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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诀3：龙图骇世
作者：茶弦
内容简介
 冯慎以假死逃出了京师后，得知了三名神秘人的身份。原来他们都是万象门的传人。而那轩辕诀，便是万象门中自古流传的奇书宝卷。神秘人将冯慎带到海外一处荒岛上。冯慎在岛中苦修数年，习得一身高超的本事。并经多方参研，悟出藏经筒中的人皮，是一件经过加密过的地图的一部分。而这张地图，很可能就是大清的龙脉图。 此时，光绪帝与慈禧已死，幼帝即位。天下动荡，冯慎决定重返江湖，找到所谓龙脉的真正秘密。他出关来到东北，九州擂冯慎一战扬名，结交了不少身怀绝技的江湖奇士。在奉天城，冯慎与刚被朝廷招安的张作霖相识。因缘巧合下，冯慎以轩辕诀上所载法门助张作霖剿灭土匪。在剿匪时，冯慎觉张过于心狠手辣，两人终于分道扬镳。然张暗中偷看了数页轩辕诀，并默默记在心中。凭借这些法门，他渐渐扩大并巩固了势力，成为了掌控东三省的东北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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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烛影冥妃
	一场秋雨一场寒。金风萧瑟中，百花由荣转败，唯有怒绽的霜菊，尚在弥漫出沁然的幽香。
	是夜，凉风吹卷重檐，无数片鹅黄的菊瓣，簌簌扬扬地飘落在地，纷杂不失别致，醒目又兼妖娆，与贝子府的画栋朱漆，倒是交相衬映。
	阑意渐浓，寒气愈重，府邸深处的暖阁里，却摇曳着数盏旖旎的烛光。时任商部尚书的载振，一面把弄着一只鎏金怀表，一面笑吟吟地打量着坐在雕花帐中的歌女。
	那歌女粉面纤腰，圆姿如月，一袭琵琶襟的袄裙，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见载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那歌女面露赧然。“贝子爷瞧什么，这一瞬不瞬的，好不羞人……”
	“哈哈哈，”载振笑道，“灯下看美人，果有一番风情。翠喜啊，闲着也是闲着，你亮亮嗓儿，唱段小曲给我听听吧。”
	翠喜秀眉一蹙，“这……这大晚上的，可别吵着旁人……”
	“怕什么？”载振满不在乎地一挥手，“为防闲人搅扰，我早就将下人、老嬷什么的统统打发到别处了，再者说，这里的主子是我，就算真吵着谁，那又怎样？没事，你只管唱！”
	“是，”翠喜不敢拂载振之意，起身福了一福。“贝子爷要听什么？”
	“嗯……”载振手指在桌上轻敲几下，“那几折‘叶含嫣’、‘红梅阁’什么的，是有些听腻了……你还有没有新鲜点儿？”
	翠喜略加思索，道，“倒有曲新编的‘菩萨蛮’，贝子爷八成是没听过。”
	“好好，”载振喜道，“那就听听这‘菩萨蛮’！”
	翠喜点点头，亮个身段，指翘兰花，咿咿呀呀唱将起来：
	“燕支山上花如雪，燕支山下人如月。额发翠云铺，眉弯淡欲无。夕阳微雨后，叶底秋痕瘦，生怕小言愁，言愁不耐羞；晚风无力垂杨嫩，目光忘却游丝绿。酒醒月痕底，江南杜宇啼。痴魂销一捻，愿化穿花蝶，帘外隔花荫，朝朝香梦沾。花如雪，人如月，愿得花长好，月常圆，永伴婵娟……”
	待得翠喜唱罢，载振问道：“翠喜啊，这曲儿是你自填的吗？”
	“我哪有这本事？”翠喜苦笑道，“是息霜……是位叫李息霜的才子所写。”
	载振“哦”了一声，自顾自道：“这曲儿太过凄苦，听着不怎么入耳。哼哼，那些个狗屁才子，光会写这种无病呻吟的酸词。”
	翠喜思绪游离，心中暗叹：“这字里行间的衷肠，岂是你能体会到的？唉，若非我贪图富贵，也不会被送到这贝子府来……我这番自轻自贱，李郎怕是要恼我一辈子了……”
	对翠喜的自怨自艾，载振倒没留意，他翻开怀表瞧了瞧，淫笑道：“行了，这曲儿算是听了，天色也不早了，该和我的小翠喜共度春宵、花好月圆喽！吹蜡烛，赶紧吹蜡烛！”
	说完，载振愈发的意乱情迷，一把揽在翠喜腰上，便朝床榻拥去。
	正当这时，窗外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轻响。紧接着靴声跫然，窗棂纸上顿时映出个胖大的身影。
	载振吃了一惊，几步赶至窗下：“谁？”
	窗外一个低低的声音回道：“是我，贝子爷歇下了吗？”
	听出了来人的声音，载振松了口气。“我当是谁……三更半夜的你来做什么？”
	窗外道：“贝子爷莫怪，现今在下处境尴尬，只能等夜深人静时才敢露面。哦，贝子爷对喜姑娘，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载振不耐烦道，“你还有什么事没有？”
	“呵呵，”那人赔笑道：“在下还想问问，我们托贝子爷办的那件事……”
	“急什么？”载振道，“我出面你们有什么不放心的？宫里头都已打点过了，也就这两天的事儿，回去安心等消息吧！”
	“贝子爷费心了，那在下不敢多扰，这便告辞。”此话说完，窗外复归寂静。
	载振又候了一阵，听着再无响动，这才重回到床边。
	翠喜问道：“是那个三爷？”
	“他算什么爷了？”载振哼道，“不过那死胖子身手倒好，来无影去无踪的……”
	翠喜忧心忡忡，“贝子爷，我到现在还有些想不通……他出那么多钱将我聘了，然后假手段总办送到这儿来，难道仅是求贝子爷为他谋个差事？”
	“嘿嘿，”载振冷笑道，“别说你不知，就连老段恐怕也被蒙在鼓里。不过他那点儿小算盘，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住我，他真正的目的，还不是为了……”
	翠喜一怔，“为了什么？”
	载振突然警觉，收嘴不提。“没什么，你甭打听那么多。这胖子虽是别有用心，不过他毕竟送了你这么个尤物来……哈哈……”
	翠喜笑笑，“贝子爷不嫌我是个戏子，翠喜已是三生有幸了。”
	“嫌弃？疼你还来不及呢！”载振在翠喜脸上掐了掐，“来来，歇啦！歇啦！”
