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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惶惶地惶惶
作者：周德东
内容简介
 一只猩猩被吓死在荒地里，它的手里紧紧抓着一只照相机。 普通猩猩的大脑是人类的二分之一，而这只猩猩的大脑跟人类完全一样。 它拍下了吓死它的那个东西，但照片洗出来是空白的。 底片是最恐怖的东西，黑的显现出来是白的，白的显现出来是黑的，像噩梦一样。 那底片上面好像是一个动物，又好像是一个人，看不清哪里是脑袋，哪里是胳膊，哪里是脚，哪里是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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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张纸币
最近，李灯越来越觉得有点怪。
他是j市《新闻早报》的记者，平时，他的肩头总是挎着一只照相机，随时准备按动快门。他的新闻摄影作品曾经在本市获过几次奖。
《新闻早报》是日报，因此，他的工作很紧张，清晨上班去的时候，天才麻麻亮，在小摊上匆匆吃点早点，就开始挤车，中转，再挤车。到了单位，采访、写稿，发稿、排版、校对。晚上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吃点东西，倒头就睡......
他忙得理发都顾不上，衣服也顾不上洗，女朋友也顾不上谈。
他好像是一个巨大机器上的一个零件，随着机器身不由己地快速运转，他得集中全部精力，才能够辨清方位，不至于晕头转向，他根本无暇去注意什么虚无缥缈的事情，有时候连续一周连梦都不做。
即使不忙，李灯也不是那种疑神疑鬼的人。
他有一个朋友，专门爱看网上的鬼故事，一天到晚神经兮兮的，有一次，那个朋友把一篇鬼故事打印出来送给他，让他看。
那故事叫《你猜对了》，是一个叫九天的人讲的。那故事是这样的：野外的路边，有一间茅房，是一间不分什么男女的简陋厕所。最近，闹了邪，据说有个东西夜里就出现在那茅房里，红胳膊，绿爪子。
它也蹲坑，手里攥着一卷看不清颜色的卫生纸，然后问上厕所的人用什么颜色的纸，猜错的人通常都被杀死，猜对的人才可以逃命。
只有一个答对的人，他竟是个标准的色盲。可是，他回到家立刻咽了气，但是他总算把这件事情通知了家里人。
有一天，天很黑。
两个好朋友开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他们要去那间无人敢去的茅房探险。
甲吹嘘自己敢进去看那茅房，乙不信，于是就打赌。
到了那个地方后，两个人都有点害怕。
甲垫了几块砖朝里看，看了半天，笑了，说：“哪里有什么鬼，你输了！”他一边说一边回头，向乙看过来，立刻惊叫了一声摔倒在地上，惊慌地爬起来，没命地朝旁边的高粱地里跑去了。
他回头看见了什么？
乙脱下了刚刚戴上的红色的毛衣袖和绿手套，哈哈大笑。
他正得意着，茅房里突然传出了说话声：“你要什么颜色的纸？”乙试探着走了进去，摸索了半天才找到了偷偷提前放进去的录音机，把它关了。那个胆小如鼠的家伙根本没等到这个步骤就跑掉了。
乙把录音机揣进口袋，慢悠悠地走了出去，他是坚决不相信有什么鬼的。
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你要什么颜色的纸？”乙吓傻了，汗毛尽竖，一股求生的本能促使他回答说：“我要蓝色的。”“你猜对了。”那声音又说。
他听那语调很熟悉，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挺直腰杆回头看了看，没有红胳膊，也没有绿爪子，是他的录音机错按了重放键。
乙来到了大路上钻进车门，朝回开，一边走一边按喇叭。
他一路上都没见到甲的影子。他蓦地有点后悔，从那个野外的茅房到城里，开车也得一个小时。甲什么时候才能走回来？他觉得他的玩笑开得有点过了。
回到家，乙打开灯便躺在了床上，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幕，觉得特别刺激。此时甲还在路上奔走，半夜能回到家就不错了。
这时候，他肚子疼了起来，起身上厕所。
洗手间的门虚掩着，乙刚要走进去，里面突然传出了一个绝对不是录音机的极其熟悉的声音。那是甲在咳嗽。
乙极其害怕！
甲有他家的钥匙，可是他怎么回来得这么快？不可能啊。
接着，他就听见甲在里面低低地问道：“你要什么颜色的纸？”乙有些不自然，他权当是甲跟他开玩笑，硬撑着死充面子，学着恐怖片里的鬼怪声音说：“我要蓝色的纸。”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甲盯着他的眼睛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卷看不清颜色的卫生纸。他的脸色铁青，而且手真的变成了绿色，胳膊上长着长长的红毛。
甲木木地说：“你猜错了。”......几天后，那个朋友给李灯打电话：“吓坏了吧？”李灯笑了，说：“对于我，最恐怖的是--突然一个医生告诉我，我得了喉癌。或者，我突然失业了。”可是，什么都不相信的李灯，最近越来越觉得他的生活有点怪。
天上太阳依然灿烂。
单位的打卡机依然板着脸掐时间，不出一点故障。
楼房在盖，危桥在改，轻轨在修，道路在拓。
前面没有脑袋前后都长辫子的人，背后也没有可疑的第三只眼睛......
但是，他就是觉得有点怪。
晚上，当他躺在床上，细细地梳理这忙忙碌碌的生活，没发觉一丝一毫蛛丝马迹，这让他更有些慌乱。
到底怎么了？
难道是神经出了什么问题？
他想给柬耗打个电话，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柬耗是他的朋友，他是心理学方面的专家。李灯之所以没有给他打电话，是因为要强。他总觉得寻求心理援助的人都属于弱势群体。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最早仅仅是因为一张纸币。
那是一张50元面值的人民币。
2001年7月14日清早（前一天我们中国北京刚刚成为2008年奥林匹克运动会的主办城市，很多人彻夜未眠，街上还弥漫着狂欢的余味），李灯坐出租车去采访。
那个司机的脸很圆，嘴唇很红，他一路都在“呱唧呱唧”说话。
开始，李灯还跟他说几句，后来，那个司机的话题越来越不着边际，李灯就不说话了，听他“呱唧呱唧”。
“唉，我在报纸上看到这样一件事--有一对恋人在海边散步，不小心把订婚戒指掉进了海水里，那戒指上刻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他们特别难过，怎么捞都捞不到。时间过去了十多年，他们早结婚了，有了孩子，并且已经迁移到了另一个沿海的城市。一次，他们在市场上买了一条鱼，欢蹦乱跳的，特别鲜。回到家，那男的杀鱼时，看见鱼腹里掉出一个金属物，他拿起来看，那竟是他和妻子十年前掉的那枚戒指，上面还刻着两个人的名字......”李灯的心立即不明朗了，好像太阳被遮住了一样。
那些青面獠牙、血盆大口的故事，李灯听了多少都觉得无所谓，可是，他害怕这个传说。
其实，他早就听说过这个传说，而且经常在深夜里回想，越想越害怕。他觉得，传说中的巧合只是一枚漂浮的叶子，下面是深邃的大海，那是一个黑暗的秘密，无底，无边。
最初，他害怕那条鱼。
后来，他觉得这一切与那条鱼无关。大海中有一只手，那只苍白的手在黑暗中缓缓移动着，很慢很慢，它做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动作......
再后来，他觉得那只手的后面，有一张永远看不到的毛烘烘的巨大无比的脸......
下车的时候，李灯发现没有零钱了，就掏出一张100元的人民币，递给那个司机。
那个司机接过去，不停地摸来摸去，反复查看。
李灯等不及了，但是他很友好地说：“这是我上午刚刚在银行取出来的钱，应该没问题。”那个司机说：“那可不一定，银行也有伪钞。”李灯仍然笑着说：“我不信。”“报上说，有一个老头，从一个银行刚刚取出钱来，到另一个银行去存，竟然都是伪钞，当场全部没收。都打起官司了......”那个司机啰哩啰嗦地终于把那张钱放进了口袋，然后为李灯找钱。
其中有一张50元的人民币。李灯看都没看，塞进口袋就下了车。
那辆车好像逃避什么一样迅速开跑了。
李灯走出一段路，觉得有点不对头，把那张50元的人民币拿出来，看了看，一个很熟悉的字映入他的眼帘，那笔体太熟悉了，使他顿时目瞪口呆！那是个繁体的“爱”字。那是半年前他自己写在这张50元的纸币上的。这钱应该早就花了出去，它不知道周转了多大一个圈，竟然又回来了！
想一想，这中间经过了多少人的手！
他一下又看见了诡秘的鱼，那只影影绰绰的苍白的手，那张隐在黑暗中的毛烘烘的巨大的脸......

二、剪纸（1）
一年多前，李灯还没来j市，他刚刚从大学毕业，正在老家等着分配工作。他的老家在酱坊市。
当时李灯没有钱，所有的财富就是一个电脑，还有一张独一无二的电脑桌，那桌子是一个乌龟的样子。
那时候他整天沉迷于网上聊天。
网上聊天就像假面舞会。人需要聚会，需要发言，需要沟通，需要狂欢。但是又不想露出面目，只要露出面目就是有风险的。
李灯的小名叫火头，他的网络名字就用火头。
有一天，他看见一个女孩，她的网络名字叫厚情薄命。
火头每次进入那个聊天室都看见厚情薄命这个名字，但是她一直不语。偶尔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也不回话。
时间久了，火头就觉得这个人有点怪，她永远在那里看别人聊天。
网络世界的人本来就模糊，而她的面孔更模糊。
那个聊天室大都是熟人，大家在一起最爱对对子。
这天，火头随便根据自己的名字出了一个上联：火中来火中去火头火中活到头。
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厚情薄命终于说话了，她马上抛出一句：水里生水里长水仙水里睡成仙。
火头立即叫了一声：好！
的确，她的才华让李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的确是一个绝对，一个“睡”字用得唯美至极。
接着，她又沉默了，似乎消隐在茫茫网路尽头，只有一个名字挂着，像星星一样飘忽。
那段时间，有一个大约十几岁的女孩纠缠着非要见火头，火头千方百计地推脱。她和他的对话大家都看得见。还有人在一旁煽风点火。
火头突然开小窗单独对厚情薄命说：我想见你。
厚情薄命说话了：那你来吧。
火头：你在哪儿？
厚情薄命：后晴街钵鸣胡同4号。
火头：那是什么地方？
厚情薄命：我的家。
火头：到你家里？不方便吧？
厚情薄命：家里只有我和保姆。
火头：你家的地址怎么是“厚情薄命”的谐音？
厚情薄命：这有什么奇怪的，我是根据我家的地址取的网名。
她这样一说，火头就觉得不奇怪了。
他立即找到本市地图，在上面找了半天，终于在很偏僻的角落找到了这个地址。次日傍晚，他去了。
他坐了半个小时的公共汽车，终于来到那个院门前。
果然，有一个女子立在黑暗中。
他走到她的面前，打量着她的脸。
她的个子很矮，穿的衣服花花搭搭，很土气，一看就是一个乡下女子。
她朝李灯笑了笑，笑得很卑谦。
“你是......厚情薄命？”李灯问。
“我是保姆。我来接你。请进吧。”李灯就跟她走进了院子。
那是一个挺阔气的房子。他走进去，看见一个女子穿着黑色的连衣裙，坐在沙发上等她。她长得挺清秀，只是脸色很白，好像有什么毛病。
她笑吟吟地指了指沙发，说：“火头，你坐吧。”李灯说了一句：“你好。”然后就坐下来。
那个保姆倒了两杯茶，然后就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你父母不在这里吗？”“他们都去世了。”“对不起......”“没关系。”“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小错。”“小错，很好的名字......”小错指了指那个保姆，说：“她也叫小错。我到劳务市场去，在一个名单上看到她的名字跟我一样，觉得特别巧，就把她领回来了。”“她老家是哪里的？”“陕北。小错，你家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兰花花。”那个保姆低声说。
“你真名叫什么？”小错问他。
“我？关廉。”他报上了一个小学同学的名字。
“关廉，也不错。”李灯在网上很健谈，此时却想不起说什么。
“你以前跟网友见过面吗？”他问。
小错的眼神立即有点暗淡，半晌才说：“见过一个。”李灯从她的神态中感觉到，她是一个痴情的女孩，她曾经受到过感情上的重创。“厚情薄命”，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故事。那么，给她带来伤害的，很有可能就是她曾经见过的那个网友。
她的脸色，让李灯联想到一株被风霜袭击的花。女人是情感型动物，一个被爱包裹的女人，肌肤一定是光润的。一个被伤害的女人，形容一定是憔悴的。
李灯不想勾起她的伤心事，急忙把话题引开。
聊了一阵闲话，他说：“小错，太晚了，我得走了。”他是一个很知道深浅的人。
“好吧。”小错说。
“我还会来的。”李灯一边说一边站起来，笑了笑：“再见。”“再见。”小错起身送他。
到了门外，李灯为了后续内容，忽然想起了一个老掉牙的做法：“你家里有没有什么小说？借给我几本看看。”“什么小说？”“无所谓，晚上没事打发时间。”“小错，你去把昨天我买的那本小说拿来。”小错转身就到书房去了。很快，她就把一本书拿来，递给了李灯。
李灯把书装进口袋，说：“过几天我就还给你。我看书特别快。”“没事儿。”回到家，李灯在灯下翻了翻那本书，发现那不是什么小说，而是一本画册，里面画的都是毛烘烘的猩猩。
李灯的心里有点不舒服。他极其不喜欢猩猩。
和小错交往了一段时间，李灯渐渐有点喜欢上了她。
小错是那种很纯净的女孩，她的生命里略带忧伤。李灯感到，她的长相总透着一种宿命感，有一种悲剧的意味。
她有一个表叔，在本市是个当权者，但是，她跟他不来往。那个人似乎品行不太好。
从言谈中，李灯得知有几个男人追求她，但是，都被她拒绝了。他问她什么原因，她突然说：“我的归宿也许是尼姑庵。”李灯觉得她就像一枚冬日的雪花，纯洁，剔透，无以附加。他甚至觉得她的悲剧应该是他和她共同承受的东西。
但是，他始终没有对她表白。他知道，对于小错这种女孩来说，承诺不能太急迫、仓促，否则她会受惊。
李灯断定她心上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她和李灯在一起，再没有提过她和那个网友的事，她的那段经历在李灯心中一直是个谜。
有一次，李灯再次提起这个话题。
那是一个晚上，他和小错坐在一家幽暗的咖啡馆里。
小错沉思了一下，说：“我和他在网上热恋了半年，终于相约见面。他是大兴安岭人，他对我说，他家那里好冷好冷。我去了。我和他只见了一面......”“为什么？”小错陷入回忆中，她的眼里闪着恐惧的光。终于她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我不想说。”“他是一个有老婆的人？”李灯好奇地问。
“不是。”“他是一个老头？”“不是。”“他是一个杀人犯？”“不是。”“他是一个变态狂？”“不是。”“他是一个和尚？”“不是。”李灯想了想：“她肯定是一个女人！”“都不是。别问了，你猜不到。假如这个人是一个花心男人，或者是一个同性恋女人，都不会给我造成这么大的打击。唉，毛骨悚然！我一辈子都忘不掉！......”“小错，你慢慢说，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小错平静了一下，给李灯讲了下面的亲历：他说他是一个诗人，如今他远离闹市，隐居于大山里，靠打猎为生。
他说，他生活的世界冰雪寂寞，一片银白......
多浪漫啊！我被他打动了，想象着他长着粗硬的诗人的胡子，戴着狗皮帽子，穿着乌拉靴，扛着一杆猎枪......
三年前的腊月，我没有通知他，就乘坐火车到东北找他了。
我按照他曾经对我说过的路线，在一个很小的县城火车站下了车，步行几里路，找到了山脚下他居住的那座用草砖建筑的房子。放眼望去，四周一片白茫茫。
（李灯被小错描述的情节陶醉了，忘记了恐惧。）我见到他第一眼，并没有看出什么，只是觉得他长得丑，罕见的丑。

三、剪纸（2）
他穿着皮衣、皮裤，头上戴着皮帽，都是黑色的，毛很长，闪耀着色泽。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从什么动物身上剥下来的。
当时，我并没有感到什么失望。我认为男人就像斑驳的石头，女人就像清秀的竹子，有时候我甚至认为男人的丑就是美。
他见了我没有感到多么吃惊，也没有感到多么高兴。
当时已经是黄昏了，他在吊锅下点燃桦树皮，炖狍子肉，煮苞米粥。
当时，我只是发现，他的动作也很丑，准确地说，是很不谐调......
吃饭的时候，我问他：“你不喝酒吗？”他说：“我不喝酒。”我当时觉得有点奇怪，因为他是诗人，是猎人，是东北男人，应该喜欢豪饮。可是，他竟然滴酒不沾。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我和他坐在壁炉前聊天。我发现他的话很少，甚至有些木讷。不过，火很旺，木绊子“劈啪劈啪”响。
与世隔绝的冰雪世界，弃世独立的男人，寂静的草砖房，温暖的壁炉......
我当时真的有些感动，轻轻依偎在他的怀里。
尽管房子里很热，可是他一直没有脱下他的皮衣、皮裤、皮帽。
我一边跟他说话，一边用手闲闲地摩挲他的皮衣。过了一阵子，我猛然感到不对头，我摸出那长长的黑毛并不是他的衣服，而是长在他身上！
他全身都是毛！
他不是人！
我惊叫一声，发疯地冲向门外。那一刻，我快崩溃了。
出了门，我一直朝前跑，不知道跑出了多远，我昏倒在雪路上......
李灯的眼睛都听直了：“谁救了你？”“一辆路过的拖拉机。”“你肯定那是他身上长的毛？”“肯定！”“那他是......”“我至今不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不久后，李灯感到小错有点不对头，他开始观察她。
一天，李灯去她家，在门口，他看见了她，她好像是在等人，而李灯来之前并没有跟她联系。
她还穿着那件黑色连衣裙。
“小错！”他叫她。
她木木地转过身来。
“你来干吗？”她问。
“我来找你啊。”“我在等人。”“等谁？”她左右看看，突然低声说：“我在等一个猩猩。”说完，她猛地打了个寒噤，眼睛炯炯闪光地看着李灯，皱着眉问：“我在等谁？”李灯想起那本画册，想起那个“诗人”，一下恐惧起来，他直盯盯地看着她，问：“什么猩猩？”她似乎在努力地回想着刚才的话，好像那不是她说的一样，突然，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说：“胡说呢，别当真。”“我没当真。”然后，她就跟他走了，看电影去了。
那天，李灯一直很沉默，一直在回想她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我在等一个猩猩”。
他觉得，她的身体太柔弱了，而且极容易接受暗示。他觉得，她的背后一定有巨大的恐怖在围剿她，别人却不知内情。
从此，李灯觉得小错越来越怪，他尽可能地经常跟她在一起说一些光明的事情，想把她从一个看不见的深渊旁拉扯回来。
有一段时间，李灯工作太忙，一直没去找她。这天晚上，他突然接到那个小错的电话，她在电话里惊恐地喊：“关廉，你快来！”“怎么了？”“猩猩！”“什么猩猩？”“你快来啊！......”李灯傻了，一下想不清是该给公安局打电话，还是应该给动物园打电话，或者给电视台打电话，最后，他一个人跑出门，打出租车向小错家扑去。
他的心“怦怦怦”地狂跳着，进了她家，看见小错穿着很少的衣服，一边惊恐地叫着，一边用刀子刺那个保姆！
那个保姆吓得脸色苍白，到处乱跑。
“你干什么？”李灯急急地问。
“快帮我杀了这个猩猩！”小错停下来，求助地看着李灯。她的眼光十分异常，好像在看李灯，却又好像没有看他。她的视野里似乎是两种时空。他明白，她是疯了。
他上前抢过她手中的刀，说：“她不是猩猩！你看见的是幻觉，别怕！”她惊惶而急切地说：“它的身上都是毛！你看不见吗？快杀它呀！”那个保姆瑟瑟地抖着，缩在墙角，紧紧盯着小错一动不动。
李灯伸手示意她不要害怕，拿起电话，拨打市急救中心。
这时候，小错缩到了李灯的背后，她的手直僵僵地指着保姆，惊骇地喊道：“关廉，你看它那双眼睛多吓人！你为什么不帮我杀它呢？你别上当啊！它身上那不是皮衣，那是它的毛！”李灯放下电话，抱住了她。
很快，市急救中心的车尖叫着来到了，急救人员和李灯把小错扶上车，向医院急驰而去。
在车上，李灯给小错的表叔打了电话。
他们刚刚到医院不一会儿，她的表叔就到了。
李灯对他讲述了小错的疯言疯语。她表叔的脸色很阴沉。
大夫给小错注射了安定剂，小错终于睡过去了。大夫为她做了一些必要的检测，摇摇头，说：“这个女孩应该找精神科医生诊断。”小错的表叔深深叹口气，说：“这孩子从小就敏感......”李灯问：“叔叔，你最近有没有发现小错有什么反常？”他回忆说：“大约半个月前，一个周末，她婶子叫她到我家吃饭。那天，她就住在我家。夜里，我听见她惊叫，好像喊着什么猩猩，我以为她魇住了，急忙让她婶子去叫醒她。她婶子跑过去，把灯打开，看见她缩在床角抖成一团......”“你们在房间里发现了什么吗？”“她婶子在窗子上看见了一些白花花的剪纸。我家住在8楼，窗子锁着。那剪纸是在外面贴的。”“什么剪纸？”“好像是猩猩。”李灯倒吸一口冷气。“真怪！”“我也觉得怪。”李灯忽然产生了这样一个想法：其实，一切都很正常，是小错得了精神病，一切都是她自己捣鼓的，而那个“诗人”纯粹是她的一种病态幻想。“杀了它！杀了它啊！”这时候，注射过安定剂的小错突然瞪大眼睛尖叫起来，那声音在寂静的医院里显得极其恐怖。她表叔抱住她的脑袋，轻轻抚摸她。过了一会儿，她安静下来，又睡了。这时候，进来了一个大夫，把小错的表叔叫出去办什么手续。病房里更加安静，墙壁和床单显得更白。小错突然睁开了眼睛，她直直地看着李灯。“小错。”李灯笑笑，叫她。
“我怎么了？”“你......”李灯有点支吾：“你生病了。”她左右看了看，低低地说：“关廉，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只告诉你--这个世界很危险，你千万要小心。我看见了很多猩猩，像老鼠一样多！你不要只看眼前，你要学会看后面......”然后，她敏感地问：“我疯了吗？”李灯摇摇头，说：“不，没有。”她舒了口气，说：“那就好。哎，你还记得那个对子吗？火中来火中去火头火里活到头；水里生水里长水仙水里睡成仙。”“当然记得！”说到这里，李灯的眼睛有点湿了。
他真后悔，直到今天，小错还不知道他叫李灯。现在，她已经彻底疯了，想告诉她都晚了。
“小错，你睡吧。我就坐在这里，别怕，没事的。”小错感激地点点头，慢慢闭上眼。
李灯静静看着她，直到她进入梦乡。他掏了掏口袋，最大的一张票子是50元的，他就把它拿出来，铺在病床上，用钢笔在一角写了一个“爱”字，然后，放在床头，轻轻地说：“从没有给你买过零食......再见了，小错。”走出了病房，李灯的眼泪落下来。

四、粉红色售票员
李灯出了地铁，看见了44路车总站，有一辆孤单的车停在那里，好像在等他。
车门敞开着，里面黑咕隆咚，没有一个乘客。
这里是郊区，乘车的人不多。此时，天黑了，还下着雨，一个人都没有。总站值班室有黯淡的灯光。
李灯什么都没想，一步就跨了上去。
司机和售票员都不在车上，可能还不到发车时间。
他一个人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闭上眼睛听雨声。
他今天加班了，很累，他希望司机快点把车开动。他在终点下车，路上要走一个多小时。
恍惚中，他看见一个女司机上了车。
她面色阴沉，气色难看，好像随时都要大发脾气。
接着，又上来一个女售票员，她穿着粉红色制服，很鲜丽。她没有坐在售票员的位置上，而是并排坐在了李灯的身边。李灯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
他感觉她的长相很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车开动了，那个售票员总是在一旁笑吟吟地看他。
他不自然地把头转向窗外，努力地想，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这样熟悉？
车一直冒雨朝前行驶，经过了一个又一个44路站牌，一直不停。
他有些不解，看了看那个售票员，她还是朝着他笑。
他诧异了。
灯火越来越稀少，他发现已经到了荒郊野外，不由得惊慌起来。
那个女司机仍然没有停车的意思。
他站了起来，问：“怎么没有站牌了？”那个女售票员在阴影中指指窗外，温和地说：“那不是站牌吗？”李灯看出去，倒吸一口凉气！窗外根本不是什么站牌，而是一条大腿，很圆润，应该是女人的，它好像从土里生出来的一样，脚丫举向夜空。
李灯大惊，喊道：“我下车！”那个女司机似乎被他吓了一跳，猛然刹车，李灯差点摔倒，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撑在那个售票员的腿上，那粉红色的裤管里竟然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惊恐地看那售票员的脸，她还在微笑着......
李灯蓦然从梦中睁开眼，司机和售票员还没有上来。
今天他刚刚听到这个鬼故事，迷迷糊糊就梦见了。
雨更大了些，李灯感到有点阴森，好像心中还有那噩梦的残渣。远方有渺渺的霓虹灯，他看着那灯光，想象灯光后的花花事，借以驱逐恐惧。
突然，他发觉身下的车好像缓缓开动了！
他打了个寒战，把窗外的一个东西作为参照物，发现车确实是朝前走了，而且越走越快！
这是怎么了？
他前后看看，车里黑糊糊只有自己一个人，根本没有司机和售票员！他趁车开得还不算快，猛地跳起来，没命地跳下车。
跑出一段路，他惊魂未定地回过头，看见司机和售票员正在车后面“吭哧吭哧”地推车......
没什么，是车出故障了。
李灯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幸亏没有人看见这一幕。
他返回去，帮那个司机和售票员一起推车。
三个人把车朝前推了十几米，让开道，停下手来，跑到房檐下，避雨。
那个女售票员擦了擦脸上的汗和雨，对李灯说：“谢谢你啊。”李灯看着她，愣了--这个人跟梦中的那个女售票员长得很像。而且，李灯觉得这两个人的眼睛里似乎藏着同一个人，这个人跟李灯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着前生来世的纠葛，但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她是谁。
“看什么？不认识了？”她忽然有点不高兴。
“我......”李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紧张地看了看她的腿，那粉红色的裤管好像不是空的，很丰满。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司机不见了，只剩下了他和她。
“想一想。”她盯着李灯的眼睛，小声说。
他有点恐慌了，盼望地铁出口里快点出来人，可是，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
那个女售票员深深叹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说：“再想想！”李灯和她对视着，已经恐慌到了极点。
他知道自己又掉进了冥冥之中的一个阴谋。他置身于她的掌握中，而她站在他记忆的暗处。
现在，他必须马上想起来她是谁。
李灯努力地想啊想啊，脑袋都快爆炸了。
终于，他要成功了！这时候，他莫名其妙地预感到那将是一个极其恐怖的谜底。越临近想起她是谁，他的心跳得越厉害。
一张模模糊糊的脸越来越近！
就在李灯要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女售票员突然用嘶哑的声音吼叫起来：“你连我都想不起来了吗！”李灯转身就跑，她好像早就想到了，毫不犹豫地追了上来......
李灯，1977生，男，酱坊市人，半年前来到j市《新闻早报》打工。他从小到大，没招过谁没惹过谁，工作负责，敬老爱幼......谁能想到他竟然会遇到这样可怕的事！
李灯这次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是坐在长途客车上。
他是到一个叫昌明的小镇采访的。他太累了，加上车摇摇晃晃，他睡着了。前面都是梦。
天已经黑下来。
车上的乘客稀稀拉拉。
他忽然想，现在是不是梦呢？
悄悄掐了大腿一下，很疼。他放下心来。
他想，一个人死了之后，也许会发现，原来他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这时，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很不可思议。
那张50元的票子还揣在他的口袋里，没有花出去。
就是它，经过一番轮回，又神秘地回到了他的手中。
他想，刚才之所以做那一环套一环的噩梦，肯定都是口袋里这张邪气的钱闹的。
“喂--”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你还没买票呢！”他抬起头，只见一个女售票员正站在他的旁边。
她也穿着粉红色的制服。
路边有一家车马店，那困倦的灯光穿过树叶照进来，把她的脸弄得斑斑驳驳。
他娘的，这世界是怎么了！李灯在心里暗暗骂。
他懒洋洋地把手伸进口袋，准确地摸出了那张诡异的50元票子，给了她。
她把那张钱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终于塞进了票夹，给他找了零，撕了票。然后，她走了过去。
李灯长出一口气--这张令他越想越害怕的50元钱终于花出去了。
他把脑袋靠在座位上，想再睡一会儿。
可是，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又出现了那张斑斑驳驳的脸，他忽然意识到她跟梦中的那两个女售票员都很像。
他陡然紧张起来。
他知道又要出事了！
尽管刚才他使劲掐了掐大腿，尽管他也感觉到了疼，但是，这骗不了他！
他猛地回过头，看见那个女售票员就坐在他身后。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低低地说：“我们一起走了很远的路。”李灯不知道该怎么应答。
这时候，他发现另几个乘客都离他很远，而且，他们的脸都同样斑斑驳驳。
“你也累了吧？”“不，我不累......”“睡吧。我就坐在你身后，别怕。”“不，我不困......”她不说话了。
李灯转过头来，脖子僵直，大脑快速地飞转，思考着对策。
前面有几个人要上车，是几个老头子和几个老太太，他们站在漆黑的路边挥着手。
车慢腾腾地停下了。
老头子和老太太们一个接一个地爬上来。
李灯侧过身，试探地问道：“昌明镇还远吗？”那个女售票员说：“昌明镇？--噢，快了，天亮前一定会到的。”“噢，谢谢。”“不过，我说的昌明镇和你说的昌明镇可能不是一回事儿。”“为什么？”李灯大惊，转过头看她。
“这世上有两个昌明镇，一个在阳间，一个在阴间。你去哪一个？”她的眼睛突然射出异常的光。
李灯倒吸一口凉气。
他猛地站起来，几步就冲到车门口，跳了下去。由于没站稳，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顾不上疼，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抬头朝车上看，那个女售票员并没有追下来，她只是从车窗探出脑袋，像僵尸一样说：“你醒来之后还会见到我！”......李灯睁开眼，看见四周都是白色，空气里弥漫着来苏水的气味。旁边的床头柜上摆着一束康乃馨，那是报社的同事送来的。
李灯回忆起自己从昌明镇采访回来后就一直发高烧，最后住进医院，打吊针。以上都是他昏昏沉沉在做梦。

五、藩奇不是人
离市区5公里有一个孔雀山，风景秀丽，小鸟如织。
半山腰，有一座青砖碧瓦的房子，那是动物观察中心，柬耗就在那里工作。
柬耗是j市濒危动物保护中心的研究员。他酷爱这个工作，废寝忘食地搞研究，很少回城里。
这一天，李灯来到动物观察中心。
他要向朋友柬耗讲述他最近经历的一系列恐怖事件。柬耗是一个学者型的人，平时不爱和人闲聊，假如你跟他说彩票或者奥运，他的眼睛看着你，礼貌地点着头，好像听得很认真，其实他的心思也许早跑到非洲热带雨林去了。
但是只要一说起他的专业，他的话语立即就滔滔不绝了。
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朝前倾，语速极快，眼睛烁烁闪光，好像在看你，其实他没有看你，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发现或者见解上了。
现在，大家都忙着升官发财，没有人对他的学术感兴趣，因此，他的朋友很少，总是独来独往。
他搞的是野生动物心理研究。在专业上，他也没有知音，因为他有着不被同行接受的观点，而且固执得像一块石头。
他大学刚毕业的时候，曾经到神农架、大兴安岭、呼伦贝尔大草原实地考察过。
他最崇拜的人就是英国的野生动物学家珍·古道尔。她青年时代就抛舍红尘繁华，一个人闯到非洲的原始森林去考察猩猩，几十年如一日，取得了非凡的成就。
柬耗至今未婚。
和他同居的是藩奇。
藩奇不是人，是一只猩猩。它是柬耗的研究对象，柬耗和它相处有半个月了。
猩猩--这种据说跟人类是同一祖先的动物，这种神态、性情几乎跟人一模一样的动物，这种基因跟人只差2％的动物，到底有没有抽象思维？有没有自我意识？它的内心世界是怎样的？
柬耗对此极其感兴趣。
人类永远弄不清自己最初从哪里来，最终到哪里去。柬耗认为，研究猩猩，对探究人类的起源、智能、行为心理之谜等有着重要的意义。
藩奇是黑色的，它的体重跟柬耗一样，大约有140斤，身高比柬耗矮，大约1.5米左右。
柬耗从不把潘奇关进铁笼子，它就在柬耗的工作室里活动。
柬耗觉得，把它关进铁笼子，只能更促发它的兽性。他要和它平等地相处，交流，他要挖掘它身上类似人性的东西。
藩奇已经快20岁了，人和成年猩猩在一起生活是危险的。但是，藩奇从没有进攻柬耗的迹象。这两个异类在一起生活半个月了，似乎有了一种感情。
藩奇“卧室”的窗子上安着铁栏杆，为防止有人把它偷走。
藩奇的房间像幼儿园一样丰富多彩，有学说话的复读机，有学算术的黑板，有积木，有画着各种文字符号的彩纸片......
和人类最初的文字一样，柬耗为藩奇创造的都是象形字，比如，“西瓜”是圆的，表皮画有三条黑色的粗线；“走”是两个脚丫；生气就是一张脸的简笔画，眉皱着，嘴朝下弯。等等。
藩奇简直不像一只猩猩，它不喜欢动，没有人见过它上蹿下跳。
它经常静默地望着远方，像个历尽沧桑的老头，那深邃的双眼不可琢磨。
柬耗一直在考察、开发它的智力。
他教它识字、说话、制造工具......藩奇无动于衷，总是冷冷地看着他忙活，好像在看一个不高明的魔术师在表演。
他撰写了很多研究文章准备投到相关专业刊物上发表。
自从接近了这个在动物中除了人之外智商最高的和人最相似、最接近的灵长类动物，柬耗越来越感到它的神秘和奇异......
李灯到了动物观察中心，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藩奇。
它坐在房子的一个角落里，两条长长的前臂在身上抓挠，好像在抓跳蚤。
李灯想起小错的疯言疯语，对这只猩猩产生了几分惧怕。
还有一个人也在这里，正与柬耗喝茶。
他很胖，一身膘。
柬耗介绍说：“他叫孟长次，是我的同行；他叫李灯，记者。”握手，客套。
然后，李灯坐下来，三个人一起喝茶。
李灯进来之前，他们两个人好像在辩论什么，现在他们继续。
对于猩猩的认识，他们两个人的观点似乎不一致。柬耗坚决地认为他可以把汉语传授给藩奇，孟长次不停地摇脑袋。
他说：“人类用嘴说话，未必所有的动物都用嘴说话。比如，蟋蟀就是用震动翅膀发出声响来表达互相的呼唤。解剖结构表明，猩猩的发声器官不适合人类的语言。我认为，猩猩应该使用另一种符号语言，比如，哑语就很适合猩猩敏捷的手的动作，也具有口头语言重要的构思特性。你记不记得《纽约时报》记者伦斯伯杰说过这样一句话：从舌到手的过渡使人类重新获得了自伊甸园以来丧失的与动物交往的能力......”那只猩猩坐在几个人的身后，一声不响地听。
李灯好不容易等他们的辩论停了，才讲起自己的来意。
柬耗听了李灯的讲述，说：“那个女孩子可能是因为父母早逝，长期缺乏亲情之爱，才导致了精神分裂症。如果，早些时候有一个男人走进她的生活，给她异性之爱，那么，她也许就不会崩溃......”李灯又说起了那张去了又来的纸币。
“一年前，我在几百里之外的另一个城市，把这张钱放在了一个女孩的床头，接着，我就离开了那个城市，从此，我和她人海茫茫两不知。这张钱在成千上万的人中间流通，前些日子，它竟然又回到了我的手中！最后把它传给我的人是一个出租车司机......”柬耗和孟长次听了之后都十分惊诧。
“你以前见没见过那个司机？”“没有。”“那纸币上肯定是你曾经写的字？”“肯定。”柬耗笑着说：“这种事找心理学专家没用，应该找记者，你们最感兴趣。”听了李灯关于那个女售票员的梦，孟长次发表了一通解析：“在你不记事的年龄，比如在襁褓中，你的眼前出现过一个女人。也许她是恶意的，想害你；也许她是善意的，想逗你--不管怎么说，她在你大脑中留下了一个很恐怖的印象，而且极其深刻......你永远想不起她是当年医院里的一个护士，还是当年路过你家门口的一个卖冰棍的女人--那时候你太小了，几乎鸿蒙未分。当你生病的时候，你的意识游弋在你记忆的最深处，她就依托你成年之后的某种恐怖想象，显现在你的噩梦中。”这天夜里，李灯和孟长次都走了之后，柬耗第一次觉得这个房子空落落的。
半夜上厕所的时候，他看见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他猛地站住，伸手打开灯。
是藩奇，它坐在墙角，好像在沉思。它的身子毛瑟瑟，眉棱很高，双眼好似深深的古井，其中一个眼角挂着一粒大大的眼屎。
它整个像一个精于算计的老头，唯一不和谐的是，它的嘴唇很红。
看见了心爱的藩奇，柬耗的心不那么害怕了。
他走到它的面前停下来，轻轻抚摸它厚实的肩膀。他希望从它的眼睛里找到一点什么暗示......
猴子可以惟妙惟肖地模仿人类的一举一动，柬耗却认为，那不过是表皮的技术而已。只有猩猩那静默的眼神，才流露出和人类心灵上的通会。
猩猩与猴子的长相更接近，但是有一个根本的区别--猩猩没有尾巴。
也许，猩猩的眼睛真的能看见一些人类看不见的东西？
藩奇没有向柬耗提供任何信息。
它在静静的黑夜里，突然嚎叫了一声。柬耗很少听到它这样叫，很难听，听不出是恼怒，是痛苦，是烦躁，是绝望，是恐惧，是悲伤......
柬耗打了个冷战。

六、一个从北朝南走的人
李灯那50元钱，确实是前段时间去昌明镇采访时在长途汽车上花掉的。
不过，那个售票员是个小伙子，一个很英俊、很阳光的小伙子。
他为什么要去那个昌明镇呢？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简直是鬼使神差。
有一天，他在报社接到一个电话，是个女读者打来的，她提供了一条新闻线索--昌明镇有一个姓韩的老头，他无儿无女，死后又复活了......
李灯就跟领导请示要去采访，可是，领导对这个线索似乎不感兴趣，没有批准。
李灯偏偏很想采访这个事件，就请了病假，自费去了。
他从小到大，见过两次死人，一个是他爸爸，另一个是邻居关廉的爸爸。
那时候李灯还小，在酱坊市读小学。他家住的是平房，面积很小。
他家的邻居有个小孩，叫关廉，跟李灯同岁，他的父母离婚了，李灯一直就没见过他妈妈。关廉跟爸爸过，他爸爸平时不怎么爱说话，总是笑吟吟的。
李灯原来不叫李灯，叫李巍巍。
在教育上，关廉的爸爸总是效仿李灯家。李灯的父母让李灯学钢琴，他也让关廉学钢琴；李灯的父母给李灯买棕色七分裤，他也给关廉买棕色七分裤；甚至李灯的父母领李灯去看木偶戏《马兰花》，他也领关廉去看木偶戏《马兰花》......
有一天，李灯的妈妈对爸爸说：“赶快给巍巍改个名吧，不然，说不准哪天关廉的爸爸就会给关廉改名叫关巍巍！”李灯的爸爸说：“你改什么能挡住他学我们家呀？”“叫李灯，他就学不了了。”李灯的妈妈说。
果然，这次关廉的爸爸学不了了。
李灯经常去关廉家玩，他印象最深的是，关廉的爸爸头发总是很长，总是坐在他家的太师椅上对他笑。
在李灯读小学四年级的那年夏天，爸爸不幸遭遇车祸，死了。而关廉的爸爸竟然连这件事情也效仿--不到一年，他就撞了车。
他是自杀。
刚刚12岁的关廉被他妈妈领回去了。
关廉的爸爸为什么自杀呢？
当时，李灯不明白，后来长大了，他才隐隐知道，那个总是笑吟吟的男人，好像是贪污了公款，够枪毙的罪了，他走投无路，就自己了断了自己。
在出事前的那个深夜里，他给前妻打了一个电话，让她早上来把孩子接走，然后就把写好的遗书装进口袋里，来到郊区的一条马路上，等待那辆倒霉的车......
清早，有人发现马路上躺着一具尸体，立即报了警。
李灯也跑去看了，他当时恶心得差点吐出来--他只看见了一团长长的头发，没有脑袋，鲜血淌得到处都是。关廉的爸爸身子完好无缺，似乎比平时还长一些......
从那以后，关廉到另一个学校读书了。
每到黑天，李灯就好像看见那一团长长的头发，没有脑袋，长长的身子......这种阴影直到他上中学后才渐渐消除。
从j市到昌明镇大约200公里，李灯当天晚上就到了。
那是一个很偏僻的小镇。
第二天上午，在一座独门独院里李灯见到了那个姓韩的老头。
他红光满面，一点不像死过一回的人。
这个69岁的老头过去是说评书的，表达没问题，他对李灯讲述起来--当时，我感觉自己好像走在一座桥上，特别累。
那桥前面看不到头，后面也看不到头，两边是无底的深渊，黑糊糊的。
我越往前走那路越狭窄，最后我就像走在宇宙中的一条钢丝上。我踉踉跄跄，头发都吓得竖起来了。
突然，后面有人大喊一声：“你还不回去！”我一头就栽下去了......
接着，我“忽悠”一下就看到了病房的灯。
--李灯不迷信，他觉得有两种可能，一是这老头在哗众取宠，二是他病危中产生了幻觉......
后来，他又到医院了解情况，医生告诉他，这个老头当时是“假死”，在医学上是很正常的现象。
李灯很失望，觉得这一趟白来了。
他回到镇政府招待所里，收拾了一下东西，然后在镇政府门口的一家小饭馆吃了一碗炸酱面，就准备返回了......
这时候，一切还都很正常，没什么可怕的事出现。
昌明镇的车站在镇子的西头。
李灯背着采访包离开镇政府，由东朝西走，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忽然看见有个人，他挑着担子，从北朝南走。
他的担子里装的是新鲜的蔬菜，好像是到农贸市场去卖。
李灯的脑海里有一个东西，像蚯蚓一样，在记忆的土壤里拱了一下。他没太在意，继续走自己的路。
他走了几步，他又朝那个人看了看。那个人还是在低头赶路。
李灯记忆的土壤下那个东西又在拱。
这次李灯感到，那个东西绝不是蚯蚓，它比恐龙还大，好似一个早已经绝种的怪物，它一直都潜藏在他的记忆里，现在它一声不响地就要崛起了。
李灯感到记忆的土壤像火山爆发一样一点点拱起来，地表微微地颤动，一块块崩裂，深层次传出隐隐的轰隆隆巨响。
他想不出这巨大的东西会是什么样子，他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李灯万万没有想到，那记忆竟然是十多年前最恐怖的一幕，长长的头发，没有脑袋，到处都是血......
是他！关廉的爸爸！
李灯站住了，瞪大了眼睛。
那个人就要走过十字路口了。
李灯不想错过，他急中生智，大喊一声：“关廉！”那个人猛地停住脚步，像定了格一样。但是他没有回过头，就那样停在那里，好像在思考什么。过了半晌，他好像受了惊吓，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甚至可以说，他不是走，是跑。
李灯追过去，只看见路两旁一丛丛的绿树，没有一个人。
李灯的心怦怦怦地跳起来，急忙找到一部公用电话，拨起来。
他打长途到酱坊市，找到了关廉。“关廉！”李灯紧张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跟你说一件事！”“什么事？”电话那一端的关廉口气很冷静，“你别生我气啊。”“你说。”“我在昌明镇，看见了......”“谁？”“你爸爸！”“是吗？”关廉的态度仍然很淡漠，好像他爸爸最近正好在昌明镇出差似的。
李灯想，关廉可能生气了，就说：“可能......可能是我看错了，对不起。”“没什么。”关廉的声音像飘在空中的一片羽毛。关廉长大后，变得沉默寡言，嗜烟如命。他爱好网络，几乎整天都泡在网上跟没有面孔的网友聊天......
李灯跟他两小无猜，长大后很少见面，友情也一天天淡了。
关廉似乎对父亲有点怨恨。
他到了母亲那里，一直受继父的气，生活很不幸。有一次，他甚至跑到外面流浪，最后被收容遣送回酱坊市。他从来不提父亲。
“你最近怎么样？”李灯没话找话地问。
“挺好。”“我也挺好。”停了停，关廉突然问：“你记得姜春红吗？”他们现在没什么共同的话题，除了小时候那一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而李灯都有点想不起来了：“哪个姜春红？”“咱们小学四年级的同学。”“噢，记得，那个女生，后来她家搬走了。”“对，就是她。”关廉似乎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
“也不知道她家搬到哪去了。你有她的消息？”“没有，我只是突然想起她来。”“她的声音很细，不爱说话，脸上有个痣--在嘴角吧？”“左边。”“对，是左边。”“她的成绩一直是咱们年级组第一。”“可是后来她辍学了......”“挺可惜的，如果她不辍学，也许早从清华、北大甚至哈佛毕业了。”“我觉得如果不是因为我捣鼓的那件事，她是不会辍学的。想起来我很内疚。”“小时候，都不懂事。”停了一会儿，关廉突然问：“你说你在什么地方？”“昌明镇。”“噢......”接着，关廉就没什么话了。
李灯放下电话后，来到汽车站。
这才发现这个小镇每天只有一趟车开往j市，下午四点发车，而李灯赶到时，车已经发走了，他只看到一缕烟尘。
李灯实在不愿意在这个地方逗留，又没有办法，只要再回到镇政府招待所，明天再走。
他烦躁地躺在简易的客房里，连衣服都没有脱。
天黑了，他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他的脑子很乱，不断闪现那个挑着担子的从北朝南走的人。他时不时瞄一眼外面，觉得那个人随时都可能挑着担子出现在窗外。一个十年前就死去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千里之外的偏僻小镇？
难道，他用塑料又做了一个脑袋，跑到这里伪装成人，隐瞒被车撞死的那段历史？
或者，当年他根本就没有死？
不可能啊，他有遗书，而且，他的脑袋都撞碎了，大家有目共睹。
也许，那个挑担的人是一个长得和关廉的爸爸很像的人？
李灯很希望是这样。可是，他怎么都说服不了自己。他相信自己没有看错。
接着，李灯想到另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来到这个陌生的小镇呢？
李灯想起了那个电话，想起了那个报告新闻线索的女人。
她是谁？
李灯觉得自己真是太大意了，竟然不知道对方的单位以及电话，就听信了她的话，像被催眠了一样来到这里！
她说这里有一个死而复活的人，而那个姓韩的老头完全是瞎扯。这个挑担子的人才真的是死而复活！
难道这个女人勾引自己到这里来，只是想让他戳穿一个秘密？
最后，他想起了姜春红。
读小学的时候，李灯坐在她的后排。
有一次考试，李灯想抄袭她的答案，遭到她的拒绝。
更不幸的是，被老师发现了。他走过来，把李灯狠狠训了一顿，并且通报了他的家长。那时候，李灯的爸爸还没死，把他打得遍体鳞伤，还跪了半宿。
从此，李灯对姜春红怀恨在心，一直想报复她。
一次，李灯导演了一出双簧--上学时，他带了一个崭新的日记本，塑料皮，他在上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上课间操时，关廉在李灯的授意下，偷偷把那个日记本塞进了姜春红的书包。
班主任来上课的时候，李灯突然大叫起来：“哎？我的日记本不见啦！”全班同学你看我，我看你，骚动起来。
老师走过来，问清了情况，立即严肃地说：“是谁干的？赶快拿出来，主动承认错误，不然，我就要搜了！”没有人应声。
老师问了三遍，最后，开始搜书包。
同学们鸦雀无声，静静等待着结果。
搜到姜春红的书包时，李灯大声说：“就是那个日记本！”当时，全班大哗--这样一个学习成绩一直名列榜首的女生，这样一个说话脸都红的女生，这样一个担任班级品德课代表的女生，这样一个所有的老师都经常夸奖的女生--竟然偷人家的日记本！不可能是误会，她把那日记本藏在了书包最底下的夹层里。
当时，姜春红的脸一下就白了，她猛地甩过头，愤怒地看着李灯，那眼睛都要冒出火来。
李灯不敢和那眼睛对视，低下头......
姜春红突然号啕大哭，转身跑出教室外，老师叫了几声都没有叫住她。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来上学。老师去家访几趟，没有一点作用。
据说姜春红的父母怎么劝她，她都不听，一直蒙着被子哭，只要父母的话稍微激烈一点，她就要服毒......
李灯的心理压力很大，有几次想跟老师坦白实情，终于没有勇气说出口。
后来，他听说姜春红家搬走了，听说，搬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七、荒野（1）
很晚了，可是，李灯还没有睡着。
他似乎觉得这一夜他不该在这个小镇度过，而应该在j市，在44路车总站附近他租的那套二居室的房子里。至少应该在路上。
走廊里有脚步声。
李灯猛地坐起来，竖起了耳朵。
那脚步走走停停，越来越近。
是谁呢？其他旅客？值班人员？挑担的人？那脚步声终于停在了他的房间前，慢慢叩响了门。
“谁！”李灯惊慌地问。
“是我，彭站长。”李灯来到这个小镇之后，文化站的这个彭站长一直陪着他。李灯松了口气，爬起来，打开门。
果然是彭站长。
他笑笑地站在门口，说：“李记者，有一个人他今晚开车去j市。你不是很急吗？你想不想搭他的车？我都说好了。”“现在就走吗？”“对。”李灯想了想，说：“好。”他一分钟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呆了。
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跟彭站长走了。
两个人在小镇寂静的街道上朝前走，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再次走过那个十字路口时，李灯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没看见那个挑担的人。
“你看什么？”彭站长问他。
“没什么。”李灯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同时加快了脚步。
走出两条街，果然看见一台面包车停在路边，发动机“突突突”地响，更像拖拉机。那车在等他。
彭站长为李灯拉开车门，让他钻进去。然后，他到前面跟那个司机打了声招呼，车就开动了。
李灯隔着车窗跟好心的彭站长挥了挥手，车就开过去了。
前面的路面被车灯照得一片惨白，四周是无边的黑暗。李灯看到的一直是那个司机的背影。
一路上，那个司机没说一句话。车很颠簸，很快就把李灯摇困了，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灯被一阵铁器的敲击声惊醒了，他睁开眼，发现车停了，那个司机正在发动机上捣鼓着什么。
“怎么了？”“车坏了。”j市一下子变得遥不可及了。李灯一下沮丧到了极点。
“走出多远了？”“40公里吧。”“能修好吗？”“不知道。”外面的风大了起来。
那司机似乎修不好了，他把手里的工具往旁边一摔，朝椅子上一仰，不动了。
漆黑的公路上没有一辆过往的车。
李灯探身看了看，发动机的螺丝断了，已经歪向一边，肯定是走不了了。
“打电话请求救援吧。”他小声说。
“这鬼地方，谁救你？”那司机有点不耐烦了。
李灯的心里又感到了恐惧--怎么这么倒霉，又跟一个陌生的司机抛锚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了......
这时候，他注意到这个司机的头发很长。他突然想，这个司机是谁？他今天夜里怎么突然就出现了？彭站长认识他吗？
这司机一直不回头让李灯很害怕，可是，他也同样害怕他突然转过头来，他担心他脑袋的前半部没有脸。
那司机终于说话了：“你走吧。”李灯愣了愣，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前面不远有一个镇子，你到那里去住店吧，明天坐长途汽车回j市。你总不能在这里坐一宿。”“那镇子有多远？”“不到两公里。”“好，谢谢。我走了。”李灯巴不得立即离开他。
这一夜特别黑，很罕见。李灯下了车，磕磕绊绊朝前走，好像走在一个巨大的黑洞中，眼睛睁开和闭上没什么两样。
回头看，那台车被吞没在黑暗中，连一点轮廓都看不见。但是，他能感到那司机在车窗里一直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睛像猫头鹰一样，他甚至能看清李灯的毫发。李灯走着走着，根本没看见什么镇子，前面也没有一丝灯光。
他犹豫了。
他停下来，四下张望，终于看见远离公路的地方有一点光，好像是有房子。他立即顺一条小道走过去。
那光很远，李灯走着走着，竟然看不见那灯光了。
他感到很奇怪，但是，已经走到了这里，他只有继续走。
又走了好长时间，那光又出现了。
李灯终于接近了它。
那果然是一个房子，它孤零零地立在这一片荒野里。
它有很高的青砖院墙。公路在高处，可以看见窗子里的光，走下公路，那光就被院墙挡住了。
他壮着胆上前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感到那院墙的木门没有闩，冒昧地一推，那门发出鬼故事里的声音：“吱--呀--”他走进去，趴在窗子上朝里看，屋里点着蜡烛，却没有人。
他在院子里喊了几声：“有人吗？有人吗？”没有人回答。

