，他就是改过名字，以前叫孟小柱。”
“孟小柱？”姜湖重复了一遍，也是说给在场的另外三个人听。
沈夜熙“哗啦哗啦”地开始翻找，老户籍警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皱起眉来：“你说……孟小柱？”
沈夜熙顿住：“你认识这个人么？”
老户籍警神色古怪地犹豫了一下：“是有……咱们这以前是有个孩子，叫孟小柱，已经好多年没有他的消息了，他家老房子倒是还留着，也不知道他人去哪里了。”
盛遥说：“这个人辗转过很多地方，换过很多工作，在一个地方总是待不长，最后在花窗留了下来，不过刚刚我打电话问了问，因为顾客投诉，同事间关系也不是特别好，店里打算合约一到期就把他辞了呢。”
沈夜熙一把拿过姜湖的手机：“盛遥，别客气了，先把人抓了扣起来，我说丫怎么那么积极呢，敢情是心里有鬼。”
盛遥怪叫一声：“得嘞，立马儿的，最爱干抓人这活了。”
立刻放下电话跑了。
这边，姜湖和沈夜熙在老户籍警的带领下，出发去找孟家老宅。
老户籍警说：“说起来一晃也这么多年了，当初的人走得走，死得死，也就没啥人记得了，这孩子……这孩子真作孽。”
姜湖隐隐地猜到了些许事实，没吱声，跟在沈夜熙旁边，静静地听着。
“孟小柱他爸，是个猪狗不如的混账东西，先前那会儿他妈活着的时候，两口子感情倒是不错，还收敛着，可是后来生了孟小柱之后，孟小柱的妈身体就不行了，病病歪歪的，没两年，就走了。那姑娘长得俊俏，都说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老户籍警摇摇头，“老实话，别人家的事谁也说不清。可她这一走，孟小柱的爸孟洪文就恨上了这个可怜的孩子，平时不闻不问也就算了，喝多了……喝多了那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都做些什么？”沈夜熙问。
“咳，打骂这就都是家常便饭了，我们家的小子那时候跟孟小柱一个班，孩子回来学，说孟小柱的胳膊上都是青紫印子，一条一条的，我和他妈还不信呢，什么爹能那么打孩子的？虎毒还不食子呢。”老户籍警摇摇头，叹了口气，“可是后来有一次，下雨了，我去学校接儿子，正好看见孟小柱，额头上带着老长一道血口子，结了痂，动作大了还往外冒血沫，我吓了一跳，就问他怎么弄的，他说是走路摔的。”
“我多大年纪的人了，还能不知道摔个跟头能摔出什么伤口来？后来还出了一件事……孟小柱家隔壁有个丫头，跟野小子一样，爬树上房啥事都干，有一回爬墙上玩，看见了孟家的院子。”老户籍警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她说……她说孟小柱不要脸。大人就问她，说孟小柱怎么不要脸了，那丫头说，看见孟小柱在院子里光着身子，他爸正死命地拿鞭子抽他。”
沈夜熙和姜湖对视一眼，都没吱声。
老户籍警打了个寒战：“那丫头她妈吓坏了，没多久就搬走了。后来孟洪文突然暴病死了，大家都说，他喝酒喝得那么凶，迟早有这么一天，可怜的是，就剩下那么一个孩子，没多久，一个人走了。其实那孩子现在干出这种事来，也是……唉！这一代一代的人！”
他停下脚步，眼前的老宅院旧色斑驳，古树大片的树荫投落下来，石头上昏黄一片，院子里种了一棵梨花树，风一吹，雪白雪白的花瓣，就扑簌簌地往下掉。老户籍警说：“就是这里了。”
小李手艺不错，三两下开了那锁。姜湖踩着花瓣走过去，目光停留在锁头上：“孟家有十年没人住了，为什么这锁没有锈？”
老户籍警也凑过来看：“哎？真是，这不应该呀……是孟小柱这孩子回来过？咋也不跟老街坊打声招呼呢。”
他们打开门进了院子，满院的梨花花瓣，铺了一地似的，唯有那屋子里黑洞洞的，阴郁极了。北方春天风大，那花瓣被风吹得四处乱飞，很多夹在窗缝里，就像是镶了一层白边似的。
姜湖说：“我好像有些知道，为什么他对花窗酒吧那么情有独钟了。”
沈夜熙环视了院子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梨花树上。他走过去，蹲在树坑底下，突然对姜湖招招手：“浆糊，过来一下。”
“嗯？”姜湖走过来，看见沈夜熙伸手指着一只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虫子，“我……对昆虫不是特别熟悉。”
“这叫锤甲虫，有的地方也叫埋葬虫，喜欢吃动物腐尸。”沈夜熙停住了，姜湖表情有些凝重，老户籍警和小李被吓到了。
“跟老乡借点工具，挖出来看看。”沈夜熙下令。
四个男人干活，效率很高，没多长时间，就把坑挖到了底，小李脸色惨白地看着坑底的东西，一片梨花花瓣落在他脸上，他木然地伸手抹下去，看着那雪白的花瓣发呆，然后突然就回过身去，呕吐不止。
老户籍警拿着铁锨，睁大了眼睛，嘴唇颤动着想要说什么，却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夜熙的手机响了，盛遥说：“人抓到了，这混账玩意儿还不肯服软，非说他最后一个受害者被他关在一个谁也找不到地地方。”
“最后一个受害者人呢？”沈夜熙问。
“放心，我们找到了这人的ip，网警同志们把他给人肉出来了，刚才打电话确认过，这傻帽儿好好地在家看电视呢，不过说起来真悬，他说刚刚孟青梓打电话约他出来过，因为身体不大舒服，所以拒绝了。”盛遥顿了顿，“哎，对了，你们到孟青梓家了么？他说他家里都是艺术品，叫你们不要乱翻。”
沈夜熙的目光往下移动，低低地说：“到了，也翻出了他的东西——”
那大概两三米宽敞的大坑里，埋了数不清有多少具的尸体，有的早就变成了森森白骨，有的身上还连着腐肉，甲虫在腐肉间欢快地钻来钻去，泥土的味道带着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梨花瓣仍在飘落。
姜湖回过头来，问呆愣了半天的老户籍警：“那孟洪文，长什么样？”
老户籍警反应不过来一样，伸手比划了一下：“这么高，不胖，和、和……”
“和姚皎是不是有点像？”姜湖轻声问。
老户籍警惊恐地看着他。
原来这么多年，他在谋杀着自己亲生的父亲，一次又一次地，姜湖仰头望着那开得繁盛的花，觉得这院子愈加阴冷了。
伤害和被伤害，是个周而复始地死结。
姜湖和沈夜熙是在第二天离开东青镇的，这案子终于尘埃落定。
几天以后，姚皎回国的姐姐扶着她的母亲来认领姚皎的尸体，安怡宁突然觉得，姚皎的母亲在短短的几天里，就像是老了十岁一样，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苏君子后来奇怪地问：“他要是把姚皎埋在自家院子里，估计也不会被人发现，为什么呢？”
“因为……杀人已经不能满足他了。”姜湖说——他杀人的频率越来越高，可是渐渐地，他发现，杀死这些长得和父亲相像的，和自己相像的人，并不能填满他心里那个洞，他心里的洞先是装了扭曲的童年，随后开始装填尸体。一开始的时候，那死在他手里的人让他兴奋无比，好像获得了极大的力量似的。慢慢地，他爱上这种感觉，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人下手，没有人知道，他除了秘密博客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手段，他沉浸在这种杀人的艺术里而不可自拔。可是他发现这些也已经不能再满足他了，那些被埋在土里的尸体，他们全都是一个样的，没有新鲜的东西，于是他决定玩一把刺激的。
比如把姚皎的尸体，展示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让他更有掌控感——就像是个能生杀予夺的君主，就像是个能随时对人性命的刺客。这太刺激太有意思了，他甚至不能抑制住自己，去警察局刺探嘲笑对方的冲动。纳西索斯的诅咒，终于成了真。
世界上幸福的家庭大多相同，而不幸福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血脉相连的亲子关系，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没人说得清。
这世界上从不缺少悲剧，俄狄浦斯情节什么的，或者也只是悲剧的一种——

坏道 八 恶魔
一
这一年春光似要比往年更明媚，一席春雨，大地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似的，草木初长。那被梨花遍布的荒冢的影子印在了每一个看过那场面的人心里，生命和死亡，更加深邃地映衬着彼此。沈夜熙想起姚皎白发苍苍的母亲，那端庄了一辈子，内敛了一辈子的女人，她大概从来没有在大庭广众下这样失态地痛哭。送走了他们，和两个父亲冷战了有一阵子的安怡宁意外地乖了起来，当天是和莫匆一起回家的。
有的时候，只有目睹过、经历过失去，才知道拥有的可贵。死者的遗憾再也没有办法弥补，然而这个世界，依旧是活人的世界。
这天早晨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和谐，苏君子女儿胃口不好，于是上网查菜单，用小本子记下来，盛遥带着一个巨大的耳机，精神有些萎靡地缩在椅子里打游戏，杨曼和安怡宁在一边小声说话，姜湖看了一会书，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正好打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于是决定趴下睡上一会，栗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颜色好像更浅了些，微微卷曲地遮住他半个额头，美好极了。
片刻，安怡宁轻手轻脚地过来，搭了一件衣服在他身上。
正这时，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姜湖被吵醒了，皱皱眉，不情愿地睁开眼睛。
门口站着一个战战兢兢的年轻警察，似乎对传说中的精英部门又是羡慕又是畏惧，哆哆嗦嗦地转述着莫局的话：“沈……沈队，莫局手叫你们去四楼会议室……”
杨曼不乐意：“咋又是我们啊？不是刚把那把人当花肥的变态给逮住，哪来那么多大案要案？”
传话的倒霉蛋可怜巴巴地看看这位惹不起的大姐头：“莫局说有重要的事……”
“什么事？”沈夜熙阴沉沉地问。
“莫局说你们去了就知道。”
盛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着，会议室，这日子没法过了。”
“莫局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这位倒霉孩子身上，他可怜兮兮地眨巴眨巴眼睛，忘词了。
安怡宁拿根钢笔敲到他头上：“莫局说莫局说，你引用名人名言哪你？”
一群人无良地鱼贯而出，可怜的传话警员在原地摸摸头，低低地咕嘟了一声：“莫局说这回跟反黑组一起行动，是大案子……”
你们这些坏人，专门欺负老实孩子。
一到四楼会议室，这帮迷迷糊糊的、不清不愿、精神萎靡的立刻都清醒了过来——会议室已经有人了，反黑组的组长郑思齐带着一帮人坐在莫匆对面，看见他们进来，有礼貌地点点头，这回多半是联合行动。
倒是莫局旁边的人，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个手里拿着一根拐杖的老瞎子，这老瞎子名叫翟海东，虽然一直安安分分地做着买卖，却依然是打黑组的重点监控对象之一，有江湖谣言，传说中三十年前这个城市的地下皇帝就是这老瞎子，后来被打压下去，这才摇身一变成了个正经人，还有另一个版本的谣言，说这老东西专注为警方做线人三十年，在警方的保驾护航下得以买卖兴隆——当然这比较扯淡，一般而言，线人是个既无前途，也无钱途的活。
老瞎子身后站着一个模样不错的年轻男人，是翟海东的孙子翟行远，也是安怡宁的现任男朋友。安怡宁睁大了眼睛看了看翟海东身后的翟行远，翟行远笑了，趁着没人注意，对她做了个“我很想你”的口型。
莫局点点头：“都找地方坐下吧。老翟，我们局里有数的精英都在这了，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翟海东好像看得见一样，对沈夜熙的方向点点头：“年少有为，后生可畏。”
沈夜熙敷衍地笑了笑：“您过奖。”
翟海东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是橘子皮一样皱在一起，看样子还想继续客套，被莫局截口打断：“老翟，别来这套了，你什么货色大家心里都有数，有话说有屁放。”
别说，莫局和翟海东坐在一起，谁比较像流氓谁比较像文化人还真是……
翟海东被他噎了一下，也不生气，只是慢条斯理地说：“诸位对我不要有这么大的敌意，翟家早就改做正经生意了，我现在不过是警方的一个老线人，跟各位是一条船上的。”
“别介，”莫局悠悠地又一次打断他，“咱这条船小，盛不了您这么大一尊佛。”
翟海东继续装聋：“我说一个人，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听过？”
“谁？”郑思齐追问。
“闵言。”翟海东说，伸出手来，翟行远立刻把一个文件袋递过来。郑思齐眉心一跳，显然这个“闵言”又是个让反黑组纠结的人物。
“郑警官必然是知道的，”翟海东笑笑，把文件袋递给莫局，莫局接过来草草地看了，又递给旁边的人，翟海东继续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闵言是个什么东西，你我心里都有数，我也老了，想过几天安生日子，可是有人偏不让我安生，觑着咱们这边要好的兄弟多些，就坐不住想分一杯羹。当然，分一杯羹是没什么，做生意么，有钱大家赚，可是这闵言心太大了，军火贩毒他都想沾着，这可不但是坏了规矩，还是犯了法。”
郑思齐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体，贩毒和军火，两样沾了哪个，都是个棘手活。
“翟老爷子，您说的规矩不规矩，可不归我们管。”沈夜熙接了一句。
翟海东笑了：“当然，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请柬，翟行远帮着他打开，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郑思齐问。
“闵言给咱们这但凡有点势力的弟兄们每个人都发了一张这东西，你说是什么意思？”翟海东似笑非笑地反问他，“另外，郑警官，我不知道你的线人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有人告诉我，眼下附近的一半的黑市交易，背后都有闵言的影子，而且前一段时间不知道怎么联系上了东南亚大毒枭约翰，最近可能会有大行动。”
郑思齐一愣：“你说什么？”
“思齐。”莫匆轻轻地打断他，警告性地看了他一眼，斜着眼望着翟海东，“老翟，闵言对我们来说是个硬骨头，您老人家财大气粗，人面广得不行，他对您来说，不过是个掀不起风浪的小青年，不算什么吧？你看不过去收拾了不就得了，干什么这么巴巴地跑来找警察？”
翟海东把头转到莫局的方向，好像他真能看见似的。
莫局冷笑一声：“怎么，被我说中了？老翟，你不会……不会是什么把柄落到人家手上，投鼠忌器吧？”
气氛立刻紧张起来，半晌，翟海东才叹了口气，自嘲似的笑了下，刚刚的剑拔弩张这会才松懈下来，只听他说：“安捷到底是安捷，精明得跟个狐狸一样，他和你通过气了吧？什么也瞒不过他。闵言的事情我摊在这里，你心里清楚，我现在已经基本退休了，我合法赚钱，依法纳税，手是干净的手，而这个城市，只要我活着一天，翟家大厦还立着，别人要造次，就得掂量掂量，可是翟家要是倒了……”
郑思齐觉得有些迷糊，这两人暗藏玄机的对话，他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转头去看要案组的人，发现这帮人精一个个都低着头，不知道在琢磨啥，只有那个姜医生的目光，倒是一直没离开过翟海东。
莫局思量了片刻，终于开口问：“老翟，你丢了什么东西？”
“一块玉，东西倒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过是到底是翟家家传的，落在别人手里，我下去以后没脸见列祖列宗。”
莫局脸上划过一抹显而易见的讽刺笑意，深深地看了翟海东一眼，随后有手指点了点桌上翟海东带来的东西，对郑思齐说：“小郑，这个叫什么闵言的，就交给你了，最近不太平，叫兄弟们机警点。”
郑思齐赶紧答应。
莫局看了他一眼，又说：“那你们先散了吧，都忙自己的事儿去，夜熙你们几个留下，我还有话说。”
虽说两组这回合作，可是郑思齐也知道，沈夜熙他们这帮人跟自己肯定不是一个任务，于是带着自己手底下人出去了，会议室一下空荡了好多。莫局这才转过头，对翟海东说：“你那块玉倒是值钱，不过老翟，我认识你也这么多年了，只知道你有个养父，怎么就没听说过你还有列祖列宗这玩意儿呢？”
翟海东笑了笑，没吱声。
莫局扫了周围的人一眼，沉声说：“你放心说吧，这里的剩下的人都是可以私下解决事情的人，翟家是不是丢了些不大光明正大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比如说……账本？”
翟海东仍然在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轻描淡写地岔开了话题：“闵言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这些年但凡有点道行的，我心里都有数，那小子张狂过度，不是什么做大事的，他敢公开叫板，背后定然有人。不管是什么人，在你莫局长的地盘上这么胆大妄为……”
莫局嗤笑一声：“别给我扣高帽子，我的地盘儿？我就是一为人民服务的公务员，你借刀杀人这招老也玩不腻是不是？”
翟海东欺身上前，趴在桌子上，压低了声音：“明人不说暗话，我只要把东西找回来，闵言这兔崽子还不在话下，我甚至愿意出庭做污点证人，剩下的……我保证以后咱们这地方上，你们上级要什么指标，我给你什么指标，我虽然老了，但也绝对没人敢在我眼皮底下乱来！”
这样也行……
莫局沉默了片刻，对沈夜熙点点头：“行，别把事闹大了，姜湖夜熙你们俩跟他走一趟，其他人配合反黑组——盛遥你撇什么嘴，我知道你们这帮人都神通广大着呢，手底下不知多少条别人不知道的线人，用一回能死啊？怡宁你调节一下，看看闵言是什么来头，还有他背后是什么人。”
“那就多谢了，”翟海东用拐杖轻轻地在地上敲打几下，小心地站起来，这才把手交给翟行远扶着，对沈夜熙的方向点点头，“二位请。”
沈夜熙倒是没说什么，给姜湖递了个眼色就出去了，姜湖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落后了半步，翟海东本来已经走到他前边，又有些疑惑地回过头来，拐杖在地上轻点两下：“姜医生怎么了，不走么？”
姜湖似有深味地笑了一下：“就来。”
翟行远扶着翟海东上了一辆车，姜湖和沈夜熙上了另外一辆，姜湖才坐下，沈夜熙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在他手心写了几个字“跟着我，别说话”。姜湖偏头看了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沈夜熙暗叹一口气，心里有不祥的预感，浆糊要是什么时候能乖乖听话靠得住，那还真是老母猪都能上树。
车子慢慢开离了市区，在一个挺偏僻的地方停下来，外面有人帮他们打开了车门，恭恭敬敬地说：“二位，这边请。”
翟海东在不远的地方侧着身等着他们，这老人眼睛看不见，耳朵却极灵敏，站在那从容不迫地露出一个笑容来，等他们走到近前，伸手一指：“请。”
沈夜熙没客气，姜湖是不知道怎么客气，谁都没多话，就跟着前边一个领路的人进了翟家的宅子。作为一个朝九晚五按月拿死工资的人民警察，沈夜熙不得不非常苦痛地承认，这年头，最有赚头的工作原来是娱乐行业，翟家的水平已经说得上是奢华了，进进出出的人一个个训练有素，客厅里飘着一股好闻的檀香。
翟海东拢拢袖子：“寒舍叫二位见笑了，请坐。”
姜湖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你家又不冷，为什么要笑？”
沈夜熙翻了他一眼——别丢人，让人以为咱人民警察没文化——回头皮笑肉不笑地对翟海东说：“翟先生这样的如果也叫寒舍的话，那还真是让我们无地自容了。”
翟海东没在意他话里的刺，只对姜湖笑了笑：“姜医生从国外回来，国内的妙处大概还没有领略到，容我今天稍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二位一回。”
姜湖皱皱眉，听着这满脸褶子的老头文绉绉，心说咱都知道您是干什么的，装什么文化人啊，说话不怕咬了腮帮子么？沈夜熙在一边打断他说：“老翟先生，您说话请用现代白话文，要不然咱们姜医生听不懂。”
“我听得懂，”姜湖偏过头去说，一本正经，“他的意思不是说一会要请我们吃饭么？”
沈夜熙扶额，有时候真分不清他们家这吃货是真傻还是装傻。
翟海东笑了：“就是这个意思。”
他说话间对翟行远做了个手势，翟行远立刻训练有素地接收到，点点头，招呼了一声，片刻，一大桌子饭菜就被摆了上来。姜湖多看了翟行远两眼，这年轻人在他爷爷面前显得很恭敬。
翟海东招呼两人入席，这时有一个中年人拿了一个小托盘，站在一边，每道菜都夹着尝了一点。尝完了以后，又退到了一边，姜湖的注意力又被吸引到这个人身上，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沈夜熙却笑了：“人家说老翟先生是咱们这的地下皇帝，我以前还不信来着，今天一看见，您还真有皇帝范儿，吃个饭都有人给试毒，不知道是不是也好几处宅子，晚上住哪随即决定啊？”
翟海东对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淡淡地说：“还真让你猜着了，这是老宅子了，我年纪大了，有时候图方便，住在市里。二位别客气。”
“东西是在这里丢的？”沈夜熙问。
翟海东点点头。
“什么时候？”
翟海东摇摇头，翟行远接过话头说：“爷爷大概每个月回一趟老宅，平时不经常在这里的。”
“每个月？”沈夜熙眉间蹙了一下，“每个月的哪天？”
翟海东笑了笑，他的样子倒是看不出有多着急来：“这不一定。”
“在哪里丢的东西？”沈夜熙又问。
翟行远说：“沈警官，这我们就不方便说了，丢的东西只有爷爷和那个小偷两个人知道，我们都是不知道的。”
我靠，你连在哪丢的东西都不说，叫我们怎么查。
姜湖在一边沉默了半天，吃着东西也顺便把整个翟家打量了个遍，这时候忽然问：“老翟先生，你为什么一直在防备我？”
这句话一出口，气氛静止了一下，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似的，半晌，翟海东才失笑说：“这是从何说起？”
“我只是一个刚来局里一年不到的心理医生，没和你接触过，你怎么知道我从国外回来的？”姜湖眯起眼睛笑了一下，“还有，刚刚我们进来的时候，每次我走得慢了，稍稍落后一点，你就会装作和我说话的样子等我赶上，礼貌什么的放一边，你是不愿意我走在你身后吧？老翟先生，我觉得你有点小心过分了，我一个也没有武器的普通人，对你能有什么威胁？”
翟海东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勉强笑笑：“姜医生不要自谦，以你和安捷的交情，我怎么能小看你呢？”
这两个人虽然一个礼貌周到，一个迷迷糊糊，这会不知道为什么，气氛有点僵，沈夜熙比较庆幸自己坐在姜湖和翟海东的中间，果然这家伙平时温吞水，一到关键时候就出幺蛾子。姜湖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翟海东的意思，就点点头：“哦，谢谢你。”
顿了顿，他又说了句很劲爆的话，他说：“对了，老翟先生，你卧室的床是不是靠墙的呢？”
沈夜熙正捧着茶杯在一边小心戒备，听见这句话差点呛着，看见翟海东脸色猛地一变，姜湖却笑了：“哦，那就是是了。老翟先生，你也不用瞒着了，我知道你的东西是在哪里丢的了。”
翟海东呼吸的声音猛地沉下来，翟行远也不禁细细地打量这个怡宁嘴里说的“浆糊”先生，这人身上有种特别的锐利，不是沈夜熙那种大多被中正气掩盖过的敏锐，而是构建在极强的洞察力上的尖锐。
沈夜熙放下茶杯插进来，说话很慢，话音里却带着点压迫的意思：“老翟先生，东西既然已经丢了，你还对我们藏着掖着，有点小家子气了吧？”
“那姜医生请细说。”翟海东挑挑眉。
姜湖看着他说：“你是个偏执狂，多疑，多猜忌，小心翼翼，不愿意错一步，你走路的时候，即使在有人搀扶的情况下，也会很细致地用拐杖在前面点上四五下，然后还要轻轻地顺着一个方向扫一下，保证没有障碍物才迈步。你不信任别人，即使那个人是你的亲孙子。”
这不是什么好话，周围已经有人脸色不对了，沈夜熙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一只手在自己的腰附近徘徊。
姜湖无知无觉似的，继续说：“所以你所谓重要的东西，不会放在市里，而是会放在一个你能完全控制的地方，就是老宅。你不会把那东西放在保险柜之类的地方，你不相信任何东西任何人，包括保险柜的完备性，但是因为你眼睛的缘故，你进出都要人照顾，所以这是个能满足你的隐私需要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在你的卧室里。卧室里肯定不在天花板上，你的眼睛上下不方便，也肯定不在地板底下，你用拐杖不停地敲地板，如果敲到藏东西的地方，会出现空音，那就应该在墙里了。”
翟海东脸上即使是勉强出来的笑容，也消失不见了，他把脸转向姜湖，闭着眼睛的脸上露出一股肃杀气，空气像是凝滞了，沈夜熙突然轻轻地用银质的筷子敲敲碗边，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他回头对姜湖笑了笑：“然后呢，墙也是有一圈的。”
姜湖说：“所以我问，卧室的床是不是靠墙放的，答案老翟先生已经告诉我了。”
沈夜熙又问：“就这么简单？”
姜湖看着翟海东，不慌不忙地说：“当然不是，要拿到老先生所谓重要的东西，大概还需要一个钥匙，我想这个钥匙，应该是老先生随身带着的东西。”他顿了顿，笑着摇摇头，“就是我不确定，是在你手上的手杖里，还是在你脖子上的坠子里。”
二
姜湖每说一句话，翟海东的脸色就冷上一分，沈夜熙已经在用目光丈量几个人之间的距离了，虽说现在大家都是合作关系，老翟也自称良民，但是谁也不是特别清楚，他究竟是干什么的，谁也不能特别保证，此等龟孙会不会突然发难，反正这么看下来，姜湖口无遮拦地闯祸，有什么后果，恐怕是要自己收拾。
翟海东抓着拐杖的手指握紧了，沈夜熙一脸无所谓，桌子底下的手却轻轻地按在了枪柄上。却听见翟海东突然笑了一声，笑容有点扭曲，配上他那张老菜皮一样的脸，生出几分狰狞味道，沈夜熙一眼瞟过去，老翟虽然仍然有点咬牙切齿，但是抓着拐杖的手指却一点一点松开了，他说：“姜医生的精明突然让我想起一个老朋友来——是，你说得对，我的钥匙在这里。”
他轻轻一掰拐杖杖头，里面居然露出一个很精细的指纹传感器，翟海东把手放在上面，“滴”一声响过以后，弹出一个小格子，一把钥匙躺在里面。姜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那把明晃晃地钥匙上，突然叹了口气。
翟海东听见他这一声叹息，耳朵动了一下：“怎么的姜医生，是我这钥匙有什么问题，还是我放钥匙的地方有什么问题？”
姜湖垂下目光：“老翟先生，拐杖是你的必需品之一，我看你即使是吃饭的时候也不离手，这东西离开你控制范围的时间有限吧？”
翟海东坦然说：“沐浴洗澡的时候，会有人帮我拿下去擦一擦。”
姜湖问：“其实你已经知道是谁偷了你的东西了。”
翟海东轻描淡写地说：“我没有你那么聪明，在你提醒之前，原来是不知道的。”
姜湖似乎笑了一下：“老翟先生，以你的戒心，能贴身帮你洗澡擦拐杖的人，肯定都是跟了你很多年的人了吧？他做出这种事情之后，又把钥匙放回原处，是为了赌一回，成功了就是成功了，要是失败了……”
“我只是个正经生意人。”翟海东再次强调说。
姜湖挑挑眉，斜着眼看了他一眼，带了讽刺意味，懒得和他打太极，直截了当地说：“其实你只是让人把每个可能接触到你拐杖的人都分开控制起来，然后有一个人就自杀了，是么？”
翟行远愣了一下，看向姜湖的目光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翟海东却叹了口气：“姜医生，你什么时候不想在警局工作了，可以来找我。”
沈夜熙桌子底下的手这才慢慢松开来，抬起眼皮，表情有些不善地盯着翟海东：“老翟先生，您这就不对了吧，我作为他上司还在一边儿呢，您就开始挖墙脚了？”
翟海东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问姜湖：“姜医生，你说她是为什么呢？我自觉这么多年，对手下人不薄了。”
“是个什么样的人？”姜湖问。
翟行远接过话头说：“是跟着爷爷的老人了，叫乔慧芝，我还要叫她一声乔婶，带着个儿子，丈夫十多年前死了，她就一直守寡，翟家上下没有说谁亏待过她，该有的尊敬和好处，一样也没少过她的。”
姜湖想了想，只是笑了笑，敷衍说：“人做一件事情，总是有理由的，只是外人不好说罢了。”
沈夜熙的手指轻轻地敲打了两下桌子，突然问：“老翟先生，既然你这家贼自己都逮住了，还叫我们来干什么呢？”
“这东西在别人手里，我这心里一直难以安生，她把东西卖给了姓闵的，我也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二位旁观者清，给我指个名路，闵言他处心积虑费尽心机地拿了我的东西，究竟是要干什么？”翟海东顿了顿，眉头皱起来，“况且……我不明白，这放钥匙的地方，放东西的地方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当初乔婶进我们家，就是看上她憨厚老实这一点，要是没有什么人指导，她绝对做不到一点痕迹不留地就把东西弄出去。”
“闵言从来没和你联系过么？”沈夜熙问。
翟海东摇摇头：“闵言一直低调，从我的东西丢了以后，才猖獗起来，但是他究竟想要什么，想要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沈夜熙蹭蹭下巴，饶有深意地说：“他是唯恐你不知道，你的东西是被他偷的呀？”
翟海东一愣：“沈队的意思是……”
沈夜熙嘿嘿一笑：“我一说，您老一听得了，我一人民警察，哪知道你们这些破事儿啊？”
翟海东稀疏的眉皱起来，指尖轻轻地磕着拐杖不说话，姜湖却笑了：“老翟先生，你听过三国的故事么？”
翟海东没说什么，倒是沈夜熙挺惊异地看了姜湖一眼——啥时候这么有文化了，话都说不利索的人居然坐在这人五人六地跟人侃四大名著？
姜湖假装没看见他，继续说：“三国里那个空城计的故事，老翟先生，您说当时司马……”他的话音微妙地顿住了，忘了后面那个巨复杂无比的“懿”字念什么来着，于是含糊了过去。
“要是不那么相信自己的判断，找个小分队进去试试看，或者往城楼上弹琴的人身上射一箭，会不会结果就不一样了？”
翟海东眉尖一抖，才要说话，被沈夜熙打断，沈夜熙对姜湖打了个眼色，站起来说：“究竟怎么办，那就是您自己的事了，我们只负责打击违法犯罪分子，既然东西怎么丢的是谁偷的，您心里都有数了，我们也就不打扰了，局里估计还有别的事，先走一步。”
翟海东心里挂着闵言的事情，也没多留他们，礼貌周到地把两个人送走。两人回了警局，正好办公室都出外勤去了，没人，沈夜熙一把抓过姜湖的领子把他拎进去，甩上门，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刚才在跟谁说话？”
姜湖无辜地看着他，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你知道个屁，”沈夜熙恨得牙根痒痒，“你知道还那么说话，那死老头子神经兮兮的，不多说还对你有三分猜疑呢，你三言两语就说破他的心思，找事是不是？”
姜湖狂摇头。
沈夜熙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摇什么摇，气死老子了，跟你一起我得少活好几年！你说，你自己说！要是那老头子刚刚真的发难怎么办，你身上连个水果刀都没有，等着被人切么？要是我一个人保护不了你怎么办？要是那老头子从此以后盯上你怎么办？”
姜湖突然说：“你在担心我么？”
沈夜熙拿眼瞪他，姜湖却笑了：“翟海东忌惮安叔，就算心里再不高兴，也不敢对我怎么样的，况且有些话我又没有都说出来。”
“什么话？”
“比如……关于他丢的东西在哪，我有个猜想。”
他好像是故意卖弄一样，拖长了声音，多少带了点讨好的意思，沈夜熙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点笑意，眼睛里好像闪着光似的看着自己的样子，不知不觉地脸色就柔和了下来：“怎么说？”
“你说一个守寡了许多年，把一辈子的青春和忠诚都献给翟家的老婆婆，为什么到老了，拼着自己一条命做出这种事情？如果是利益什么的，她大可以去求翟海东，以翟海东的性格，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是他乐得做的。”姜湖说。
沈夜熙眼神一闪：“你是说……为了她的儿子？”
“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一个理由，”姜湖说，“可是你想，闵言如果为了翟海东的东西，以她的儿子要挟她，那她会怎么做？这个乔慧芝跟了翟海东一辈子，她也许老实厚道，可是这么多年，看见的经过的东西，让她比普通人更了解他们这些人，所以她在翟海东怀疑到她的时候，立刻就自杀了。”
“一方面是她知道自己的下场，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希望仗着多年的情分，向翟海东讨个人情。”沈夜熙立刻接上来，“好像在跟翟海东说，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为难她的孩子么？”
姜湖点点头：“可是万一翟海东不给她这个人情怎么办？万一闵言出尔反尔怎么办？”
沈夜熙缓缓地说：“你的意思是，翟海东丢的账本现在在乔慧芝的儿子手上？为了给她儿子在两边都留个活命的退路？”
“我只是胡猜。”姜湖摊摊手，“一个账本，既不在翟海东手上，现在看来也不在虚张声势的闵言手上，你说它会在哪里呢？”
沈夜熙咧嘴一笑，勾过姜湖的脑袋，乱揉一通：“胡猜得好！”
他立刻给杨曼打了电话，让她留意一下乔慧芝这个酱油党一样没有存在感的儿子，回头心情很好地对姜湖开玩笑说：“浆糊小朋友，你这么能猜，知道我的银行卡密码是多少不？”
姜湖就想了想，还真报出六位数来。
沈夜熙睁大了眼睛，像看妖怪一样地看着姜湖：“你你你你你怎么知道？”
姜湖耸耸肩：“这有什么难猜的，是你老院长的生日吧？你虽然看起来神经粗得像电线杆子一样，其实是很念旧、感情也比较丰富的人，而且做事很有条理，你房间里收藏了好多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每件东西底下还都细心地用标签贴好，不大像是那种会用随机数字或者电话号码身份证号什么的做密码的人。上回你给我看的相册里的每张相片也有拍摄时间和事件，其中有一张为你们老院长庆祝生日的照片，旁边还写了日期。你特意把那张照片放大了夹在最显眼的地方，我想可能是因为他是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人。”
快到傍晚的时候，出去了一天的一群人才回来。莫局说得对，他们这帮人精，个个手底下都有那么几条别人不知道的路子，盛遥身上明显带了酒气，领口打开了，偏白的皮肤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眼神还算清明。
苏君子倒了杯温水，又从抽屉里取出一罐蜂蜜，加了一勺拌匀了递给他。盛遥笑着道了声谢接过来，喝了几口，就抱着水杯安分地坐在那里。出入乌烟瘴气的地方不是一次了，一整天跟几个线人转着圈地找人，不过想知道点什么也得付出代价，那帮老流氓不管你是不是当值警察有规定不能喝酒，当中被灌了好几圈，又不好翻脸不接着。况且杨曼再彪悍也是女孩子，怎么能让他们灌她？所以敬给她的，都被盛遥不动声色地挡了下来，这会儿虽然还知道东南西北，也是有点醉了。