	翠喜“嘤咛”一声，半推半就地躺身下去。载振也等不及宽衣解带，只顾着对怀中的软玉温香上下其手。
	才缱绻了片刻，屋外脚步声又起。好事被屡次三番地打断，载振不由得火起。“他娘的，你这死胖子有完没完？”
	屋外静了半晌，一个声音才小心回道：“爷，是小的我……”
	听得是下人，载振越发的恼怒，“混账的狗奴才，我不是说别来打搅吗？你给我等着，我这便出去赏你个大耳刮子！”
	载振说完，趿拉上鞋子，骂骂咧咧地推门欲打。还没等巴掌扬起，载振先愣了。屋外除了那下人外，还立着庆亲王奕劻。“阿玛，您怎么来了？”
	奕劻挥手让下人离开后，朝着载振身后的门缝里探了一眼。“老大，你房里头还有人吧？”
	载振赶忙系好了衣扣，顺手把门掩紧。“没没，就我一个……”
	“别以为我不知道，”奕劻哼道，“那姓曾的前阵子打着段芝贵的旗号，从天津卫买了个妞儿，不就送到你这儿来了吗？你屋里的，就是她吧？”
	载振搔了搔头，“嘿嘿，啥事都逃不过阿玛的耳朵。”
	“那是，”奕劻道，“在朝里朝外，你阿玛总装着糊涂，其实这心里头雪亮着呢。对了老大，前几天我在善耆那儿碰到那冯家小子了，略微试探了一下，感觉那‘轩辕诀’，似乎真在他手上……”
	“啊？”载振大喜，“真的在他那里？！”
	“你瞎喊什么？隔墙有耳！”奕劻警惕地朝屋里瞧睢，将载振拖在一边。
	载振任由奕劻拉到僻静处，“没事阿玛，我早就探过翠喜的口风了，她绝不知情。”
	“那也得防备着，”奕劻道，“这事关乎重大，就连老二、老五都不知道。如今朝野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爷俩儿，不谨慎点儿成吗？”
	载振点头道：“那该怎么做，我全听阿玛的。”
	奕劻想了想，道：“咱爷俩儿现在不宜抛头露面，先作壁上观。那姓曾的要真能得手，咱就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若事成不了，那就赶紧抽身撇清，绝不能惹上一身臊气……这样吧，眼下朝廷不正在厘革官制嘛，为掩人耳目，你去把段芝贵从天津调到黑龙江，保举他做个巡抚。”
	“阿玛高招啊，”载振笑道，“如此一来，既可将那姓曾的形迹瞒下，又能用甜头封住老段的嘴，嘿嘿，就算以后这事抖搂出来，我大不了摊上个‘贪恋美色’的风流名。”
	奕劻道：“那女的你最好也藏得紧些，那些御史言官可不是吃素的。就算光参你个‘纳美卖官’，也足够你喝上一壶！”
	“是是，”载振忙道，“我多加小心就是。”
	奕劻“嗯”了一声，又道：“老大啊，还有件事我得点点你。”
	载振一愣，“阿玛，又怎么了？”
	奕劻道：“听说商部在上海开了家信成钱庄？”
	“嗐，”载振笑道，“是有这么个事。阿玛，现在不兴叫钱庄了，按照时下的习惯，得叫‘银行’。”
	奕劻未置可否，“还印了纸钞银票？上面还有你的画像？”
	“没错啊，”载振得意道，“怎么样阿玛，威风吧？”
	“威风个屁！”奕劻气道，“我瞧你是抽风！且不论那银票比不比得上真金白银，可你哪来的胆子，敢在那上面印自个的像？”
	载振有些不服气：“我好歹是商部尚书，全国的农工商都归我管，印个画像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事大了去了！”奕劻斥道，“你爬得再高，还能高过老佛爷和皇上？连他们都没做过的事，哪里轮得到你小子？老佛爷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一旦有人吹点儿什么邪风，她再当了真，能有你的好果子吃？”
	载振意识到事态严重，冷汗顿时就下来了。“哎呀，阿玛……那……那这下怎么办？”
	“印都印了，还能怎么办？”奕劻叹道，“回头我在朝里活动一下，看看把这事圆过去吧。老大，以后这种糊涂事少干，多向人家载沣学学！”
	“他？”载振不以为然，“他也不见得有多少能耐。”
	“你还是看不透啊，”奕劻长息一声，压低了嗓音，“老佛爷年纪大了，皇上没儿没女，又是个病痨子……再过几年，到底是何人去坐那龙庭，谁能说得准？”
	载振眼中闪出一丝光亮，“不错。阿玛，咱打那‘轩辕诀’的主意，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奕劻道：“那什么‘轩辕诀’，究竟有没有传闻中那么邪乎还很难说，就算真落到咱们手中，无非是添上几分胜算罢了。眼下大阿哥溥儁已废了，我琢磨过，现如今载字辈的宗室里，那载沣还算号人物，再一个，就是你了。即便没有那经，咱竭尽所能，也能跟他争上一争。”
	“我看未必，”载振道，“载沣跟皇上那可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要论亲疏远近，别说是他了，连载涛我都比不过啊。真要想争位，咱指定得想点儿别的法子。”
	“要不说你见识还差得远呢，”奕劻冷笑道，“老佛爷是个明白人，岂会考虑不到身后事？她在的时候，皇上那边的嫡系是不敢闹腾，可若是不在了……整个叶赫那拉氏的日子，怕是要不那么安生喽。载涛他们都是皇上那支的，老佛爷必会有所提防，倒是载沣，非但不帮着皇上说情，反一个劲儿地向老佛爷示好效忠。”
	载振不屑道：“他心肠倒硬，好歹也是亲兄弟……”
	奕劻摆手道：“你当他真的不念手足之情？错了，这才是载沣的厉害之处。不能忍辱，焉能负重？所以阿玛感觉，只有他，才是你最大的对手！”
	载振道，“听阿玛一说还真是……怎生想个法，扳去他这块绊脚石。”
	“不可操之过急，”奕劻道，“咱爷俩儿得慢慢来，我抓钱，你揽权，到时候能拉拢起一帮要员亲信就好办事了。老大你千万沉住气，唯有机会成熟，才能出手，别赔了夫人又折兵啊。阿玛老了，可禁不得半点儿风浪……实在不成，咱就稳稳妥妥地当王称臣，轻轻松松地收钱捞财……”
	载振点了点头，道：“放心吧阿玛，我有数，保管不把咱自个儿搭进去就是。最不济，我还能从您手里世袭个‘庆亲王’呢！”
	“哼，”奕劻有些不豫，“你阿玛身子骨还硬朗着呢！先老实当你的固山贝子吧！我不跟你说了，你好自为之！”
	载振赔笑道：“那我送阿玛回府……”
	“不用！”奕劻边走边感慨，“看来这年头，只有银子最靠得住啊……”