八、荒野（2）
院子里有草，草里有蚊子，它们朝李灯围剿过来。
他感到这房子很像是一个圈套，想退出去，却没有勇气。他预感到在暗处布置这个圈套的神秘之物决不会这样轻易让他离开。
他索性走进了那间房子。
这里好像是一个羊倌住的地方，气味难闻。
屋里有一张简易的木板床，有一只裂缝的柜子，还有一个砖垒的锅灶，一堆干草。
那柜子上有吃剩的馒头和榨菜，都风干了。
地上有一本小人书，残缺不全，是《西游记》。
朝上看，屋顶没有吊棚，露出房椽和房檩。有很多蜘蛛网。
“扑棱”一声，一只老鼠飞快地踏着那本小人书跑过，钻到一个黑黑的洞里去。
李灯想，这房子的主人是不是去院子外解手了呢？他决定坐下来等。
很长时间过去了，不见有人出现。
李灯越来越感到怪异--假如，这房子没有点蜡烛，那么就说明这是一个没有人住的废弃的房子。可是，蜡烛点着，怎么会没有人呢？
那是一支白色的蜡烛，它闪闪跳跳，一点点减损着寿命。
李灯想：这蜡烛终于会熄灭，我不信主人一直不出现。
一阵风吹过，蜡烛闪了一下，被吹灭了。就在这时，门“哐当”一声，有人走进来。
此时房子里伸手不见五指，他和李灯互相都看不见。
咋这么巧？蜡烛一灭，这个人就进来了！
李灯害怕起来，站起来，说：“师傅......”对方好像一下就停住了脚步，在黑暗中朝李灯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低低地问：“你是谁？”李灯听得出，他是一个不年轻的男人：“我是一个过路的，车坏了，想借一宿。刚才我喊了半天，没有人，就进来了......对不起。”那个人想了想说：“我也是过路的。”“你知不知道这房子的主人去哪儿了？”“不知道。”李灯越来越觉得可疑。他想了想，试探着说：“那你能把蜡烛点上吗？我没有火柴。”他想看看这个人的脸。
“我也没有火柴。”那个人冷冷地说。
完了，李灯的心抖了一下，他不可能看清这个人的长相了，尽管他跟他就近在咫尺。
李灯摸黑躺在了床上。接着，他听见那个人躺在那堆干草上的声音。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风停了，这荒郊一片阒寂。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李灯什么都不敢想，他全神贯注地聆听这个一直没看到面孔的人。
那个人像死了一样，一点声息都没有。他不翻身，不挠脑袋，不打哈欠，不咳嗽，甚至李灯都听不见他的喘气声。
“你一个人赶夜路去哪里？”李灯想和他搭话。
他竟没有回答。
停了停，李灯又问：“你怎么发现这个房子的？”他还是无声无息。
李灯在黑暗中很尴尬，硬着头皮又问：“你是种地的？还是做生意的？”那个人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李灯想，难道他这么快就睡着了？不可能吧？即使睡着了，自己的声音这么大，他也会醒过来。
李灯只好住口了。他摸摸口袋，里面装的是钱。
他此时想起，每次到饭店吃饭，饭店都会送打火机之类，他攒的打火机有一箩筐，而此时，哪怕有一个打火机就解决问题了。可是，他没有带。
这时候，天上突然闪过一道闪电！
借着那雪白的电光，李灯看见那个人毛烘烘的，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堆干草上，正朝着自己看！他一声不响，一动不动。
那一刻，李灯的魂都吓飞了--他看见对面这个人就是他记忆中的关廉的爸爸！他的头发更长了，脸很白很白，好像失血过多......
电光一闪即逝。
李灯立即感到，自己的末日到了，这个人就是来索自己命的人，而幕后是那个司机；那司机的幕后还有人，是那个打电话报告新闻线索的女人；那女人的幕后还有一个人，李灯不知道那人是谁了。
那个人是真正想要他命的人。
“你找我，是吗？”那个人在黑暗中突然问。
“没，没有，我不认识你......”李灯一边说一边朝门口靠近。
“你不可能不认识我。”他慢吞吞的语调毫不信任。
“真的。我只是一个过路的。”李灯继续朝门口移动。
“我可认识你。”那个人坚定地说。
李灯已经走到门口了，他猛地撞开门，撒腿就跑。此时，他只有一个念头--逃出这个院子！
那个人似乎没有追上来，李灯好像听见他怪笑起来。
他慌不择路，摔倒好几次。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公路上，又一道闪电，他发现公路上根本不见那台面包车了！
发动机都移位了，还能开走吗？就像人的心脏都掉了，还能跑吗？
可是，那车真的不见了。
雨下来了，李灯不敢停，他失魂落魄地朝着j市的方向跋涉......
李灯回到j市就发高烧，住进了医院里。
他觉得，恐怖刚刚开始。他永远都弄不清躲在幕后的幕后的幕后的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死死纠缠住他。

九、人头
猩猩平时吃水果、野菜之类，但是它们不是绝对的素食主义者，有时候，它们也会开开洋荤，逮个长臂猿之类的吃。
一般说，它们捕捉小动物不太容易，因此，它们基本上是以素食为主。
可是，藩奇一点肉都不吃，柬耗曾经给它猪肉、鸡肉、兔子肉，它抓过来嗅嗅，立即扔开，只吃香蕉、桃子之类的食物。
它也好像并不向往野外那个世界，也许是柬耗对它太好了的缘故。它乐不思蜀。
这天，孟长次给柬耗打了一个电话，说：“我这些天太专注猩猩了，经常做梦。”“什么梦？”柬耗很感兴趣。
“我梦见一群猩猩在森林边上哭。”“有意思。”“挺吓人的，因为每次梦见的都一模一样，包括那些猩猩的数量，周围树木特征，还有它们哭的表情......”这个心理学者为自己的恐惧找不到解释了。
这天晚上12点，柬耗的电话又响了，还是孟长次，他在电话里大声说：“柬耗，我的窗子上也出现了剪纸！”“什么剪纸？”“是猩猩......”柬耗一下想起了那个叫小错的女孩遭遇的经历。他说：“是谁逗你玩吧？”“不像。我今天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别胡思乱想了。”放下电话后，柬耗不放心，他开车去了孟长次的住处。
他敲了敲门，却发现门开着，就直接走进去。
房间里漆黑一片，有血腥气息。
他摸索着打开灯，果然看见窗子上贴着很多剪纸，剪得很粗糙，周边像锯齿一样，那是猩猩的毛。嘴很大。眼睛是两个洞洞，死死盯着人。
他朝孟长次的床上看去，目瞪口呆：他看见了孟长次的尸体！
那尸首真是惨不忍睹。
一般的凶杀案总是无头案多，因为凶手怕被查到。但是，这个凶杀案不同，孟长次的身子不见了，或者说身上的肉都不见了，只剩下白惨惨的骨架，被啃得很干净，连个血丝都没留下。
之所以说是“啃”，因为柬耗看见那骨头上还有牙印。
但是，孟长次的脑袋却完好无损，那神态还有点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柬耗想跑出去，却发现门反锁了！
他的腿却抖得厉害，急忙摸起电话，里面却无声。
他又掏出自己的手机，上面竟然显示没信号！
这里竟然没信号！
这时候，灯一下就灭了，柬耗一下就跌坐在屋角，死死盯着孟长次的床，眼珠一动不动。
这一天是8月8号，这个日子将成为他的忌日？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很清脆。
“谁？”他颤颤地问。
没人说话。
“谁！”他又问。
那门轻轻地开了，门外更黑暗。
柬耗简直傻了，他静静等待着，过了很久，竟然没有人。
他哆嗦着走过去，迈出那个门，试探着朝前走，好像走在地雷阵中。
他一步步走下了楼，竟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他跌跌撞撞地出了楼门，跑到附近一个公共电话亭，立即报了警：“四道口街安居楼，8月8号，不对，是4门8号，有人被杀......”警察很利落，只说了一句：“明白，马上到。”......警察风忙火急地赶到，勘察现场，拍照，向他询问情况......
柬耗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进了家门，看见藩奇在酣睡。
他没有弄出一点声响，观察它好半天，又蹑手蹑脚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他受到了巨大刺激，当然睡不着，一直在苦思冥想......
是谁害了孟长次？
那些剪纸是谁贴的？
是谁在四处散布这种不祥之物？
孟长次为什么在死前最后一个电话里说他梦见了一群猩猩在哭？
为什么最近发生的一系列恐怖事件总跟猩猩有关联？
猩猩是元凶，还是通风报信者？
突然，寂静的黑夜里他的录音机响起了歌声：“......甜蜜蜜，你笑得多甜蜜，就像花儿开在春风里......”他一下抓紧被子。这房子里只住着他一个人，客厅里的录音机自己怎么就响了呢？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如此熟悉......”他的神经紧张得快断裂了，慢慢慢慢爬起来，打开暗暗的地灯，向客厅走过去。
突然，背后有一只手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他猛一回头，看见一只长满黑毛的手！
是藩奇，它冷冷地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个猩猩是一种恐怖的意象。
它左歪一下右歪一下，走到录音机前，伸出爪子乱按，竟然把录音机关上了。然后，摆弄那些磁带，似乎在挑选喜欢听的。
一定是它把录音机按响的。
柬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他走过去，把电源线拔掉，拍拍藩奇的脑袋，说：“睡觉。睡觉。”它放下磁带，四肢着地走回了它的卧室......

十、预言家（1）
李灯突然坚强起来。
他起早贪黑，努力工作--什么可怕的事都不给解释，但是假如你迟到了，必须给领导一个解释。
他把自己的生活都安排得满满的，甚至没有时间想心事。
月末评比，他有三篇稿件评上了“最佳”。
一有了空闲，他就上网去聊天，把自己投到那个虚拟的世界中去。
那一连串的古怪事件似乎都画上了句号。
从此，李灯有了一个信念--你越怕，你所怕的东西越嚣张。
他经常在网上聊天，认识了一个叫“十万八千里”的人。
十万八千里是新手，一上来就主动跟火头搭话。
火头是这个聊天室的房主，不但可以踢人，还可以封杀服务器。
他跟她聊起来。
虽然在网上看不出性别，但是，凭经验，只要对方说话，火头就能够辨别出是男是女。可对这个十万八千里，火头的经验却不管用了。
有一次，十万八千里突然说：“我们见一下吧。”“你在j市？”“我住在赵公街108号院。明晚8点，怎么样？”火头想了想，说：“借用当前一句流行话，你能不能给我见你的三个理由？”十万八千里：“三个找不全，一个还可以。”火头：“一个就一个吧。”十万八千里：“我想见李灯。”李灯大惊！
他感觉有一张模糊的脸，突然跨越千山万水，横穿虚拟的时空，定定地悬挂在他的头顶！
他在网上一直用的是“火头”这个名字，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叫李灯，连厚情薄命都不知道。他一直觉得之所以大家都迷恋这张网，就是因为它不真实，如果跟现实生活雷同，那还在网上泡什么呢？大街上那么多人呢？可是这个十万八千里竟然一语道破天机！
难道......他抑或她是一个熟识自己的人？
李灯记得有一个朋友，他开了一家公司，经常跟老婆撒谎说加班，却在公司里上网和女孩聊天。
一次，他老婆到公司找他，悄悄站在了他的身后，眼看着他跟几个美眉肉麻。
接着，她又悄悄退出去，到隔壁一个没锁门的办公室，打开了电脑，用一个很甜美的名字进入了老公聊天的频道。
她太了解他的喜好了，很快就把他勾引过来，两个人聊得热热乎乎，他甚至诉说起家庭的不幸，而且两个人还约定了见面的时间......
终于，他老婆离开电脑，来到她老公的办公室，叫了一声他网上的名字。
他老公吓了一大跳，愣愣地看她。
她甜美地一笑，说：“咱俩还是现在就见面吧！”李灯还没有结婚，也没有女朋友，但是，这更让他害怕。
他端正了一下身体，像孙悟空收拢尾巴变成土地庙一样，尽可能恢复成火头的姿势--火头在键盘上重重敲下三个字：“你是谁？”十万八千里：“你来就知道了。”火头傻了，他下了网，变成李灯，呆呆地想：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的脑袋里又一次闪现出赵公街108号院这个地址，他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去看看！
他立即找到本市地图，在上面寻找这个地址，竟然远在市郊。
他出了门，坐出租车就去了。
天已经黑了，街上刮着冷风，行人很少。一片片枯叶在半空中翻卷。
他来到了远离闹市的赵公街，发现这是一个很偏僻的街道，两旁的房舍低矮、破旧，门都紧紧关闭着。
他下了出租车之后，看见一个亮着灯光的杂货店，走进去，有一个女人在织毛衣。
“大姐，问一下，108号院在附近吗？”那女人抬头长长地看了他一眼，说：“不知道。”李灯退出来，眯着眼挨家挨户看。
他顺着门牌的引导走了一段路，又拐进了一条胡同。
这条胡同更显荒凉，连一条狗都没有。路上的尘土积了很厚。最晦气的是，他看见路上撒着很多冥钱。
他好像走进了哪个朝代的一个胡同，有点犹豫了，但是他还是想把事情搞清楚，咬咬牙，继续前行，寻找108号院。
终于他在暗淡的夜色中找到了这个门牌号。
这个院落的墙很高，墙头长着长长的草。大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好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他试探地敲了敲，没有人。
他轻轻推了推，竟然开了，他看见一个还算整洁的院落，迎面有一个青砖房，房门虚掩。他把院门开得很大，然后，慢慢地走过去，闯进了那间青砖房。
房子里没有亮灯。
他划了一根火柴，看见这是一个废弃的房子，空空荡荡，正中间有一张电脑桌，桌上放着一台已经破损的电脑，落满了灰土，一看就不能用了，主机已经被砸瘪了，键盘上的按键残缺不全......一派凄凉。
李灯打了个冷战。
他的脑海里出现了这样一个设想--十万八千里真是一个痴情的女子，她搞网恋，爱上了一个男人，却被人欺骗了，后来，她自尽身亡......
他一步步退出来，到了院门外，一路小跑，逃之夭夭。
回到家，他吓得一夜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他没有去上班，一直蒙头大睡，他总是梦见那台被损坏的电脑。
晚上，他又上了网，想看看那个十万八千里还出不出现。
她出现了！
火头对她说：我去了你家。
这次，他是在大厅里对她说的话。
尽管其他的网友都在网络的一个个看不见的终端，但是他还是觉得在公开场合跟她说话更壮胆。
她说：什么时候？
火头：昨天。
十万八千里：我们不是约好今天见吗？
火头：我昨天正巧从那里路过。
十万八千里：我怎么没看到你？
火头：你那房子没有人住啊。
十万八千里：那院子里有两座房子，我住在后面。
火头努力回想，怎么都想不出那房子后面还有房子。
十万八千里：现在你来吧，我们在树妖酒吧见面。
火头糊里糊涂地说：好吧。

十一、预言家（2）
他下了网，关了电脑，出门坐车朝树妖酒吧驶去了。
他不是色胆包天，他必须弄清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天晚上风更大，好像急切地预告着什么。
他走在路上，忽然有一种预感--这个十万八千里不是绝顶的漂亮就是绝顶的丑陋。
结果，他错了。
她在树妖酒吧里等她。这里离她家更近一些。李灯见她长得不漂亮也不丑陋，她长得有点怪。
怎么怪呢？
她的眼睛很大，眼珠不是黑色，也不是蓝色，有点绿，半透明。
你无法确定她是不是在看你。
她看你眼睛的时候，你会感觉她看的是你眼睛后的大脑。
她看你的胸口的时候，你会觉得她看的是你肌肉后面的心脏。
“我是一个预言家。”李灯坐下后，她透过李灯的眼珠看着他的大脑，开门见山。
李灯一下就有点反感。
尽管他经历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但是他仍然是一个很理性的人。他反对邪教，嘲笑迷信，他看得出任何骗子的嘴脸。
因此，他的态度一下就冷淡下来。
“你不相信。”她看出李灯的神态在转变，淡淡地说。
“是的，我不相信任何预言。”李灯毫不掩饰。
“其实，我不是一个职业预言家，我的工作是售楼员。这是我的名片。”她又亮出第二个身份。
“预言家比较好混。而且比算卦的高一个档次。”李灯说。
“什么意思？”“算卦的必须要算出从前，说准了，在此基础上，他才能获得信任，人家才相信他算的未来。而预言家可以只预见未发生的，杜绝了露出破绽的机会。算卦走街串巷，很辛苦，属于江湖上的下九流。而预言家，我感到和艺术家、慈善家什么的差不多，再朝前走就是大师了。”她没有笑，认真地说：“相信我，也许，我会让你避开灾祸。”李灯觉得，他跟她没有网络男女见面的那种感觉，好像在他俩之间没有性别，而她似乎是怀揣什么使命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李灯问。
“我的名片上有。”“抱歉。”李灯急忙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片，上面写着--十万八千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售楼主管。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到现在我还是弄不懂，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这一次她笑了，说：“这世上有多少窗帘就有多少秘密。你的名字是一个秘密，你不说出来，没有人知道。但是，为什么我知道呢？这是另一个秘密。”这时候，李灯注意到这个酒吧挡着窗帘，很严。
“正因为有了这些秘密，才显示出预言这种职业的神圣。”她是预言家，这个名义把什么不可解释的事情都解释了。
李灯突然问：“你平时在家上网吗？”“是啊。”“你的电脑在哪儿？”“就在前面那座房子里。”“你就用那台电脑？”李灯全身发冷。
“怎么了？”“那台电脑......都瘪了呀！”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还能用。不过，真的该换一台了。”“你为什么想见我？”李灯又问。
“因为......”她左右看看，低声说：“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李灯敏感地观察着她，现在，他怀疑她是一个精神病。
“秘密？”“对。除了我，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即使有，也不会告诉你。”“你说。”“有人想害你！”“谁？”李灯马上紧张起来。
她显得有点迷茫：“我也不知道是谁......”这不是逗人玩吗？
李灯这时候已经断定她是一个精神病了。
“你为什么这样说？”“你的名字在网上一出现，我的电脑显示屏就流下血水......”说到这里，十万八千里的眼睛突然不说了，她的眼睛越过李灯的肩头，直直地盯着李灯的背后。
李灯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看--是一个男服务生，他送来了咖啡。
那个服务生离开后，十万八千里还是直直地看着李灯的后面。
李灯又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你看什么？”她显得很紧张，低低地说：“对不起，我得走了......”“你看见什么了？”她的声音更低了：“对不起，我只能告诉你这些。我得走了......”一边说，一边拿起包匆匆走出去，连一声再见都不说。
“哎！”“网上见吧！”她很快就没了影。
李灯更诧异了。
他换到对面十万八千里刚才坐过的那个位子上，看着刚才自己的背后，心里也有点阴虚虚。
萍水相逢，这个女人怎么说出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呢？难道暗处真有一个人操纵这一切，要害他？
后来，他自己给自己吃宽心丸：预言家为什么能蒙住人？一是他要么惊叫一声说你即将洪福将至，发财呀，升官呀，出名呀；要么惊叫一声说你要大难临头，车祸呀，绝症呀，破财呀什么的。
每个人都梦想洪福，惧怕灾难，于是都宁可信其有而不信其无。
李灯一个人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他发誓再不和这个十万八千里交往了。
他怀疑她就是那个报告新闻线索的人。
尽管不信，他回到家中，用钥匙打开门，进去后，关门时，还是不自信地回头瞟了好几眼。
楼道里一片漆黑。

十二、诡秘电话
这个周末的晚上，李灯在街上散步。
路过一家快餐店门口，突然，耳边传来“啪”的一声响。
他吓得一缩脖子，转头一看，原来是一家快餐店门口那个戴着面罩的“大力水手”拿的气球碎了。
“大力水手”朝李灯摆了摆手，他的眼睛透过面罩的眼睛好像还挤了挤。
李灯赶紧离开。
最近，他感到自己的神经都出问题了，一个突然的声响、一个突然出现的人影都会把他吓一跳。
像这种躲在一个壳子内的人，这种他能看见你你看不见他的人，李灯更加不放心，谁知道他的壳子内是男人的脸还是女人的脸，谁知道那壳子内有没有脑袋！
街上的人川流不息，灯光五彩缤纷。
李灯想，这次不会有危险了。总不会有一个无头人突然在大庭广众前与他面对面吧？
他信马由缰地走着，想着那个神秘预言家的话--你的名字在网上一出现，我的电脑显示屏就流下血水......不由毛骨悚然。
突然，他听见有电话铃声。
转头一看，见路边有一个大帽子电话亭，孤孤单单地立在那里。人若是站在那大帽子底下打电话，看不见脑袋，只能看见身子。
正是那个电话在响，很急促。
他愣住了，好奇地看了一会儿，又东张西望。
他以为又是电视台搞的游戏，检验行人的反应，最后播放给大家看，取个乐。可是，他扫视一圈，没有嗅到电视台的味道。
李灯是一个很敏感的人，假如有人在附近关注他，哪怕他的脸没有朝着他，他也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系在自己身上。
真的没有。
联想自己这些天的遭遇，他意识到那电话可能是冲他来的。
三十六计走为上，他快步走开了。大街上，隔一段路就设立一个电话亭。李灯走到另一个电话亭的时候，那电话铃又响起来。
这次，李灯肯定这电话是找他的了。
他像发现自己生了尾巴一样惊恐，又快步逃离了这个电话亭，横穿马路，从路的另一侧朝回返。
路的另一侧也有电话亭，李灯走过的时候，那电话又响起来。
李灯知道，既然那个人时刻知道他的方位，一尺一寸都不差，说明他就在背后跟着他，或者说在就在半空中俯瞰他。
抬头看看，空中连一只蝙蝠都没有。
他又看看身后，只有一个爸爸领着孩子在蹒跚学步。
他觉得，他不接电话是没有用的，他反而应该听听他（她）是谁，他（她）到底要干什么。电话是安全的，他（她）总不至于从电话里跳出来，抓住他的喉管。
他停在那个电话亭前，想了想，终于拿起了电话。
“喂？”里面没有声音。
“喂？”还是没有声音。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慢吞吞地出现了：“是我。”李灯感到那声音有点熟悉：“你是谁？”“你说我是谁？”那女人好像有点生气。
“我不知道......”李灯又胆怯了。
“你说啊，我是谁！”她的声音一下大起来。
“我确实不知道。”那女人像面对她追了八百辈子的仇人，声嘶力竭地嚎叫起来，那声音里饱含愤怒和冤屈：“你~~~说~~~我~~~是~~~谁~~~！”李灯的神经实在受不了那歇斯底里的声音的刺激，“啪”地把电话摔了。
他傻傻地在路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傻傻地想，这个声音为什么很熟悉。
他记忆的土壤下又有什么拱动了一下。
他立即扑过去，用思维在那里使劲挖，却一无所获。
离开那里之后，他感觉那里有什么东西又拱动了一下。
他再次扑过去，那地方又平静了，他挖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
他在记忆的平原上转悠，过了半天，那个地方又拱动了一下......
不知道那下面是什么，但是，他感觉那应该是一只长相古怪、浑身阴湿的东西。
他努力地想。
他一遍一遍把那声音在大脑里重放--你说我是谁！你说我是谁！你说我是谁！......
一个女人的脸从深远的黑暗中一点点向他移过来，移过来......
随着那张脸的五官一点点显形，李灯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可是，那张脸就在清晰得快能够看清是谁的时候，突然又消隐在茫茫黑暗中......
李灯又努力地想。
你说我是谁！你说我是谁！你说我是谁！......
他像拔河一样把那张脸从黑暗的深处拉出来，那张脸却一直朝后退。
终于，他快成功了，那脸快成脸了，突然又消失了，就是不让李灯看清。
李灯闭上眼睛，抱元守一，全神贯注，继续想她是谁。
最后，他失败了。
他心神不宁，身心疲惫，趔趔趄趄地走回家。
上楼。那楼梯似乎比平时更黑，更长。
进了屋，他把床头灯打开，那灯光显得很诡秘。
他想打开所有的灯，却似乎没了力气。
他就这样躺在那诡秘的灯光中，闭上眼睛。
明天就要交稿子了，可是，他一篇稿子都没有。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就在他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半梦半醒中，忽然，有个声音跳进了他的脑海--那个报告新闻线索的女人......
是她！
是她。
这公共电话里的声音正是她，李灯想起来了，是她把他牵到了昌明镇，把他牵到了那个十字路口，把他牵到了那个荒郊野外的孤零零的房子里......
李灯的心被恐惧攫紧了。
把这两个声音联系在一起，并没有解决问题。
现在，李灯要搞清楚的是--她是谁？
她的声音如此熟悉，好像在一个很遥远的时空，李灯曾经和她有过什么关系，或者他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或者他是她最紧密的亲人，再或者，他和她就是同一个人......
可是，这次，李灯实实在在想不起来了。
李灯把灯一关，在黑暗中把被子蒙在了头上。
去他妈的，管她是谁！

十三、预言家的失误
次日，李灯忽然想到，应该找预言家谈谈。
即使她是一个精神病，他也要刨根问底，看看她那精神病的眼睛到底看到了什么。
这些天，他一直在想，那个预言家也许是一个重要的线索，却被自己忽略了。她说的难道不对吗？
他鬼使神差地按照名片上的电话给她打电话，她单位的人说她有一个星期没来上班了，原因不详。
他打她手机，一直没有人接。
李灯觉得有两种可能，一是她出事了，二是她在躲避他！
李灯想去找她，他非要弄个究竟不可。
没等他出发，她就打来电话了。
她的口气似乎很消沉，她说：“李灯，今天我看见我家窗子上出现了很多剪纸，不知怎么回事。”李灯蓦然一惊--自从小错疯掉和孟长次死后，他对剪纸更害怕了。
“剪的是什么？”他问。
“看不出来，好像是刺猬。”“不，那是猩猩。”“对了，像猩猩。”“你要小心了。”“不会有什么事吧？”“你今天最好不要在家住。”“有那么严重？”“听我的！”“......好吧。”就在这一天半夜12点，李灯被电话惊醒了。
他爬起来一看显示，竟是预言家的家里电话号码！可是，他接起来，却没有声音。
尽管他没听见喘息声，也没有听见咳嗽声，但是他感到里面有人，他仿佛看见她静静躲在电话那一端，看不清眼睛，只看见一张嘴，那嘴是红色的，还流着血水。
他陡然想起今天是9月8号！
又是8号！
李灯感到一种不祥，立即出门朝她家赶去。
他来到了赵公街108号，看见那座诡秘的青砖房里闪烁着暗红的光。
他一步步走过去。
那窗子上果然贴着很多剪纸，都是猩猩！
透过窗子，他看见那台电脑竟然打开了，桌面血红，十分骇人。他好像看见一个人已经四分五裂，千疮百孔，几乎腐烂了，却突然跳起来工作了。
他小心地一步一桩地走进去，看见里面依然空荡荡，没有灯，只有电脑屏幕的一点光亮。
他感到一种阴森之气。扫视了一圈，他吓得目瞪口呆--十万八千里平平地躺在屋内地上，她身上的肉被吃得精光，只剩下骷髅。而她的脑袋完好，她瞪大双眼，惊恐定格，直直地看着李灯。
李灯后退几步，撒腿就跑。
他一边跑一边打电话报了警。

十四、就是她！
以后的一周，李灯没有上班，他在记忆中一个个过滤接触过的人。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四分之一世纪了，和无数的人打过交道，朋友、亲戚、同学、同事，见过一两面的人，三四面的人，五六面的人，七八面的人......
把每一个人都回想一遍，这是一个大工程。
最后，他还是没有想起这个熟悉的人是谁。
这天，他翻影集的时候，看到一张小学时的照片，那是六一儿童节他们班到礼堂汇演时留下的纪念。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已经很旧了，都已经发黄。
李灯的眼睛直了，他的眼睛聚焦在后排左起第二个人。
那张永远拉不近的脸终于以黑白的影像定格了。
是她，是她，是她！......
一个学习成绩一直名列榜首的女生，一个说话脸都红的女生，一个担任班级品德课代表的女生，一个所有的老师都经常夸奖的女生！
她的眼睛是那样的单纯，白嫩的小脸蛋含着娇羞......
那次，她含恨离开学校，再也没来上学。
直到后来，她家搬到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估计是她父母考虑到她的自尊心，带她到了一个新地方重新开始上学......
她家搬到哪里，李灯并不知道。而且，过去了这么多年，估计想打听都打听不到了。
姜春红留在李灯记忆中最后的样子就是那喷火的眼光，那眼光要把他生吞活剥。
李灯一下坐在凳子上。
虽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虽然她那时候并不爱说话，但是，李灯深刻地记着她那声音，最近，莫名其妙出现在电话中的声音正是她！
她为什么这样干？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在干什么？
人海茫茫，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李灯在酱坊市一直到大学毕业，都没有姜春红的音信，而现在他又漂泊到了几百里之外的j市，他有些朋友都不知道他的近况，这个姜春红怎么能找到他？
难道，她还对自己怀恨在心？
如果是这样，就太可怕了......
假如，有一种仇恨，燃烧了十几年一直没有熄灭，那么，李灯相信，这种仇恨之火已经由怒冲冲的红色变成了阴森森的蓝色，想起来，就令人齿寒。
又一个猜想跳进李灯的脑海--这么多年，人海茫茫，尘世茫茫，互相没有消息，她是不是死了？
李灯恐慌至极。
目前她在哪里？
李灯慌了，他觉得目前他必须弄清她的方位。
李灯忽然想起，关廉曾经提起过她。他立即拨通了关廉的电话。
“是关廉吗？”“李灯，你有事吗？”“你知不知道......关于姜春红的消息？”“你问她干什么？”“没什么，随便问问。”“不知道。”“她家有没有什么亲戚在酱坊市？”“不知道。”“她爸爸原来在什么单位？问问她爸爸的老同事，估计能知道她家的去向。”“不知道。”“当时咱班的仝老师一定会知道的。仝老师退休了吗？”“不知道。”“好吧，我打电话问问。”李灯又打电话问酱坊市24中，找仝老师。
有人告诉他，仝老师调到轻工局了。
他给轻工局打电话，轻工局的人告诉他，仝老师两年前就辞职了，目前不知道在干什么。
线索断了。
李灯没有灰心，他又查到几个老同学的电话，给他们分别打电话，终于有一个人知道仝老师的消息--仝老师现在开酒楼。并且，那个人把仝老师的手机号给了李灯。
李灯打通了仝老师的手机。
问起当年那个姜春红，他想了一下才想起来，他说：“她爸爸当年好像在国棉厂工作。”“她爸爸叫什么？”“那就不知道了。”李灯知道国棉厂的职工很多，很难找到姜春红的爸爸，最关键的是，李灯不知道她爸爸叫什么名字。
他把电话打到厂人事部，查找一个1988年调走的一个姓姜的人。
那个人告诉他，有一个，他叫姜松林，调到了j市杨树县化工总厂。
李灯的心“咯噔”跳了一下。
她竟然离自己很近！
李灯决定，到杨树县化工总厂去，挖根刨底，他一定要找到这个躲在最深处的秘密。

十五、转折
李灯出发了。
他是坐火车去的。到达杨树县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他担心下班，立即坐出租车到了化工总厂，寻找姜松林这个人。
厂办公室的人已经夹着包要下班了，他告诉李灯，姜松林下岗了。
李灯问：“你知道他家住在什么地方吗？”“我不知道。”“我是从j市来找他的，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我一点线索都没有。”那个人放下包，拿起电话拨到一个车间，找到车间主任，问：“你们车间那个姜松林家住在什么地方？”电话里的人显然是询问了旁边的人，最后，把地址找到了。
李灯谢了厂办公室的那个人，出来，直接来到姜春红家。
姜春红家住得很远，李灯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开始出动。
李灯来到姜春红家跟前，发现那一片都是老旧的平房，破破烂烂，一看就知道住的都是一些穷人。
空气中弥漫着臭气，不知道是附近的公共厕所散发的，还是路边的垃圾堆散发的。
姜春红家住的那个胡同，两边的人家都紧紧闭着门。而姜春红家住在最里端。
李灯一步步走过去，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
终于，他叩响了大门。
过了好半天，才有一个中年女人把门打开。
“请问，这是姜春红的家吗？”那个女人的脸很憔悴，她敌意地打量了李灯几眼，说：“你是谁？”李灯说：“我是她小学的同学，特意来看她。您是她母亲吧？”“是。”那女人没有丝毫的欢迎之意，她把门打开，直接朝里走。
李灯跟了进去。
进了门，是一个窄仄的客厅。房子里的灯泡很暗，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李灯就在脏兮兮的沙发上坐下了。
那女人也没有给他倒水，而是坐在小客厅一侧厨房的门口削土豆。
“叔叔没在家？”“他卖煎饼还没回来。”“姜春红......”她指了指另一侧一间紧闭的房子说：“她在那房子里，你去吧。”李灯看着那扇门，觉得很怪异，那门连个缝隙都没有，关得死死的。
李灯觉得有点不对头。
这个女人应该把她叫出来，或者把他领进去，怎么能让他自己去看呢？
他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那个女人，咬咬牙，站起来，慢慢地朝那扇门走过去。
来到门前，他停了一下，终于孤注一掷地猛然推开门，一看--里面的采光更不好，更暗，霉味更浓烈。
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床，四周很脏很乱。
床上直直地躺着一个人。
李灯探头看，正是姜春红，她的口腔里插着食管和气管。
他回头问：“阿姨，她怎么......”那中年女人连头都没有抬，说：“被人从楼上推下来摔的，成了植物人。”李灯傻了，半天说不出话。
终于，他问：“多久了？”那女人冷笑了一声：“3年多了。”李灯又吃了一惊，嘴里喃喃地叨咕：“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唉。”那女人叹了口气，说：“我们搬到这里之后，她没有去上学，十几岁就跟社会上一些坏人混在一起，打架，吸毒。我和他爸打过她多少次，不管用。后来，她爸爸下岗了，在街上卖煎饼，赚不到多少钱，她就去歌厅唱歌了--这就算她走正道了，想帮家里赚点钱。有一天，和一个客人发生口角，被那个王八蛋从四楼上推下来，摔成了这样......”李灯想，难道不是她干的？
他压制着猛烈的心跳，慢慢走到姜春红的床前，久久凝视她。
他的心情又恐惧又愧疚又悲凉。
她曾经是多么好的一个女孩啊！
她应该是一个出色的女性，应该找到一个很优秀的男人，应该享受更好的生活，可是，也许就是因为自己的那场恶作剧，使她的命运发生大转折，变成了这个样子......
躺在李灯面前的姜春红肤色很难看，那是长期缺乏营养的结果。
她的头发干枯没有一点光泽。
她的神态很不安详，有点痛苦，有点烦躁，有点颓唐......
当年，她长得多漂亮啊，却不招摇，很文气的一个小女孩。
而现在，她像一个死人，或者说像一个巫婆。
难道，到了深更半夜，在大家都睡熟的时候，这个植物人会突然爬起来，悄悄走出这间房子去？
李灯打了个冷战。
终于，他后退着离开姜春红的房间，把门轻轻关上。
他对那个女人说：“她是在哪里被推下楼的？”“就是正阳十字那个欢欢歌厅。”“凶手抓到了吗？”“没有，那个千刀万剐的跑了，就没人管了。”李灯想了想说：“阿姨，我走了。以后，我也许还会来看她的。”“看不看都是这个样子了。”姜春红的母亲心情很坏地说。
李灯离开姜春红的家，心里一直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来到欢欢歌厅了解情况。刚一进门，就有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走过来，对他说：“先生，给你找个小姐吧？”“我找你们经理。”那女孩看了看他，指指一个包厢说：“在那里。”李灯敲门进去，果然找到了那个经理。
他以记者的身份向他采访关于3年前姜春红被推下楼的情况。
那个经理正在下棋，不情愿地停下来，说：“这事情跟我无关。我是去年才承包这家歌厅的。”“你可以给我介绍一下当时的情况吗？”“姜春红当时在这里当三陪小姐。她陪一个客人睡觉，完了后，因为付费问题与那个客人发生了争执......就这些。”“凶手现在在哪里？”“我可不知道。”“......好，谢谢你。”李灯只有离开那家歌厅。
看来，姜春红真的是变成植物人了。
李灯的心越来越沉重，他甚至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娶了她，或者终生侍奉她以赎罪。
看来，怀疑她装神弄鬼是错误的。可是，那声音和姜春红的一模一样啊！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一下没了目标，他内心的恐惧骤然升级。
她到底是谁呢？
难道真是一个与姜春红的声音很像的陌生女人？
两旁的楼房都很矮，行人很少，路显得很宽敞。
李灯走着走着，一阵电话铃又响起来，像刀子一样刺进了他的耳朵。
他打了个激灵，停下来，看见是路边的一个公共电话在响。
那个暗处的人要对他说话了！
他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坚定地接起来：“喂？”里面没有声音。
“喂？”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喂喂！”他刚要放下，突然里面说话了，果然还是那个女人，她这次的语气跟过去一点都不一样，她慢腾腾地问：“你...来...看...我...干...什...么...？”李灯倒吸一口凉气，刚想问：“你是姜春红？”电话已经挂断了。
李灯“啪”地把电话放下，猛地返身朝姜春红家跑。
他像被警察和群众追截的歹徒一样狂奔，只用十几分钟就冲到了姜春红家。
他用力敲门。
门慢慢地开了，还是姜春红的母亲。她诧异地看着李灯。
“阿姨，对不起......你让我进去。”没等人家说什么，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他迅速打开姜春红的房间门，看见她在黑暗中仍然静静躺在那张床上。她身上的被子还是刚才的样子。
姜春红的母亲跟过来，问：“怎么了？”“没什么。我听见......我想......我只是......”离开姜春红家，李灯突然决定，他要在这个县城多住几天，他要在这里弄清真相。
他相信，他已经接近了秘密！