有人喝多了爱哭，有人喝多了爱笑，有人喝多了话多，盛遥大概就属于那种喝多了反而安静的人，基本上这时候他要不是倒头就睡，就是变个没嘴的葫芦，有点呆地坐在一边，不到非开口不可的时候，就一句话也不说了。
都说这种人城府深沉，盛遥不知道自己算不算。
温暖的蜂蜜水透过玻璃杯传到他的指尖上，盛遥的目光落在映着灯光的水面上，一动不动，众人也都知道他喝多了犯懒，干脆不去问他，就听着杨曼说。杨曼拍拍盛遥的肩膀，感激的意思不言而喻，简短地说：“我们找到乔慧芝的儿子了，已经让人盯上了。”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了一个地址。
“这小子什么情况？”沈夜熙搬过一个软软的转椅，让盛遥坐下。
“乔慧芝这个儿子叫李永旺，二十八了，游手好闲的混混一个，现在还靠他妈养着，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他还赌？”苏君子问。
“赌得厉害——就是因为这个，输光了钱，被他妈大骂了一通，离家出走没钱还债，然后被人抓了起来，要他的命抵债。”杨曼说，补充了一句，“我估计是有人陷害他，要不然不至于输那么多。”
“多少？”沈夜熙问。
杨曼伸出五根手指头：“五千万，据说那傻小子输了这么多钱，觉得有点万念俱灰，这时候有个人站出来，说要再给他一个机会，赢了就替他付钱，输了就拿他的小命抵债，那个……怡宁，你男人说那乔婶怎么着？老实本分？我觉得靠谱，看她生这儿子智商就知道这女人也不是啥精明的。”
安怡宁耸耸肩：“别问我，这案子我就管配合郑哥他们，给你们当跑腿小妹了，避嫌。”
“行啦，装什么装，”杨曼撇撇嘴，“后边的事你们估计得八九不离十，听说乔慧芝亲自找上门去，不知道说了什么好话，对方答应先留着李永旺，后来她又找上门一次，对方就把李永旺给放了。放出来以后，乔慧芝找了个信得过的朋友，让他帮着把李永旺藏起来，不过幸运的是，她这‘信得过’的朋友正好是我一个线人老杜，这老小子行踪不定，不过这回让我们逮住他了，也不好不给这个面子。”
“乔慧芝第一次去应该是和对方达成了什么交易，对方要求她做什么事，兑现了就放人，第二次再去的时候，对方放了人，应该是事情已经办成了，那乔慧芝让人把她儿子藏起来，是为了怕他被翟海东对付？”苏君子问，继而又摇摇头，“不对，既然是替对方办事，那为什么不干脆求对方给李永旺一个庇护？”
“有可能是信不过闵言，要么是……她对旧主感情还是深厚的。”沈夜熙慢吞吞地说，“所以给闵言的东西其实是假的，真的在她儿子手里。难道是她想着万一东窗事发，她一死了之，再让李永旺把东西还回去，翟海东就不会为难她儿子了么？说不定还以为李永旺忠心耿耿大义灭亲？”
沈夜熙说完自己都摇摇头：“那可真是……君子，你们那边怎么样？”
苏君子“哦”了一声，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翟海东对闵言很了解，给的资料也挺全，就是一条，闵言身边好像突然出现了个挺神秘的人，我查访了不少人，都是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但是没见过。”
“是什么样的人？”半天没吭声的姜湖突然插进一句。
苏君子摇摇头：“这真不知道，打听了很多地方，没有一个靠谱的说法，听说闵言恭恭敬敬地称呼那个人‘老师’，只知道应该是个男的，岁数……大概也不小了。”
姜湖的眼睛里突然毫无征兆地划过一丝冷光，没再追问。
沈夜熙也皱皱眉：“这个人应该是个关键人物，再看看，必要地时候把李永旺逮回来，今天大家也都累了，散了吧。”
沈夜熙和姜湖出了办公室，正好对面一个传达室的同志小跑着过来，递给姜湖一个小邮包：“姜医生，有你的包裹，我刚看见，幸好赶上了，我还以为你们走了呢。”
姜湖道了声谢，有点疑惑，实在想不出谁会给自己寄包裹，他打开邮包，里面掉出一个小盒子和一封贺卡，盒子里是一只带着穿着护士服的卡通小猫，姜湖面无表情地打开贺卡，里面没开头没落款，只有一行字：
嘿，好久不见，最近好么？天气反复，要注意身体。
姜湖看完以后把这些东西重新放回去，回头对沈夜熙笑笑：“没什么，一个朋友。”
他的声音、语速、表情乃至肢体语言都极正常，但是站得很近的沈夜熙注意到，在看见那只小猫的瞬间，姜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要让一个人知道你关心他，有时候需要付出一辈子的努力，才能打开对方固若金汤一般的心防，相比起来，杀死一个人，就真是太容易太容易的事情了。
沈夜熙的嘴唇动了一下，觉得不大好干涉别人隐私，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目光转向别的地方，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勉强笑了一下，沈夜熙拍拍姜湖的后背：“我先去开车。”
姜湖点点头：“我出去等你。”
沈夜熙转身走了，姜湖带着一点温和笑意的脸却迅速冷了下来，纤长的手指掐进小猫的身体里，歪着头乖巧地笑着的小猫一下子扭曲起来，姜湖的指尖泛了白。
嘿，好久不见，最近好么？
他几乎闭上眼睛，就能想起那人微笑着，有些轻佻地打招呼的样子。
柯如悔——姜湖深深地吸了口气，顺手把贺卡和扭曲的小猫玩具狠狠地塞进楼道里的垃圾箱中，大步走过，压下心头翻涌而起的杀意——有的时候，恶魔存在的意义，就是他会轻易地带人走到自己心里最晦暗的部分，十殿阎罗，万劫不复。
已经是初夏了，可姜湖还是觉得一阵一阵的冷。
沈夜熙一边启动了车子，一边留神看了一眼，发现姜湖手上没有东西——奇怪，刚刚那个邮包呢？他不动声色地挑挑眉，但没好说什么。
姜湖坐在副驾驶上，手肘顶在车门上，撑着下巴，眼睛半睁半闭的，不经意地显出几分疲态。沈夜熙的目光不时飘过来，扫过他的脸又扫过他的手，半晌，只听姜湖说：“刚才的东西我扔了。”
沈夜熙一愣，正好路口红灯，他停下车，偏过头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看着姜湖。
姜湖的眼睛里仍是没什么焦距，像是发呆，却又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似的：“嗯？怎么，你不是想问那只猫和贺卡的事么？”
沈夜熙当然是非常想问的，可是话到了嘴边，又好像条件反射似的往回走。人的气场不一样，有些人萍水相逢、认识不到十分钟就能和人称兄道弟，祖宗八辈谁打呼噜谁磨牙的事都能叨出来，有些人却能相处一辈子都是点头之交，对自己的一切都讳莫如深，似乎不愿意和别人有任何交集，别人想问，都会生怕冒犯了他。
好比姜湖，他总能第一时间注意到所有人的负面情绪，吸收它们，他不是领导者，但是能在众人都焦躁不安的时候，奇异地做那个最冷静的人——他就像是一堵墙，从不发号施令，也不显山不露水、十分没有存在感地站在那里，但是让墙里的人充满了安全感。
如果说沈夜熙是掌控和支配的人，姜湖就是那个潜移默化中让大家保持自己的节奏、不会乱了阵脚的人。他像是一盏暗夜里发着一点白色荧光的灯，不扎眼，却温暖，吸引着所有暗夜中摸索着踉跄行路的人，可是……
想要离他近一点，又那么难。
“我记得你说过的话。”姜湖语气冷静地说，“不信任别人，不分享压力，并不代表一个人很强，而是不够强，所有负面情绪中，最让人痛苦、最让人难以忍受的就是羞耻，距离感代表是羞耻的保护膜……”
“快到端午了。”沈夜熙突然打断他，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姜湖诧异地看着他，沈夜熙手握方向盘，看着前方说：“杨曼她妈叫咱们放假的时候一起去她家里，已经准备好了粽叶和黏米，大家一起过去包粽子，她准备了豆沙、蜜豆、肉，还让我问你一句，你在国外的时候跟美国佬吃黄油吃惯了，粽子里包块黄油行不行？”
姜湖愣了片刻：“美国佬不会包粽子。”
沈夜熙点了一根烟，斜了他一眼：“那不管，自己包自己吃，万一漏了，你等着就吃蒸黏米饭吧。”
“做人呢，”沈队用一种港剧台词一样的口气说，“就要没皮没脸一点。有些事发生了，大家都不想的，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思前想后，你知道你这样的文艺青年用一句非常传神的词应该怎么说吗？我教你啊，那叫矫情，北京人叫吃饱了撑的，东北人叫没事瞎得瑟……哎不说没发现，我发现得瑟这个词形容你真是太传神了……”
姜湖轻轻地笑起来。
走过所有苍苍莽莽、鬼魅丛生，踽踽一人，而让我遇到你们所有人——也才知道上苍其实也没有亏待我多少。
三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柯如悔这个人。”
沈夜熙摇摇头，顺口问：“演电视剧的？”
姜湖方才那句话是个陈述句，代表了他默认了沈夜熙是知道这个人的，听了这反应，顿时有点意外地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为啥，沈夜熙觉得姜湖这一眼里，包含了类似于“你怎么这么不学无术”的信息，于是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迫于面子吭吭哧哧地说：“好像……嗯，你别说，我觉得这名字稍微有点耳熟。”
姜湖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沈夜熙干脆翻了个白眼，自暴自弃地说：“哥岁数大了，跟你们这帮小青年不能比，记性不好不行啊？不就是个人么，干什么的？”
“不就是个人么”这句话让姜湖怔了片刻。
柯如悔……可不也就是个人么？既不会七十二变，也没有三头六臂——姜湖好像突然间相通了什么，放松了身体窝在副驾驶的车座上：“大概五六年前的时候，有人说柯如悔是本世纪最伟大的犯罪心理学家，他在学科内的成就是里程碑式的。”
沈夜熙：“比你厉害呀？”
“柯如悔在学术上的成就可不是我能比得上的，不，应该说我压根就没什么成就。”姜湖说，“我一门心思研究一门课还不一定赶得上他，何况精力分散到那么多别的地方，我爸知道我在大学里同时修了好几门专业的时候，还狠狠地骂了我一顿。”
姜湖极少提起他自己的事情，更是从没有提过他的家人，和沈夜熙合租几个月了，沈夜熙从未见他联系过单位同事以外的人，好像他是一个没有私交、没有朋友、没有家庭、也鲜少有什么业余生活的人。
沈夜熙忍不住问：“多学些东西不好么，你爸骂你干嘛？”
“我老爸最看不惯我读书的时候那种花蝴蝶似的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沾，又什么都不能全神贯注的人。”姜湖好像回忆起了什么，表情柔和了下来，“他说我是在挥霍天分浪费时间，早晚有一天一事无成，将来会穷得裤子都穿不起，他可以考虑给我留下个草裙当遗产。”
“我父亲当过兵，是个混蛋，脾气暴躁，一句话里要是没有脏字，就好像说不出口似的，一条胳膊有我的腿那么粗，小时候他会大笑着把我抛到天上再接住，非常粗鲁。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妈去世，他怕养不活我，就把我送到了外公外婆那里……”姜湖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顿了顿，斜眼看了一眼沈夜熙，“呃，怎么说到他了。”
沈夜熙叼着烟津津有味地说：“没事，你说，这个好听，我小时候又没爹又没妈，听见别人家什么都觉得羡慕嫉妒恨，你再多说点，今天晚饭就归你做了。”
“我小时候，外祖家里有一个不大，但是打理得非常漂亮的小花园，还有一条上蹿下跳、破坏力很强的拉布拉多犬。可是我却总是盼着我爸爸来看我的日子——虽然外公并不是特别欢迎，他一直觉得女儿嫁的这个男人又粗鲁又没教养。我父亲在外公眼里，大概唯一的好处就是对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特别好。”姜湖轻轻地说，“他教会我摆弄各种各样让外婆尖叫的危险武器，还会专门教我一些各国语言里骂人的话，还会和我约定，这些话只能在他面前说。”
姜湖眼神黯了黯，想起那个在自己生命的最初时候，留下最为浓墨重彩一页的男人，他一直那么羡慕崇拜着自己的父亲，可是很久以后才发现，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像他一样，自由而热烈地活着。
“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外公外婆相继去世，他才接我回到他身边。”
“那时候赶上我青春期，正叛逆，我爸这人，要是偶尔见面，跟他出去喝一壶，聊聊天开开玩笑，还挺好的，真的跟他搬到一起去，才发现有很多事情，我们俩根本没法沟通，有一段时间，我天天跟他吵架。有时候我吵不过他，就离家出走几天，钱花完了再回来，有时候他吵不过我，就动手，整天鸡飞狗跳的。”
“直到我离家上了大学，他才不再动不动就教训我了。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这个一辈子像坦克一样硬朗，像狐狸一样狡猾的男人，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到居然会在我离家的前一天来来回回地把我的行李检查了很多遍，像个老太婆一样唠叨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姜湖突然停顿住了，好半晌，才接着说，“你知道么，他身上有很多很多的伤疤，有的伤疤特别恐怖，可是他说那是他一辈子最自豪的东西，生死边缘走过那么多，他都活下来了，只要活下来，就是赢了。可是他战斗了一辈子，最后还是输给了时间。”
“我一年级春假的时候回去看他，差点认不出他了，他好像缩水了似的，身体干瘪下来，头发也白了。有时候运动稍微过量一点，就会气喘吁吁。我逼着他去医院，还因为这个和他吵了一架……也是最后一次和他吵架了。”
沈夜熙沉默了一会，拍拍他的肩膀。
“在医院里我最后一次给老头子庆祝生日，当时我的一篇讨论自救式犯罪成因的论文刚刚发表，他让我用轮椅推着他，在一堆病房里转了一大圈，像每个他认识的人炫耀，特别丢脸——也正是那篇论文，让柯如悔邀请我去做他的研究生。”
“你说的那个犯罪心理学家？”
姜湖点点头：“我父亲刚刚去世的那段时间，他亲自给我做的心理疏导……他在犯罪心理学上的成就现今真的是没人比得上，能自成一套理论，因为他，我才慢慢把那些分散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个领域上。”
“这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应该是死了——”姜湖有些犹豫地说，过了一会，他又补充，“至少我以为他死了，可是……我刚收到的东西就是他寄来的。”
沈夜熙皱皱眉，觉得这话听起来诡异：“死了，怎么死的？”
“他那时候和警方的联系很密切，也经常出入监狱，收集各种罪犯的资料，是个为了他的研究可以好几天不吃不喝的人。”姜湖突然皱起眉，“我第一次发现他的不对劲，是有一次碰上的一个跨州的连环杀人凶手，负责那起案件的联邦警官是柯如悔的朋友，当中专门向他咨询过专家意见。柯如悔很感兴趣，亲自去过现场，抓捕犯人的时候，我也在场，当时那个男人对柯如悔说过一句话，他说‘你没有杀过人，又怎么会理解杀人的快乐？我才不相信。’”
沈夜熙：“等等，你的意思不会是……然后你那老师就去杀人了。”
“后来突然出现了一起模仿杀人案，当时我已经拿到学位，在做自己的研究，也关注过这件事，还看见了柯如悔给出的犯人心理分析，有些地方和我理解得不大一样。我想反正也是自己的老师，去请教也不算丢人，就去和他讨论这个问题。”天色已经开始黑下去了，姜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冷，“他表示，对我的看法保留意见，还说‘你没有杀过人，怎么能理解凶手的想法呢？’”
“你们的分歧在哪里？”沈夜熙找到了关键问题，他顿了顿，又问，“是不是你老师给了个特别标准程式化的分析，你觉得不对劲？”
姜湖惊异地回头看他。
沈夜熙觉得很受用，开始得瑟：“哎就这么聪明没办法啊，天生丽质难那啥……”
姜湖瞥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你让我想起怡宁说……怡宁形容的某种动物……”
“安怡宁说什么？”
“不咬人膈应死人。”姜湖有的时候真是老实得让人胃疼。
沈夜熙伸出手去抓他：“我掐死你……”
姜湖笑着躲开，扶了扶歪到一边的眼镜，继续说：“那些现场的照片太刻意了，我说不出那种感觉，你明白么？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人的心理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情境中会有很大差别，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就是那种完美的模仿复制，但是我看不出凶手的感情因素，觉得很……”
“假。”沈夜熙说。
“对，就是假。那天我和柯如悔谈到深夜，最后他被我说服了，送我出门，临走的时候，他想邀请我加入他的研究。”
“什么研究？”沈夜熙问。
“他想要建立一个基于行为主义的暴力犯罪心理动因系统。”姜湖说。
“啊？”沈夜熙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姜湖这句话，觉得每个字他都知道，连在一起就不明白什么意思了，“你……你能用人类的语言翻译一下吗？”
“简而言之，就是柯如悔觉得，只要满足特定的条件，每个人都有可能会是暴力犯罪者，造成犯罪的动因、环境因素和犯人的行为特征以及征兆都是可以分类并且被预测的。”姜湖试着用他觉得最通俗的方式解释。
沈夜熙不好意思再做一脸茫然状，为了让自己显得聪明点，于是转移话题：“那你觉得呢？”
“我拒绝了，我认为他的研究本身是不会有结果的，也不同意他的设想。”姜湖说，“柯如悔当时的狂热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像是他能看透一切掌控一切似的。”
“他虽然觉得遗憾，但是也没有强求，只是让我定期帮他参考一些东西。后来不久……在模仿杀人案不了了之后不久，我所在的城市开始出现了一系列诡异的失踪案件，有点人人自危的意思。当时司法界和学术界的一些朋友联合起来开始研究这些案子，我也被邀请参与其中，整整三个月，一无所获。最后竟然让我在柯如悔寄来的研究报告里找到了线索。”
沈夜熙张张嘴：“真让我说中了……”
“我们当时是和消防队一起赶到的。柯如悔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一把火点着了房子。”
“可是，现在你发现，他没死？”
姜湖用手抹了把脸：“他在火海里给我打了个电话，向我炫耀他研究的成功，因为他甚至预测到了我们什么时候会发现他‘伟大’的实验，什么时候会找过来，掐算好了时间，然后点着了房子。”
沈夜熙难以置信：“有这么神的事？”
“我不知道。”姜湖说——他想柯如悔可能真的是走火入魔了，那火海里压抑着狂热的声音，把他心里那个温文尔雅的教授形象一下子扭曲了，天使撕下了脸上人皮，突然就变成了恶魔。
“我真的不知道……”他茫然地想。
柯如悔可能真的是个能操纵人心的恶鬼，姜湖想起来，其实自己在打开他的贺卡的一瞬间，就已经失去了冷静。
沈夜熙突然伸出手指在他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姜湖一愣，抬起头看着他。被一双手恶意地按了一下脑袋：“他‘活着’的时候，你怕过他么？”
姜湖被他按着头，艰难地摇了摇。
“那你现在怕什么的？”沈夜熙瞪眼，“听我的，该吃吃该喝喝，啥事甭往心里搁。不就是一个假洋鬼子么，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听见蝲蝲蛄叫你还就不种稻子了呢。你这人脑袋不大，整天琢磨那么多事，啧，要不然你这小白脸光吃饭不长肉呢。起来，跟我去超市买菜去！”
被警方密切关注的李永旺是个大龄熊孩子，是个如同社会渣滓一般的脑残星人，他被警方盯梢了一天，没有半点察觉的意思，第二天仍然继续着他混吃等死地大业。
万一乔婶地下有知，不知道她会不会也觉得心寒，她费尽心思想要保护的这个儿子，就是个亲妈刚死，就跑到夜总会跟几个莺莺燕燕掰扯不清的东西，说他狼心狗肺，狼和狗估计都要摒弃前嫌，跨种族展开联合抗议游行活动。
对此，杨曼鉴定说：“讨债的，这就是来讨债的。”
安怡宁为了“避嫌”，已经彻底跑到郑队手下了，人影都不见一个。
剩下的几个人凑起来一合计，干脆不厚道了，也没通知莫局，也没告诉翟家，直接叫了几个人，在李永旺在他那新房子里面，正和一个脸画得京剧脸谱似的的女人没羞没臊的时候，一脚踹门进去，把两个都铐了起来。
沈夜熙挑的时机和抓人方式都极其猥琐，完事儿以后，他还瞄了一眼那浑身上下没两块布的女人，总结说：“顺便为扫黄打非做贡献了。”
杨曼扭过头去，悄悄地跟盛遥说：“沈队怎么这么暴力？”
盛遥轻咳一声：“唉，学习紧张工作忙，连个老婆也没有，心里有火呗。”
杨曼做恍然大悟状：“盛公子一针见血，奴家甚是佩服，甚是佩服。”
盛遥连忙摆摆手谦虚：“一般一般，全国第三。”
突然，沈夜熙转过头来，阴恻恻地冲两个人的方向笑了笑：“全国第三是吧，盛遥杨曼，我看你们俩现在也没啥任务，刚刚郑队打电话说，他们那边安排了一次伏击行动，为了体现同事之间的友爱，一块蹲点去吧。”
——沈夜熙你是蝙蝠么？那脑袋两边长得不是耳朵，其实是雷达吧？杨曼盛遥发出两声齐刷刷的惨叫。
苏君子听说以后出去了一圈，不一会抱回两身雨衣回来，一人给塞了一件，特温柔地笑笑：“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大到暴雨，你们看这天气也听够呛的，带上点，万一呢？”
苏君子是局里有名的乌鸦嘴，好话从来没灵过，坏话从来没不灵过。杨曼和盛遥像两只瑟瑟发抖的鹌鹑，抱头痛哭。
姜湖在李永旺屋子里转——这屋子确实是够乱的，脏衣服干净衣服都纠缠在一起，一打一打的，李永旺属于典型的色厉内荏欺软怕硬型，刚刚还醉醺醺骂骂咧咧，一看制住自己的是警察，立刻软了，使出装孙子大法，表演得比奥斯卡影帝还专业。
沈夜熙蹲下，直抒胸臆地问被压在地上的李永旺：“你妈给过你一个账本，放哪了？”
李永旺一双猥琐的小眼睛开始四处乱飘：“警官我冤枉啊，我妈，她、她她一给别人当老妈子的老娘们儿，能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呀？再说她防我跟防贼似的，有重要的东西也不能给我呀！”
沈夜熙眨眨眼睛：“我什么时候说是重要的东西了，不就一破账本么？”
李永旺脸色一白：“是是是……是呢！指不定就让我扔哪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数，谁知道干什么的。”
沈夜熙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知道为啥，把李永旺笑得觉得有点瘆得慌，他“咕嘟”一声吞下一口唾沫。
沈夜熙摸摸下巴，慢条斯理地说：“弄没了啊……这可难办了，你知道你弄没了谁的东西么？”
李永旺下意识地摇摇头。
沈夜熙“啧”了一声，流氓兮兮地说：“老实告诉你，我们都跟了你好几天了，昨天在路口吃了一大碗麻辣烫，晚上跟人打台球赢了两百块钱，是不是？”
李永旺睁大了眼睛，沈夜熙拍拍他的肩膀，挺惋惜地说：“可惜啊可惜，你也就能快活这么几天了，知道为啥跟了你好几天，今天把你逮起来么？”
李永旺傻傻地摇摇头。
沈夜熙继续忽悠：“我们找得着你，翟海东也找得着你。他老人家正在往这边来得路上，我一寻思，虽然你挺猥琐，但是怎么也是一会喘气的，咱人民警察不能眼看着你被黑社会老头拖回去切吧切吧剁了，咕嘟咕嘟炖了是吧？不过看来哥们儿你也不领情……”
翟老板就这样被沈夜熙塑造成了一个扛大枪的香港黑社会。
李永旺冷汗“刷”就下来了，目光又开始在屋里乱瞟：“我、我、我……”
姜湖站在一边打量了他一会，目光一闪，接着走到电视下面，拉开一个特别不起眼的小橱子，里面有个带锁的抽屉，然后姜湖回头很平静得问李永旺：“你能把你鞋里的钥匙掏出来，把这锁打开么？”
李永旺见鬼了一样地看着姜湖。
姜湖的目光转到他那看着就知道味道不轻的鞋上，觉得有点恶心，到底还是克服了心理障碍，戴着手套扒下了李永旺的臭鞋，拎起来晃了几下，最后从鞋垫下面摸出了一把钥匙：“我们进来的时候你身上什么都没穿，看见人来了，第一反应不是裹上床单或者抓起衣服，而是飞快地把右脚伸进鞋里，没管左脚，再去抓衣服，傻子都知道你鞋里有东西。”
旁边一帮完全没想到他鞋里还另有乾坤的警官们看天的看天，望地的望地。
姜湖继续说：“刚刚你眼睛开始乱瞟的时候，虽然看似是往每个地方都看上一眼，不过每次目光触及到这个柜子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把眼睛转个方向，这叫做……做……”
“做贼心虚。”沈夜熙淡定地补充。
“哦。”姜湖默默地记住了新词，然后打开了抽屉。
里面果然躺着一本泛黄古旧的账本。
四
“闵哥，警察找到了李永旺。”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猛地抬起头，他的五官并不难看，却因为脸颊处一直拉到下巴的一道伤疤，而显得阴郁狰狞起来。枯黄头发的小青年抿抿嘴，不敢出声了。
“警察？”半晌，沙发上的男人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谁？郑思齐还是什么人？”
“这……”
“废物！”闵言猛地把茶几上的杯子扫落到地上，“警察什么时候这么有能耐了，啊？！你们都他妈给我干什么吃的，找个兔崽子，居然还能落在他们后边！”
“闵哥，是……”小青年弱弱的几个字还没出口，就被闵言疯了似的摔东西泄愤的模样给吓得没了声音。
闵言最近越来越控制不住心里的怒火，凭什么？！凭什么在他好不容易能和翟海东那个老废物叫板的时候，那帮政府养的狗也会来横插一脚？
娘的他们哪来的路子和线人，现在这道上已经没有所谓义气这东西的存在了么？
甭管什么人，前一刻勾肩搭背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后一刻脸一转就变成了警察的线人。东西噼里啪啦落地的声音好像更点着了他的怒火——为什么你们都要跟我过不去？翟海东算什么东西，为什么连政府的走狗都能栓到他家门口？！
一个茶杯摔下来，正好摔在无辜群众金毛小青年脚边，吓得他差点蹦起来，茶水溅了他一裤脚，小青年欲哭无泪，走也不敢走，想劝也不知道该劝什么。
就在这时候，半开的门被人轻敲了三下，闵言不耐烦地抬起头来，然而看见来人，暴怒表情却突然顿住了，勉强压下去，换了个稍微温和些的，对门口的人点点头：“柯老师，你怎么来了？”
门口站着个中年人，即使现在天气已经不凉快了，他仍是一身清爽优雅的正装，扣子斯斯文文地扣好，眼角好像随时带着笑意，在他那显得格外年轻的脸上勾出细小的纹路，好像有种奇异的力量一样，看着他的笑容，就忍不住平静下来。
小青年松了口气，今天运气不错，救星来了。
中年人不紧不慢地说：“刚刚听人说你心情不大好，过来看看，怎么发这么大脾气？”
而后，他又转头拍拍战战兢兢地站在墙角的那位：“这里没你的事了，先出去吧。”
爷爷奶奶啊，等这句话等得我头发都快白了。小青年给了他一个感激涕零的眼神，恨不得以光速逃逸，一溜小烟就不见了。
中年人这才轻手轻脚地把身后的门合上，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亲自蹲下来收拾。闵言这才挂不住了，赶紧把他拉起来：“柯老师你别动了，我一会叫人过来打扫，都是碎片，你……你别刮了手。”
中年人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微微挑着眉，似有所指地看着闵言。闵言避过他的目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这刚刚还在发狂的狮子好像几秒之间就奇异地被眼前这个人安抚了，闵言也觉得，面对这个人的时候，他自己老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刚刚得到消息，李永旺被警方控制起来了，”闵言深吸了口气，揉揉眉心，“柯老师，万一翟海东有恃无恐，我恐怕……我恐怕……”
“恐怕什么？”中年人也坐了下来，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好像一点也不着急似的，“小闵，你太急躁，有时候会让你看不清一些东西。”
接着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低沉：“怎么就不听我的劝呢？”
闵言低着头，眉头却皱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这个人话里那种掩饰着什么一样的失望的味道，他心里有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的感觉。
肩膀上被搭上一只保养得当的手，闵言抬起头来，那人正看着他，一双眼睛似乎要望到他心里一样，中年人低声说：“小闵，做什么都要一步一个脚印，你要知道，翟海东在这地方已经有多少年的根基了，别说是现在，就算再过上两三十年，你也不一定有能力撼得动他。”
“我……”
中年人挥手打断他的话：“小闵，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心大，忍不得，但是你要为自己的未来和安全想想，我早说过，你现在这么作，冒的险太大了。”
闵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中年人站起来，整整自己并不乱的衣服：“这样吧，我知道你拉不下脸来，我带人上门去见见翟海东，现在不是你们翻脸的时候。”
闵言的脸色瞬间变了变，站起来一把拉住中年人，深深地吸了口气：“你别去——柯老师你不用去，这事情我明白了，我会处理好的，你……你放心。”
中年人定住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可以么？”
闵言挤出一个笑容：“当然。”
一个男孩子，成长在这样一个复杂的地方，缺失了父亲的角色而想要努力强大起来——会怎么样呢？亲爱的小姜，真是忍不住想让你好好看看，我们见面的那天，也不远了吧？
沈夜熙他们的动作虽然先斩后奏，但是别人瞒得过去，莫局那里就不一定能瞒过去了。莫局挑挑眼皮……嗯？怎么的？沈夜熙他们抓住了个小混混？咳，抓就抓呗，大家伙别围观了，该干嘛干嘛去吧，妨害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人都该抓。
老头子揣着明白装糊涂，其实自己心里那叫一个爽——翟海东啊翟海东，多少年不见，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还不如一帮孩子。得，反正你的东西现在落到我手里了，怎么处理么……当然是秉公处理，好好查验一下里面有没有什么违法乱纪的东西。
莫局哼起小曲，心情好得像是坐上了云霄飞车。
总之沈夜熙一干公安干警是完成任务得胜归来了，东西已经到手，翟海东和莫局两个老流氓段位相差无几，反正这回翟海东的小辫子被莫匆抓住，是不打算放手了。老翟自己束手束脚，本打算借警方打压闵言，没想到莫局还有这么一帮活宝秘密武器，东西反而落到了警方受理，自己被将了一军，心中憋屈那真是无以复加。
众人心情良好，剩下的，就是看翟海东闵言他们怎么自己关起门来使劲掐，然后由郑思齐等人友情客串煽风点火制造声势的龙套角色。沈夜熙一回来就把拿到的账本当成烫手的山芋一样，扔给了莫局，带着一帮精英人士投入到闲得要长蘑菇一样的幸福生活中去。
杨曼哼着小曲到办公室里拿了包，正好瞥见桌上某杂志里夹的附近某商场的打折信息，不用问也知道是安怡宁放在她桌上的，杨曼扫了一眼，发现还算靠谱，于是掏出手机给安怡宁发了条短信——咱部门撤了，剩下的事都交给郑队，周末咱俩一起去逛逛。
安怡宁迟迟没回复，杨曼当她没看见，也没多想，收拾东西走人了。
可是这天直到晚上八点钟，安怡宁还是没有回家，打电话给她，她关机。安捷打电话到市局，莫局又问了郑思齐，这才知道那头也早就收摊、各自散了。
翟行远那边也没有消息，问了一圈人下去，没有一个知道安怡宁去了什么地方的。
安捷终于坐不住了。
五
安怡宁睁开眼睛的时候迷茫了片刻，视野里一片漆黑。
下一刻，她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和郑思齐他们分手以后，正好收到杨曼通知收工的短信，才想回一条“知道了”，却猛地被人从身后往前一推，接着好像有冰冷的东西刺进了她的腰部，然后……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动了动，发现自己的身体没有被束缚，但是也提不起力气来，只能很小幅度地运动。安怡宁知道这应该是某种肌肉松弛剂，她没有受过相关的训练，虽说一直在重案组，但是冲锋陷阵之类的事都是杨曼沈夜熙他们做得比较多，凭着她出色的记忆力，安怡宁基本上是做联络工作和文件工作，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说不慌张是不可能的。
安怡宁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后又重新睁开，尽量使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精力集中在四肢上，慢慢地，希望用这种方法重新积聚起力量。同时眼珠四下转，打量着自己所在的空间。
是谁？当然不可能是翟家，安怡宁所能想到的，也就只有闵言了。
沈队他们那边的进度，她一直没过问，但是杨曼突然说收工，多半是翟家丢的东西落在警方手里了，安怡宁不大操心，她认为如果老翟违法乱纪，该被调查也是正常的，哪怕他是翟行远的爷爷，要是没有，莫局当然也不是无中生有的人。
那么闵言这个时候把自己绑来是什么意思？安怡宁觉得这还比较好理解，她和翟家关系匪浅，本身又是警方的人。
然而现在的问题是，她并不是每天上下班都自己走的。大多数时候如果下班晚了，会蹭着邻居莫老头的车一起回家，如果没什么事情，可能会和杨曼出去逛街，或者翟行远偷偷来接她，两个人出去玩一圈再回去。
对方安排的闪电一样的袭击，如果不是恰好未卜先知自己这天的行程，那就是自己已经被盯上很久了。
安怡宁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她压着恐惧，不停地自我催眠——冷静、冷静。
这时不远的地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安怡宁悚然一惊，寒毛都竖起来了。
“别跟闵言说我来过，他不打算让我知道，我还是不知道比较好，明白吗？”
隔着门，那男人的声音极温润好听，安怡宁却有种被毒蛇爬上了脊背一样的战栗感，她说不出是为什么，大概是出于某种直觉。
接着门被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先是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摸到电灯开关，按开，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安怡宁的瞳孔不适应地骤缩，她眯了眯眼睛，这才看见走进来的这个男人。
乍一看，这是个中年人，黑发间已经掺杂了银丝，脸却显得很年轻，皮肤光滑白皙，只是微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小的纹路，带着一副无框的眼睛，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一丝不苟的衬衣，像是个风度翩翩的大学教授。