	连下了几日秋雨，这一天，总算是放了晴。西苑的太液池中满满澄澄，水面足足涨了好几尺。
	潮气秋寒，催人犯困。仪鸾殿东边的寝宫内，慈禧正在歇晌儿，可刚迷糊了一炷香的光景，便被自鸣钟“当当”的报时声吵醒。
	慈禧心烦意乱，一把撩开帷帐，就冲外大喊道：“来啊！”
	几名伺候的宫女听得传唤，匆匆来至榻前请安。“奴婢恭听老佛爷吩咐。”
	“去，”慈禧一指那自鸣钟，“把那劳什子给我扔了！”
	一名宫女赶紧搬起钟来往外走，其余人等忙服侍慈禧下床。待捯饬停当，慈禧也不准宫女相随，胡乱披了件点翠大氅，便头昏脑涨地跨出门槛。
	来到外面，见四下无人，慈禧想也没想，脱口道：“连英哪，陪我遛遛弯儿去……”
	话未说完，庑廊下转过一个人来。那人到了跟前，一个头磕在地上。“老佛爷贵人多忘事，这阵子李总管抱恙，是奴才小德张在这里听差。”
	慈禧苦笑一声：“老喽，打个盹儿起来就不记事喽……小德张，这几年你明里暗里的替我办事，嗯，身上倒有些连英的影子，好生干吧，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小德张又叩首道：“能伺候老佛爷，已是奴才天大的荣幸，哪还敢奢图什么好处？”
	慈禧点点头，“起来吧。”
	小德张起身，递上水烟。慈禧接来吸了几口，脑中清爽了不少。
	“这里烦闷得紧，走，到池子那边转转去。”
	“嗻！”
	在小德张的搀扶下，慈禧慢慢朝太液池畔踱去。池中荷花凋尽，仅存些枯柄残叶随着水波浮荡。慈禧倚着栏杆看了一阵，心里老大不痛快。
	小德张见状，也不知从哪里掏出包鱼食。“老佛爷，既然到这儿了，您不如给这池中的锦鲤赏些食料吧。”
	慈禧捏了把食，信手抛撒在池中。“这池子里光秃秃的，也不知还有没有鱼……”
	话音方落，水面上突然跃出一尾肥大的锦鲤，甩身一扭，便将饵料吞下。
	“哎哟，”小德张抚掌道，“老佛爷一来，这儿登时就有了生气。您瞧，那不正是‘跃龙门’吗？”
	慈禧大喜道：“快快，再拿些鱼食儿来！”
	锦鲤越聚越多，慈禧投喂得也越来越勤。整包食料都掷下后，又有无计的锦鲤从四方游来。陡然间，池中鳞甲鲜艳，欢快活泼，就连一只栖在岩缝里的王八，也忍不住探头探脑地凫来争食。
	瞧着这些憨态可掬的水族，慈禧胸中的不快全成了乌有，她刚取帕子擦净了手，却发现远处的白阶甬道上，缓缓行走着一个小宫女。
	慈禧乜斜着眼打量了好一会儿，才问道：“那个丫头，是不是涵元殿的？”
	小德张眺望辨认后，道：“没错，那丫头叫叶禾，原来在植秀轩，后来李总管见她机灵，这才调她去瀛台专门‘照料’皇上。”
	慈禧点了点头：“看来我没记错。去，把她给我叫到这里来！”
	小德张领了懿旨，当即撩起袍来，三步并作两步，急冲冲朝甬道奔去，等撵到了叶禾，已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叶子啊，你倒是走慢些哪……让我一通好追……”
	叶禾回过头来，怔道：“张公公？你怎么不喊一声啊？喊一声我不就停下了……”
	小德张总算喘匀了气，朝后努了努嘴。“老佛爷在那边呢，谁敢大呼小叫？哎，小叶子，你手里提个食盒做什么？”
	叶禾笑了笑，“皇上想吃羊肉，我便去讨了些来……”
	“该打！”小德张佯嗔道，“你在宫里年头也不短了，怎还这般不懂规矩？老佛爷属羊，要避开这忌讳。以后别‘羊肉’‘羊肉’地乱叫，得称‘福肉’！”
	“是，”叶禾舌头一吐，“幸亏有张公公提点，不然我这张嘴呀，指不定要惹出多大祸来呢！”
	“行了，”小德张摆手道：“老佛爷还等着问你话，快跟我来！”
	听是慈禧召见，叶禾笑意一敛，忙整了整衣衫，朝池畔走去。
	来到慈禧面前，叶禾赶紧把食盒搁置在地上。“奴婢给老佛爷请安，老佛爷吉祥。”
	慈禧瞥了一眼，问道：“那盒里装着什么？”
	叶禾道：“回老佛爷的话，是……是碗福肉汤……”
	慈禧眉头一蹙，“给皇帝的？”
	“是，”见慈禧有些不悦，叶禾不免忐忑，“太医说，皇上近来肝气郁结，得多食些温补的汤膳，来舒肝顺气……”
	“哼，舒肝顺气？”慈禧的面上似结了层霜，声音也变得冷冰冰的，“是谁让皇帝的肝儿不舒了？气儿又怎地个不顺法？”
	听慈禧话中带刺，叶禾吓得小脸煞白，嘴里嗫嚅几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慈禧正眼也不瞧她，又问道：“皇帝最近在做些什么？”
	叶禾心中正慌，没听见慈禧问话，边上小德张赶紧捅了捅她，低声道：“老佛爷问皇上近来的情况。”
	叶禾回过神儿来，“皇上身子轻快些时，就翻翻书、写写字……”
	“还有呢？拣紧要的说！”
	“再有……再有就是总坐在窗边，拿着一只手镯出神儿……”
	“手镯？什么样的手镯？”
	“是个翡翠镯子……上面镶嵌着一颗极大的珍珠……”
	经叶禾一提，慈禧心里“咯噔”一下。原来那只镯子，正是她在六旬寿宴上，亲手赏赐给珍妃的，没想到珍妃死后，光绪却悄悄收了起来。
	想到此节，慈禧目光一寒，“皇帝对那贱蹄子，还是念念不忘吗？”
	叶禾自然知道慈禧口中的“贱蹄子”指的是谁，只是咬紧了嘴唇，不敢去接腔。
	慈禧往前跨了一步，“你是聋了还是哑了？说话！”
	叶禾哆嗦着问道：“老佛爷问的那……那人……是珍小主吗？”
	“混账！”慈禧怒道，“一个跳了井的狐媚子，你还敢叫她小主？”
	“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叶禾顿时伏地跪下，泪水直在眼眶打转。
	小德张赶紧扶住慈禧，劝道：“老佛爷保重凤体，为个死人动怒，不值当的……”
	“说得也是，”慈禧闭目长舒了一口气，又睁开眼对叶禾道，“以后皇帝那边有什么异动，随时过来禀报。”
	叶禾抹了把眼泪，“是……奴婢记下了……”
	见叶禾还傻愣愣地跪着，小德张忙使个眼色。“发什么呆啊？还不跟老佛爷叩头告退？”
	叶禾慌里慌张地磕了个头，爬起来提着食盒便要走。
	“慢着，”慈禧手指那食盒，“把那‘福肉汤’给我留下了！”
	叶禾怔在原地，不知所措。“这……”
	慈禧冷冷道：“皇帝心宽着呢，哪用喝什么汤来舒肝顺气？他那点儿症候，吃些青菜豆腐什么的也就是了。去，把那盒里的荤腥，给我一股脑儿地喂了鱼！”
	叶禾哪敢违拗？只得掀开盒盖，将羊肉汤和另外几样菜肴，尽数倾倒在池中。