十六、目击
这天晚上，李灯到夜市吃东西。
他一个人孤独地喝了三瓶啤酒，吃了一堆烤肉，一碗酸辣粉。
他有了这种传奇的经历，突然不想当记者，而想当作家了。
他觉得应该把这些经历写成小说，在报纸上连载，那一定人人抢购，故事发展到这里，已经旷世离奇了，也就是说这些材料足够畅销的了。
只是还要有个结尾。
他不相信这是姜春红干的，他不相信一个躺了3年多的植物人会站起来，干完那些正常人都做不了的事，再躺下。
他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但是，如果姜春红没有变成植物人，而是死了3年多了，说这一切都是她干的，他也许更相信一些。
吃饱喝足，他回招待所了。
躺在床上，他又在想，这个人不是姜春红还能是谁？
他太累了，想着想着，他就迷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尿憋醒了--他的啤酒喝得太多了。
这个房间是两人间，在2楼，只有李灯一个人住。
屋里没有厕所，厕所在楼道里，公共的。
他出了门，顺着楼道朝厕所走过去。
那楼道有点黑，楼道尽头的窗子渗出一点光亮。
快半夜了，楼道里当然没有人。
因此，他的脚步声显得很响：“哐，哐，哐，哐，哐......”他走进男厕所，里面更黑，他摸黑撒了尿，系了裤子朝外走。
刚出男厕所的门，就看见另一个人刚刚走到女厕所门口，她好像也是一个要上卫生间的旅客。
借着那点光亮，李灯看了她一眼，尽管那张脸很暗，但是李灯还是看清了--竟然是她！
竟然是那个躺在床上3年多的植物人！
李灯的头皮都炸了。
那个女人木木地看了他一眼，一闪身进了女厕所的门。
李灯想跑，脚下却像生了根。
他终于没有跑，定定地站在那里。
虽然他的心里怕到了极点，但是，他不能走，他必须要等她出来。
他要看清，她到底是不是姜春红。否则，今夜他不可能睡着，这辈子他都不可能睡着。
他不相信她进去就不出来了。
他就靠在墙上等，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夜很静，四周很暗，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女厕所里没有任何动静。
他没有动摇，坚定不移地等下去。
过了好久好久好久，李灯怀疑是黎明了，楼道的另一端突然又走过一个人，李灯猛地转过头去：又是个女人！
她慢吞吞地一步步走过来。
李灯一动不敢动，屏住呼吸等待她走近。
她终于走到李灯的身前，突然尖叫一声。
李灯差点瘫倒。
那女人后退一步，颤颤地问：“谁？”李灯也颤颤地说：“我，住店的。”那女人没有放松警惕：“你，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女朋友出来解手，很长时间没回来，麻烦你帮我看一下，她在不在里面。”那个人半信半疑地走过去了。
她进了女卫生间，半天才出来，口气更加怀疑：“里面根本没有人！”李灯彻底糊涂了。
难道是自己眼花了？
不可能啊。

十七、双胞胎（1）
李灯还是坚信自己的眼睛。
现在，他肯定这一切都是姜春红在报复自己。
从某个角度讲，是他，害了她一生。
可是，一个植物人，怎么能够半夜三更四处游荡，而且来无影去无踪呢？
李灯猜测有三：一、姜春红曾经是植物人，后来她奇迹般地苏醒了。但是，她没有让大家知道，依然伪装成植物人。
二、她根本就不是植物人。她在撒谎，那个自称是她母亲的中年女人是她同伙。
三、她真的变成了植物人，她的灵魂真的出窍了，那不幸的阴魂飘飘忽忽，一直纠缠他......
这天，他在招待所里，铺开稿纸，像创作一样给姜春红写信。
他写了整整一万余字，洋洋万言都是在忏悔。
他的信所有的人看了都会感动的。
他不虚伪，他写这些文字的时候，自己也掉了泪。
最后，他表示：假如，你想害我的话，我毫无怨言。假如你想让我终生侍奉你，我也决不推诿。不管你是人是鬼，我都不希望你躲在暗处，请你站出来，咱俩谈一谈。
他带着这封信来到姜春红家，又是那个冷漠的女人给他开了门。
李灯说：“我要走了，想最后来看看她。”那女人明显对这个身份不明的男人有点厌烦了，但是她还是让他进去了。
他又站在了姜春红的床前，她仍然安静地躺在那里。
在幽暗的光线中，他看着她雕塑一般的面庞，更感到一种强烈的恐怖。
他把那封信轻轻放在她的枕头旁，然后，转身离开。
他感觉那紧闭的眼皮后有两只眼珠在看着他。那眼珠已经不再喷火，而是像喷过火的火山，只剩下两个冷漠的黑洞，寒气逼人。
当天，李灯就回到了j市。
他的工作状态很不好，总是心不在焉。而且，因为他总是请假，耽误了工作，领导点名批评了他两次。
大家都发现他最近好像中了邪，神态古怪，脸色灰白。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自己的遭遇，他开始夹紧尾巴做人做事。
每次他路过公共电话时，心情总是无比紧张，可是，公共电话没有再响。
李灯觉得，是他的忏悔起作用了。
有一天，记者部主任找李灯到办公室。
他对李灯说，最近有个演艺圈名人躲在外地写书，任何人都不知道，他让李灯去挖这个新闻。
李灯对这种事不像很多人那样反感，但是他也不是很感兴趣。不过，这是他的职业，他没有理由推脱。
他问：“在哪？”“杨树县。”李灯的心猛跳了一下，又是杨树县！
“好吧。”他爽快地接受了任务。
当天，李灯就出发了。
尽管那恐怖电话已经消失了，但是，姜春红还是一个未解的谜。
别说姜春红家那幽暗的房子让他害怕，就是靠近杨树县他都很恐惧。
别说接近姜春红植物一般的身体让他惊怵，就是一想起她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他都全身发冷。
他来到杨树县，住进了一家宾馆。
总算不用到房间外上厕所了。
其实，他们的差旅费不高，他自己还要贴一些。
他住进这家宾馆的另一个理由是，那个名人也住在这里。
他很快找到了那个名人。
那名人不但接受了采访，他还吐露，他想寻找一家报纸谈书出版后的连载事宜。
而李灯供职的报纸是新闻性报纸，从不登任何文艺作品，就没有深谈......
顺利完成了任务，李灯的心情很好。
漫漫长夜，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很无聊，提供特殊服务的电话几乎不断，他就想，出去看一场电影吧。
他买票走进一家电影院，发现里面的人稀稀拉拉，只有十来个，还都是成双成对的，都藏在最后面的包厢里，只露出头发。
众所周知，他们不是来看电影的，而是买个谈情说爱的环境。
李灯在一大片空椅子里选了一个中间位置坐下来。
灯灭了，全场漆黑，开演的铃声骤然响起，像防空警报一样。
李灯想，全中国的电影院都是这种铃声，应该改进的，为什么不能用某种优美的音乐呢？为什么不能让观众以一种很好的心情进入电影呢？
中国人总是对自己缺乏细节的关怀。
黑暗中突然出现一张病床，病床上躺着的好像是一个植物人，那植物人的眼睛缓缓睁开，里面竟然没有眼珠！......
今天上映的原来是一部恐怖电影，外国的。
突然，一只手从后面搭在李灯的肩上。
李灯哆嗦了一下，猛地朝前一倾身子，把那手甩开：“谁！”他清楚地记得，开演时，身前身后都没有人。怎么突然冒出一只手呢？
“是我。”一个女人轻轻地说。
李灯回过头去，一张脸差点贴在他的脸上。
“我是姜春红啊！”她的手仍然在李灯的肩上。
“你......”李灯傻了。
银幕的光反射在她的脸上，极其苍白。真的是姜春红！
“我怎么了？”她诧异地问。
“你......是怎么知道我坐在这儿的？”李灯恐惧至极。
“我在外面就看见了你，觉得你好像是李灯，就跟进来......”“你好了？”“什么好了？”“你不是......摔伤了吗？”“嗨，那是我妹妹，双胞胎妹妹，她叫姜秋红。”“可是，你妈妈说......”她这时才把手收回去，有点黯然神伤地说：“我妈妈侍奉她几年了，累坏了，再加上当时我妹妹摔坏时对我妈打击很大，神经有点不正常了，总把我和妹妹弄混。一次，我回家一进家门，妈妈就惊喜地说--秋红，你苏醒了！还有一次，我看见她坐在妹妹的床前哭，嘴里叨咕着--春红啊，你怎么也变成了植物人呢！”李灯想，难道真是这样？
可是，十几年过去了，姜春红竟然这样轻易就把自己认出来了，这多少有点戏剧化。

十八、双胞胎（2）
她又说：“好像我们前些日子见过一面。”“在招待所？”“对呀。我一个朋友从外地来，住在那里，我去跟他聊天了。我在楼道里看见像你，但是毕竟分开时间太长了，当时又黑，没敢认。”“可是......”李灯鼓了鼓勇气问：“为什么你进去就不见了呢？”她突然不说话了，直直地看李灯。
李灯觉得自己捅到了对方的要害处，也许她要原形毕露了！
他的心猛烈地跳起来。
“说起来话长了。”她叹口气：“那个朋友和我的关系一直都不错，可是那天他喝多了，死活不让我走，还强行要跟我......我借口去卫生间，跳窗跑回了家。”“噢，是这样。”李灯嘴上这样说，心中毫不信任。
“你现在干什么？”“当记者。”“是吗？”她很惊奇。
“你呢？”“当大夫。”“哪个科？”“脑膜炎科。”李灯想了想，说：“有这个科吗？”“有，我们医院有。”“我第一次听说。”停了停，李灯又说：“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那时候你特别淘气。我总考第一，你总在最后打狼。”“是啊。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说我丢了一个日记本......”“日记本”这三个字似乎又一次刺到了她的什么神经上，她突然又不说话了，直直地看李灯。
“我真是抱歉......”她笑起来，说：“什么日记本？”她竟然忘了？不可能吧？李灯觉得她在回避这件事。
“那次是我把一个日记本偷偷放在你的书包里，陷害你......”“我想不起来了。”她笑着说。
假如，提起那日记本事件，她仍然有些生气，对李灯抱怨一番；或者，她真诚地表示，她根本不会计较一个孩子当年的恶作剧......李灯心中的恐惧一定会烟消云散。
可是，她说她不记得什么日记本，她回避这个事件，李灯就感觉这个事其实还没有完，恐怖更深邃了。
“姜春红，我对不起你......”“老同学，你怎么这样婆婆妈妈的？”“不管你原不原谅我，我都要问你一些事，希望你如实回答......”“什么事？”“最近我遭遇一些事，很怪......”“你想问我什么呢？”“......你是不是一直在跟踪我？”她突然又不说话了，直直看李灯。
李灯继续说：“是不是你把我引到昌明镇？”她好似不明白，不说话。
“是不是你一直给我打公共电话？”她仍然不说话。
“是不是你到处张贴纸猩猩？”她突然大笑起来：“你太有趣了！你说的都是什么呀？”李灯看着她，直到她停止了笑。他突然说：“姜春红，一会儿我们一起去你家看看你妹妹怎么样？”她和那个植物人是不是同一个人，这样一检验就知道了。
“不行，”她笑着说，“我不能见她。”“为什么？”“我俩是双胞胎，有一种奇特的感应。我一回家，她的大脑就出现不正常的亢奋，很容易导致死亡。因此，我不能和她见面。”李灯泄气了。
就是说，你要不然见那个躺着的，要不然见这个站着的，总之你不能够一起见两个。
他强打精神说：“姜春红，不说这些了。咱们见一面不容易，一会儿散场我请你吃饭，你赏光吗？”他现在只想在阳光下看看她的长相。
“好哇。”她爽快地答应了。
恐怖电影还在继续，已进入高潮，快完了。
李灯的心猛烈地跳动，他竟然十分害怕在明亮的阳光下和这个十几年前的女同学见面。
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低声说：“喂，是我。那个患者又昏迷了？好，我马上就到！”她挂了电话之后对李灯说：“对不起，医院有急诊，我得马上赶回去。下次再见吧。”没等李灯回过神，姜春红已经匆匆离去，消失在黑糊糊的电影院里。
眼看就要演完了，她却找个借口就走了，一点尾巴都不留。
李灯只是跟这个女人在黑暗中坐了半个小时而已。

十九、那个死了
她刚离去，李灯就离开了电影院，打车飞速来到了姜春红家。
他怀疑这个人就是躺在床上的植物人！
他要去看看，她在不在床上。
这次，姜春红的父亲在家。
生活的压力太重了，他呈现出未老先衰的迹象，腰佝偻着，头发多数都白了，两只眼睛充满愁苦和乞求的意味。
听说是姜春红的小学同学，又是从j市来的，他连连说：“请进，快请进。”李灯快步进了屋，指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说：“叔叔，我要看看她。”李灯的神态让姜春红的父亲有点不解，他说：“怎么了？”李灯这时候已经顾不上礼不礼貌了，他径直进了那个房间。
在暗淡的光线里，那个不知是姜春红还是姜秋红的女人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脸色灰暗。
姜春红的父亲也进来了，他看着李灯。
李灯说：“我想问您一件事。”“你说。”“你是不是有两个孩子？”他愣了愣，说：“是。你怎么知道？”李灯没有回答，继续问：“一个叫春红，一个叫秋红？”“对。”李灯看了看那个躺着的女人，突然问：“躺着的这个是春红还是秋红？”“是春红。”一切都是她那个双胞胎妹妹搞的鬼？
李灯皱眉想了想，说：“那个秋红在哪里？”姜春红的父亲叹口气：“她死了，3岁那年就死了。”“死了？怎么死的？”“脑膜炎。”李灯的脑袋“轰”的一声。
难道是姜秋红的阴魂？
难道她知道自己小时候曾经陷害过她姐姐？
难道姜春红那游荡在植物身之外的魂儿在冥冥中和她妹妹的魂儿有接触，告诉了她这一切？
难道是姜春红的身体借了姜秋红的阴魂，前来害自己？
难道是姜秋红的阴魂借了姜春红的植物身，前来害自己？
姜春红的父亲低头看着姜春红，脸上就被悲伤笼罩了。
“这孩子，可怜啊，她从小到大，心地善良，很老实的......”李灯突然说：“刚才在电影院我见过您的女儿。”他大骇：“一个去世了，一个变成了植物人，你见的是哪个？”“我也不知道。她还对我说话了，她说，她是姜春红，是脑膜炎科的大夫。她说她妹妹姜秋红变成了植物人。”李灯一边说眼睛一边看着植物人的反应。
她毫无反应。
姜松林吃惊地说：“有这事？”李灯说：“我出去慢慢跟你说。”姜松林看了看床上的女儿，说：“好。”李灯出了姜春红的房间，反身关门时，还瞟了那植物人一眼，她仍像死人般躺着。
但是，他还是感到，虽然这个女人像草木一样躺着，但是，她眼皮后的两只眼珠在直盯盯地看着他，她的耳朵保持着十足的灵性，捕捉着任何一点声响，她的思维快速地转动......
外面的光线亮一些。
冷静地想一想，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李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她，还和她聊过天。
既然另一个妹妹死了，那么说明她肯定就是姜春红。
她起来了！
李灯坐在沙发上，小声问：“叔叔，刚才您一直在家吗？”“我一直在啊。”李灯又疑惑了。
“实话对您说吧，我刚才见的那个人，自称是姜春红。我怀疑您女儿起来了。”姜松林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我们侍奉了她这么多年，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她苏醒，可是她根本没有一点迹象可能苏醒！她怎么突然就起来了呢？”“我没有撒谎。我真的看见了她。”“既然她已经苏醒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还要伪装呢？”“现在我也弄不清。”“难道是秋红的......阴魂？”“肯定是姜春红。也许，她自己并不清醒，是一种奇特的梦游。只要她真的起来了，不管她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那都是一个奇迹，对于医生治疗她的病，应该是很有用的。”说到这里，李灯压低了声音：“您夜里要注意观察她的房间，假如有动静，您不要惊动她，看看她到底有什么行为。然后，告诉医生。最好也告诉我，我可能对弄清这件事会起到很重要的作用。”姜松林想了想说：“好吧。”离开时，李灯低声说：“我可以带走一张姜春红的照片吗？”“当然可以。”姜松林取出一本影集，递给李灯：“你挑吧。”李灯翻了翻，挑了一张姜春红的单人近照。
姜松林送李灯出了门，李灯从口袋里掏出300元钱，塞给姜松林：“你们是生活太苦了。这点钱你们先拿着，以后如果有什么难处，尽管对我说，我会尽力的。”姜松林没有太推脱，把钱收下了：“谢谢你。”“守两夜，您一定会发现问题，我想。”李灯低低地说。
姜松林听话地点点头。

二十、面对面
李灯回到了j市，顺利地交了稿。几天内，他可以轻松一下了。
他突然想起要去看看小错。
这一年多来，他给她打过几次电话，却没有人接听。他不知道她现在病情怎么样了。
这天的天气很好，李灯坐车回了老家酱坊市。
他来到了小错家。
小错家大门紧闭。李灯有一个直觉--这房子好久没有人住了。
他回到家，翻到了小错表叔的电话号码，就向他打听小错的情况。
“小错被送到精神病医院，已经一年多了。”小错的表叔说。
李灯立即赶到郊区的精神病医院。
他见到了小错。这时候是黄昏，医院的高墙外是一望无际的庄稼，有蝈蝈在叫。
小错似乎变得很开朗，她被医生带过来，远远地就跟李灯热情地打招呼：“嗨，关廉！好久没见啦！”医生把她牵到李灯对面的椅子前，她坐下来。
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而且变得又白又胖。李灯觉得，她的病似乎好了。
“瘦了。”她笑吟吟地说。
“真对不起，最近一直在外地采访，没来看你。”“没事儿，我在这里挺好的。你怎么样？”“混呗。”来之前，李灯的心里有点压抑，现在，他见小错的精神面貌很好，心里亮堂多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姜春红的照片，递给她，问：“小错，你看看，你见过这个人没有？”李灯怀疑小错的疯也跟姜春红有关系。
他大胆地猜测，这么多年来，姜春红的复仇之心越烧越烈，她一直发疯地寻找自己，十几年，千万里，她最终要把自己害死，要把跟自己有关的一切人都害死。
她眼睛喷出的火已经不是愤怒的红色，时间久远，那火已经变成了阴冷的蓝色，却可以融化、销毁一切。
她像命一样，一直跟在李灯身后，她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包括他在网上认识了小错，她甚至能感觉出他对这个女孩有点爱意，立即就开始害她......
小错看了看照片，立即说：“是她？我认识！”“你在哪里见过她？”李灯的眼睛立即射出光来。
“精神病医院。”“精神病医院？”“是啊。本来我不愿意去那种地方，可是，我有一个朋友，他得精神病了，我去看望他。”“你朋友叫什么？”“叫关廉。唉，挺不错的一个人，说疯就疯了，可怜啊。”李灯明白了--她的病根本没好。他一直认为，一个人得了精神病，最好别送到精神病医院，交叉传染，那样往往会越来越糟。
最容易得精神病的地方就是精神病医院。
“你和关廉怎么认识的？”“我在网上等一个猩猩，他却来了......”“猩猩？”小错突然鬼祟起来，左右看看，低声说：“我告诉你啊，这个世界很危险，你千万要小心。我看见了那么多猩猩，像老鼠一样多！你不要只看眼前，它们随时都可能出现在你背后......”然后，她敏感地问：“我疯了吗？”李灯摇摇头，说：“不，没有。”她似乎放心了。
接着，她说：“最近，我学了两首新歌，我给你唱吧。”“好哇。”她就唱起来，是两首很俗的流行歌，什么常回家看看之类。她看着李灯轻轻地唱，眼神里充满了笑意。
夕阳光射进来，很温柔。
她唱完歌，李灯轻轻说：“小错，我得走了。”她突然不笑了，好像受惊了一样抖了一下，然后一把抓住李灯的手，抓的是那样紧，李灯感到她的手冰凉。
她的眼泪流下来，显得很无助：“你带我走！你可别丢下我啊！”李灯无语。
“求求你，别把我丢在这里，你要带我走啊！”医生过来，强行把她拉走。
她绝望地看着李灯，喊着：“救我啊......”那叫声在寂静的医院里显得很凄惶。
离开精神病医院，铁大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
李灯的心里十分酸楚：假如，她没疯，也许她就是自己的妻子了......
这天，李灯刚刚回到家，他的电话突然响了，是姜松林：“小李，是我，姜春红的爸爸！”“怎么了？”“她，她确实起床了！”李灯的心“咯噔”一下，问：“什么时候？”“昨天夜里！”“阿姨知道了吗？”“我对她说了。”“您别急，慢慢说。”姜松林就对他讲了事情的经过。
姜松林连续三夜没睡了，但是姜春红那个房子一直没什么动静。
但是，他还是盼望着出现奇迹，这夜他依然没睡，注意着姜春红房间的动静。
到了半夜12点了，还是没有任何声响。
他实在太困，准备睡了，他以为一切都是李灯胡思乱想的。
睡前，他想到姜春红的房间看一看，就披衣走去了。
打开女儿的门，里面黑糊糊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凑近女儿的床，发现上面只有一张被子，那个在上面躺了几年的人不见了！
他傻了，站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终于，他小心翼翼地退出女儿的房间，来到自己的卧室，妻子睡着，他也没有惊动她，就睁着眼睛等女儿回来。
他的心跳得厉害，有惊喜，有恐惧。
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也没有听见女儿回来。
她失踪了？
姜松林又来到女儿的房间看了看，大吃一惊：女儿端端正正地躺在床上，姿势跟昨晚一样！
难道半夜的时候自己看错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悄悄退出来，给李灯打电话......
李灯说：“你等我，我立即赶到。”李灯请假，又风尘仆仆地来到了杨树县。
他没有到姜春红的家，而是把她父母都约出来。
三个人在一家茶馆见了面。
李灯说：“你们别怕。今夜你们睡觉，我来守夜，我一定弄清是怎么回事。”姜春红的母亲眼里突然有了几分怀疑：“李灯，你为什么这么关注春红的事情？”李灯想了想，终于用最简洁的方式讲述了事情的始末。
这个历尽苦难的女人听了后，嘀咕了一句：“苦命的孩子啊。”然后就哭起来。
李灯说：“您二老放心，假如一切都是春红干的，我也不怨她，我对她只有歉意。我只想和她对话，我愿意帮助她从那种阴暗的心态里走出来，重新生活。为此，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经过计划，姜松林领着妻子回家，给李灯留门。等天黑后，李灯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姜家，进入和姜春红房间对门的厨房，潜伏在那里。
和姜松林夫妻分手后，李灯一直在街上游荡，等待天黑。这天夜里没有月亮。
他蹲在厨房的门后，从门缝死死盯着姜春红的房门。那房门像恐怖的面具，挡着一张真实的脸。
夜静得像一具死尸。
他知道，姜松林夫妻都没睡。
快半夜的时候，有一个人影在李灯的眼前闪过，他哆嗦了一下。
那影子的眼睛朝厨房里飘过来，最后进了厕所--那是姜松林。
李灯紧张地盯着他的身影--在这漆黑的夜里，他觉得任何人都不可以信任了。
姜松林终于又回到了卧室。
李灯继续等。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终于，他看见姜春红那扇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个人影慢慢飘出来，像梦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
李灯气都不会喘了，死死地盯着她。
她在小客厅里无声地转了转，最后她来到墙上挂的那面镜子前--尽管已是深夜，根本看不清什么，但是她还是在镜子前照了照自己。
然后，她没有朝外走，而是朝厨房走来！
李灯的头发都竖起来了：她看见了自己？她对一切都了如指掌？还是她想在出门之前找点东西吃？
李灯使劲朝厨房的旮旯缩。
她一步步走进了厨房，正对着黑暗中李灯的脸停下来，像瞎子一样竖着耳朵听，突然，她笑起来，那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她突然伸出手，猛地扑过来抓住李灯的脖子，凄厉地喊道：“你说我是谁！”她这一扑用尽了生命中全部的力气，李灯感到她的手指几乎都插进了他的肉中，他的魂都飞了，拼命地喊道：“救命！--”这时，姜春红像耗尽了所有的能量一样，双手慢慢放开李灯，软软地靠在李灯的身上，一点点滑下去，滑下去......
她父母跑过来的时候，姜春红已经气绝身亡。

二十一、纸猩猩又出现了
姜春红死了。
她那双藏在眼皮后的眼珠终于露出来了，她死不瞑目。是她父亲给她合上的。
李灯直接替她父母张罗了她的葬礼。而且，他花了很多钱。
她父亲没有掉泪，他的脸色很难看。
她母亲哭得死去活来。
姜春红到底是怎么回事？由于她的死，使这一切永远是个谜了。
李灯的猜测有二：第一，她突然苏醒了，但是，却一直隐瞒着，直到自己找到她，她今生的全部信念就是报复自己。她的身体极度虚弱，全靠一线复仇的念头支撑。那天夜里，她见到李灯，歇斯底里，一命呜呼。
第二，她没有变成正常人，她的意识里只有那一线仇恨念念不忘，每到夜里她就像梦游一样，开始实施她设计多年的报复计划......这种现象前所未有，医生也解释不了。现代科学解决和解释不了的事太多了。
不管怎么说，姜春红已经死了，李灯的心里很难过。他觉得，姜春红不人不鬼，其实都是自己造成的。
他埋下了悲剧的种子。
回到j市，他的心情一直很糟糕。直到十几天以后才有点平复。
就在他的心情刚刚有点好转的时候，突然听说那可怕的剪纸又出现了。
这天，柬耗回城里的研究所取资料。
天黑之后，他的手机响了，一看，竟是动物观察中心的电话号码！
那里只有藩奇啊，难道它会拨电话了？
他激动地接起来，里面果然传来藩奇的叫声。
他听得出来，它很害怕，它只有遇到了十分可怕的庞然大物才会变得如此恐惧。
他立即开车跑回去。
他进了门，看见藩奇正缩在角落里，眼睛惊恐地盯着窗子，柬耗看见窗子上贴满了剪纸，都是猩猩。
他大吃一惊！
藩奇好像刚刚看见了什么可怕的情景，双眼充满惊惶。
柬耗想通过画片问出它刚才看见了什么。
首先，他举起一个老虎的画片，藩奇摇头否认。
他又举起一个老鼠的画片，藩奇仍然摇头，还嗷嗷叫，似乎离正确答案越来越远。
柬耗又拿起一只大鸟的画片，藩奇还是摇头。
最后，柬耗分别拿起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两个画片，藩奇都摇头，眼睛越来越焦急、恐惧。
柬耗尽量耐心地问它：“刚才你看见了什么？指给我好吗？”那猩猩急得把那些画片扔得到处都是，不停地叫，柬耗递给它芒果它都不要，这是很少见的现象。
它到底看见了什么？
他打电话对李灯说了这件事情。
李灯语无伦次地说：“今天是10月8号！你千万不要在那里住，那个东西一定要害你的！”“好的，我马上离开！”柬耗果真听从了李灯的劝告，到宾馆住了一晚。
这一夜，他做了一夜噩梦。平安无事。
李灯傻眼了。
姜春红已经不在人世了，动物观察中心的剪纸是谁贴的呢？
难道姜春红的背后还有一个人？
难道以前的一切都不是姜春红干的？
这个人藏得如此之深，太可怕了！
李灯几乎绝望了。
他找寻姜春红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精力和信心，现在他已经没有力量再查找一个毫无线索的人了。

二十二、保姆
不久，报社搞了一次“新闻万里行”，报社出车，派记者深入边远地区采访。
李灯被领导指派到内蒙古采访。
回来时，他们路过陕北，忽然想起小错家雇的那个保姆的家就住在这个县的一个叫兰花花的村子。他跟当地人询问了一下，那个村离县城有60里，但是正在他们回j市的路边。
其实，那个保姆跟李灯只有一面之缘，没任何关系，但是，李灯觉得太巧了，就想顺便去看看。
他想，也许小错住院后，那个保姆已经回来了。
在那个人烟稀少的地界，每个人的感情都会变得丰盈起来。
他们路过那个村时，果然把车开进去了。
车上总共有两个人，除了李灯，还有司机。
说是村，其实根本没有村落的感觉，在山上稀稀拉拉地分布着一些窑洞。
一望无际的黄土高坡，极其荒凉，偶尔看见一个扎着白羊肚手巾的男人赶着一群肮脏的羊走在山坡上。
那一孔孔窑洞，像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注视着远天。
天蓝得不像真的。
天上那个老太阳在呆呆地照耀。
进了村子，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在j市打工的小错的家。这期间，他们知道小错的大名叫柴旦这个村大都是土窑，没有石窑，很穷。
柴旦家更穷。
她父亲死了，母亲嫁到另一个村子，到大山的更深处去了，带去了另几个小孩。柴旦没有去，她只身闯到城里觅生活。
她家只有她年逾古稀的爷爷。
老头很热情，捧出陕北大枣招呼了他们。
李灯坐在土炕上，看见了满窗贴的都是剪纸，忽然打了个激灵，因为他看见了一个剪纸猩猩，和他见过的那象征灾祸的剪纸一模一样！
他惊恐地看着那个老头问：“这是......谁剪的？”老头自豪地说：“是柴旦在家的时候剪的。”他接着说：“这个村的人从老到小都会剪纸，有的还在市里评上奖。你们不是记者吗？应该采访她一下。柴旦是这个村剪得最好的，大家都夸她哩。有一个法国人专门来这个村几次，要买她的作品。这娃没上过学，没有彩纸，就用人家学生娃用过的作业本剪......”难道一切都是这个柴旦捣鬼？
可是李灯跟她无冤无仇啊。
她恨有钱人？
李灯根本算不上有钱人。
孟长次，那个预言家，都不算有钱人，她为什么要害他们？
他问那老头：“现在柴旦在哪里？”“这娃一直不来信，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那个司机一直在欣赏着那剪纸，甚至还跟老头索要了一幅。
李灯的心越来越不踏实，他越来越觉得这个柴旦恐怖。
终于没打听到她的下落，她藏在无边无底的黑暗中，夜深不知处。
李灯离开那个窑洞，赶回j市。
一路上，李灯都在想这个柴旦。他一直在把那个站在角落里满脸卑谦的女孩跟那个在暗处操纵剪纸不断杀人的魔头往一起联系。
既然这纸猩猩出自她的手，那么，她就是凶手，至少她跟这两起凶杀案有关。
车走着走着，天快黑了，离最近的一个县城还有100里。
天上没有月亮，山路上也没有一辆车经过。
两旁的山黑糊糊的，像怪兽，静静注视着这辆甲虫一样的汽车。
路边有一个小店，那个司机说：“咱们住下吧。”李灯说：“不，继续走。我们要赶到县城住。你累了吧？”“有点。”“那你睡吧，我来开。”“好吧。”李灯换到驾驶位置，继续朝前开。那个司机很快就睡着了。
走着走着，突然，李灯看见车灯的光柱里有一个黑糊糊的东西立在路边。
走近些，李灯看见那是一个黑猩猩！不，不是一个，而是很多个！很多个黑猩猩都直立在路边，毛烘烘的一大堆，它们都在哭。
那哭声像人一样，响成一片，就像是人类送葬一样。
李灯毛骨悚然！
他走进了心理学者孟长次死前做的那个梦中！
猩猩如此珍稀，怎么可能有这么多！
不是真的！他强迫自己不相信眼前的这一幕--它们肯定不是真的！
他还担心这是死神制造的幻觉，要把他引向旁边的深渊，他强制自己不去看那些哭啼啼的黑猩猩，紧紧盯着前面的路。
同时，他朝那个司机喊道：“嗨！你快起来！”司机没醒。
“你醒醒！”他几乎是在吼了。
那司机仍然不醒。
“嗨嗨嗨！”那个司机却像吃了蒙汗药一样没有丝毫反应。
李灯在极度惊恐中把油门踩到底，车像发疯了一样朝前冲。
那些黑猩猩终于过去了！
他把车停下来，回头看看，山路上一片死寂。
他用力推那个司机，同时大声叫喊。他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死了。
那个司机这才醒过来，摇摇脑袋问：“到了？”李灯叹口气，说：“你睡得可真沉，刚才......”“怎么了？”“没什么。”司机继续开车。
一路上，李灯的心一直处于极度惊恐中，一直在想那些黑猩猩，越想越缥缈。
这时候，那个司机突然笑了起来。
李灯问：“你笑什么？”“我刚才做了一个梦，你知道我梦见了什么？”李灯倒吸一口凉气，他不会说他梦见了猩猩在哭吧？
“我梦见你站在路边哭。”他回头诡秘地看了李灯一眼，那神情极有深意。
李灯专门绕到酱坊市一趟，到精神病医院看望小错，想试图了解一点关于那个陕北保姆的情况。
可是，这一次小错已经不认识他了。
又是一个黄昏，夕阳和上次一样圆满、安详。
“小错，你不记得我了吗？”在空荡荡的接待室里，李灯问她。
小错静静看着他。
“--火中来火中去火头火里活到头，水里生水里长水仙水里睡成仙。你想一想！”小错静静看着他。
“你再想一想，我们还一起看过电影，我抱着你的肩......”小错说话了：“如果你再胡说，我就喊你骚扰。”李灯愣了。
他离开精神病医院时，心情沮丧极了。
两旁的田野已经收割，光秃秃，野草是斑斑驳驳的枯黄。

二十三、二她来了（1）
忘了前面说没说过，李灯住的是6楼。
这一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小错。
那时，他还在酱坊市，大学刚刚毕业，正在家待业。
有一天，他路过酱坊市精神病医院门口，看见小错穿着精神病患者的制服，拿着一摞书在兜售。
她的脸色更加苍白，眼睛仍然炯炯闪亮，她一眼就看见了李灯，立即走过来。
“李灯，买几本书吧。”她终于叫对了他的名字。
“谁的书？”她左右看看，神秘地说：“关于剪纸的书。”李灯接过一本书翻了翻，果然是。
她又说：“我家还有呢？很多很多。”“都是你写的？”李灯问。
“不。”她否定说，“作者在我身后！”李灯向她身后望去，她的身后果然挡着一个人，李灯还没有看清，一下就惊醒了。
这时候，天刚麻麻亮。他猛一抬头，看见他的窗子上也出现了剪纸！那些苍白的猩猩在暗蓝色的天空中定定朝他看。
他傻住了。
转头看日历，上面写着11月8日。
又到了8号！
他打开窗子，把那些剪纸都撕了下来。他发现，那竟然是刚刚粘上的，糨糊还没干透。
他把那剪纸拿在手里细细看，它们的原材料是很旧的白纸，李灯希望在上面看见哪怕一个字，铅笔字，或者圆珠笔字，但是没有。
轮到他了！
他的腿有些软。
他小心地把这些死神通知书拿到厨房里，烧了。
他怀着巨大的恐惧，洗漱完毕，穿鞋的时候，发现皮鞋里有东西，拿起一看，在刺眼的灯光下，鞋里有两个纸猩猩，它们苍白地看着李灯。
他来到书架前，翻开书，每本书里都夹着一个纸猩猩。那些纸猩猩形态各异，千变万化。
他呆呆坐在床上，等到太阳升起几竿高，才敢出门。
他看见门缝里也塞满了那种纸猩猩，甚至楼梯上也有纸猩猩，像冥钱一样。
上班后，他来到办公室，坐在自己的桌子前发呆。
一个同事走过来：“李灯，你好。”“你好。”“你怎么搞的？脸色这么难看？”“有点不舒服。”“你的信。”那个同事把一封薄薄的信放在他面前。
他无精打采地拆开，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抖了抖，掉出来一个纸猩猩。
他愤怒地把那信扔进了废纸篓。
下班后，他不想回家做饭，打算找个饭馆吃一顿。他走在街上，突然看见漫天缓缓飘落的都是纸猩猩！这是怎么了！
他左右看看其他行人，他们并不怎么在意。
他拦住一个人问：“这天上的剪纸是怎么回事？”那个人戒备地看了看他：“什么剪纸？那是雪！”他呆成了木桩。
那明明是剪纸啊！他猛然想起小错的话：“我告诉你，这个世界很危险，你千万要小心。我看见了那么多猩猩，像老鼠一样多！你不要只看眼前，它们随时都可能出现在你背后......”当时她说完，敏感地问李灯：“我疯了吗？”他感到--这些话不是小错说的，而是另一个人说的，这个一直躲在暗处把小错害疯的人，借小错的嘴，把这句话传达给自己。
小错疯了之后，成了那个人的工具。
难道自己也要疯了吗？
难道今夜自己就要变成只有脑袋没有身子的残尸吗？
他一直走到44路总站都没有看到合意的饭馆，天已经黑下来。
算了，不吃了。
他坐车回到住处。
进门后，他觉得这个家变得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家具都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被移动；墙色一如从前；连他早上碰掉的软盘，也还在地毯上。
可是，他仍然觉得这个房子变了样。就像一个人拍了两张照片，尽管他的姿势和表情一模一样，但是，那绝不是同一张底片洗出的两张。
躺在黑暗中的沙发上，李灯恍惚看见了关廉的爸爸，他没有脑袋，只有身子，他直挺挺地走向李灯，说：我没有脑袋，只有身体。我要让你们一个个都有脑袋，没有身体......
随着夜越来越深，李灯的恐惧也越来越深。
他觉得自己要崩溃了，抓起电话，找警察。
“今夜，今夜有人要杀我！......”“谁杀你？”“不知道。”“你接到什么恐吓电话了？”“没有。”“你掌握什么证据了？”“没有。”“那你起什么哄？”那警察不乐意了，他说完这句话，似乎觉得自己的态度有点生硬，又平和了一下口气说：“在电话里也说不清楚，你过来吧。”

二十四、她来了（2）
李灯没有去。
放下电话，他也觉得自己有点荒唐。
他把一把尖尖的蒙古刀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准备一夜不睡，枕戈待旦。
奇怪的是，平时他那总是响个不停的手机，今晚一次都没响，房间里静极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还差半小时到半夜12点的时候，门突然响了。
“谁？”他抓紧那把刀。
“是我，小错！”是小错的声音。
她怎么从酱坊市精神病医院出来了？
她怎么能找到这里？
她在这个非常的日子，在这个非常的时间，突然来临，想干什么？
难道她的疯是假的？
难道一切都是她在捣鬼？......
李灯镇定一下自己，走过去，把门打开。
他傻了。
黑黑的楼道里，站的竟然是那个陕北保姆，那个大名叫柴旦的女孩！
她见了李灯，柔柔地朝他笑了一下。
李灯觉得这个笑很熟悉，想起他和她第一次见面，她在门口接他，就是这样笑的。
她终于出现了！
李灯死活想不通，刚才她说话为什么是另一个小错的声音？
“你......”他想质问她为什么欺骗他，可是，又一想，她似乎没什么错--她说她是小错，她的小名就叫小错，这在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的。
至于声音的问题，他又没有把柄。
“你忘了吗？我是那个小错的保姆。你忘了吗？”她极其灵活地一闪就进了房子，并关上了门。
她来干什么？毫无疑问，她是来要命的。
李灯冷冷地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一直就知道你住在这里啊。”她一边坐在沙发上，一边笑着说。
“你怎么知道？”李灯有点恼怒了。
“你跟我的主人说过的。”李灯怎么也想不起他说没说过了。
“你来干什么？”“听说你到我老家去看过我，谢谢你啊。”“我是路过，顺便去看看。”静默。
石英钟挂在他和她中间的墙上，离12点还有十多分钟。
“你现在在哪里工作？”李灯假装没事一样问，但是他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
“还是给人家当保姆。这一家的工资高一些，但是不供住，我又租了一个房子。这不，我刚干完活回去。”她说得很诚恳，但是李灯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他怎么都不会忘记前几个月的8号都发生了什么。
她突然出现，不可能是巧合，不可能。李灯断定那剪纸的人就是她！
“太晚了......”李灯抓紧口袋里的蒙古刀说。
“是啊，太晚了。你别介意啊，我路过这里，就来看看你，平时我很少有时间出来的。12点我就走。”李灯犹豫了一下，不好再说什么，或者说，不敢再说什么。
时间走得极慢。
柴旦又说：“你最近怎么样？”“挺好。”“你的脸色不好。”“是吗？”“你要好好保养。你们文字工作者，累脑子呢。”她一边闲闲地说话一边闲闲地看表。
终于到了12点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把她的挎包打开，说：“我给你带来了一些剪纸，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李灯的心一沉--终于切入正题了！
她果然拿出一些剪纸，有龙凤，有童男童女，他还看见了纸猩猩。她站起来，把那些剪纸举起，伸向李灯。
她在灯光下直直地看着李灯。
李灯发现她的眼睛已经跟刚才不一样，闪出逼人的光。
“你想干什么！”李灯后退一步。
柴旦那手仍然伸着，说：“你说我想干什么？”李灯继续后退，她继续朝前走，仍然问：“你说，你说我想干什么！”她越来越近了！
李灯忽然想起，公共电话里的那个声音就是她！
她突然龇出牙来，那牙跟猩猩的一样，很大很宽很黄，有两颗大大的犬齿。但是她还在笑，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李灯掏出蒙古刀，发疯地在面前划拉，她并不躲闪，一步步接近他，好像那闪闪的刀锋是手电筒的光。
蒙古刀划到了她的脸，流下血，使她的面目更加狰狞。
但是，她好像根本就没有痛觉，刀子好像划到了胶皮上，她还是笑着走过来......
李灯猛地冲到阳台上，狂叫一声：“救命！--”一头跳了下去。

二十五、跟踪
李灯没死。
正巧这个楼在改建，有人在楼顶作业，楼当腰拦了一道防护网，他摔在了防护网上，昏了过去。
他跳下去之前，并不知道半空中有防护网。
他被抢救过来后，警察赶到了，了解情况。
是啊，一个大男人半夜从6楼摔下，总要有个原因，要么是被人推下来的，要么是自杀，不管怎样，警察都要问清楚。
李灯还真被难住了。
怎么说？
说柴旦要杀自己？
没有啊，她仅仅是半夜来做客，仅仅是时间不太合适而已，而且连强行侵入民宅都算不上，因为是他为她开的门，并没有驱逐她。
另外，她什么都没有干！
她仅仅是问了几句“你说我干什么”，这怎么都看不出谋杀的迹象来。
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是我不小心摔下去的。”警察最后只好离开。
李灯又觉得不甘心，就说：“警察，我想告诉你们，前几起凶杀案，好像跟一个陕北女孩有关。”“她叫什么？哪里人？”警察立即问。
“柴旦。”“她现在住在哪里？干什么？”“那我就不知道了。”“你凭什么说跟她有关系？”“因为，每次凶杀案之前都有剪纸出现在凶杀现场。而那剪纸跟她剪的一模一样。还有，昨天我的房间里也出现了剪纸，都是猩猩。半夜，那个柴旦就来了......我是被她吓的，才跳楼的。”“她要杀你？”“没有......”“那她有什么举动？”“她要给我一些剪纸......”一个警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我怎么觉得你在讲聊斋故事呢。”另一个警察好像有点警觉，他继续问：“她跟前面死的两个人都认识吗？”“不，不可能认识。但是，那两个人我都认识。”“如果，你见到这个女孩还能认出来吧？”“能。”“假如你见了，立即向我们报告。”他小声说。
“没问题。”然后，他在李灯的耳边说：“我老妈是市里剪纸协会的，她特别爱结识这方面的人。”从这天起，李灯在家里睡觉的时候，总是不自主地看窗子。
那剪纸再没有出现。
他开始寻找那个柴旦。
他给市里很多劳务市场打电话询问，都没有这个人。
一天夜里，李灯的闹钟突然响起来，他一骨碌爬起来。
这闹钟已经半年没响了，今天，它怎么突然就响了呢？
他打开床头灯看了看，半夜12点。他拿起那闹钟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那个犯了错误的小东西继续走动，毫无愧疚之意。
他躺下来之后，再也睡不着了，他睁着冷静的眼睛，聆听着这个好像出现了病毒的世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听见窗外有声音，尽管那声音很小，但是他还是听见了。
他轻轻起身，朝窗子望去，竟然看见了一个人影！
借着昏暗的月光，他看见正是那个陕北保姆！
她踩在窗台上，小心翼翼地朝玻璃上贴着什么，就像农村过年的时候孩子朝窗上贴窗花，神态很认真。
她是怎么上来的？
李灯这时候应该给警察打电话，可是，他没有。现在，他觉得这个保姆好像不是人，给警察说了也不会有用的。
那保姆可能不想让他看见她，她在窗子上贴满了纸猩猩，挡住了李灯的视线。这也掩护了李灯，李灯悄悄地出了门，朝楼下跑去。
出于职业的敏感，他出门前还带上了照相机。
他要在大楼下看她怎样在高空表演的。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楼下，看见那保姆还在，她已经收了工，准备下来了。
窗子旁是一个管道，连接每个楼层的空调放置台，使空调排水顺管道流下来。
陕北保姆顺着那个管道滑下来。
李灯觉得，她的动作很丑。不过，她很敏捷，根本不像人的动作。
接着，她朝黑暗的远处快步走去。
李灯的胆子突然大了起来，他悄悄跟踪在她的身后，像个训练有素的特务。
柴旦越走越快，李灯都有点跟不上了，他不但要奔跑着跟上她的脚步，还不能让她发现。
渐渐地，到了野外。
李灯发现她的动作越来越像一个猩猩的动作，她的腰越猫越低，最后，她索性四腿着地，奔跑起来，那动作就是一个猩猩！
她奔去的方向是郊外的山里。
她是一只猩猩？
李灯目瞪口呆。
或者，她被猩猩给控制了大脑？
一切都是猩猩捣鼓的？
是哪个猩猩？
藩奇？
李灯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他跟着那个保姆一直来到山里。
远远地，一个影子在山坡上站着。
那影子的身后是一间房子，那房子的窗子黑洞洞的，像猩猩的眼睛。
群山黑糊糊，风很大。
李灯看清那个影子是只猩猩！
那个保姆在猩猩面前停下来，她跟它相对而立。
那只猩猩做着莫名其妙的动作，那个保姆跟他一样学。
李灯掩藏在一棵树的后面，严密观察着那个人一样的猩猩，和猩猩一样的人。
他的手里紧紧拿着照相机，他一点点拉进距离，几次都没敢按动快门--只要闪光灯一亮，肯定会打草惊蛇。
过了好半天，那个保姆终于离开猩猩走了。
李灯没有跟着她，他现在找到根源了！
那只猩猩四处看看，然后它并没有进房子，而是慢腾腾地走进了丛林中。
那房子里是什么？
李灯隐藏了很久，确定那只猩猩不会再回来了，才走过去，轻轻推了一下门板，竟然没关。
他慢慢走进去，轻轻地问：“有人吗？”里面很暗，一股浓烈的腥味冲进他的鼻子。他隐约看见有简单的家具。
没有人应声。
他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一伸手，摸到了一条毛烘烘的腿，他再朝旁边摸，是毛烘烘的嘴，毛烘烘的手。
他眯着眼仔细看去，房顶，四壁，床，沙发......等等到处都是黑色的毛，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毛烘烘的猩猩！
他踉踉跄跄地爬起来逃出了那房子。
他朝着山下一路飞跑。
阒寂的山路上没有一个人，两面是茂盛的树林，很阴森，风吹过，李灯听见各种各样神秘悠远的声响。