安怡宁突然觉得这个人有些像姜湖，不是说长相，而是那种给人的那种感觉。她甚至觉得，也许过上二十年，姜湖就是这么一副样子。
男人对她笑了笑：“安小姐醒了啊？”
安怡宁没吱声，她力气不多，不想浪费在说话上，她心里清楚，这个人一定不是闵言。
然而随着男人更靠近了一些，安怡宁才发现，这个人其实和姜湖一点都不像。
姜湖身上总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情绪的气场，很安全，也很温暖，让人在他面前会情不自禁地放松下来。这个男人的笑容也很好看、似乎也试图表现出很温暖，可是他的眼睛却特别的寒冷。
有一种让她忍不住想要往后缩的危险感。
男人对她不友好的态度也不以为意，在她身边坐下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柯如悔。”
安怡宁睁大了眼睛——沈夜熙那个文盲没听说过，不觉得有什么，可是安怡宁却是个好学生，特别她记忆力极好，凡是看过听过的东西，只要走了脑子，就基本不会忘记的人。她在学校学过犯罪心理学的课，当然知道“柯如悔”这个名字代表了什么。
传奇的学者，几年前神秘死亡，死因直到今天，美国那边也没有一个官方说法。
于是……这个传奇的、江湖谣言说已经死了的男人大老远地游过太平洋，跑到中国和一帮黑社会搅合到一起？还跑过来和她这个被绑架的人做自我介绍？
莫非他驾鹤西游途中经过太平洋的时候，一时怀念家乡，于是跳下来回国看看？
安怡宁觉得，不是自己没睡醒，就是这个老男人没睡醒。
自称柯如悔的男人叹了口气：“看来我确实是老了，现在报自己的名字，都有年轻人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
安怡宁下意识地往他身子底下看，发现他有影子，于是稍稍松了口气。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闵言绑来么？”柯如悔问。安怡宁虽然像死人一样一声不吭，但他却好像在和她聊天聊得很愉快一样，丝毫不在意对方毫无反应，“我知道你刚刚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现在心里也有自己的想法，其实事实可能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复杂的——闵言这年轻人只是想证明，他不怕翟海东，也不怕警察，有能力和两方面的势力抗衡罢了。”
所以结论是闵言他吃饱了撑的？安怡宁狐疑地想。
“听起来有点冲动是吧？年轻人么。”柯如悔好像瞄她一眼就知道她心里想什么，笑了，又突然问：“对了，安警官和姜湖很熟对么？”
安怡宁的眼睛轻轻眯了一下，望向柯如悔的表情有些警觉。
柯如悔笑了：“别这样，那孩子还是我的学生。”
他歪着头，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我第一次见那孩子的时候，他才失去最后一个亲人，非常内向，甚至有一点轻微的社交障碍，说话也很慢，好像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就把下面要说的十句话都考虑好了似的，但是非常聪明，非常有天分。”
他和姜湖的关系并没有让安怡宁放松下来，她甚至更警惕了些。
“小姜那个人，我一看见他就想起小乌龟。”柯如悔微笑着说，“心里难过了就缩到自己的壳里，谁捅都不出来，看在我是他老师的份上，偶尔才能多说几句。给他做心理疏导的时候很困难，他根本不配合。你知道么，有时候我觉得他的性格其实不大适合做心理医生，他吸收负面情绪，却不大发泄出来，即使行业内有要求医生们需要找同行单项疏导，他也总是敷衍了事，我看他迟早有一天会出事。但他实在太有天分了。”
他转头看着安怡宁，弯起眼睛笑了，安怡宁觉得他即使眉目笑得弯起来，仍然让她不寒而栗，她觉得柯如悔仿佛骨子里就带着血腥味。
他说：“现在看着他和你们感情那么好，我真是觉得有点嫉妒，你说这可怎么办呢？”
安怡宁心里警钟大作。
此时正是半夜三更的时候，市局的会议室又一次坐满了人，这次大家的脸色却都不大好看，安捷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旁边翟行远也在。盛遥总是带几分玩笑意的脸上凝重得很，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怡宁的手机最后一次有记录是下午五点十分左右的时候。”
“我发的短信。”杨曼说。
“之后就没了信号……”
“盛遥，地址。”沈夜熙抱着手臂在一边走来走去，开口打断他。
盛遥飞快地报出一个地址，苏君子一只手拿着手机，飞快地拨通了一个号码，把盛遥报的地址重复了一遍，然后抬头对众人说：“我们的人就在那附近，我让他们好好找找。”
杨曼猛地站起来，把枪塞到腰间：“不行，我忍不下去了，出去现场看看。”
苏君子深吸了口气：“我陪你过去。”
安捷牙关明显地紧了一下，似乎想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翟行远突然开口：“闵言是什么意思，在和翟家示威，还是对警方？”
安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中年男人鲜少有身材保持得像他这样好的，眉目也只不过多了一点岁月的痕迹，与年轻的时候差别不大，戴上眼镜就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美中年，可挡他不说话也不笑的时候，周身却带着一种特别的压迫感，绝不是一个所谓翻译家或者什么“客座教授”应该有的压迫感，倒像是从腥风血雨里洗练出来的一样。
安捷究竟是个什么背景，大概除了莫局之外没人说得清楚，翟行远只觉得被他扫一眼，要冷到骨子里。然而翟行远却毫无畏惧地迎上了他的目光：“安叔，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怡宁跟我交往，但我对她是真心的，我现在恨不得拿命换她平平安安的回来。”
“你的命？”安捷轻轻地挑了一下眉，语速特别慢，尖刻地打量着这年轻人，“你的命值钱么？多少钱一斤？”
“我的命不值钱。”翟行远几乎一字一顿地说，“但是只要怡宁要我，我对她的心意就无价。”
安捷目光阴鸷地看着他，翟行远抿紧了嘴唇回视他，半步不退。半晌，却是安捷先转开了目光，他低低地说：“翟行远，你听着，要是怡宁有什么事，你、翟海东那老王八，还有那个什么盐什么醋的小子，最好早点拜佛去，要么……哼！”
六
沈夜熙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里面苏君子快速说：“怡宁的手机找到了，被人踩坏了，扔在路边，告诉大家先别着急，附近没有血迹，起码现在没有更坏的消息。”
“知道了，调警犬过去，甭管有用没用，先试试。”沈夜熙小声对着电话说。
这天傍晚果然被苏君子那张乌鸦嘴说中了，下了一场暴雨，洗刷了整条街道，大家心里都清楚，警犬领出来也没什么用。
众人很快又陷入新一轮的沉默，只有姜湖，飞快地翻看着翟行远提供的闵言的生平，阅读速度比他平时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书的样子要快上好几遍。
莫局轻咳了一声，伸手搭在安捷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传达安慰，打破了沉默和僵硬的气氛：“如果是闵言绑了怡宁，为什么不和我们联系？”
“他在等我们先联系他。”姜湖下意识地接口，头没抬起来，仍然扎在资料里，“因为他认为这样会让我们在心理上处于劣势，会让他的控制欲得到更好的满足。”
沈夜熙拉过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好，那现在我们知道这个混混有极强的控制欲，希望牵着我们的鼻子走，如果我们联系他，他会怎么说？”
“他自大，野心勃勃，但是又不是特别成熟，像是危险的青春期少年，容易因为冲动而做出危险的事情。”姜湖一边说着，眼睛却一行一行地扫过资料文件，“他要找的东西落到了警方手里，所以他现在心理产生失衡，急需要做一些事情来平复他的愤怒。”
“怎么说？”安捷皱皱眉，有点紧张地问，相比别人，他总是更信任姜湖一些。
姜湖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如果我们打电话过去联系他，他会坦然承认人在他手上，并且提出很多无理要求，如果我们不做到的话，怡宁会有危险。”
“没事，他说什么我们做什么，只要人平安，场子以后还找不回来么？还有呢？”沈夜熙追问，“如果他说的我们都做到了，他会怎么样？”
姜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衡量这句话该说不该说：“他会变得非常贪婪，控制欲会越来越强大，如果在这期间，我们被他耍得团团转，找不到怡宁的话，他会用撕票来嘲笑警方的无能，炫耀他的聪明。”
所有人的呼吸随着他的话都停顿了一下，莫局深深地吸了口气，死死地压住安捷的肩膀，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不让他当场冲出去，他抬头问：“行远，你知道怎么联系闵言么？”
翟行远点点头，犹疑不定地看了他一眼。
安捷拍了拍莫局的胳膊，站起来，沉默地点了根烟，在会议室内走了几圈，随后他转向姜湖：“小姜，如果能联系到闵言，你来通话的话，你有多大的把握把……把我女儿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姜湖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城府有些深的男人在说到“女儿”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竟然有那么一分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恳求，那双总带着些戏谑和深意的眼睛里拉出细细的血丝，配上眼角一点细纹，整个人都显得特别憔悴。
一时一室静默，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姜湖身上。
终于，姜湖把资料放在会议桌上，筋骨分明的手在上面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用一种低缓的语气说：“百分之百的把握，安叔，只要你相信我。”
这世界上绝没有百分之百会发生的事情，可是姜湖说出这句话来，就有那么一种让人不容怀疑的坚定。他不是在说安怡宁平安的概率，而是在表达他自己的意思——怡宁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像最重要的家人一样，保护家人，我们可以做任何事情。
这不是概率问题，而是我们每个人都会全力以赴。
安捷闭了闭眼睛，颓然靠在了墙上，神色却轻松了些。
沈夜熙双手撑在会议桌上，清清嗓子：“往常的解救人质事件，我要求诸位打起十分的精神，不能出错，尽量抢救人质，这次我不论过程合不合规矩，也不管行动是不是正确的，我只要保证一个结果。那现在我分配一下任务，盛遥，闵言这人，即使他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也要把他的底细给我摸清了。联系杨曼和君子，翟先生你把能想到的，闵言平时有可能会去的地方，或者他的产业的地方全部列出来，让他们俩带人一个一个地查，就以扫黄打非突袭检查的名义，我不管什么搜查令什么上级命令什么手续问题，这些莫局你去公关，安老师……安老师先回家吧，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安捷看了他一眼：“回家我也待不下去，让我在你们办公室坐会吧，我知道哪个是怡宁的办公桌。”
沈夜熙用眼神请示莫局，莫局点了下头。
“那小翟先生你……”
“我留下协助调查。”翟行远说。
沈夜熙没反对点点头，翟行远虽然也急，但毕竟还有几分理智在，况且作为一个翟家人，他多少还是有些了解闵言的，不像安捷——沈队多年的直觉觉得，这男人现在很不冷静，别人不冷静无所谓，就算疯一疯别人也拉得住，安捷……安捷这人，沈夜熙说不太好，虽然由于安怡宁和莫局的关系，安捷跟他们的关系一直非常好，逢年过节也会送东西过来，还帮盛遥家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在他所任教的大学里找过导师，怎么看都是个非常普通的学者，可一个非常普通的学者为什么会和他们莫局关系这么密切？而他究竟以前是干什么的，少有人知道，这个人总让沈夜熙觉得危险。
“姜湖。”沈夜熙最后转向了他们的心理专家，“我给你半个小时的准备时间，你来联系闵言，有问题么？”
姜湖既没有显得紧张，也没有笑，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不轻不重地说：“二十分钟，我从来不出问题。”
这话自负得过了，要是平时，绝不会从姜湖嘴里听到这么咄咄逼人的话，可是现在，大家却觉得，他说这话的腔调仿佛能给人信心和力量似的。
姜湖说完，旁若无人地重新埋头到资料里，偶尔对翟行远提问。
翟行远回答他的一些问题之余，在旁边一直联系着一些人，问话的口气异常强硬简短，盛遥的目光几乎黏在了屏幕上，十指像是要飞起来似的，沈夜熙在一边，随时联系杨曼和苏君子——
没有闵言。
扑了个空。
没人，去下一个地方。
会议厅里的大钟一秒一秒走过的声音，像是催命。
而与此同时，安怡宁虽然暂时安全，感觉却不好。
柯如悔这人简直是妖怪，安怡宁紧紧闭着自己的嘴，却管不了自己的眼神和表情，柯如悔像是真的有读心术一样，时时刻刻能摸清她的情绪，甚至时时刻刻都在操纵着她的情绪。
出于一种源于她特殊职业的特殊敏感性，安怡宁能感觉到柯如悔说的每个字，每个动作带出的肢体语言，都在影响着她，可是她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明明知道，却无法控制。
她的后背紧紧地贴在地上，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柯如悔看出了她的不自在，笑起来：“安警官不用那么紧张，我是不会伤害你的，你对我而言，是个非常重要的道具。”
安怡宁觉得对她而言，她现在非常想咬他。
柯如悔却轻轻地伸手抚摸着她蓬松柔软的长发，细长灵活的手指温柔地在她的发梢穿梭着，直到安怡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柯如悔忽然问：“安警官，你这么漂亮，又聪明能干，为什么要做警察这么没前途的职业？”
安怡宁死死地盯着他不说话。
柯如悔低头对上她的视线，轻轻一哂：“孩子，傲慢是七宗罪之一，你不要这样。”
说着呃，他转头若有所思地盯着门口看了一会，低声说：“怪不得他和你们感情那么好，有的时候，你们真的很像，都那么傲慢——时间太晚了，我估计警方很快就会有动作，我再在这里待下去，会有人不安的，我先走了，你自己要好好保重啊。”
安怡宁愕然地看着他，这男人怎么突然站起来、说走就走？柯如悔走出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依然是那副温文尔雅的表情，慢声细语地对安怡宁说：“如果姜湖来找你，能不能告诉他，你见过我？”
安怡宁诧异地看着他，觉得这男人没按台词来，一般这时候不应该说“不要告诉谁谁谁你见过我”么？
柯如悔笑笑：“我只是好久不见，有点想念他了——安警官，一定要小心哦。”
他说完，不就这样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安怡宁觉得自己今天不单单是倒霉，而是活活见了一番鬼。
“我准备好了。”姜湖的双手静静地交握在一起，身体微微往前倾，会议室里其他三个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在他身上，“他只是个没有父亲的环境中长大，住在一个凶恶的人的身体里的孩子罢了。”
他轻轻地挑起嘴角笑了一下：“还是个懦弱的孩子。”
“闵言的父亲早亡，母亲因为卖淫被多次拘留过，应该也是不管孩子的，这人从小在一种边缘的环境中长大。”盛遥简述他刚刚找到的东西，“和小姜说得差不多。”
沈夜熙竖起食指，正好接进来一个杨曼打进来的电话，片刻放下来，问：“知了茶楼这个地方，你们谁听过么？”
“我知道。”盛遥和翟行远同时说。
盛遥给了翟行远一个眼神，示意他先说。
翟行远想了一下：“我爷爷派人跟踪过闵言一段时间，他有一段时间似乎时常出现在这个知了茶楼，不过我查过，这茶楼不是他开的，我想这么一个人一般不会去什么不相干的地方，所以特别留意了一下，也派人盯过这个所谓的知了茶楼。”
“他去茶楼干什么？”
“好像是和什么人有约。”翟行远皱皱眉，“不知道为什么，盯了闵言好多次，都没找到他去见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对方非常小心谨慎。”
“知了茶楼的注册老板好像是个外国人，严格来说是个美籍华人，所以我可能一时查不到他的底细，只听说过叫Mark，很有特点，据说有心理咨询师常驻，蛮受一些压力大的城市居民欢迎。”盛遥说。
沈夜熙下意识地去看姜湖，他心里隐隐地猜出这个神秘茶楼的神秘老板是什么人，姜湖的表情却在听见了“Mark”这个名字之后依然不见什么波动，只是对翟行远说：“你立刻替我联系闵言。”
翟行远像是被他的眼神安抚了，脸上最后一点不确定也不见了。
片刻，电话接通了，翟行远把电话放在桌子上，打开了扬声器。
姜湖冲所有人打了个安静的手势，在场其他人全都跟着围坐在一边，静静地等着。
闵言把电话接起来了，没说话，先笑了，用一种刻意拖长的，慢吞吞的口气说：“我还以为，你们把我忘了呢。”
姜湖说：“闵先生你好。”
闵言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嗯，你不是翟行远，你是谁？”
“我叫姜湖，”姜湖面无表情，说话的声音里却似乎含着笑意，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同样是慢悠悠的，闵言是装腔作势，姜湖说出来，却别有一番笃定从容的味道，“你可能不大清楚这个名字，不过有人应该和你提过一个叫小姜的人。”
对方没声音了，片刻，闵言显得有些僵硬地问：“你是警察？”
“警察。”姜湖不紧不慢地说，“犯罪心理学博士，曾经师从柯如悔，不知道你那柯老师有没有跟你提过呢？”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要是没有，我可太伤心了，他曾经一再提及，我是他最好的学生来着，对，他现在叫什么？Mark？他有没有告诉你他的其他一些化名？”
闵言的呼吸急促起来。
姜湖继续说：“哦，对了，我忘了，你只是个外行，不在我们的圈子里，当然不大清楚。”
他三句话里，每句都或明或暗地提到柯如悔，在场的三个人虽然不明所以，却也听得出来，闵言极轻易地就被他激怒了。
闵言好容易压下自己的怒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在激怒我——你，你在——你同事的命，不想要了么？”
姜湖说话的功夫看了盛遥一眼，盛遥对他比了个拇指，这电话是翟行远直接打到闵言手机上的，只要给他时间，是有可能追踪到的。
闵言深深地吸了口气，尽管努力按捺，却仍听得出他声音里有一丝颤抖的意味：“你打电话来问那个女警的事情么？”
而后他顿了顿，尖锐地轻笑一声，好像找到了什么让他自信的东西一样，语速又慢了下去，阴阳怪气地说：“她就要死了。”
沈夜熙一伸手把猛地要站起来的翟行远按了下去，警告性地看了他一眼，翟行远脸色沉下去的样子和翟海东倒是有几分相像。
姜湖垂下目光，不为所动，只听闵言继续说：“怎么了，博士？你刚刚不是还很得意地说我是圈子外的人么？你们这些‘圈子’里的人有多大的本事呢？你能找到她么？你能救她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锐：“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求我，你什么办法都没有！”
“求你？”姜湖轻轻地接口，“原来你绑架安怡宁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人求你？”
“我知道那丫头和翟家也有关系，你们不是联手对付我么？”闵言略显轻佻地说，“不过说实话，她长得倒是不错。”
翟行远闭上眼睛，沈夜熙压在他肩膀上的手像是铁打的，怎么也挣脱不开，他忽然觉得，刚刚跟安捷他们一起出去就好了，原本以为自己能很冷静很冷静，却在听见闵言那明显是吓唬人的话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乱哄哄的一片。
他才知道，原来事关她，冷静就变成了那么难的一件事情。
盛遥伸手敲敲桌子，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过来，已经追踪到了闵言的信号，屏幕上一点正在移动中。
闵言仍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话，说话的主题似乎已经变成了炫耀，姜湖时不常地不咸不淡地插上两句，不动声色地主导着话题，让他继续炫耀自己的聪明，注意力却分出了大半在盛遥屏幕上。
沈夜熙拎起翟行远的领子，把他拽了出去，一关门拨通了杨曼的电话，迅速交代了一下闵言的位置和行进方向。
沈夜熙的调动能力惊人，忙而不乱，所有人都有条不紊。翟行远靠在楼道的墙壁上，猛地伸手砸了一下墙，狠狠地咬住牙。
沈夜熙放下电话看着他。这男人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黑沉沉的，带着一种冷光。
翟行远颓然放下手：“沈队长，我……”
“你回翟家。”沈夜熙不由分说地打断他，“带上你的人，去知了茶楼找那个叫柯如悔，或者什么Mark的，今天晚上你做什么，我都装作没看见不知道，你不用向我汇报，把闵言的注意力分得越散越好，这里不用你操心。”
翟行远抿抿嘴唇，闷闷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沈夜熙点点头，表情微微柔和下来，错身而过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兄弟，我理解你的心情。”
翟行远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很轻，下楼的时候都没能惊动楼道里的声控灯，却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子弹上膛的声音，翟行远这时候就是再不冷静，也被这动静给弄冷静了，他寒毛一竖，猛地回过头去。安捷从暗处走了出来，把手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枪插到腰间：“我跟你一起去。”
“安叔？”
安捷偏头瞟了他一眼，分明是“我不想听你废话”的意思，他把声音放轻缓，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翟行远果然没再说半句废话，和安捷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警局。
沈夜熙再次进入会议室，正好听见姜湖说：“如果你真的什么事情都做得到的话，为什么现在翟海东还好好的？甚至连李永旺这只小虫子都老老实实地在牢房里睡觉？柯如悔没有跟你说过，你现在这种精神状态，属于妄想么？”
“你闭嘴！闭嘴！”
姜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闵言尖锐的声音打断：“你又能怎么样？对，你是他挂在嘴边的那个所谓的天才‘小姜’，现在你们的人却在我手里！我随时想让她死她随时能死！你算什么？！不过是个会写点狗屁论文的书呆子！条子的走狗！”
“你激动了。”姜湖淡淡地打断他，“话多，精神亢奋，自大自负，睡眠减少，最近你也会经常陷入自己一事无成的焦虑里吧？半夜有没有突然惊醒过？你其实一直在怀疑自己是么？”
“安怡宁死定了。”
“这么典型的躁狂型抑郁症症状，柯如悔没看出来么？”无论闵言说什么，姜湖都好像完全没听见一样，他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话，轻轻地嗤笑一声，“怎么可能，柯如悔不是自称无所不能么？为什么他看出来了却不告诉你？因为他也觉得你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因为他也觉得你不会有什么大成就的对么？还是他根本就是在故意引导你，故意把你推向深渊，你以为在他眼里你是什么？哈，不过就是一个道具。”
电话那边传来嘶哑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杂音。
姜湖保持着均匀而有些急迫的语速，音调不高不低地说：“你感觉怎么样？你感觉他像谁？是不是就像你父亲？可你知道你父亲不是这样的，他只是个莫名其妙抛弃你和你母亲的人渣。闵言，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想让他们所有人都看到你的成就，然后后悔是么？你每天幻想那些抛弃过你的人都跪在你脚边，恳求你原谅。你还幻想自己与众不同，幻想自己在狠狠报复当初所有辜负过你的人。哦，你还想报复谁？你妈妈么？你是不是经常看见她把不同的男人带回家？每当这个时候，她是不是都叫你离开？你看见过他们在做什么么？”
“……我会杀了你！我一定杀了她！”
闵言似乎已经混乱了，他几乎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杀了谁，他一开始的冷静和挑衅早已经荡然无存。
“原来你看到过啊？有什么感想？你是不是每次抱着女人的时候都会想起她母狗一样的样子？哦，是啊，我明白了，你其实对着女人根本无法勃起吧？所以你才会一直去找柯如悔对吧？”
盛遥觉得自己都快错乱了，居然听到满身书卷气的姜医生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说出这么……惊悚的一段话。
姜湖根本不给闵言喘息的机会，继续说下去：“怎么？被我说中了么？你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柯如悔简直就是你生命里的光是么？你把他当成了什么，嗯？我想想，他的出现大概顶替了你最初对于父亲角色的幻想是吧，他足够强大，不像那个为了讨生活躺在不同男人怀里女人，又足够细致，能让你倾吐心里最说不出来的秘密。或者……”
姜湖特妖孽地轻笑一声，嘴角冷冷地勾起一个不明显的小弧度，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一闪而过，沈夜熙站在他身后还好，可怜的盛遥一点不落地看见这个人的表情，恍然觉得，姜医生被狐狸精之类的东西附身了。
“或者，他变成了你新的性幻想对象了是么？你知道自己不是同性恋，但是却又会有那样的幻想，你不觉得羞耻么？就像当初你妈妈接待‘客人’时候，你在门外偷偷看过吧，一边看一边自慰一样，你不觉得羞耻吗？”姜湖压低声音，似乎带了一点恶意，“柯如悔提过我多少次，你嫉妒了多少次，嗯？”
“羞耻”，是人类最无法忍受的负面情绪之一。
闵言猛地挂了电话。
“他行动的方向改变了。”盛遥盯着屏幕说。
“他知道我们能追踪到他，所以一直在路上转圈子，现在被我激怒，应该是亲自奔着怡宁去了。”姜湖说。
“我们能快过他么？”
“能，”姜湖笃定地说，“因为我刚刚想清楚，他应该就把人放在知了茶楼里。”
这时候，对他的话，沈夜熙选择无条件全盘相信，猛地拿起对讲机：“全体注意，知了茶楼！”
杨曼等人接到通知立马来了精神，他们在偌大的城里没头苍蝇地一样乱撞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好容易有个目的地了。
同时，翟行远和安捷也接到了沈夜熙的通知，算算距离，离茶楼已经不远了，翟行远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安捷坐在副驾驶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分明，只是修长的手指不停地在枪柄上摩挲。
安怡宁不知道，已经有快一个加强连的荷枪实弹的同志们正往这边赶，她只知道那个自称柯如悔的妖怪男人出去以后，没平静多长时间，突然气氛就不对了。
六七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推开门走了进来。她身上像是被泥沼缠身，明明知道周遭发生什么和将要发生什么，却偏偏无能为力。
安怡宁这回是真的冷静不下来了。一个满身纹身的男人蹲下来，凑近了打量着他，身上的臭味扑鼻而来，男人狞笑了一声：“老大的意思，是只要留一口气，剩下的，这小娘们儿就听我们怎么处置了么？”
安怡宁的心跳陡然剧烈起来。
男人粗糙的手向她伸过来：“老子活了这么大，还没玩过警察的女人呢，啧，老大真有本事……”
不、不要——
这时，门外一声枪响撕裂了夜色。
七
安怡宁衬衫上的扣子被崩掉了好几颗，外面骤然响起的枪声却让男人的手不自觉地顿了顿，他警惕地回过头去：“什么动静？”
几个人面面相觑。
安怡宁还没从刚刚心里涌上的那种巨大的绝望中缓过神来，大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射进来的灯光打到门槛上，安怡宁的心理防线在看见进来的是谁的时候，立刻就崩溃了。
安捷一眼看见里面的人，绷得紧紧的脸上瞬间划过一道裂痕，他手上没有片刻停顿，好像在这个距离里，他连瞄准都是多余的，几乎就是抬手就扫射过去，顷刻间放倒了除安怡宁以外的所有人。
惨叫声在不大的小屋子里响起来。几个男人几乎是同时蹲下去，每个人的左腿上都被开了个洞。
最恐怖的是，有人看得分明，这些血洞的位置竟然在同一个位置！门外守着的那些还想要挣扎反抗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这个匪夷所思的男人匪夷所思的枪法之后，心里突然升上一股寒意。
翟行远却来不及注意安捷打了谁、打到了哪里，看也不看地上哀号的人，一言不发地向安怡宁冲过去。
安捷脚步顿了一下，居然不知为什么往旁边让了半步，让翟行远先过去了。
翟行远把自己的外套拖下来裹在安怡宁身上，一把把她抱起来。
安怡宁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清，她也不出声音，就是眼睛里大滴大滴的眼泪开始往下掉，眼神有些涣散。
翟行远吓得不轻，搂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掰过她的脸，面对着自己，声音压得又轻又柔和，像是怕动静稍微大一点就吓着她似的：“怎么了，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有没有欺负你？”
安怡宁还是不吭声，缩在他怀里拼命流眼泪。
她平时彪悍得很，心情不好的时候逮着谁呛谁，一张嘴能把人噎个跟头，仗着父亲和大领导的关系，上房揭瓦无所不为，活蹦乱跳得像个小豹子似的，翟行远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柔弱可怜的样子，心里恨不得把地上那几个人生吞活剥了。
安捷沉默了一会，走到满身纹身的男人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男人本来嘴里一直骂骂咧咧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突然感觉到一股凉意，喉咙动了动，发不出声音来了。安捷伸出脚尖，踢了踢他，淡淡地问：“你用那只手碰得她？”
男人“咕嘟”一下咽了口唾沫，在安捷的目光下忍不住缩了一下。
安捷突然笑了一下，抬起脚，一脚踩在他被子弹打穿了的左腿上，骨头嘎巴一声，折了。男人惨烈的叫声让翟行远怀里哭得死去活来的安怡宁都忍不住顿了一下，抬头往这边看过来。安捷似乎感觉到了，回头，特别温柔地对安怡宁一笑：“没事，交给爸。小翟，你先把她带出去，一会救护车和姜湖他们来了，让他们帮怡宁检查一下。”
翟行远虽然从来没见过安捷跟什么人翻脸动手，却是听自己的爷爷说起过这个人的名字，虽然不知深浅，却也毫不迟疑地俯身把安怡宁抱起来，往外走去。
安怡宁转过头来望着安捷，她一哭更脱力了，发不出声音来，只能张张嘴，做了个“爸爸”的口型。
擦肩而过的时候，安捷笑眯眯地用没拿过枪的那只手摸摸她的头发：“不哭了，不怕，小脸都花了。”
翟行远顿了顿：“安叔……”
虽说他自己也恨不得把这里所有的人都活活剜了，但是安捷毕竟怎么说也是一个守法公民，还是警方家属，非法持枪也就算了，要是再加上伤人……
安捷挥挥手。
翟行远犹豫了一下，终于没再多说废话，转身出去了。
外面的人都已经被控制住了，不得不说，翟行远带来的人，比警察来得还利索。
安捷蹲下来，看着被自己踩在地上垂死的鱼一样翻滚着的男人，用手枪轻轻地从对方的眉心往下滑，黑洞洞的枪口就像是致命的毒蛇从那人身上爬过，对方几乎要吓尿了，安捷的表现完全可以去竞选年度最佳恐怖分子。
安捷又轻声问了一遍：“你用那只手碰过她了，嗯？”
男人脸色惨白，哆嗦着嘴唇挤出一句话来：“我……我……我没、没碰过她……啊！真的没有啊真的没有！”
安捷用脚尖在他断了的腿上碾了一下，男人惨叫的声音又上升了好几个八度。
“你没碰过她，她的衣服怎么破了？”安捷慢悠悠地问，他叹了口气，“我真是老了——不过既然你不肯说……”
对方还没弄清他“老了”跟前面那句话有什么逻辑关系，就看见安捷提起枪来，他俊秀的脸上划过几分恶意，把枪口往下移了几分，顶住男人的裤裆。
几个同样在腿上被穿了洞的已经吓得不敢出声了。
这时门再一次被推开了，沈夜熙带人闯了进来，杨曼和苏君子他们去截闵言，反而比他们还要慢上一点。几个人看见这堪称血腥的场面，盛遥和姜湖的反应出奇的一致，愣完神以后，同时转过身往外走去，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把沈夜熙一个人晒在了那里。
这年头的手底下的人都是什么素质啊？！
沈夜熙愣了一秒之后，心里立刻悲愤得泪流成河——不过泪流归泪流，刚刚在外面看见安怡宁哭得惨兮兮的模样——虽然医生说除了麻醉药注射稍微有点过量之外，安怡宁没受什么伤——但他也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
可憋火归憋火，安老师您这这……有点过了。
他硬着头皮大步走过去，一把按住安捷端着枪的手：“安老师。”
安捷抬头看了他一眼，含着一股子让人发寒地笑意。
今天这一个两个都不正常了，沈夜熙心说，自己就是个收拾烂摊子的命。
他扣住安捷的手腕，紧紧地盯着安捷的眼睛，把他手上的枪夺了下来，这一回，安捷倒是没怎么反抗，他要，就给他了。
沈夜熙沉默了两秒钟，低声说：“安老师，本市黑帮成员刚刚在这里发生过一场火拼，现场很危险，您还是先出去吧？”
安捷直起身来，看了沈夜熙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突然有些疲惫，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经不起这大风大浪地提心吊胆了，也是冲沈夜熙歉意地点点头：“我去看看怡宁，给你们添麻烦了。”