	御厨手艺精湛，所烹佳肴入水后，引得池面上又是一阵欢腾。
	见鱼儿争得欢，慈禧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行了，再另找些清淡的给皇帝送去吧。小德张，你也跟着她去，顺道吩咐寿膳房那帮厨子，以后皇帝的早晚诸膳，都不必备荤，一应的茶点果子，也统统撤了！”
	听慈禧发下话来，二人也不敢不遵，双双领了旨，一同朝寿膳房走去。
	等远离了慈禧视线，叶禾抹着眼泪埋怨道：“张公公，你早不叫我晚不叫我，偏偏当着老佛爷的面儿把我拦下，这下好了，皇上连肉都没得吃了……”
	小德张道：“这事可怨不得我，谁让你大摇大摆地往老佛爷眼前过呢。”
	叶禾顿足道：“我不管。张公公，你是寿膳房掌案的，你别让厨子给皇上只做那些清汤寡水！”
	小德张苦笑道：“你小叶子不要命，我还要呢！”
	“那怎么办？”叶禾急道，“皇上的身子一天差似一天，再不进补……我怕……”
	“怕也没辙啊，”小德张叹道，“老佛爷正在气头上，等过几天我再劝劝，说不定还能让她收回成命……”
	叶禾又道：“那这些天怎么办？张公公你是没瞧见，咱皇上都瘦成啥样了啊！”
	“我教你个乖，”小德张神秘地笑笑，“老佛爷只说给皇上断了荤腥，可人参是荤吗？灵芝是腥吗？冬虫夏草、铁皮石斛什么的，恐怕也都不是肉吧？”
	“我懂了！”叶禾破涕为笑，“公公是说……”
	“别介！”小德张赶紧摆手，“我可什么都没说！”
	叶禾乐道：“好好，张公公没给支招，一切都是我这个笨丫头自个儿的主意。”
	“这还差不离儿，”小德张朝四周望了一遭，悄声道，“小叶子，在这宫里头，我就瞧你是个实在人……有件事，我得托你办……”
	叶禾愣道：“什么事呀？要紧事可别找我，我一个小小宫女，除了会伺候主子，还能做什么呀？”
	“就跑趟腿的事儿，”小德张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你趁着没人，把这些钱悄悄交给我师父。”
	叶禾越发的不解，“你师父？”
	“嗯，”小德张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师父，原来的崔二总管。”
	叶禾目光一紧，“张公公，你是说崔玉贵……崔回事的？他不是被老佛爷撵出宫了吗？我怎么才能找到他？”
	“我也是刚打听到的，”小德张道，“城西蓝靛厂有个立马关帝庙，师父他就在那庙里安身。眼下师父落魄了，手头上肯定吃紧，我能帮衬一点儿，就算是一点儿吧。”
	叶禾笑道：“瞧不出张公公还挺重情重义的。”
	“哪里话来，”小德张道，“我能有今天，全是师父一手带起来的，他如今遭了难，我能光瞪着眼干瞧着？”
	叶禾道：“既然张公公有这份心，干吗不自个儿去？这么些银子，就不怕我偷着昧下点儿呀？”
	“你我还信不过吗？”小德张道，“老佛爷对我师父本就猜忌，我现今又得时刻在仪鸾殿听差，哪里分得出身去？”
	“哼，”叶禾道，“我看哪，分不出身是假，怕老佛爷抓着你与崔回事还有联络才是真！”
	小德张也没否认，“嘿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小叶子，你就给个痛快话，这忙你帮是不帮吧？”
	叶禾接过银票，道：“张公公的吩咐，我还敢不听吗？可有一点儿，要是我私自出宫被人逮了，你可得帮我求情。”
	小德张喜道：“放心吧，到时候晚上走角门去，我提前跟把守的侍卫打声招呼，保准没人拦你。”
	“但愿别出什么岔子，”叶禾将银票贴身藏好，又道，“张公公，现在老佛爷对你很是看重，有空你倒是多吹吹风呀，让老佛爷别老难为皇上了……”
	“唉，我尽力而为吧，”小德张叹口气，抬头看了看天，“才放了会儿晴，又阴上来了，这两天，雨怕是要停不了喽……”
	小德张一语成谶，接连二日，这淫雨果就下了个昏天黑地。打薄暮起，空中便雷鸣不息，滴水檐上倾流如注，仿佛垂下无数道厚厚的雨帘。偌大个宫禁中，好似绝了生气，宫娥太监们伺候着各自的主子早早歇了，就连值哨的侍卫也被淋得无精打采，缩在宫墙下哆哆嗦嗦。
	西苑后铁门前，两个侍卫一面低声抱怨，一面时不时地往雨中望上几眼，似乎在等什么人来。
	没多会儿，雨幕中一个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晰，待离得近了，才发现原来那是宫女叶禾。
	叶禾头顶细编箬笠，身罩刺棕蓑衣，单手挎一只小竹篮，上面还盖了块油毛毡。
	来到门前，叶禾也没作声，只是冲着两名侍卫点了点头。侍卫会意，赶紧将门推开一道空隙，叶禾身子仅是一偏，便已然到了门外。
	按着小德张所给的地址，叶禾沐甚雨、栉疾风，七拐八绕地也不知找了多久，总算是寻到了那座立马关帝庙前。
	这庙虽小，可也分得二进二殿，庙后有香火地数亩，以供那些年迈离宫的太监们栖身度日。此时，庙门未闭，叶禾推门入院后，径直朝正殿走去。
	既唤作关帝庙，供奉的神衹自然也便是伽蓝武圣。正殿中立一尊彩塑关公像，面如重枣，眼似丹凤，外罩袒肩右衽英雄氅，内套连胸鎏金筩袖铠，一手抚理美长髯，一手倒提冷艳锯，端的是威风凛凛。
	英武的神像下，盘腿坐着个魁伟汉子。那汉子年纪四十开外，太阳穴高鼓，脸膛红扑扑的，双手也没闲着，一手持个酒壶，一手攥只肥鸡，呷一口酒，便啃上一口鸡，悠哉怡然，气定神闲，对殿外的风雨交加和叶禾的不速而至，似是丝毫不觉。
	那汉子衣着虽旧，气度却是不凡，故而叶禾未敢小觑，走上前恭谨地福道：“这位大叔请了。”
	“好说，”那汉子抬眼看了看叶禾，又低头自顾自地吃喝，“小丫头，你来这里寻人还是躲雨？”
	“我找人，”叶禾环顾一圈，问道，“大叔，这儿是不是住着些从宫里出来的公公？”
	“不假，”那汉子点点头，心不在焉道，“可这里辞宫的老公多了去了，你个个都要找吗？”
	“不，”叶禾摆手道，“我光打听一个人。”
	“谁？”
	“崔玉贵崔二总管！”
	“找崔玉贵？”那汉子面上一僵，反复打量起叶禾来。“你是他什么人？”
	叶禾道：“我受人之托，来给他送些东西……大叔，崔二总管住在哪厢？劳你给我指个方位吧。”
	那汉子摇了摇头，叹道：“这世上……再无崔二总管这号人物喽……”
	“怎么？”叶禾浑身一战，手里竹篮差点儿掉在地上。“难道说……他死了吗？”