二十六、对话
李灯实在跑不动了，他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前后张望。
身后是一条黑糊糊、空荡荡的山路，没一个人影。
他放心地转过头来。
他吓傻了，那个猩猩就站在他的面前！它直直地站立着，还朝他笑着。那绝对不是一只猩猩在笑，而是一个人在笑。
接着它说：“我们一起走好吗？”它会说话！
它说得字正腔圆，十分清楚！
柬耗，你一直培训猩猩说汉语，其实你一直蒙在鼓里，它们什么都会说！而且，比你说得还标准！
李灯惊惶地说：“不不不！......”他一边说一边朝后退。
这时候，他听见了汽车的引擎声由远而近，震得地表都微微颤动。
那是一个车队。
汽车的灯光射过来，猩猩似乎受了惊吓，猛地窜到了两边的树林中，转眼就不见了。
李灯摇摇晃晃终于站稳了，他站在路中间，挥手拦那辆车。
打头的车停下了。
李灯说：“救救救命！”

二十七、逃
李灯奇迹般地回到了市区。
这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一直给柬耗打电话，他要告诉他这个秘密，他要告诉全世界这个秘密！
可是柬耗的手机一直没有人接听。
李灯觉得，柬耗是最危险的了，因为他跟猩猩生活在一起。
他急忙打车径直来到动物观察中心。
他鬼鬼祟祟地接近柬耗的研究室，从窗子看，柬耗没死，他正在观看猩猩的录像带。为了事业，他披星戴月。奇怪的是，他竟然弄来了一个铁笼子，那个猩猩被关在里面。
也许柬耗有所察觉了？
李灯松了一口气。他一步跨进去，对柬耗说：“柬耗，有大事！”“什么事？”柬耗慢慢地转过头。
那只猩猩惊恐地看李灯。
李灯避开它的眼神，拉起柬耗说：“走，我们到外面说去。”柬耗说：“到外面说干什么呀？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李灯用眼睛瞟了瞟那只猩猩，暗示柬耗自己是想避开它，可是柬耗脑袋却不转弯，固执地问：“到底怎么了！”“猩猩！......”柬耗看了看那只猩猩，说：“你慢慢说，到底怎么了？”李灯朝后退了退，离那个关猩猩的铁笼子远了一点，离柬耗近了一些，低声说：“它会跑出来吗？”柬耗说：“不会的，那铁笼子十分结实。”李灯这才说下去，但是因为太紧张，语无伦次：“它们会说话，它们成精了，都是它们干的！......”说着说着，李灯住了口--柬耗听着听着，眼睛死死盯着李灯，嘿嘿笑起来，那神态很古怪，给人一种毛烘烘的感觉。
难道......
李灯猛地转头看去，那笼子里的猩猩正急切地朝他挤眉弄眼，那神态是人的神态，是柬耗的表情！
李灯糊涂了，柬耗已经不是柬耗了？铁笼子里关着的那个毛烘烘的东西才是柬耗？--这个研究猩猩的人，被猩猩换了躯体？李灯撒腿就跑！
柬耗追出来，在后面喊：“你怎么了？你跑什么！”他停下，回头看。
柬耗很不解地大声说：“李灯，你到底怎么了？”李灯站在离他大约30米的地方。借着房子里的灯光，李灯看见他的眼神很困惑。
两个人对视着，过了好半天，他们都没有说话。
这对李灯是一个考验。
如果他判断错误，就会葬送一个人的性命--如果这个柬耗是猩猩，他回去，就断送了自己的命。
如果这个柬耗真是柬耗，他不回去说明白，那么就可能送了他的命。
终于，李灯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点破绽。
那虽然是柬耗的眼睛，但那是异类的眼神！
李灯不理他，他的眼睛越过这个装扮成人的异类，穿过敞开的房门，看了看铁笼子里的那个毛烘烘的柬耗，感到十分悲凉。
他觉得人类的悲剧开始了。
大家将一个个被猩猩替换。
那些站在森林边哭哭啼啼的猩猩都是被换了身体的人类。
可是，哪里来这么多猩猩呢？克隆的？
“你到底是谁？”李灯颤颤地问。
“你说我是谁！”柬耗很生气地说。
这句话李灯太熟悉了！
他下定决心不回头了。他一步步地向后退。
柬耗继续说：“你说我是谁！”他都有点歇斯底里了。
李灯离他越来越远。
“你说！我是谁！”柬耗咆哮起来。他用力挥舞着前臂，面貌越来越丑陋，但是他并没有跑过来。
李灯转身奔逃而去。
回到市区，李灯不知道该上哪个部门报告，所有的人类都应该团结起来，一起对付这鬼怪的东西！
他觉得去警察局，不如去报社。
而去报社不如去电视台。
又一想，人家怎么能相信自己呢？还不把自己当精神病抓起来呀！
看来，还是得先到政府部门报告。
可是，他也许连政府部门的警卫都通不过。你黑灯瞎火地跑来说一群猩猩在替换人类，你要政府下命令，号召大家，见猩猩就杀--人家不把你当成野生动物破坏分子才怪！
看来，最先应该找野生动物研究中心的人。
可是，这又有两个问题，一个他们研究这么多年，一直把猩猩当成动物，你说猩猩比人类高级，可以说话，可以控制人类大脑，可以替换人类的躯体，说它们一直在吃人，他们会相信吗？难道他们这么多年的研究都是瞎胡闹？
还有，即使他们跟他到达现场有什么用，还不被那异类灭了？
李灯不知所措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特别孤独，整个地球没人理解他，他想起了哥白尼，又觉得特别悲壮。
现在，整个人类都依靠自己来拯救，包括美国总统！
他这个肩负人类使命的人在没有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之前，钻进了自己家里。
这时候，门响了。
他来到门口的猫眼前一看，一只眼睛正堵在外面的猫眼上。
“谁！”他问。
“我，柬耗。你到底怎么了？”柬耗朝后退了一下，站在楼道的灯光里。
他来了！
李灯差点尿裤子。
“你不是柬耗！”他笑了：“我不是柬耗是谁呀？”两个人隔着门板对话。
“你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李灯色厉内荏地说。
“你说说。”“你是一只猩猩。你害了我的朋友。”柬耗笑了：“我是猩猩怎么会说话呢？我教了它们几年了，都没有教会3个单词。”“你不要骗我。”“你是我的朋友，我怎么会骗你呢？”“那你为什么对我穷追不舍？”“我现在觉得你的神经好像有问题了，你一定是受了巨大的刺激，我怎么能不管呢？我要对你负责！”“不管你是谁，我今天都不会给你开门。你再不走，我就要打110了。”“110是什么？”柬耗皱了皱眉问。
李灯的心一哆嗦--他已经肯定门外的这个东西不是人了。
他偷偷拿出手机。可是，手机上显示着：无网络。
他在门外笑起来，说：“你这门能挡住我吗？”李灯傻了。
接着，那个怪物没声了。
李灯朝外一看，它没了！
李灯不知这是福还是祸，他忐忑不安地转身去准备用家里的电话报警时，突然电停了，房间里骤然一黑。
他被什么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他伸手一摸，到处都是毛烘烘的脑袋、毛烘烘的肚子，毛烘烘的手脚。
墙壁上，楼顶上，地板上，电脑上......到处都趴着猩猩，到处都是阴森森的眼睛，都盯着他。
他爬都不会爬了。
接着，他看见假柬耗出现在了他面前。
他的前臂突然变得很长，而且非常灵活。他四腿着地行走，围着李灯转了几圈。
李灯的脸色没有一点血色，他如呆如傻。
最后，他坐在了李灯的面前，打量着这个毫无反抗能力的猎物。
“你到底是谁？......”李灯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颤颤地问。
“你看见了什么？”假柬耗丑陋的嘴错动着，反问。
“我什么都没看见......”电影上的情节教给李灯，在坏人问你有没有看见他们的秘密的时候，你千万说什么都没看见。于是他像小孩子一样撒谎。
“你什么都看见了！”假柬耗的嘴错动得更剧烈了，咯吱咯吱地响。
它的嘴唇像涂了口红一样。
它瘪瘪的鼻子露着两眼鼻孔，喷出腥臭的气味。
李灯忽然想起，猩猩并不是绝对的素食主义者。
他怯怯地问：“你喜欢吃人肉，是吗？......”“我们只吃高级动物。你们的肉可真香啊......别那样仇视我，你不敢杀我，你杀我会被判刑，我吃你却不用偿命。”“没有......”“我恨你们人类。我们是同一个祖先，你们如此繁荣，我们却在原始森林中与狼虫虎豹为伍，有一部分被你们关在笼子里展览。你们越来越多，还得计划生育。我们却越来越少，面临灭种。”李灯的胆子突然大了起来，他辩解道：“你错了。我们并不是一个祖先，科学家从形体上判断人类是由猿猴变来的，那是一个弥天谎言，是最幼稚的笑话。”假柬耗并不接他的话，它说：“别怕，我不吃你。只是，我要跟你换躯壳。到时候，我就是你，我要做做人；你就是猩猩，你要到森林中去，过那种颠沛流离、弱肉强食的生活。”他说完，突然眼睛射出绿色的光，好像要穿透李灯似的，李灯的大脑一阵剧痛，就像要死了一样，他感到这个世界像一个巨大的旋涡，转，转，转，他越陷越深......
在旋转中，他听见了一声长长的嚎叫，那声音像被人扒了皮一样！
李灯受不了这刺激，一下昏过去了......

二十八、毛烘烘的脸
李灯醒来了，他头疼欲裂。
天黑得很周全，人间好像被罩上了一个巨大的油毡。天还没亮吗？
他蓦然想起刚刚发生的事，一下就糊涂了，难道自己没死？
他一抬头，竟然看见了一张毛烘烘的脸！
又一个猩猩！
他马上意识到那是一个镜子。
可是，自己在哪里呢？他摇摇头，不是幻觉。
他的心里骤然充满了巨大的惊恐，他明白了，这个猩猩就是自己啊！
他身上的毛很长，很黑，很亮。他的眼角上有一粒很大的眼屎。他的牙又黑又黄，他闻到一股臭味。
虽然，他换了猩猩的身体，可他还是人的大脑啊，还是那个多愁善感的大脑，那个千头万绪的大脑，那个刻着各种记忆的大脑，那个追求美好爱情的大脑......
他在想，以前的很多人都是猩猩吗？关廉的爸爸，植物人姜春红，保姆小错......
那异类要把他赶进铁笼子里去，赶进森林里去。
他不会屈从，他要向全人类宣布这件事。
他想大喊！
可是，他却听见自己发出了动物的嚎叫。
他知道自己完了，他丧失了语言。这样，他就无法向同类揭开这一切的秘密了。
他下意识地想到用手写，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汉字来，英语更是记不得。
他想用手指字，拿起报纸，他这个记者竟然连文字都不认识了。
他忘记了文字。
这一定是那异类在移植大脑时，把他那关于文字的记忆给删除了。
现在，他和他的人类隔断了，他现在真的变成了野兽。
他的内心一下涌上烦躁和惊恐。
他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他嚎叫起来，他被这陌生的声音惊得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这时候，突然有人说话。

二十九、她是谁？
一个很像女人的声音响起来，非常的熟悉。
李灯断定，这个声音正是所有他感到熟悉的声音的源头，或者说是总和！
李灯想问：“你是谁？”但是他被剥夺了话语权，他只是发出了动物的叫声。
那个声音却听得见，说：“你说我是谁？你说我是谁？你说我是谁？”李灯惊恐地四望，没人。
“你最好不要看到我的样子，否则你会被吓死。告诉你，那些猩猩都是我的魔术罢了。”李灯只能当一个听众了。
他的牙齿发出的腥臭气息使他一直想呕吐。
“你说对了，说人类是从猿变来的，那是很可笑的。几百万年弹指一瞬间，人类是从哪里来？你们永远不会知道。我给你一个比方，在一个空天旷地里，有一个女人，生了一个孩子，那孩子长大后，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只有一个人可以告诉他。假如制造他的人永远缄口，他会知道吗？他出生到他记事的中间是记忆的断代。我来自天外，我来自你们想象力达不到的地方。我不是你们想象中的什么外星来客，你们的猜测和真相南辕北辙，就好比野外的蚂蚁永远理解不了你们制造的电脑。”李灯捕捉着这个熟悉的声音......
是小错？
是姜春红？
是陕北保姆？
是姜春红的妈妈？
是十万八千里？
是姐姐？
是妈妈？
好像都不是......
这次，李灯怎么都想不起这个声音是谁了。
“就像你们一直在研究猩猩一样，我也一直在考察你们这种动物的特性，智商到底有多高，还考察你们人性中的东西。在这个地球上，我选一个人，选到了你。通过你，我对人类了如指掌。你为什么感到我熟悉呢？因为我跟着你20多年了。某年某月某天，一个女人出现在你的旁边，那天的天气很好，只是当时谁都没有朝上看，那一刻，太阳是黑色的......”李灯努力地回想。
“你永远不可能想起来。你大脑里的这个记忆被永久删除了。”李灯听着这个十分熟悉，却一辈子都不可能想起是谁的声音，感到很难过。
这说明，在他人生经历中，有一个女性，或许就是他的同桌，她来自天外。
他对这一点浑然不觉。
也许，李灯对她还特别好，心中对她还有几分喜欢，甚至还想过向她求爱。她也许总是羞答答的样子......
李灯哪里知道她的脑袋里根本不是人脑，她的胸腹中根本不是五脏六腑，甚至她的骨架根本不像人的那个样子，而是钢筋，或者是树枝！
“你还是想看一看我长得什么样子，是吗？”李灯点头。
“今天是12月12日，如果你不害怕，12点12分，你到郊外的三不管来。你将看见我真正的样子。”

三十、底片
三不管是j市三个县辖区的交界处，没人管，是一片辽阔的荒地。
李灯去了。
他是四肢着地跑去的，肩上还背着照相机。
尽管天很黑，一路上，他还是躲避着人们的眼睛，专门在树丛深处行走。
他觉得他此行将有一个伟大的发现，如果活着回来，那么为人类对自身、对宇宙的探索将具有伟大的方向性的意义。
假如他死了，那也是值得的。
至于怎么传达，那是另外的事。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有一个猩猩死在荒地里。
它的手里紧紧紧紧抓着一只照相机。
让我们向他致敬吧。
野生动物研究所的人立即赶到了。
经检查，这只猩猩是被极度惊吓而死。
也就是说，他在死前曾经见到过一个可怕的东西。而那片荒野上所有的植物都奇怪地枯死了。
那只猩猩很奇特，跟我们现在发现的所有的猩猩都有差别--猩猩的大脑是人的二分之一，而它的大脑跟人类竟然一样。
更奇的是，它会照相。
这是继赞比亚那个叫史提芬的黑猩猩给其同伴拍照之后第二个使用照相机的猿。
它的照相机里有一卷新胶卷，刚刚拍了一张。看来，它拍下的就是吓死它的那个东西。
如果这张照片洗出来，将是一张最伟大的作品。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这一张珍贵的胶片就是谜底。
野生动物研究所的人马上把这卷胶卷冲出来。
可是，照片洗出来后，大家却发现相纸上是空白，什么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谁都解释不清。
最后大家只能看底片。
底片是最恐怖的东西，黑的显现出来是白的，白的显现出来是黑的，像噩梦一样。
大家看来看去，怎么都看不清楚。
那底片上面好像是一个动物，又好像是一个人，看不清哪里是脑袋，哪里是胳膊，哪里是脚，哪里是眼睛......

三十一、李灯在上班
是的，李灯在上班。
他还在报社工作，很认真，很敬业，早到迟退......
只是有一次，单位组织大家集体去医院检查身体（其中一项是做脑电图），他死活不肯去。除此，他一切都很正常。
最早身体被吃光只剩下一颗脑袋的那个编辑是在报社里座位离李灯最远的那个。

三十二、结怨
丁凡一个人漂泊在京都，在一家时尚类杂志社当编辑。
他是单身，一个人住在市郊的一个小区里。每天他下班回家，都觉得空荡荡的房间里少了一点生气。一次，他跟同事到乡下去玩，从农民家买了两只小鸡雏。
回到家，他把小鸡雏放在阳台上，它们立即“叽叽叽叽叽”地叫起来，生活里便就多了几分喧闹。
丁凡一直给小鸡雏吃小米，偶尔喂点水。其中一个小鸡雏越来越瘦弱，一周后竟然死了。丁凡是个很善良的人，他看着那只小鸡软软地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抽搐着闭上了眼，难过了半天。后来他想，小鸡雏总吃米营养不全面，应该领它到草坪上吃几条虫子。
到了周末，他就领着那只小鸡雏出门吃虫子。人家领的宠物是狗，只有他的宠物是小鸡雏。它紧紧跟在丁凡身后，丁凡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因为它太柔弱了，一只莽撞的脚板就可以要它的命，所以它万分胆怯。
那天，小鸡雏吃了很多小青虫之类的昆虫。对于这些昆虫，小鸡雏表现出了它的强大，它用尖尖的嘴把虫子一只只啄起来，迅速地吃掉，那动作灵敏、准确、有力......
只几个月的工夫，小鸡雏就长大了。
这一天，丁凡下班坐公共汽车回家。他下车的地方离小区大门还有半站路，步行。
这时候已经是黄昏。水泥路平展展，酡红的夕阳光稠稠地铺在上面。除了丁凡，四周没有一个人。路的两旁是齐腰深的荒草。小区里的草坪当然不一样，有人浇水，修剪，喷药，看上去，像绿茸茸的地毯一样。
突然，丁凡停下了脚步，他看见一条虫子离开了路旁的荒草丛，慢吞吞地在光洁的路面上朝前爬。
丁凡第一次见到这种长相的虫子--它通体草绿色，如果潜伏在草丛中任何人都发现不了。它像小指一样大，圆滚滚，全身没有骨头。它有无数的草绿色的脚，更像身子下面长着密麻麻的毛发。那些毛发一起舞动着，它就平稳地朝前移动了。
丁凡看着它的样子，全身不舒服。他马上想，应该把它捉回去，给小鸡饱餐一顿。
于是，他掏出身份证，放在虫子前面，然后用随身带的圆珠笔杆把它拨拉到身份证上，端起来迅速朝家走。
那虫子在身份证上静静地伏着，一动不动。它的脸太小了，丁凡怎么都看不清楚哪里是它的额头、眼睛、鼻子、嘴，更看不清楚它的表情。但是，丁凡明显能感到它正在冷冷地盯着自己。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那条虫子突然爬到身份证的边缘，猛地把身子抻得直挺挺，大半截身子悬空。
接着，它那抻得直挺挺的身子猛地转了方向，盯着丁凡，而且它在转动中，碰到了丁凡的手，软软的，胖胖的，凉凉的，肉肉的，毛毛的，丁凡一哆嗦，一下把手上的身份证和虫子都甩掉了。
那虫子掉到地上之后，开始朝草坪里爬。丁凡蹲下身，又把它捉起来，然后，快步走进家门。
回了家，他把那虫子放在阳台的地板上，逗引小鸡吃它。
小鸡走过来，围着它转了几圈，似乎不太敢下口。终于，它用尖尖的嘴试探着啄那条虫子，那条虫子立即紧紧地卷成一团。小鸡的胆子大起来，它把那虫子叼起来，甩下，再叼起来，再甩下......这样重复很多次之后，它竟然没啄破那条虫子的皮。
丁凡觉得那条虫子尽管蜷缩着身子，但是，它那深藏在无数条腿中的眼睛一直冷冷地盯着丁凡。
最后，小鸡放弃了它，“咯咯咯”地叫着，跑开了。它跑到阳台一角，回过头来眨着眼睛看。丁凡怎么叫它，它都不过来了，似乎很惊恐。
丁凡很沮丧，接下来，他想把这条虫子扔到外面的草坪里。又一想，让这样一个讨厌的东西活在世上太多余了，于是心中生出一种暴力欲望。
他跑进厨房，拿出一把锋利的刀子，来到那条虫子跟前蹲下，咬咬牙，拦腰切下去。
可是，他竟然没有切断它。
那条虫子好像感到了疼，它保持着一个圆圈的形状，却猛地翻卷了360度。它不会叫。在虫子的翻卷中，丁凡看见了它的肚子。其实，他没看见它的肚子，因为它的身下是密麻麻的像毛发一样的腿，那些腿深不可测，一起舞动着。
丁凡的心一冷。
尽管它的身子看起来很娇嫩，可是他切它的时候，却觉得很坚韧，像极具韧性的胶皮。
他实在不想再跟它打交道了，决定把它扔到马桶里冲掉。于是，他把卷成一团的虫子拨拉到身份证上，来到厕所，甩进马桶。
那条虫子落到了水中，立即弹直了身子，漂在水面上，密麻麻的腿在水面划动，它的头一直朝着丁凡的方向。丁凡又一次觉得它在盯着自己。
他不愿意再看它，一按水开关，强大的水流“哗哗哗”地冲下去，那条虫子转眼就无影无踪了。
那管道里无比黑暗，固若金汤，千回百转，万劫不复......那条虫子在被冲下去的那一瞬间，丁凡感觉它的眼睛（一只或者几只）还在冷森森地看着自己，就像一个死囚犯在被砍头的那一刻看刽子手的眼神。

三十三、另一个男人
那条虫子就这样消失了。
不久后，有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丁凡的生活中，大家都叫他小贾，是个自由摄影师。
丁凡在杂志社负责经典家居栏目，文章需要配发高品质的图片，因此他采访的时候，总要带上摄影师。就这样，通过一个画家朋友，他跟小贾认识了。那个画家朋友是女性，是个很浪漫的人。
据她说，这个小贾是个摄影奇才。
沉默寡言的小贾始终没答应为丁凡拍片子的事，他只说有机会的话可以跟他去看看，他强调，如果没有感觉他决不会拍。
小贾今年30多岁了，没结婚。他长得很瘦小，脸色苍白，胡子稀稀拉拉，经常不剃。
那个画家朋友说，小贾对那种豪华的房舍和家具肯定不感兴趣，他喜欢的大都是一些自然的静物，比如一棵树的局部，高高的草，枯枝败叶，收割之后的庄稼地......等等。可是，丁凡一直没见过他任何作品。所谓高人不露相吧。
小贾的性格果然很孤僻，极少说话，常常一个人凝视着一个地方发呆，好像总有什么心事。一次，丁凡来到他身旁，顺着他纹丝不动的目光看过去，只是一面白色的墙，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也许搞艺术的人都这样。
一天，丁凡和那个画家朋友一起吃饭，也约了小贾。吃饭之前，丁凡讲起了那条绿虫子。
当丁凡讲到它突然翻卷360度的时候，那个画家朋友吓得惊叫起来，连连说：“别讲了别讲了别讲了！我从小就害怕虫子，今晚肯定会做噩梦！”小贾冷冷地坐在丁凡的另一侧，看着眼前的茶杯，好像没听见一样。
“好了好了，不讲了。”丁凡笑着说。
那个饭店生意一点都不好，只有他们三个人吃饭。灯光也无精打采，一片昏黄。
正吃饭的时候，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一只鸡尖厉的叫声！
小贾好像受了巨大的惊吓，猛地哆嗦了一下--那个画家朋友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丁凡却看在了眼里。他回过头望去，原来一个戴着白帽子的厨师从外面拎一只芦花鸡，正走进里面去。
小贾平定了一下心神，继续喝茶。他一口酒都不喝。
他奇怪的反应引起了丁凡的警觉，丁凡在心中画了一个阴森森的问号。
有一次，丁凡采访一个美国人，他在北京租了一座四合院，中西结合，布置得极具特色。这个美国人也是个摄影师，曾经获普利策奖。丁凡去采访他的时候约上了小贾。
小贾白天永远在睡觉，谁的电话都不接，他只在傍晚的时候才起床工作。
因此，丁凡跟他采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过一片草地，丁凡看见有两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远处，月光昏暗，他们的黑影显得鬼鬼祟祟。
小贾停下来，面对草地发呆。
丁凡说：“这个场景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和小伙伴们在家乡的草甸子上捉迷藏......”小贾似乎在听。突然，他打断丁凡，怪声怪调地说：“要是我藏在草丛中，你能发现我吗？”他的声调让丁凡感到很恐惧。丁凡转过头，看他。他穿的旧军服跟草的颜色一模一样，而他那张苍白的脸在暧昧的月光下竟然呈现出青绿色！他定定地看着丁凡，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是两个黑洞！丁凡打了个冷战，他突然觉得小贾的神态是那样的熟悉。

三十四、露头
那次之后，丁凡总是想起月光下小贾的眼神。他忽然觉得他很像那条被自己弄死的虫子。
他知道这是胡猜乱想，可还是排除不掉对这个摄影师的恐惧。
他为什么只在晚上才出动呢？他为什么那么喜欢草绿色的衣服呢？他的神态为什么总是那样怪异呢？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丁凡一个人在家打开电脑，习惯地进入电子信箱，看见有一封没有主题的邮件，他打开，大吃一惊--那竟是一张小贾的照片！
小贾坐在一片略显荒凉的秋日树林中，眯着双眼看过来。场景拍得很大，人拍得很小。小贾在树林中远远地朝丁凡望着，在电脑屏幕里静静地朝丁凡望着......
丁凡越琢磨这件事越不对劲儿。
如果，小贾和丁凡从来没见过面；如果，他俩之间是异性；如果，丁凡做什么事需要小贾的照片......丁凡都不会觉得不对劲儿。可是，并不是这样--两天前，丁凡还和他见过面；而且，丁凡是个大男人，小贾也是一个大男人；另外，丁凡从来没有向他索要过什么照片......
虽然见过两面，但是丁凡和小贾并不算太熟。在这个夜晚，小贾莫名其妙地给他寄来了一张照片。
丁凡越看那张照片越恐惧。最后，他避开照片中小贾直勾勾的眼神，把照片扔进了垃圾箱，又永久地删除了。
这天晚上，丁凡失眠了。
在黑暗中，他的眼前总是闪现照片中小贾那直勾勾的眼神。他为什么要寄来他的照片呢？他觉得这是一个可怕的问题。
半夜的时候，丁凡好不容易睡着了。可是，他很快又醒了，他觉得这房子有点不对头，他的脊背总是发冷。
他打开灯，四处看了看，房子里一切正常。
就在他要关掉灯的时候，忽然感到门下的缝隙间好像有一双眼睛。他定睛看去，竟然看见了一条草绿色的虫子，就是他曾经杀死的那种，它毛烘烘的腿在身体下面慢慢地舞动，脸部朝着丁凡，直勾勾地看着他。
丁凡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它是被冲进马桶的那条？或者是另外一条？它来干什么？复仇？
丁凡哆嗦哆嗦地下了床，拿起笤帚想把它赶走。可是，他刚走近它，它就慢腾腾地从门缝离开了，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
丁凡愣愣地站了好长时间才回到床上。他再也睡不着了，翻来覆去一直在回想这条诡秘的虫子，心“怦怦怦”地跳个不停。
第二天上午和下午，丁凡给小贾打过两次电话，都没有人接听。天黑后，他又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终于被他接起来。
“小贾，昨天晚上你是不是给我发了一个E-mail？”“没有。”小贾的口气有点冷。
丁凡怔了怔：“那是怎么回事呢？我昨天收到了一个E-mail，是你的照片。”“我从来不给人寄照片。”“那可能是有人跟我开玩笑。”“也许是。”丁凡放下电话，越想越不明白。
以后丁凡下班回家，走到小区外，他一定走在水泥路的中央。他不停地看两旁的荒草，猜测那里面一定藏匿着无数条那种绿虫子，全身一阵阵发冷。这天晚上他打开电脑，进入邮箱，再次看到了一封没有主题的邮件。他打开，竟然又是小贾的照片！
这一次，小贾逼近了，整个照片只是他的一张苍白的脸，胡子稀稀拉拉，十分清晰。他直勾勾地盯着丁凡的眼睛，近在咫尺！
丁凡倒吸一口冷气，急忙把照片删除了。
他的心又乱起来。
关灯后，他又失眠了。他在苦苦地思索：这个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直到后半夜，丁凡才迷迷糊糊进入梦乡。突然，他感到耳朵旁有一个肉乎乎的东西。他打了个激灵，猛地坐起来，打开灯，差点被吓昏--又一条草绿色的虫子出现了，它已经爬到了他的床上，正朝他的耳朵眼里面钻！他的肉分明已经接触到了它那毛烘烘的腿......
此刻，在明晃晃的灯光下，那条虫子的身子一动不动，只有毛烘烘的腿在原地慢腾腾地舞动着。它的脸朝着丁凡，好像直勾勾地看着他。他这一次似乎看见了它那双古怪的异类的眼睛。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惶恐地朝后退，终于靠在墙上，傻傻地看着那条虫子，手足无措。
它一声不响地与他对视。
过了好半天，丁凡才抓起枕巾，朝床下打它。
那条虫子并不惊慌，它迈开无数条腿，慢慢地爬向地面，然后顺着门缝走了。
丁凡快崩溃了。他一直靠墙坐着，手脚冰凉。
天亮了。
丁凡一点点从惊怵中解脱出来，但是，恐怖的阴影却在他的内心里遮天蔽日。
他在想，为什么每次这种虫子出现之前，都莫名其妙地出现一张小贾的照片？而且，照片中的小贾远，现实中那条虫子也远；照片中的小贾逼近了，现实中那条虫子也逼近了......
他又安慰自己，小贾怎么可能与那古怪的虫子有关系呢？一切都是巧合罢了。
可是，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虫子是在恶意报复。它到底想干什么，丁凡不知道，它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包藏着深不可测的阴谋。
至此，丁凡仍然不能确定，这条虫子是被冲进马桶的那一条又爬出来了，还是它的亲戚。
他不寒而栗。
他猜想，它一定是要钻进他的耳朵眼，害死他。
面对这样的威胁，他无法向警察报案，也不可能向谁求救。最重要的是他无法防范。
这种虫子藏在荒草中，他无法消灭它们，就像人类永远无法消灭老鼠。漫漫长夜，它们随时都可能爬到他的床上，他不可能把房间的所有缝隙都堵住，也不可能永远不睡觉......
他蓦地后悔了，后悔不该残害那条虫子。

三十五、作者的故事
我是作者，在这里夹一个我的故事。
这篇小说刚刚写到一半的时候，有一天傍晚，邻居家有急事，把三岁的孩子临时放在我家照管。
那是个男孩，很安静，他一直坐在茶几前闷头画画，一点都不闹。旁边只有我，我在看电视，一个宇宙探索之类的节目。
突然，那个很乖的男孩抬起头，对我说：“你看，虫子。”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构思关于虫子的恐怖情节，每次一想起自己笔下的那种阴森的虫子，都不由打冷战。
听了他的话，我立即低下头，警觉地问：“什么虫子？”那男孩在白纸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下面画了密麻麻的竖道道。他解释说：“这就是虫子。下面是它的腿，它有很多很多的腿。”虫子？很多很多的腿？我感觉这事有点蹊跷。
这时候，那男孩又在那条横线的上面画了密麻麻的竖道道！他接着说：“它的背上也长满了腿。”我的心“咯噔”一下。
接着，那个男孩毫无规则地在虫子身上横七竖八地乱画起来，最后那虫子就成了一团乱麻。他的神态极其认真，一边画嘴里一边喋喋不休地说：“它的手掌上也长满了腿，额头上也长满了腿，眼睛里也长满了腿，耳朵里也长满了腿，肚子里也长满了腿，大脑里也长满了腿......”说到这里，他“嘿嘿嘿”地怪笑起来。我这个号称恐怖作家的人，竟然被吓得毛骨悚然。我更怕的是--他为什么要画虫子？为什么这么巧？
还有一天傍晚，我在小区外散步。这时候，我的《虫子》已经接近尾声。在一个草坡上，我看见有很多长相奇怪的植物，它们的身上长满了尖刺，很难接近。它们的顶端有个大花苞似的东西，像拳头那么大，却是由绿叶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而成。因此，无法判定它是隐花植物还是显花植物。
我好奇地停下来，撅断一支，拿在手里玩。我一边走一边撕掉那包在外面的绿色叶子，一片，一片，一片......撕到最后一层，我一下惊呆了：那东西的“蕊”里，竟卧着一条虫子！它藏得真深啊，它静静地看着我，一动不动。我悚然一惊，猛地把它摔在了地上。
那虫子竟和我小说中描写的虫子一模一样！
......你会以为我以前就见过这种虫子，然后才生出了灵感--不是的。你还会怀疑，我这个情节是编造，为了增加这个故事的恐怖--也不是的。我骗你不是人。
接下来，天冷了。我经常发现一些昆虫受不了寒冷，钻进我温暖的家里来，趴在天棚上，或者附在窗框上，纹丝不动。
一天深夜，我正在写这篇《虫子》，竟看到一条虫子从电脑后面慢腾腾地爬到显示器上来！它就是前不久我见过的那种！

三十六、骨干
接着写。
从此，丁凡每次睡前，都用棉球把耳朵眼塞得严严实实。
又过了一些日子，小贾的照片没有再出现，那虫子也没有再出现。丁凡松了一口气。
这一段时间，丁凡要交稿了，可是他没有采访到合适的房子，忽然想起那个画家朋友，就给她打电话，问她有没有什么线索。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起什么线索。突然她问：“小贾的房子你看过吗？”“没有啊。”“他的房子太另类了，你为什么不采访一下呢？”“在哪？”“在天渊。”“天渊在哪？”“在远郊，开车需要一个多小时。他在一个村子附近买了一块地，造了一座房子，很特别，我去过。”黄昏时分，丁凡跟小贾联系上了。
小贾听了丁凡的话，淡淡地说：“你来吧。”丁凡坐出租车赶到那个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那房子竟然孤零零的坐落于野外，离村子有三里远。它高墙高槛，重门重锁，还有几条凶悍的狼狗看护。它的四周是荒草，没人修剪，显得很荒凉。
那房子只住着小贾一个人。
进了门，丁凡第一个感觉就是冷飕飕。它很高，更像一个庙堂。没有一丝暖色，棚顶、四壁、地面都是暗暗的青色。而且，高处没有吊灯，灯都在低处，光射到上方去。
小贾说：“你看吧，随便。”然后，他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静静地看丁凡。丁凡忽然又感觉他的神态有些熟悉了。
有病！他骂自己。
房间里有很多门，大都敞开着，丁凡一间间地观看。
他没看见卧室、厨房、书房，甚至没看见卫生间，那些房间好像都是摄影工作室，放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器材。
有一扇门紧紧闭着。
丁凡走到这扇门前，回头，见小贾正死死地盯着他。他有点害怕那眼神，就强作笑脸，说：“这是干什么的房间？”小贾说：“你别碰那扇门。”丁凡感到身上发冷，说：“对不起，不方便我就不看了。”小贾突然怪怪地笑起来，说：“其实也没什么。”丁凡看着他。
小贾停了停，继续说：“那里面都是我的摄影作品。”丁凡说：“我还从没有欣赏过你的大作呢，应该看一看啊。而且，这次刊登你的房子，肯定要有一点关于你的介绍，最好配发几幅你的摄影作品。”小贾慢腾腾走过来，慢腾腾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钥匙，慢腾腾插进那扇门的钥匙眼。他慢腾腾地说：“你想看就看吧。但是，你别害怕。”窗外已经是无边的黑暗，静得有点压抑。
小贾打开门的那一刻，丁凡的恐惧感骤然浓烈，心“怦怦怦”地狂跳起来。
门打开了。丁凡注意到那是一扇特殊的门，有半尺多厚，如果关上的话，在里面把一个人剥了皮外面都听不见。那房间里亮着一盏暗淡的浅绿色的灯。
丁凡朝里面看去，猛地哆嗦了一下：那是个狭长的房间，更像一个长廊，两面的墙壁上，棚顶上，地板上，都贴满了照片。
那些照片上拍的全都是小贾！
小时候，丁凡听过这样一个说法--半夜里，你看陌生人的照片，超过一万张，一定会疯掉。而此时，在这漆黑的夜晚，在这古怪的房间，丁凡看见同一个人的数不清的照片，他感觉自己真的要崩溃了！
照片多得数不清，没有一张重复。只是，小贾的表情都是一样的，直勾勾地看着镜头。
丁凡扶着门框，深深吸口气，尽量镇定地说：“你......拍了这么多照片啊？”小贾在一旁看着他，静静地说：“我的作品拍的都是我自己。”“有多少张？”“一万张。”丁凡硬着头皮朝里面走了几步，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场噩梦中，他紧紧闭上眼，退了出来。
他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小贾跟着他，也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坐在了阴影里，盯着丁凡，那神态跟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丁凡的胃在抽搐。他想找一个话题，大脑却一片空白。坐了一会儿，他生硬地说：“我，我得走了。”“你走不了。”小贾的口气更生硬，他的眼睛在黑影里闪烁着阴阴的光。
“为什么？”丁凡打了个寒战。
小贾笑了：“太晚了，这荒山野岭的，根本没有车。”丁凡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住在我这里吧，明天一早你就可以走了。”丁凡的大脑在飞转，可是，终于没有想出什么办法来。
小贾慢腾腾地站起来，从一个吊柜里抱出被褥，说：“你就睡大厅。”“......那你呢？”丁凡问。
小贾说：“你不用管我。”然后，他打了个哈欠，慢腾腾地朝那贴满照片的房间走去。丁凡一直在盯着他的后背。他反身关门的时候，说了一句：“我睡这个房间里。我这个人睡觉特别死，有什么事你就擂门。”丁凡讨好地笑了笑。
小贾把门关上后，丁凡把被褥铺好，躺下来，关了灯，却怎么都睡不着。
外面起风了，像一个女人在嚎哭。
丁凡越来越感到这个瘦小的摄影师可疑。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了那个介绍他认识小贾的画家朋友，在这万分恐惧的时刻，他想给她打个电话，或许能问出点什么。
他悄悄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朋友的电话。那个朋友惊诧地说：“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我都睡啦。”在黑暗中，丁凡压低声音问：“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这个小贾的？”“怎么了？”“你别多问了，立即告诉我。”她想了想，说：“我和他认识很偶然。”丁凡屏息聆听。
“有一天黄昏，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纱巾被风吹跑了，我就追。当时，有个人正坐在草丛里，看夕阳。那纱巾就落在了他的身旁，他帮我捡起了它......后来，我知道他是搞摄影的，姓贾。”又是草丛！
丁凡的心好像跌进了万丈深渊。
这时候，丁凡听见那个贴满照片的房间似乎有动静，他说：“好了，我知道了。就这样。”没等那个画家朋友说话，他就把电话挂了。他把被子朝头上拉了拉。
那声音又没了。
丁凡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扇门上。风越来越大，整个世界动荡不安。
不知道什么时候，丁凡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那条虫子钻进了这座房子，一点点爬向他的被窝。他害怕极了，跳起来想逃出这座房子。忽然想到小贾还在房子里，就朝他大喊：“小贾！快跑啊！”那个贴满照片的房间里传出小贾懒洋洋的声音：“怎么了？”“来不及了！你快出来！”停了半晌，小贾的声音才传出来：“好吧。”那虫子像影子一样向丁凡逼近。丁凡一步步地后退，一边躲闪它，一边等待小贾出来。
可是，过了好半天，小贾还没有动静，丁凡心急如焚：“小贾！你在干什么？”小贾的声音慢腾腾地传出来：“我还没有穿完鞋呢。”丁凡有点气急败坏，大步冲向那个贴满照片的房间，一脚踹开门，看见小贾脸朝着里面，佝偻着身子，果然还在穿鞋。丁凡拍了拍他的背，说：“你还想不想要命啦？”小贾慢条斯理地转过身，丁凡吓得魂飞魄散--他的前面密密麻麻都是腿！他的脸不见了，他的肚子不见了，他的胳膊和腿都不见了，整个人像一只毛刷子！那些腿慢慢地舞动着，舞动着......
丁凡惊怵至极，一下就醒了，出了满身冷汗。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小贾的门。那扇门在暗淡的夜色中像一张脸。
他越来越感到这房子有些不对头，这个大厅里似乎不是只有他一个活物。
他猛然想起来，那天他收到这个摄影师的第一张照片，夜里就爬来了一条虫子；几天后，他又收到了这个摄影师的一张照片，夜里又爬来了一条虫子。而今天，他看见了这个摄影师数不清的照片！
他抖了一下，伸手打开灯，目瞪口呆！暗青色的房子里，爬满了那种草绿色的虫子！他的被子上，褥子上，枕头上，都是虫子。那密麻麻的腿，都在慢腾腾地舞动着。
突然，他感到有一条毛烘烘的虫子已经快速地钻进了他的耳朵眼。他惊恐万分，伸手用力往出抠，可是已经晚了。他摸到他的头发上、脖颈上、肩膀上......到处都爬着那种绿色的虫子！接着，他的脑袋里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一下就跌倒在地，一边翻滚一边惨叫。虫子一条接一条地钻进耳朵眼，它们并不朝柔软的地方钻，而是像橡皮擦铅笔字一样，专门啃噬坚硬的骨头。
它们走过的地方，骨头就变成了粉末。它们越吃越厉害，在丁凡身体内的行走速度越来越快。
丁凡像油锅里的鱼一样弹起来，嚎叫着在房间里狂奔，他的头不停地撞在坚硬的墙上......
最后，他躺下来。他身体里的骨干都粉碎了，他竟然还有一口气，在地板上抽搐着，像虫子一样软软地翻滚，忽而朝前卷曲360度，忽而朝后卷曲360度。
无数草绿色的虫子又慢腾腾地爬过来，钻进他的嘴巴、鼻孔、眼睛......
那虫子越聚越多，密匝匝铺满了地板，有的就爬到了同类的身上......
他此时仿佛看清了它们的脸。它们在笑，它们笑得跟人极其相似。
其实，上面是两个不相干的故事，而它们交叉在一起，就编织成了一个阴森的故事。
之后，再说它们两个不相干，估计连大学教授都不会相信了。很多的恐怖就是这样产生的。
那几天，丁凡单位附近的超市里，杀虫剂大减价，一筒才一元五角钱。