安怡宁其实只是吓着了。她从小到大的经历都太平顺，聪明漂亮，在家里被两个老爸宠到天上，在学校是校花，在办公室里作为唯二的女性，被一帮男人捧在手心里似的。她也不是杨曼，没有拎着枪跟什么人面对面地死磕过，没有经历过命悬一线，甚至很少有人对她不好过。她能做到看见过的东西就不会忘记，却在那男人肮脏的手伸过来瞬间手足无措，靠在翟行远怀里大哭不止，有委屈，有后怕……却也是恨极了那时自己的无能为力。
安捷从屋里出来，看着来来往往闹哄哄的人，先是转到墙角旁边，靠在那里，自己平静了一会儿，彻底把身上的杀意抹去了，才走出来去看安怡宁。长期不务正业的姜湖终于做了一把他的本职工作，等安捷走过去的时候，安怡宁已经在他强大的治愈系气场下平静下来了，力气也恢复一些了，仍是靠在翟行远怀里，哭得惨兮兮的小脸上带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安怡宁一看他过来，就从翟行远怀里挣扎出来，向他扑过去，紧紧地搂住安捷的脖子。安捷伸手接住她，女孩身上清新浅淡的香味传过来，半天来一直挂着空着的心，终于放实在了。
他闭上眼睛，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睛很酸——幸好这个孩子没事，幸好她……
“老爸……”安怡宁含含糊糊地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安捷没吱声，安怡宁觉得好像有热乎乎地液体落在她的脖子上，她吃了一惊，却没敢动，甚至没敢抬头。
从小到大，这个男人似乎总是那么笃定，带着戏谑和无所谓，笑得让人牙根痒痒，她从来不知道，他也会哭。
那么厚重，那么疼的眼泪。
姜湖拽了翟行远一把，两个人一起识趣地退开了。
又过了一会，沈夜熙出来了，一边指挥众人把该拖走的都拖走一边说：“杨曼他们截住闵言了，丫身上带着枪，还伤了一个兄弟。”
众人听了立刻一起转过头来，沈夜熙赶紧补充说：“放心，情伤，子弹擦破了皮，咱们的人都没事，杨姐和君子他们马上回来。”
他说着深深地呼出口气，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了，揉揉眼睛，觉得眼珠有点干涩。沈夜熙说：“收拾了这帮人，交给老郑他们吧，那闵言故意伤人、涉嫌绑架谋杀和毒品走私，够他喝一壶的了——浆糊……哎，姜湖人呢？”
盛遥一愣：“刚才还在这里来着。”
沈夜熙有点累有点不灵光的脑子立刻清醒了，飞快地拨了姜湖的电话，响了两声，被按掉。再拨，仍然被按掉，再拨——这回干脆关机了。
沈夜熙咬牙切齿，转身就走，妈的，真是一波不平一波又起。
八
柯如悔放下望远镜，缓缓地转过身来，带着一点特别愉快的笑容，好像他刚刚看完了一场戏似的，在那满足地回味。
身后，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楼顶的风掀起姜湖柔软的头发，深灰的衬衣像是融在了夜色里，姜湖的眼睛被眼镜片挡着，让人看不分明，总是带着温暖而讨人喜欢的笑容的嘴角抿起，划出凌厉的线。
柯如悔的表情却像是见到了分开好久的好朋友，如果姜湖手上没有枪，或者这枪口不是在指着他，他甚至要扑上去给这年轻人一个拥抱似的。
“居然被你抓到了。”柯如悔轻松愉快地说，“好久不见了，你居然比以前还要瘦些，工作很辛苦么？”
“以你的控制欲，一手安排下的东西，不看完不会走，我就知道你肯定在附近。”姜湖说，微微歪过头，让一缕被风吹到眼睛里的头发落下来，露出光洁的前额，“这附近最高的楼是这里，楼顶上的视野刚刚好可以看见知了茶楼发生的一切。你还在怡宁身上装了窃听器，是么？”
“你就像我了解你那样了解我。”柯如悔笑着说。
“你故意接近闵言，故意帮他导演出姓乔的女人那场闹剧。”
“不，我始终相信，以你的能力，总会走在闵言前面。”柯如悔说，“如果美丽的女警受到意外的伤害，那就太让人惋惜了。”
“然后你让合适的人带给他消息，再激怒他——”
“小姜，没有证据的事情，你不要……”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姜湖突然语气有些逼人地打断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副手铐扔过去，“要么你自己把自己铐上，跟我走，要么……”
他轻轻地扬起下巴，往旁边点了一下：“你从这里跳下去。”
“小姜啊……”
“快点，我不想听你废话，是跟我走，还是跳下去？”
柯如悔笑着摇摇头，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手铐，在手里把玩了一下：“你怕我？”
姜湖嘴唇轻轻抿了一下，随即立刻松开。
“你怕我会说出你不想听的话？”柯如悔像是更开心了，眼睛里冒出猎人见到猎物一样可以称为兴奋的光芒，“你怕我说出你心里的秘密，就像你把闵言逼得方寸大乱一样？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见，连你也这样脆弱起来了？”
柯如悔的目光慢慢往下，落到指着自己的黑洞洞的枪口上：“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开枪的，因为你并不想打死我。”
“那可说不好。”姜湖冷冷地说。
柯如悔忽然向他走过去，凑近了，握住他拿着枪的手，把枪口抵在自己的胸口上：“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小姜，你走在街上，别人看见相爱的夫妻带着孩子出来玩，其乐融融，你却能从他们的肢体语言上，读出这相爱下的敷衍和虚伪，别人看见夫妻两个之间快乐活泼的孩子，你却看见那微妙的距离，女人手上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放被推拒动作。别人看见那些慈善家政治家们在台上慷慨陈词侃侃而谈，恨不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却看见他不对称的表情和防备性的手势，知道他嘴里说的都是扯淡的谎言，是么？”
姜湖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任他抓着，任他低低地，残忍地说着，脸色愈加苍白起来。
柯如悔笑了：“你的手可真凉，我说得对不对？”
他又凑近了一点，姜湖的枪口好像要戳到他的胸口里，柯如悔却并没有感觉到疼痛，也没在意，他伸手端起姜湖的下巴，端详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好像打算从中窥探到什么一样。
“你每天听见各种各样的谎言，看见人们挣扎，彼此欺骗、彼此伤害，看不腻么……哦，我忘了，还有你那祖父祖母，怎么，你不记得他们了么？”柯如悔做了一个悲悯的表情，悲悯中又有些笑意，说不出的诡异，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拿到学位那天，大家出去庆祝，你喝多了酒，说了什么，还记得么？”
姜湖的眼神瞬间放空，只听柯如悔说：“是不记得了，还是不愿意说？你是不是自我催眠了很多次，多到让自己相信，他们是爱你的，你有一个幸福的童年？不不不，你心里清楚，他们是爱你，他们可以无微不至地照顾你，让你接受最好的教育，钢琴、绘画、礼仪……却没有每天晚上睡前的故事时间，是么？亲爱的，你长得太像他们死去的女儿，而你的存在却又时常提醒着他们，你的另一半血统来自于谁。是在那天，你祖母发现了你放在床下的那些仿真枪械玩具时，脸上一闪而过的憎恨和厌恶，才让你故意把钢琴盖子碰下来，故意把自己的手指压在底下，从此再也不能弹琴了的么？”
柯如悔叹了口气，像是怜惜一样，轻轻地摩挲着姜湖冰冷苍白的手指，问：“还疼么？”
姜湖猛地推开他，后退了三四步才定住脚步，本来颜色就浅的嘴唇上仅有的一点血色退了干净。
柯如悔接着说：“可那时候你还能以父母那惊世骇俗的爱情来作为安慰，然而什么时候，这些东西也变了呢？小姜，你太有天分，天生就是个心理学家……是你回家的时候，偶然发现母亲的照片被移动了位置，而那个男人都没有察觉？还是他的衣橱里装了衣服变换了风格？你跟踪过他么？然后发现，你以为的痴心一片对你母亲衷心不悔的父亲，其实在挥霍金钱花天酒地上十分有天赋？哦不不，别反驳，以你的敏锐，当然看得出他是逢场作戏还是真心投入。告诉我，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姜湖没有回答，而柯如悔好像也不准备听他的回答，他轻轻地靠在栏杆上，大风吹起他的夹杂了银丝的头发，一双漆黑的眼睛，好像装下了整个夜色一样，他说：“小姜，你不失望么？我知道你虽然把喜怒哀乐埋得很深，也不过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而不是从来没有。你想保护的人，其实都这么不堪，你想保护的世道，藏污纳垢，你就一点也不觉得失望么？每一个完美主义者，都不会喜欢这种似是而非的答案。”
他转过头来，盯着姜湖：“你每天目睹着人类最阴暗的地方，并且比任何人理解得都透彻，你其实不是不失望吧，这些人有什么好的？啊？你只是一直在自我催眠、自欺欺人，自欺欺人地觉得你做的一切事都是有道理、有意义的，你不累吗？小姜，你自己觉得，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呢？”
“你真是个又坚强、又软弱的孩子……”
姜湖手上的枪似乎变得很重很重，重得他都有些拿不稳了，枪口微微向下垂去，柯如悔伸出手臂，好像一个圣父一样，想要把他迷途的羔羊拉进怀里。
就在这时候——
“把你的双手举起来，到我能看见的高度，后退，离他远点！”一个冷冷的男声突然从柯如悔身后传来。
柯如悔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回过头去，高大的男人稳稳地托着手枪，向他走过来，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是带着某种压迫力一样，男人的眼角都似乎是结了冰：“怎么，你要拒捕？”
“沈夜熙，沈队长。”柯如悔眯起眼睛，不易察觉地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
沈夜熙突然扣动扳机，子弹擦着柯如悔的身体过去，打在旁边的栏杆上，干净利落，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男人的杀意没有半点掩饰地泄露出来，柯如悔明智地举起自己的双手，往后退了一步。
沈夜熙把柯如悔的双手扭到身后，故意似的用了很大的力气，柯如悔的手腕脆响了一声，然后沈夜熙掏出手铐把他铐上，又粗鲁地把柯如悔推到地上，把姜湖拉到身后，对领子上别的对讲机说：“找几个兄弟上来一趟，在知了茶楼北边四点钟方向的大楼楼顶，这里我抓住一个涉嫌谋杀的嫌疑犯。”
柯如悔被他一拉一推，十分狼狈地跌倒地上，额头上也露出冷汗，他却毫不在乎一样，反而艰难地回过头去，对沈夜熙笑了：“沈队长对我的敌意可真不小，可是没用的，就算你抓住了我，就算你打断了我的话，就算你把他挡在身后，不让他听我说话，他心里依然是那样想的，你依然不了解……我们这样的人。”
沈夜熙：“谁他妈和你个杀人犯是一种类型的人，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败类。”
柯如悔笑而不语，他狼狈地跌倒在地上，神情却像一个胜利者。
就在这时，姜湖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杀人，你知道么？”
柯如悔一愣。
姜湖蹲下来，仍然苍白的脸上浮上一抹笑意：“你是个极端自恋的人，是个变态，生理上的缺陷让你天生感受不到恐惧，感受不到内疚，还记得你那个在教堂里工作的父亲么？别这么看我，你自己不也说过么，我了解你，就像你了解我那样。你父亲是个狂热的宗教分子，把你的生活死死地限定在一个极狭小的范围里，半点不能出错——至于你妈妈，她是个妓女对么？要不然怎么会惹得你那一辈子活在黑袍里的父亲都能恼羞成怒，怒到……杀了她？”
柯如悔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你看，你滔滔不绝地说我的事情，却不允许别人提到你的过去，因为你那伟大的控制欲么，柯老师？你每天都有严格的时间表，早晨干什么，中午干什么，晚上干什么，什么时间起床，什么时间吃早饭，早饭吃多少克的面包，喝多少毫升的牛奶——这些都是你那杀人犯杂种老爸给你留下的烙印，你憎恨着它们，所以才打着所谓学术研究的旗号，一而再再而三地犯罪，通过掌控别人的生命来满足你那恶心的控制欲望。”
姜湖站起来，站得有些猛，他晃了一下，沈夜熙有些担心地拉住他的手臂，姜湖摆摆手，表示自己没关系。
“你了解？”柯如悔以一种很奇异的口吻问。
“你假装死亡逃脱，也只是厌倦了杀人这种方法了，你发现这样没有技术含量的野蛮事件不再能满足你内心的欲望。一方面你自以为能看透人心，自以为无所不能，另一方面你又背负着父母给你的烙印，挣扎而自我厌恶着，柯如悔，你也不过是个看不清自己看不清世道的可怜虫！”
“你说的不对，小姜，恐怕这次的作业我要给你扣分了。”柯如悔勉强笑着，轻声说。
“我哪里说的不对？”姜湖歪过头笑了，“你在干扰我们每个人的思维，你一手设计了闵言的闹剧，为了什么？为了让我知道你的存在？为了让我不安？因为这样能让你觉得，你战胜我了，你控制我了，是么？”
杂乱的脚步声和喧闹声响起来，姜湖知道沈夜熙叫的人就快到了，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我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我的生命中将会经历无数的杀人犯，你只是其中一个。”
说完，姜湖轻笑了一声，没事人似的退开一步，打开手电筒照着地上的柯如悔，对往这边赶的人说：“这里，就是这个，多起凶杀案的嫌疑人，闵言的那个什么柯老师，是重犯，带回去联系国际刑警，他们会很乐意接收的。”
柯如悔撕心裂肺地大笑起来，姜湖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盛大的夜色落幕了，这一宿，逃了两年的柯如悔落网，闵言被逮住，手下一群混混树倒猢狲散。安捷看着沉沉睡去的安怡宁，突然对翟行远说：“我老了，也想找个长久的人，将来能照顾她……”
翟行远被惊喜砸昏了头。
坏人终究被逮捕，有情人能终成眷属，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为什么一定要完美主义呢？为什么一定要求人心都如天使一般纯净无垢呢？
与安全平静的生活相比，那些都是无所谓的，这是连最严苛的完美主义者都会承认的事，只有无法体会到的变态才不懂。
因为他永远也无法知道第一朵在春天开出来的花是什么样的。

坏道 九 审判者
	一
	姜湖最近的中文进步得挺快，主要原因是一个礼拜以来，他白天没什么别的事情做，于是一整天一整天地宅在办公室里看中文教程。
	这人确实聪明，以前没时间，现在时间有了，五六天的功夫，一本成语小词典轻轻松松就背了个七七八八，虽说也只是机械背诵，不算熟练运用，偶尔也能从他嘴里蹦出个四个字的词。
	安怡宁最近也很勤奋，不知道是不是被上次的事情刺激了，她现在跑健身房跑得比沈夜熙还勤快，致力于变成继杨曼之后的新一代猛女，逛街什么的事情现在找不着她了，除了和现在这个已经被老爸们承认了的正大光明的男朋友约会之外，安小姐基本上是上午练格斗，下午练打靶。
	很快，常年生活不规律，且闲下来的时候大多比较懒比较宅的办公室各位，在安怡宁的带领下，掀起了新一轮的锻炼热潮。
	连姜湖都被拖过去练了几次，让众人比较吃惊的是，姜医生虽然带着副眼镜，平时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近身格斗技巧居然有两手，当然，也就只是两手，对付对付普通人还成，对付重案组的精英们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好吧，看在姜医生是他们重案组的吉祥物的份上，大家没好意思打击他。
	真的只是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而且这一点点的场子，在靶场还总是能找回来的，盛遥杨曼苏君子安怡宁等几个围观群众抱头痛哭，自己一人民警察，居然还不如一个近视眼的心理医生瞄得准。最后沈夜熙撸胳膊挽袖子亲自上场，然后挠着脸下来了——因为他自己也输了。
	为此，沈队赢得了满场嘘声，可见这个一脸严肃正直、满肚子八卦热场的人平时群众基础非常深厚。
	天气渐热了，闵言的事情尘埃落定，知了茶楼被众人翻了个底朝天，这才知道，所有来帮客户做过心理咨询的这些心理咨询师，都只是兼职，据说是出于Mark的私交，没事了过来喝喝茶挣点外快。
	可是说起Mark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身份什么背景，却真的没人知道了。这人抓是抓住了，可就像是一个漆黑的盒子，让人怎么都参不透他的内里。另外，郑思齐他们查出来，当初黑岚案里的那个幻想症患者宋晓峰，也曾是知了茶楼的主顾之一。
	他用来指着盛遥的那把枪是什么来路，到现在大家也没弄明白，现在看来，多半也是和柯如悔有关系了。
	柯如悔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噩梦，看不见别人的好，却总是最善于挖掘人内心最隐秘最晦暗的地方，乐此不疲。
	这些结果，姜湖没有主动问，沈夜熙也都压在心里，没告诉过他。
	姜湖只是个人，虽然平时总是静静的，看不出来有什么大起大落的情绪，但是不代表他真的万能到能替所有人背下所有的东西。
	一个礼拜就在这样无所事事的打打闹闹里过去了，没事的时候，大家都尽量让自己高兴些，快乐是一种能量，积累多了，才能用来调动起勇气，去对抗那些肮脏黑暗的事情。
	然后美好的、不用加班的周末就要来了。
	盛遥下载好了仍然很血腥暴力不和谐的新游戏，欢快地收拾好东西准备转移阵地回家再战，临走冲着众人挥手：“此人已死，明后两天有事烧纸嗷！”
	安怡宁把拳套收拾好放在桌子底下，对沈夜熙挑衅说：“沈队你等着，回家我让我老爹给我来个特训，总有一天打败你！”
	“小丫头片子，”沈夜熙挥挥手，非常不屑，“等你的腰什么时候比我的大腿粗再来吧。”
	姜湖应声看了一眼沈夜熙的大腿，沈夜熙冲他比划了一下手臂上的肌肉，挤挤眼睛：“怎样？羡慕嫉妒恨吧？看这二头肌，三头肌，胸肌背肌，都……”
	“……够炖一锅的了。”姜湖慢悠悠地接口。
	沈夜熙：“浆糊，你死定了！”
	说完，他扑上来，把姜湖按在了办公桌上：“小样三天不打你还上房揭瓦了……莫局。”
	莫局经过门口，正好看见，非常严肃地干咳一声：“注意点，闹什么闹？”
	沈夜熙和姜湖稍息立正站好。
	“别仗着个大欺负人。”莫局像教导主任一样地谆谆教诲，沈夜熙还没来得及点头称是，只见这糟老头子背着手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还轻飘飘地留下了三个字感言，他说，“傻大个。”
	沈夜熙：“……”
	姜湖大笑。
	他们俩像两只哈士奇一样，在办公室里好一番追跑打闹，最后以姜湖的告饶结束，沈夜熙获得了阶段性胜利，得意洋洋地往外走，要把车子开出来。
	刚打了火，他的手机响了，沈夜熙心情正是极好的时候，乐呵呵地接起来：“喂？”
	“沈队，柯如悔跑了。”
	沈夜熙脸上的笑容倏地就凝固了：“你说什么？”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我靠他妈的这丫脑子什么构造啊，据说是他突然倒在地上抽筋，知道他是危险人物，怕是有诈，专门找了几个兄弟看着他，我靠……”
	“看着他的人呢？”
	“谁知道那几个哥们儿怎么了？有呆呆傻傻的，有浑身是血到现在还没缓过来的，不行我得去医院一圈，还不知道怎么和家属交代呢。”
	沈夜熙的手握紧了电话，缓缓地把车子倒出去，压低声音问：“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国际刑警那边通知到了，莫局，然后就是你了……”
	“能压着先替我压着，保密。”沈夜熙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远远站在门口等着他的姜湖，“压不住了再说。”
	姜湖难得了无心事地过了几天舒心日子，沈夜熙本能地不想让他知道这个消息。
	姜湖上了车，沈夜熙没事人似的跟他闲扯：“晚上想吃什么，路过超市顺便买了。”
	姜湖想了想：“嗯……水多的。”
	沈夜熙：“莴笋行不行？”
	“行，用鸡蛋炒。”
	“老吃鸡蛋，迟早吃成笨蛋。”
	“鸡蛋里蛋白质丰富。”姜湖一本正经。
	沈夜熙：“傻蛋白痴和弱智？”
	“你才……”姜湖以为他还在闹着玩，笑着偏过头来，这一眼却定在沈夜熙脸上，顿住话音，皱皱眉。
	沈夜熙叫他看得有点心虚，摸摸自己的脸，勉强笑笑：“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出什么事了？”姜湖问。
	靠了，学心理的人真讨厌。沈夜熙一边腹诽，一边故作无辜地问：“啊，什么什么事儿？”
	“你看你的手指头。”姜湖用下巴点点沈夜熙黏在一起的死命的互相蹭的食指和拇指，“你每次紧张的时候两根手指就会不停地蹭，而且你刚才笑的时候，就没发现嘴有点往右边歪么？”
	“是么，昨天晚上没关窗户风大，吹的吧？”沈夜熙干笑两声。
	“还是歪的。”姜湖用食指第二个关节推推眼镜，“还有如果你真无辜的话，一般来说，会先做出个茫然的表情看着我，然后再问问题，你刚刚说话的时候，眼睛先往下看了一眼，才抬起来看着我，中间整整半分钟，眼睛没眨一下，你知道人的眨眼频率一般……”
	沈夜熙叹了口气：“浆糊，世界上要多点你这样的人，离婚的概率得上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姜湖：“我其实没想打探，就是问一句，不能说就算了。”
	他话虽然这么说，沈夜熙却不敢这么相信，唯恐他胡思乱想，过了一会，沈夜熙生硬地开腔：“其实是刚刚有个同事给我打电话，关于一个队里以前办过的案子的事，嗯……具体我也不大清楚，他们也没查清楚，这不是糊里糊涂地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么，叫我先别说出去。”
	姜湖看了他一眼。
	沈夜熙：“你信吗？”
	姜湖想了想，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行吧，我假装。”
	沈夜熙：“……”
	他们俩一路又打打闹闹地回了家，沈夜熙把姜湖从厨房推出去，这才松了口气，卷起袖子来洗菜做饭——这小子，真他妈的精明，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那狗鼻子闻出不对劲来，糊弄过去还真不容易。
	沈夜熙摇摇头，轻轻地用菜刀削掉莴笋的皮。
	然而才放松下来，腰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沈夜熙心里一紧，顺手按了，然后对着厨房上柜子上的玻璃反光照了照，好好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觉得没问题了，才从厨房探出个头，对屋里喊：“浆糊！”
	“啊？”
	“鸡精快没了，出去买一袋去。”
	“鸡精……现在出去？”姜湖晃悠过来，打了个哈欠，“非放不可么？”
	“快去，等着用呢。”沈夜熙翻了他一个白眼，“小王八蛋嘴刁不好伺候，还问我是不是非放不可，都是惯的！”
	“我觉得不放可以呀。”姜湖懒洋洋地走进厨房转了一圈，捏了片生的西红柿片叼走了，指指沈夜熙的手机，“你手机震动呢。”
	郑思齐你大爷，沈夜熙想。
	没办法，他只能“哦”一声接起来，没等对方说话，就不由分说地一通嚷嚷：“去你的，大热天的，不借！”
	郑思齐被噎得一愣一愣的：“啊？”
	“老王不是我说你，你咋越活越回去了呢，有点鸡毛蒜皮的事就借人，我们组的人出去一个个都那么正气凛然，拿出去不像那么回事，你们扫黄打非的钓鱼那勾当别找我们。”
	沈夜熙说着，偏头瞪了姜湖一眼，同时用一只手捂住电话：“还不快去！”
	“哦。”姜湖晃荡出去了。
	沈夜熙听见门响，这才松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对那头一头雾水的郑思齐说：“我不是让你压着这事么，你丫这时候给我打电话……”
	“啊？”这是无辜的郑思齐同志。
	沈夜熙深吸一口气：“啊啊啊什么，你乌鸦报丧啊？说，什么情况。”
	姜湖脸上懒洋洋的表情，在出门以后就消退了干净，他转到楼后边，从兜里拎出手机，打给了莫局。
	“小姜？”
	“莫局，问你件事，柯如悔是不是跑了？”
	“你知道……”莫局先是一愣，然而三个字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老头子不愧是老狐狸一只，皱皱眉，“你小子诈我？”
	姜湖也没否认，轻轻地说：“那就是是了。”
	“小姜，你听我……”
	“行，我知道了，莫局你放心，我有分寸。”姜湖打断他，顿了顿，又说，“夜熙不想让我知道，你就当我没打过电话，瞒着点。”
	柯如悔就像是一朵乌云，黑沉沉地压在每个知情的人头上——千万别让他知道，千万别让他知道我知道……
	然而这朵乌云就一直压在几个人的心里，一个月过去了，没什么特别的情况发生，一个半月过去了，仍然没发生什么。
	他就像已经回到地狱，从人间蒸发了似的，日子平静得让人看不到那些汹涌的暗潮。
	直到已经感觉到了秋凉，炎炎夏日被一场雨浇灭了温度，人们开始把自己包裹严实。
	先是盛遥上网的时候偶然跳出来的一条新闻，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还开玩笑似的对其他人说：“咱隔壁兄弟城市A市有个变态杀人案，死者居然还是个同行嘿。”
	众人听了七嘴八舌地讨论了几句，不过谁都没往心里去。
	可谁知没过几天，又一条新闻跳出来——B市刑警队一警察神秘死亡，疑似连环杀手。
	接下来短短的不到半个月，是一条又一条的新闻——C市，D市，甚至在十来天以后，本市出现第一起执法人员被谋杀事件。
	简直就像当年非典的传播一样，每天人们都揪心地关注着传播到了什么地方，多少人“感染”。
	人人自危起来。
	市局的气氛前所未有地凝重起来，一早，莫局亲自敲门找到重案组的办公室：“都跟我到会议室来一趟。”
	莫局脸色从来没这么正经过，这帮平时没上没下的也忍不住跟着他紧张起来。一进会议室，就觉得里面气氛异常阴沉，几个不认识的人围坐在那里，一股呛人的烟味飘出来，烟灰缸里一片狼藉。
	莫局简短地给众人做了介绍：“A市的李景荣，B市的孟嘉义，C市的魏余，还有D市的冯纪，各地的精英都过来协助破案了，这是我们本局的大案要案组，大家都坐吧。”
	草草算是认识了，莫局坐下来，双手交握在一起，撑起下巴，沉声说：“最近发生的事情，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个人——”
	他把一张报纸推出来，上面用醒目的标题写着：多起执法人员被杀事件，是变态杀人狂，还是另有黑幕？
	“有消息说，这个人最近已经流窜到本市。”莫局的眼神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推出一张照片，“城南分局的刑警张小乾，就是前天殉职的那位，详细资料，怡宁你一会去查一下邮箱，我知道的都给你发过去了。”
	安怡宁点点头。
	“从案发时间阶段来看，这个凶手从一个地方流窜到下一个地方的时间大概是十到二十天，算起来犯人有可能还在本市，我们要抓紧时间，这次是联合办案，希望大家能和其他地区的同志好好合作。”
	气氛有些压抑，稍微停顿了一下，莫局叹了口气：“我希望大家对待这次的案子，要比以往更加慎重，毕竟这是针对执法人员的，处理不好的话，很可能出现骚乱。如果连保护这个城市的人都失去安全感，开始惶惶不安，那……”
	普通市民还有什么能依仗的呢？
	二
	执法者审判罪人罪行，谁又来审判执法者的罪行呢？
	这一年夏天异乎寻常一般地短，仿佛忽悠就过去了似的，前一天还如日中天似的繁盛的植物，一宿夜雨，立刻倾颓了大半，多少有些盛极必衰的哀痛。
	其实山川草木春去秋来，本来是没什么感情的，落在有心人眼里，却总觉得是些暗示。
	暗示这一刻太过幸福，让人忧于盛极必衰，仿佛心里难以安定下来似的。
	姜湖觉得，以前自己是天塌下来也不会皱个眉头的，当初和安捷偶遇的那次公路旅行，是柯如悔才失踪的时候，他出来散心，意外被大雪堵在路上，整整两天。很奇异地，那时候没有畏惧、没有忧虑，甚至还欣喜于多了一个趣味相投的朋友。那时他觉得世界上再脏再险恶的人心自己都已经看过了，再美再人迹罕至的美景也都走过了，在这么一个危险又壮观的地方，把命送了，其实也没什么。
	当时营救人员到来以后，坐在直升飞机上，安捷才松了口气，对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似的，觉得自己什么都有过也什么都失去过，什么都看过，没什么好牵挂的了，一年到头在全球到处流浪，哪危险往哪钻，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有个小姑娘拴住了我，于是我变得怕死了。”靠在软软的垫子上，一只手搭在胸口，安捷有些虚脱地说，“有了牵挂，心理素质就变差了，现在心率还没降下来呢，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想，要是真的阴沟里翻船，就挂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女儿怎么办……”
	那种心里有牵挂，提心吊胆，担心对方，又担心自己万一不在了，那个人怎么办的心情，姜湖突然就明白了。
	幸福太让人留恋，小心翼翼地捧着护着，还唯恐不够。
	沈夜熙作为地头蛇，在大家一致支持下，暂时作为这次联合行动的负责人，他接过手来，第一个命令就是，从现在开始，无论是调查还是抓捕行动，任何人不能单独行动。说完目光已有所指的特意在姜湖身上停顿了一下，问：“大家对这个有异议么？”
	当然没有异议，现在每个调查员都有可能是凶手的猎杀对象，安全是要首先保证的。
	沈夜熙点点头：“好，没有异议，那这一条就要坚决执行，也请大家互相监督。”——他怕一个人看不住姜湖这有前科的混蛋。
	然后他转过头，对外市来的几个人说：“我知道各位到本市很不容易，但是咱们现在没时间多熟悉，也没时间招待你们，等案子结束以后，保证由我做东，再补给各位一顿接风宴。虚的假的咱先不来了，来了就是一家人，兄弟我能力有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或者得罪的地方，都是大老爷们儿，甭藏着掖着，当面说出来就行。”
	几个外地来的警官自然也都是精英，所谓“精英”，就是干活的时候能独当一面，但是不一定很好相处，也不一定服管，与其到时候办事的时候出幺蛾子，不如提前把该说的话说开了，沈夜熙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一扫，让每个人都看到他的认真：“不过咱丑话说在前边，这案子各位比我知道得清楚，有多重要、时间有多紧急，不用我废话，大家都以大事大局为重，谁要是做出点什么不爷们儿的事——”
	他的目光突然凌厉起来：“那也别怨兄弟翻脸了。”
	四个外来户对视一眼，孟嘉义是年纪最大的，这老警官做刑侦队长风风雨雨一辈子，已经打算混吃等死地退休了，临了来了这么一出，死者刚好是他看好了的接任者，没办法，老爷子也只能亲自出马。孟嘉义清清嗓子点点头：“沈队，我们既然来了，一切按着你们这的标准和规矩来，咱们是办案的，不是搞内部矛盾的，这点你放心，我们虽然不是一个地方的，但是我说句卖个老的话，谁要是扎刺，我第一个不饶了他。”
	沈夜熙：“那多余的废话我也没有了，咱们把各自知道的信息都交流一下。”他冲安怡宁点点头，安怡宁站起来把一打刚刚打印出来的材料发下去。
	“李队，第一起案子是在A市发生的是么？”
	李景荣点点头，从兜里掏了盒烟出来，四处看了一圈，目光还绅士地特意在两位女警身上停了停，看见没人反对，才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才开始说：“事情就发生在我的辖区里，那天晚上下班都半夜了，突然局里打电话，把我叫起来，说是出事了。当时也没说清楚，我就带人黑灯瞎火地赶过去了，过去一看，死者居然是个熟人，叫周敏……是个姑娘，才三十出头，还没结婚，刚从别的地方调来，空降到我们那，平时雷厉风行，有点像假小子，身手很好，平常几个小伙子不一定打的过她。”
	他叹了口气，坐在他对面的是苏君子，正好翻到周敏案发现场的照片——那是一条细窄的小巷子，旁边有个垃圾桶，不知道是不是发生过打斗，垃圾桶被推倒了，垃圾散落了一地，一个年轻女人的尸体直挺挺地倒在路边，几乎是全裸的，眼睛大大地睁着，脸上惊恐绝望的神色还没有退下，手脚都看得到有淤青的痕迹，最恐怖的是，她的肚子被生生地剖开了，内脏流了一地，心脏的地方空空荡荡的，旁边一个被活生生的掏出来的心脏就落在离死者身体不远的地方。
	旁边的一面墙上，用死者的血写了两个字——审判。
	李景荣的目光在惨不忍睹的照片上一扫而过，好像不忍心再看似的：“她的东西、衣服、证件都不见了，现场我们翻遍了，附近的垃圾箱里也没有，这地方太乱，根本分辨不出来有用的痕迹，尸体上有捆绑还有……被侵犯的痕迹。”
	“DNA呢？”沈夜熙问。
	“没留下，”李景荣摇摇头：“她家住得比较偏僻，每天都要经过那么一条小路，正点下班还没什么，但是正好那天因为一个逮捕盗窃团伙的行动，下班晚了，她仗着身手好，自己又是警察，也从来没在乎过……其实……其实她要是提一声，大伙儿肯定就让她先回去了，谁想到……”
	“李队，这个地方，是溅上去的血迹么？”盛遥突然指着相片的一角问。
	“嗯，是，你想问是不是第一现场吧，对我们确定，这是第一现场。”
	“这地方平时没人么？”盛遥又问。
	“这条路走的人少，不过走到底是条街，如果我们平时下班的那个点钟，就算没人，一个人这样死了，那动静也绝对不会没人听见。”李景荣缓缓地说，“我知道你的意思，这个凶犯不是监视了她很多天的，就是……和那天那个盗窃团伙有关系的人。”
	“盗窃团伙的相关情况，涉案人员名单能传过来一份么？”沈夜熙问。
	李景荣点点头：“我一会打电话过去，那个是安……”
	“安怡宁，李队，你联系一下，材料什么的我去整理就行了。”安怡宁接过话头。
	姜湖趴在桌子上，仔细研究几张犯罪现场的照片，半晌没吱声，这时候才插嘴：“这个……不是冲动型犯罪，或者随机犯罪，凶手很愤怒，动机应该是私人性的。”
	李景荣一愣，转过头去，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沈夜熙轻咳一声：“这位是姜医生，咱们的……犯罪心理学顾问。浆……姜湖，你的意思是，犯人和死者是有私人恩怨的？”
	姜湖点点头，把杀人现场照片全都排列到一起：“尸体有过度杀伤的痕迹，周警官身上似乎不止一道刀伤，你们看这个地方。”
	他伸手在一张照片的边上点了点：“她的心脏被掏出来，旁边有个带血的鞋印，这人把她杀死以后，把她的心脏掏了出来，却不是拿回去做纪念品，而是扔在一边，甚至用脚去踩，这绝对是仇恨了。李队，周警官平时跟别人有什么私人恩怨么？”
	“做我们这一行的，谁还能不得罪人？”李景荣苦笑，“周敏这丫头性格又硬又要强，也是个得理不让人的，要么以她的能力，还能混到现在，只是个副队？”
	“可这是……这是连环杀手不是？”B市的孟嘉义问出来，“因为过了没多长时间，我们那里也出现了一桩杀人案，这回死者是个男的，叫卢宇飞，本来是打算让他接我的班来着——他死的时候，被人从头到尾砍成了个血人，要不是DNA检验，连我都没认出来是他，旁边的也是用血字写了‘审判’两个字，但是关于A市那件案子的细节，媒体从来没有曝光过，除了警方和凶手，谁能知道？”
	“确认连环杀手的三个要素，”沈夜熙说，“首先，被害者的共同性——他们都是警察，这显而易见，不过除此之外，似乎就没什么联系了，性别不同，长相年龄地域乃至私人关系上，好像都没什么联系。”