	“死人还能坐在这儿喝酒吃鸡？”那汉子抹了抹嘴，苦笑道，“丫头，你找的崔玉贵，嘿嘿，就是我了！”
	叶禾这一惊又是不小，她入宫时，崔早已离宫，故不识得崔玉贵相貌。此前，叶禾听过不少关于这“崔二总管”的传闻，暗自揣测过几副面孔，可如今真见到了本人，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位大名鼎鼎的“崔二总管”，居然是眼前汉子这般寻常模样。“你就是崔……崔二总管？那你怎么还说世上没了……没了你这号人物了？”
	崔玉贵道：“没的只是‘二总管’，那该死不死的崔玉贵，还在这里没心没肺地活着呢，嘿，说是活着，其实跟孤魂野鬼也差不多……唉，不提了……丫头，谁打发你来的？那人也真是好笑，偏偏找个不认得我的小丫头来寻我！”
	叶禾悄声道：“是寿膳房掌案张公公。”
	“张公公？”崔玉贵浓眉一皱，“哪个张公公？”
	叶禾赶紧道：“张兰德张公公，他说以前在升平署时，崔二总管还教过他武戏。”
	崔玉贵恍然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小德张！那小子现如今混上掌案的了？嘿，三品顶戴呐，了不起，了不起啊！”
	叶禾笑道：“有崔二总管这样的好师父，还愁教不出了不起的徒弟吗？这就叫青出于蓝呀！”
	崔玉贵摆了摆手，“今非昔比了，还有，那‘二总管’三字休也再提，我一个落魄潦倒的老公，听着扎耳。小丫头，你叫我老崔就成。”
	“那可不敢，”叶禾吐了下舌头，道，“我还是叫你崔大叔吧，那你也别丫头长、丫头短的了，我是涵元殿的叶禾，宫里头都叫我小叶子。”
	“也行，”崔玉贵瞥一眼叶禾所挎竹篮，“小叶子，小德张让你给我送的什么稀罕物来？”
	“篮里是些酒菜，”叶禾说着，揭开油毛毡，将篮中物什一件件往外取。“这是‘樱桃猪脊肉’，这是‘桂圆白凤煲’，这是‘蘑葺松露汤’，这是‘茴香水晶饺’……这几样菜，都是张公公亲手做的。还有这瓶酒，说是洋人进贡的，张公公着我带来，让你尝尝……”
	对那几样佳肴，崔玉贵正眼儿也没瞧，只是接过那洋酒，一把拔开了瓶塞。“肚里刚塞了半只鸡，吃是吃不下了……嗯！这酒不错，闻着都烈！”
	几口烈酒下去，崔玉贵面皮愈发的红了，见他微有醺意，叶禾忙劝道：“崔大叔，来时张公公嘱咐了，说这洋酒后劲足，你悠着点儿喝……”
	“没事！”崔玉贵大手一摆，“头一口我就尝出来了，这酒是俄国鬼子酿的伏特加吧？嘿，原来在宫里头时我喝过一回，好家伙，当时也不知深浅，一口灌猛了，当场就躺桌子底下去了。如今我反正也不当差，就算喝醉了，也不过是呼呼睡上一宿，碍不了什么事喽……”
	叶禾把酒瓶一夺，朝四下一望。“谁说没事呀？崔大叔，听说这庙里住的公公不少，怎么除你之外，其他一个也没瞧见呢？”
	崔玉贵道：“待在这里的老公不是上了年岁便是宿病缠身，哪里耐得住湿寒？遇到这种鬼天气，都早早地回了后边屋里，钻进被窝中不肯出来了。”
	“那正好，”叶禾从怀中摸出几张银票，递到崔玉贵手中。“趁着没人，我把这个给你。”
	崔玉贵接来一看，不由得怔了。“这是……”
	叶禾道：“这是张公公孝敬你的酒钱。”
	“嘿，”崔玉贵道，“难为他还有这份心，这厚厚一撂真要拿去换酒，怕是喝到下辈子都喝不完哪！”
	叶禾催促道：“崔大叔，你赶紧收起来吧，这么多钱太惹眼了。”
	“成，咱好歹也沾沾徒弟的光！”崔玉贵随手抽了一张掖在袖口，其余的往怀中尽数一塞。“我留下一百两自己花用，剩下的全拿去买地！”
	“买地？”叶禾不解道，“买什么地呀？”
	崔玉贵道：“这关帝庙后边，还荒着几百亩好地，我打算全垦出来当作香火田，再摊派给附近的佃户耕种。这样一来，庙里的老公就不用躬亲事农，单靠收收租子便可度日了。回头我把这事跟大伙一提，大伙指定会念他小德张的好，也算是为他以后，铺一条后路吧。”
	叶禾道：“张公公还要后路呀？他现在可是老佛爷面前的大红人呢！”
	崔玉贵喟叹道：“这人哪，爬得越高，他就越显眼。越显眼了，就越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在宫里面，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你，无数张嘴巴等着编排你。舌头底下，能压死人啊！你瞧瞧我就知道了，现在不就落了个混吃等死的下场？”
	叶禾宽慰道：“崔大叔，你千万别灰心，张公公曾经说过，他会找个适当的机会向老佛爷进言，再把你请回宫里头去……”
	“嘿，”崔玉贵冷笑一声，道，“他说这话，也就是一听一过的事儿，咱谁也甭当真！”
	叶禾眨了眨眼睛，迷惑道：“为什么啊？他真的这么说过。”
	崔玉贵道：“宫里头不论是谁在盼我回去，那个人都不会是他小德张。我若是回去了，嘿嘿，那会妨着他的大好前程哪。小叶子，这次小德张送来银子，你当是为了什么？他是想让我收了这笔钱，安安稳稳地待在这立马关帝庙中啊！”
	“不能吧？”叶禾将信将疑，“我瞧张公公没这层意思呀……”
	崔玉贵朝地下一指，哼道：“你看看他让你带的那几盘菜就知道了！”
	叶禾依次看去，“樱桃猪脊肉、桂圆白凤煲、蘑菇松露汤、茴香水晶饺……崔大叔，这些菜究竟有什么名堂啊？我可瞧不出……”
	崔玉贵道：“把这四样菜名，单择出头一个字，连起来不就是‘樱’、‘桂’、‘蘑’、‘茴’？嘿，‘樱桂蘑茴’，好一个‘应归莫回’哪！”
	叶禾自念了几遍，猛然醒觉。“我的天呀，原来张公公的心术这么重哪，崔大叔，也亏你能瞧得出来……”
	“嗐，”崔玉贵道，“我在宫里这么些年，钩心斗角的事还经的少吗？这点儿小伎俩，拿眼一扫就能看个十之八九。有道是‘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他小德张没有落井下石，我崔玉贵就感激不尽喽！”