三十七、失踪案
香瓶长得像她的名字一样别致。
她的脸蛋、眼睛、鼻子、嘴巴都很娇小，像洋娃娃一样玲珑。
她的男朋友是个画画的，年纪不大，却留着一脸长胡子，大家都叫他“老子”。
香瓶和老子正在热恋中，可是，不幸的事情发生了--香瓶去红都剧院看电影，神秘地失踪了。
这是沟镇市第三起失踪案。
闻听这个消息后，老子的眼睛当时就红了。第一个失踪的女孩叫张焱，16岁，读高中，长辫子。一天，她与另一个长辫子的同学一起去红都剧院看电影，晚场，结果再没有出来。
警察询问那个同学，张焱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她说，当时她去厕所了，回来后，就发现张焱不见了，她以为她也去了厕所，就坐下继续看电影。可是，直到散场，也不见张焱回来，她只好一个人回家了。
在路上，她给张焱家打过一个电话，她没有回家。晚上，她又打电话，她还没有回家......
第二天一早，张焱的妈妈哭咧咧报了案。
警方在剧院里里外外侦查了一番，包括厕所，又搜索了附近的街道，连一根头发都没有找到。
警方问那个同学，张焱的身旁坐着什么人，有什么特征？那个同学说，当时电影院里的人很少，稀稀拉拉很分散，她和张焱坐在中间，旁边没有人。
一个月过去了，张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警方做了细致的分析：第一，张焱和这个同学去看电影的时候，很愉快，还说最近她要攒钱买个电脑什么的，说明她热爱生活，不可能自杀。
第二，她是一个有点正统的女生，从没有跟哪个男性有过深一点的交往，更没有谈恋爱，因此，也不可能是情杀。
第三，她只有16岁，没有任何仇家，因此也不会是报复杀人。
第四，她的父母都是工人，没有多少钱，也不可能是绑票，而且这一个月里也一直没有人打电话来索要赎金之类。
第五，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遇见了变态狂，被奸杀了。
可剧院里毕竟有观众，她只有离开座位才有可能被害。
她没有手机和呼机，她看电影的时候，就与外界失去了联系，不可能突然被谁约出去。那么，她只有上厕所才有可能离开座位。
可是，出了影厅的旁门就是厕所，离旁门内的观众只有10米左右，而且厕所里很明亮，还有保洁工打扫卫生。
保洁工是女的，她说，厕所里没有发生任何异常情况。那么，她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匆匆离开了电影院？
那样的话她应该等同学回来跟她打个招呼。据张焱的同学讲，她是一个很稳妥很周全的女孩，不会悄悄不辞而别。
是有人突然来到她旁边把她弄出去了？
张焱不可能跟一个陌生人走，那么就应该是一个她熟悉的人，可是那个同学说，她们是路过电影院门口才决定看电影的，当时就买票进去了，没有人知道她们的票号。
在漆黑的电影院里，谁能那么准确就找到坐在中间的她？
那个同学还说，在入场前后，她们也没有遇见任何熟悉的人......
这个案子很棘手。
现在，唯一的怀疑对象就是这个同学了。可是从各个方面分析，她都没有作案的理由。
当时她不在场，那么就应该寻找在场的人。
警方在报纸上刊登了一个启事，寻找那天在红都剧院看电影的人，希望他们为警方提供情况。同时调查了一下售票情况，那天总共卖了68张票。
报纸登出几天后，只有几个观众打电话来。他们都说，他们没有注意到有一个长辫子女孩，他们肯定，当时剧院里什么都没有发生，更没有暴力。
正当警方致力于调查张焱周围每一个人的时候，又有一个女人在红都剧院看电影失踪了。
警方从此改变了侦察方向，把重点放在了这家诡怪的剧院。
第二个失踪的女人30多岁，她领着儿子去看美国人拍的《花木兰》，晚场。她儿子6岁半。
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剧院里响起一个孩子的呼喊声：“妈妈！妈妈！”管理人员循声找去，看见有一个小孩在过道上走动，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哭喊。
管理人员立即走过去，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妈妈不见了。
管理人员领这个孩子到厕所去找，没有。到门厅的小卖部找，也没有。最后用广播找人，还是没有。
散场后，剧院就报了案。
警方对那个小男孩调查得很仔细，他一直在母亲身旁，他的每句话都非常重要。
这两个案子相同，知道了这个女人是怎样失踪的，也就大致知道了那个高中生是怎么失踪的了。
“你怎么发现妈妈不见了？”“我正在看电影，一转头，就发现妈妈不见了。”“当时电影演到哪里？”“花木兰得胜回家的时候。”“她一直坐在你的身边？”“嗯。”“她另一边的座位有人吗？”小男孩想了想，说：“没有。我和妈妈旁边的座位都空着。”电影院称，那天晚上卖的票不到200张。
“你有没有发觉有什么人靠近你们？”“没有。”问来问去，小男孩的回答基本就这些。
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女人的失踪一定是被强迫的，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自己的孩子。
可是，是谁强迫她呢？
难道有一个隐身人？
香瓶是个服装模特儿。
她失踪那天，红都剧院上演的是美国电影《泰坦尼克号》。
多数情人都一起去看这部电影，似乎是为了清洗人性中那心猿意马的成分。
本来，香瓶和老子约好一起看。可是，那天老子突然有事没有去，她就自己进去看了，结果再也没有出来。
老子忙完后，给她打电话，可是，她的手机无法接通。呼她，不回。
老子以为她生气了，就给她家打电话，她家说她没回来。
他焦急地等了一夜，第二天，又给她的单位打电话，她的同事说她没来上班。
想起前一段时间关于红都剧院的恐怖传说，他有点慌了：“难道搞到老子头上了？”确实搞到老子头上了。
多少天过去了，香瓶一直没有音信。她的母亲整天以泪洗面。
老子又后悔又愤怒又着急又难过，真是五味俱全。
而且，在警方眼里，他也是一个不能排除嫌疑的调查对象，为了“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过一个坏人”，他至少被警方调查过三次，身心疲惫不堪。
三个女人除了都是女人，再没有共同点。
一个是高中学生，一个是已婚少妇，一个是恋爱中的年轻女子。大家很快就发现了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这三个女性失踪时坐的座位都是24排4号。最后一排。
如果说这是巧合，你信吗？

三十八、1939年4月17日
老子记得小时候，谁家的小孩丢了，大人们就说，是被拍花老太太领去了。
拍花老太太轻轻拍一下小孩的脑门，那小孩就会不知不觉地跟着她走。
为什么叫“拍花老太太”？老子不知道。但是，一想象那场景他就不寒而栗--夜路上，一个陌生的老太太，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一个小孩，像梦游一样直僵僵地跟在她的身后，一去不返......
一个人的精神被控制，眼睁睁地步入深渊......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吗？
香瓶的失踪，总让老子想起那消失多年的拍花老太太。
这段时间，沟镇到处都在添枝加叶地传说，红都剧院闹鬼，谁坐在24排4号谁就会被蒸发。
还有人说，一次散场后，看门的张大爷在扫地的时候，听见那个座位下发出女人的哭声，那声音细细的，长长的，很恐怖，张大爷吓得扔了扫帚就跑......
这一天下午，老子来到红都剧院。
张大爷在门口打盹。
“张大爷。”老子站在他面前，叫了一声。
张大爷睁开了眼。他从母腹出生就是个豁唇，一般说天生残疾的人都有点凶，但是这个老人很和善，他认识这个不幸的年轻人，说：“你有什么事吗？”“我想进去看一看。”张大爷叹口气，为他打开门：“公安局都破不了案，你看有什么用呢？”老子没说什么，径直走进去了。
剧院里空空荡荡，面积太大了，高高挂在天花板上的那一束灯显得苍白无力，极其困倦。一排排座位都空着，好像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
红都剧院是一座老剧院，建于1939年，在文革期间，好像翻修过一次。一共有576个座位。也就是说，建院已经60多年了，每一个座位都可能坐过已经死去的人。
还有很多已经死去的人，曾经在那舞台上花花绿绿地唱过戏。他们的姓名曾经在鲜丽的海报上神采飞扬，如今却在野外坟地里的一块块墓碑上残缺不全......
老子偶尔听到一个座位“吱呀--”响了一声，好像有人起身离开。
接着，他又听见舞台上陈年的木板“嘎吱--”响了一声，好像有人踩在上面......
他小心地走到24排4号这个座位前，打开自带的手电筒，仔细查看。
一排排的座位都是固定在水泥地上的。坐人的椅座可以平放，可以翻起。他翻起这个椅座，仔细查看，竟然获得了一个重大发现--木椅座的背面深深地刻着一行字：1939年4月17号。他又翻看了另外一些椅子，别的椅子下什么都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
老子的心一下就提起来了。他觉得这个数字的后面一定隐藏着很深的秘密............回到家，老子连续多少天都睡不好觉，他的脑海里一直在闪现着那个奇怪的数字：1939年4月17号。
这行字是谁刻上去的？为什么？这个遥远的日子与这几个女性的失踪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他觉得这件事有鬼气，一股阴冷之气侵入他的骨髓。
红都剧院的经理姓文，属于油光满面、笑口常开那种人。
自从红都剧院连续发生失踪案之后，票房直线下降，他被弄得焦头烂额......
他很快瘦下来，他减少的体重已经等于他瘦小的老婆的体重了。
这一天，张大爷拿着笤帚，磕磕绊绊地走进了文经理的办公室，低声说：“经理！闹鬼了！”文经理惊了一下：“怎么了？慢慢说。”张大爷坐下来，惊魂未定地讲述事情的经过。
文经理听着听着，眼睛瞪大了。
晚场电影散了后，人陆续走光。
张大爷开始扫地。
整个剧院里显得空荡荡，只有他扫地的声音：“哗啦，哗啦，哗啦......”他是从后朝前扫的，当他扫到最前排的时候，偶尔抬起头，看见有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剧院里，正是24排4号！
他拿着笤帚傻傻地站着，不知道怎么办。
那个人的头发很长，好像是个女人。
刚刚演过的是一部立体电影，她的眼睛上还戴着绿色偏光立体眼镜，露出的脸很白，她就那样木木地看着什么都没有的银幕。
刚才人都走光了，这一点张大爷很清楚，否则他也不会开始扫地。
可是这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为什么坐在那个恐怖的座位上？
她是不是那几个失踪女人中的一个？张大爷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哎，演完了，你还坐在那里干什么！”剧院里有回声，他的声音显得更可怕。
那个人听见了张大爷的喊声，慢腾腾地站起来，也没有摘掉眼镜，慢慢朝外面走去......张大爷是红都剧院的老职工了，文经理了解他，他不可能说谎。
平时，张大爷工作也极认真，大家都很尊重他。
这么多年来，他在门口收票从没有为熟人走一次后门。他的另一个工作是保持剧场里的地面一干二净，可是，他却做到了一尘不染。
平时他很沉默，却一言九鼎。
第二天，文经理对售票员小孙说：“小孙，以后你每次卖票的时候，把24排4号这张票撕下来，不要卖。”小孙小声问：“难道这个座位真的......？”文经理说：“事情还不清楚。但是，我们还是别再冒这个险了。”小孙说：“好的。”从此，她再也没有卖过24排4号这张票。
失踪案从此再没有发生过。
大家似乎松了口气。
转眼过去两个月了，这天，小孙下班走回家。
她家离红都剧院只有两站路，因此她每天都是步行。黑糊糊的路上，突然下起雨来，幸好她昨天听了天气预报，带了伞。
前后没有行人，只有她举着伞走在路上。
想起剧院发生的事，她心里有点发毛，不由加快了脚步。
迎面走过来一个人，穿着黑色的雨衣，帽子挡住了脑袋，看不见脸。这个人走得很慢，好像有点僵直。两旁的路灯也坏了。
小孙紧张起来，不知道是应该迎着这个没有面孔的人走过去，还是应该转身跑掉。
她正犹豫着，那个人已经走到了她的跟前。
小孙用伞挡住自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只慢吞吞移动的脚。
那两只脚终于一步步地从她的旁边走了过去。
小孙走得更快了，一边小跑一边不停地回头看。
那个穿雨衣的背影并没有返回来，还在慢吞吞地朝前走。
她只注意背后了，突然撞在一个人的身上。
她吓得惊叫了一声。
应该说是那个人挡在了她的面前。
当她惊魂未定的看清了面前的这个人之后，又叫了一声！
又是一个穿雨衣的人，跟小孙的个子差不多，应该是个女人。她的帽子同样挡住了脑袋，看不到脸。
她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手里捏着一个圆形的东西，她死气沉沉地说：“我...买...一...张...票...”借着闪电，小孙看见那是一块银元。她想叫却叫不出来。
那个人接着说：“我...要...24...排...4...号...”小孙被吓得软软地躺在地上......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
几个下夜班的工人发现她躺在大雨中，翻了翻她的口袋，找出电话本，找到她丈夫，把她接回了家。
她对丈夫说了自己的经历，丈夫说：“一定是这些天你太害怕了，产生了幻觉。”小孙不信，因为那个穿雨衣的人仍然历历在目。
她又昏沉沉地睡过去，开始高烧。

三十九、时光隧道？
老子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要坐在那个恐怖的座位上看一场电影。
他豁出去了。
他要看看自己到底能到哪里去。即使那是一个极其可怕的去处，他也要闯一闯，他要看一看那三个失踪的女人到底在哪里。
他很正式地到文经理那里买了一张票--24排4号。
文经理苦着脸劝他，他却没有动摇。
这场电影观众依然很少，稀稀拉拉只有几十个人，剧院里显得空荡荡。
老子的旁边没有人，他感到很孤独，好像四周的黑暗中有无数眼睛在看着他。
他的眼睛不时地朝左右张望，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出现。
演的是一个老片子，日本导演黑泽明的《六个梦》。
一个军人走在夜路上。
那是在梦中。
四周黑糊糊，远方的山上有昏暗的纸灯笼随风飘摆，好像是阴间。
他走进了一条长长的隧道，很黑很黑的隧道，那好像是一条穿越生死的通道。他的脚步声很响：“哐！哐！哐！......”接着，听见了身后有狗叫声，越叫越急。
他一直朝前走，终于出去了，却听见隧道里传出更多人的脚步声，很整齐，越来越真切。他回过头去，看见一队整齐的士兵，他们的军帽压得很低，好像没有眼睛......
老子看了看脚下，地上黑糊糊的。
他用脚踩了踩，很硬实。
然后，他又朝前面看了看，一排排空椅子，稀稀拉拉坐着一些观众，没有人回头。突然，有一个女人出现了，她来到最后一排，走进来，坐在老子右侧的座位上。
老子的心提起来。
那么多的空座位，她为什么紧紧挨着自己坐下来？
这个女人一定有问题！
他的心狂跳起来，但是他不能转过脸去看她，他假装还在专注地看电影，但注意力全部都在身边这个人的身上。
他能感到她的脸色在银幕光的映衬下，很苍白。
那女人一动不动，看电影。
电影快演一半了，她还是没有进一步行动。
老子实在承受不住那种心理上的压力，猛地一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个挺漂亮的女子。
她感觉到老子在看他，也转过头来，木木地看了他一眼。
她的脸果然很白，陷在剧院无边的黑暗中。
老子又觉得她好像不是在看他，而是透视了他的脑袋，看他的另一边。那眼神很慎人。
老子吸了一口凉气，赶快把头转回来。
这时候，他感觉到左侧的座位上也来了一个女人，她紧紧挨着老子坐着，看电影。
老子一下觉得自己被挟持了，他有点窒息感。
他意识到，他要想走出去似乎是不太容易的事了。
他情不自禁扭过头，看了左侧一眼。这一看，差点魂飞魄散--左侧也坐个女人，这个女人和右侧的女人长得一模一样，而且也穿着黑色的雨衣。
这个女人也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那眼光好像是在看他，又好像不是在看他，而是穿过他，看右侧的那个女人。
这时候，银幕上的画面突然变了，出现了红都剧院！
不过，不是现在的红都剧院，很新，它旁边的建筑低矮而破旧，那店铺门匾的字都是繁体字。街上的行人穿的都是旧时代的衣裳。
那好像是60年前的场景。
老子忽然想起了那行字--1939年4月17号。
剧院里其他人似乎没有感到这有什么奇怪，仍然很安静。
接着，他感到自己像犯了羊角风一样，脑袋“轰隆”一声，全身都抽搐起来。
他飘飘忽忽看见银幕上出现了这样一个画面：有一个男人穿着长衫，在剧院门口徘徊，他站在那颗比现在年轻60岁的太阳下，四处张望，焦急地等待着什么人。
终于，一个女人走来了，他跟她一起走进去了......
老子想在银幕里寻找香瓶，或者另外两个女性，可是，人海茫茫，根本没有她们的踪影。
很快那个画面就过去了，《六个梦》继续做。
好像刚才是幻觉。
当他的身体恢复了常态的时候，看旁边的两个女人，她们都不见了。
散场了。
灯光大白。
原来是个梦。

四十、黄鼠狼的故事（1）
小孙上班了。
她终于从惊吓的阴影中走出来。
除了周末中午有加场，平时，红都剧院只有晚上放电影（或演出）。因此，她平时一般提前两个小时来售票。
这一天，她来到剧院，远远看见剧院黑糊糊的，没有亮灯。
这是怎么回事呢？她甚至以为她一段时间没上班，她的单位已经解散了。
红都剧院在长安道，这一片儿今天晚上停电，文经理早就接到了电业局方面的通知。下午，他就让张大爷在剧院的大门口贴出了通告，今晚不上映电影。
他知道小孙今天要上班，给她打过电话，让她明天再来。可是，她当时不在家。他就打通了她丈夫的手机。可是，她丈夫在外面有应酬，忘了告诉小孙。
正是因为这一连串的偶然，使得小孙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她疑惑地打开售票室的门，按了一下电灯开关，没电。再看附近的居民楼，全部陷入了黑暗中。有的人家点着蜡烛，昏昏然的光晕稀稀拉拉。
她正想着给领导打电话，突然，她抬头看见了张大爷。
她透过窗子，看见昏暗的暮色中，张大爷蹒跚地走近剧院，用钥匙打开门，一闪身就进去了，然后，那扇门就关上了。
停电了，剧院里黑糊糊什么都看不见，他进去干什么？
小孙的心“怦怦怦”地跳起来。她没有声张，从抽屉里摸出手电筒，轻轻走出去。
她走进剧院，里面一丝光亮都没有。
“张大爷！”她叫了一声。
剧院里有回声，她的声音跌跌撞撞地又反弹回来，很恐怖。
没有人答应。
她把手电筒打开，一束惨白的光柱射出去，慢慢地移动......
如果是一盏灯，那么剧院里的情景都会显露在她的视野中，她在刹那间就能够知道这个地方有没有险情。可是，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到一个座位那么大的面积，其余的地方都是一片不见底的黑暗，这让她更加害怕。
那个圆圆的光柱缓缓移动。
一个个椅子空着。
舞台空着。
过道空着......
“张大爷！”她又颤颤地喊。
还是没有人答应。
她明明看见他走进来了，他能到哪里去呢？
难道他藏在了哪个座位的下面了？
这个剧院除了这个入口的大门，里面还有三个门，一个是舞台后面的角门，还有两个侧门，通向厕所。
是不是他从角门走了呢？
可是，如果他走了，他不可能不关这个入口的大门啊！
也许，他摸黑从侧门出去解手了？
小孙打着手电筒来到侧门，看见这个门在里面锁着。
她又来到另一个侧门，那个门也在里面锁着。
她有点慌乱，磕磕绊绊地从银幕旁走到角门处，那角门也在里面锁着！
她蓦地感到了危险！
她后悔不该走到剧院的最深处来，现在，她想回到入口，中间的路途变得十分遥远，很难跨越了。
她要走过那狭窄的过道，而两边的空椅子下都黑糊糊的，哪一排都可能突然伸出一只枯槁的手！
“张大爷！”她的声音里都透着哭腔了。
她多希望张大爷此时一下打开剧院里的灯，笑哈哈地出现，说：“小孙，我逗你玩呢！”可是，剧院里一片死寂。
她猛地朝外面跑去......
从银幕到入口，那一段过道不过几十米，但是她却觉得她跑了很久很久。
她跑出了剧院的门，连她平时工作的售票室都没敢进，一直跑到附近的一个公共电话亭，给文经理打电话。
“文经理！我看见张大爷进了剧院......”突然，身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猛地回头，看见张大爷正在她身后站着，他的脸似乎不像平时那样和善。
小孙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今天怎么来了？”张大爷盯着她问。
小孙快要吓死了：“我，我不知道今天停电......”“你在给谁打电话？”张大爷继续问。
“我在给......”文经理在话筒里问：“你怎么了？”“没没没怎么。”小孙只好对着话筒说：“今天停电，你怎么没通知我？”文经理就跟她解释了一番。
放下电话，小孙强颜对张大爷笑了笑：“我得走了。”“走吧，这里没什么事。”小孙像逃一样离开了那个电话亭。
“你还没给钱呢？”那个电话亭的老太太喊。
小孙没有回家，她去找文经理了。
她上次受惊吓在家休息的时候，老子曾经到她家看望她。她知道这个年轻人一心想弄清真相，于是，在路上，她也给老子打了电话。
三个人在文经理家附近的一个茶馆见面了。
听她讲完事情的经过，大家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个张大爷的身上。
“他可能是进去找什么东西，你只是没看见他罢了。”文经理说。
“不会！我喊他，他为什么不答应呢？”“他年龄大了，耳朵背，一定没听见你喊他。”文经理还是不相信张大爷有什么问题。
“那他也应该看见我的手电光啊。”老子一直在思索。
“这个张大爷是什么时候到剧院工作的？”老子终于问文经理。
“他......”文经理想了想，说：“我还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这里工作的，我来接管这个剧院的时候，他就是这里的清洁工。”文经理是除了张大爷之外剧院最老的人了，他都不知道，那别人就更不知道了。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吗？”老子又问。
“他一个人生活。”“一辈子没结婚？”“听说，他年轻的时候结过婚，第二天一早，那个女人不知为什么就跑了，再也没回来。之后，他就再也没找到女人。”

四十一、黄鼠狼的故事（2）
老子打个冷战。
那个女人为什么跑呢？
不可能是移情别恋，那需要时间。
也不可能是因为父母包办不情愿，如果是那样，她在结婚前为什么不跑呢？
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看见了什么？
“他住在哪里？”老子继续问。
“他？一个孤苦伶仃的老人，工资低，没有房子，就住在剧院的值班室里。”这个剧院就是他的家！
老子莫名其妙地悚然一惊。
“平时，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没有啊。”文经理说。
小孙插嘴说：“他好像有洁癖。”老子把头转向她：“为什么？”“剧院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出入，他却把剧院打扫得一尘不染。”“不要乱讲。”文经理说：“他那是尽职尽责。”小孙继续说：“平时，没事的时候，我们看见他永远在洗衣服。”老子的脑海中出现一个老头在阴影里搓衣，他的神态恶狠狠的，好像他这辈子跟衣服有什么仇恨一样。
他在心里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几天后，老子就听说小孙又出了问题，好像得了癔病。
老子和文经理立即到她家探视。
小孙坐在床上，披头散发，又哭又叫，歇斯底里。
她丈夫抱着她，不停地安慰着她。他面容愁苦，极其憔悴。
“小孙，你怎么了？”文经理轻轻地问。
“你管不着！”小孙面露凶相。
她丈夫抱歉地摇摇头，示意他们坐下。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老子问她丈夫。
“昨天她还好好的。昨晚上，她接到一个电话，我也不知道那电话是谁打来的，她跟那个人说了好半天，然后，她就跟我说，她要出去一下，我也没问她去见谁，她就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后，她回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别说我！我不爱听！”小孙凶悍地吼道。
“你带她去医院了吗？”文经理没理睬她，继续问她丈夫。
“去了，医院给她打了点安定剂，好了一些。今天早上，又犯病了。每次犯病大约半个小时就好，问她刚才的情形，她一点都不知道。”“你才不知道呢？”小孙龇牙咧嘴地说。
文经理说：“一定是上次受刺激留下的后遗症。”老子没说话，一直在听。
他偶尔看了看小孙，发现她正盯着自己。他觉得，她的眼睛后面还有一双眼睛，那双深藏的眼睛杀气腾腾。他的心抖了一下。
老子小时候经常听一些关于黄鼠狼的传说，那是他童年的噩梦之一。
他太爷是地主。
他们兄弟八个，他太爷是老二。
那一辈的弟兄都有几个老婆，各自都生下很多孩子。
每个孩子娶妻纳妾，又生下更多孩子，像土豆一样。
大家都生活在一起，是个庞大的家族。
二太爷当家。
据他父亲讲，那时候，他家有一个很大的院落，铜钉黑漆大门。门前，立着两座狮子，横眉立目，极其威严。
院落里，有一大片房子，两边是马厩。
当时，四太爷有一个女儿，生来蔫头耷脑，不爱说话，似乎脑袋有点问题，因此，她一直过了30岁还没有嫁出去。
这个女人一直生活在娘家。
一次，她突然好像被黄鼠狼附了身，眼睛瞪得跟核桃一样大，又哭又闹，骂完这个骂那个，皇帝老子都不例外。
奇怪的是，她竟然把祖上几代的事情都说了出来，丝毫不差。
更奇怪的是，她还能把这个家族只有当家的二太爷才知道的一些黑幕都抖落出来，骂得唾沫飞溅，痛快淋漓，天花乱坠，宝雨缤纷。
她二姐夫是个甲长，平时，她挺怕她的二姐夫，于是有人把他找来了。
她二姐夫往她面前一站，威严地咳嗽了一声。
她的气焰当时就收敛了许多，老老实实地看着他，变得像小猫一样乖顺。
她二姐夫有点得意：“你看看我是谁！”“你是......二姐夫。”“哦。”她二姐夫捻了捻胡须，对她的态度有几分满意。
她胆怯地说：“二姐夫，我操你八辈祖宗。”......当时，二太爷出去收租不在家。黄昏时分，大门“吱呀”一响，二太爷回来了。
这个女人马上说：“二爷回来了！他可厉害！我得走啦！”她说完，猛地哆嗦了一下，一下就恢复了常态，仍然蔫头耷脑，一言不发。
不久，不信邪的二太爷在马厩的草料槽子下发现了一个黄鼠狼洞，他亲手打死了一只黄鼠狼--那家伙很老了，毛都黑了。

四十二、黄鼠狼的故事（3）
从那以后，那个嫁不出去的女人再没有犯过病。
老子长大后一直在想，动物到底有没有思维？会不会思考？
某些动物是不是对人类的微笑和眼泪、手段和伎俩、恩爱和仇恨、举止和言谈......一切一切，都不言而喻，洞若观火？只因为种类的不同，它们才无法心摹手追，如法炮制？
比如狗。
外国一篇小说写到一条狗，它从主人身边走失，竟然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了他三度春秋，嗅过匆匆走过的无数人的脚，历尽磨难，受尽创伤，瘦骨铮铮，百折不挠，终于找到了它的主人......
老子家曾经养过一黑一白两条狗，一公一母。
有一天，家里把那条黑狗卖给了狗肉馆。老子家离那家狗肉馆隔几条街。
可是，当那条黑狗被挂在树上，要被活活勒死时，那条白狗好像有感应，猛地冲出家门......
它来到杀狗现场，看见那条黑狗的爪子因窒息在空中无力地抓挠，它远远地张望着，不安地跑来跑去，悲痛欲绝。
它面临着同样被杀害的危险，但是它没有回避，它几乎把生死置之度外了，眼里竟然流淌出清凉的泪水，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哀嚎声比被人扼杀本身更凄惨，使人仿佛看见一颗心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着......
这足以让人类那羼杂着铜臭和势利气息的友谊和爱情黯然失色，自叹弗如。
前不久，他在《天府早报》上还看到这样一个新闻：天津永定新河大堤出现了一个怪异场面：一只成年黄鼠狼，指导几十只幼崽，跳跃防洪墙没有成功，又沮丧地结队回到田间。
据目击者介绍：一只大黄鼠狼走在前边，其后随行数十只一路纵队的小黄鼠狼，看样子它们刚刚出生不久。队伍来到约一米高的防洪墙下，大黄鼠狼一跳，跳上墙顶，然后又跳下来，显然是给“孩子们”做示范动作。接着小家伙们一字排在墙下，都使劲地向墙上跳。但是，它们像下饺子一样，纷纷落下来。大约跳了五六分钟，竟没有一只能跳上墙顶......
狼跟人斗智，把草帽戴在头上装人......
羚羊被猛兽穷追，到了山崖上，两个一组，一前一后地跳过去，一个刚好踩在另一个的后背上，反弹起来，正好落在对面的山崖上，而另一个就献了身，掉进山谷里......
类似的现象比比皆是，足以让人类对动物刮目相看。
不但如此，甚至某些动物还具有比人类更灵敏的感觉。
大灾难降临之前，大批的老鼠疯狂逃窜，蚂蚁惶惶奔走，无数的乌鸦烦躁地叫......而这时候的人类还蒙在鼓里，吃喝玩乐。
马厩下的那只黄鼠狼，它祖祖辈辈一直生活在那个地主家的大院里，它在黑夜里可以从门缝溜进任何一间卧室，它可以在有人密谈的时候躲在任何一个家具下......
它是不是真的把整个家族的事情都看得一清二楚？心知肚明？
可是，它怎么可能通过喷出的一种气体，就让人接受它意识的控制，胡言乱语？
老子对这个传说又相信又怀疑，很矛盾。
使他怀疑的最重要一点就是：他没有亲眼所见。
而现在，他亲眼见了。
小孙突然嘻嘻地笑起来，她说话了：“我姓袁。”文经理和老子都愣愣看着她。
“你叫袁什么？”老子认真地问。
她怔了一下，似乎答不出来。但是，她马上说：“你们去看看1939年11月3日的《沟镇民众报》，那上面就有你们要找的谜底。”1939年11月3日？
这莫名其妙的话让老子想起了24排4号下面的那行字。都是1939年，怎么这样巧？
他震惊了。
说完这些话，小孙直挺挺地躺在了床上。
她丈夫轻轻叫了她一声：“孙丽......”她叫孙丽。她没有答应。
她丈夫凑近她的脸，听了一阵子，起身轻声说：“她睡了。”出了门，老子对文经理说：“我去图书馆查一查。”“好吧。有什么情况，你立即给我打电话。”老子直接来到了图书馆。
他翻找了好久，终于把那张旧报纸找到了。
1939年11月3日的《沟镇民众报》上有这样一则新闻：一个叫薛保山的银行职员，他刚刚交了一个女友袁某，她是一家洋人诊所的护士，两个人很合得来。
今年4月17号，薛保山买了两张电影票约袁某去看电影，到了开演时间却突然来了一个急诊病人，袁某就没有去。
那男人怎么等都不见袁某来，很生气，临时找来了另一个女人跟他一起看电影了。
这个女人是唱评剧的戏子，一直暗暗喜欢薛保山。这一场电影成了他跟她关系的一个重大转折，薛保山竟然干脆甩了袁某，跟这个戏子好上了。半年后，他和戏子举行了婚礼。
那个袁某又悔又气，在他们结婚的那个日子，她跳河自杀了。
有一天夜里，那个戏子突然惊醒，惶惶不安地对丈夫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那个袁某回来了，她七窍流血，追着她大叫：“你还我的票！你还我的票！......”从此，袁某就跟这个戏子形影不离了，日日夜夜在她身后大叫“你还我的票”--戏子疯了。老子吓傻了。
那上面有那个袁某的照片，印得很粗糙。老子竟然觉得她有点面熟，很像梦中坐在他身边看电影的女人。
难道那个戏子坐的正巧就是24排4号这个位置？
难道一切都是那个袁某的阴魂在作怪？
她仇恨所有坐在这个座位上的女人？
老子感到这事情真的很恐怖。

四十三、聊天
老子还是不明白，那天，小孙看见张大爷进了剧院，他为什么不见了呢？
老子想靠近这个看门人，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从他的身上能揭开这个秘密。
至少，他整天生活在剧院，他对这里更加熟悉。
这一天下午，老子来到了红都剧院。
天很热，路上行人很少，一条狗在树荫下吐舌头。
老子敲响了剧院的门，过了半天，张大爷才打开门。
“你有事吗？”他和善地看着老子。
“我想跟你聊聊。”“进来吧。”他把门开大一些。
老子就进去了。
张大爷把他引进他的值班室。
这个房间很小，切割成两间，外面摆着一个煤气灶和一个橱柜。里面有一张床，一张写字台。
这里面果然很干净，甚至有一种香气，像女人住的房子。只是光线有点暗。
老子坐下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跟你说说话。你知道，我女朋友不见了，心情不太好。”“唉。”张大爷叹了口气：“谁遇上这种事心情都不会好受。”“你到这个剧院工作多久了？”老子突然问。
“说起来话长，我从小就在这里干活。”“从小？”“那时候还没解放呢，这家剧院还是私人剧院，老板姓赵。我父亲死后，他就收留了我，干一些杂活。他跟我父亲有点交情，对我不错。后来，这剧院就归公家了，我就一直留在这里。”“你父亲是干什么的？”“搞建筑。这个剧院就是他盖的。”老子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象。
“你是画家，对吗？”张大爷问他。
“算是吧。”“我家有一个保存完好的家谱，上面有我列祖列宗的画像。那都是历代的画家画的，手法都很高超，哪天我给你看一看。”“好哇。”“我告诉你，我的祖上都是当官的。”说到这里，他浑浊的眼睛闪出兴奋的光来。他接着问：“你猜最大官至几品？”“猜不着。”“宰相。”他又重复了一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什么宰相不宰相，跟老子毫无关系，他现在只想弄清女朋友在哪里，可他还是装出很惊讶的样子：“那么大？”张大爷的眼神暗淡下来：“可不知从哪代起，官越做越小，到了我爷爷那辈，仅仅是清朝县衙里的一个小官吏了。到了我父亲，就成了包工头。”老子不想听下去，他打断他：“张大爷，四天前停电那天晚上，小孙看见你进了剧院里面，可是你怎么不见了？”张大爷好像受了什么刺激，神态有点异常，他说：“小孙一定是看花眼了。停电了我到剧院里去干什么呢？”老子觉得他的表情极其可疑。
回家的路上，老子一直在想，如果是那个死去的袁某在作怪，那么这个张大爷为什么神态那么异常？
如果是他在搞鬼，那椅子下的那行字怎么解释？小孙的疯言疯语怎么解释？那则旧报纸上的新闻怎么解释？

四十四、又一个不幸的女子（1）
小孙的病好了，她继续来上班。
大家发现她的心理好像受了重创，变得沉默寡言，很少说笑。上班匆匆地来，来了就低头工作，工作完了就匆匆地走。
她遵照文经理的嘱咐，再没有卖过那个可怕座位的票。
可是，过了不久，又发生了一起失踪案--有一个女子去看电影，再没有出来。
她的身上已经有了5个月的身孕。
那天看电影的人不多，因此多数座位都空着，大家猜测那个女子一定是无意中坐在了24排4号座位上，才遭到了厄运。
出事的第二天上午，警方又来调查，剧院的员工一个个被询问。这一次，他们同样没有调查出任何有用的线索。他们走出红都剧院的门，正碰上两个卖冷饮的人打架，顺便就把那两个人带走了。正像我说过的那样：警察常常在坏人做好事或者好人做坏事的时候出现。警察离开之后，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情都很压抑。
文经理安抚了一下大家的情绪，叮嘱大家好好工作，不要分心。不过以后一定要提高警惕，如果发现可疑情况，立即向他汇报，等等。
接着，大家陆续散去了。
文经理走在最后，他收拾着桌子上的东西。
小孙走到门口又返了回来，看着文经理，犹犹豫豫想说什么。
“你有什么事吗？”文经理问她。
“我，我想告诉你......”“告诉我什么？”文经理感觉出她好像有什么秘密要吐露，就停下手来。
“我......”她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看门外，欲言又止。
“没有人，你说吧。”“我......”突然，她瞪大了双眼。
文经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门缝里竟然有半张脸，那只眼珠直直地射进来！
他仔细看了看，断定那是张大爷。他的脸第一次像换了一张似的，和善一扫而光，透着几分狰狞。
他发现文经理看见了他，就把门慢慢拉开了，换上了以往的和善表情，对小孙说：“小孙，我找你有点事，你来一下。”那口气很温和，但是文经理能感觉出那里面有一种冷森森的威胁。
他有点恼怒：“你没看见我跟小孙正在这里说话吗？”张大爷抱歉地朝文经理笑了笑：“对不起，那我在门口等她。”然后，他笑笑地看了小孙一眼，慢慢走出去了。
文经理再看小孙，她傻傻地站着，双眼充满惊恐，好像耗子见了猫一样。
“没事儿，你说。”文经理轻轻安慰她。
她却大步朝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不，不，不，没什么事。”“哎--”文经理喊。
她没有停下，快步走出去，一闪就不见了。
文经理呆呆地站着，猜到她的内心一定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下午，文经理直接来到了小孙家。
她丈夫上班了，只有她一个人在家。文经理进了门，看见房子里很乱，床上的被子都没有叠--她刚才一定在蒙头大睡。
她见了文经理，神情有点慌乱。
文经理开门见山：“我知道你有事，你说出来，不要怕。”她不说话。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有我给你撑着。”她还是不说话。文经理发现她不时地看门口。
“这次外面什么人都没有，我保证。”他说。
她突然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起头，刚要张嘴，又止住了，走到门口，朝外观察了半天，走回来，站在文经理面前，低下头去。这时候，文经理看见她的眼泪流出来。
“文经理，其实我没有任何东西附身......”“那你为什么又哭又闹？”“都是张大爷让我这样干的！”张大爷？
“他为什么让你这样干？”“我也不知道。停电那天，我明明看见他进了剧院，可是我跟进去之后，却不见人影。我觉得他有问题，就到公共电话亭给你打电话，可是，他却像幽灵一样站在了我身后。我当时吓坏了，什么都没有对你说就放下了电话。”文经理想起来，那天晚上小孙给他打过电话，而且她的口气确实有点奇怪。
“就是那天晚上，我家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正是他。他让我装疯卖傻，说自己姓袁，还要我告诉你们去找1939年11月3号的报纸。如果我不这样做，他就杀了我。”“他为什么这样干呢？”“不知道。我有一个直觉，他是一个很可怕的人，而这些失踪案跟他绝对有关。我怕他，我觉得如果我不按照他说的做，他一定会害死我......”“后来，你出去干什么？”“我想去报案，可是，在外面转了很久，还是没有勇气......”“你今天怎么想说出真相了呢？”“又一个女人失踪了，而且她还怀着孩子，都是女人，我很同情她。如果我不把真相说出来，说不上还有多少女人倒霉呢。”提起那个怀孕的女人，文经理的心里也不好受。
他那个身子比他小一倍的太太目前也在怀孕。
“今天上午，他叫你出去，是不是威胁你不要说出来？”“我出去后，他就不见了。”文经理想了想，说：“咱们立即到公安局去。”小孙想了想，使劲点点头。

四十五、又一个不幸的女子（2）
专案组的几个人听了小孙的讲述，简单研究了一下，决定立即传唤这个姓张的看门人。
他叫张四涪。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讯问室的冷板凳上，神态木然。他身上的衣服都是旧的，却十分洁净，衬衣领子露出一圈来，雪白雪白。
在讯问中，他的态度似乎还很配合。
“你为什么让孙丽装疯卖傻？”“我没有让她装疯卖傻。”“你没有威胁过她？”“我没有威胁过她。”“那天晚上，你没有给她打过电话？”“我给她打过电话。”“你说了什么？”“我让她保重身体。”怎么问，他都是这些话。
专案组的警察有点没辙了。
是的，张四涪一次都没有面对面威胁过小孙。小孙仅仅是接到过他的一个电话，而他具体在电话中说了什么，又没有录音。
“有那么多人在红都剧院失踪，你知不知道是谁干的？”警察跟他玩起心理战。他们严密地观察他的表情。“不知道。”“跟你有没有关系？”“没有。”“跟袁某有关系吗？”警察突然问。
“袁某？哪个袁某？”“解放前自杀的那个女人。”“死了的人怎么能作案呢？我不信。”他说着，脸上流露出嘲笑的意味。
警察有点泄气。
由于证据不足，当天晚上，警方把张四涪放回了家。
第二天晚上，小孙怀着忐忑不安的心上了班。
张四涪又回来了！
她仿佛和这个诡怪的张四涪一同置身于一个阴影中，他跟她近在咫尺，死死盯着她，脸上突然长出无数只手来。
她魂飞魄散。
这时候，在阳光下正巧有一群人走过来，她像见了救星一样大喊：“救命啊！”然后，她指着张四涪，大叫：“快来抓住他！抓住他！”那群人不解地朝这里走过来。
张四涪转过身去，他的脸立即就变得正常了，他和善地对那群人笑着。
那群糊涂的人就走过去了，任凭她怎么喊都无济于事，他们还是一点点没了踪影。
世界很空旷，又剩下了他和她。
他慢慢转过头来，开始狞笑，他的脸又开始一点点原形毕露......
她在她的工作室里售票的时候，一直不敢朝入口处看。
张四涪正坐在那里收票。
她能感觉到，他一边收票，一边穿过窗子看着她。她觉得，他要把自己生吞活剥，因为她泄露了他的秘密。
电影散场之后，她也该下班了。
外面刮起了大风。
她胆怯了，给丈夫打电话，想让他来接自己，可是，他没在家。打他手机，他的手机竟然关了。
没办法，她只好硬着头皮自己回家。
她走出售票室的时候，看见剧院入口的大门敞开着，不见张四涪。他应该正在里面扫地。
她快步走下剧院门前的台阶，走了一段路，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张四涪正站在剧院台阶上朝着她看。他那眼神冷若冰霜。
她打了个冷战，加快了脚步。
风越刮越大，两旁的树使劲地摇摆，发出“哗哗啦啦”的声响，它们的影子在地上急躁地晃动着，好像鬼影一般。
尘土、纸屑、树叶在半空飞舞，路上不见一个行人。
回家的路变得危机四伏，她忽然觉得今晚她可能回不去了，永远回不去了。
迎面走过来一个人，穿着黑色的雨衣，帽子挡住了脑袋，看不见脸。
她蓦地想起了那个恐怖的雨夜，想起了那个要向她买24排4号电影票的人！
没下雨，他穿雨衣干什么？
她觉得，这个人是冲她来的。
他走得很慢，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两旁的路灯修好了，那光像梦一样。
小孙想喊，却张不开嘴。
那个人慢慢走到了她的跟前，停下了。他和小孙一样高。
小孙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在雨衣宽大的帽子中，有一张苍白的脸--正是张四涪！
他木木地看着小孙，一言不发。
小孙拔腿就跑。
她在大风中不知跑出了多远，实在跑不动了，回头气喘吁吁地看，空荡荡的路上根本不见他的人影，只有一只蝙蝠在飞。
她转过身，一个人正站在她的面前，她吓得失声尖叫起来。
“孙丽，你跑什么？”是她的丈夫，他出来接她了。
她一下就瘫倒在他的怀里。
小孙回家之后，把这件事前前后后对丈夫讲了。
丈夫恨恨地说：“把今晚的事告诉警察。”小孙说：“他什么都没干呀，警察能把他怎么样？他在走路，他只是没有跟我打招呼而已，这算什么事呢？”丈夫想了想，无奈地摇了摇脑袋。
老子躺在床上，久久端详着床头摆放的香瓶的照片，心情极其难过。
窗外的风越刮越大，人间一片飘摇。
他一直坚信他的香瓶还活着，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她会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像平时那样，调皮地吓他一跳。
她告诉他，她那天看电影去，在路上遇见了一个老同学，她约她到一个很好玩的地方去，可是，她们竟然迷路了，找不到了回家的方向......
可是，这个夜晚，他忽然有一种预感：他的香瓶永远永远也回不来了。
大风似乎正在向他传递这个不吉祥的消息......
他猛地爬起身，朝外面走去。他觉得好像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正在急切地呼唤他。
这天晚上，另外一个女人到派出所报了案。
她就是那失踪了的怀孕女人。
她回来了！

四十六、地下
那个女人正在看电影，突然，脚下敞开了一个方形的洞口，伸出来一双苍白的手！
那双好像来自地狱的手，准确地抓住她的双脚，猛地把她拽了下去。
她还没来得及叫出来，已经掉进了另一个世界。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求上帝保佑她的孩子千万别出事。
头上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合上了。
她陡然感到了恐惧和绝望。
上下两个世界隔绝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来的，更不知道应该怎么上去。况且，她能够感觉到她是掉进了一个很深的地方，那个美好的人间高高在上，她很难返回去了。
四周黑糊糊的，像坟墓，死气沉沉。她闻到一股地窖的霉味，还有一股尸体的臭味。她甚至怀疑自己是死了。谁说死就是这种感觉？谁说死不是这种感觉？
她根本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地方，对四周的面积、地形、陈设等等也毫无所知。但是，她能感觉到前面有一个人，他离她很近很近，她几乎都听到了他的喘息声。“你是谁？”她惊恐地问。
那个人不说话，猛然伸过手卡住了她的脖子......
她顿时就窒息了。
那一瞬间，她感到这个人就是索她命的。他没有提出任何交换条件，甚至一句话都不想说，直接就来掐她的脖子，而且掐得是那样果断、准确、有力，就是想把她置于死地......
她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一点点苏醒过来。
她看到有了一点亮光，是一根蜡烛在闪闪跳跳。
一个人站在蜡烛旁，低声嘀咕着什么。那是一张苍老的脸。
她的头皮一下就炸了。
他是谁？他在说什么？她一动不敢动，只是眼睛转了转，她发现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好像有很多椅子。
接着，那个人一口吹灭了蜡烛，慢腾腾向她走过来。那脚步声很沉重，一下下踩在她紧经“神经上......她吓得连气都不敢喘了。
没想到，他准确地从她的身上迈了过去，到了她的身后，好像爬上了一个梯子，那攀登的声音越来越高，终于他好像打开了一个盖子，一缕微弱的光流淌下来，接着，那盖子又关上了，她又陷入黑暗中。
他走了。四周一片死寂。
她还是不敢动。
一直过了很久，她确定他肯定不在了，这才一点点爬起来。
她感到身体极其虚弱，一点力气都没有，可是，她肚子的孩子给了她一种神奇的力量，驱使她要活着爬出去！她挣扎着伸手摸索，竟然摸到了那个梯子，她哆哆嗦嗦地朝上爬去。突然，黑暗中一个椅子发出了声响：“嘎吱--”她的心“咯噔”一下，靠在梯子上，一动不敢动了。过了半天，不见任何动静了，她才继续朝上爬。她坚信，这个梯子能够把她送回人间，她的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之光。
她又朝上爬了几步，感到体力严重透支，在黑暗中，她不知道那梯子还有多长，再次聚集力气，朝上爬......
又爬了几步，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她停下来，几乎要放弃了，意志一松软，身子就朝下滑去。她赶紧抓紧了梯子。一只黑色的飞行物“哗啦”一声飞过来，毛烘烘的翅膀掠过她的额角。她差点掉下去。那只飞行物消失在黑暗中。她瘫软了，额角的汗水粘着那毛烘烘的感觉。她觉得自己真的要崩溃了，这个没有光明的地方就是她的葬身之地。这时候，肚子里的那个小生命踢了她一下，是很弱的踢。她的身上骤然又有了力气！......
当她终于穿越幽明，钻出那个黑暗的世界，红都剧院的电影已经散场。剧院里的灯都关了。
她跌跌撞撞地冲到入口的大门前，发现门已经锁上，她一边用拳头擂门一边大喊起来：“救命啊！救命！”外面有开锁的声音。
一个人打开门，惊讶地看着她。
这张苍老的脸，已经深深地刻进她的脑海里--他就是那个要害死他的人！
她当时呆如木桩。
他似乎不明白：你怎么活了？你怎么出来了？
不过，他仅仅是怔忡了一下，立即反身把门关上，朝她扑过来。
“救命啊！”她又一次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
那个人死命把她按倒在地，慌乱地用那双苍白的手再次卡住她的脖子。
这一次，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听见他的嘴里发出野兽一般的怪叫。
她再也喊不出声了，一下跌进绝望的深渊。她知道这一次自己真的要完蛋了。
就在这时候，剧院的门被人撞开，老子冲了进来，他上前抱住凶手，猛地把他摔倒在地，然后，他拉起这个怀孕的女人，快步朝外面跑去......
老子最近一直在红都剧院附近转悠，他想伺机捉住张四涪的尾巴。
一个惊天的秘密：这个建于1939年的红都剧院，地下还有一个“剧院”。
这个“剧院”跟地上的剧院面积一样大，座位一样多，好像一个克隆品。
这个地下“剧院”和地上的剧院相隔3米厚的土层。
这个地下“剧院”没有光明。
张四涪的父亲快60岁的时候，比他小30岁的太太为他生下了这个豁唇的孩子，可是，接着那个短命的女人就死了。
他自己的年龄也大了，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少年了，于是，对这个孩子以后的生活充满了担忧。
他家祖祖辈辈吃皇家俸禄，吃民膏民脂。到了他这辈子，彻底跟官场告别。
他担心这个孩子长大之后，孤苦伶仃，他想至少要给他留下一个保命的东西。
正巧他的一个朋友请他建造这个剧院，他就跟那个朋友商量，在剧院下面建造了一个格局相同的地下室，留给他的孩子，作为永久的遗产。
那个朋友答应了。
作为交换条件。他没有收那个朋友一分钱建筑费。
他希望他的孩子长大之后能经营这个地下剧院，那样的话他一辈子就可以吃香喝辣了。
不管怎样改朝换代，不管时局怎样动荡不安，不管世道怎样变化无常，不管他的孩子怎样不争气，他给他留下这样一个大房子，他至少不至于被饿死冻死，他至少还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而且，这个地下室还有隐蔽性，如果不想公开，就可以封闭起来，任何人都发现不了。
果然，解放的时候，地上的红都剧院被充公了，可是，这个地下剧院却依然属于张四涪。
当得知红都剧院要被接管的时候，张四涪在地上和地下之间制造了一个通道，入口就在24排4号座位的下面，做得十分精密，合上之后，很难发现破绽。所有剧院里的光线都不是十分明亮，根本不会有人专门拿着手电筒，趴在座位下，寻找那发丝一样的缝隙。
张四涪在人间是个清洁工。
当没有人的时候，他像幽灵一样爬到地下，就成了那个“地下剧院”的经理。那没有光明的剧院是他的世界。
他就像是红都剧院的一只老鼠。他熟悉这里的一砖一瓦，即使是摸黑都来去自如。
那下面多恐怖啊。
漆黑中，每个座位上都摆着灵位！
地上剧院的座位上坐满了活人，地下剧院的座位上却坐满了死人！
那都是张四涪列祖列宗的灵牌，每个灵牌旁都摆着他们配偶的灵牌，他们都是妻妾成群。一代代排下来，一直到张四涪的父亲，他和三个老婆的灵牌摆在一起。
那密密麻麻的灵位都快摆满了。
最后，坐着三个女人的尸体，正是那三个失踪的可怜女人。
张四涪把她们当成他的女人。那个怀孕女人报案之后，警方迅速把这个地下剧院挖掘开了。
这个地下世界终于敞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张四涪死了，自杀。他端坐在最后一排，和那三个女人的尸体坐在一起。
还有一个谜，看来是永远解不开了。
那个跟张四涪做过一夜露水夫妻的女人，第二天早晨为什么逃之夭夭？
张四涪究竟对她做了什么？她究竟发现了什么？