	所有人都在诧异地注视着沈夜熙，没想到自从姜湖和他合租之后，短短的几个月，他就从一个文盲，变成了半个懂行的。
	沈夜熙注意到了，瞪了他们一眼，继续说：“第二个要素，是犯罪手法，他们都是被过度杀伤，像姜医生说的，每件案子的凶手都似乎和被害人有深仇大恨一样，但是如果不考虑其他的，我想仅仅凭这点来说，犯罪手法并不一致，第一个死者周敏，是被侵犯以后，利器剖开身体至死，第二个死者卢宇飞，是被很大型号的砍刀砍死的，第三个死者林志，也是男性，直肠的痕迹显示他死前被侵犯过，虽然死后四肢被切断，却是死于窒息，第四个死者李洪彪，死于钝器袭击，有人先是把他打晕，绑起来，等他醒过来以后，再活活把他殴打至死。第五个本市的死者张小乾，死于失血过多，死前曾被阉割。”
	“我想是同一个人作案的话，除非基于特别的目的，否则手法上不会有这么大的差别。”沈夜熙总结说，“至于第三个要素，也就是犯罪特征，这个倒是明显一致的，死者的衣物全部被带走，然后凶手在墙上写下‘审判’两个字，可奇怪的是，这些字迹看起来并不像是出自一个人的手笔。”
	刚好世界读书日的时候，沈夜熙和姜湖要睡前读物，姜湖丢给他一本专业程度相当高的犯罪心理学书籍，沈夜熙至今没有看完前两章，在这却把记住的东西现学现卖了。
	盛遥问：“于是，沈队你的结论是，凶手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有组织的团伙？”
	“一个穿梭在各个省市间，寻找着自己目标的团伙。”沈夜熙也点了根烟，默默地吸了一口，停顿了一下，才说，“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可能的答案了。”
	“夜熙，”这回第一个提出异议的人却是姜湖，他垂下眼睛想了想，低低地问，“对于连环犯罪的凶手来说，他的成长经历、遗传基因和个人心理因素都很复杂，形成他现在行为的种种理由有时候甚至是环环相扣的，少了一道诱因，说不定他就会变成一个不同的人。而即使是犯罪分子，即使变态杀人狂在心理上有一定的共性，比如控制欲、和渴望获得力量的感觉，但是不会这么的……”
	他停顿下来，似乎在斟酌用词。
	“一致，”沈夜熙明白了，接过来，“你的意思是，他们针对警方的犯罪和犯罪特征太相似了些，是么？”
	“不是不可能，是概率太小。”姜湖十指交叉在一起，轻轻缓缓地说，“而除了私人恩怨，从这几具尸体上，我也很难看出更多的动机来。”
	一屋子的人陷入了沉默。姜湖好像有个毛病，越是恐怖严重的事情，他说起来的时候，声调就越轻柔，一开始大家只觉得听起来安心，好像有种安抚力似的，可是这么长时间大家都知道了这个情况，听见他这个腔调，反而觉得这件事情扎手起来。
	天气不热，没开空调，毕竟一个屋子这么多大老爷们儿，空气也好不到哪去，不好关窗户，只有头顶上老旧的吊扇吱吱呀呀地响着，平白就多了一股诡异的气氛。
	安怡宁忍不住做了个下意识地抱住自己双臂的动作。
	沈夜熙轻咳一声，安抚性地看了安怡宁一眼，打破了这种让人不舒服的气氛：“现在情况不明，大家都只是猜想，孟队，B市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孟嘉义摇摇头：“和小李说得差不多，发现尸体的时候，也就只有他一个人，巧的是，那天也有个小型的突击行动，是接到线人举报说一家歌舞厅里有毒贩子活动，小卢带着人去蹲点了，我没跟着，听当晚上值班的人说，那帮人到晚上快十一点了，才骂骂咧咧一脸晦气地回来，好像没什么结果做了白工，结果第二天就发现了卢宇飞的尸体，局里差点炸锅。”
	“没有线索？”
	“没有，案发现场和周敏死的时候很像，也是一条白天或者会有人经过、晚上就显得有些僻静的小巷子，那天晚上正好打了半宿的雷，雷声震得人脑子里乱哄哄的，他就算叫都叫不出声音来。后半夜又开始下大雨，就算有什么线索，估计也被雨水冲走了。”
	“举报毒贩子的线人你们查到了么？”
	“那天以后，这个线人就失踪了，怎么找也找不着，不知道是死是活。”
	“等等，墙上的血字没有被雨水冲掉么？”杨曼问出了关键问题。
	“墙上的不是血字，是红油漆。”孟嘉义说。
	几个人互相递了个颜色——这就更不是随机杀人了，是早有准备，而且计划周密的杀人，针对卢宇飞来的，凶手为了怕血字“审判”被雨水冲掉，还特意换了油漆来。
	这绝不可能是普遍意义上连环杀手的随机杀人，而是处心积虑的行为。
	姜湖的眉头慢慢地皱起来，低着头，目光像是黏在了死者照片上一样，不肯下来了。孟嘉义好像留意上了这个被称为“顾问”的年轻人，说完就转过头看着姜湖，等着他发话，等了半天，姜湖却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沈夜熙轻咳一声：“我想确认一下，A市那个案子的细节，真的没有一点泄露么？”
	“媒体上没有，”孟嘉义说，“我们也是之后才收到的内部资料，知道这件事的，我想……除了A市那案子的凶手本人，就是他认识的人。或者像沈队说的，这是个团伙，他们有一个行为模式。”
	沈夜熙把目光转向魏余。
	这人看起来也就是三十郎当岁，正该是意气风发的岁数，却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很疲惫，眼都肿起来，脸色很苍白，见沈夜熙看着他，才慢吞吞地说：“我们C市那个案子，跟刚刚那两个稍微有点不一样。”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身体微微往前倾斜，有些累似的：“对不住，案发到现在我还没合过眼呢，死的……死的那个人……”
	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肩膀颤抖起来，把脸埋在自己宽大的手掌里，沈夜熙正好坐在他旁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众人悄无声息地看着他，等他平静下来。
	半晌，魏余才吐出口气，眼睛里满是红血丝：“林志原来是我在警校的大学同学，一起调到局里的，这么多年一直是好兄弟，对不住各位，我实在是有点……”
	盛遥轻咳一声，看了看沈夜熙，这才放柔了声音：“魏队，说句话你别不爱听，虽说死者都是咱的同行同事，出了这事谁心里都不好过，可是你……你和死者既然关系不一般，一般来说，不是不应该参与调查么？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
	“怕我个人情绪影响工作是吧？”魏余抹干净脸上的勒痕，勉强笑了一下，“本来局里不打算派我来，是我堵在局长办公室门口非要要求来的，大家放心，工作上我不会拖后腿的……这个王八蛋……杀了小志的王八蛋……”
	他咬紧了牙关，脸上的青筋爆出来，竟显得有几分狰狞。
	“好了，魏队，咱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凶手找出来，到时候你给你兄弟上坟的时候也好有话说，要不然你留神他做鬼都不放过你。”沈夜熙大大咧咧地把惨淡的气氛冲淡了些，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这是人之常情，不过办案子上，私人感情掺杂得越少越好，“你刚才说和前边两个案子不大一样，是怎么回事？”
	“连着两起案子，A市还好，不过B市离我们那说实话，也没多远，案子一发，我们那就下来内部文件了，全局先开了个会，关于安全问题的文件就下来好几拨，案发的时候，其实我们内部是有规定的，上下班定点，不能单独行动，互相汇报行踪等等的，可就这么着，还是出事了。”
	魏余喘了口气，低低地说：“那天没什么事……诸位也知道，咱们这行的，有事的时候往死里忙活，没事的时候也就是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打牌逗闷子，迟到早退什么的就不算啥了，我当时家里有点事，就先走了，听当时在局里的同事说，小志那天晃悠了一圈，看看没什么事，也早走了，结果第二天，他就没来上班。”
	“没请假？”
	“没请假，没人知道他去哪了，小志不像我们这帮平时就懒散的人，比较靠谱，就算偶尔不来旷岗，也肯定会知会一声，当时我们谁都没在意，后来接到报案，说城郊发现了一具尸体的时候，我突然就有种不祥的预感，过去一看……”
	他声音再一次哽住了，狠狠地砸了桌子一下，桌上的茶杯都跳动了一下。“在一家小旅馆后边，”魏余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着，“我们那跟你们这大城市不一样，除了市中心那块地方，其他的都是郊区，周围都是村镇，有点萧条，那小旅馆后边就是一片大野地，过了野地就是农田了，你说那个时候……他去那么荒凉的地方干什么？”
	“这要问你，魏队。”沈夜熙扳过他的肩膀，漆黑的眼珠不错地盯着他，“魏队，我刚刚翻看这材料，为什么我们这有消息说，这位林警官，好像不大干净……”
	魏余一阵，狠狠地盯着沈夜熙：“你……你这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沈夜熙放开他，轻描淡写地说，“就事论事，魏队，我知道你和林警官有私交，但是这不代表什么，无论他生前做过没做过，是不是被冤枉的，都和咱关系不大，咱的主要目的是抓住杀他的凶手，所以每一条线索都不能放过。”
	魏余和他对视了几秒，终于移开了目光，双手合在一起，撑住额头，哑声说：“是，当时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洗钱案，有一些迹象表明，我们局里是进了内鬼……”
	沈夜熙突然说：“无论有什么直接或者间接地证据，作为朋友，你相信他么？”
	魏余一愣，重重地点点头。
	“那不就得了。”沈夜熙笑了笑，“好，这个疑点我们以后再研究，那……D市的那位……”
	冯纪点点头：“死者李洪彪是下面区公安分局的，我还真不认识，看尸体的时候，要不是墙上那血字，我们可能还得以为这是黑社会打击报复。”
	“这个死者身上多处骨折，但是身体表面并没有明显出血是么？”苏君子指着摊开的照片问，“那血字是谁的血？”
	“是另一个人的。”冯纪想了想，选了个稳妥的说法，“男性……其他的，我们没能找到匹配的。”
	“有没有可能是凶手的？”盛遥问。
	“恐怕……很有可能。”冯纪点点头。
	“这人难道还有自虐倾向么？”沈夜熙皱皱眉，“没能找到匹配的，说明他没有案底，这个还真是有点奇怪，一般来说，这种人应该会有小型犯罪的经历。”
	“大概是因为这个人不是你们D市本地人？”苏君子提了一句。
	冯纪点点头：“也有可能是没被抓住过……总之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沈夜熙点点头，看了看天色：“不如今天先这样吧，大家都老远来的，不容易，先休整好了咱们再开工，怡宁，你把张小乾的那案子具体情况发给大家，地方也挺偏僻的，今天太晚了，大家回家整理整理思路，明天白天我们再去案发现场。”
	他觉得有点头疼，这几位现在在他的地盘上，怎么着也不能在安全上出差错：“我知道这案子结了之前，谁都睡不踏实，还是那句话，吃饱喝足保证自己身体，咱们才好干活，千万不要单独行动，出了岔子兄弟真担当不起。”
	众人这才散了，正打算走的时候，刚刚案情讨论会开始就出去了的莫局突然出现在门口，叫住姜湖：“小姜，你留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姜湖一愣，回头看沈夜熙，沈夜熙拍拍他：“我先去拿车，门口等你。”
	等人都散尽了，姜湖才一脸平静地转过头去，身体微微往后，靠在会议桌上，伸手推推眼镜：“莫局，是不是柯如悔有话留给我？”
	莫局一愣，随即失笑：“你啊你……柯如悔是有一句话留下，郑思齐他们从被送到医院的那位同志手里扒出来的字条，估计夜熙也知道了。上面只有一句话——你研究人心，知道人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了么？”
	这句话，只要一听见，鬼都知道是留给谁的。
	姜湖目光微微下垂，好像在发呆，又好像在想着什么，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站直了往外走去：“我知道了，谢谢。”
	三
	办公室里其实一直是个比较欢乐的地方，却因为这个案子而沉闷了起来，众人谁也没心思互相开玩笑了，加上那几位或者一本正经、或者苦大仇深的外来警官，从局里出来的时候虽然天还没黑，却让人觉得像加了半夜的班那么累。
	沈夜熙把车开到了门口，等了大概得有十多分钟，才把姜湖给等出来，其实莫局就和姜湖说了两句话，姜湖出门以后就转身去了卫生间，在镜子前站了好半天，才把情绪和表情都调整好。
	这个案子和柯如悔有关系，因为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第一起让他怀疑到柯如悔的案子中的那个死者的尸体旁边，就是有着两个血字“审判”的。
	柯如悔这又是在做什么？只是针对执法者，让整个城市的人造成恐慌么？
	不……这还不够，审判两个字，对于柯如悔来说，究竟代表了什么意思？
	你研究人心，知道人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么——
	莫局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姜湖知道自己虽然表情平静，心里却是悸动了一下的，这件案子看起来非常清楚明白，杀人的人被杀的人，动机或者杀人方法都一清二楚，却不知道为什么，让他觉得特别的诡异。
	究竟是什么力量，能让他们在杀人后做出这样出奇一致的事情？一个流动在不同城市、不同地域之间的犯罪团伙？动机又是什么？又为什么会选择这些人作为被害人？
	姜湖深深地吸了口气，阻止自己再想下去。那些邪恶的事情，总是在想象力的帮助下给人们带来最大限度的恐慌，这大概就是恶魔的力量总能成为人们的梦魇的原因。不，柯如悔既不是神也不是恶魔，他只是个最普通的人类，无论他怎么标榜自己的行为和能力，他都只是个在某一个学科上有些研究的变态杀人狂，只是个罪无可恕的犯罪嫌疑人罢了。
	姜湖想，我能逼得你以“自杀”的方式逃脱一次，就能让你再滚回地狱去。
	第二天一早，一帮人草草地见了个面开了个短会，就分兵各路了，苏君子盛遥和孟嘉义去了本地那起案子的犯罪现场，沈夜熙带着姜湖和冯纪到了张小乾所在的分局，剩下的人留下整理线索。
	冯纪是个有些沉默寡言的人，狙击手出身，讨论案情的时候也一般不轻易发表自己的意见，只是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衣着很随便，只带了顶帽子，衬衫的扣子开着，袖子卷起来，里面一件深灰色的背心。
	相比起来，姜湖就一本正经多了，这人的衬衫永远斯斯文文地连袖口的扣子都是系上的，特别热的时候也不怎么穿短袖，微卷的头发和眼镜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学院里走出来的大学生。不过这两个人却意外得谈得来，杨曼说这可能是因为嗅到了同类的味道。
	还真是，整个局里真找不到比他们俩再熟悉枪械的了。
	沈夜熙开车，听着俩人在后边聊天，从各种枪械开始，最后随着离分局越来越近，终于把话题扯到了案情上。冯纪说：“李洪彪我虽然不认识，但是听说过，听说在武警干过，还拿过全市武警散打冠军，身高有一米八六，九十多公斤。以前的事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在部队里，听说他本来在总局挺受器重，因为打架受了处分，才被调到分局去的。”
	“是个暴躁的人？”姜湖问。
	“暴躁……这不大清楚，不算吧？”冯纪顿了顿，他的声音很粗，很低沉，说得特别慢，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似的，“不过人有点混是真的，喜欢独来独往。”
	姜湖一愣，冯纪补充说：“不过这也正常，大老爷们儿一个，又不是小姑娘家家的吃饭上厕所都结伴，好多都喜欢独来独往，我们把这案子接过来以后去分局打听过，他人倒是挺仗义，没什么坏心眼……”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顿住了，因为看见姜湖微微偏过脸，斜着眼看了他一眼，似乎闪着股子冷冷的光，说不出的轻慢蔑视感觉，沉稳如冯纪也忍不住一愣，心里刹那间涌上一股特别不舒服的感觉，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姜湖摇摇头：“你看，冯警官，有时候得罪一个人不在他有没有恶意，也许一个眼神就能让人记恨上。”
	冯纪眨巴眨巴眼睛，这才明白姜湖那一眼是什么意思，觉得这年纪轻轻的“犯罪心理顾问”对人心的把握简直到了某种诡异的地步，闭上嘴，沉思起来。
	沈夜熙通过后视镜看了姜湖一眼：“可是记恨是记恨，一般人也只是会生出不待见某人，顶多了看见他落难什么的幸灾乐祸一下，没有深仇大恨，也不能把人活活打死之类的吧？”
	姜湖反问：“那你觉得，如果是你的话，会到多大的仇恨，才能把一个人活活打死？”
	沈夜熙摸摸鼻子：说：“多大的仇也不至于吧？”
	姜湖却开口说：“这道理其实很容易理解，就好比河里的长堤，不管多大力气的人用多大的锤子砸上去都没事，甚至卡车在上面开过去都没问题，能拦住江河入海的能量，但是小虫子长年累月地却能把它从里面破坏开来，一开始可能只是个小口子，突然有一天，就变成了一个谁都堵不上的大洞，然后可能整个大坝就坍了。”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冯纪说。
	姜湖没好意思说自己就是这个意思，没想到合适的修辞，于是只好做高深莫测状没接话。
	冯纪想了想：“姜医生，你的意思是，凶手和被害者之间的仇恨是日积月累的？”
	姜湖沉默了半天没吱声，许久，才低低地说：“如果我想的是对的话，那连环杀手的说法就更不成立了。”
	冯纪的出身和性格，造就了他这种脑子里没理清事情，就绝不开口的行为方式。在姜湖说了“连环杀手的说法不成立”这句话以后，他至少沉默了有两分钟，才缓缓地问：“姜医生，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连环杀手作案，凶手的杀人动机就应该是那种很具体的、很私人的，而不是出于心理或者生理动因的，我们的调查方向也应该跟着改变，是么？”
	姜湖被他问得一愣，按照现在这“个”凶手作案的频率，每十天就会换一个地方，也就是说给他们调查的时间很短，而从张小乾昨天凌晨被杀，到联合专案组成立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天多的时间，平时或者不显，但是在这种时间紧张的情况下，改变调查方向意味着什么？他下意识地看了开车的沈夜熙的背影一眼，这时候姜湖感觉，以自己的资质最多做个狗头军师，永远不是能果断拍板的那个。只要一想到，如果他错了，就意味着另一个地方的另一个警察会被以那种变态得几乎挑战人想象力的方式杀死，意味着他们再一次失去抓住这些个变态杀人凶手的线索，像是被牵线的木偶一样疲于奔命地追着尸体，回答冯纪的那个“是”字，就在他喉咙里卡了两圈，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沈夜熙是了解他的，知道姜湖沉默的片刻是什么意思，于是把话题接过去：“我们先看看张小乾的具体情况，如果事实真的能推翻‘连环杀手’的假设，我会提议马上改变调查方向。”
	沈夜熙话音不重，却隐隐透露出一种很坚定的东西，一种“事实就是事实，决定我下，出了篓子我担着”的感觉。
	姜湖陈述理由，沈夜熙拍板定局，冯纪点点头，暂时没别的疑问了，因为他突然有种预感，这个病毒一样蔓延在城市和地域之间的案子，会终结在这里。
	城南分局比起总局来，感觉上就好像差了一个等级，姜湖抬起头望了一眼，迈出去的脚步又收回来，偏头看了沈夜熙一眼：“夜熙，我突然觉得，咱可能不大受人欢迎……这案子分局出的事，为啥转到我们这里来？”
	这城市太大，开车过来都要一个来小时，还算是一路顺畅没堵车，要再赶上个上下班高峰期什么的，基本上车跑得还不如十一路快，就看见长长一路，跟车展似的，一溜小烟突突着，坐在车里能把人颠得皮肤都发麻。
	冯纪听出来了，姜湖的言下之意是，南城分局的人都死光了么？
	当然，纯良如浆糊是不会这么明着说出来的。
	沈夜熙说：“没事，你别多想，咱们不算不请自来，因为死者遇害的地方已经跨区了，再加上这件事情影响比较大，是上面批复下来转到市局的。”
	他亮了证件，不大一会儿，里面就迎出几个人来，把他们带进去。
	这是大事，分局的局长亲自迎出来了，老头子也是快要退休了，一辈子风波不知道遇上过多少，临到快要功成身退，竟然还赶上一出这破事。
	客套话打太极之类的事情交给沈夜熙，后边两位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技术人员，遇上这种场景，就纯粹变成了跟着沈老大充门面的马仔两只。
	冯纪一边忍不住琢磨，这到底是大城市，人才就是多，要什么样的有什么样的。
	双方客套完，先前负责这个案子的汪警官和钱法医，才带着三个人到了停放张小乾遗体的地方。
	他们经过楼道的时候，正碰见一个女警扶着一个中年女人走出来。其实仔细看起来，这女人年纪也不算特别大，衣着也妥帖端庄，这时却显得特别憔悴，两条腿似乎已经撑不住她的重量，整个人靠在扶着她出来的女警身上，几根头发凌乱地从鬓角散乱下来，夹杂着银丝。走在前边的钱法医的脚步顿了一下，把这两个人让过去，娟秀的脸上似乎是带了点不忍，片刻后，才回过头来低声对几个人说：“那个就是死者张小乾的妈妈，单亲家庭……据说死者是独子。”
	这回连沈夜熙也沉默了，他自己是无根水，没见过父母，这一刻却在和这个中年女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体会到了那种绝望的心情。
	他知道人因为心理或生理的动因，会做很多道德层面上看起来不那么正当的事情。比如饿极了会去偷，比如困顿极了，会去抢，比如这个城市里，有很多人夹杂在正常人群里，每天苦苦压抑着自己的变态癖好——恋童癖、跟踪狂，偷窥狂……
	可是沈夜熙突然想，那个凶手，他想要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么，看见这样一个还不算老的女人的世界一下子崩溃么？
	兔死狐悲，连畜生都知道物伤其类。
	张小乾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台子上，皮肤泛着青色，两只眼睛大大地睁着，连冯纪看了一眼，也忍不住想扭过头去。
	汪警官轻轻地叹了口气：“张小乾是去年年底新调来的，这孩子吧……论能力可能还真确实是有点……说他家是孤儿寡母，听着挺可怜，其实也不尽然，他舅舅在上面有点门路，是托关系让他进来的，而且第一线的危险的活儿不让他去，他其实也就算是个坐办公室的，正经是朝九晚五公务员待遇，一辈子都能平平安安的，谁知道……”
	沈夜熙一愣：“怎么，这小张平时不出外勤的？”
	“不，他是在材料科的。”汪警官说，“他们家里实际挺有钱的，他妈你们见到了，本来不那样来着，自己开了个小公司，有车，本来是整天往美容院跑的一个女人，原来我见过一面，那趾高气扬的挺不招人待见，小张出事以后，她那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打理的头发，一夜就白了一小半，你看她那样……其实……”
	汪警官苦笑了一声：“其实……咱也真不是仇富，平时里遇上这种光拿钱不干活的小衙内，谁心里都会有个疙瘩，可是看见他这样，也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他不出外勤，下班应该很早，怎么会在凌晨被发现死在外面？”姜湖一时没转过这个弯来，脱口问。
	沈夜熙没来得及阻止，顿军尴尬，汪警官也轻咳了一声，古怪地看了姜湖一眼，发现对方一脸纯良且正直地望着他，顿时不知该怎么措辞，他觉得这世道大概还是有希望的，起码还有这么纯良的年轻人。
	“小张已经结婚了，不过跟他老婆关系不大好，你看，人都这样了他老婆也没来，听说……是因为他在外面有些不正当关系的女人。”汪警官刻意强调了“些”这个字，然后接着说，“我们调查过，他出事那天，就是从一个女人那里回来。”
	“那女的人呢？”沈夜熙问。
	“拘留了。”汪警官似乎尴尬了，目光转向其他的地方。
	这一听，沈夜熙就明白了，只有姜湖还一头雾水的模样，沈夜熙赶紧低声告诉他：“大概也是个顺手牵出来给扫黄打非工作做贡献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位张警官的私生活非常不检点？”冯纪插嘴进来，目光已有所指地看着台子上被阉割过的尸体，“所以他的死因会不会是……”
	汪警官和法医对视一眼，汪警官压低了声音：“按理说，死的是我们同事，死者为大，没烟儿的事我不该乱说，不过私下里，确实是有人这么传，尸体发现的地方不是还有那两个字么？有小道消息说是小张这人太那个，遭了报应了，不知道是不是空穴来风，我们没来得及验证。”
	姜湖弯下腰，凑近了尸体，张小乾虽然不出外勤，不过身材还是不错的，肚子上甚至能看出六块腹肌的形状，身材也算高大，姜湖有些疑惑地摸摸下巴，问法医：“这个死者身体里有麻醉药的痕迹么？”
	钱法医摇摇头：“没有，但是你看，有捆绑的痕迹……还有他应该是活着的时候被阉割的。”
	姜湖皱起眉，沈夜熙扫一眼他的表情，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于是立刻问：“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不像是普通人做出的事情？”
	姜湖点点头，指了指尸体上的创口：“这不是简单粗暴的切除，从手法上看，更像是个受过外科或者医学训练的人，而且做得很精细。”
	沈夜熙：“就是说，在张小乾死之前，有人把他绑起来，然后让他亲眼看着，用很细致的手法阉了他？”
	姜湖的望向钱法医，钱法医双手插在工作服巨大的兜里，看见姜湖的目光转过来，于是点点头，算是确认了沈夜熙的说法。
	“这回死者身边没有找到被割掉的部分么？”姜湖又问，看见汪警官也点头以后，才对沈夜熙说，“我想那是因为凶手把它拿回去做纪念品了。”
	冯纪睁大了眼睛看了姜湖一眼：“凶手拿……拿这玩意儿干什么？”
	姜湖摇摇头：“可能是出于对男性性器官的仇恨，或者……是想通过这种方法获得某种他臆想中的力量。”
	沈夜熙：“所以你的意思是，凶手应该是女人，或者是那种娘兮兮的男人。”
	“一个很大的可能性。”姜湖说，他又围着尸体转了几圈，好像要把尸体的每个毛孔都看到似的。
	沈夜熙的目光先还跟着他转一转，后来觉得有点受不了，干脆出口打断他：“你还看出什么来了？”
	“没有……”姜湖迟疑了一下，抬头说，“汪警官，关于死者的私人关系……嗯，你知道我说的那种，能不能给个具体点的汇总？”
	汪警官一愣：“这……你看，昨天才发生的事情，我们这里也……”
	他的脸有点红，分局平时没什么大案子，一般抓到的都是小偷小摸，极个别情况能抓住几个入室抢劫的，一时乱了阵脚，效率全无。汪警官挺窘迫地瞅瞅沈夜熙，沈夜熙赶紧调整了一下面部肌肉，笑得特亲切和蔼平易近人：“没事，我也知道时间紧，这不是我们也过来了，这么着，咱也不熟悉地形，麻烦哥们儿给指个大概齐的方向，比如死者晚上常去的娱乐场所什么的，咱么一块挨个查查。”
	“行行，一会我就让人整理出来，一定配合工作。”汪警官抓抓头发，“我知道上头重视这案子，听说还是什么连环案是吧？有啥需要说一声，我们全力支持。”
	“那你们可得多辛苦了。”沈夜熙特别会来事儿地往汪警官兜里塞了一包烟，拍拍他的肩膀，又和钱法医打招呼说再见，带着俩人往外走。
	才出门，沈夜熙那笑得跟朵花似的脸就撂了下来，烦躁地叼起根烟：“奶奶的，指望他们这帮饭桶，真是死了连裤子都穿不去。”
	出了分局的门，沈夜熙就立刻打了电话通知盛遥，开始排查张小乾的私人关系。
	冯纪去上厕所了，姜湖坐在车里，四下看了看，正色下来，低声快速地说：“我刚刚有句话想说，当着他们的面不方便出口。”
	沈夜熙：“嗯？”
	“张小乾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但是如果是我凌晨走在路上，突然有人跳出来，我一定会异常紧张警惕，而像张小乾那种身体称得上壮硕的人，为什么会轻易地被人绑起来、虐待致死？即使是团伙作案，成年男人被人劫下来，第一反应绝对也是自救或者反抗，为什么他身上除了捆绑的痕迹，没有自卫打斗的时候留下的防御伤？”
	沈夜熙一愣：“凶手是个会让他放松警惕的人……很有可能是熟人？”
	姜湖点点头：“另外刚刚没说出来的原因是，看着张小乾的尸体，我突然想起了最一开始发生的两件案子，你记得么，周敏和卢宇飞死前都是加班到很晚，除了我们之前怀疑的和盗窃团伙毒贩有关之外，还有一种人会刚好知道他们的下班时间。”
	系统内的人。
	沈夜熙突然觉得有点冷。
	四
	姜湖看着他还想继续说，沈夜熙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做了一个别出声的手势，低声叮嘱：“嘘，这事情我一会打电话让盛遥他们私下去查，但是除了我以外，你暂时别再跟第三个人提起。”
	沈夜熙打量了他一番，突然开口说：“咱俩谁也别瞒着谁了，其实你都知道了吧？那天莫局留下你，说的也就这事吧？你已经知道柯如悔跑了？”
	姜湖沉默了一下，点头承认。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接到电话得知的那天。”姜湖老实承认。
	“妈的，”沈夜熙骂了一句，骂完自己也摇头笑了，“我跟你说浆糊，你这人以后一定会娶不着老婆的，半句瞎话和隐瞒都能被你看出来，哪个姑娘受得了？”
	姜湖反应了两秒，发现自己被诅咒了。
	他们俩透过车窗，看见冯纪正往这边走过来，沈夜熙趁他还没来得及走过来，注视着后视镜，对姜湖说：“那你觉得，这事有多大的可能性，有那个人的影子？”
	“可能性非常大，那个‘审判’的签名，是他的犯罪特征之一。”
	这时，沈夜熙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猛地转过身，盯住姜湖，把旁边副驾驶上开了车门要上车的冯纪也吓了一跳。
	沈夜熙说：“你不说我都快忘了，‘审判’这个词，还有这种往墙上画血字的犯罪特征我们是见过的——我居然才想起来！”
	姜湖一愣，被他一提醒，随后也立刻想了起来：“你说的是郑玉洁！”
	“郑玉洁是谁？”冯纪问。
	“是一起公共汽车爆炸和连环灭门案的凶手，回头我给大家发具体资料。”沈夜熙拍拍脑门，“咱们速度回局里，我居然把这码事给忘了，这两个案子里出现同一个犯罪特征，要是巧合，可也太巧了！”
	沈夜熙打开警笛，把车当飞机开着一路呼啸而过，勇闯八个红绿灯。
	姜湖却没有他那么激动，反而沉默下来，郑玉洁的案子他当然不会忘，关于那件事，他心里其实一直都感觉到强烈的不安，血字的犯罪特征，他和沈夜熙一样一时没有联想到，很可能是……他潜意识里有恐惧。
	对那个自己永远也无法战胜的敌人的恐惧。
	乃至于……对心里不停地闪过的“也许他是对的”这个念头的恐惧。
	在郑玉洁那个案子里，后来被证实，公共汽车上发生的爆炸，以及灭门案并不是她第一次作案，在那之前半年左右，她就曾经在探望农村的父母时杀过人，如果这件事是和柯如悔有关的，那男人到底策划了多长时间？
	姜湖感到一张巨大的网，好像自己就身在这网中间，像是被扼住喉咙一样窒息。
	刚来的时候，沈夜熙闲聊起来问他为什么要回国，他随口用了个理由搪塞，其实不是这样的。
	他外公是正统的英国人，外婆也移民了多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英国佬就随了英国佬，更别提那个一万年没靠过谱的死鬼老爸，老头子压根就是个文盲，美国字那种一维的字母语言都嫌难，别提二维的汉藏语系中国字。
	而最早教授他中文和一些传统文化与社会意识形态的那个人，其实是柯如悔。
	就在他刚刚成为柯如悔的学生那一年。
	为什么选择在经历了那么多以后回国？为什么听说安捷居住的这个城市，会有种特别的亲切感？
	因为当初柯如悔带他来过这里，整整一个月，做了一个关于文化维度的课题。甚至姜湖那半生不熟的汉语口语，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姜湖怔怔地看着窗外飞快往后掠过的车水马龙，后背上冷汗一点一点地冒出来，他突然有种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在走一条别人设定好的路一样的被窥视感。
	姜湖曾经怀疑过柯如悔假死，于是他对他曾经的导师做了如下的分析：
	柯如悔其实很小的时候就随着父母出了国，早到姜湖怀疑这男人对这块土地是不是还有记忆，然而他发现柯如悔对中国文化有种病态的执念，甚至那时候要求他带的每一个研究生都去选修中文课程，他还会定期上汉语的专业课。
	他的办公室就像是一个古董博物馆陈列室。
	这当然不是说柯如悔有国学大师的天分，姜湖分析，很可能是因为他不能认同自己的父母，所以要为自己找一个更加名正言顺的根基和心里依托。
	姜湖觉得，以柯如悔出国时候的年纪，他可能甚至连话都没来得及学会说，他的语言、历史、知识等等，很有可能都是成年以后才开始涉足研究的，柯如悔是个极端聪明的人，他的古文水平非常高，对历史的熟食程度已经超过了国内历史专业的学生。
	这很可能源于他对自身的极度自恋和极度不认同，就是这种不认同，让他需要找到一种归属感。
	现在姜湖回想起来，从学生时代，他开始对柯如悔的研究方向提出异议的时候，柯如悔在说服他未果的情况下，却没有继续和他争论下去，而是没过多长时间，就带他来了中国，转向另一个课题——为什么？
	他所谓的“实验”，其实是从那时候就开始了么？
	那么如果这个男人没有死，他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中国，就是这个城市。
	这才是姜湖会答应安捷的真正原因。
	可现在看来，这真的是他分析的结果吗？反而更像是……他是被柯如悔引来的，而那男人把他引到实验开始的地方，难道是……为了向姜湖证明，他是正确的？
	这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姜湖的电脑，他几乎全身觉得战栗。
	直到沈夜熙把车开回局里，姜湖都有些浑浑噩噩，他发现，原来自己低估了这男人的处心积虑。
	中午一过，早晨出去的一帮人就都回来了，盛遥再次向大家证明了他那比流氓还广的人路和比机械还快的效率。这小子挖掘八卦的本事和狗仔队有一拼，一个长长的名单就拍在沈夜熙的桌上，后边标注了姓名年龄职业身份证号码和住址。
	沈夜熙拿起来一愣：“这什么玩意？婚介所挂牌的？”
	“少放屁，是你让我查的，这就是张小乾同志的私人社交网络——也就是他的后宫。”盛遥大爷似地在转椅上转了半圈，拿着中性笔敲敲桌子，感慨说，“够一个加强连的了，啧……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呀，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安怡宁冷笑：“自愧不如吧？你们之间的差距，就是为什么你还人五人六地坐在这里摇头晃脑，而这位张警官被切了某个部位躺在停尸房里的决定性因素吧。”
	盛遥摸鼻子，可怜巴巴地眨巴着桃花眼：“我都说要从良了。”
	帅哥都是祸水。
	“是婚外恋导致的杀人动机？”协助调查警官孟嘉义抬头，有点不可思议地问。
	沈夜熙点点头：“恐怕我们现在没法排除是私人的杀人动机。”
	“那……关于流窜的连环杀手团伙的假设……”魏余问。
	“也无法排除。”沈夜熙清清嗓子，“所以出于时间紧急，我建议大家兵分两路——君子，怡宁，杨姐和孟队、魏队，你们从连环杀手的方向去查，其他人我们按着私人动机，大家把办公桌并一并，中间放一个共享资料。”
	说完，沈夜熙没有给人辩驳的余地，转头对盛遥说：“这些人，你马上查查，哪些人受过专业的医疗训练。姜湖，你和冯队把一年前郑玉洁的案子调出来，好好研究一下——李队，辛苦你跟我一起，把所有和被害人有关的私人关系的材料都整理出来。杨姐，你和魏队去挖掘一下受害人之间的联系，最细微的也算，苏哥你和孟队比对一下这些血字的形状以及凶手的犯罪手法，不要错过一点可能的联系。怡宁，你把地图找来，以案发地点为中心像周遭辐射，查最近三年有没有类似的案件发生——所有有血字的都算上。”