	叶禾轻叹一声，道：“崔大叔这般本事，都能被撵出宫来，像我这样的蠢丫头，一旦有个不慎，岂不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唉，”崔玉贵站起身来，拍了拍叶禾的肩膀。“孩子，既然你叫我一声‘大叔’，那我就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你那涵元殿的差事，太难当了。我年轻那会儿，也替老佛爷‘伺候’过皇上，嘿嘿，两头受气，里外不是人哪……有机会就离宫吧，你还小，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那宫里头，可不是一般人能待的地方啊！”
	叶禾泪珠莹然，“不瞒崔大叔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成天担惊受怕的，也不知何时是个头……唉，不说了，崔大叔你多保重，我得回宫去了。”
	崔玉贵朝外看一眼，“外头雨还没停，你要不等等再走？”
	“不了，”叶禾擦了擦眼角，“这次我是偷着出宫的，若回去晚了被人捅到老佛爷那里，我可就没了活路了。崔大叔，小叶子人微言轻，帮不上你什么忙，唯有祝你多福多寿了。”
	“好孩子，”崔玉贵动情道，“你有这份心，崔大叔就足领你的情了。走吧，路上小心些！”
	“嗯。”叶禾将箬笠戴好，冒雨出了庙门。
	送走了叶禾，崔玉贵又在殿堂上待了大半个更次，外头风雨声大作，他心内唏嘘，也如翻江倒海，久不能平。
	陡然间，夜空中划过一道闪电，隆隆的雷鸣紧随而至。还没等雷声停歇，殿外庙门却“砰”的一声大开。
	崔玉贵一怔，还以为是叶禾离而复返，“小叶子，是你吗？是不是有家什儿落在这里了？”
	一连喊了几声，外头都没人回答。
	“我真是糊涂，小叶子都走了半个多时辰，这会儿怕是能望见宫门了……难道庙门是被风刮开的？”崔玉贵自语着，打算出殿关门。可一脚才跨到殿外，那门口竟蓦地腾起一团火光。
	正殿离着庙门，少说也得十丈远，可那火光太炽，居然令崔玉贵顿觉有些刺眼。崔玉贵在目下揉捏几把，复又打量，只见庙门外悬着一支粗如短杵的白烛，那团炽烈的火光，正是那白烛上燃起的烛火。
	“谁？是谁在那儿？”崔玉贵又问了几次，可回应他的，却只有哗哗的雨声。
	“却也作怪！”崔玉贵暗骂一声，抬腿走下殿阶。可当冰冷的雨水淋在头脸上时，崔玉贵兀自打了个激灵，一双腿，再也无法迈出半步。
	似这般大的雨水，连篝火都能浇灭，那白烛纵使粗大些，也断无不熄之理。况且那白烛一无人把持，二没绳索牵挂，只是幽幽地飘悬在门口，若非活见鬼，又当作何讲说？
	崔玉贵只觉后背阵阵发寒，二目死死地望着那支诡异的白烛，惊愣在原地。
	那白烛又燃了一会儿，忽然飘向旁侧。紧接着庙门外光雾朦胧，多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人腰段纤细，显然是个女子，身上穿件旗装，却未梳头，长长的黑发披在额前，将头脸全然盖住。
	又一道闪电划过，院内物什在刹那皆被映得雪亮。借着一闪即逝的电光，崔玉贵又朝那女子细瞧了一眼。
	那女子旗服上纹鸾绣凤，分明是宫中妃嫔的装束，只是她身上、长发上糊挂着一团团的绿藻烂泥，依旧瞧不见本来的面容。
	“这副骇人模样，莫不是个女鬼？”崔玉贵心中急打个突，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喂！你究竟是何人？来这庙里想做什么？”
	那女子不答，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门外，月蔽雨急，一时也无法瞧出她有无影子。
	早年间，崔玉贵在南府戏班学过戏，习得了一身好武艺，当上二总管后，功夫也不曾撂下。正所谓艺高人胆大，加上他又是个爽利性子，故而屡问未果后，崔玉贵最初的惊惧，也渐渐地化成了愠怒。
	又候了片刻，崔玉贵终于按捺不住，几步跃回殿里，从关帝像手中抽下那把青龙偃月刀来。
	那关帝像虽是木骨泥胎，可所持兵器却是货真价实的长刀。擎刀在手，崔玉贵顿时有了底气，他戟指怒目，向那女子喝道：“兀那婆娘，管你是妖是鬼，我都不须怵你！嘿，你是想找个替死鬼超脱吧？趁早断了那点儿念想！姓崔的虽是个净身绝后的阉人，可同样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半辈子下来，不偷不抢，不欺不骗，生平所负的，唯有我崔家的列祖列宗，旁人的冤枉账，休算在我姓崔的头上……”
	话未说完，那女子冷笑一声，手腕轻轻一扬，几道银光便穿破雨幕，直直地射进殿来。
	崔玉贵大惊，赶紧横刀一挡。刀身上噼里啪啦响了一通，竟落下几颗圆圆的珍珠。
	“哐啷”一声，长刀坠地。崔玉贵哆嗦着捡起一颗珍珠，朝那女子颤声问道：“难道……难道你是珍妃娘娘？！”

第二章 陈仇宿怨
黑雨滂沱中，那女子依然不言不语。崔玉贵又瞧了瞧散落在地上的其他珍珠，发觉珠身上竟无一例外地钻了小孔，不少孔道里还挂着扯断的锦线，似乎原本是钉缝在什么衣物上的。
崔玉贵心念一动，赶紧再去看那女子旗服。那旗服的襟领、滚边等处星星点点，隐约可见晶莹的珠光，不是镶着珍珠又是什么？
想当年珍妃宠冠三宫时，光绪帝曾私命内藏、缎疋库织造了一件珠袍。珠袍制成后，珍妃穿着同光绪一起游园。不承想，偏偏就撞见了慈禧。慈禧一见，登时大怒，数骂珍妃越礼穷奢，并让随身的崔玉贵当场把珠袍扒了下来，尽管有光绪帝下跪哀求，慈禧最终还是将珍妃带回后宫褫衣廷杖。
为那件珠袍，珍妃大受折辱，崔玉贵亲历目睹，自然是记忆犹新。并且，似这般遍嵌珍珠的宫袍，普天之下再难找出第二件。两相印证，稍加忖量，崔玉贵便一下子认了出来。
“错不了！那件珠袍我认得……你……你就是珍妃娘娘！”
那女子“嘿嘿”两声，算是默认。
崔玉贵突然左右开弓，在自个儿脸颊上狠甩了好几个巴掌。“奴才方才口出狂言，冒犯了娘娘香魂，着实该打！”
光听那声声脆响，便知崔玉贵下手极重，没出一会儿，他嘴角就淌下一丝血线。打完了自己，崔玉贵冲殿外单膝跪倒。“娘娘，不管怎么说，你那条命都是断送在我手……奴才对你不起啊……唉，奴才这条贱命，若换别人来讨，那是决计不依。可是娘娘来要，奴才却没话可说！娘娘，你这便动手吧！能死在娘娘手上，奴才无怨无憾！”
说罢，崔玉贵缓缓闭上二目，只待珍妃的鬼魂过来复仇索命。
可等了半天，殿上仍然无甚异样。崔玉贵心下好奇，睁眼一瞧，庙门口却黑漆漆的，鬼影、烛光皆不知到了何处。