四十七、裹尸布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悲惨的结果，张葛怎么都不会带着小毫到玉黄山森林公园去玩。
小毫是张葛的女友，她的体重只有40公斤，很瘦弱，身上总是凉凉的，好像不产生热量一样。平时，她说话的声音很小，总是没有底气的样子。
张葛和小毫已经在一起同居两年了，只是一直没领结婚证。
张葛在一家企业办公室当秘书，唯一的特长是总结写得好。小毫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出纳，整天跟钞票打交道。可以说，他俩都不是什么浪漫型的人。这天，张葛却突然心血来潮，要领着小毫去野游。
“去哪？”小毫似乎没什么兴趣。
“玉黄山森林公园，听说那里很好玩。”张葛说。
玉黄山森林公园离市区有60公里，张葛和小毫都没有去过。
“会不会很危险呀？”小毫问，她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
“旅游景点有什么危险？”“等到五一放假吧。”“放假的时候人太多，没意思。我们分头跟单位请两天假，明天就去。”他们是上午出发的，太阳很好，他们的心情也很好。只是，张葛从厂里借的那辆吉普车略显破旧，没有暖气，而且窗子漏风。
好久没下雪了，干冷。好在张葛和小毫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张葛那件是蓝色的，小毫那件是红色的，很醒目。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玉黄山。
那是一片原始森林，没有人工景观。他们离开管理处那几栋砖房，朝森林深处开了大约5公里，下了车，吃午餐。
张葛特意给小毫带了一些炒肝，那是她最爱吃的东西。
四周的群山此起彼伏，树木连绵不尽，没有人迹。这时候，天变得灰蒙蒙。
吃完了饭，两个人正准备四处转转，小毫突然指着不远处说：“张葛，那是什么？”张葛一看，一棵树的后面露出一个动物，长得很怪，为了更准确地描述它，大家可以先想象一个狐狸的样子，但这个狐狸身子前倾，前爪离开了地，呈半直立状，好像要站起来；皮毛是绿色；减去两只耳朵，还要去掉一个尾巴；另外，它的眼睛更大，大得有些恐怖。
这个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动物，距离他们只有30米左右，它静默地看着他们，那双过大的眼睛里充满和人类的意会神通。
小毫紧紧靠在张葛的肩头上，害怕地说：“它，它会吃人吧？”张葛假装轻松地说：“怕什么？我过去把它赶走。”然后，他捡起一根树枝，大步流星地朝那东西走过去。尽管他的表情恶狠狠，其实他的心里很怯。
那东西一动不动，冷冷看着他走近。
张葛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下来。
这时候，他感到有冰凉的东西落在脸上，抬头看，漫天的雪花降落下来。
他终于在离那个东西十几米的地方停下，不敢前进了。
他和它对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毫在身后看着他。他一个男人，如果退回去，那实在很丢人。于是，他想吓吓它，就大声喊了起来：“嗷！嗷！嗷！”那东西无动于衷。
他又举起那粗粗的树枝掷过去，打在了它旁边的树干上，那东西连头都没扭一下，继续看着张葛的眼睛。
张葛有点慌了。
突然，他发现那东西抬起一条前腿（它那姿势太像人了，应该说它抬起了一条胳膊），朝管理处方向指了指，好像是在命令他们赶快返回。
张葛感到，这里很可能有什么危险正等待着他们。他快步退回去，对小毫说：“上车，我们快离开这里。”......后来，张葛才知道，那个东西指给他们的其实是死亡的方向--他认为它指的是管理处的方向，其实正好相反。
雪越下越大，整个森林一片白茫茫。
张葛开车行驶了很远，却不见管理处的房子，而且四周的景象越看越陌生--他不知道，这时候，他已经驶上了一条荒凉的伐木公路，一点点驶向了森林腹地。
他的心越来越沉重，眼睛死死盯着雪花飘飞的前途。
两个人都不说话，他能感到小毫不时地转头看他的脸，她急切地想从他的表情上判断出目前的情况有多糟。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雪越下越厚。
他们的车不断地打滑，越走越艰难，终于陷在一个雪坑里，出不来了。张葛一会儿挂前进挡，一会儿挂后退挡，油门踩得震天响，却越陷越深。
他终于停止了努力，依靠在座位上，看着前方，脸色极其难看。
小毫颤颤地问：“走不了了？”“走不了了。我们下车走吧。”小毫早就没了主张，她乖顺地点点头。接着，两个人裹紧羽绒服，弃车步行。
张葛把吉普车上的红色座套扯下来，撕成了很多条，走一段路就在路边的树上系一条，做记号。
他们在大雪中向前奔走，脚也乱，眼也乱，心也乱。天已经快黑了，可他们一直没有看见管理处的影子。死亡的阴影像夜色一样越来越浓。
小毫说：“赶快打电话求救吧。”“手机根本没信号。”说完，他安慰小毫：“没事的，管理处就在前面。”小毫望着远方白茫茫的雪说：“刚才我们就不该离开车......”张葛一下变得很暴躁，他吼道：“你别抱怨了好不好！”小毫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张葛立即有点后悔。小毫太娇弱了，她受不了这种寒冷。他伸手为她扫了扫羽绒服上的雪花，温和地说：“对不起......”“我太冷了。”小毫抖抖地说。
张葛就带她躲到一个避风的地方，然后把脚都插在对方的胳肢窝里，互相温暖。
他们坐了一夜。那一夜，小毫一直在哆嗦。终于，天边出现了一丝暗暗的白，张葛拉起小毫，拍掉她身上的霜雪，继续走。雪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天黑得像压了一口锅。
张葛虽然长得并不高大，但是他很健康。他一直很清醒，至少还没有忘记在树上系布条。
而小毫却越走越沉默。这时候，那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动物又出现了，它半直立在前方的雪地里，距离还是大约30米的样子。雪很白，衬出它古怪的剪影。它的眼睛射出绿莹莹的光。
张葛倒吸一口凉气。
它转过身，朝前方跑去，好像牵引他们继续走，到一个什么地方。
张葛盯着那个动物，惊怵地说：“小毫，我觉得，它是在害我们！”小毫呆呆地望着那个动物的背影，没有表情。
“现在，顺着布条朝回走，必须找到车......”张葛说。
这时候，小毫竟然不抖了，她的脸上都是霜雪。她无神地看了看张葛，没有说话，默默跟在他后面，朝回走。
她似乎对能不能找到车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他们又走了很长时间。张葛回头叫了一声：“小毫......”小毫愣愣地朝两边看了看，然后直直地盯着张葛，疑惑地问：“你叫谁？”她那眼神让张葛一下恐惧起来：完了，她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了。
他把小毫紧紧搂在怀里，眼睛湿了。
雪仍然不紧不慢地落，人间一片雪白，老天似乎在编织一张巨大的裹尸布。渐渐地，雪已经深过了他们的膝盖，走起来十分艰难。
当张葛看到那辆抛锚的吉普车的时候，激动得叫出声来。他拽着小毫的手，快步冲过去，把眼看就要冻僵的小毫抱进车里，然后手忙脚乱地发动车，想制造一点热量。可是，那车却像被死神买通了一样，怎么都打不着火了。
这车四处漏风，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如果两个人都在这里等，那等于坐以待毙。
张葛想了想，说：“小毫，你坐在这里不要动，等我去找救援......”小毫疲惫地靠在椅子背上，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张葛喉咙一酸，下车走了几步，又不放心地回来，在车窗外喊：“你千万不要动！你千万等我回来！”小毫眼睛都没有睁开，懒懒地朝他挥挥手。
张葛走了。他判断，昨天一定是方向走反了，这一次，他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天快黑的时候，张葛竟然找到了森林管理处！可是，当他们开着车，带着熟悉森林路径的管理员，还有急救医生，找到张葛的吉普车的时候，小毫竟然不见了！
张葛一下就傻了。
救援车在森林里搜寻了一夜，在次日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在一个雪窝里把小毫找见了。
小毫缩成小小的一团，张葛怎么叫她，她都没有回应。
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她死了。”张葛含着眼泪蹲下身，果然发现她的心跳和呼吸都已经停止了，她的身子跟雪一样冰冷。她已经50多个小时没有吃任何食物了。
张葛抱着她，欲哭无泪。

四十八、奇迹
小毫死了，死于体温过低。
本来，她的尸体应该放进医院的太平间。可是张葛却坚持要把小毫放到家里去。
他说他要单独守候她一夜。
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回到了家。
他们的房子是自己买的，从建行贷的款，十年按揭，现在还不到一年。
家里真暖和，进了门，一股温馨的气息扑面而来。尽管这个家很简朴，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但是对于张葛来说无比亲切。
墙上的那些小饰物都是小毫买回来的，甚至椅子垫都是她亲手缝成的，可此时她蜷缩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很祥和，医生说，死于体温过低的人都是这样的。
那张床是张葛自己设计的，很宽大，很舒适。两年来，那上面承载着他们的恩恩爱爱，缠缠绵绵。可是，他亲爱的小毫很快就要变成一撮灰，装进盒子里，那盒子跟她的首饰盒一样大......
天渐渐黑下来，小毫的脸一点点陷入了黑暗中。都说死人可怕，张葛却没有一点恐惧，他轻轻抚摩着小毫冰凉的额头，一边流泪一边喃喃地说着情话。
他觉得，他的小毫一定听得见的。
此时，他的心中悔恨不已。平时，他的方向感就不好，经常领小毫走冤枉路。而小毫总是默默无声地跟着他，从来不抱怨，他就是她的方向。
为什么要去森林公园呢？为什么要离开管理处朝森林深处走呢？为什么让她留在车里呢？那时候她已经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了啊......
男人应该给女人带来安全和保护，可张葛觉得，他不但没有做到，反而把小毫害死了。
哭着哭着，张葛累了，趴在床头打起了瞌睡。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感到身边有什么东西在软软地动，他睁眼一看，身边竟然是一堆堆的绿毛，很多的大眼睛，很多的爪子，很多的腿，都在缓缓地动着。
是那种叫不出名的动物！有很多个，它们毛烘烘地依偎在一起，紧紧围住了张葛！
张葛大骇，一下就醒了，摸了摸，身边什么都没有。
他长长出口气，伸手打开灯。
屋顶的吊灯很暗，里面的灯泡多数都坏了，只剩下了一只或两只。苍白的灯光照在小毫的脸上，显得有几分恐怖。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小毫的眼皮好像微微动了一下。
张葛的身上像过了电一样，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心中的悲伤被巨大的恐惧替代。
他忽然想起了一条新闻，那是他在《南方都市报》上看到的，写的是广东顺德市乐从镇一家酒楼发生的事情。酒楼的员工小陈宰杀一条泰国眼镜王蛇，他把蛇头砍下来扔在地上，就忙着剥蛇皮什么的。
大约十分钟之后，他忙完了，用钳子准备把那个蛇头夹起来，扔进垃圾箱，那蛇头突然跳起来，恶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右手无名指......小陈被送进佛山市一家医院后，仅仅几分钟就陷入昏迷，停止了呼吸。一般被毒蛇咬伤只需注射一支解毒血清，可是，医生为小陈注射了6支解毒血清尚未脱离危险......
这个新闻曾经让张葛感到很恐惧。它将改变我们的某些常识。
假如，你打开一个垃圾箱扔果皮的时候，看见一个脖子被剁得参差不齐、流着血水的蛇头，它盯着你，突然跳起来咬住你......
那么，有个人就可能在半夜里突然摸到被窝里有一团凉凉的软软的东西，还慢慢地蠕动着，开灯一看，竟是一条没有脑袋的蛇。
那么，在鲜血浸透黄土的法场，一个被砍掉的人头，在大家都散去后，就有可能突然滚到最后一个要离开的人脚前，眨着眼珠说：“请慢走......”那么，你虽然死了，你的大脑就有可能还保留着意识，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怎样被推进了太平间......
那么，小毫现在能不能听见呢？
仔细看，小毫静静地躺着，像一根木头。
张葛安慰自己说，一定是自己太累了，产生了幻觉。
大雪过后的小城，更加静谧。夜深了，除了窗外的一只乌鸦，都睡着了。那只乌鸦在叫，声音很丑陋，很缓慢，很孤单。
又过了半天，张葛看见小毫的腮部又动了动，那是上下牙在错动，这次他看得很真切，想欺骗自己都不可能了！他一下跳起来，后退了一大步，紧紧盯着她的脸，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他首先想到这是小毫的鬼魂在作怪。她恨他，因为他的判断失误使她丧了命，所以她在奔赴黄泉的半路上又折回来，想害他。可是，她为什么不像传说中的诈尸那样一下跳起来把自己掐死呢？难道她真的活过来了？
张葛又恐惧又激动。他在用他那有限的医学常识在思考，一个人的身体机能和各个器官都没有受到任何损害就被冷冻了，遇到温暖之后，可以缓过来吗？难道奇迹出现了？
他轻轻叫了一声：“小毫......”小毫没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小毫。”她的眉毛微微皱了皱，很痛苦的样子。
张葛觉得，她一定是听到了，也许她的大脑还不能支配神经，想睁开眼睛却无能为力。从那表情上可以感受到，从阴间到阳间的路有多么漫长。
“小毫！”这次他的声音大了许多。
这一次，小毫一点点睁开了眼睛。她在苍白的灯光下朝两面看了看，最后眼睛定在了张葛的脸上。
这世界死寂无声。
“我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小毫问。
她说话了！张葛觉得她的话没有一点质感，像一缕雾气。
张葛朝她迈了一步，站在离她近一点的地方，眼睛紧紧盯着她说：“你不记得了吗？我们去玉黄山玩，迷路了，我们在大雪里奔走......”“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然后呢？”“后来我们找到了吉普车，我把你留在了车里，一个人去找森林管理处。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却不见了。大家开车找了你一宿，在天亮的时候发现了你，可是你已经......昏过去了。”张葛没敢用那个“死”字。不管她是人是鬼，那个字都是她所忌讳的。
小毫的眼圈一红，说：“我好像想起了一点儿。这么说，我们得救了？”张葛上前扶着她坐起来，感到她的身子很凉：“对呀！我们得救了。”“我不是在做梦吧？”张葛半开玩笑地说：“我也怀疑我是在做梦，咱俩互相掐一下。”她低头看了看紧紧蜷缩在一起的手说：“我的手怎么没有知觉？还有我的脚趾！”张葛拉过她那像鸡爪一样的手，感到冰凉渗入了骨髓，像死人一样。
“一会儿吃点阿司匹林，你现在要加快血液循环。”他轻轻为她揉搓着，眼睛一直看着她的脸。
她疼得叫起来。
揉搓了一会儿，她的手和脚竟然都有了点血色。这时候，张葛已经有点信任她了。他试探着说：“小毫，真是奇迹！其实，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我已经怎么了？”她直直地看着张葛。
张葛停下手，考虑了一下，终于鼓足勇气说，“你的心脏都已经停止了跳动......”“什么？”她的声音蓦地大起来，根本不像她平时静悄悄的性格。
这时候，灯一下灭了，房间一片漆黑。
张葛的心跳如鼓。他和小毫谁都看不见谁。他偷偷朝后退了退。
“你是说我死了？”小毫在黑暗中问。
“医生这样说。”张葛低声说。“你等等，我去点一根蜡。”他哆哆嗦嗦地摸到抽屉，摸到蜡和火柴，点着。烛光一跳一跳的，这房间显得更鬼气。

四十九、奇迹（2）
小毫还坐在床上，她满脸迷惑，问：“那我怎么又活了？你摸摸，我的心是跳的！”张葛把蜡固定在茶几上，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心软软地跳着。
“这是命不该绝，你又活过来了！”张葛说。
小毫木木地说：“又活过来了......”夜深人静，睡熟的人类缓缓滑进另一个阴虚的时空；清醒的幽灵悄悄融入这个真实的世界。
这时已经过了半夜。
“我很饿，你赶快炒点肝给我吃。”“不行，你现在只能吃流食，再补点维生素。”张葛说。
说完，张葛来到厨房煮牛奶。
他的耳朵一直聆听着卧室的动静。
现在，他面临着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卧室里的这个人将跟他一起生活下去，可是，她到底是人还是鬼？
说她是人，可她的的确确是死了，至少死了十几个小时了，这一点毫无疑问。
说她是鬼，可鬼的脸上怎么会有血色？心怎么又会跳？
张葛简直受不了这种大喜大悲的刺激了。
他决定，明天领她到医院去看看，他相信科学。假如在她身上确实发生了奇迹，那么也应该让医生为她检查一下，看看内脏有没有什么被损坏。
老实讲，他的心中一直没有彻底放松对小毫的警惕。他在心里努力回忆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分析着她的每一个表情。
当他端着牛奶进了客厅的时候，看见小毫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那姿势就像没起来过一样。她的脸在闪跳的烛光里显得更加苍白。
他懵了。
难道她一直在那里躺着？那自己为什么去煮牛奶？不可能。
“小毫。”他叫道。
小毫像大病初愈一样费力地睁开眼。
张葛松了一口气。他把牛奶端到她面前。
她接过牛奶，慢慢喝下去。
张葛一直看着她。那牛奶很烫，但是她好像没什么感觉。
喝完了，她抬起头看了看张葛，说：“你怎么总看我？”张葛笑了笑，轻轻搂住她的肩膀：“你起死回生，我高兴啊。你知道当时我多么难过吗？本来，都要把你送到停尸房去了，可是我没让，我想把你放在家里，放在咱俩的床上，想最后陪你再呆一夜......”小毫把头埋在张葛的怀里，喃喃道：“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什么话？”“一次我对你说，我最怕两件事......”张葛想起，一天夜里她在他的怀里说：我最怕没有完全死去就被推进火葬场的炼尸炉。一个人虽然停止了呼吸和心跳，可是谁知道大脑还有没有意识？身体还有没有知觉？假如有，一个人看着自己被推进红彤彤的火炉，外面“哐当”一声锁死，那多可怕啊。另外，我最怕精神病医院。假如有一天我疯了，你千万不许把我送进去......
小毫继续说：“假如，你真的把我送进停尸房，我醒来后不吓死才怪。再说，那里那么冷，我也许根本活不过来了......”张葛说：“这就是吉人天相吧。”小毫又问：“我爸我妈知道这件事吗？”“我已经给他们打电话了。我没说你......死了，只说你冻伤了，我怕他们受不了。他们明天早上就坐客车来。”张葛朝窗外看了看。其实，这时候已经是“明天”了。
小毫说：“张葛，我还是觉得饿，你给我炒点肝吧。”张葛说：“不行。”“我真的很饿。我特别想吃肝，求求你。”张葛叹口气，妥协了，他走到厨房给她吵了很少一点肝，端过来。
她接过，狼吞虎咽。
吃完了，她警觉地看着张葛，突然问：“张葛，你说，我现在这种情况算是人还是鬼？”张葛愣了一下，说：“别胡说，当然是人了。”小毫似乎有点委屈，眼泪又流下来，抽抽搭搭地说：“可是，我想来想去，怎么都觉得有问题--我已经死了呀！”“明天我们到医院看看去，医生一定能从科学角度把你的情况解释清楚。”小毫点了点头，不哭了。她说：“张葛，我还饿。”“你真的不能再吃了。”“你怎么总不让我吃东西呢？”“你连这点常识都不懂吗？你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你的肚子里早就没食了，你的胃已经萎缩。现在你一下吃多了，会把胃撑坏的，尤其是硬食。你要循序渐进，一点点增加食物。”接着，张葛给小毫和自己都擦了些冻伤药，搂着她躺下了。
这个小区的供暖系统很不错，他们听见暖气“嗞嗞”地响。小毫的脸色似乎一点点恢复过来了，渐渐红润。她说，她全身的肌肉都疼，尤其是脑袋，疼得就像钉进了钉子一样。
蜡眼看就燃尽了。
张葛起床想再点一根。
“你干什么？”“再点一根蜡。”“睡觉你点蜡干什么？”“我......”“你......怕我？”“不是。”“那就别点了，睡吧。”“好吧，我们睡。”那根蜡终于灭了，房间里伸手不见指。
张葛不敢睡，他一直听着小毫的鼻息。
小毫很快就睡着了，她在张葛的怀里，似乎睡得很安静。张葛看不见她的脸。
张葛一夜没合眼，直到东方发白，小毫那张脸一点点显现在他的视线里。

五十、日子
小毫的父母和张葛的父母都在同一个小镇，离城里有40公里。第二天，四个老人还有张葛的妹妹都来了。
他们见张葛和小毫没什么事，心中的石头都落了地。
张葛把他们安顿好，就领小毫去医院了。
医生听了张葛的讲述，感到很惊讶，他说：“看来，当时她只是冻僵了，假死。”然后，这个医生为小毫做了各种检查。
张葛发现，随着化验结果一项项出来，这个医生越来越沉默。他还不时地窥视小毫的眼睛。
小毫也好像蒙在鼓里，她揣摩着医生的神情，越来越不安。
“到底怎么了？”张葛问。
那个医生三心二意地说：“没什么，她很正常。”小毫在冰天雪地里奔走了两天两夜，至少会达到四度冻伤，可是她怎么一点事都没有呢？张葛越想越感到蹊跷。
“不管医学理论还是临床实践，她的复活都是没有可能的。我只能说，她是一个奇迹......”在那个医生的门诊室里，张葛看见有几个护士站在门外，好奇地朝里看。这件奇事一定是在医院里传开了，她们专门跑来看热闹的。
小毫也感觉到了这些人的来意，她很不自在地低下头去。
门口的护士越来越多，而且很多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不停地出出进进，眼睛不停地向他和小毫瞟过来，好像他们是两个怪物。
小毫拉了拉张葛的衣袖，小声说：“咱们走吧。”“还没开药呢，走什么？”张葛说。
小毫看了看门口那些护士，欲言又止。
张葛突然很生气，朝着门口大声喊：“我们是患者，又不是猴子，有什么好看的！”一个年长的护士左右看看另外的护士，声调不高地说：“这个人怎么了？有毛病呀？”“你才有毛病！”张葛说。
小毫都快哭了，她说：“张葛，你今天怎么了！”那个医生站起来，走过去，跟那几个护士说了几句什么，她们这才走了，年长的护士一直指点着张葛不满地说着什么。
到药房取了药，张葛借口上厕所，又回到了那个医生的门诊室，他急匆匆地问那个医生：“我的女朋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告诉我吗？”那个医生惊惶地朝张葛的身后看了看，张嘴似乎要对张葛吐露什么秘密，突然他瞪大了眼睛！
张葛回头看去，从门缝看见了小毫的眼睛，她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表情木然。
那个医生把脸转向窗外，小声说：“哪天你再来找我......”“您怎么称呼？”“我姓方。”张葛凝视了那个医生片刻，说：“谢谢你。”然后走出门。
小毫在门口低低地问他：“你回来干什么？”张葛有点慌乱，说：“我还不太清楚那药的用法，回来问问。”小毫又问：“是不是......我有什么问题？”“医生不是说了吗？你很好。”小毫还是不相信的样子，又问：“是不是我活不久了？”“医生没说什么，你放心吧。”张葛挽起她的胳膊就走。出了医院的门，小毫被太阳刺得眯起了眼睛。
此时的张葛心乱如麻。
这一天中午过得热热闹闹。张葛的父母很会烹调，他们做了很丰盛的午餐，为两个孩子压惊。
张葛和小毫的房子小，住不下，四位老人和张葛的妹妹当天就坐最晚的客车离开了。
这天夜里，张葛睡到半夜突然醒了，他觉得身边空落落的，伸手一摸，小毫不见了。他想，她可能去卫生间了。可是，等了半天，不见她回来。他的心里有点怕，壮着胆起了床，走向卫生间。
卫生间里的灯没有亮。
张葛敲了敲，死寂无声。
他扭了扭把手，里面锁着。
“小毫。”他喊道。
没有回应。
“小毫。”还是没有回应。
“小毫！”有人在黑暗中拍了拍他的肩，他猛地回过头，见小毫站在他的身后，她的脸逆着月光，模模糊糊。
“你去哪里了？”张葛故作平静地问。
“我饿了，去厨房吃了几口肝。”次日，张葛照常上班了，继续围着厂长转。
小毫仍然在广告公司做出纳。
其实，张葛始终都没有彻底排除对小毫的怀疑。她的心脏停摆长达十几个小时，这谁都解释不了。
张葛如履薄冰地跟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一起过着凡俗日子，他一直在暗暗观察她。
小毫还是那个小毫，没什么两样。她的单位离家近，因此还是她回家做晚饭，她炒菜的味道一如从前，除了稍稍有点咸，十分好吃。晚上，她还是那样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而且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夜里睡觉，她还是爱侧着身并且把一条腿压在张葛的身上......
可细心的张葛还是发现了她的一点异常--她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偶尔莫名其妙地低头微微地笑一下，但不是很明显。
张葛曾经听老人说过，冻死的人脸上总是带着笑，而小毫被冻死的时候应验了这句话。可是，现在她为什么还会时不时就咧嘴偷偷笑一下呢？
张葛想，也许是她脸部的肌肉给冻坏了，留下了后遗症。
夜里，张葛睡觉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尤其是她半夜上厕所的时候。她起夜从来不开台灯，当她那模糊的身影静悄悄飘出去飘进来，张葛就觉得恐怖。
他知道自己的神经也许有些问题了。
小毫不是鬼，不能因为人类对死亡的判定标准，而把复活的一个生命不当生命看待。她现在心脏在跳，血液在流，她有呼吸，有情感，她是一个人。她活了过来，这对于一个脆弱的渺小的生命来说多么不容易啊，不但没有人珍惜，还遭到怀疑，这多么不公平！冻死的厄运不是她能改变的，而复活的奇迹也不是她能主宰的，她不能在经历这死死生生之后，再失去最亲的人的信任。
张葛对她心疼起来。
夜里，他搂着小毫，对自己说：睡吧，睡吧，好好睡吧，怀中这个人是你的爱人，你躺的地方是你的家......
可他还是睡不踏实。
这不是理智可以解决的问题。他清楚，无论他怎样劝自己，他在潜意识里仍然对小毫保持着警觉。

五十一、痴呆
过了几天，张葛忽然想起方大夫最后留给他的话：“哪天你再来找我......”于是，他上班的时候绕了一段路，来到那家医院。
他来到问讯处，向一个值班护士打听：“今天方大夫上班吗？”“方大夫？他生病了。”“我找的是内科的那个方大夫。”“我们医院只有一个方大夫。”“他得了什么病？”“你是他什么人啊？”“我是他一个患者。”“反正他近期不会来上班。”“那你能告诉我他家住在哪里？”“对不起，我不知道。”张葛来到内科，自称是从外地来找方大夫的亲戚，这才从另一个医生那里打听到方大夫家的住址。
是方大夫的太太给他开的门。
那是一个装饰得很不错的房子。可是，张葛提着一袋水果抱着一束鲜花进了屋，却觉得里面有一股阴阴的晦气。接着，他就看见了沙发上的方大夫。
他坐得很端正，张葛一眼就觉得他不对头，因为他坐得太端正了，身子都有点朝后仰了。他的手平平地放在膝盖上，目视正前方，眼珠一动不动。
“方大夫怎么了？”张葛问。
他太太眼睛湿湿地说：“痴呆症。”“四天前我去医院看病，他还好好的呀？”“就是四天前，他下班回家的时候还没事，晚上睡到半夜，突然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我说是小偷，他说是猫。我让他去看看，他就披衣去了，我只听见他大喊了一声--你在这里吃什么！我一听真的有人，马上起床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子走过去了。可是，我来到厨房，看见只有他一个人，窗子都锁得好好的，当时感到十分恐惧，就问他，你刚才喊什么？没想到，他朝我嘿嘿嘿嘿地傻笑起来......从此，他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句话都不说。我听见他最后说的一句话就是‘你在这里吃什么’，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他在对谁说话。”张葛猛然想到四天前那个晚上，小毫半夜突然起床，到厨房去吃肝......
难道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张葛把水果和鲜花放下，坐在方大夫对面，问：“方大夫，你还记得我吗？”方大夫直溜溜地看着前方。
“我领我的女朋友到你那里去看病。你让我哪天再来找你......”方大夫仍然目不转睛，好像在听收音机。
“你到底是怎么了？”方大夫的太太叹口气，说：“你别费心了，没用。”张葛站起身，越想这件事越古怪。他怎么突然就得了痴呆症？
他离开的时候，走到门口，下意识地回过头，一下惊呆了--那个坐得端端正正的方大夫竟然偷偷地咧嘴笑了一下，尽管他的笑一闪即逝，却正巧被转过头的张葛看到了。
这种笑容张葛太熟悉了。

五十二、神秘的邻居
后来，张葛的生活中又增加了一份恐惧，这份恐惧来自楼上。
张葛家住的那栋楼共六层，是错层式建筑，每个楼层只有一户人家。张葛家头上还有一户人家。
那家人上楼下楼都要从张葛家门前路过，奇怪的是，张葛从来没见过一次。
他想，难道这户人家都不上班？难道他们不买米不买菜？不扔垃圾？
难道这户人家与世隔绝？
张葛也曾经怀疑楼上没有人住，可事实并不是这样，因为这一天他在半夜零点听见楼上有响声，那声音很大，吵得人根本睡不着。
那是用菜刀剁什么的声音，像剁肉。
不，那是剁骨头的声音！他甚至听见了血肉横飞，骨头渣子四迸，很吓人。他仿佛看见什么人的胳膊、大腿都被剁掉了，心“怦怦怦”狂跳起来。
张葛失眠了。
小毫也听见了那声音，她迷迷糊糊地对张葛说：“什么声音？”张葛摇摇头。
那声音一直在响，张葛实在受不了了，就敲了敲暖气管，可是楼上好像没听到一样，那奇怪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了，简直是在挑衅。
哪有这样不懂礼貌的人！
张葛猛地坐起来，穿衣服。
小毫问：“你要干什么？”张葛说：“我到楼上去说一下。”小毫说：“算了，他们不可能总这样。邻居之间，闹翻了多不好。”“他们总不能不让人睡觉吧？”“你深更半夜敲人家门，人家还以为你想入室抢劫呢？”张葛这时候已经下了床。小毫也穿上衣服，跟他一起出了门。
张葛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死寂的深夜里很响：“嚓，嚓，嚓，嚓......”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在这漆黑的窄仄的楼道上，张葛感到很无助。他不仅仅害怕楼上这个不知道什么长相的人，也害怕后面的小毫。他真担心小毫在身后突然对他说：“张葛，你回头看看我......”前怕狼后怕虎。
他终于来到了六楼，敲响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慢慢地开了一条缝，一束光射出来，张葛暴露在那束光里，而他看不见那束光后面的任何东西。
张葛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看，小毫的脸在那强烈的光束中显出几分狰狞。她的后面是无边的黑暗。
“你是谁？”门里一个苍老的声音问。
“楼下的邻居。”张葛挡住眼睛说。
那束光从张葛的脸上移到了地下。
这时候，张葛借着那束照在地上的手电光，看见那挂着铁链的门缝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那是一个老女人，但是她穿得整整齐齐，一身黑衣服，领口都系得严严实实。她的脸像陈年的枣一样干瘪。
张葛倒吸一口冷气，他挤出一点笑，说：“你好像在剁什么东西，是吗？”“我什么都没剁。我在听收音机。”那老女人冷冷地说。
“咱们这楼房不隔音，你......能不能把音量放小一点？”张葛说到这里，小毫赶紧补充了一句：“谢谢了。”那老女人看了看张葛身后的小毫，说：“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张葛说：“你这样就不对了。我们明天都要上班，我们根本睡不成觉。我们楼上楼下住着，应该互相为对方想一想啊。”“我家的事情谁也干涉不着。”老女人恶狠狠地说。
张葛的火气一下就冲上了脑袋：“如果你这样说，那我也不会让你安宁，你信不信？”那老女人说：“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说完把门“哐”地关上了，但很快那门又开了一条缝，那手电筒的光又照在了张葛的脸上：“以后你不要深更半夜敲我的门，不然你会倒霉的！”在黑暗中，张葛面对那扇铁门愣了。
小毫低声说：“遇见这样不讲道理的人谁都没办法。走吧，我们回去。”张葛回到家，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又穿过楼板传过来，像噩梦一样，好久才停歇。
张葛越想越气，他抄起一把锤子，蹬上家用小梯子，朝楼板猛砸，嘴上说：“我要以毒攻毒！”小毫说：“你这样太过分了。”张葛说：“我在修楼板，她能管得着吗？”“这样闹下去，楼下还睡不睡了？她一个老太太，一定是老糊涂了，你怎么跟她一般见识！”张葛说：“最好大家都睡不成，人一多就有道理了。”张葛砸了一气，楼上的声音又响起来，原来还在厨房的位置，现在干脆转移到他报复的卧室之上了。
张葛砸三下，楼上也剁三下，明显在跟楼下叫劲。于是张葛就继续砸下去，楼上也毫不妥协地回击......
张葛肯定她不是在听收音机。
那天，楼上楼下两户人家一起闹腾直到天亮才停战。是张葛先不砸的。他疲惫地走下了小梯子，躺在床上喘粗气。
小毫也很生气地说：“这楼上的老太太也真是刁蛮，跟她做邻居算是倒霉了。”张葛说：“唉，我真犯不上，也许她是个精神病呢。算了，以后不理她了。”但是他有一个预感，从此他和那个老太太结仇了。这个仇是解不开的。
他似乎暂时忽略了对小毫的警惕。

五十三、四肢（1）
第二天，张葛下班回到家，小毫正在厨房做饭。
疑神疑鬼的张葛蹑手蹑脚地进了门，悄悄在厨房外观察小毫。
她在麻利地切着肉，没什么意想之外的举动。只是过了一会儿，张葛看见她又独自笑了一下。不是微笑，不是狞笑，不是傻笑，不是奸笑，不是苦笑......就是两个嘴角分别朝上咧了咧而已。
她一个人偷偷地笑什么？
她扎着一个红色的围裙，上面画着一个可爱的小熊。这颜色让张葛想起了那件红色羽绒服。小毫再没有穿过那件羽绒服，可能她不想重温那恐怖的记忆。而且，张葛和小毫再没有提起关于她曾经死过的事，他们好像都回避这件事。
张葛慢慢露出身子，叫了她一声。
她说：“你吓我一跳。”张葛笑了笑说：“下次我回到家门口，先放一挂鞭炮。”小毫说：“今天我给你做红烧肉。”张葛说：“你会做红烧肉？”“保证你撑破肚子。”“肉是在哪里买的？”“放心肉店，怎么了？”“这肉好像坏了，味特别难闻。”小毫说：“胡说，我选了几个肉店，绝不会有问题。”“那这房子里的怪味是从哪里来的？”“有怪味？”张葛在厨房里闻了闻，又到其他房子嗅了嗅，那味道越来越淡了。过了一会儿，他的鼻子越来越迟钝，感觉不到什么了。
小毫做的红烧肉果然好吃，张葛吃了很多。
吃完饭，他不放心，还是四处寻找那怪味的根源。
他打开衣柜，那味道一下浓烈起来。他小心地把衣服动了动，一条胳膊掉了出来，青白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胳膊上端的横断面有黑红的血，已经凝固。
张葛一下傻了。
他极力地镇静一下自己的心神，继续翻动衣服，又一条胳膊掉出来！形状、大小和颜色跟前一个一模一样，应该是同一个人的左右胳膊。
张葛喊了一声：“小毫！”小毫走进来。她一眼看见那两条胳膊，情不自禁地惊叫起来。
张葛观察着她的脸，心里疑雾重重。为什么这手跟她冻死之后的手那样像？为什么家里出这样的怪事？难道是她捣鼓的？
“你这是从哪里搞来的？”小毫问。
“我还想问你呢！”“我？我怎么知道！”“......那就是有人使坏。”张葛呆呆地说。
这个傍晚两个人是在极度恐惧中度过的。天彻底黑下来，张葛打开了灯，坐在那两条胳膊的前面发呆。
“多恶心，快扔了吧。”小毫抖抖地说。
“不，没有水落石出之前，这胳膊还不能扔。”张葛用塑料袋套住手，把那两条胳膊拿到阳台上，放在了一个纸箱里。这是一个位于中国北部的城市，室外的温度在零下二十多度，比冰箱的冷冻温度还要低。
从阳台回到房里之前，张葛又仔仔细细看了看那两条胳膊，他断定，那不是演电影的模型，是真的。
小毫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她的眼里还有恐惧。她说：“你把那东西放在家里，我一个人敢在家里呆吗？你把它扔掉！”张葛说：“没事的，我在你身边。这是一件大事，说不准真是一个命案，我们要保留证据。很快我就会查出是怎么回事的。”说完，他眯着眼观察小毫的眼睛。那是一双清澈的眼睛。他们谈恋爱的时候他曾经对她说：“你老了的时候，脸上会布满皱纹，可你的眼睛一定不会混浊。”她那双眼眸里清清楚楚地映着张葛的脸。
“你看我干什么？”小毫问。
张葛低头拉起小毫的手，一边抚摩一边查看。他觉得这双手跟那双手太像了，不由打个冷战。他说：“这胳膊长在人身上很好看，一剁下来就那么可怕。”小毫笑着说：“你是不是还不信任我？”张葛抬头看她的眼睛说：“就是，你就是鬼。”小毫说：“假如我是鬼，就会把纸灰给你变成钞票，变一百万，不，一千万，让你一辈子都花不完。你再也不用给人家当秘书了，让你的厂长给你当秘书。”然后她轻轻搂住张葛，亲了亲他的脸：“看你每天辛辛苦苦，我特别心疼你。”张葛想，你别把公款都变成纸灰就好了。
突然他的心萌生了一种猜测：“你说，能不能是楼上......”小毫想了想，说：“你是说那个老太太？”“也许她是个变态，或者是个杀人狂，她晚上剁肉那是在碎尸。”“可是，她那么大年龄，能杀得了谁呢？再说，也没有人去她家呀。”张葛也说不出所以然了。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她这是陷害咱们，是报复。”“那她是怎么进来的呢？”“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肯定她有办法，她是个怪异之人。”“那我们怎么办？”“以静制动，只要一有了证据，立即到公安局报案。”“你下周不是要跟厂长出差吗？那我可怎么办？”“没事的。你如果实在害怕，就到同学家去住几天。”晚上，张葛躺在床上，苦苦地思索。他预感到灾害已经开始在家里显露，而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他认为楼上的可疑性很大。但是，他也不排除小毫。
在冬日明亮的月光下，他看着熟睡的小毫。她的脸在月光下呈青白色，张葛越看越像冻死的样子。而她的两条胳膊露在被子外面，呈失血的颜色，和衣柜里掉出来的胳膊一模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小毫的身子竟然硬邦邦，像个尸体。
他猛地缩回手，叫了一声：“小毫！”小毫没反应。
他用力推了推她，好像推一根冰雪里的木头。

五十四、四肢（2）
小毫睁开了眼睛，像梦呓一样问：“干什么呀？”“你？......”“你怎么了？做梦了？”“不不，是你做梦了，我听见你说梦话。”“睡吧，明天还得上班。”“噢，睡吧。”小毫把一条胳膊搭在张葛的身上，张葛觉得好像一根木棍压在了他的身上。他没有移开，就那样屏着呼吸听她的鼻息，一直不敢睡。
这是他跟复活的小毫一起度过的第7个夜晚。
在这个夜晚，他忽然想到，也许，她只是自己的一个幻觉......想到这里，他的大脑好像被闪电击中了一般，猛烈地震荡了一下，接着，巨大的悲哀就占据了他的心头。但是，这种奇异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他继续想，假如她真的是鬼，那么她既然回来了，就说明她很爱他，留恋跟他一起生活的日子，那么她就应该说出实情，他会紧紧搂住这一缕虚无缥缈的幻影，和她上演一段人鬼未了情......可是，她隐瞒着一切，说明她不是善意的，她已经不是小毫，她是一个异类，她要带给张葛想不到的可怕后果。
第二天夜里，楼上的剁肉声又响起来，“当！当！当！当！当！当！......”张葛听得很清楚。
这个老太太是个什么人呢？楼上除了她还有另外的人？
他细细分辨着这声音，越听越像剁骨肉。
小毫抖了一下，醒了。她含糊不清地说：“你还不睡？”“我睡不着。”小毫慢吞吞地说：“多少天了，你好像一直就没睡过。”这句话刺中了张葛的心病，他没有说话。
小毫转过身去，把一个枕头夹在了两腿间。在她转过头去的一瞬间，张葛借着月光好像看见她好像又怪怪地笑了一下。
他终于忍不住了，突然问道：“小毫，你最近怎么......”“怎么了？”“你怎么总是......莫名其妙地笑呢？”“你看见我笑了？”小毫一下转过身子。
“你......好像是笑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呀，疑神疑鬼！我没事笑什么？你说，没事我笑什么？”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厉起来。
“好吧，可能是我看花眼了。”天亮之后，小毫起床上班走了。她熬了米粥，热了馒头，都在锅里。还煎了两个鸡蛋，放在微波炉里。
她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人，上班从来没有迟到过。也应该算是一个好太太，对老公照顾得很周到。
她走后，张葛起床把家里严密地检查了一番，没发现什么可怕的东西。他匆匆吃了饭，去上班。在单位，他一天都魂不守舍，总觉得家里又要出什么事情。
他下班回到家，看见小毫又在厨房里忙活。
她见张葛进了家，说：“张葛，上次我看你挺爱吃红烧肉的，今天我又给你做了。”张葛说：“好啊。”这时候，他又闻到家里有怪味了。他赶快到衣柜前，把衣柜打开查看，什么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呢？
那两条胳膊在寒冷的室外，早就冻实了，不会有任何味道。
他翻了半天，在床下看见了两条腿！
那是两条丰满的腿，曲线优美，应该是女人的腿，只是颜色很吓人，脚趾蜷着。他觉得这腿也很像小毫的腿。
他努力回忆小毫的腿有什么特征，比如痣或者胎记之类，巧的是，小毫的腿很光洁，什么都没有。而这双腿也没有任何记号。
他不敢相信这就是小毫的腿，那太离奇了，但是，他敢断定这两条腿跟那两条胳膊是同一个人的。
一个人，不管他是谁，没了胳膊和腿，那还能不死？
出了命案！
他赶紧叫来小毫，小毫一见，一下就要呕吐出来，她赶紧去厕所了。
张葛把这双腿抱到了阳台上，用塑料布盖上。
小毫从卫生间出来，问：“弄到哪里去了？”“阳台上。”“赶快把这些东西都销毁了吧？要不，警察会把我们当成杀人犯的！电视上演的那些警犬多厉害，一下就能找到咱们家来，那时候，我们就什么都说不清了。”“怎么销毁？”“把它们剁碎呗，然后从下水道冲走。”“暗处的这个人把这些东西弄到我们家，就是想陷害我们。我们必须保留证据。如果我们把这些东西销毁了，那我们就真的成了凶手了。”“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那你现在就应该报案。”“再等等，那个暗处的人还会送东西来的，我要抓住她！”“还会送什么？身子？”小毫瞪大了眼睛。
“你记不记得昨夜那个老太太又开始剁东西，今天我们家就出现了两条腿，不是她干的是谁干的？”小毫想了想，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天的红烧肉张葛没吃一口，小毫更没有吃。他们简单地吃了点饭，就躺下了。这夜没有月亮。窗外那只乌鸦又叫了，声音很不吉祥。
在黑暗中，小毫说：“张葛，咱们搬家吧。”“这房子怎么办？贷款还没有还完，房产证还在银行抵押着，又不能卖。总不能这里还着贷款和利息，再花钱租一个房子吧？”“我怕。我觉得我都快疯了。”“我们又没有杀人，怕什么？”“我怕那个杀人的人。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咱家，假如你不在时，她来杀我怎么办？”“我这几天不上班，直到抓住她。”停了停，张葛突然说：“小毫，你有没有发现，这胳膊和腿很像你的？”小毫的脸立即冷下来：“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我是说，这样可以判定被害者是个女性，身高和胖瘦跟你差不多。”小毫生气了，猛地转过身去：“有你这样说话的吗？”“好了好了，我说错话了，给你赔礼。”小毫又转过身来，一边哭一边语如连珠地说：“自从那次遇难回来，你对我就阴阳怪气的，好像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那件事还不是怪你！我抱怨过你吗！你跟我同床异梦，还像是我的男人吗？咱俩现在简直是同床异梦！你为什么总观察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说啊？我觉得，你就像防鬼一样防我！你要再这样，我们过不下去了！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吧！”接着，她号啕大哭起来。
张葛搂住她，说：“你多心了。你是我老婆，我怎么能戒备你呢？”