	沈夜熙一口气说完，拍拍手：“大家抓紧时间。”
	盛遥查了一圈，伸手蹭蹭自己的下巴，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头儿，没有。”
	沈夜熙正跟李景荣说话，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什么没有？”
	“你让我查的那些人，”盛遥使劲揉揉有些干涩的眼睛，“我都查遍了，貌似这位张警官的广大红颜知己也没啥好素质可言，大部分属于中学没念完就出来混的，还有不少底子不干净。”
	他一只手按住自己的脖子，往后仰了一下，就听见骨头“嘎嘣嘎嘣”地响了几声。
	杨曼凉凉地说：“盛公子，你工作的时候坐电脑前边工作，不工作的时候坐电脑前边打游戏，迟早会坐化的。”
	盛遥随口接了一句：“那哪成？我要是坐化了，得伤天下多少美人心啊，杨美人忍心？”
	杨曼好不容易从一坨弄得她头都大了的人物关系网里挣脱出来，轻松一刻，于是捏着嗓子继续调笑：“你这冤家，阅遍天下美人，最后不知道栽在谁手里，要我看，不让美人们伤心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找个举世无双的无盐女收了你。”
	本土人士已经非常习惯杨曼和盛遥的随口调笑，不过几个外来人口实在觉得这么紧张的时候，这么……理论上说应该紧张的地方，出现了两个这么不和谐的声音，效果有点惊悚。
	沈夜熙眼看着孟嘉义这老头儿的脸都绿了，只好轻咳一声，拿眼瞥了杨曼一眼，让她多少顾忌一下影响，收敛些，然后转向盛遥，企图把话题引回来：“除了有案底的那些，其他人呢？”
	“其他的也大部分是附近开店的小老板，职校的学生什么的……哦，说起来，这里面居然还有未成年。”
	“职校的学生有医护相关专业的么？”沈夜熙问。
	盛遥摇头，沈夜熙就沉默下来。
	“那其他人呢？”姜湖突然放下手里的东西，插嘴进来问。
	“什么其他人？”盛遥呆了一呆，“那张名单上的我都查过了。”
	“有没有那张名单上没有的，比如你觉得太不可思议的，太不着边的，太像是谣言之类，被调查的时候剔除出去的。”姜湖分明是刻意，却用一种好像无意中顺口说出来的语气轻飘飘地说，“嗯……比如同事之类的。”
	“……啊？”
	盛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姜湖这是在暗指，他怀疑作案人员是警方内部人士！
	盛遥瞟了沈夜熙一眼，发现后者隐晦地冲他点了一下头。
	盛遥刚刚就觉得沈夜熙的工作安排有点奇怪，一般来说，姜湖既然算是“犯罪心理学顾问”，应该是负责连环杀手那一部分，才比较物尽其用吧？
	这么说……是因为沈队也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本地的这起案子，不单单是私人动机的杀人案，还是内部人员做的？惊愕在盛遥心里只一闪而过，他立刻就明白了，点点头：“哦，我出去打个电话，找人再打听打听。”
	他前脚才出去，孟嘉义就皱眉，回头对沈夜熙说：“沈队，论理这话我不该多说，可能是我年纪大了，思想太老旧，跟不上时代，不过总觉得，咱们办案的执法人员，平时还是多注意自己的言行什么的吧？虽说不用太古板，可是大姑娘大小伙子的，也别太……太轻佻了是吧？”
	这话非常不好听，还当面指桑骂槐，杨曼的脸色当时就撂下来了。
	沈夜熙赶紧给她递了个眼色——杨姐息怒，大局为重！
	旁边苏君子也悄悄拉了杨曼一下。杨曼狭长的眼睛里划过一抹冷光，垂下眼捷，勉强压下这口气，嘴里却用别人都听不见的声音低声嘀咕不休：“老杂毛管得到宽，倚老卖老，管天管地还管拉屎放屁呀——还注意自己的言行，还轻佻，又没调戏你！给钱都调戏不到你头上，看着就倒胃口。”
	连冯纪都觉得有点不舒服，其实他也是那种比较一本正经的人，刚刚杨曼和盛遥口无遮拦地开玩笑，他也吓了一跳，可是就算真看不惯，提意见怎么也要在私下里吧，哪能当着这么多人面说呢？
	人家还是女同志，“轻佻”这词，实在太过了。
	冯纪不禁对孟嘉义皱皱眉头。
	李景荣轻咳一声打圆场：“孟老，咱们接着讨论案情，小年轻么，逗逗闷子还缓解压抑气氛呢是不是？”
	孟嘉义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好像完全听不出别人给他台阶下似的：“这话不是这么说的，咱们……”
	就这点屁事还要没完没了，沈夜熙赶紧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轻轻巧巧地把这事给揭过去了：“咱们这办公室里都是年轻人，大家平时也打打闹闹的，怪我管教不严，刚才没注意，让孟队看笑话了——这都下午两点了，你看看，也怪我，忘了时间了，大家伙都歇歇，顺便说说各自进度……嗯，杨曼怡宁，你们俩辛苦一趟，给大家端点咖啡过来提提神呗？姜湖呢？姜湖，你先说说，你们那边回顾郑玉洁的案子回顾的怎么样了？”
	“有些想法，我当时对这个案子的了解可能不是很透彻。”姜湖说。
	“你当年不是正好被卷进一起爆炸案里，在医院里呢么？”苏君子好脾气地给周围几个不明原因的外地警官讲，“这是当时市里发生的一起公共汽车连环爆炸案，后来我们发现，投弹的凶犯和几起灭门案的凶手是同一个人，凶手因为自己受过刺激，专门在有小孩子在场的时候投放小型炸弹，观察周围人的反应，然后选定目标。她是动物园的工作人员，拿到强力麻醉药以后，晚上会潜进目标的家里，杀人全家，作案手法很凶残，那一案的墙上，也有‘审判’两个字。”
	“这个凶手为什么杀人？”李景荣问。
	“成年人被过度砍杀，孩子好一些，死状比较安详，整个屋子里都是血。”苏君子皱皱眉，好像不大愿意回忆起这件事，“她的杀人动机……她的杀人动机好像是因为自己的孩子在一起踩踏事件中死亡吧？”
	“什么时候的事情？”李景荣又问。
	“一年前吧……”苏君子想了想。
	“那她的受害者也是警方人员么？”孟嘉义问。
	姜湖摇摇头：“不，她的受害者是公共汽车上，听见第一声假的爆炸声音后，把孩子推到一边慌忙逃窜的成年人，不过我突然觉得很奇怪……”
	这时用大托盘端了一大盘子咖啡的杨曼和安怡宁进来了，给每人发，正好打断了姜湖的话。杨曼递过一杯咖啡，姜湖刚要伸手去接，杨曼却突然把手缩回来，伸出咸猪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涂着漆黑的指甲油的尖尖的指甲挑起他的下巴：“伸手就拿呀，小可爱，要跟姐姐说什么？”
	刚刚孟嘉义不给面子地说了几句，这会儿她心里仍然不爽，故意气人，特意在孟嘉义看得清楚的角度调戏姜湖给他看：老娘的言行就这么轻佻，怎么着吧！
	姜湖愣了一下就明白她那点小心思了，干咳一声：“呃……那个，谢谢杨姐。”
	杨曼得寸进尺，一只手托着托盘，一只手捏着姜湖的下巴凑过去：“就谢谢呀，亲姐姐一下呗？”
	这太过了，姜湖这回是真脸红了，沈夜熙猛咳。
	杨曼风情万种地回过头去，对沈夜熙抛了个媚眼：“哟，沈头儿，中午吃的那鸡的鸡毛没拔干净吧？看这噎的，一会奴家给你捶捶背。”
	安怡宁在一边憋笑憋得辛苦，苏君子预感自己不能独善其身，于是认真地打着酱油，头都不抬，杨曼却不放过他，媚眼抛完沈夜熙，就开始冲苏君子开炮，嗲声嗲气地问：“苏哥呀，口感怎么样，人家手艺没退步吧？”
	苏君子点点头，挺憨厚地傻笑：“好喝好喝。”
	——此人乃专业酱油党。
	“比嫂子泡得怎么样呀？”杨曼不依不饶，眨巴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小蝴蝶似的扑扇，音调那叫一个余音饶耳鸡皮疙瘩三日，“不如吧？”
	苏君子继续憨厚老实地傻笑：“谦虚谦虚。”
	——果然资深。
	杨曼这才趾高气扬地瞟了孟嘉义一眼，把咖啡杯不轻不重地放在他桌子上，一声没吭，然后春满乾坤地扭哒回自己的座位上。
	孟嘉义的脸色比杯子里的咖啡还黑。
	“姜湖你继续说……”沈夜熙揉揉眉心。
	姜湖让杨曼那么一搅合，差点忘词，一边冯纪小声提醒：“姜医生刚刚觉得什么事情很奇怪？”
	“哦，”姜湖回过神来，“当时那案子太匆忙，找到凶手以后，她又意外死亡，之后没有机会能和她交流，但是我们推断，她做出的灭门案这件事情，是第二重人格在主导。而她的第二重人格，是建立在愤怒和仇恨以及缺乏安全感的基础上的。”
	“不对么？”沈夜熙问。
	“我们当时没有机会证明这个猜想是对的，可是我刚刚想，作为一个孩子的母亲，她带着孩子去看电影的时候发生了踩踏事件，导致孩子死亡，从郑玉洁的性格来看，不应该只是仇恨吧？”
	苏君子是有孩子的人，他愣了一下就反应过来：“你是说，作为孩子的家长，她会因为没能照顾好孩子而内疚？”
	“对，就是……”姜湖刚要往下说，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大力推开，盛遥走进来，从他的脸色上看，可能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诸位，我刚刚打电话到分局，问了我一个在那边上班的哥们儿，”盛遥嬉皮笑脸的神色收敛了，语速飞快，正色得不行，“沈队，你们去的时候，那里是不是有一个女法医，姓钱，叫钱莎的？”
	“钱法医？不就是负责验尸的那个……”
	“对，刚刚我问的那个人告诉我，分局里有传言说，张小乾活着的时候，好像一直对钱莎动手动脚过，甚至有谣言，钱莎报案说张小乾强奸她，不过也不知道是真是谣言还是张小乾家里确实有后台，被压下去不了了之了。”盛遥一口气说，“这是唯一一个我能找到的，有医学背景，另外还和张小乾牵扯不清的女性了。”
	众人都愣住了。
	沈夜熙立刻接通了汪警官留给他的电话：“喂，小汪？我是沈夜熙，有点事情想问钱法医，她在么？”
	那边顿了片刻，好像是去叫人了，过了一会，听见沈夜熙说：“哦……好，我知道了，她回来你告诉她一声，说我有事找，好，谢谢。”
	沈夜熙挂了电话：“都别声张，怡宁你跟莫局通个气，省的到时候和分局那边有冲突，我们直接过去找人。”
	他一转头发现姜湖仍然呆呆地站在那里，于是一把揪起他的领子把他拎上车：“想什么呢，快走！”姜湖的眉间微微一蹙，转过头来问他：“如果张小乾的案子真的是那个叫钱莎的法医做的，怎么办？”
	沈夜熙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啼笑皆非地说：“你这是什么问题，还能怎么办？抓了个杀人凶手，该审就审，该关就关，后边自然有人公诉有人判刑，有什么好想的？”
	“钱莎杀了张小乾这件事情，其实逻辑上很容易理解。比如张小乾为什么在半路上会突然停下来，又对拦着他的人完全不设防？如果这个人是他一直以来觊觎的，并且有主动接近他的意思，他得意忘形，会放松警惕，也是很正常的。”
	沈夜熙点点头：“我同意。”
	姜湖皱了皱眉，继续说：“可是如果钱莎真的是凶手，如果她的杀人动机完全是私人性的报复行为，为什么连环杀手的犯罪特征会出现在她做下的案子里？这些案子每十来天就会出现在不同的城市，如果钱莎是凶手，她的同伙是谁？在其他案子发生的时候，她在干什么？”
	“嗯？”沈夜熙皱皱眉，看着前边开车，“像是有一个说不出有多庞大的组织做的事情，你这么说，倒是让我想起邪教什么的来了。”
	姜湖微微歪着靠在副驾驶座位上，脸色有些凝重，沉默了一会，问：“你听说过查尔斯&bull;曼森么？”
	“嗯……好像听过。”沈夜熙吃力地想了想，记性不好是他一辈子都比较苦恼的，“貌似我念警校那会儿，听谁上课的时候提起过，是个什么组织的头头吧？”
	“他是一名妓女的儿子，在美国非法出生，后来建立了所谓的‘曼森’家族，是他的追随者组成的杀人集团，他们的第一批受害者就是导演罗曼&bull;波兰斯基的演员妻子莎伦&bull;塔特及她的四个朋友，传说被砍了一百五十多刀。而后又有一家超市老板夫妇被砍杀，当时凶手也是用受害者的血字在墙上写了字。”
	沈夜熙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吧……怎么和柯如悔那老杂毛这么像？”
	姜湖没吱声。
	“所以……你的意思是，咱们这案子，极有可能是遇见了诸如邪教组织之类的？”沈夜熙问。
	“杀人留字，以固定的时间为频率，在各地之间轮回，统一行动，行动之前有组织和周密的计划，到现在为止，每一起杀人案都让人找不到线索，”姜湖顿了顿，“就像渗入普通人之间的病毒，邪教就是人类里传播的病毒。”
	沈夜熙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
	他们一路开着警笛，畅通无阻地到了分局，然而却没能找到钱莎的踪迹。
	为了怕打草惊蛇，沈夜熙他们过来的时候谁都没通知，人杀过来以后，莫局才先斩后奏地打电话过来说明情况，而按理，这个时间，钱莎应该老老实实地在她办公室里坐着。
	她的电脑还开着，因为时间太长没人动过，已经自动进入待机状态，钱莎的外套还在办公室后边的衣架上面挂着，手机在桌子上，上面有几个未接来电，钱包身份证什么的在她挂着的外衣兜里放着，没动过，怎么看都是主人出去上厕所或者溜达了。
	众人开始四处搜查找人，盛遥接管了钱莎的电脑。
	最后一个看见钱莎的人，是一个法医实习生，小伙子一脸没睡醒似的样子，被问到的时候迷迷糊糊地说：“啊？钱法医？钱法医不是上厕所了么……”
	沈夜熙没说话，一边汪警官先白了他一眼：“什么厕所上这么长时间，她掉里面啦？沈队，你打电话之后我就在四处找她，当时还真以为她上厕所了，还跟这孩子说，等她回来以后告诉她一声，就没往心里去，谁知道她一去不回了呢……对了，你们找她什么事？”
	“我们怀疑她和张小乾被杀一案有牵连。”杨曼言简意赅，一把拎过小实习生的领子，“哪个厕所，带我过去。”
	“啊……”估计这位小伙子是没见过长得这么美，一出手却这么凶悍的女人，怎么说不算五大三粗，那也是个大小伙子，居然就这么窝窝囊囊地被她拎走了。
	汪警官傻了：“她……她和……和小张……啊？沈队，这不是闹着玩的呀！”
	“放心，还没有确凿证据，只是怀疑，找她来问问话。”沈夜熙拍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微笑，笑得汪警官一哆嗦，拿眼在这帮荷枪实弹气势汹汹的兄弟们身上瞄了一眼——这是找人问话的架势么？您忽悠谁呢！
	沈夜熙顺手从姜湖兜里摸出一把零钱来，往自动售货机里一赛，买了三罐可乐，给了姜湖一罐，自己拿一罐，又笑容可掬地递给汪警官：“他们先找人，小汪我有点事问你。”
	汪警官表示，作为一个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压力很大，瘪瘪嘴接过沈队的糖衣炮弹：“得，您问吧。”
	“我听有谣言说，钱莎报告说张小乾强奸她，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这……您也说是谣言了……”汪警官先是目光瞟过沈夜熙，又往地下看了一眼，抿抿嘴，随即又抬起头与他对视，表情有点无奈。
	“看来是真的。”姜湖说。他突然出声吓了汪警官一跳，一抬头，正对上一双琥珀似的眸子眨也不眨地正盯着自己，姜湖面无表情，即使隔着眼镜片，也能感觉到他难以忽视的有质感一般的目光，有点冷，像是把人看透了似的。
	汪警官心说，上回来的时候，这年轻人看着挺无害挺温和的一个人，怎么这会这么咄咄逼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和新闻，说句不好听的，分局这种地方，放个屁都能砸着脚后跟，谁跟谁有点啥事都得满城风雨一阵子，有道是庙小妖风大，坑浅蛤蟆多。
	沈夜熙提起的，汪警官自然是听说过的，可是又不好意思明着承认，毕竟丑闻也就算了，这可是和谋杀扯上关系的——还有可能是连环谋杀，还有多少事比这个罪名更大？一句话说错了，问题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汪警官本来想打打太极混过去，谁知道被那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年轻人一口道破。
	沈夜熙不笑了：“小汪，这多大的事不用我说你心里也有数，你要真知道什么，千万别瞒着，有什么不好说的咱可以私下交流，我提醒你一声，你可别犯糊涂。”
	汪警官叹了口气：“这事……这事大家都是私下传传的，谁也没看见，这咋说呢？”
	“这么说，是确实有这么回事了？”
	汪警官点点头：“张小乾这个人，确实不怎么样，你也知道，咱这部门里，女人就不多，好看的女人更不多，尤其是刑侦组反黑组那帮女的，一个个又黑又壮的，还不如爷们儿秀气。长得能看出是女人来的呢，刑侦那边的小陆算一个——就是你们那天看见的搀着老太太出来的那位，张小乾刚来的时候，就因为人家长得好看，嘴里不干不净地把人得罪了，后来还动手动脚来着，让小陆给揍了一顿，据说是小陆家里又花钱又什么的，才把这事情给压下来了。反正那小子是不敢再打小陆的主意了，就把目光转移到小钱这。”
	他摇摇头，钱莎是法医，本来就是那么斯文的一个人，不像那小陆是个泼辣户，别说动手，连说话都慢声细语的。她平时里也是个好脾气的，这姑娘脸面也薄，要不是真的受不了了，她怎么会把这件事捅出来？
	反正汪警官自己这里，是真的相信，张小乾这个衣冠禽兽混蛋王八蛋是真的对人家做过见不得人的事。
	“说句话沈队你别嫌我心术不正，张小乾这么一死，表面上大家都不好意思表现，其实心里拍手称快的好多呢……特别是，他死前、死前还被……都说是报应。”
	姜湖和沈夜熙对视一眼。
	杨曼一路上揪着小实习生冲向了女厕所，实习生战战兢兢地指着公共卫生间说：“就、就这个。”
	正好对面苏君子也带人过来，杨曼把手伸进腰里，拎出一把手枪来：“苏哥你替我罩着点，我进去看看。”
	苏君子点点头：“里面有人么？”
	没人应声。
	“没人我们进来了，搜查！”
	还是没人应声，杨曼推开门进了女卫生间，里面空无一人，环境也很干净，看来这分局里女人真是稀有动物，厕所的使用频率不高。
	杨曼脚步一顿，停在一个小隔间外面，目光往下，苏君子顺着她的目光，从门板底下透出的微光看，里面好像有个影子。
	杨曼伸手敲门：“市局的，奉命搜查，谁在里面？”
	依然是没人应声。
	“姑娘，你再不出声我可踹门了。”
	苏君子转头瞄她——你这腔调怎么跟个女流氓似的？
	见仍然没人说话，杨曼冷笑一声，说了句“闪开。”
	然后她飞起一脚，把从里面反锁的隔间门给踹开了，门轴一声尖叫，登时断了。
	隔间的门打开，里面一个人顺着墙飞快地滑了出来，苏君子一把将杨曼拽回来：“小心！”
	杨曼退后两步，众人定睛一看，这才发现，一个人直挺挺地倒在众人面前。
	静默了片刻，一边的年轻实习生失声叫出来：“钱……钱老师！”
	女人的小腹上插了一把刀子，眼睛大大地睁着，血已经干了。苏君子蹲下去，伸手探她的颈动脉，随后摇摇头。
	杨曼目瞪口呆地把枪重新插回自己腰间：“简直是见了鬼了。”
	五
	“沈队。”冯纪急匆匆地拨开人群进来，吊儿郎当地靠在墙上套小汪话的沈夜熙看见他的表情，忍不住愣了一下。
	“沈队，钱莎死了。”
	“什么？”——这是在场三个人的一致反映。
	沈夜熙顺手把空可乐瓶子捏扁扔在走廊的垃圾箱里，面沉似水：“带我过去。”
	钱莎的尸体已经冰冷了，法医说最少是死了一两个小时了，身上有两道伤口，胸口上一刀，小腹上一刀，卫生间的门只能从里面扣，不能从外面锁，凶手为了怕被发现，在门内侧贴了一串胶布，不算结实，推一推是推不开，看起来就像是锁上了一样。后来被杨曼踹了一脚，整个一扇贴住的门就全给踹了下来。
	整个分局的人都被惊动了——这事情实在太过前所未有，居然杀人杀到警察局来了，简直是有史以来最胆大包天的杀人犯。
	沈夜熙深深吸了口气，脸色有点难看，低低地吩咐了几声，让人把围观的都挡在外面，隔离开来一个个地问讯。姜湖站得稍远一些，双手抱在胸前，靠在在卫生间门口的墙角处，盯着地上的尸体，这是一个有点防备性的姿势，草草看过钱莎的尸体以后，他就一直是这副模样，若有所思地站在一边。
	“怎么样？”苏君子走到他身边，“你还觉得凶手是她么？”
	“我只知道她不是畏罪自杀。”姜湖说话的声音极轻，嘴唇几乎不怎么掀动，“你看到藏尸的那道门后边贴的胶布的形状了么？”
	苏君子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那些个……叉字？”
	“那不是叉，上面有剪裁过的痕迹，你仔细看的话就会明白，凶手的本意，是贴出一个蝴蝶结来。”姜湖说话的声音更小了些，耳语似的，目光从在场忙碌的工作人员身上扫过，“这尸体是凶手给我们的礼物。”
	姜湖顿了顿，又轻声问：“你说，钱莎为什么会这个时候不早不晚地死在这里？”
	苏君子侧头看了他一眼，也压低了声音：“你的意思是……”
	姜湖轻轻地伸出食指，在嘴唇上比了一下，然后拍拍苏君子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对方在示威，小心。”
	苏君子万年笑眯眯圣父加老好人的脸上，陡然笼上一种说不清的锐利，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转身去了钱莎的办公室。
	盛遥在钱莎的电脑上敲敲打打，李景荣在旁边围观，不时惊叹一两声。
	“钱莎死了？”这是盛遥的第一句话，这会事闹得挺大，所有人都第一时间知道了。
	苏君子对李景荣点点头示意，也凑过来：“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检测不到硬盘，”盛遥头也没抬，“我刚拆下主机看了一眼，硬盘被人拆走了……哦，对了，刚刚我在她抽屉里找到了一份手写的东西，疑似遗书，已经交给怡宁去检查了。”
	苏君子心里一动，突然开口问：“怎么拆的，用木马么？”
	“……嗯？”盛遥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解释说，“哪根哪，木马只是攻击病毒，硬盘是被人硬掰下来的。”
	苏君子笑了一下：“哦，是吗，我不大懂。”
	盛遥抬起头看了苏君子一眼，发现老搭档熟悉的脸上并没有平时那种看起来就让人轻松愉快的笑意，盛遥忍不住心里一动——苏君子是谁？局里著名的电脑版程咬金，因为传说程咬金同志挥着他的大斧子只会三招，苏君子对于计算机这种东西，也只会做三件事——开机关机和扫雷。
	所以对方一张嘴，盛遥就立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苏君子绝对不会不懂装懂，可他这时候提起“木马”又是什么意思？
	特洛伊的木马——进入特洛伊的希腊人，一经潜入，后患无穷。
	多年的搭档，已经到了要心有灵犀地地步，电光石火间，对方的表情就让苏君子知道，自己的信息已经成功传达给盛遥了。
	这时，安怡宁大步走进来：“盛遥找出来的东西确实是钱莎的笔迹，里面有她杀人的具体过程。不过……”
	“怎么？”
	“不全。”安怡宁说，“中间被抽掉了一张，只能看到她是怎么在制住张小乾以后阉割杀人的，没有其他的东西，我总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单单是她怎么把张小乾绑起来的那段没有了？”
	“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邪气。”苏君子低声说，“你小心……”
	“我知道。”安怡宁截断他的话头，顿了顿，别有深意地岔开话题，“钱莎的遗书，刚刚给姜湖看过了。”
	那估计是姜湖提示过她了，苏君子点点头。
	分局的警察们第一次被当成嫌疑人排查，分局的门禁很严，出入要登记，并且有时候还需要出示证件，有防护围栏，杨曼带人仔仔细细地查了一圈，觉得有闲杂人等翻墙进来之类的事情，其可能性不高的，所以这个凶手最有可能就是分局的内部人员。
	分局局长卫应贤面色凝重地陪着沈夜熙主持了全程的问讯工作。
	老头擦擦脑门上的汗，公安局城南分局，这是多积极向上为国为民的一个部门啊，才多长时间，已经出现了两起凶杀案的受害者，并且其中一起的受害者还有可能是另一起的凶手，而杀了凶手的另一个凶手还极有可能是内部人员。
	当中还被捅出了本来已经被压下来的丑闻一起。
	这么又黄又暴力的三角关系，居然就如此这般地从韩剧里跳到了现实中——脑满肠肥的分局局长卫应贤觉得自己真是老了，想象力都不能与时俱进了。
	尤其是沈夜熙带着深深的审视意味，问他：“关于钱莎被张小乾侵犯的这个传言，卫局有说法么？”
	“这中间可能是有什么误会。”卫应贤无比无辜且纯良地说。
	“误会——”沈夜熙拖长了声音，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卫应贤。
	沈夜熙的瞳孔极黑，卫应贤觉得这年轻人看着自己的那目光像是把小刀子，冰冰冷冷地抵在他充满了皮下脂肪的皮肤上。老卫也火了，心说自己怎么说在南城也是个说得上话的人，这是哪来的小青年啊，一股子审问犯人的口气，这么不懂事？
	“或许有这件事吧，不过我不是特别清楚，”卫应贤假兮兮地笑了笑，“小沈啊，你看咱们这工作也挺忙的，南城这么大的一块地方，大小的事都得照顾到了，上头还三天两头下来文件，这同志们之间有点小矛盾……”
	沈夜熙冷冷地看着他。
	“沈夜熙同志，我觉得咱们现在的精力应该集中在这起情节严重的杀人案上，你怎么老揪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呢？”卫应贤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年轻人有点功利心，这可以了解，可是要以大局为重，这次的连环杀人事件非常恶劣，给社会造成了极坏的影响，再加上时间紧任务重，你难道要为了这些个不知真假的谣言，耽误办案时间……”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卫应贤的话。卫应贤不耐烦地回过头去，就见姜湖正站在门边上，姜湖看了他一眼，然后眯起眼睛笑了笑。
	卫应贤被他笑得有点遍体生寒，不明所以地问：“这位小同志，有什么事么？”
	姜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往里走了一步，楼道里灯光暗，他这一变换角度，镜片被屋里的亮度打得反了一层光，眼睛顷刻就看不见了，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像是跗骨之蛆一样挥之不去，加上那对于黄种人来说显得过于白皙的皮肤，姜湖身上居然生出几分鬼气来。
	卫应贤皱起眉，情不自禁地躲开他的目光。就听见姜湖慢悠悠地说：“沈队，外边莫局亲自过来了，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不是咱们局的，据说是特意为了分局传出的一些……嗯，不好的谣言来的——”
	他说到这，顿了顿，扫了惊出一身冷汗的卫应贤一眼：“哎呀，卫局，你热么？”
	沈夜熙笑了，因为他发现使坏的姜湖表情特别生动，特别解气。
	姜湖想了想：“那几个来的据说好像是上边的……上边的什么人？对不住，卫局您看我刚回国也没几年，这国内的编制问题老也闹不清楚。”
	卫应贤僵着脸，勉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我跟他们说卫局正在这配合工作呢，莫局说，让技术人员例行检查一下卫局的电脑，您看——”姜湖适时地做出一点为难地表情，看着卫应贤，又往门外看了一眼，纯良地笑笑。
	卫应贤脑子里就两个字——完了。
	沈夜熙轻笑了一下，拔下他的笔记本电脑插线，回手递给姜湖。姜湖冲他眨眨眼，接过来转身走了——他不过是顺水推船，其实沈夜熙才是那个最阴的，盛遥说出那个关于钱莎和张小乾的传言开始，他们见风就会转舵的沈队明白这卫应贤恐怕要有点作风上的小问题，于是就知会了莫局，明里暗里都布置好了，就等着这卫胖胖往里跳。
	姜湖随手把卫应贤的电脑塞给技术人员，把沈夜熙拉到一边：“沈队，我想去见一个人。”
	沈夜熙满意地看着他，低声说：“终于知道谁是头儿了哈，一年多了，总算学会私自行动前向组织打报告了——看谁？”
	“郑玉洁那件案子很有可能跟现在这个案子有牵连，但是毕竟当事人已经死了，我倒是想起另外一个。”姜湖眨眨眼睛，“宋晓峰——”
	“你是说……”沈夜熙刚说出三个字，被姜湖抬手止住声音。
	姜湖皱皱眉，往周围扫了一圈，压低了声音：“小点声，不能再让那个人抢先一步了，你还记得当时清查知了茶楼的时候，查出那个妄想症患者的宋晓峰也去过那个茶楼的事情么？”
	沈夜熙：“你是还想说，宋晓峰那把到现在都来历成谜的枪是吧？”
	姜湖脸色有些凝重：“如果我们之前关于柯如悔、关于这次连环杀人事件的推断是正确的话，我想他们这个计划应该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的了，在正式开始启动之前，那些人就像是实验品。”
	“但是有点奇怪，你知道，宋晓峰和郑玉洁都不是警察。”沈夜熙指出。
	姜湖推了推眼睛，眼角却往旁边扫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沈夜熙一愣，眉头轻皱，用眼神询问姜湖。
	姜湖深吸一口气，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平平板板的语气不变：“郑玉洁案里的犯罪特征没有问题，宋晓峰虽然只是未遂，但是和柯如悔有牵连是真的，为了谨慎起见，我们最好还是查一查这个人——他现在在哪里？”
	“五院——就是郊区的那个精神病院里。”沈夜熙好像犹豫着什么似的，说话的声音压得有些低，“他做的事情其实没造成真正的人员伤亡，精神上又不大正常，加上当事人一致同意不追究他的责任，之后也没什么大事，不过以宋晓峰的精神状态，再让他出来祸害是不对的了，所以现在在治疗中。怎么，你想去看他？”
	姜湖点点头。
	沈夜熙抬腕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沉吟了一下：“这样吧，今天有点晚了，明天我陪你去一趟？”
	“明天会不会……”
	“晚一天没事，你要是担心有……”沈夜熙走过去揽住他的肩膀，拉着他走，“可以先别跟别人说。”
	两人一直走到了楼下大厅里的时候，沈夜熙才收敛了嬉皮笑脸的表情，轻轻地在姜湖耳边问：“刚才在一边偷听的是那个人么？”
	“我觉得很有可能。”
	沈夜熙点点头：“那狗娘养的吃里爬外的玩意儿究竟是谁。”
	姜湖却没回答他这个问题，想了想，突然说：“夜熙，其实我刚刚还想起另一个案子，和本案可能有关系。”
	沈夜熙一愣，扭过头打量着姜湖的表情，看他不像开玩笑的样子：“真的假的？”
	“这个人作案手法也很凶残，有过度杀伤的迹象……”
	沈夜熙打断他：“别的一会再扯，先说重点，有血字么？受害人也是警察么？”
	姜湖停下来，看着他不言声。
	沈夜熙不明所以：“嗯，怎么了？”
	姜湖轻轻地说：“当我提起一个案子可能和我们手头的案子有关的时候，你的反应很有趣，忽略了所有的细枝末节，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血字和受害者身份的这两大和本案相关的特征上。”
	“这有什么有趣的，正常人都是这个反应……”沈夜熙说到这里，顿住了，眯起眼睛，“你怀疑……”
	姜湖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无声地做了个“等着”的口型。
	这一天下来的混乱经历让所有人都无比挫败，先是好不容易整理出了一点线索，找到一个可能的嫌疑人，却只捕捉到了一具尸体。杨曼说钱莎和之前那些案子没有半毛钱关系，在案发时间都有不在场，也看不出她和除了张小乾以外的受害者任何联系。
	钱莎的办公室被翻了个底朝天，却再也没找到除了盛遥最一开始看到的那张遗书之外的东西，也就是说，她怎么计划杀人、怎么把张小乾绑起来、有没有同伙、和“审判”两个字的意思，在她那份空泛的遗书里没有半个字提到。
	而他们翻遍了整个分局，也没找到钱法医的电脑里丢失的硬盘。
	大概唯一一点点的收获，就是顺着钱莎事件，顺藤摸出了卫应贤这个胖黄瓜，发掘了卫胖胖的很多不明财产，抓出了一只隐藏在公检法机关里的大蛀虫，为反腐倡廉工作作出了一点贡献。
	可是临走的时候，莫局拍着沈夜熙的肩膀语重心长：“歪打到卫应贤，我很欣慰，这意味着以后徇私枉法贪污腐败的蛀虫少了一只，但是到现在为止，咱们都没有找到凶手一根毛，嗯，废话我不多说了，只有一句，同志们算算时间，咱们时日无多了。”
	时日无多的众人觉得压力更大了。
	然而等他一走，沈夜熙就阳奉阴违地挥挥手：“都走人都走人，回家该吃吃该睡睡，明天接着干活，听到了吧，保证好吃好睡，咱们都时日无多了同志们！”
	众人不敢和大领导造反，欺负队长却驾轻就熟，异口同声地说：“你才时日无多了！”
	沈夜熙翻了个白眼，勾住姜湖的脖子往外拖，气哼哼：“有本事你们跟莫局也这么说去！”
	六
	那人暗中看着一帮人无精打采地各自散了，竭尽全力地想把快要挂到脸上的得意憋回去——这就是那群传说中破了无数要案的精英和天才，原来也不怎么样么。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来，屏幕上提示是收到了一条彩信，打开，里面是到五院的交通路线图，底下有文字的说明，甚至连那个宋晓峰住的房间都标了出来。
	他笑起来，愉快地回复：“一起么？”
	片刻，那边传回来一个字——好。
	都说世界上速度最快的是光，可是影子却永远都能走在光之前。他觉得自己就是那道永远也不会被抓到的影子，暗中观察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等他耐心地回到自己的住处后，等到深夜，在每个人的门口都停顿了一下，仔细听里面的动静，确定其他人都已经睡下了，这才悄无声息地往外走去。
	五院并不难找，半夜里又没有这个城市白天里最讨厌的堵车问题，他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带上一副平光眼睛，领口拉起来，搭了辆出租车，低低地说：“平江路。”
	司机特意多看了他两眼，虽说天气一天凉似一天了，可这男人包裹得还是有些过分了，活像个大粽子，大半夜的，本来就不愿意载人，还是载着一位打扮的这么偏僻的人，去那么偏僻的地方。司机正想找个托词拒载，坐在副驾驶上的男人却突然把一张工作证拍在他面前，上面大大的警徽差点晃了司机的眼，司机一愣，只听男人压低了声音说：“秘密任务，别耽误我功夫，不少你车费。”
	司机不敢多问了，发动车子，往平江路开去，一路上却忍不住不停地悄悄打量着这“便衣”男人。
	对方好像感觉得到他的注视，低着头不言声，帽檐却正好把一张脸挡得结结实实的。司机师傅心里直咋舌，心说这位警官可真有范儿，又谨慎又酷，跟零零七似的，回去又多了项能吹牛的事儿。
	男人在平江路下了车，付了车钱，把帽檐拉得更低，双手插在兜里，一个人顺着静谧的街道走着，司机本来还抱着看热闹的好奇心态想看看他去了哪里，一不留神，男人七晃八晃地就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司机当然不敢多管闲事地凑过去找，摇摇头有点失望地把车倒回去，开走了。
	片刻后，男人才在路口闪出来，往出租车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提起一抹冷笑。夜已经很深了，他悄悄地避开值班的护士，鉴于宋晓峰恢复得不错，已经从重症区里转了出来，看管于是也不像那些一个不留神就能弄出点流血事件的重症区那边森严。
	男人身手灵活得像是浮在墙上的影子，摸到宋晓峰的病房，得意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从进来到找到目标，总共六分钟。
	他笑了一下，其实叫上另外那个“同伴”，只是客气客气，没打算让他帮上什么忙，倒是有点炫耀自己的意思在里面。
	他轻轻地推了一下病房的门，很好，没锁。病房里窗帘没拉，月色透过窗户照进来，床上一个人背对着他躺着。男人猫一样地潜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隆起的被子，手里寒光一闪，却没急着插下去，另一只手慢动作一样地轻轻地伸向躺着的人头部的方向。