一时间，崔玉贵恍然如梦，可面颊上火辣辣的痛楚却不是假的。崔玉贵怔了半晌，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追到庙门外，见门槛上果真落着些井苔青藻，心下悔恨无及。“娘娘，你枉死之后，尸首还在颐和轩那口井里泡了近一年……唉！真是受屈了啊！娘娘你出来吧，拿了奴才这条贱命去，多少也能消消你心里头的那口怨气啊！”
情至深处，崔玉贵悲疚交加，忏愧得浊泪横流。正当这时，不远处亮光一闪，那支消失的白烛又重新燃了起来。
崔玉贵一心求死，复见那烛光，胸中反而说不出的畅快。他赶紧将脸上的雨泪一抹，冲那光亮所在直奔而去。
等到了那里，那烛光却早已飘至十丈之外，崔玉贵瞧了瞧远方那如豆般的烛点，又蹲下身来朝泥地上端详。
只见周遭泥地上坑坑洼洼，积汇了不少水渍，枯叶衰草散落倒伏，被大雨冲得唰唰有声。可奇的是，如此泥泞的路面上，除去崔玉贵自己的脚印，居然别无他迹。
若非鬼魂，岂能踏泥无痕？想到这里，崔玉贵更为确凿，坚信是珍妃回来索命，于是大叫声“娘娘”，又向烛光萤亮处追赶。
崔玉贵往昔能得到慈禧的赏识，一则是因忠厚憨直，然更重要的，是由于他武功过人，一套八卦游龙掌施展出来，就连不少内廷侍卫都要自愧不如。由他贴随护卫，于凶险之时可保宫禁周全，是以他未至而立之年，便已大受慈禧青睐。
大凡习武之人，脚力自不会差，像崔这般高手，更是奔行如风。可眼下，无论崔玉贵如何提气追逐，那烛光始终是在数丈开外，崔越快它飘得越疾，崔放慢它亦渐缓。
间或空中电光频闪，那烛旁的鬼影也便时隐时现。远远望去，只见衣介的下摆鼓荡，瞧不见幽魂双足，可裳底去地尚一尺有余，显然是在凌空飞腾。
开始时，崔玉贵生怕跟丢了，只是发足狂奔。但他毕竟上了年纪，追出一段后，渐渐地有些长力不济。然见珍妃鬼魂随他的步伐忽快忽慢，心中一转，豁然明了。这情形，不正似要将自己引往别处吗？
虑及此节，崔玉贵也不暇多想，冲前方张口便道：“娘娘请再慢些……奴才虽练过几天把式，可终归是肉体凡胎，只怕跟你不上哪……”
话音远远飘去，珍妃的鬼魂果真就舒徐前行起来。甫一放缓，原本明灭的烛火便燃得更炽，仍距崔玉贵不远不近。
烛影摇曳，珠衣蹁跹。崔玉贵稍作歇息，又在那烛光的指引下紧跟慢随。
风潇雨晦，天地间一片混沌，眼瞅着那烛光垂垂偏离了大道，崔玉贵却不知为何，心下愈加觉得安宁。
前途所经之地，无一不是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荒野，崔玉贵浑浑噩噩地埋头随行，丝毫不念自己要身向何处。
不知行了多久，崔玉贵忽觉足底磕绊，低头定神一看，才发现脚下芦根密布、水蕨杂生，已然来在一洼大苇塘边。
岸上芦花将谢未谢，挂在枯杆上絮絮瑟瑟，有如无数道破败的招魂幡。苇荡之后，成片的坟包密密麻麻，一块块墓碑遍树其间，黑压压的无半分活气。
昏风摧刮、冷雨肆虐，激荡在阴森的坟场中，好似有亡灵在凄楚地呜咽。饶是崔玉贵决意赴死，此刻也不由得胸中惴惴，一颗心突突悸栗，险些要从腔内跳将出来。
那白烛未熄，照旧在坟包中慢慢飘行，崔玉贵深吸一口气，唯有硬着头皮在其后跟随。
茔地间高低不平，又加上水积地滑，崔玉贵刚踽踽行了几步，脚底便打了个踉跄。他眼疾手快，赶忙扶住了身旁一块墓碑，这才不至于跌倒。
可就这么一扶，碑上所镌字迹也尽入眼帘。崔玉贵“咦”了一声，又去查看附近碑铭，竟发觉周遭墓碑无论大小、新旧，皆是刻着已故太监的宫号。
崔玉贵仅是一愣，顿时反应过来：这葬满了宫内太监的坟场，除去恩济庄内监茔，怕是再无别处。
对这恩济庄的内监茔，崔玉贵之前从未亲至，可宫中故老相传，因而崔玉贵也听说过此处所在。这片御敕的坟场，初建于雍正年间，在乾隆、嘉庆两朝，非宦中达显者不能轻易入葬。然自道光始，外事频变，国力艰屯，此地便渐失于祭扫修缮。到光绪时，撇开偶尔有个把无势的童监、陈人葬入，实与荒弃无异。
“是了，桥归桥，路归路……嘿，我一个老公，原也该死在这太监坟中……”崔玉贵心中五味杂陈，在碑身上摸挲几下，又朝那烛光叫道，“能死在这里，也算是有了阴宅圹穴。娘娘，你费心了，奴才实在是感愧无地啊！”
崔玉贵刚说完，那白烛便疾打了几个旋儿，消失在不远处。光亮一匿，四遭皆黑，崔玉贵大略估约下方位，朝烛光隐没处蹒跚走去。
又绕过几座坟头，一小块洼地露了出来。洼地中央，堆着个孤零零的小冢，冢边无树无表，只插着一段斫去树皮的圆木。
见这小冢造得与其他墓茔格格不入，崔玉贵也顾不上搜寻烛光，鬼使神差地闯至冢前。
那圆木上一面削平，用刀刻着几个歪歪斜斜的字迹。崔玉贵只瞧了一眼，当即双膝跪倒，伏冢大恸。
原来木上刻有“他塔喇氏埋香之所”八个大字，而那“他塔喇氏”，正是珍妃的娘家旗姓。并且，前番那烛火熄于此，那鬼影亦泯于此，这冢中所葬若非珍妃，又岂会是旁人？
只是这冢又矮又小，较之寻常坟墓尚且不如，相形之下，附近的太监茔穴都比它气派得多。知道内情的，晓得里面葬着位皇妃；不知道的，必会以为是个村野匹夫倒毙，被草草地浅埋于此。
崔玉贵捶胸顿足，只哭得呼天抢地。“娘娘啊……你是万金之躯，怎还被葬在了这等腌臜之地？你没能得个善终……身后事还遭如此糊弄……这般罪过，奴才我百死莫赎啊！对了娘娘，奴才刚得了一大笔银子，奴才什么也不管了，先拿这钱给你另选块风水宝地，重新将你风光大殡！这种破地方，哪里配作娘娘的陵寝？多待上一刻，都是对娘娘的亵渎！对！奴才先拆了那劳什子木头再说！”
说完，崔玉贵爬起来，发疯似的去撼冢前那段圆木。才晃了两下，手上便觉一麻，一颗珍珠击在了腕间，骨碌骨碌滚落在脚边。
夜黑雨急，崔玉贵也没看清那珍珠是从何处击来，他略微怔了怔，向冢叫道：“娘娘明鉴！奴才此举，全是为娘娘着想啊……”
言讫，崔玉贵又要去拔那圆木，双臂还没搂实，臂弯上复挨了两颗珍珠。说来也怪，那珍珠原不算什么沉重之物，可这双击之力，竟不亚于钢丸铅弹。
崔玉贵胳膊上吃疼，只得松了手。“娘娘，你为什么总拦着奴才？这圆木实在是寒酸得紧……它……”
说到这儿，崔玉贵眉头一跳，后半截话生生憋在了肚里。此刻他始发现，方才经自己一番摇撼，那木土相接处已有些松动，圆木下方有半个小字露了出来，余下的尚埋在地里。
见圆木上还刻着字，崔玉贵俯身就挖，此时珍珠不再打来，故而崔玉贵也没受什么阻碍，便将木旁松土挖下了几寸深浅。