五十五、埋伏
这一天夜里，那剁骨肉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张葛知道，这么大的声音一至四楼也会听得很真切，但是没有人来干涉。这是中国人典型的性格，明哲保身，哪怕是为了维护自身的权益。只要有比他们更倒霉的，他们就不会说话，而等着那个更倒霉的人站出来。
张葛这一夜还是没睡着。
第二天，按照以前的规律，又应该有什么东西送来了。张葛没有去上班，而是藏在了厕所里。
他家的厕所离房门很近，只要有人进来他立即会听到。
在厕所里他觉得还不够隐蔽，又藏在了厕所里的淋浴室中。
坐在狭窄的淋浴室里，他觉得自己的举动很滑稽。
大家都上班了，楼道里静极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直没有什么情况。
到了小毫快下班的时候，张葛听见门外的楼梯上有人走动！他一下就把手里的十万伏电棍攥紧了。
那脚步声很缓慢，一听就是老太太在走路。她停在张葛家门口！
张葛的心快跳出来了。他想不出她会采取什么方法进入这个房间。
过了很久，门口的人好像察觉了什么，竟然慢腾腾地离开了。
张葛感到很奇怪，因为他没有弄出任何声音，他的呼吸声已经压制得连他自己都听不到的程度了。
这个人是怎么知道房子里有人的？除非他的眼睛可以看穿两面一尺多厚的砖墙。
无论是怎样发觉的，反正那个人已经走了。张葛快步走出卫生间，从猫眼朝外看，只有脚步声，并没有看到人影。他退回来，一下被绊了个趔趄。
他的脚下竟然有一个人的身子，只是没有四肢和脑袋。张葛差点跌坐在地上。
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子，两个乳房还生气勃勃地耸立着。那个身子跟小毫的身子长得很像。他觉得自己这样想简直是罪过。
他一时里没了主张，几步来到电话前，要给警察打电话。他已经把话筒拿起来，又放下了。
他改变了注意，他坚持要等来最后的脑袋。
他要看清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在小毫回家之前，把那身子抱到了阳台上。然后，他洗干净手，等候小毫。
天都黑了，小毫还没有回来。
张葛在沙发上如坐针毡。
门轻轻地敲了两下。
是小毫。张葛走过去，把门打开，黑暗中一张老脸出现在他的面前，那脸上布满皱纹，眼睛浑浊得像两个泥坑。正是楼上的老太太。
她冷冷地说：“你家是不是养什么动物了？”“没有呀。”“我怎么看见有一个毛烘烘的东西走进你家了呢？”“什么样子？”张葛被这个古怪的老太太弄得毛骨悚然。
“毛是绿色的。姿势是这样的......”老太太说着，半蹲下身子，呈半直立状，手蜷缩着，眼睛一下变得很大，静默地看着张葛，久久不动。
张葛打了寒战，她的样子多像他们在玉黄山森林中遇见的那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动物啊！
“没有，我家根本没养过这种东西。”老太太站直了身子，说：“我看见它走进了你的家。你好好查看一下吧。”“我会的。”张葛说完，把门关上了。
他依靠在门上，心情极其糟糕，他觉得这个结仇的邻居是故意来吓他的。可是，他不明白的是，她描述的动物他竟然真的见过。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回来曾经跟别人说过那种动物，最后传到了这个老太太的耳朵......
小毫回来了，张葛没有对她说起家里发生的事。
张葛觉得他跟她不是一家人，也许他要对付的正是她。
张葛的情绪很不好，小毫似乎看出来了，她一边脱掉呢子大衣和毛围脖一边小心地说：“你有没有发现什么？”“没有。”张葛说。
小毫看着张葛，说：“可是你的脸怎么这么难看？”“没事，真的。”张葛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她的脑袋。还差一个脑袋。
“你好像有事瞒着我。”她说。
“没有。”小毫低下头，声音有点委屈：“张葛，我真的觉得自从那次......以后，我们之间就一直隔着掀不开的纱帘，好像你不再是你了。”张葛说：“我们不是很好吗？”“说实话，我一直怀疑......”“别疑神疑鬼了，我相信你。”“不！”小毫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对张葛说：“我怀疑你。”“怀疑我？”张葛张大嘴。
“是，我怀疑你不是原来的张葛了。”“什么意思？”张葛的心里见到了一点光亮。小毫的这种怀疑反而让他更加相信她，他多希望她是一个真实的人啊，哪怕她不属于他，只要她活在这个世上。
小毫突然说：“我怀疑你那次......冻死了。我那次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就看见你坐在我的身边，谁知道你是怎么回事？”张葛笑了：“小毫，即使我真的不是人，我也决不会害你的，你永远是我最亲的人。”张葛这句话是发自肺腑的，但是也有一点讨好的意思。你要不是人的话，也请高抬贵手吧！
“也许你已经变成了鬼，但是你自己不知道。”小毫边说边观察张葛的表情。她接着说：“人家都说，女人的生命力比男人强，假如男人和女人一起跟死神抗争，一般都是男人死在女人的前面。可是......”张葛的心情第一次如此开朗，他说：“好好过日子吧，谁都别胡思乱想了。今天我给你做饭。”“那你告诉我，今天你发现了什么情况？”小毫拉住了张葛。
张葛犹豫了一下，说：“真的没什么。”他想，如果按照现在的规律，明天那人头就该出现了，假如不是小毫，那他才会彻底放松对她的警惕。那具奇怪的尸体太像小毫了。
这天夜里，小毫突然对张葛说：“张葛，我有个想法。”“什么想法？”“咱俩再去一趟玉黄山，好吗？”“干什么？”“我们再去看一看......我遇难的地方。”“为什么？”“我恨那个地方。我想，我们再去看看那天我们在大雪中走过的路，一定会觉得很可笑。”“我不去。万一我看见你还在那里躺着怎么办？”“那你就把她直接送进火葬场。”

五十六、无头案
这一夜，楼上那剁骨肉声又响了。这一次，那声音很慢，很有节奏，每剁四下，就停一会儿。
张葛想，这是一个预告，明天等着人头吧。
小毫睡了。这天夜里窗外没有月光，漆黑一片，连那只乌鸦都不叫了，似乎全世界都在屏息聆听这毫无意义的声音，都想知道这声音的根源和结果。
在黑夜里，一切都变得荒诞起来。
张葛觉得真的有个毛烘烘的东西在自己家中，就躲在床下，或者衣柜里，它那双太大的眼睛没有眼皮，永远不会合上。他又感到它就躺在自己的身边，他似乎已经闻到它身上的一种古怪的气味。
转头看看，太黑了，他看不见小毫。伸手摸了摸，竟然摸了一手的毛发！他的心抖了一下，定了定心神，才意识到那是她长长的头发。她的头发竟然把她的脸都盖住了。他就替她把头发移开，露出脸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去摸她的脸，她的脸上竟然又被头发遮盖了。他的心里又开始戒备起来。
他很多天都没有睡好了，他的神志都有些恍惚，他想再这样他非疯掉不可。他悄悄下了床，想睡到客厅沙发上去。
他刚下了床，就听小毫清清楚楚地问他：“你干什么去？”他吓了一跳，说：“去厕所。你没睡呀？”“是你把我弄醒了。”张葛到厕所挤了一点尿，只好回来。小毫好像已经睡过去了。
楼上的声音很快就停止了。张葛在离小毫挺远的地方躺下来，眼睛睁得像包子一样大。
天亮之后，小毫上班走的时候，问他：“哎，你怎么不上班？”“今天我休息。”张葛淡淡地说。
小毫出门后，张葛没有藏到厕所里，他就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等。他要看见这个尸体的面目了，心里竟然没有恐惧，而是有点激动。
可是，他整整枯坐了一天，那扇门并没有一点动静。
小毫快回来的时候，张葛翻遍了家里每一个角落，大失所望，没有脑袋！
那个暗中的人就是不让他看清这个尸体的面目。
他傻眼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正在犯愁，小毫回来了。她笑吟吟地进了门，对张葛说：“张葛，我到咱小区超市去买肝，没有了。你到菜市场去一趟，好不好？我好久没吃肝了。”张葛看着她，越来越觉得她可疑。他嘴上说：“好，我现在就去。”小毫把包从肩上拿下来，想去挂在衣架上。她转身的时候，张葛看见她又偷偷笑了一下。
他猛地把她的脑袋扳过来，说：“小毫，我还是想问你......”“什么？”“我怎么又看见你偷偷地笑了？”“没有哇。”“你笑了。”张葛坚定地说。
“你的眼睛有问题了吧？”“小毫，我想，你可能是那次......留下了后遗症，应该找个大夫针灸一下。”小毫到镜子前照了照，说：“我的脸颊还真的有点麻木的感觉。哪天再说吧。”张葛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出门去给她买肝去了。巧的是，菜市场也没有肝，他就买了些鲜虾回来了。
小毫听说没有肝，显得很失望。她走进厨房去做饭。
这天夜里，小毫躺在床上突然对张葛说：“张葛，赶快把那胳膊和大腿的事情弄清楚吧。”“我弄不清楚。”“那就把它们扔掉。我们得张罗婚事了。”“你想什么时候？”“要不然就选下个星期天，怎么样？反正我们也不买什么东西，领个结婚证，请几个要好的同事和朋友吃顿饭就行了。”“我没意见。”“然后，我们要个孩子，最好是双胞胎。”这是小毫复活之后，他跟她在一起度过的第12个夜晚。
“小毫，我还想问你一件事情......”“你怎么总是这样吞吞吐吐的？什么事，你问吧。”“夜里你有没有去过......方大夫家？就是那个给你看病的内科医生。”小毫突然不说话了，直盯盯地看他。
就在这时候，那昏黄的灯泡灭了，整个房子都陷入黑暗中。张葛的心塞住了嗓子眼，他低低地问：“你怎么不说话了？”“你想听吗？”小毫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阴森。
张葛全身猛烈哆嗦起来。这时候，他已经快崩溃了。他嗫嚅道：“你不想说就算了。”小毫在黑暗中怪怪地笑起来：“你害怕了。”“没，没有。”“我做梦去过他的家，那好像是他家的厨房，我还找到了一块肝，被我几口就吃掉了。”张葛觉得这事情越来越玄乎。他再也不想在这个女人身边躺着了，他要逃出去。
他颤颤地说：“小毫，我把蜡点着，好不好？”小毫竟然很爽快：“去吧。”他没有披外衣，穿着内衣内裤就起了床，绕过小毫的身体，下了床。
他出了卧室，迅速打开通向楼道的门，急急地下楼。
他要去派出所报案。
在黑暗的楼道上，他突然撞在一个毛烘烘的东西身上，他吓得叫出声来，踉跄着后退一步，差点摔倒。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见面前竟然是那个不知叫什么动物的动物！它那绿色的毛让人很恶心。它的身子向前倾斜，呈半直立状，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大，几乎连在了一起，它冷冷地看着张葛，低低地说：“这么晚了你去哪呀？”张葛傻住了。
面对这个异类，他惊恐至极，大脑一片空白，他本能地一步步往后退。
它并没有追上来，它站在那个楼梯上，眼睛一直冷冷地看着他。
张葛退到家门口，声控灯自动灭了，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的身子靠在自家门上，那扇门就开了，他回过头，眼前的场景让他魂飞魄散！......

五十七、回心篇
华山上有一块石头，叫回心石。游人爬华山，在走到回心石之前，已经历尽艰辛，疲惫不堪，那回心石的意思就是劝你：如果你后悔的话就回心转意吧，因为前面的路更险。
现在这一章叫回心篇，含义是一样的，我们在读这个故事的时候，心理世界已经饱尝恐怖。但更可怕的事还在后面，如果你不想魂飞魄散，请到此为止。

五十八、惊魂一幕
欢迎你再回来。
我接着讲。
张葛透过卧室半开的门，看见吊灯又亮了，在昏暗的光束下，小毫仰面躺着，那姿势，那青白的肤色，那苍白的嘴唇，那蜷缩的十指，跟冻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接着，张葛看见她的双臂“咔吧”“咔吧”两声断裂了，和身子分开。然后，两条大腿也“咔吧”“咔吧”断裂了，分别滚到了一旁。过了一会儿，她的脑袋也“咔吧”一声从身子上分离开来。
突然，那脑袋蹦蹦跳跳立起来，嘴角朝上咧了咧，好像在笑一样，就是那种被冻死的人的表情。
蛇头！张葛蓦地想起了那条新闻--一个人把蛇头斩下来之后，大约过了十分钟，他用钳子准备把那个蛇头夹起来，扔进垃圾箱的时候，那脖子被剁得参差不齐、流着血水的蛇头突然跳起来，恶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右手无名指......
小毫的脑袋跳上她自己的身子，用嘴狠狠咬住她自己的前胸，撕开，叼出她自己血淋淋的肝，大口大口地吞吃起来！张葛软软地滑坐在地上，一动都不会动了。
那脑袋听见了动静，眼睛看过来，见张葛就站在面前，毫不惊诧，一边继续吃着肝，一边低低地说：“张葛，过来，一起吃吧。”张葛当即魂飞魄散。
他的魂魄像一缕油烟，扭曲着飞向黑暗的夜空。太阳的背面，飘荡着很多古怪的东西，它们永远不会沉淀。而张葛的身体，直挺挺地坐在地板上，像一个木偶。

五十九、病入膏肓
六楼的老太太在小区广场扭秧歌回来，在黑暗的楼梯上和一个人撞在了一起，这时候声控灯亮了，她看见了脸色苍白的张葛。
她不知道这个小伙子叫什么，但是他跟她吵过架。
她是一个孤寡老人，一个人生活。那天，她一个人正在听收音机，他突然敲响了她的门，说她弄出的声音吵得他睡不着，影响了他休息。她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她听说他的女朋友十多天以前冻死了，她觉得他可能是受了刺激，有点神经兮兮。
她不计前嫌，主动说：“这么晚了你去哪呀？”谁知这个小伙子听了她的话，像受了惊吓一样惊惶失措地退回去。
老太太随后也爬上来，看见他家的门半开着。她是一个细心的人，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见里面没有动静，就喊了两声：“小伙子！小伙子！”没有人应声。
她走进去，看见那个小伙子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床，像个泥塑。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床上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了？”“我老婆！”老太太当时也有点毛骨悚然，她说：“你老婆不是去世了吗？”“她又活过来了！”张葛大喊。
老太太耐心地说：“十多天前，大家把她从森林公园拉回来就送进了火葬场，她怎么可能活过来呢？”“你胡说！你不是见过她吗？”“我什么时候见过她？”老太太的心也有点发冷。
“那天夜里你剁肉，我和她去找你......”“那天只有你一个人，根本没有第二个人啊！”张葛愣愣地看着这个老太太，他的眼睛越瞪越大，突然问：“老太太，你的眼睛怎么越来越大？”老太太说：“是你的眼睛越来越大！”“你！你！你和她是一伙的！”张葛歇斯底里地叫起来：“救命啊！救救我！......”老太太赶紧离开这个古怪的小伙子，逃一样爬上了楼。
在精神病医院里，三个医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张葛给制伏。
他的双眼充满惊怵，喋喋不休地向主治医生讲述着他的恐怖经历。
那个主治医生的眼睛特别大，他一直看着张葛的脚，慢腾腾地说：“你老婆早都死了。你受了严重刺激，一切都是你的幻觉。”张葛也看着那个医生的脚，他突然笑起来，说：“现在，你是不是我的幻觉呢？”

六十、梦历一：换衣服
我奶奶死的时候，我还小，系着鲜艳的红领巾，在绝伦帝镇读小学。
我只见过我奶奶三面。
她改嫁跟一个老头过日子，那老头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她住在一个叫20号的无名村子里，离绝伦帝小镇大约30里路。
最早，她跟我妈两个人闹别扭，后来，芥蒂越来越大，她对我爸也有了仇怨。
我去过20号。她给我的印象就是缄默地坐在炕上，抽烟袋，长长的烟袋。一股烟油子味呛鼻子。
她快70岁了，头发依然很黑，没有一根白发。她穿着黑色的棉袄、棉裤，还有黑色的鞋子。只有一张脸和两只手是苍白的......
对于我来说，我的生活是彩色的，她的生活是黑白的--就像她那张唯一的相片。
那是一张黑白遗像，10寸见方，挂在我家堂屋的中央。
奶奶穿着黑袄裤，定定地看着我。每次我放学回家，看到她的眼神都感到不舒服。
听说，她临死的时候，还在生我妈的气。
只为了一件衣服。
那是一件紫色的对襟袄，是我爸进城办事，回来时给我妈买的，39块钱。
当时，我奶奶正巧在我家，她就生气了，对我爸说：“自打你参加工作，就没有给我买过一件衣服！”人老了，有时候就像小孩一样不讲理。
我爸有点不耐烦地说；“等我下次进城一定给你挑一件。”我奶奶把头一扭，眼睛恨恨地盯着雪白的墙，不说一句话，一口接一口地抽烟袋。
没等我爸再进城，她就死了，死在了那个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老头怀里。她是半夜咽的气。
有一天早上，我妈突然叫起来，她说那件紫色的对襟袄不见了。
她东翻西找，终于没找到，她急着去上班，赌气地走了。
家里只剩下我一个5岁的孩子。我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偶尔一回头，看见了阴森森的堂屋里我奶奶的那张遗像。我打个冷战：那张遗像突然变成彩色的了！
准确地说，她的脸还是黑白的，只是，照片中的她竟然换上了那件紫色的对襟袄！
她定定地看着我。我傻傻地看着她。
我想跑，可是院门锁着。我把堂屋的门关上，走到院子里的榆树下，坐下来，静静地想，我奶奶怎么穿上了我妈的衣服。
以上不是梦。
在暖暖的太阳底下，我睡过去了。
我梦见那个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老头，他像猴子一样灵巧地蹬着遗像底下的八仙桌，把那件紫色的衣服从遗像上脱下来。
醒来后，遗像上的我奶奶果然又恢复了黑袄黑裤。
傍晚，我爸妈回来后，我对他们说了这件事。他们吓坏了，骂我：“八瞎！”八瞎是东北土话，即说谎话的意思。
我没有八瞎。

六十一、梦历二：单恋
我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我恍恍惚惚走在一片花地里。
那天是童年的天，蓝得有些恐怖。那个太阳似乎年轻，正生气勃勃地在空中照耀。
那些花开得正鼎盛，它们灿烂而轻浮地荡漾。香气铺天盖地，令人眼饧骨软神醉情迷。
我藏在花草中，望着远处那座熟悉的青砖房。这里是镇郊，很宁静。
那里面住着一个神秘的女子，她日夜被这花气浸染，脸庞千娇百媚。一次，我路过她的门前，她正巧出门泼水，我看了她一眼，从此念念不忘。
我想送给她一个信物，可是，我没有钱，我就捡破烂，什么酒瓶，废纸，草绳，塑料，碎铜烂铁......
我终于攒够了钱，买了一件草绿色的裙子。
我把那裙子装进挎包里，背上，想送给我朝思暮想的女子。
现在，她出来了，坐在窗下的马扎上，望天。
我穿过摇曳的花草凝视她，觉得她长得全世界第一美。她的眼睛像这头上的天一样纤尘不染。
我不知道她的姓名，不知道她的来历。据我观察，她好像没有什么职业。
青砖房前面有一条乡间土道，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行人。土道旁有一棵柳树，撒下浓荫一席，坐着两个闲散的老者，在无声地对弈。
我鼓了鼓勇气，把挎包往上提了提，朝她走过去。
可是，这时候，我看见土道上出现了一个胖子，他穿着一身西装，蹒跚地走进草房。一般说，胖子都是有钱人，果然，他的那身衣服一看就很值钱。
我停住了脚步。
那个女子甜甜地笑起来，站起身，迎上前去。
那个胖子也甜甜地笑。
他们就这样甜甜地走进了青砖房黑糊糊的门。
窗上的帘子慢慢拉上了。上面的龙凤伸腰亮翅，尽情飞舞。
我被隔到了局外，心中有点酸楚。
我跑过去，机灵地来到了房前，发现门已经闩死了。
我的心像罂粟一样扑朔迷离，蹲在窗下窃听，里面无声无息。
我只好又退回花地里，埋伏起来。
过了好半天，那个女子终于走出来了，但是不见那个胖子。
那女子又坐在了窗下，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继续悠悠地望天。
她穿一件红红的吊带裙，胸前马虎地敞着，露出嫩嫩的香肉。
有一只蝴蝶飞过，她站起来追赶，没捉住，又坐下来。
一阵大一点的风吹过，花软软地动起来，她的黑发软软地动起来，她那迷人的眼神软软地动起来......
--远处又走来了一个男人。他长得人高马大，像个赳赳武夫。
那女子急忙站起身，一步三摇地迎上去，挽住了那个人的手臂，说说笑笑地走进了青砖房。
我看着那窗帘龙飞凤舞，心里难过极了。
过了好长时间，那个女子走出来了，却不见那个武夫。
那女子又闲闲地坐在窗下的马扎上，双手支腮，望天。
天空万里无云，太阳毒辣似火。我一直藏在花草里，一动不敢动。
太阳偏西了，我看见土道上又有一个戴草帽的老头走过来，那女子站起身，迎上去，搀扶着他走进了青砖房......
那扇黑洞洞的门，好像是一张嘴。当那个女子再次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点暗淡，我依然不见三个男人有哪个出来。
我悄悄退出了那片花地，来到了那两个下棋的老者身旁。他们专心致志，一个举棋不定，一个沉吟不语。
“爷爷，为什么总有男人走进那个青砖房？”他们抬头看看我，冷冷地说：“那是窑子。”我愣了半天才说：“可是，他们都没有出来......”“那一定是有后门。”我垂着脑袋走回镇里，伤心至极。
我路过一家服装店，打折把挎包里的那条草绿色的裙子换成了钱，然后，我再次来到那座神秘的青砖房。
天一点点黑下来，我看见那青砖房里亮着幽幽的灯光。
我朝她走去。夜路坎坷，星河昏暗，我走得踉踉跄跄。
她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摘耳坠。她浓妆艳抹的脸在台灯的光晕中显得有点吓人。
宽大的床上花花绿绿的被褥散乱堆叠。
她在镜子中看见了我，停下手，回头问：“你干什么？”我把钱往她面前一摔，说：“我要跟你睡觉。”她笑了，竟然没有拒绝，爽快地说：“好吧。”她一下就关了灯，把我搂到了床上。我闻到一股香艳的气息。
幔帐周全地垂下，围住一方温柔地富贵乡。
窗外的月光流淌进来，房间内更加幽暗微茫。
她一件件脱了衣裳，平平地躺下来，一动不动。
我的手在她的身上摸索......
突然我停下了手，骤然感到了恐惧！
她的身体凉凉的，硬硬的，哪里是人！
我爬起身子，借着月光细细看她--竟是一具塑料模特儿。
塑料模特儿突然哑哑地说：“你看看，这个房子有后门吗？”是啊，这个房子根本没有后门。

六十二、梦历三：2％
我的太太出差了。
她去的那个地方很远，好像是地球的另一端，那个地名我学世界地理的时候都没听过。
她似乎走了很久。
我一直盼着她出差，好放纵几天，可是，现在我已经盼着她快点回来了。
这天傍晚，她突然回到家中，提前根本没打电话。
我打开门，看见她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她没胖也没瘦，穿的还是走的时候穿的那身衣服，只是买了一个旅行包，很大，我急忙接过来。
她打开那个旅行包，拿出很多那个地方的工艺品。还给我买了一件异域风格的大衣。
这天晚上，不知怎么搞的停电了。
我跟她亲热了一番，下厨做饭。吃完后，她去洗澡。
她去洗澡了。我坐在烛光中等候她出来。
水声“哗啦啦”响。
我突然感到有点不对头。
有什么不对头呢？我仔细地回想。
这个人好像不是我太太。我为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得一哆嗦。
她长得跟我太太一模一样，还敲响了我家的门，而且还跟我亲热......应该是我太太啊。可是我怎么都驱除不了心中那丝怀疑的阴影。
她跟我太太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不一样呢？
眼睛略微宽了些？不是。嘴略微大了些？不是。个子略微矮了些？不是......
但是，我敢断定，她跟我太太至少有2％的差异。这2％的差异都融化在了她的方方面面。比如相貌、表情、语调......等等，我很难说清。
她终于出来了。
我一直在观察她。我怀疑她乘坐的飞机失事了。
她坐在我对面，说：“你好像情绪不太好。”“是吗？”“从你的眼神里看得出来。是不是我走的这段时间被哪个女孩勾去魂了？”“我感觉你有点不像你了。”我突然说。
“是吗？”她突然用手拿起自己的一只眼睛，往鼻子那儿移了移：“现在呢？”我傻傻地看她。
她又把嘴朝两边拉了拉：“再看看！”--我蓦然发现，经过她用手工修改，她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正是那个在她出差之后和我鬼混一夜第二天就死于煤气中毒的女子。

六十三、梦历四：失忆
梦是最诡秘的一个世界。它在现实的背面。
在梦中，我们就像汪洋大海中的一片薄薄的叶子，被激浪裹胁，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和方向。
梦是荒诞的。
朋友突然变成了仇人。
老婆突然变成了别人的。
一贫如洗转瞬变成腰缠万贯。
德高望重转瞬变成身败名裂。
绵羊突然变成恶狼。
兔子突然变成明星。
青春突然变成衰老。
灯红酒绿的城市转瞬变成荒凉的废墟。
没有翅膀却在天空上飘飞。
地球变成眼前的一粒灰......
看啊，跟现实多么相似啊。
我奔跑在一条凸凹不平的路上。人间很暗淡。
身后有一条恶狗在追我。它好像一直追在我身后，我不认识它，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像影子一样不肯放过我。
路边有一些影影绰绰的人，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好像我们开长途车时见过的那些在路边卖土特产的当地农民。
我拼命朝前跑。
突然，有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我的面前。我记得十分清楚，她的脸上有一颗黑痣，在左嘴角上边。
她大声喊：“齐德东！”“你叫谁？”“叫你啊。”“我姓周！”我感觉这个“齐”姓加在我身上很不舒服。
“你就是齐德东。”“你是谁？”“我是你老婆啊！”我愣住了。她虽然把我的姓说错了，但是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觉得她还是有点来头。
“我一直都在找你！你怎么连家都不要了呢？”“你认错人了。”我说。回头看，那条恶狗已经不见了。
她拉起我的手抚摸着，眼泪落下来，一边叹气一边说：“你离家出走都三年了。你一定是得了失忆症。”“你叫什么？”“我叫齐红--你老婆！”“咱家住在哪里？”“咱家住在齐村啊。”“咱家有......孩子吗？”“河子，江子，海子，你都忘了？我一个人供不起他们上学，他们都在家种地呢。”我的内心感到极度恐惧。
“走吧，咱们回家。”她擦擦眼泪说。
“咱家离这里远吗？”“十几里路。”我就跟她走了。
我有一种直觉：她不是精神病，也不是在表演。
一路上，她讲起了我坎坷的童年。漏雨的土屋，补丁的裤子，不充足的饭菜，没有光亮的前途......
她讲起了我跟她结婚后的贫穷岁月。她说我初中二年级都没有读完，没有文化，唯一的本事是种地。我家的那几亩薄田收成总是不好，一年到头没有一分零花钱。养了两头猪，辛辛苦苦刚刚养大却都死了......
她讲起了我衰老的父母。她说我妈是气管炎，整天坐在炕上像一个泥塑，呼吸成了她一项艰难的劳动；她说我爸得了老年痴呆症，天天坐在院子里望天......
我好像在听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噩梦。
我记得我的太太叫巴槐，一个爱吃鱼的女子。她做贸易，年纪轻轻就完成了原始资本积累。她跟我结婚后，我们买了楼，买了车。接着，她在出版社给我自费出了一本书，花钱请知名评论家给我写了数不清的文章，又买通电视、报纸、广播把我包装成了一个公众人物......
遇到了巴槐，我才知道我是一块金子，是她把我的价值发掘出来。现在，我到处签名售书，搞演讲，到处都是鲜花和掌声......
我怎么就只会种地呢？
越接近那个村子，我心中的恐惧越来越强烈。
终于，这个叫齐红的女人领我走到了一座破败的农家院落，我感到这户人家真的十分熟悉，也好像在一个很遥远的梦中出现过。
突然，我听到狗的叫声。
“这是谁家的狗？”我警觉地问。
她说：“咱家的狗啊。就是它把你领回来的呀。”我跨进院子后，果然看见一条狗虎视眈眈地站在树荫下。我一下就呆住了，在我身后追赶我的就是这条恶狗！
我恐惧地快步走进房门。
在昏暗的光线中，我看见了一个老太太和一个老头子，他们的长相十分陌生，他们默然看着我，一言不发。还有三个衣衫褴褛的孩子，他们见了我，都停止了嬉闹，愣愣地站在那里。
“看看，你的孩子。”齐红说。
“这就是你的父母。”她又说。
我的眼睛扫到屋子的一角，瞪大了眼睛--在酸菜缸的阴影中，趴着我的太太巴槐！她漂亮的嘴上长出了几根胡须，双眸闪着幽幽的绿光。她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就心不在焉地闭上了眼睛。
齐红说：“你看，咱家的猫都不认识你了！”......我猛地从这个噩梦中醒来，抬头看见太太巴槐正在灯下吃鱼，嘴角还粘着一根鱼刺。她说：“你不睡觉看什么？”

六十四、梦历五：替身
《晚报》有一个人采访我。
他长得高高大大，不像一个记者，更像一个摔跤运动员。
当时，我和他坐在一辆车上，那车朝着幽深的远方行驶。
本来那辆车就很狭小，他一个人占据了很大的空间。在黑暗中我有点透不出气来。而且那辆车密封很严，没有一丝缝隙。
他没有问“为什么写恐怖小说”之类的问题，而是问了我一个很古怪的问题：“假如，你和另外一个人，只有一个生的机会，而你有选择权，你怎么办？”这个问题让我卡了壳。
我记得有这样一个绝问：“假如你的爱人和孩子同时落进了水中，你只能救一个，你救哪一个？”如果我把生的机会让给另一个人，那么我就只有死。我热爱生命，不会这样放弃。
如果我把生的机会留给我，让另一个人去死，那么我就是一个恶人。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寻求人性的答案。
假如，那个人是个孩子，或者是个孕妇，那么我也许会......
假如，那个人是个政客，或者是个商人，那么我也许会......
我早就说过，我是一个善良的人。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此表示怀疑。现在，我的犹豫证明了我确实是一个善良的人。
我突然说：“我好像梦见过你。”那个记者说：“是吗？”我说：“那是一个噩梦。我梦见我横穿斑马线过一个路口，迎面有一辆汽车开过来，那个司机的脸长长的，极其丑陋，他把我撞倒在地，车轮从我的脑袋上碾过去......那一瞬间，我看见你站在路边，呆呆地看着我......”他似乎不愿意听这个故事，把头转向了另一侧。
几天过去了。
这一天，我在报摊上看到那个记者写我的文章登出来了，就买了一份。
头条，标题是《与恐怖作家谈梦》。
我坐在路边的椅子上看。这个虎背熊腰的记者文笔很不错。
这时候，有一个老人走过来，坐在了我旁边，也看报。我瞟了他拿的报纸一眼，是一份跟我一样的《晚报》，正巧他也翻到了有我新闻的那一页--第24版。
这很正常，《晚报》在本市卖得很好，几乎人手一份。
不正常的是，我发现他的那张《晚报》的第24版似乎和我的不一样--我这张有一则报道《三屯路出现一起车祸》，黑色标题，极醒目；而他那张的相同位置却是另一则报道《我市三环路今早通车》，红色标题，同样很明显。
我愣住了--同一种报，同一天报，同一版面，怎么可能内容不一样呢？
那个老人见我傻傻地看他，怀疑地打量了我一下，起身走开了。
他把我当成精神病了。
我赶快又到几个报摊买了几份相同的《晚报》，除了我最早买的这张报纸，都没有《三屯路出现一起车祸》这条新闻。
我仔细阅读这条来历不明的新闻--今晚18点42分，在三屯路和强盛路交叉的路口，出现一起恶性交通事故，有一个30岁左右的男子，闯红灯，在人行道上被一辆卡车撞倒，头部破损，当场死亡。目前，死者的身份正在确认中......
但是现在离18点42分还有半个小时呢！
我想，这个新闻一定是校对失误，应该是“昨晚18点42分”！
但是，我还是想到现场看个究竟，于是，立即拦一辆出租车去了三屯路。
我下了车，看到三屯路和强盛路的交叉路口交通井然有序，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路口正巧有一个卖香烟的老太太，我走过去，问：“大娘，近几天这个路口是不是出过车祸？”老太太白了我一眼，冷冷地说：“没有。”我糊涂了。我想马上给报社打个电话，核实这件事--也许我这张报是不法商贩盗版印的。
掏出电话，没电了。
我又问那个老太太：“大娘，这附近有没有公用电话？”老太太头也不抬地朝对面指了指：“过马路。”我抬头一看，对面果然有一个公用电话亭。
“谢谢。”正巧人行道上是绿灯，我抬脚就要走过去。这时候，我敏感地发现，和我站在一起等着过路口的人都没有动。
我收回脚，问旁边的一个中学生：“绿灯你们为什么不走呢？”那个中学生怀疑地看了看我：“那不是红灯吗？你是色盲啊？”另几个人把头转过来，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只有我一个人看见是绿灯！
我全身的汗毛蓦地都立起来了。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一辆卡车开过来，黑洞洞的窗口里现出的正是我曾经梦见过的一张长长的极其丑陋的脸！
我惊骇的同时，一下摘下头上昂贵的貂皮帽子，扔到了路上。
有一个人恰巧走过来，他看了看那顶帽子，一步跨过去，想捡起来，被那辆疾驰的卡车撞个正着，脑袋溅出血水，触目惊心。
他正是那个采访过我的记者。
他圆圆的眼睛在车轮下看着我，似乎在说：“你终于回答了我的问题。”

六十五、梦历六：遍地鲜花
黄昏，我到西郊寻求宁静。
终于看见了一个地方，很辽阔，很平展，遍地都是鲜花，赤橙黄绿青蓝紫，鲜艳极了。最奇特的是，这里偶尔还可以看见黑的花和白的花。
你见过黑的花和白的花吗？没有，我敢打赌。
这里除了有一伙人在花地里拍照，再没有一个人。那伙人有男有女，有说有笑。
我站在不远处看他们嬉闹，还数了数，他们一共11个人。
然后，我就走开了。我在花地里闲闲地走动，构思我的恐怖小说。踩踏花草是无奈的事情，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路。
我离那些拍照的人越来越远了，终于我看见了一个和我一样孤单的人。
是个女人，她坐在花地里，编着花环。
这时候，天色有点暗了。我走过她的身边，她抬起头，看了看我说：“我送给你一个花环，你要吗？”我知道拒绝是不礼貌的，可我还是很聪明地说：“不，谢谢。”她笑了笑，低头继续编她的花环了。
我走过了她。
这时候，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女人式的冲动，想摘一朵花装在口袋里。于是，我弯下腰，挑了一朵红色的摘起来。
我把这朵花拿在手中，感到有点干涩，仔细看了看，大惊：这朵花竟然是纸的！
我惊恐地俯下身观察，原来，这铺天盖地的花竟然都是纸做的！
我撒腿就朝着远方有楼房的地方奔跑。
纸花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我是网中的一条惊慌失措的鱼。
我终于逃进了市区，看见了一条幽深的小街。
有一个老人坐在路边乘凉。我问他：“大爷，附近有商店吗？”他朝小街深处指了指，说：“有。”他见我气喘吁吁，就好奇地问：“小伙子，你从哪里来？”“西郊。”“西郊？听说那里有一座桥塌了，死了11个人，有这事吗？”靠！这不是鬼故事吗？
我快渴死了，我才不管那11个罹难的人跟那11个拍照的人有什么联系，我要先喝水。我朝前走去。
小街两旁有店铺，不过都关门了，只有一个开着门，里面亮着白花花的灯。
我觉得那应该是一个食品店，大步走进去，想买一瓶水喝。
我进了门才发现，这个店铺原来是花圈店！狭窄的房子里摆满了阴森森的花圈。而那个要送给我花环的女子就端端正正地坐在花圈的簇拥中，她冷冷地说：“欢迎光临，你是第12个顾客。”我壮着胆子说：“错了，你才是第12个顾客呢。我买水，而且是黄河牌的，你没有。”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甚至想拍拍她那没有血色的脸，但是没敢。

六十六、梦历七：双胞胎
我在我家那条胡同里经常看见一个卖冰淇淋的少女。
她的额头正中有颗痣，像高粱粒那么大。她长得有点单薄，总是穿一件红色的羽绒服。
如果是一个男人卖冰淇淋，我一个夏天可能只吃3根。因为是一个少女卖冰淇淋，而且她的眼神又是那样多情，我一个冬天就吃了28根。
时间长了，我和她就有点熟了。我是一个没有职业的人，中午起床之后就无所事事了，于是我常常跟她聊天，一聊就是一下午。最后，我和她成了好朋友。她叫小西，父母早逝，一个人生活，挺不容易的。
有一天，我去一个朋友家，在那个胡同里又看见了她，她竟然到那里卖冰淇淋了，只是她换了一件绿色的羽绒服。
“嗨！”我说。
她警觉地看了看我，没搭理。
我有点尴尬，索性走到她面前，问：“你不认识我了？”她反感地瞪了我一眼，说：“我不认识你。”“你不是小西吗？我经常买你的冰淇淋呀。”她想了想，冷漠地说：“那是我双胞胎姐姐。”她在骗我。
尽管有的双胞胎长得特别像，但是，只要你是熟悉他们的人，就不会弄错。我跟小西是好朋友，我坚信，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把另一个人当成她。
面前的这个人绝对是小西，她怎么说不是呢？她额头正中的那颗高粱粒一样大的痣历历在目。
双胞胎再像，也不可能像一个人照镜子那样。
我觉得这里面有一个巨大的阴谋。
我只好说：“我是你姐姐的朋友。对不起。”我回到家门口，果然在胡同里见到了小西，她穿着红色的羽绒服。
“小西！”“哎。”“刚才不是你吗？”“什么呀？”“刚才我看见了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人，她说不是你，她说和你是双胞胎。”“对呀，我有一个双胞胎姐姐，她叫小东。”我警觉地看着她：“她说你是她姐姐。”“父母死得早，我和她都不知道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可是，我觉得那个人就是你。”我一针见血。
“你不信就算了。”“现在你跟我去她那里看看，只要你跟她站在一起，我就相信了。”“我不可能见她。”“为什么？”“我恨她，她也恨我。”“亲姐妹，你们恨什么？”小西逼视着我，突然说：“假如，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你，你难道不做噩梦？”我想了想，就不坚持了。
不过，从此我经常到我那个朋友家的那个胡同去，和那个叫小东的少女聊天。我那个朋友离我家很远，一个在南郊一个在北郊。
时间长了，我越来越觉得诡异。
尽管穿红色羽绒服的女孩跟我说的永远是这样一套话，而穿绿色羽绒服的女孩跟我说的是永远是那样一套话，但是，我断定，她跟她就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总是出现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她扮演成两个人跟我交往--她到底想干什么？
小西过生日这一天，我对她说：“今晚我到你家，陪你一起过生日。你把蛋糕和蜡烛准备好。”她说：“好啊。”她一个人住在和我家比邻的那条胡同里。
然后，我坐车来到我朋友家的那条胡同，果然看见了冷饮车后面的小东，我笑吟吟地对她说：“今天，你过生日，早点收摊，我请你到一个地方，陪你一起过生日。”我觉得，她明明是小西，她刚刚听我说过这些话。
她想了想：“去哪呀？”我说：“你跟我走就行了。”“好啊。”我要让她和她见面。
她住得不远。我帮她推着冷饮车，放进了她的房子，然后，领着她来到小西的住处。
最后一抹夕阳红涂在街道上，一弯冷月早早地挂在暗蓝的天空。两旁的哪棵枯树上有乌鸦在叫。
我和小东一步步走到小西的门前，这时候，她突然回头说：“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买个礼物呢？”“我......”她笑了，说：“不为难你，你看那不是有个小卖店吗？给我买一块巧克力就行了。我先进屋去。”“好吧。”那家小卖店离小西的住处只有几十米远，我跑过去，用最快的速度买了一盒巧克力，返回来，发现小东已经不见了。
她进屋了？
我的心“怦怦怦”地狂跳起来，也跨进了门。
屋子里只有小西一个人。她还穿着红色的羽绒服。
她已经把蛋糕切好，蜡烛跳动着。
我看见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很大，方形。那不像是一个女孩的镜子，脏得几乎看不清里面的人。本来屋子里就不明亮，镜子里那模糊不清的世界更加深邃莫测。
我有点嘲笑地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呢？”小西看着我，说：“我和她不是都在吗？”“她在哪儿？”我一下有点恐惧。
小西走到那脏兮兮的镜子前，朝里指了指：“那不是她吗？”一缕冷气爬上我的后背，我强颜笑了笑：“那镜子里不是你自己吗？你真会开玩笑。”“你再看看。”我眯眼一看，镜子里模模糊糊的深邃世界中，站着一个人，木木地看着我。
“就是你呀！”“你看看我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恐怖小说作家再一看，差点吓丢了魂--镜里人穿的羽绒服是绿色的！
突然，镜子里的小东把手伸过来！一声巨响，那面方形的镜子被打碎了，四边都是尖利的玻璃碎片，望进去，那里面竟是一个深深的世界！那只手鲜血淋漓地伸出来，紧紧抓住我：“你为什么这样较真儿！”

六十七、梦历八：体重秤
家里买了一个体重秤。只有两只脚掌那么大。
现在的秤都制造得特别漂亮，甚至可以当摆设。
我比较瘦，天天想着出大名赚大钱，能不瘦？因此，我一般不轻易称体重，特别不愿意和哪个女士一起称，因为很可能出现这样的结果：“155斤。”看指针的人喊。
“112斤。”看指针的人又喊。
后面的人是我。
这一天，我趁太太不在，悄悄上秤称了称，吓一跳：246斤！
我当时就断定：这是个假冒伪劣产品。
太太和孩子回家后，我说：“这个秤不准，我得退了去。”太太说：“怎么不准？”然后，她上去称了称，“100斤，对呀。”我过去看了看，果然是100斤。
又称了称孩子，34斤。应该都是对的。
我不说话了。
第二天，我又偷偷称了称自己，还是246斤！
我拿起这个古怪的体重秤就出了门，竟一下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他滑倒了。
我的秤也掉在了地上。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中式对襟夹袄，长着一缕山羊胡。他是个瞎子，两只眼睛的上下眼皮已经长在一起。他没有拄马竿。
我首先扶起他，连连说：“对不起。”然后，我捡起我的秤，发现已经摔裂了。
他问：“你的什么东西摔坏了？”“我买了一个秤，是劣质货，要去退的。现在不用退了。”“什么牌子的秤？”他好像很感兴趣，问。
我看了看商标：“无心牌。”他笑起来，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太巧了，我就是这个秤的设计者。有什么问题吗？”我接过他的名片，看了看说：“是，称得不准。”他突然扬起头，那眼皮里的眼珠好像在我的背后看见了什么，弄得我毛骨悚然。
“你的身后背着两个人！”他说。
“什么？”我猛地朝后转身，转了一圈之后，面向他，问：“谁？”他慢慢地走开，丢下一句：“你回去自己计算吧。”我一直看着他走远，转身回了家。
太太跟孩子都不在家。我又站在那个秤上，还是246斤。我的心里有点发毛了，扭脖子看看，身后是镜子，我看见了我不宽阔的后背。
我应该是112斤，多了134斤。
两个人134斤？
太太100斤，孩子34斤......
我一下就明白了--太太和孩子压在我的背上！
我觉得这里面竟然有了象征意义。呆板的生活终于有了一点超现实的表示，我喜欢这样。
天黑后，我出了门，按那名片上的地址，想去拜访一下那个山羊胡子高人。
我来到一个很偏僻的街道，看见一个深深的院子，这就是那个瞎子的住址了。我走进去，看见一座高大的房子，门关着。我敲了敲门。
“进来。”他说。
我进去后，看见满房子都是秤！案秤，盘秤，杆秤，地秤，抬秤，弹簧秤，天平，还有秤砣，秤毫，秤杆，秤钩，秤星，秤盘，砝码......
他坐在一个椅子上，好像在等我。
他说：“你又来了。”“是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还不相信我的秤吗？”他冷着脸站起来，灵敏地跳到一个体重秤上：“嗯？你还不相信我的秤吗？”我傻了。他竟然像猴子一样在众多的体重秤上跳过来跳过去，而所有秤的指针都在零的位置上，他没有一点重量！
我倒吸一口冷气。
他从秤上一步走下来，突然伸出手，指着我的心口：“你这颗心的重量是134斤。”这时候，他那已经粘连在一起的眼皮突然睁开，露出两只像死鱼一样的眼珠，定定地看着我，说："我来帮你把这134斤挖掉，好吗？