	只要捂住他的嘴，在脖子上轻轻一划——
	他伸出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躺在那里的那人的呼吸，便往下按去，忽然，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男人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猛地反应过来不对劲，已经来不及了。床上那个“等着被他宰的倒霉蛋”突然扣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瞬间从床上翻起来，准确无误地踢飞他手上的匕首，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床上，形势瞬间逆转，“等着被宰的”变成了要宰人的，匕首“当啷”一声落了地，病房里的灯光亮起来。
	推开的门后边，床头柜旁边的阴影里，窗帘后边，床底下——好几个人好几把枪，像是凭空冒出来，指着被掐着脖子按在床上的男人。
	沈夜熙一双手铁钳一样地掐着他，冷笑：“李景荣，李队，您可真是姗姗来迟啊，等你半宿了，再不过来，兄弟们可都要回去洗洗睡了——”
	李景荣本能地挣扎，却听见沈夜熙一声冷笑：“再动把你打成筛子，别以为老子不敢。”
	杨曼掏出手铐，俯身铐上李景荣，故意用力扭了一下他的手腕：“说你丫是禽兽估计禽兽都不干，我因为今天晚上不能把你打漏了，回去得后悔得好几天睡不着觉。”
	沈夜熙伸手搜了李景荣的身，把他的手机掏出来，翻了翻里面的短信，“嘿嘿”一笑：“李队真能干呀，把另外那个也叫出来了？正好我们外面埋伏了人，今天晚上来个捉奸成双——带走！”
	“哎，你什么时候知道那个内鬼就是李景荣的？”杨曼把枪塞回腰间的枪托里，大喇喇地撞了一下姜湖的肩膀，随后她不知抽了什么风，亲密地勾住了姜湖的脖子。
	姜湖有些不自在地一偏头，随后正好看见孟嘉义正对杨曼的行为大摇其头，于是干笑了一声：“杨姐，你差不多也行了，别气人了。”
	杨曼拿细长的眼角去扫孟嘉义。
	虽然刚刚抓住了凶手，在场众人心里都是一松，孟嘉义也不想弄得不愉快，却还是忍不住，压了半天，没压住，唠叨了出来：“小杨，我知道你怨我说你，可我也是为你好。你说你一个女同志，这、这……这多不合适！我要是你爸爸，我……”
	一帮人都忍不住乐了，沈夜熙白了杨曼一眼：“老同志批评要虚心接受，杨曼，你差不多收敛一点得了啊，别败坏市局团紧紧张严肃活泼的名声。”
	杨曼本来就是个大大咧咧不记仇的，虽然下午那会被孟嘉义当面数落了一通，当时脸酸了点，其实也就那么一会工夫，过后就忘了，这会也跟着没心没肺地笑起来：“孟队你不知道，我们这有分工的，其他人负责团结紧张和严肃，我专管活泼，革命工作不分贵贱啊，您不分青红皂白地先数落我一顿，我也委屈啊！”
	孟嘉义：“……”
	杨曼：“嘿嘿，得，我不活泼了，小姜你还没说呢，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我确定有内鬼开始。”姜湖说。
	众人睁大了眼睛像看外星生物一样地看着他。
	“其实很简单，首先冯队的嫌疑第一个被排除掉，”姜湖看了冯纪一眼，后者依然那身很随便的外套加背心装束，“李洪彪的那个案子里，凶手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就是墙上的血字是用他自己的血写的，夜熙当时分析过，这个人应该有一定程度的自虐倾向，并且很可能会有一些前科。”
	这么一说，大家就明白了，因为冯纪是那种火力特别旺，且比较不修边幅的男人，别人都长袖长裤捂得严严实实的时候，他能出一头汗，所以虽然在办公室里算个生人，他也不在乎，有时候热了，就把外衣随随便便地脱在一边，露出结实的手背和肩膀来。
	杨曼和安怡宁这两个假淑女真八婆还偷偷对着人家的身材流过口水。别的不说，反正那光洁结实的皮肉就证明了冯纪绝对没有自虐的毛病。
	“所以也就不是魏队，因为林志的那个案子里，受害者死前受到了侵犯，但是魏队是个异性恋么？”安怡宁问。
	魏余的家庭情况和苏君子差不多，业余时间的时候也是个居家型的良家妇男。
	“男性受到性侵犯的案子倒不一定是同性恋的凶手做的。”姜湖说，“很多情况下，犯人对自己的体型或者力量不够自信，出于一种施虐欲和控制欲，受害者是男性对他们来说，仅仅在于征服起来更有快感，而他们通过这种快感来弥补自身的虚弱。”
	他抬头看了一眼魏余，带了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魏队对不起，我找盛遥偷偷查过你的履历。”
	魏余先是一愣，随即释然：“这也没什么，是我的话也会查的，情况特殊么。”
	姜湖笑眯眯地点点头：“盛遥跟我说，魏队和被害的林警官确实感情很好，也确实是一个警校出来的同学，作为老搭档，工作上也很互补。而且其实魏队是正队，林警官才是副队，后来因为家庭的原因，魏队才主动和林警官交换了位置。”
	“魏队也不是那种虚弱的人。”沈夜熙总结，“不符合C市案件的嫌疑人心理特征。”
	姜湖点点头：“再有是孟队。”
	孟嘉义自嘲地说：“我都多大岁数了，让我砍个西瓜还成，砍人可砍不动。”
	众人又笑，这老头子其实挺有意思的，就是有时候古板了点，较真了点，不那么会说话。
	姜湖说：“孟老那地方出的案子里，是凶手把受害人砍杀至死，受害者卢警官几乎被人砍成了一团肉酱，凶手的愤怒，并且极有爆发力——其实我说得简单点，其实这种人的爆发，和洪水的爆发有些像，越是压抑，越是阻挡，爆发出来才越是恐怖。孟老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一般心里有不满意的地方，当场就会说出来，倒也是个挺好的纾解的方式。”
	杨曼哼哼唧唧：“对，把自己的轻松建立在别人的不快上，老孟，我看你确实不像会砍人的，倒像是那种容易被人砍的。”
	毕竟是人家孟嘉义那么大岁数了，杨曼这么说实在没大没小，沈夜熙赶紧打断她，瞪眼：“杨曼你怎么说话呢。”
	杨曼瞪回去：“我也心直口快，我也藏不住话，你没听姜医生说么，心里有不满意的地方，当场说出来，是种能自我平衡的很好的纾解方式，你不让我说，小心哪天老娘也拎把菜刀出去砍几个人玩玩。”
	孟嘉义深吸一口气：“小杨，我就觉得，我要是有闺女像你，非一棒子打死她不可。”
	“救命呀，姜医生他有暴力倾向！”杨曼扑到姜湖身上，大呼小叫。
	正这时候，盛遥和苏君子推着一个人进来，盛遥打了声口哨，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以后，把被铐起来的男人往前一推：“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杀了钱莎的凶手。”
	“还杀了半个张小乾。”苏君子补充。
	“嗯，总共害死了一个半人。”盛遥强迫男人把头抬起来，叫众人看清他长什么样，“今天晚上计划杀第三个人未遂，在外面就被逮住了。”
	“哎，这个人我见过的。”安怡宁凑近了，“你是……材料科的，叫江滨，是不是？”
	安怡宁这个女人，脑子里疑似装了存储芯片，分局里那么多人一个一个审过去，她居然全都给记了下来。
	“材料科？张小乾是不是也是材料科的？”沈夜熙问，“你是他同事？为什么要杀他？”
	被抓的男人还狡辩：“我只是在外面逛逛，怎么了，犯法了么？你们凭什么说我杀人？”
	沈夜熙翻了个白眼，举起李景荣的手机在他眼前晃了晃，江滨想起了什么，脸瞬间白了。
	沈夜熙：“你说我们凭什么——怪不得钱莎的遗书不全呢，前边涉及到你的部分，是你接到我们内鬼的通知后，才提前拿走对吧？”
	“行了，都带走，晚上不睡了，轮番审。”
	这一宿热闹极了，所有人都跟打了鸡血一样，连莫局接到了电话，都大半夜地亲自赶到局里看了看，又嘱咐了几句。
	这真算是重大突破，那像病毒一样流窜在各个城市之间的杀人组织，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来。
	杨曼沈夜熙苏君子和魏余这路经验丰富的，负责主持审讯工作，安怡宁和孟嘉义负责翻查A市周敏被杀案的细节，盛遥负责调查钱莎、江滨李景荣这帮脑子明显被洗刷刷过、水还没蒸发干净的人的一切在线活动记录。
	难得没姜湖什么事，他无所事事地出去给所有人买了一次夜宵，然后就趴在桌子上打了个盹，可惜刚睡着没多久，就被旁边的盛遥推了一把。
	姜湖没睡实在，被他一碰立刻就清醒了：“怎么了？”
	“这有个简易的在线聊天室，他们三个都登陆过，”盛遥敲着键盘，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但是需要登陆密码，是……”
	“the Judgement。”姜湖说。
	盛遥输进去：“不对，没有空格，五个字符。”
	姜湖皱皱眉：“virus？”
	盛遥又摇头。
	姜湖把眼镜摘下来，用力揉揉干涩的眼睛，沉默了一会：“那你试试Truth。”
	盛遥输入，竟然成功登陆了——他偏过头去看了看盛遥，眼神意味不明。
	“看什么？”姜湖重新戴上眼镜，眨巴眨巴眼睛。
	“为什么咱俩要当人民警察，半夜在这加班还没有加班费？”盛遥一边说，一边把脑袋埋进旁边姜湖买的烧烤里，已经凉透了，他一口咬掉了半串烤里脊，含含糊糊地说，“咱们去抢劫多好，我负责抢银行卡，你负责猜密码，然后你负责去提钱，我负责干掉沈夜熙！”
	姜湖笑起来。
	他们这边的动静，把孟嘉义安怡宁两个人也吸引了过来，四个人凑在屏幕上看，看着盛遥翻阅聊天室里的记录。
	“哎哎，这有一大堆上传的照片和视频。”安怡宁用手戳了戳屏幕，“打开看看。”
	盛遥点开了一个名叫“周敏”的视频文件，周敏就是A市被杀害的受害人。视频倒没有加密，轻易地就进去了，只见镜头有点晃，四下黑乎乎的，一道手电光上下移动，脚步声沙沙的，十分明显。
	过了一会，李景荣的脸从镜头上慢慢抬起来。
	这已经不是那个或者为孟嘉义打圆场，或者冷静地阐述案情、参与调查时，那个一身正气又颇会讨人喜欢的李队长了。他身上穿着一件古怪的衣服，黑乎乎的，很长，一直拖到膝盖以下，有个大兜帽，就像电影《哈利波特》里的长袍。只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才能让人看清他的脸。
	那张脸苍白而阴郁，透过镜头看过来，竟显得有些鬼气森森，四个盯着屏幕的人心里同时一凉。
	视频里的李景荣轻飘飘地冲着镜头笑了一下，接着，镜头开始往下转，一个赤裸的女人被捆绑在那里，衣服整整齐齐地罗在一边。
	她的意识是清醒的，不停地挣动，被封住的嘴里发出细细的尖鸣。
	“是周敏……”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声。
	盛遥一边盯着屏幕，一边从桌上拉起内线电话，直接拨到审讯室：“夜熙，你们都停一停，出来看看这个。”
	李景荣的手上亮出一把刀子，他俯下身，刀背贴着周敏的皮肤往下移动，镜头随着他的动作往下走，不时回过来拍一拍周敏那张布满了惊恐的脸。
	在审讯室里的一帮人出来的时候，视频正放到李景荣解开自己的衣服，殴打并侵犯周敏的镜头。
	“我操，这是什么玩意？”杨曼一嗓子叫了出来。
	然而这时候，镜头好像完全忽略了李景荣，把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周敏身上，接着，镜头放低了，像是正在拍的人弯下腰，近距离地在周敏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然后一只手从镜头外伸进来，把周敏嘴上的封条揭了下来，女人变了调子的尖叫立刻在办公室里回荡起来，盛遥手一抖，差点把视频直接关上。
	那只手撕了封条，却没有撤走，很温柔地端起周敏的下巴，镜头又给了她一个特写。
	姜湖注意到这人袖口所有的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手指修长白皙，几乎称得上好看——他忍不住直起身体，悄悄地攥起拳头。
	周敏这生前无比强悍的女人一开始是叫骂，后来声音叫哑了，慢慢地开始低声啜泣，语无伦次地恳求——安怡宁第一个忍不住背过脸去。
	所有人都寂静无声。
	李景荣发泄了兽欲，喘息了一阵，像是满足一样地叹了口气，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此时镜头仍然没有对准他，从视频里能只能看见不远处的一个影子，像是在整理衣服。
	镜头一直没有离开眼神涣散的女人，拍摄的人仿佛对她着了迷一样，换着不同的角度拍她。
	李景荣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他重新捡起那把刀子，用刀面在周敏脸上轻轻地拍了两下，低低地说：“我做梦都想看见你这个表情，今天真如愿以偿了。”
	那声音似乎和他平时说话的样子很不一样，特别阴郁，杨曼都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李景荣坐在她身边，用小刀轻轻地在她的胸口往下画了一条印子，有的地方力度没控制好，血珠渗出来。
	“别急。”这时镜头外有人说话了，姜湖的脸色登时一变，沈夜熙瞥见，立刻知道了这说话人的身份。
	就听那人低声说：“怎么样，你是不是感觉好一些了？”
	镜头对上李景荣的脸，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有点诡异的笑容：“好像心里有一块一直堵着的东西被水冲掉了似的。”
	“很好，那些就是你心里的毒，大声叫出来，大声发泄出来，你心里的阴影就会永远消失不见，明天一早，你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像你渴望的那样，充满力量，充满信心……你会变成一个成功的男人。”
	那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说不出的蛊惑意味。
	李景荣顿了一下，猛地把刀尖捅进了周敏的小腹里，奄奄一息的女人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声音，那是垂死的惊叫，这回连杨曼也扭过了脸，安怡宁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耳朵。
	“你要像她一样，大声地叫出现在的感觉。”镜头外的男人视若无睹一样，仍然是那一副慢悠悠、甚至带着些许笑意的腔调，“相信我，你现在已经从她身上获得了力量。”
	李景荣把刀子拔出来，发疯一样地再次捅入周敏的身体里，血溅到了镜头上，这回镜头的兴趣调转了，落到李景荣脸上，把他那狰狞疯狂的样子拍得分毫毕现。
	李景荣嘴里毫无逻辑地发泄着他的愤怒：“臭婊子！你牛啊，你牛啊！你也有今天……嘿嘿，为了往上爬，你什么事干不出？装什么样子，处长能上，我就不能上么？我不但要上，还要干死你！让你耀武扬威，让你得意……”
	后边他的声音太尖锐了，竟让人分辨不出他嘶吼了什么。
	周敏的惨叫声越来越低，声气渐弱，最后听不见了，镜头往回拉，掠过女人满是血迹的脸，她的瞳孔渐渐开始涣散。
	李景荣的声音一滞，也停顿下来，接着，他刻意压低的、阴森森的声音响起来：“那回的冷枪，都说是误伤，别以为我不知道是谁放的……臭娘们，臭娘们……”
	随后视频里满是粗重的喘息声。
	镜头转回李景荣的脸上，男人无声地笑着，脸上溅满了血迹，顺着五官往下流，汇聚到下巴上，连露出来的牙齿上都有，像是传说中可怖的吃人怪物一样。那带着笑意的声音说：“感觉怎么样？”
	李景荣低低地说：“有点……有点累。”
	“只是累吗？”镜头外的人说，“你看，你战胜她了——”
	李景荣“嘿嘿”地笑起来，猛地剖开周敏的身体，一伸手，竟然把她的心脏剖了出来，顺手扔在旁边的地上，他像个开心的孩子一样，嘴里吹着口哨，用脚去踩地上拖出长长血条的心脏：“爽——真他娘的爽，好多年都没这么爽过了！”
	镜头外的人轻笑一声，接着一声轻响，镜头黑下去了，视频结束。
	足足有两分钟，整个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呆呆地盯着黑乎乎的屏幕。
	魏余猛地推开挡住他的人，冲到了卫生间，众人这才灵魂归位。
	孟嘉义脸色铁青，不停地摇着头：“这是人是鬼？我从来没见过……从来没见过……”
	杨曼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奔审讯室去了，苏君子停顿了片刻，有点担心，追着她一路过去了。
	盛遥哑着声音说：“后边还有几个别的视频，你们谁要看，自己插上耳机看。我受不了这个了。”
	“姜湖你跟冯队继续去审那个江滨，盛遥你把所有登陆过这个聊天室的ip地址都给我追踪出来，怡宁你和孟队之前干什么，接着去做，我来把这些视频看完。”沈夜熙从抽屉里拉出一根耳机线来，插上。
	这时，旁边却伸出一只手来，伸手抓过一边的耳塞机，姜湖用脚拨过一把椅子，不由分说地坐下：“我跟你一起。”
	沈夜熙看了他一眼。
	姜湖说：“你注意罪案现场和凶手，我来注意这个‘拍视频’的人。”
	沈夜熙十分清楚姜湖和柯如悔的关系，也十分了解这个旧导师给姜湖留下的阴影，他一只手抓着耳机线，不肯退让：“说了我来处理。”
	本来在一边等着姜湖的冯纪、还有一帮被分配好任务的人都识趣地先退散了。
	姜湖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有些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轻声说：“你注意到刚刚那段视频里，对着周敏的脸拍了多久，对着李景荣的脸又拍了多久么？”
	沈夜熙一愣。
	“镜头对着周敏的脸总共拍了八分多钟，而对着李景荣的镜头只有四分钟。”姜湖望向沈夜熙，“知道为什么么？”
	沈夜熙皱眉。
	“因为拍视频的人是个虐待狂。”姜湖平铺直叙地说，“在他眼里，看着受害者最后的挣扎、恐惧，要比杀人凶手的花样百出都让他激动，另外……”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压在喉咙里说：“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半晌，沈夜熙叹了口气，松了一根耳机线给他。
	审讯室里，杨曼厉声说：“李景荣你最好放老实点，我们刚刚登陆了你们那人渣聊天室，你做了什么事我们也都看见了，证据确凿，我告诉你，你没戏了，完蛋了！非枪毙不可！现在我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别他妈的想给老娘耍花样！”
	苏君子随着她进了审讯室，默不作声地坐在她旁边。
	李景荣端起下巴看着杨曼，嗤笑一声，转向苏君子说：“这女人跟周敏那婊子还真像，你们得留神，省的那天被她从后边放冷枪。”
	杨曼用力一拍桌子，桌上茶杯里的水被她这么一拍居然洒出了不少，苏君子都替她手疼，于是轻咳一声：“你杀周敏的动机就是因为她曾经误伤过你么？”
	“误伤？”李景荣的双手被铐在桌子上，他费力地抬起手蹭蹭自己的下巴，“苏警官，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怎么这么天真呢？那么多人里她只打中我一个，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独吞功劳么？那贱人不择一切手段地往上爬，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执法人员……嘿，别逗了。”
	杨曼一动，苏君子立刻按住她，杨曼格斗冠军，一身蛮力，苏君子根本按不住她，还要分出心来问李景荣：“小杨！冷静点——你杀周敏的当天，在场拍视频的人是谁？”
	李景荣笑了笑：“是大法官。”
	“没听说过杂碎也能叫法官的。”杨曼人被按着，嘴却不饶人。
	苏君子嘴上没说，心里顶了她这句话。
	李景荣表情不变：“你们不会理解的，多说也没用。”
	“你说的这位‘大法官’，是通过什么途径联系到的？”苏君子问。
	“我不用联系，有委屈和仇恨的时候，大法官自己就会出现。”
	苏君子皱着眉和杨曼对视一眼，这人的样子，真的挺像加入了某种邪教走火入魔的。
	“那他第一次是在什么情况下出现的？你们之间——包括和江滨之间，的联络途径是什么？”
	李景荣双手放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笑起来，压低了声音说：“你们查到什么，尽管去查，只要人间正义还在，审判就不会停止，有罪的人必然会受到惩罚……”
	“放你娘的屁。”杨曼简短有力地评价。
	“怎么，你也是罪人么？你怕了么？”李景荣咄咄逼人。
	杨曼顺手就把桌子上的茶杯丢过去了，李景荣的反射神经还不错，一偏头躲开了，杨曼一击不成，就要亲自扑上去，用拳头爆他的头，再次被苏君子全力拖住。
	盛遥很快追查到了所有登陆过聊天室的ip地址，让人心寒的是，十六个地址的主人，居然全是警察队伍的内部人员。莫局连夜发出通知，各地抓捕行动开始。
	可是李景荣的那句话，却好像梦魇一样，萦绕不去。
	七
	姜湖是被半夜的铃声吵醒的。
	他们忙乱了好几天，抓人，审人，反复看那些恶心兮兮的视频，研究作案模式，琢磨他们联系的途径。
	最后这案子将完未完，凶手和潜在凶手都已经抓住，外地的警官们也就都回各自的地盘上主持工作去了，可是却总有那么些疑点，如影随形似的让人心里不安着。
	姜湖睡得不算沉，床头柜上的电话第一声响，他就清醒了过来，然而姜湖并没有接，他一头冷汗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手机上，看着上面显示不出的号码，迟迟没有按下接听。
	直到自动挂断。
	一分钟以后，他的电话再次响了。
	沈夜熙披上衣服靠在他的门口，象征性地敲了一下姜湖的门，有点迷糊地问：“你干嘛呢？”
	姜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让人心惊胆战。
	姜湖打开了扬声器：“你好，哪位？”
	对方一声轻笑：“我是不是吵醒你了？真不好意思。”
	姜湖沉默了一会：“柯如悔。”
	沈夜熙立刻毫不迟疑地转身进入客厅，火速联系了盛遥，让他以最快的速度试着追踪这个号码。
	“别这么剑拔弩张。”电话那头，柯如悔慢条斯理地说，他的语气就像一个普通的长辈那样，含着一点温暖的关心，“我有挺长时间没见你了，快入冬了，多注意身体。”
	姜湖冷冷地问：“你干什么？”
	柯如悔却有些诧异地“嗯”了一声：“……呼吸的频率变了，我是不是吵醒你的室友了？你们在追踪我？”
	不等姜湖说话，他就继续说：“没用的，我不会让你们这么容易就追到。”
	姜湖干脆一言不发，等着对方说。
	“对于学者而言，这一辈子是没有所谓终点的，你只有不停地学习和研究，不是拿了学位就算完的。当年你在学校的时候，就很喜欢搞一些和主业无关的东西，看来现在还是，千里迢迢地回国，居然就是为了屈就在一个小小的警察局里。”
	沈夜熙一只耳朵里塞着自己手机的耳机，一边又把柯如悔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见了，他突然觉得有点诡异，半夜三更，一个凶残的连环杀人犯打电话给警方的犯罪心理学者，竟然是为了语重心长地教育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姜湖平平板板地说：“我不是学者，我只是个朝九晚五地坐班心理医生，当然你更不是学者，你就是个心理变态人格障碍的虐待狂。”
	“你所谓的‘心理变态’和‘学者’两个概念在逻辑上并不冲突。”柯如悔听起来像是个进入状态开始授课的老师，还很有耐心地说，“而且当年不是带你做过一个课题么，所谓心理变态，也并不是一个绝对的概念，变态与否，其实是和一定社会环境下的文化和社会常态有关系的，比如说……”
	“你大半夜地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和我讨论心理变态的定义问题？”姜湖凉飕飕地打断他。
	柯如悔轻轻地说：“也不是，我忽然想听听你的声音。”
	姜湖冷笑了一声：“别玩神秘抬高你的身价了，不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杀人犯么，有什么话快点说，等抓住你那天，恐怕就没机会让你废话了。”
	“咦，你不好奇那些人的动机么？”柯如悔问。
	“我当然知道那帮狗娘养的杂种的动机。”姜湖说。
	沈夜熙睁大了眼睛，对姜湖伸出了大拇指——骂人竟然没咬舌头，有进步！
	柯如悔又说：“那……你知道我的动机呢？”
	姜湖冷笑：“从你的人渣老爸那继承的呗。”
	沈夜熙再次对他挑了大拇指。
	柯如悔的呼吸声微妙地顿了一下，这边姜湖同样敏锐地捕捉到了。
	柯如悔的父母真的是他的死穴之一，这个人自视甚高，容不得别人半点忤逆和怀疑，父母和出身，却偏偏是他怎么都无法抹去的污点。可是多年的涵养功夫竟然让他忍住了，片刻后，柯如悔才平复了呼吸的频率，缓缓地说：“小姜，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以后，你居然还敢肆无忌惮地激怒我，就不怕我……给你寄点不那么可爱的礼物么？比如人类身上的某些部件？”
	“我怕得很。”姜湖不上他这个套，“你不就是个会砍人会杀人会折磨人的畜生么，除了卖肉，还有没有点新鲜东西能拿出来吓唬人？”
	“哎呀，最近嘴皮子厉害了不少。”柯如悔笑起来，“不过看来你还不明白呀，小姜，那些人之所以会死，而另外那些人，之所以会杀人，其实都是因为你。”
	“放屁。”这是沈夜熙出的声。
	柯如悔毫不理会他：“我说过，犯罪是人的本能之一，每个人都有一套程序可以激发起他的杀人动机，他的行为可以被预测，被控制，被指导，可他犯罪时候的想象力，是一般情况下，你所无法想象的，我们都有这个基因，每个人都是天生的罪犯……”
	姜湖抿抿嘴，这些话他记得，当初柯如悔邀请他加入自己的研究计划的时候，就用了这样一段话介绍自己的课题。
	“柯老师，你发烧了么？”——当时他这么说的，现在，他仍然原封不动地递上这句话。
	柯如悔叹了口气：“为了证明这个的结论，几年前我就开始策划这个项目，现在证据都摆在了你面前，你却仍然不相信——固执是不对的。”
	姜湖哑然半晌，沈夜熙发现他竟然有些微微的颤抖。
	柯如悔没有听到姜湖的回答，并不气馁，继续说：“你虽然很有才华，但是过于理想化，天真得近乎固执，有种不合时宜地正义感和自以为是的同情心——当然，我不能说这是不对的，可是科学需要客观。小姜，如果代表国家执法系统和规则的人都能做出这种……非常极致的事情，如果规则本身就是不合理的，是有缺陷的，这个世界又在围着什么运转呢？人类早就脱离了食物链，但是自然和祖先的东西一直烙在我们的骨子里，你说我是个变态，你说我感觉不到任何正常人类的感情，不能和别人建立正常的感情纽带，可是你所谓的感情真的存在么？小姜，你要知道，自然的主题，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那就是生存和杀戮。”
	“……所以你做的所有事，就是为了向我证明，你才是对的？”良久，姜湖才压着声音问。
	“是的，我做到了。”柯如悔平静地说。
	姜湖的嘴唇几乎看不见动作，一个字一个字的就那么挤着出来：“我会亲自抓住你，亲自送你上路的柯如悔。”
	“那我等你二十四小时。”
	话筒里忙音一片——追踪未果。
	第二天清晨，晨曦还没有完全撕开夜色的沉寂，电话铃就又一次刺耳的响起来，这一次是沈夜熙的。沈夜熙把电话接了，只听了一句，脸色就沉了下来，回头对姜湖说：“市局出事了。”
	两人赶到的时候，警局门口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好不容易挤了进去，就看见莫局站在边上，脸色有点憔悴地回过头来：“来了？”
	沈夜熙愣住：“这……这不是……”
	就在警局门口，一个庞大的尸体赤裸地靠着墙坐在地上，一道贯穿胸腹的伤口把皮肉都翻出来，露出里面黄白的脂肪，怀里抱着自己的头，身后巨大的血字拖下来——审判。
	死者是前城南分局局长，卫应贤。
	“他不是被抓起来了么？”沈夜熙失声问。
	“托了上边的关系，位子虽然没保住，不过人以‘证据不足’的名义，暂时放出来了。”莫局抹了把脸，从怀里摸出根烟来点上，“昨天才出来的，今天就……”
	“莫局，沈队，尸体手里攥了东西。”法医叫了一声，拿镊子夹起一小块纸片，小心地放在证物袋里，拿过来。
	上面很简单，只有一行字——等你二十四个小时。
	这时队里其他人也赶到了，盛遥没来得及吃早饭，嘴里还叼了个包子，一看见这场面，当场默默地把包子吐出来，丢进了垃圾桶，面有菜色地问：“这二十四小时是要干什么？”
	“二十四小时抓到他。”姜湖简短地说。
	“会不会是陷阱？”杨曼盯着黑眼圈问，然后她看见众人看她的眼神，立刻非常自觉地补充了一句，“好，我知道了，这是废话，这当然是陷阱。”
	“他有陷阱，但是我们不一定会跳。”姜湖说，“所以，为了让我们跳下去，他必须不停地向我们施压，扰乱我们的认知和思考能力。”
	“施什么压？”安怡宁问。
	姜湖把目光移到坐在墙角的尸体上，所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明白了——
	“卫应贤的死亡时间大概是今天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安怡宁把验尸报告放在沈夜熙的办公桌上，“这家伙被放回去以后一直住酒店，咱们的人已经过去了，酒店里有血迹，大概是犯罪第一现场。”
	沈夜熙说：“叫他们查查，卫应贤住的房间里的电话，昨天晚上有没有打到过我那里。”
	安怡宁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昨天半夜的时候，嫌疑人打过一个电话啊，我接的。”姜湖把话接过来，“这个人你也见过。”
	“柯如悔？”安怡宁脱口而出，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我靠，是那个老变态！”
	“其实吧，”杨曼蹭蹭自己的下巴，“卫应贤这老东西，倒是也死有应得，丫后台挺硬门路挺多呀，这样都能被放出来……”
	沈夜熙“啪”一声，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在桌面上敲出一声脆响，正好打断杨曼的话，众人看向他，沈夜熙撑起下巴，正色：“杨曼，他做了什么龌龊事，也有公检法等着，柯如悔没资格写这个‘审判’，他也不是什么大法官，只是个杀人犯。”
	姜湖心说，自己想说的话又被抢先了。
	随后，沈夜熙转头问姜湖：“说实话，关于这个人，你了解多深？”
	“很深。”姜湖想了想，语气微妙地顿了一下，“我觉得之前很多年的时间，我的研究对象就只有这一个人。”
	盛遥好奇地问：“那你给我们说说这人呗，大神一样牛掰的人物，怎么就变成变态了？”
	“柯如悔……他是个智商极高的人，天生就有种特别敏锐的洞察力，说是天才也不算过份。”姜湖顿了顿，“但是从他身上，我看不到正常人类应该有的感情——除了自恋和愤怒。他小时候的畸形的家庭和成长经历，是他进入心理学领域的最初动力，在这个领域里，他冷静、强大，有别人比不上的天分，他觉得自己走得比任何人都远，比任何人都更了解真相。”
	“他既然明白犯罪心理的种种动因，为什么会自己去杀人？”苏君子问。
	“他没有同情的能力，也不会悲伤，无论做什么，伤害了什么人，都不会感觉到愧疚，反社会，扭曲，在他看来，无论做什么，只要他愿意，都是可以的。”姜湖说，“他有时候像个机械一样。”
	“他知道人为什么会杀人，但是并不认为杀人是不对的？”沈夜熙考虑了一下他的话，接着说，“最开始为了研究而模仿杀人，后来又为什么一发不可收拾？”
	姜湖嘴角往上一挑，露出一个带着点讽刺的笑容：“为了什么杀人，他都只是个拙劣的凶手，尽管柯如悔自己不承认，但是无论有什么理由掩盖，他杀人的动机都和成千上万让人恶心的连环杀手是一样的，他的行为从一开始到现在，也满足犯罪升级定律——简单的杀人已经不能满足他的控制欲，他开始自行寻找奖励，寻找更有意思的方式。”
	“这回是为什么？”沈夜熙问，“像他昨晚上对你说过的那样，因为你曾经的质疑和反对，所以像你示威？”
	“那是他自己以为的，他的自恋已经让他无法看清自己的心态了。”姜湖说完，嘴角绷紧了，语气极其冷静，可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他嘴上说柯如悔杀人是他自己的选择，和别人没有任何关系，可心里……真的就这么认为么？
	姜湖真的就没有一点内疚感么？
	心理学家也是人，像柯如悔，永远不理解自己行为的根本动因，像姜湖，永远用说最客观的话，却不能保持最客观的心态。
	沈夜熙看出来了，开口打断姜湖的思路：“他在寻找对他来说，更刺激，更满足控制欲的游戏，也就是说，你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姜湖抬眼看着沈夜熙。
	“他让你二十四小时之内找到他，他会怎么做，你会怎么做，或者说……我们该怎么应对？”
	“一般来说，我们破案或者抓人不会有时间限制，”盛遥端着杯咖啡，坐在办公桌上分析，“除非犯人做了什么定时的事情，或者对方手上有人质。”
	“小姜刚才还说，这个柯如悔有很强的控制欲，并且他的目标不是死者，而是我们，那他会明确地指出一条路，和游戏规则，让我们去遵守。”杨曼接过来。
	“于是综上所述，他的下一个目标肯定是和我们之前办的案子里有联系的。”苏君子加入了讨论，“和我们刚刚办过的案子相关的人，除了警方人员、现在蹲在牢里的，就剩下一个被刚刚放出来的卫应贤，所以他被第一个干掉了，墙上的血字‘审判’，代表凶手对公安系统里居然会有这样的蛀虫的嘲笑。”
	姜湖愣愣地看着他们，安怡宁挑挑眉：“浆糊医生，你那是什么表情？近那啥者那啥，我们也会耳濡目染呀。”
	姜湖一只手搭住额头：“我可以退休了。”
	沈夜熙正色下来，清了清嗓子：“也就是说，现在和之前的案子有关系的人，除了已经不在本市的，就剩下咱们这一帮……嗯，不对，还有一个。”
	众人眼巴巴地等着他。沈夜熙对着姜湖呲牙一笑：“当时咱为了钓李景荣这条鲨鱼，提到的鱼饵同志宋晓峰，恐怕这位同志又要为社会治安做贡献了。”
	宋晓峰确实还和柯如悔有关系，出入过知了茶楼，还有一把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手枪，但是当时姜湖说要去找他问话的事情，以及什么“宋晓峰”情况稳定、已经快好了之类的话，其实是为了蒙李景荣胡诌的。
	因为对这人的治疗很困难，他太根深蒂固地沉浸在自己的妄想里，也不大配合医生，所以到现在也是时好时坏，进展不大。
	姜湖叹了口气：“我真的可以退休了……”
	安怡宁已经去联系宋晓峰的主治医生了。
	宋晓峰的主治医生钟汐接到安怡宁的电话的时候，正准备去查房，之前以宋晓峰的名义钓鱼，也是知会过她的，提起这个病人她就想叹气，那几乎是她现阶段挫败感的来源。
	“嗯，好的，配合可以的，只要你们保护工作到位……还有病人的精神状况现在……”钟医生的话哑住了，她眼前的病房空空荡荡的，本该在里面的人不见了。
	“天哪……”
	安怡宁“啪”地放下电话，脸色很难看。
	沈夜熙有不祥的预感：“宋晓峰怎么了？”
	“失踪了，沈队，咱又丢人了。”
	“去，你才丢人呢——姜湖盛遥杨曼跟我走，精神病院，速度！”沈夜熙猛地站起来，“君子跟进卫应贤那边，怡宁，让人把精神病院附近的路给我封了，让它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快。”
	不知道是不是该说一声巧，就在安怡宁打电话前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就是医院的值班护士换班的时候。一个男护士昏迷在卫生间附近，因为乙醚吸入过量。
	“封路算是封对了。”沈夜熙深吸了口气，面沉似水，“柯如悔不可能把宋晓峰一个大男人弄晕了拖走，估计他也没那么大力气，宋晓峰应该是有意识地跟着他走的。”
	“现在路都封起来了，画像也都传出去了，还没有消息过来。”杨曼挂了电话，汇报现在的情况，“他们跑不远。”
	“分开，带人去搜。”沈夜熙说。
	盛遥刚刚要走，却被姜湖叫住了，有些不解地回头：“嗯？”
	“宋晓峰因为什么进来的你还记得吧？”姜湖说。
	盛遥想起来了，忍不住摸摸鼻子：“是嘿，我见着他其实也挺尴尬的。”
	“尴尬不尴尬放一边，钟医生说宋晓峰的情况时好时坏，万一是你先找到他的，不管他的情况多可怜，也要留个心眼，他不是普通的受害者，他是个有危险的深度妄想症患者。”
	盛遥笑，挥手：“我办事你放心。”
	事实证明，乌鸦嘴的能耐不止苏君子一个人有，真被姜湖说中了，第一个找到宋晓峰的还真是盛遥。医院的地理位置很荒僻，附近住户不多，他找到宋晓峰的时候，那人被绑得跟个粽子似的，缩在一片快要拆迁的小区的废弃的车库里，嘴上还贴了封条。
	宋晓峰一看见盛遥和他带着的几个警察过来，就开始扭动，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身上还是病号服，头发乱七八糟的，在车库里蹭得一身的灰，活像只没人要的流浪狗，也不知道短短的一点时间，他是怎么被弄成这副德行的。盛遥警觉地往周围看了看，低声说：“留下两个人把绳子给他解开，小心，他……脑子里不大正常，其他人带好武器，两个人一组，散开搜查，看看有没有嫌疑人的踪迹。”
	盛遥毕竟细致，况且姜湖又提醒过他，自己隔着两步，远远地看着两个警官把宋晓峰的绳子解开，封条摘下来，这才微微笑着点点头：“怎么样，没事吧？”
	宋晓峰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盛遥唯恐这人一张嘴就叫出一声“纪景”来，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把姜湖那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大乌鸦骂了好一通——怎么就好的不灵坏的灵呢，这点背的，想不怨社会都不行。
	宋晓峰盯着他看了一会，才沙哑地说：“你是……你是个警察，我听他们叫你盛遥……”
	盛遥舒了口气——还好还好，没倒霉到家，虽然这位大爷时好时坏，不过显然，现在是比较好的时候，于是盛遥走近了他一些：“把你绑来的人，是不是看起来四十来岁，头发有点灰，看起来斯斯文文挺败类的一个男的？”
	宋晓峰想了想，点点头，两个警官扶着他站起来，盛遥注意到，宋晓峰的腿有点软：“你哪不舒服么？还是伤着了？”
	“有点晕，”宋晓峰说，他脸上灰不溜秋，看着可怜巴巴的，“那个人给我打了一针……”
	“忍一忍，救护车马上就到。”盛遥对着对讲机说，“沈队，人我找到了，在后边那片要拆迁的楼区里，叫着医护人员一起过来。”
	他回头又问宋晓峰：“那男人去哪了？”
	宋晓峰抬头辨别了一下方向，抽出一条胳膊，往一个方向指了指：“那边去了……”
	盛遥点点头，通知正在搜索柯如悔的人：“西北方向，追。”
	他“追”字还没说完，就看见宋晓峰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扑，他刚刚给盛遥指方向的时候，把一条胳膊从旁边架着他的一个警官那抽了出来，这回突然往前扑倒，旁边人就没扶住他，盛遥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拦了他一下，宋晓峰就扑到了他怀里。
	一个大男人整个重量全加在他身上，盛遥被他冲得往后倒退了三四步才把人扶住：“我说，你没……”
	宋晓峰抬起头来，对他笑起来，那笑容让人头皮一炸。
	被宋晓峰甩开的警官觉得自己的眼睛被一道寒光晃了一下，失声惊叫出来：“盛哥！”
	大结局
	这个他一手创造出来，让他深深惦记着过的人，甚至他深深地迷恋过的人，最后背叛他的人。
	在那个充满了压抑、疯狂、病态的苍白的地方，配合治疗也好，安分守己也好，都是为了等这一刻的到来，宋晓峰心里涌上一种无与伦比的巨大的喜悦和哀伤。如果这个人永远不会变成自己想象的那样，那就让他断送在这里吧——
	然而刀送到一半，他却吃惊地发现，再也往前不了了。
	盛遥的身体偏转了一个奇异的角度，锋利的匕首刚好擦着他的腋下过去，被他用手臂夹住，另一只手扣住宋晓峰的手腕，用力往下一折。
	宋晓峰被迫撒了手，脸色惨白地瞪着盛遥，一声脆响，盛遥干净利落地把他的手扣在身后，用手铐铐上，把匕首踢到一边，然后对旁边目瞪口呆没反应过来的两个兄弟说：“收着，是证物，搜搜看这家伙身上还有没有别的铁家伙。”
	“盛……盛哥威武……”
	盛遥笑了笑，甩甩自己的手腕，拎起宋晓峰：“我今天从你身上学到了一系列的成语和俗语，比如什么叫狗改不了吃屎，比如什么叫恩将仇报，什么叫农夫与蛇，回去可以给姜医生具体举例。”
	宋晓峰眼眶里满是红丝。
	盛遥叹了口气：“你这么大一个男人，柯如悔真把你弄晕了，他哪那么神通广大，把百十来斤重的一个大口袋从医院里拖出来，还拖这么远，还那么巧没人发现？说句瞎话都不会——”
	宋晓峰低低地嗤笑起来，刚刚盛遥把他按在地上的时候，力气用大了，胳膊肘磕到了他的下巴，鼻血流下来淌到嘴角，他的脸显得有些狰狞。
	“盛哥，这人没毛病吧……”把匕首捡起来的那位兄弟心有戚戚然地咧嘴。
	“废话，没毛病能住这地方么？”盛遥轻哼一声，“带走！”
	奶奶的，好不容易盛警官良心发现，稍微对这人还有点愧疚感，这回彻底省了。
	灰头土脸的宋晓峰同志就这么被推推搡搡地弄进来了，钟医生一脸挫败地看着他，姜湖想了想，指着盛遥问：“他是谁？”
	宋晓峰冷笑一声：“纪景，你就算化成灰，也是我创造出来的！”
	盛遥睁大了眼睛：“你刚才还知道我姓盛呢！”
	宋晓峰低低地“呸”出一口血水：“你用不同的身份藏在人群中间，没人知道你的前因后果，可是你瞒不过我……纪景，你就算化成灰，姓胜姓败姓猪姓狗，我都能找到你！”
	这就是传说中的阴魂不散？
	钟医生长长地叹了口气，沈夜熙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钟医生，看来他这‘时好时坏’，也掺了水分呀。”
	接着宋晓峰转向姜湖，端详了一会，低低地哼了一声：“骗子。”
	姜湖叹了口气，瞟了盛遥一眼，又去看宋晓峰，眼神里带了几分悲意出来，那种隐含同情的悲伤仿佛有了实质一样，眼睛一圈扫过去，被他扫到的人竟然都能感染到了什么似的，周围流通的空气都像是凝滞了起来。宋晓峰也有点疑惑地望着他。
	盛遥对天翻了个白眼——不是吧，又来？
	半晌，姜湖才低低地说：“钟医生，有能谈话的地方么？”
	钟医生不明白怎么回事，下意识地就点点头：“我的办公室可以借给你……”一行人就去了钟医生的办公室，钟医生知道自己不方便留下，带上门出去了，只剩下杨曼守门，沈夜熙和盛遥跟在姜湖身后，门才一关上，姜湖就向盛遥伸出手：“手铐钥匙。”
	盛遥犹豫了一下，低下头默不作声地掏出钥匙，却没有替宋晓峰解开，而是退后了半步，靠着窗户站得远远地，把脸扭过去望着窗外，只给众人一个忧郁的后脑勺，以免脸部抽搐太厉害，被看出来。
	宋晓峰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姜湖抓住他的手腕，帮他把手铐上给解开了，宋晓峰揉揉破了皮的手腕，疑惑地在周围几个人的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又落到了盛遥身上。
	姜湖随意地把手铐丢到钟医生的办公桌上，往上一坐，把脸埋在双手里，深深地吸了口气，沈夜熙识趣地看着他发挥，靠着墙角站着，杨曼转过头刚想问话，被沈夜熙一脚踩在脚背上，保持着镇定严肃伤感符合主题的表情，在杨曼脚背上碾了碾，然后偏头瞪了她一眼，用口型告诉她：“少说，多看，别废话。”
	杨曼非常老实地闭嘴了。
	半晌，姜湖才低低地说：“黑岚啊黑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他称呼对方为“黑岚”，而不是宋晓峰，语气和肢体语言微妙地变了，那带着些许疲态的表情看得人心里一抽一抽的，宋晓峰再次转过身去，望着背对着他忧郁得蛋疼的盛遥，糊涂了：“纪景……”
	“你还不明白么？”盛遥微微回过头来，眼睛却是望着地板的，一点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那表情看不分明，只是觉得特别的好看，度着光边似的。
	当然，从盛遥的角度来说，他语焉不详，只是因为他还没能领会到姜湖到底让自己扮演什么角色。
	姜湖适时地把对话的主题引到自己这边，他清清淡淡地苦笑了一下：“阿景，你费尽心机为了保护人家，可人家不领情呀。”
	杨曼这回明白了，白着脸看沈夜熙——这二位这是联手忽悠一个精神病患者？这人品也忒没下限了吧？沈夜熙假装没看见。
	宋晓峰惊疑不定的目光从沈夜熙和杨曼身上扫过，老实说这俩人远远看着都是养眼的主，可惜都属于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那类，身上带着骨子里出来的煞气，往那一站就是种压迫力。姜湖立刻明白宋晓峰这种被包围的感觉造成了他的不安全感，所以放不下戒心来，于是冲沈夜熙打眼色——出去。
	沈夜熙抬头望天，低头望地，就是不理会他。姜湖无奈，只能改变策略，轻咳一声，拉回宋晓峰的注意力：“你知道柯如悔是什么人么？”
	宋晓峰脸上不动声色，却往后稍微退了一步，有些抗拒地看着他。
	“他原来是我的老师。”姜湖说。
	这句话倒是出乎宋晓峰的意料，他呆了一下。姜湖知道他在疑惑什么，于是轻轻地说：“没错，我们是敌人，可他确实曾经是我的老师。”
	宋晓峰想了想，冷笑一声：“我不会再相信你的。”
	——这个人是个专业的骗子，骗术之高已经让他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真假了，他说谎自然得就像别人吃饭喝水呼吸一样，天生就带着无数张脸谱。
	姜湖的目光和他对上，宋晓峰惊奇地发现，这人的一双眼睛澄澈极了，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骗子也会有这样清澈的眼睛：“柯如悔才是骗子。你心里认定了我和阿景居心叵测，说什么都是为了害你对不对？你这人真是一条路走到黑，看来当年把你骗到这里藏起来是正确的，可惜……还是被对方找出来了。”
	宋晓峰：“我……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为了骗人的？”
	“你觉得他知道你心里想的一切，包括你对笔下人物的感情，包括你无法表达的激情，”姜湖放松了一点，靠在一边，“你与他亲近，是因为和他分享过关于阿景的一切是吧？”
	宋晓峰迷茫地抬起头。
	姜湖凑近了一点，双手撑在桌子上，直视着宋晓峰的眼睛：“你回忆地起来吗？他是怎么说的？他每天都在附和你的创意，欣赏你的人物，最后你甚至相信，只有他才能让你的人物活过来——”
	宋晓峰的目光突然有些散乱，他无法辨别想象与真实，这是妄想症患者的根本症结所在。
	盛遥缓缓地蹲下来，目光与他齐平。
	“看着我，”他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纪……”
	“我今年二十八岁，喜欢放双倍的糖，喜欢安静的地方，喜欢把所有的东西都烙上自己的印记，”他缓缓地说出剧本中的那个人的特征，“可我生于你心里，不是那个骗子的嘴里。”
	宋晓峰呆呆地看着他。
	“你还记得最开始他是什么样吗？”姜湖温声说，“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你知道他的大概年龄和性别，隐约的高矮和胖瘦，然后你每天在往他身上添一点东西，五官、神色，乃至习惯和性格，最后，你给了他灵魂。”
	宋晓峰睁大了眼睛。
	“他给过你一把枪。”盛遥说，“你知道枪是做什么的么？”
	宋晓峰说不出话来。
	“是伤人杀人的凶器，只有一个真正的骗子，才会诱导人做这种事。”盛遥说，不确定地看了姜湖一眼，后者对他点点头，示意他继续，“我把你弄到这里来，确实是想要保护你，你的脑子里，被他刻意误导，出现了一点问题，可是你不领情，不配合治疗，还想杀我。”
	盛遥一改往常温柔神色，一番话说得硬邦邦的，宋晓峰张张嘴：“对不起……”
	姜湖轻轻地插进来：“黑岚，虽然我叫他阿景，可那只是为了顺着你的理解，我们平时并不这样称呼他的。”
	宋晓峰回过头看着他。
	“我们做过什么，是什么身份，柯如悔做过什么，乃至于你自己又是什么身份，很多不是真的，是柯如悔误导你的，是假的，有些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姜湖观察着他的表情，“你知道么，有一天等你自己的病好了，你就会发现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什么是真的？”宋晓峰竟有些迷惑。
	“他这个人是真的。”姜湖伸手一指，盛遥悲摧地意识到，自己又被这无良的同事给卖了，“纪景和柯如悔是假的。”
	宋晓峰努力地分辨着他的话，盛遥偷偷对姜湖做了个卡脖子的手势。随后犹豫了一下，却叹了口气，走上前两步，伸手抱住宋晓峰，在他耳边轻轻地说：“真实的在这里。”
	宋晓峰整个人变成了一块木头，半晌，他才轻轻地把手抬起来，回抱住盛遥的后背，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给他这样亲近的肢体接触了，那人身上浅淡的香味就那么传过来，那么真实，他几乎想哭。
	杨曼摇摇头——盛遥这回真实豁出去了，连色相都牺牲了。
	半晌，盛遥才放开眼圈有点红的宋晓峰，拉着他到钟汐的电脑前，正色说：“我给你看一些东西。”
	他登陆了柯如悔的聊天室，把周敏被杀时候的视频调了出来，宋晓峰先是不明所以，渐渐的，眼睛越睁越大，惊恐地扭过头看着盛遥，嘴唇动了动，屏幕外柯如悔的声音传过来，盛遥表情不掺假的严肃。
	宋晓峰沉默半晌，从钟汐的桌上取下一张纸条，写了一个地址在上面：“我只知道这么多。”
	沈夜熙拿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谢了兄弟，我们立刻过去。”
	盛遥说：“你们去吧，我送他回病房。”
	姜湖深深地看了他们两个一眼，点点头，转身跟出去了。
	一路疾奔，警笛声响彻整个天空一样，踢开大门的时候，一股子血腥味扑面而来，女人哀戚的尖叫声刺破了每个人的耳朵，柯如悔回过头来，一身的血，对着荷枪实弹的警察，却不慌张，反而彬彬有礼地站起来，举起双手，手上的刀子落在地上，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姜湖身上：“小姜，你来的速度比我想象得要快。”
	沈夜熙对着身后的人大吼：“叫救护车，快！”
	杨曼扑上去把他猛地按在墙上，柯如悔也不反抗，半张脸被压在墙上，还在看着姜湖，意味不明地微笑。
	女人的皮肤被割开了，四肢被固定在地上，泛起的皮肉泛着粉红，显得特别恐怖，沈夜熙把她放开，女人扔在高声尖叫着，拼命踢打着，沈夜熙怕伤了她，勉强受了好几下，幸好他皮糙肉厚也不怕疼。
	“没事了没事了……快快，上担架，小心搬着她。”
	医护人员迅速到位，把女人抬起来，沈夜熙身上也沾了不少血，正想松一口气，那女人却忽然伸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角：“孩子……”
	柯如悔终于笑起来。
	“什么？”沈夜熙俯下身。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救救他，救救他……”
	“你的孩子在哪里？”
	“在……后边那个木屋里。”女人艰难地说，眼睛里闪着说不清意味的光芒。
	“你放心。”沈夜熙咬咬牙，把女人的手小心地从自己衣服上摘下来，女人被抬走了，沈夜熙吼一声，“快着，来几个兄弟，跟我过去。”
	“慢着。”姜湖打断他，看着柯如悔，“你杀人以后，会在墙上写下‘审判’两个字，她只是个普通的女人，你审判她什么？”
	柯如悔摇摇头：“每个人都有罪。”
	姜湖的大脑转得飞快，快到几乎木然的地步，沈夜熙却有些着急：“不管怎么说，我先带人去把孩子救出来，你……”
	“木屋恐怕不对劲。”姜湖目光沉沉地看着柯如悔，后者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分明。
	“刚刚那个女人不是说孩子在后边？”沈夜熙问。
	“是啊，去晚了，那孩子就没命了。”柯如悔轻笑着。
	“你闭嘴！”姜湖难得的声色俱厉。
	“浆糊，人命关天。”沈夜熙也急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姜湖说。
	“你跟他一起，那人就死定了。”柯如悔轻描淡写地说。
	沈夜熙按住姜湖：“你在这里等着，我下去，别废话了，我是头儿听我的。”
	姜湖一把拉住沈夜熙的手腕，眼睛盯着柯如悔，语速极快地说：“每个人都有罪是想你说的话——但是你是个极端自恋的完美主义者，挑中她一定有更特别的原因，如果不是因为过去的什么事情，那就是‘将犯之罪’。”
	柯如悔淡淡地看着他。
	“所以女人说的话不一定是真的？”杨曼问。
	“她在那种情况下的那种表情，绝对是真的，我相信她。”沈夜熙不假思索地说。
	“后边的那个屋子里或者真的有孩子，但是让她相信她的孩子正处在危险中，有成千上万种方法，柯如悔你一直想对我证明的就是正义的无用和凡人有罪理论，比如警察内部会有残忍的杀手，比如宋晓峰被救下后第一个反应是反扑盛遥。”姜湖顿了顿，放开沈夜熙的袖子，转头望向他，“你去可以，但是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即使救人是你的义务，包括受害人。”
	沈夜熙二话不说，转身带人冲了出去。
	沈夜熙带着对讲机，姜湖知道这边说的话，他都听得见。
	这是柯如悔的地盘，谁也不知道后边那个百米之内的木屋里有什么，或许是一个孩子的尸体，或许是一群像李景荣一样穷凶极恶、自以为正义的人，或许是一个一触即发的炸弹、倾斜的硫酸、毒液……在恶意这方面，人类的想象力从来没有边界。姜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缺乏一种战胜眼前这个男人的勇气，正义最终战胜邪恶这种事，都是童话里才有的。他太明白，所谓“正义”和“善良”，很多时候不过是人们编出来作为自我安慰的东西，想要一个美好的结局，靠这些是不行的。
	柯如悔说：“你怕了。”
	姜湖一顿，挑起眼睛，冷冷的目光扫过去。连杨曼都没见过姜湖这样的表情，这个任何时候都和风细雨、从来不肯大声说话的年轻人，冷冷地扫过来的样子，竟带了几分凶狠的阴鸷气。
	柯如悔叹了口气，对杨曼说：“你看，这个表情其实才是真正的小姜，他怎么可能是个软弱平和的人呢？”
	“你刚才说，如果我也和夜熙一起过去的话，那孩子就死定了，那我估计有几个可能。”姜湖双手抱在胸前，压下自己心里汹涌而起的杀意和脸上冰冷的神色，“可能那个孩子已经死了，不管谁过去，他都是死的。”
	“我是没说，你不去人就不会死。”柯如悔被杨曼死死地按在墙上，杨曼素来是个没轻没重的，手上的力气不小，他半张脸都变了型，满是墙灰，勉强回过头来看着姜湖说话的样子，却说不出的平静从容。都说上帝要一个人毁灭，必先让他疯狂，杨曼见过太多的疯子，或者歇斯底里，或者不可理喻，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这么淡定的，物极必反，不知道是不是疯得太厉害，反而安生了。
	“但我想这种可能性不大，你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最后只给我们一个孩子的尸体，这不符合你的风格。”
	“说不定我是为了让那个抱着一线希望的女人再受一次打击呢？”
	姜湖的手机响了，接起来，顺便把对讲机放在听筒附近，让沈夜熙也听见，打来电话的人是安怡宁，宋晓峰交出这个地址以后，他就打电话过去让安怡宁查这里的住户了，那边安怡宁用极快的语速交待了这家女主人的身份——是个寡妇，丈夫原来是个刑警，在一次缉毒行动里牺牲了，家里开了一家小旅馆，单身带着儿子，附近没有其他亲属。
	“你不会。”姜湖沉默地听完后挂了电话，“这个女人是典型的受害者，但绝对不是你的最终目标。犯罪升级理论，你现在在找的，应该是更高级的对手。”
	“比如你。”柯如悔接话。
	姜湖皮笑肉不笑地挑了一下嘴角，伸出手托了一下眼镜，微微低下头，他那额前略长的头发就落下来，镜片上冷光一闪而过。杨曼觉得这样的姜湖高深莫测，看起来凉飕飕的，只有姜湖自己清楚，他下意识地扶眼镜的动作，只是为了不让蜷缩在一起的手指开始发抖。
	“看见小木屋了。”对讲机里沈夜熙只有简略的一句话，姜湖的心跳差点顿了几拍，轻轻地问：“外围环境怎么样，能看见里面的人么？”
	“外围看起来没什么事，门窗紧闭，窗户里面有窗帘，看不见里面什么情况。”沈夜熙顿了一下，他也很谨慎，对讲机的信号有些不好，中间沙沙地响个不停，沈夜熙的声音还勉强能听得见，“我先叫人探测看看，别紧张。”
	姜湖一时无语，他自信能完美地把握语气和表情，却没想到只言片语间，就让沈夜熙听出了他在紧张。一抬眼，柯如悔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要么就是里面除了孩子之外，还有你的同党，”杨曼提出了一种可能性，“能决定孩子的生死，还能识别去的是什么人。”
	“我的……同党？”柯如悔刻意咬着这两个字，笑笑，“小姐，我没有同党那种低级的东西，训练过的几个工具也已经被你们抓干净了。”
	“谁知道你耗子打洞打了几个窝？！”杨曼又把柯如悔往墙上顶了顶。
	姜湖眯起眼睛：“杨曼，你听说过二级价格歧视么？”
	“二级什么？”杨曼没听清楚。
	“二级价格歧视，是指商家知道市场上有哪几种消费者，但是不知道来的消费者具体属于哪个群体，为此，他会设计一个定价方案，让不同需求的顾客自动互相分开。顾客们看起来都是自主自由的，可是买多少东西，以什么价格买，却会完全按着商家的事先的设计走。”
	杨曼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姜湖的目光依旧不离柯如悔：“而对于柯老师来说，在变着法子地杀了无数人、成了史上最多产的连环杀手之一后，想象力终于枯竭了，于是他开始了审判者聊天室计划，让别人替他完成谋杀，这样就同时满足了他的控制欲和虐待欲两种欲望——虐待欲其实更容易满足些，只要看着别人痛苦、恐惧、忧虑就可以获得一定的快感，我想他刚刚已经满足过了，又为什么会把这里的地址告知宋晓峰？”
	“因为以你的能力，肯定能让宋晓峰倒戈。”柯如悔替他说。
	“所以我们的到来也是他设计好的。”杨曼明白了，“他妈这死变态把我们当成提线木偶么？”
	“我们每个人都是提线木偶，命运的……”柯如悔压低了声音，声线说不出的魅惑，“人性的。”
	对讲机里“刺啦刺啦”的，信号越来越差。
	沈夜熙的声音传出来：“墙角真有个孩子，不知道怎么样了，技术人员说……人。”
	技术人员说什么人？中间信号跳了，姜湖没听见他说了什么：“沈队你慢点！”
	杨曼说：“他说如果你跟着过去，人就会死，如果你跟着过去，如果你在现场，估计比现在还小心，一定会确定什么事情都没有了才会进去，沈队不一样，沈队是那种虽然心细，但是关键时刻胆大占上风的人，可能不管不顾的一脚把门踹开再说。”
	柯如悔笑起来，杨曼被他笑得心烦，就使劲在他膝弯上踹了一脚，柯如悔立刻跪在了地上，他的手背铐在身后，十分狼狈，笑声几乎卡在喉咙里。
	“把门……开。”沈夜熙那边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过来。
	虽然没听全，姜湖也猜得出他说的是“把门踹开”，立刻急了，冲着对讲机吼：“沈夜熙你给老子慢点，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找死？！”
	姜湖从来没在外人面前这样不管不顾地对沈夜熙不客气过，不知道这破信号有没有把他的口气传达到，反正沈夜熙还真的乖乖地说了一声：“慢点慢点，先……”
	先什么没听见，又被杂音掩过去了。
	杨曼觑着他的脸色，接着说：“看那女人求救的时候着急的样子，看见警察来了也没有要放松的意思，是不是因为时间长了，那孩子会有危险？比如屋里有定时炸弹什么的？”
	柯如悔还没从杨曼那一脚里缓过来，缩在地上，却努力地抬头打量着姜湖越来越阴沉的脸色：“怎么，你已经连一个垂死的母亲的话……都不愿意相信么？”
	姜湖：“如果是，她为什么在拉住夜熙的时候不明说？你说她一个烈士家属的将犯之罪又是什么？”
	柯如悔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天哪，小姜，原来你也不肯相信人性。”
	姜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指伸缩间回勾，无意间做了一个像是掐的动作，杨曼在旁边不小心瞥见，有那么片刻，她甚至担心姜湖会不会就这么突然伸手掐住柯如悔的脖子，慌忙出口岔开：“可是……可是他说如果你跟着去的话，会很小心，那里面如果有什么阴谋，那女人如果撒谎，不是会……”
	“因为他说出那句我去人就会死的话之后，沈夜熙根本不会让我跟过去。”姜湖缓缓地抬起头，拉住对讲机，“沈队，不要走正门，如果外围没问题，你们把窗户砸开，把里面的窗帘弄下来，看清楚了没问题再进去，不要轻易踹开门，有可能的话，从窗户里爬进去……”
	“沈队，再不快点，那孩子会窒息而死哦。”柯如悔突然提高了声音。
	“沈队你听见我说的话了么？”
	“先……砸开，不过……小……不去啊。”沈夜熙的声音断断续续。
	“窗户太小进不去？没关系，反正是木屋，把窗户破坏掉，或者……”
	姜湖拼命地想从那只言片语中猜到对方在说什么，可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里面有一个人大声说：“沈队！孩子……不了，快不行……”
	姜湖一愣，语速飞快却异常强硬地说：“从窗户那看看里面有东西么？”
	估计沈夜熙那边也是听得断断续续的，沈夜熙骂了一声娘，又问了一句：“你……什么？”
	姜湖手心汗都出来了：“我说看看……”
	“……队，门口……灯……停闪烁！”这是另一个声音。
	姜湖微微松了口气，发现自己有些杞人忧天，沈夜熙的外勤经验比自己要丰富得多，人虽然急了的时候有些拼命，但是怎么说也是老江湖了，就算拼命，也是有技巧地拼。
	对讲机里静默了片刻，沈夜熙说：“听……”
	听什么？
	一个字以后，突然信号就全断了。
	姜湖手心的汗让他差点握不住对讲机，他勉强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却不经意地和柯如悔对上。
	柯如悔的表情很奇异，看着他的样子，竟有几分怜悯。
	姜湖尽量不动声色，柯如悔却叹了口气：“小姜，你总是一副相信爱，相信感情，相信人的样子，可实际上，你谁也不相信。”
	姜湖不说话。
	柯如悔接着说：“你那些温情和善意就像是浮在表面上的灰，轻轻一吹就没了，决定生死的时候，你照样谁都不愿意相信，只死守着自己的逻辑和基于对各种人心理的判断。”
	“难道我还要相信你么？”耳机里的“沙沙”声闹得姜湖有些心烦意乱，不经意地就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来，他把对讲机扯了下来，扔在一边，他蹲下来，突然压低了声音，总是温和有礼的脸上突然显得有些狰狞。
	“如果里面的人出了点什么事，”姜湖说，“我一定会让你后悔活在这个世界上。”
	“你实际是赞同我的研究设想，”柯如悔的表情非常愉快，一点也不理会他的威胁，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也不试图起来，干脆就那么靠在了墙角，带着一身的血，一身的灰，形容狼狈地说，“怎么让你承认这一点，就那么难呢？”
	杨曼冷下脸：“你给我闭嘴。”
	“杨警官，你现在身材很棒，人也很漂亮，但是青春期的时候是不是有过外形上的缺陷？”杨曼听了当场一愣，没想对方突然到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柯如悔像是养神似的，悠然地轻轻合上眼睛，“你总是在有意无意地遮掩着你在性格上的女性特质，像个男人一样工作、粗暴，可是却在自己的妆容上下了很大功夫，很注重符合传统意义上女性美的外形，一方面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符合时代对女人的审美，一方面你又表现出对自己女性身份的不在乎和与众不同的强悍。”
	“你渴望过正常女性的生活，却对自己隐隐自卑着，觉得自己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子，想尽量表现得像个男人一样，表现自己对女人的小虚荣的不在乎。”柯如悔嘴角微微弯起来，“而在我看来，现在你的样子很好，传说你父母双全，家庭环境和经济条件也不错，那么你自卑的原因……是青春期时候的青春痘问题，还是体重问题？我猜体重问题的可能性大一点，乃至到现在都影响着你的一举一动。你的自尊心和虚荣心都极强，甚至有隐约的完美主义倾向，越是在乎，就越是显得不在乎……”
	杨曼看起来想一脚踹在他后背上，被姜湖拉住手腕，轻轻地拽到身后：“他说什么你都当放屁就行。”
	可是杨曼不能当放屁，因为柯如悔说得是真的。
	柯如悔低声说：“人，是不能隐藏一点秘密的，无论多么完美的谎言，多么处心积虑的掩盖，总有你自己感觉不到的细节出卖你，那些光鲜背后的龌龊、丑陋，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心思——都没有什么神秘的，你看透了，就会知道什么才是人性的本源。”
	“又是你的自私和杀戮论的那套？”姜湖冷笑。
	“你明明和我一样，”柯如悔笑着望着他，“不然为什么你百般阻止沈队去救那可怜的孩子？罔顾那可怜女人的求救？”
	这回姜湖也不能当他是放屁了，因为柯如悔说得……仍然是真的。
	柯如悔费力地抬起头，看着墙上的钟：“沈队他们怎么还没把窗户劈开呢？不过这么长时间过去，那孩子已经因为窒息而死亡了，不巧啊，我选中的这个孩子有哮喘病。”
	姜湖这回脸色真的白了，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了干净：“你……”
	他想说话，却觉得从喉咙到嘴唇都干涩得要命。
	“而他们看到的门口闪烁的灯，其实是一个开关，只有当门被强行破坏的时候，开关才会关闭，关闭的意思是……当成年人的重量落到地板上的时候，原本埋在那里的炸弹也不会爆炸。”柯如悔的脸上先是抑制不住的微笑，随后嘴越咧越大，终于变成了一阵痛快的大笑，“小姜啊，这回你可输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样，一声巨响传来，连他们这里都被震得晃了几晃。
	姜湖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他木然地站在那里，那一刻，无数的想法在脑子里闪过，一个比一个苍白无力，最后只剩下荒芜一片，什么都没没了。
	杨曼红着眼眶猛地把他推开，向柯如悔扑过去，姜湖被她推得踉跄两步，撞在另一边的墙上，他却感觉不到疼。杨曼像是要把柯如悔往死里揍一样，柯如悔却感觉不到疼痛，癫狂地大笑：“你输了，当你看见我的那一刻，你每时每刻都在猜疑一切，不信任一切。什么是恶魔？恶魔不是我，恶魔已经住在你心里了！由于你不信任宋晓峰，所以让你的同事避过一劫，于是你当然会更小心，更不会相信这个素未平生的女人，哈哈……咳咳咳咳咳……那才是我献给你的最后的礼物，亲爱的孩子……”
	姜湖眼前血色茫茫，觉得有些晕眩，木然地往外走了两步，等杨曼注意到，惊呼出声的时候，他已经不管不顾地推开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疯了一样地往外冲。
	门外天光已暗，夜风初起，冷彻了心扉。
	不停的有人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不同的手伸过来企图拉住他，连杨曼都被一把甩开。
	“姜湖！”杨曼尖叫起来，可是那个人听不见。
	女人的尖声哭叫，男人的大声呼喝，还有那疯子歇斯底里的笑，他都听不见。
	突然，一个人从侧面扑过来，一把勒住他的腰，把他的手臂扣在身后，姜湖下意识地抬起膝盖狠狠地顶过去，被那人灵巧地侧开，别住他的腿，男人叫出声来：“我靠你往哪踢？缺大德了，你积点德行不行啊浆糊？”
	姜湖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了那里。
	姜湖：“……沈队？”
	沈夜熙灰头土脸的，特别狼狈，侧脸还有一道刮伤的血痕。沈夜熙有点弄不清怎么回事，扑棱了一下自己一头一脸的灰：“怎么回事？这一脸给我吊丧的表情？”
	他说完，又回过头去看杨曼，后者站在不远处，里子面子都不要了，与他目光一对，突然嚎啕大哭。
	“沈队……头儿，我们以为你……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沈夜熙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笑了，“让爆炸的动静给吓着了吧？”
	“我操，你丫还笑？再笑老娘……我掐死你……”杨曼的妆都哭花了，“那老变态说你要是从窗户进去就死定了，他说……”
	“谁从窗户进去了？”沈夜熙说，“当时又没有趁手的工具，等找着了早来不及了，那孩子当时脸都紫了，我估计等我们折腾完，小崽早见马克思去了，我看了一眼，门口那就是一小灯，没准还是发光二极管呢，孩子她妈既然知道孩子在木屋里，肯定是柯如悔当着她的面绑的，要是真有危险，她不能不说。再说了，那孩子离门那么近，就算真是炸弹，咱也不是没可能在爆炸前把他弄出来，反正冒冒险，也比眼睁睁地看着他憋死强……”
	说完，沈夜熙看着众人的表情，颇为厚颜无耻地说：“不是，你们别这样，我还挺不好意思的。”
	杨曼不死心：“那刚刚那爆炸声怎么回事？！”
	“那玩意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沈夜熙皱皱眉，“踹开门以后什么事都没发生，我就把小孩给拎出来了，然后他他……嗯，就他！”
	指着不远一个被担架担走的一个同样灰头土脸的小青年，沈夜熙十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新来的实习生，走路不知道看脚底下，让他断后，也不知道他在门口脚底下踩了什么东西，我就听见有个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当时就觉得不对，让他们全趴下，幸好这小子笨是笨了点，反应还不错，立刻就趴下了，背后皮给燎了一层下来，要不然起码给他弄个四肢不全……哎，小姜，你刚才是不是哭了，我看你眼圈都红了？”
	姜湖一个字不漏地听完，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哎！”沈夜熙赶紧追上去，“是不是啊？是不是哭了？哎哟当着哥的面不寒碜，你就承认一个怎么了？”
	……当然，后来他没能追上姜湖实现他打算好好嘲笑一番的不良企图，中途就被两个医护人员给强行押送走了。
	姜湖的眼角确实是湿的，伸手擦了一下，正瞥见柯如悔被押上警车，而对方也往他这边看过来，离得太远，看不清那疯子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却不想在意了。
	他守在地狱的门口，冷眼旁观，心口一点热血早凉透了，可是没关系，还有沈夜熙，还有那些人，有他们全部的家人、朋友，他们不离不弃地就在咫尺、伸手可及处，一直提醒着自己，这世界有风有雨有炎凉，也是有希望和期待的。
	后来，柯如悔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而后执行枪决。
	一个恶魔死了，还有无数个恶魔却还在人群里隐藏着，随时会苏醒在人们心里。
	柯如悔说得对，人心是个黑箱，没人能说出里面究竟藏了什么，光风霁月下也许会是暗潮涌动，那些暗流从每一次恶念里吸取力量，渐渐成形，破笼而出，在阳光照不到地地方，总是会生出抹不干净污秽来。
	可是他说得又不对，因为尽管如此，我们毕竟还是生活在阳光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