六十八、梦历九：替换人类
一般说来，像我这种人，应该对宇宙探索之类的书特别感兴趣。可实际并不是这样。
今天，有人送给女儿一本科学幻想小说，可是，她不认字，我就给她讲起来。是她给了我一个接触太空的机会。
太阳落山了，天穹像越来越浓的墨汁，星光渺茫。
太空无边无际，我的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想象力之外。我有点绝望。
我打开短波收音机，想听听这个地球上的消息。
在深更半夜的时候，当我一个人打开收音机搜索频道，总会有一种隐隐的恐惧。不知道你有没有同感？
我总会听见一些稀奇古怪的刺耳杂音，还会听见一些稀奇古怪的话语--我弄不清那是朝鲜语还是马来语。收音机的调谐指针越偏，那声音越诡谲。
我总担心收音机的线圈突然与一种神秘的无线电波达到谐振，使我听到一个天外的声音。
我转动着旋钮，真的听见了一个似乎来自黑暗太空的遥远的声音，很微弱，渐渐增强，清晰可闻，尔后又渐渐减弱，一点点消失......
“......燃料箱空了......接收机失灵......能不能听见......请回答！......我回不去地球了......”我几乎遇到了刚刚看过的科学幻想小说里的情节！我慌了，不知道给什么部门打电话。最后我打了110。
很快，我就被一个电话招去了解情况。
我是一个市民，我能提供的只有我所听到的声音。
我后来才知道，在距人们3500里的太空中，有一个人正孤独地坐在已经没有燃料的宇宙飞船里绕着地球飞。他迷失在不见人迹的太空中，迷失在黑暗的洞穴里。
我想象着他的处境，感到那是真正的恐怖--浩瀚的太空中，只有他一个人，飞船返回大气层的燃料不知为什么耗尽了，被滞留在太空的轨道上，任何人都无法达到那里，任何人想解救他都望尘莫及。轨道几乎垂直于地球赤道，宇宙飞船将永远围着地球转下去......
芸芸众生，高楼大厦，童年，梦想，父母，朋友，同事，爱情，事业，仇恨，牵挂，战争，瘟疫......都变得那么渺小，变成了一粒灰尘，无根无据地漂浮在太空中......
可是，是什么原因使他的燃料耗尽了呢？
最后，当我知道了这个人名字的时候，更加恐怖--这个人叫解达，是我初中时代的同学。我只听说他后来考上了飞行员，已经多年没联系了。
经过一次次的健康和心理测试，最后在千千万万的人中筛选出了解达。他离开地球前，多次进入模拟的加速度状态、失重状态、狭窄封闭的太空舱状态......
这个地球上有这么多人，怎么偏偏是我接收到了他的求救信号了呢？
又是黑夜，人间的嘈杂喧嚣渐渐消隐，我又拿出短波收音机，试图再次听到解达的声音。
我不停地变换方向，不停地转动收音机旋钮，竟然又一次听到了解达的声音。他置身于茫茫太空，惊恐地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似乎已经崩溃。
“舷窗外面黑得好像地狱......我好像坐在一个同时向四面八方旋转的球体上......救救我......”飞船上的遥测仪都在正常工作，地球还能接收到相关信息，关于宇宙射线，大气尘埃、从没有标绘出的岛屿、风云形成的气象资料......
而死神正在逼近每小时50000多里的飞船。
我听见解达突然惊叫起来，我断断续续地听见他在喊着：“一个巨大的飞行物！......不是人......没有边缘......流淌进来......啊！......”我最终没有听他描绘出“它们”的形貌。
我仿佛看见解达端坐在控制椅上。舷舱没有损坏的痕迹，可是他已经死了。每只氧气表都指到了零。
他永远地留在了轨道上。
那艘飞船成了他的坟冢，永远在我们的头顶飞行。
......好像过了几天，我到很远的一个地方去出差。
那是一个灿烂的下午，我在一个漂亮的广场散步，周围每张面孔都十分陌生。突然，我停下脚步，睁大了眼睛：“解达！”我大叫起来。
那个人领着一群穿着校服的孩子走在路边，并没有答应，继续朝前走。
我跑上前，拉住他：“解达！真的是你吗？”那个人礼貌地笑了笑：“你认错人了。”说完他扬臂指挥孩子们继续朝前走。
我这时看清他的手闪着金属的光，根本不是肌肉！
我顾不上多想，跑上去拦住那群大约十一二岁的孩子，大声说：“孩子们，我问个问题，3-1等于几？知道的请举手！”那些孩子纷纷举起手来。
他们的手都是金属的！
那个人大声喝道：“都把手放下！”那些孩子好像很害怕，马上都放下了手，而且把手都缩进了袖子里。
“你到底要干什么！”那个人很不高兴。
“你们的手......”他冷冷地说：“我们是残疾学校的师生。”说完，他不客气地转过身，领着他的学生们离开了。
我傻傻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远。这么多残疾儿童？都没有胳臂？
我觉得不对头。
人类一定要出现大灾难！正是那个废弃的飞船招引来一种可怕的东西，它们来自天外，它们借用了解达的躯壳，要一个接一个地消灭着地球上的人。
我马上想到报警。
迎面走来一队巡警，我正要冲上去讲明情况，却呆住了，我没有想到他们的手也闪着金属的光！
我有些恼怒，心中油然生出一种可以称作人类气节的东西，我朝他们喝道：“你们统统举起手来！”他们冷漠地看着我，木然地走了过去。
旁边有个长得像精神病的小伙子笑出声来，他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我厌恶地瞪了他一眼。
......我沮丧地返回旅馆，全身瘫软，无依无靠。
它们一共有多少呢？
我们将一个个被代替？
巨大的惊恐把我吞噬了。
我的惊恐在我偶尔一低头的时候突然消失了，准确地说，我从那个时候起开始不懂得什么是惊恐了--我看见我的手也变成了金属物。
我突然知道了我是谁。
我的外壳是解达的初中同学，可我绝不是他。
我朝窗外望去，有我无数的同类，还有很多异类--那些地球上的人，他们蒙在鼓里。看着他们，我突然有了无边无际的饥饿感。
我要出去改变他们。所有的。
这个地方不错，就是太明亮。

六十九、梦历十：鬼话西游
由于出身低贱，由于身单力薄，我的心灵深处有一种恐惧感，一直伴我从小到大。
这个世界太强大了，打个喷嚏都可能要我小命。我夹着尾巴做人，时刻担心旁边有喷嚏声。
可是，梦给了我变天的机会。这下，我谁都不怕了。
是的，我成了齐天大圣。
我甚至还尝到了当名人的乐趣。电视台天天都在播放我的故事。我的名字可谓家喻户晓，妇孺皆知。
还是师徒四人，朝西，朝西。
山高路远，荆棘丛生。这些《西游记》都描述得很多了，不赘。
这时候，我们已经过了九九八十一难，眼看就要取到真经了。
山路上荒草凄凄，好像几百年都没有人走了。四周十分安静，竟然没有鸟叫。
我走在最前，唐师傅骑马走在中间，猪八戒和沙和尚走在最后。
我困倦地朝前走，腰酸背痛，恨不能给唐师傅安两个翅膀。
突然，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我感到行走着的好像不是四个人，而是很多，具体多少我不清楚，反正很嘈杂。我甚至听见隐隐有女人的笑声。
几个和尚，跟着一群女人算怎么回事？
众所周知，我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练就了火眼金睛，我看妖魔鬼怪什么的应该没问题。
我警觉地回过头去。
唐师傅一心一意地赶路，他的眼神跟白龙马一模一样。
猪八戒一边走一边打着瞌睡。
沙和尚挑着担，一声不响。
没有另外的人啊！
我是孙悟空，连我都看不见的人是谁？
天黑了，我们赶到了一个寺庙。
晚上，我们睡在一间幽深的禅房里。我依然没有听见鸟的叫声。
我仿佛看见有个人在我面前端坐，但是我看不清他的脸。他的嘴里还嘟哝着什么。我猛地睁开眼，不见人影，但是四周鬼气弥漫。闭上眼，他又来了。
我大气都不敢出，仔细听，他嘟哝的竟只有六个字，反反复复。
我的猴毛都立起来了，他说的正是佛祖把我压在五行山下，在山顶贴的咒符上的那六个字！
只是，他反着念：“哞...咪...叭...呢...嘛...哞...咪...叭...呢...嘛...NB32B...哞...咪...叭...呢...嘛......”不知过了多久，唐师傅叫大家吃斋饭。
我闷闷不乐。唐师傅似乎看出了什么，想问我，欲言又止。
我能不怕吗？这四个人全指望我，我都害怕的事，他们更害怕！
我一低头，惊叫起来：我竟然看见钵里有肉！而且是我自己毛烘烘的脸！
我惊叫一声把钵扔了，再看，我的脸又没有了。
唐师傅走过来，问我：“悟空，你怎么了？”我说：“对不起，我没拿稳。”我实在吃不下去，拿出金箍棒，到寺庙四周转了转，什么都没有发现。
回来，我看见唐师傅正在跟方丈聊天，猪八戒在太阳下抓虱子，沙和尚坐在阴凉里深深低着头，一声不响地看书。我发现他的大胡子更浓密了，几乎快遮住了脸。
我又出了寺庙，一个跟头上了天。我用一袋烟的工夫借来了托塔李天王的照妖镜，站在寺庙的房顶上，像探照灯一样照四面八方，照妖镜呈现出房屋、树木、道路，并没有可疑之物。
我沮丧地从房子上跳下来。
我坐在寺庙外的土路边紧锁眉头在回忆。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想起了很多遥远的人。我甚至想到，自己没出道的时候，飘摇过海，一直到西牛贺洲地界，寻找长生不老之道，在灵台方寸山，见到师父之前，曾经遇见过一个神秘的樵夫，是他指给我道路的。我跟他擦肩而过，互相再没有见过。
我至今还记得，他头上戴着箬笠，身上穿着布衣，腰间系着环绦，脚下穿着草鞋。
当时我以为他就是神仙，急忙给他鞠躬行礼。
他说，他不是神仙，但他和神仙是邻居。
我越想越觉得这个人可疑。难道他是鬼？是比师父菩提祖师还厉害的鬼？
继续西行。
天色很暗，我们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山路上猛地窜出一只老鼠。
猪八戒这次反应还算快，举起钉耙就打，被唐师傅制止了：“不许杀生。”我看得出，这只老鼠已经成精了，它浑身鬼气冲天。我一下没有了战斗的勇气，我感到我的腿瑟瑟地抖。
果然，它站在路中央，突然直立起来，开始冷笑。它的身上生出很多爪子，长出很多眼睛，有的眼珠在看我，有的眼珠在看唐师傅，有的眼珠在看沙和尚，有的眼珠在看猪八戒，有的眼珠在观望远处有没有人出现。
我大惊：难道就是它在作怪？
我悄悄对笨猪说：“这是个小鬼，交给你立功吧。”笨猪说：“哥，谢谢你了。”那只老鼠说话了：“我要吃唐僧肉。”猪八戒嘎嘎地笑起来：“太俗啦。”那老鼠不理会，继续说：“今天这一难你们都过不去。如来给你们安排了九九八十一难，都过去了，那些都是安排好的剧情，不可怕。我不是，我不在任何轮回、报应之内，我真的要吃你们。”我全身发冷。
沙和尚用那双阴冷的眼眸看着它，仍然一声不响。
突然，我听见幽暗的半空中又响起了那女人的笑声！
那只老鼠猛地抬起头，它的所有眼珠都闪着惊恐的光，四面八方地滴溜溜乱转，终于它撒腿就跑！原来它也怕！
我知道它不是那个令我无比害怕的东西之后，胆子大起来，忽地变成一只猫，纵身一跃，冲上前，把它捉住了。
我们赶到附近一个村庄之后，我把唐师傅和两个师弟安顿好，单独外出借了一个灶，支起一口油锅。
我拎起老鼠的一只爪子，问：“你说，是谁在笑？”那老鼠嘴巴紧闭，无比惊骇。
“你不说，我炸了你！”它绝望地嚎叫一声，自己跳进了油锅，转眼就变成了几根焦煳的骨头--它宁可自杀都不说出那笑声的秘密！我心中的阴影越来越重。
接着朝前走走走。
我陡然看到漫天霞光万道，彩虹千条，不知为什么，这景象竟然没有一点吉祥的意味，却显得很恐怖。
唐师傅高兴了，他终于见到佛祖了！
我警惕地望着天空。果然，天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头像，像雕塑一样毫无表情。接着，我隐隐约约听见了女人的笑声！
我撒腿就跑！
我一边跑一边听见可怜的唐师傅大叫救命。我在天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猪八戒紧紧守护在唐师傅旁边。沙和尚静静地注视着古怪的天空，不知道想什么。
我一个筋斗翻出了十万八千里，落下后，抬头看，那个巨大的头像依然在天上！
我快崩溃了，变成一只老鼠藏进了人间的一只老鼠的肚子里。在黑暗中过了好久好久好久，齐天大圣才被生出来--那恐怖的佛像终于不见了。
我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丢人。
我驾云来到灵山，进入雷音宝刹。我要求如来救命。
我对如来讲述了来由，如来问：“那笑声是什么样的？”这时，那隐隐约约的笑声又响起来。如来用法眼四下观望，什么都没有，不由惶恐起来，低低地说：“悟空，你赶快离开这里。自己的问题自己扛......”我无依无靠地回到了唐师傅身边。
我谎称自己去追妖精了。
他们信赖我，没有表示多少怀疑。
我现在怀疑这个可怕之物就在我们四个人当中。
不可能是敖广的儿子白龙马。
唐师傅？不像，他除了念紧箍咒什么都不会。
猪八戒？不像，他只想肉和女人。
最后，我把眼睛放在沙和尚身上。
如果我们师徒四个人中有一个最诡异、最恐怖的人，你说应该是谁？肯定是沙和尚。他永远走在最后面，永远不说话。他的眉毛很粗壮，把眼睛都挡住了。他的胡子很茂密，把半个脸都埋了。他一直垂着头挑担......
我开始推想。
沙和尚在流沙河曾经吃过九个取经路过的人。流沙河上连柳叶都不浮，而那九个人的头骨不沉。后来，沙和尚用那些头骨做成了一串念珠，挂在脖子上。一定是在他遇见观世音之后，等待唐僧的时候，那九个头骨把他勒死了。现在的沙和尚就是那九个头骨。
可是，白骨精我也见识过，不也死在我的金箍棒下了吗？
我主动跟沙和尚去化缘。
我们走了很久，没见到村庄。天黑暗无边。我们坐在草地上。这时候，我更看不见他的表情了。我怀疑他不是沙和尚。
“你有没有听到我们身后有女人的笑声？”我试探地问。
“那就是我在笑啊。”他冷冷地说。
我一下就跳起来。
“我不是那九个头骨。”他那一直低垂的眼睛终于抬起来，看着我：“我是索你命的人。”“我已经在阎王那里给自己消了号啊。”我抖抖地说。
“玉帝与日月同寿，阎王掌管人间的生生灭灭。在你不知道的领域，还有掌管日月寿命的，还有掌管阴间兴亡的。轮回之外还有更大的轮回，五行之外还有另外的物质，天上的天上还有天。我就是来自地下的地下的下面。你怕吗？”

七十、梦历十一：网友
夜深人静，我在网上和一个女孩聊天。
我坐在廉价的电脑前敲字，“啪嗒啪嗒”的声音很孤单。
我从来不用“语音聊天”，那样还不如面对面。我也不和网友见面。
现在，我们在彼此的想象中都是完美的，因此，我们进入了童话，神经极度兴奋。
我是一个乞丐，却得到了白雪公主的青睐；她是一个丑小鸭，却得到了白马王子的珍爱。
在现实中，这都是根本不可能的。漂亮的女人和富贵的男人互相吸引，成功速配，剩下我们这些人，在网上用美丽的名字互相给对方送去慰藉。
“见光死”一语中的。
我觉得，这不仅仅是双方的相貌问题。网络的魅力就在于它是虚拟的，而生活是真实的，如果，双方一定要把飘渺的梦摆在太阳下晾晒，那么，虚拟就随风而逝。
她说：其实，见面不一定破坏虚拟。
我说：你的意思是发照片？
她说：不。你现在就可以看见我--你想吗？
我说：想试试。
她说：不过，你可能会害怕。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长得跟你不一样。
我说：你当然跟我长得不一样。
她说：很不一样。
我说：怎么很不一样？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说：几句话说不清楚。只要你敢，我就让你看看。
我说：你是不是要讲鬼故事了？
她说：其实，我一直在看着你。
我说：那是你的电脑。
她说：是你。你在摸鼻子。
我打了个冷战，急忙把手拿下来。
她说：你来吧，到天惶惶网吧，我在17号。
我说：你等着。
我关了电脑，立即出门朝天惶惶网吧赶去。这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我不知道我赶到后网吧会不会关门。
大约十分钟后，我走进了那家网吧。
网吧里亮着苍白的灯光，没有一个人影。我走过一个又一个隔档，没有一台电脑开机。我来到17号电脑前，只有这台电脑开着，屏幕闪烁着暗蓝色的光，但是也没有人。
我四下张望，寻找她的影子。
“你来了？”我听见一个低低的声音说。我吓了一跳，到处寻找，没有人影，我怀疑是那台电脑在说话。
“我说过，你会害怕的。我跟你长得其实差不多，只不过你的脑袋是圆的，我的脑袋是方的。这有什么呢？”我觉得这网吧飘荡着阴气！
我惊恐地抬起脚，猛地朝那台电脑的主机踹去，“哐当”一声，屏幕就黑了。然后，我转身就跑。
一路上我惊魂未定，不时回头看。路灯淡淡地亮着，没有一个人。
我渐渐明白，一定是那个女孩在吓我，那不过是她设计好的电脑语音而已。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照常穿着白大褂上班，在我的诊室接待患者。
我是一个心理医生。
我想，走马灯一样的患者中也许就有那个女孩，她的心理一定不正常。
正想着，走进来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她跟其他患者不一样，进了门就反身把门关上了。然后，她怔怔地看着我，一步步走近。
“你有什么病？”我急忙问。
她直僵僵地站在我面前，低低地说：“我的脑子坏了，你能修吗？”修？
我的心提起来：“脑子怎么坏了？”她厉声叫道：“是你踢的啊！”

七十一、梦历十二：梦游
我离开家流浪之前，大约十七八岁的时候，遇到过一次很可怕的事。
那时候，我家有一个邻居，他叫天昌，40多岁，没有老婆，一个人生活。
他在镇郊租了一块黑土地，种西瓜。他平时不爱说话，天天侍弄他那块地，西瓜成了他生活的全部。他对西瓜像对女人一样珍爱。
听说，有一次，一个小偷到天昌的地里偷瓜，由于天昌就在地头的窝棚里观望着，小偷不敢弯腰，就假装在瓜地边缘走路，看好一只西瓜，一脚把它踢到另一边的苞米地里。由于用力过猛，小偷把那只西瓜踢碎了。他一闪身，躲进苞米地，捡起一块破碎的西瓜就吃。
天昌发现了他，像疯子一样冲过来，捉住那个小偷，差点把他打吐血。
其实，天昌下手这样狠，并不完全是因为他偷了西瓜。平时，假如哪个人在农贸市场上夸天昌的西瓜几句，他会喜眉喜眼地白送对方一只最大的。他是因为那个小偷把他的西瓜踢碎了。
大家都说，这个鳏夫把西瓜当成了女人。
有一天，一个人深更半夜路过天昌的瓜地，看见天昌一个人在瓜地里走动，嘴里不知嘟囔些什么。
那个人埋伏起来，偷偷观察他。
夜风吹过苞米地，吹过西瓜地，吹过杨树林，“哗哗啦啦”像什么人在窃窃私语。
那个人发现天昌的手里拎着一把冷森森的菜刀！
他蹲下身，抚摸着他的西瓜，满意地笑起来。那笑声怪怪的，令人毛骨悚然。
突然，他举起菜刀，一边朝那些西瓜猛砍，一边恶狠狠地诅咒着。鲜红的西瓜瓤子四下飞溅，极其恐怖。
天昌剁累了，歇一会儿，站起来慢腾腾地走回他的窝棚......
第二天，那个人在农贸市场问他这件事，他根本不知道。
有人说，天昌可能是梦游。
从那以后，我偶尔天黑后走过天昌的瓜地，内心无比恐惧，谁知道他梦游的时候会不会把人头也当成西瓜？
而且，那段时间我对梦游也充满恐惧，万一，我半夜的时候不知不觉走出去，走向郊外那片瓜地......
我一想都出冷汗。
夜里，我睡觉前，把大院门用铁链锁上了，又蹬着梯子把钥匙放到了天花板里。
接着，我又把家里所有的椅子都摞在了房间门口，一碰就会坍落，想着万一我梦游，这些椅子可以阻挡我。假如我想移动它们，那么它们掉下来就会把我惊醒。
这样做了后，我还是不放心，又在我的床和房门之间，横七竖八拉了很多条绳子，即使我醒着，只要不开灯，也会被绊倒。
做完了这些，我又把房间里唯一的一只灯泡拧下来，锁进了柜子里。
然后，我躺下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飘飘忽忽地走在夜路上，慢腾腾走向了天昌的瓜地！
我远远地看见天昌在瓜地里端坐如钟。几只黑色的蝙蝠从他的脑袋前飞过。
我径直走上前，在他身边坐下来。他的双手背在身后。
郊外的空气很清新，有种植物的混合气息。
瓜秧密密麻麻，圆圆的西瓜半隐半现。不远处的苞米地黑糊糊深不可测。
我和天昌聊起来。
他的两只眼睛在眉棱下黑洞洞的。他说：“冬子，你看，遍地都是女人的脑袋。”我说：“真多。”他说：“还有头发，密密麻麻铺了满地。”我说：“乱七八糟的。”这时候，有一条狗突然出现在我的身旁，朝着我狂叫。
这条狗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我疑惑了。而且，我感觉这条狗的脸有几分熟悉。
它又一口咬住我的衣服，似乎要把我拽走。
我迎面狠狠地捣了它一拳，它哀号着逃开了。
这时候，我注意到天昌的双手一直背在身后。我感觉他的手里有什么东西亮闪闪的。
我问：“你手里拿着什么？”他说：“没拿什么。”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把手伸出来？”他转过身去：“你看我有手吗？”我这时候才发现他变成了残废，一双胳臂没有了。
我叹了口气，突然问：“你知不知道你梦游？”他怪怪地笑起来：“你怎么在我面前坐着？”我哆嗦了一下，当时就吓傻了--我怎么会坐在这里？
早晨，我醒来之后，看见昨夜自己在地下拉的绳子，以及门口那些摞起来的椅子，松了一口气。
我爬到天花板上，把钥匙取下来。然后，解开一道道的绳子，又去搬门口的椅子......
尽管我很小心，它们还是“哗”的一下坍落了。我把它们送到桌子四周摆放整齐，出去打开了院门铁链上的锁......
太阳已经升起很高了。
小镇的人们骑着自行车陆续经过，去上班。
粮库打更的洪老头走过来，他的一只眼睛有点肿。他走到我的面前，说：“冬子，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别害怕。”“怎么了？”洪老头压低了声音，说：“昨天半夜，我换了班回家，看见你直挺挺走在路上，我怀疑你是梦游，就在后面跟着你。你一直走进天昌的瓜地，然后，你和天昌一起坐在瓜地里，嘟嘟囔囔说了半宿话。后来，我喊你的名字，拉你回家，你还打了我一拳......”我的头皮一下就麻了。
我是怎么在黑暗中灵巧地绕过了那么多条绳子？
我是怎么爬到天花板上准确地拿到了钥匙？
我是怎么把摞得那么高的椅子一个个移开的？
我是怎么无声无息地打开了院门上那么重的铁链？
我仿佛看见了一个像幽灵一样的身影，他慢腾腾地走进院子，慢腾腾地锁上门，慢腾腾地把那些椅子摞在一起，（竟然跟原来的样子一模一样！）慢腾腾地蹬梯子把钥匙放回天花板，慢腾腾迈过那些危险的绳子，慢腾腾脱衣服睡觉......
我白天醒着的时候完成这些动作都有很大难度！
我觉得，昨夜的那个我其实不是我，而是另外一个人！
或者，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支配着我的躯体......
因此，有一种可能性不能排除：你梦游，但是你不知道。
半夜里，你直直地坐起来，慢腾腾地穿好衣服，然后，你一步步走出门，踩着虚无的月光，一直朝前走。
你一般会走到你平时最害怕的地方。比如，荒郊，废弃的厂房，火葬场墙根之类。
你坐下来，做一些莫名其妙的动作，然后，又僵直地返回家，进门，脱衣，睡觉。你把衣服放在床头，跟睡觉之前放的一模一样......
直到现在，你还毫无所知！

七十二、梦历十三：梦的演示
很多人都知道我在锡林郭勒草原放过羊。
那时候，还有一个放羊人，他跟我同住在一间干打垒房子里。他是河北人。
有一次，那个放羊人迷路了，他赶着羊在草原上奔走了三天三夜，差点把羊活着吃了。
他回来后的第二天，我和他一起躺在房子里午睡。
他很快就睡着了，发出香甜的鼾声。
我好像没有睡着，我眯缝着眼睛看他。
突然，我看见有一个小人从他的脑袋里走出来，灵巧地跳到地上，走向了门外。
那个小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比例缩小了无数倍。
我透过窗子，看见那个小人蹦蹦跳跳走到草原上，摘了一些草，放在嘴里咀嚼起来，似乎吃得津津有味。
过了好半天，那个小人才回来，隐进了那个放羊人的脑袋......
这时候，他醒过来，吧嗒吧嗒嘴，意犹未尽地说：“刚才我做了一个梦......”“什么梦？”我警觉起来。
“我梦见我饿极了，在房子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吃的东西，就出了门，看见草原上到处都是面包，我一个个捡起来，大口大口地吃......”“啊！”我大骇。
然后，他径直走过来，把手伸向我。
“你干什么？”我哆嗦着问。
“醒醒醒醒醒醒！”我被他推醒了。
他笑着问：“你喊什么？是不是做梦了？”

七十三、梦历十四：面具你一定见过面具。
我有两个。我之所以买它们，是因为它们的样子太恐怖了。
在此之前，有朋友自泰国来，给我带来一个泰国的面具，是一个脑袋，像人，又像兽，涂着各种各样的颜色，青面獠牙，血盆大口，但是我觉得一点都不吓人。我女儿甚至把它当成了玩具。
那么，这两张脸是什么样子的呢？
它们不是脑袋，仅仅是两张脸，而且它们不是那种变形的，比例跟正常人的脸一模一样。它们的恐怖在于--它们太白了，比纸白，比盐白，比雪白，我无法形容。说另外的东西，倒可以反过来比喻--简直像周德东家的面具一样白。
那白白的脸上，挖了两只黑洞洞，那就是眼睛；凸起一个优美的鼻子，画着两张鲜红的嘴。
假如你把这个面具罩在脸上，走出门，透过那两只黑洞洞，你可以看见另一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到处飘荡着惊惶的眼睛。
不信你试试。
在某一方面，我是一个心细的人。这两张脸有一点区别，尽管很细微，可我还是发现了--其中一张脸的额头有几粒斑点，小得几乎只有用显微镜才能看清楚。
我把这两张脸分别挂在卧室里和书房里。
我在书房写作的时候，我在卧室睡不着构思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一看墙上的脸，会陡然有一种惊怵感，刺激灵感。
有那么一天晚上，我站在一张脸前细细打量它，突然瞪大了眼。
我所从事的职业不允许我胆子小，但是，我还是骤然感到了害怕！--由于有那几粒斑点的区别，使得我发现，这两张脸换了位置！
怎么可能呢？
这两张脸是我一个月前挂上的，再没有动过它们。当时，哪个挂在了哪个房间，我记得清清楚楚。而且，这一个月来，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在！
从此，我的目光一看到它们，心里就发冷。
它们没有任何表情，木木地注视我。
过了几天，我再次走近它们观察，我的心一下就掉进了万丈深渊--它们又交换了位置！
这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借着月光，盯着墙上的脸，不敢睡。
我想，换了别人，一定会把它们都摘下来扔掉。但是，这样做不是我的风格。
我不管遇到什么恐怖的事，都会坚持到底，直到真相大白--哪怕在寻求谜底的过程中，我不争气被吓死。
我注视着那张不知道产生于什么人之手的脸，似乎有两只黑亮的眼珠，隐隐约约在那两只空空的黑洞里缓缓地转动。
我大惊。
我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它。
是的，有两只眼珠，在那张脸的后面转动！
我感到呼吸越来越急促。我想，今夜我可能真的要不争气了。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发觉了它们的秘密。我要大难临头了。
我站起来，猛地打开灯，一把把那张脸揭开，扔到了地板上--那面具的后面果然藏着一张脸！
我抖了一下。那是面具挂时间长了，雪白的墙上有了一张脸形的印记。这是一种借口，我不相信。
接着，我低头看地板上的那张脸，它摔破了，两张鲜红的嘴咧开来，笑了。
我好像听到它在说：那是你自己的眼睛。
那是我自己的眼睛。
我真的不想说我的故事有多么深刻，但是，这句话确实深有含义。至少，从此我专心写作，再也不关注它了。
关于它们互换位置，一个搞科研的朋友是这样解释的--那是一种特殊的材料，会自动滋生和消亡一种黑色的斑点。两张面具不是一起制造的，正好有一个时间差。

七十四、梦历十五：泰国女子
有一次在酒吧，我喝多了。
迷迷糊糊中，一个朋友介绍我认识了一个肌肤雪白的女孩，她来自那个大象之邦。她的泰国名字稀奇古怪的，我没记住。
据那个朋友说，她跟泰国国王还有一点亲戚，从泰国三易仓大学毕业之后，又到中国读书。
她很漂亮，是那种令人不安分的女孩。
我用已经大了的舌头跟她套了一阵近乎，就离开了那个酒吧。
一天傍晚，我又一个人来到酒吧，没想到遇见了她。
这次，她是一个人。
我上前打招呼，她认出了我，高兴地叫我跟她一起坐。我就在她对面坐了。
酒吧里幽暗极了，这一天，人也很少，显得有点冷清。
“你去过泰国吗？”她问我。
“去过。”我说。
我随旅游团去过泰国，像一群猪一样被导游驱赶，急匆匆看了一圈。关于那个资本主义国家，我实在不想多说什么。
“有没有去清迈？”“清迈是什么地方？”“噢，是我的老家。”她说。
“没去。”“你跟人妖照相了吧？”“不。”说到这一点，我倒很有兴致。我补充说：“人妖表演、色情表演我都没去看。”我说的是真话。这样的游客不多。
聊了一会天，我渐渐感觉这个泰国女子似乎哪里有点问题。
是表情？是动作？是口音？是相貌？好像都不是。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也许，外国人和本国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差别？
我一直盯着她看，想找出答案来。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低下头去。
“我认识一个人妖，他自杀了。”她突然抬起头说。
“他从十层高楼上跳下来，摔在大街上。我闻讯之后就开车跑过去了。他的眼睛没闭上，瞪得像荔枝一样圆。”“当时，他刚刚接完客。那个嫖客是中国人。”我没心思听别人的故事，一直在观察她，琢磨她到底哪里有问题。
她看了看表，说：“对不起，我得走了。明天我就要回泰国了。”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了一行泰文：“这是我的地址。下次你来，一定找我。”我急忙站起来，说：“一定。”直到这时候，我还在紧紧盯着她的脸。
“再见。”“再见。”她一闪身就离开了酒吧。她前后跟我在一起坐了有半个钟头。
我一个人坐着，一边喝酒，一边回忆有关她的每一个画面。
突然，我傻住了--我蓦地想起，这个女人跟我聊天的时候，我始终都没看见她眨一下眼睛！
一个正常人怎么能那么长时间不眨眼呢？
我低下头，再看那行曲里拐弯的泰文，感到十分恐怖。
第二天，我找到一个懂泰文的人，请他认一认她留下的那行字。
那行字竟是凶巴巴的一句话--如果你再看我，我让你的眼睛也永远闭不上！

七十五、梦历十六：卡拉OK
多少年来，我一直都在试图寻找比卡拉OK更讨厌的东西，可是，我最终都没有找到。
其实，我是一个很随和的人。我对新鲜事物一般持赞同态度。比如网络。
网络至少给了所有人话语权。
举个例子，电脑还没有普及的那些年，报刊之类的媒体几乎被我这类人垄断了，周德东这三个字遍地开花。而无数的作者想露头，根本不可能，只有傻听的份儿。于是，声音大的越来声音越大，最后就成了震耳的噪音；声音小的越来声音越小，最后就成了哑巴。
现在，有了网，大家都开始说话了，发表言论，抒发情怀，等等。还有一群人在新浪网上大骂我的恐怖小说......
挺好。
网络语言产生了，它的巨大力量，将冲击传统文学的表达方式，而且，有一些也将成为时尚口语。自由会带来加速度发展。
卡拉OK似乎也是同样一种东西。过去，舞台是明星的，大家只有傻听的份儿。现在不同了，只要长着嘴都可以上去唱。可是，我实在受不了狼哭鬼嚎。
我好歹出版过一盘自己唱的盒带，我的声音应该不会让人那么难受，但是，每次在卡拉OK厅，我都坚决缄口。
这一天，我在卡拉OK厅等待一个朋友。
他从西安来，特别爱这个。我是东，投其所好吧。
我预订了一个桌，我坐在那里喝水，等待那个朋友到来。
卡拉OK厅里灯火暗淡，鬼影憧憧。正在进行的一首歌唱得很慢很慢，像一把极钝的刀子在艰难地割着我的肉。
一个瘦小的女人晃晃荡荡地走过来，无声地坐在我的旁边。
我正疑惑，她说话了：“先生，我能跟你一起唱唱歌吗？”是个三陪小姐。她说的是很偏僻的方言，我勉强才听懂。
我说：“谢谢，我不需要。”她却没有走的意思，继续说：“我不是干那个的。我就住在附近，我是个保姆。”我糊涂了。
她说：“我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想见识见识，又怕遇到坏人。我看你长得挺和善的，就想在你这里坐一会儿......”我在幽暗的光线中凑近她的脸看了看，还真是一个乡下女子，一定是刚刚进城，我甚至嗅到了一股土腥气。我说：“你随便吧。”她朴实地笑了笑，表示感谢。
“你家兄妹几个？”我跟她闲聊。
“数不清啊。”她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以为她听错了我的话，或者我听错了她的话，就又重复了一句：“你家兄妹几个？”“数不清啊。”她也重复了一句。
怎么数不清呢？
这时候，正巧那个割我肉的人终于放下了刀子，我身边的女子竟然好奇地跑了过去，拿起麦克风，在手里摆弄。
最后，她转过身去，背朝我，把麦克风放在了嘴边，望着屏幕等着唱歌。
我感到很有意思，特别想听听。
音乐还没响起来，我听见音箱中传出很难听的声音，有点像牙齿啃金属，越来越响。
那个女子依然背朝我站着。
我想，一定是她不会捣鼓麦克风，不知怎么就弄出了这个声音。
这时候，歌曲已经来了。
她开始唱。她的歌竟然唱得很优美，很柔婉，这出乎我的预料。
她唱完后，大家都给她鼓了掌。
她走回来，我说：“你唱得真不错。”她更加羞赧了，轻轻地坐在更暗的阴影里。
这时候，一个黑影向我走过来：“嗨！--”是我那个朋友到了。
我马上想到：该怎样解释身边的这个女子呢？
他却好像根本没看见她，一屁股就坐在了我和她中间，挡住我的视线，我看不见那个女子了。他“嘿嘿”地笑了笑，说：“对不起，你等半天了吧？”“没有......”他把帽子摘下来，想放在那个女子一边的沙发上，突然他像被针扎了一下跳起来，惊叫道：“老鼠！--”“哪有老鼠？”我也一惊，站起来，见那个女子已经不见了。
这时候，另一个正准备唱歌的人也在台上叫起来：“谁把麦克风给啃掉了半拉？”卡拉OK厅里骚乱起来。
难道？......
我快步跑出门，看见那个瘦小的女子正在前面疾步快走。
她是不是被我那个朋友吓坏了呢？
我想弄清真相，加快脚步朝她追去。
她越走越快，拐了一个弯，不见了。
我跟上去，只看见一条空荡荡的胡同，不见一个人。
我正迟疑着，突然注意到不远处的墙根下有一个乒乓球大小的洞口，我一步步地走过去，顿时瞠目结舌--借着路灯的光，我看见那个黑糊糊的老鼠洞里，有一只人的眼珠，正惊恐地盯着我，正是那个女子的眼珠！
那么小的洞口怎么可能装下她那么大的身体？
我和那只眼珠紧张地对视着，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过了好半天，那只眼珠一闪不见了。
......我回到卡拉OK厅的时候，好像刚刚跑完马拉松，感到极其疲惫。
我那个朋友还在那里等我。
卡拉OK厅的老板已经换了一个麦克风，已经向我的朋友道了歉。一切都正常了。
我那个朋友兴趣未减，很快就上去一展歌喉了。
这时候，又一个女人的黑影乘机走近了我......
我盯着她，在想：这个人是什么？
猫头鹰？
兔子？
狐狸？
虫子？

七十六、梦历十七：短兵相接
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报道，说西南某地有一个奇怪的山谷，叫“血战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或者在雷雨交加的时候，有人听见那个山谷里发出过可怕的声音，还有人看见过骇人的怪影。
该报记者采访了当地科技局长和旅游局长，都说确有此事。
随后，记者又采访了附近村庄的当事人，问他们那到底听到了什么声音？看到了什么景象？
有的人听见的是无数马蹄的踩踏声，战马受惊的嘶鸣声。
有的人听见的是人的惨叫声，砍杀声。
有的人听见的是喜庆的锣鼓声。
有的人听见的是送葬的哭喊声......
记者发现，身体瘦弱一些的人听见的声音大，而身体强壮一些的人听见的声音小。
而且，当地有武警证明他也遇见过类似情况。
一天半夜，下着大雨，他执行完任务，连夜赶回营地，路经那个诡怪的山谷，竟然看见寸草不生的土石上出现了一队兵马，大约有五六个人，他们穿戴金盔金甲，手持寒光闪闪的长矛，远远走过。同时，他还听见了战马喷鼻的声音，铃铛摇晃的声音......
那场景持续有半分钟。
而有的当地人走过那个山谷，牲口受惊，回家就死掉了。
于是，他们轻易不从那里走了。“血战沟”更加荒凉，更加阴森。
记者想在午夜亲自去那个地方体验一下，但是由于没有人同行，他最终取消了这个念头。
地质人员对这个地方的土质做过检测，发现含有大量硅和磁铁矿石。
一个专家告诉记者，某些土壤和岩石就像录音机和录像机，可以把一些久远的声音和场景再次播放出来。古代有大量声异、影异事件的记载。尽管是地质和大气的因素在起作用，但是，具体是什么机理，仍深藏悬念，需要探究。
经过广泛的采访，记者排除了海市蜃楼、集体幻觉、次声波、还有其他自然声响的可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大自然全息录音录像机。
我当天就背上包，买火车票向这个神秘的地方进发。
我是一个写恐怖小说的作家，我应该到这样的地方闯一闯，不是考察，是体验。
既然想体验那种恐怖，就不能有人跟随，我只想一个人去。
那个地方很偏远，我从省城下车之后，换长途客车颠簸，又换驴车摇晃，一路来到离“血战沟”最近的村庄。
我找了一户农家投宿，安顿下来，并向他们问清了路。
半夜的时候，我向那个地方走去了。
远远近近可以看到一些像骆驼刺一样的植物，影影绰绰。
月亮很圆，地上白晃晃，我的影子显得极其阴森。
来到沟前，我四下观望，没有任何声响，静得吓人。我硬着头皮进了沟。
夜空一下变得狭窄起来，两边的石壁和枯树黑煞煞。这时候，突然刮起了大风，沙土横飞。我看了看表，12点过几分。
一抬头，阴兵真的出现了！一个，他骑着高头大马，金盔金甲，手持弓箭，远远走来。风太大，那匹马走得似乎有些艰难。
我愣在了那里。
他越来越近，我甚至看见他好像在拼杀中受了伤，他的脸上流着红红的血水。
他竟然好像也看见了我，猛地勒住马，停在了离我有一百米的地方，怔怔地朝我看。
如果按照科学家的说法，他是一个死了的古代士兵，几千年前，他曾经从这个山谷走过，奔赴沙场。我跟他处于相同的空间里，不同的时间里，可是，他怎么看见了我？
风越来越猛烈，我剧烈地抖动起来。
突然，他用极其古怪的口音朝我大喝了一声，我听出，那声音也透着惊骇：“你站在这里干什么！”他话音未落，那匹马就受了惊似的高高扬起了前蹄，长长地嘶鸣。转眼间，飞沙走石，我几乎睁不开眼睛，那一人一马就在迷乱的沙石中一点点消隐，消隐......
--返回那户好心农家的路上，我心存遗憾：要是他当时搭弓射箭就好了。
只要箭镞不射进我的心脏，那么，这支穿越时空的箭就成了一个重要的物证。
它至少能证明我的勇气。
梦历十八：秘密
我经常看见同一个人。
他在我的房间里走来走去。
由于每次他都是在黑夜出现，我都处于半梦半醒状态，因此，我一直没有看清过他的长相。
他每次都在嘀咕着相同一句话，我听不清。
他在说什么？
接着，他不停地唉声叹气，最后，慢慢地隐失在黑暗中。
这一天夜里，他又来了，我这次似乎清醒一些，竖起双耳倾听--我的心快跳出了嗓子眼。
“时间不多了......”时间不多了？什么意思？
我异常惊骇。天亮之后，我拿出电话簿，给朋友们打电话，向他们讲述这个事。
令我吃惊的是：他们都梦见了这个人，都听见了这句话！
我预感到人类将降临巨大灾难。我开始苦思冥想。
我们原本就不是这个地球上的第一批人类。很多科学家都提出过这种观点。
什么埃及金字塔，什么火星人面石，美洲玛雅文化，中国的《周易》......很多我们破解不了的东西，都蕴藏着某种神秘的智慧的光芒。
在我们之前，有一群人，他们和我们一样，经过漫长的进化，由低级动物变成高级动物，学会了制造可怕的武器，忘记了保护生存的环境，导致空气污染，土壤退化，淡水消失，沙漠蔓延......最后，他们自己毁灭了自己。留下空空荡荡荒荒凉凉的地球，生命从零开始。
那么，上一批人类之前，还有没有人类存在呢？再之前呢？
每一次人类灭绝之前，都要从头再来，时间是那样漫长。
这期间，人类的载体--地球，借机一点点地进行休整。
人口的骤增，已经使它不堪重负。
生态失衡，已经使它歇斯底里。
各种高级武器的淫威，已经使它千疮百孔......
据说地球有46亿岁，这个数字，无疑可以包含无数次人类的进化过程。人类轮回了多少次，我们不清楚，中间的空挡，一截截切断了人类史。如果我们能看见前一批可怜的人类留下的某些记载，也许就会好好珍惜一切，不会重蹈旧辙了。
可是，我们只知道上下5000年，对于更久远的历史，一片迷茫。
我们加紧打造着兵器，继续破坏着大自然。
军火越积越多，足以毁灭地球多少次；飞禽走兽越来越少，生物链缺头断尾，人类孤独地站立，左右手闲置，再没什么可以衔接和循环，渐渐枯槁......
我们忙着争名夺利，升官发财，不知忧天。
时光踏着日月沉浮的节奏，缓慢地试探地朝前推移，如履薄冰，生怕一下撞到哪一时刻的身上。
时间已经不多。
我们的内心焦灼而烦躁，但不知道为什么。
那么多的人像蚂蚁一样在大街上匆匆行走......
家家户户的钟表像定时炸弹一样急急地走动......
时间已经不多......
有人敲门，我打个冷战，把门打开，看见是一个邮递员，他在晨光中把一个邮件交给我，然后骑上墨绿色的摩托车就离开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的面庞和梦中那模糊的脸谱有点像。
我打开那封没有寄信人地址的邮件，看见是一些画片。
这是一些奇怪的画片。
第一张画的是人，背景是现代建筑。
第二张画的也是人，或者说，他的样子跟人很像，却有很大差异，他脸上器官的位置、比例、数量跟人都不一样。而且，他的衣服也极其古怪，闪着异样的光泽，还有一些不明功能的悬挂物。他的背后那房子更是不同，不是俄罗斯那种圆的，不是哥特式那种尖的，不是四合院那种方的，奇形怪状，不成方圆。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后面的长相越来越离谱，最后根本不像人了。我一张张翻下去，越来越感到恐怖。
这就是一批批人类的长相？
前面的人类并不是我们的祖先，他们跟我们毫无关联。
我倚在门框上，如同木桩。
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亿万斯年之后，下一批人类会长成什么样子呢？他们是从爬行到直立，还是从直立到爬行？
时间已经不多......
忽然，我想到了一个问题：既然上一批人类与下一批人类之间是漫长的断层，那么，梦中的这个知道始终的人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