待用地下积水洗去木上残泥，崔玉贵不由得二目睖睁。“英泰恭立？英泰……英泰……为娘娘修冢之人，竟会是他？”
乍见“英泰”二字，崔玉贵脑中顿时浮现出一个人来——总管大太监李连英。
李连英弟兄五个，按宗谱泰字辈定名，从长至末，依次为国、英、宝、升、世。老二英泰八岁净身，九岁上易名“进喜”入宫，先于奏事处和景仁宫等地当差，后调入长春宫，由慈禧赐名“连英”。
对于李连英的本名，宫内旁人自是不知，可偏偏就瞒不过崔玉贵。原来，崔、李二宦皆是河间人，所属的两个村子仅隔了一条子牙河。并且李的叔伯姑母，嫁给了崔的堂兄弟，真要论道起来，李得管崔叫表叔。当年李家那点儿事儿，崔玉贵差不多都知道，漫说是本来名姓，就连李幼时那个“机灵”的乳名，崔都是门清儿。只不过李得宠后，将“机灵”二字一颠倒，再取个谐音唤作“灵杰”，当成自己的表字台甫。
有了这层因果，所以崔玉贵一瞧木上留字，便晓得是李连英所为。只是崔有些不明白，李办事向来是八面玲珑，他将珍妃草率地葬在太监茔中还则罢了，可为何对其身份不彰不表，只立了一截仅刻姓氏的陈枝旧木？
还有那木下留记，也颇为蹊跷。按说碑铭的署款都应放在明面上，可李连英却有意埋入地下，若不是崔玉贵晃动了圆木，谁会知道那木上还另刻有字？
“他如此遮掩，莫非是怕得罪什么人？”崔玉贵略加琢磨，终于明白了李连英的良苦用心。
珍妃是因获咎慈禧而死，要是将其张扬大葬，势必会引得慈禧不快，因此李连英不敢显山露水，唯有把遗骸草殓粗埋。有此陋冢做墓，总强过暴尸露骨。
李连英心里有数：光绪帝毕竟年轻，一旦日后得势，必会将后党一派尽数清算。他之所以甘冒风险于圆木上留名存迹，是图万一真到了那地步，光绪念及他为珍妃殓骨的面上，也不至于为难自己。只不过李连英生性圆滑，为保万全，这才落了个鲜为人知的本名。
想通了此节，崔玉贵对李连英刮目相看。“怪不得他能一直压着我，嘿，老崔我那点儿能耐，确实是远不如他啊！”
崔玉贵说完，把之前挖出的泥土，又回填在木下坑中。待将“英泰恭立”四字遮住后，崔玉贵才站起身来，在衣襟上抹净了手。
弄完了这些，崔玉贵一抬头，见冢后不远处多了个白影。不必说，那正是珍妃再度显灵。
雨雾重阻，珍妃鬼魂瞧上去一如昏惚，只是她手中寒光四射，分明是握着一把夺命的利刃。
崔玉贵苦笑一声，道：“是了，娘娘特意至此，是为了拿奴才的脑袋在坟前血祭吧？嘿，方才奴才那一番闹腾，反倒是多管闲事了。娘娘放心吧，奴才既然跟到了这里，也就没打算要活着离开，不过这些年来，那一桩桩的旧事，一直压在奴才心上，临死之前，就让奴才说个痛快吧！”
珍妃的鬼魂提刀不动，崔玉贵等了一阵，又道：“娘娘不作声，奴才就当是娘娘应了……娘娘啊，奴才生性好胜、爱逞能露脸，这些宫里头的老人都知道。可奴才是阳面上的人，绝不使阴损坏。你出事后，宫里头都传，当年把你推到井里，是奴才向老太后支的招。嘿，我崔玉贵多大本事，能使唤动老太后？没错，奴才是国丈桂公爷的义子，皇后也算奴才的干姊妹，皇后又是老太后的嫡亲侄女……唉，正因为这样，大伙才疑心是奴才捣的鬼。可娘娘你想，那会儿奴才单凭走老太后的路子，便能大红大紫，犯不着再去招惹你和皇上，弄个两头不讨好哪。原来，宫里风言风语，说奴才是靠钻了桂公爷裤裆，才爬到二总管那个位子上……是，桂公爷对奴才有知遇之恩，奴才打心眼里感激他，可那是在宫外啊！在宫里头，奴才位子再高，也不过是皇后、老太后的一个使唤下人，牵涉娘娘与皇上的事，奴才躲都来不及，又怎么敢去指手画脚？”
说到这里，崔玉贵胸口起伏，神情激动。“嘿，主子犯事，奴才顶缸，从古至今，这种事还少了？娘娘，奴才以前闲来无事，曾在书馆里听那《说岳传》的故事。提起岳爷爷的精忠来，听客们无不高声叫好；可说到那秦桧时，人人却跳着脚破口痛骂，恨他阴险求和，跟金人设计谋害了岳爷爷这位大忠臣。那会儿奴才一根筋，也扎在人堆里跟着大骂秦桧……可直到摊上娘娘你这桩事后，才知那秦桧老兄，未尝不是跟奴才一样，实为代人受过哪……岳爷爷抗金，是为了收复失地，一雪靖康之耻。雪耻之后，自然要迎回被金人掳去的徽、钦二帝。那会儿徽宗是不在了，可那钦宗却还活着。若真被岳爷爷捣破黄龙，接回了钦宗，那已稳坐龙庭高宗赵构将置于何地？说到这儿，娘娘应该明白了吧？最最不想让岳爷爷破金的，正是那赵构老儿啊。那秦桧无非是他的一个棋子、一只替罪羊！百代之后，唯见秦桧的铸像跪地受唾，却不闻真正的祸首赵构遭过半分指责。嘿，那君臣二人的迥然际遇，不正似老太后和奴才吗？娘娘落井后，不单是皇上恨我入骨，就连朝野内外都骂奴才欺主忤上……奴才死不足惜，但唯恐步了那秦桧后尘，落下个千古骂名啊……”
崔玉贵悲愤难抑，几度哽噎，面上糊然一片，也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良久，崔玉贵心绪稍稍平复，他擦了擦脸，又接着望魂絮絮：“娘娘，你出事那天的情景，就好像还在奴才眼目前儿……娘娘你也知道，那阵子宫外正闹二毛子，老太后就把护卫内宫的差事，都交在了奴才身上。奴才领旨后，日夜不敢闲着，万一有个纰漏，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啊。那会儿奴才安排东、指挥西，忙活得脚打后脑勺，接连几日，都睡不了一个囫囵觉。除去巡守宫禁，奴才还是内廷回事的头儿，外边军机房的折子要奏上去，里头的话要递出来，奴才给老太后又当耳朵又当嘴，里里外外得跑不知多少遍……那一天，奴才记得很牢，是庚子年的七月二十日，奴才刚请走了膳牌子，却被老太后叫住。老太后要奴才传旨，她要在未正时刻召见娘娘你，让你在颐和轩候驾。当时奴才就犯嘀咕了，按宫里规矩，去召妃子例来是俩儿人的差事，单独一人，谁敢私下去领？水再大，也不能漫过船去啊。奴才一琢磨，既然老太后点了颐和轩的名，在那边掌事的王德环也少不得担此干系。于是，奴才就约上了王德环，跟她说奉了懿旨，要去请娘娘你。王德环听说是老太后吩咐，当下也没多问，跟着奴才便去了东北三所。”
“东北三所，便是所谓的‘冷宫’了。那地方，奴才是头一回去，就见正门口一直关着，上面还贴了内务府的十字封条。人要进出，得走西侧的腰子门。奴才跟王德环进去禀明了来意，那里边的老太监才把我们领在娘娘你的房前。奴才还记得，娘娘那会儿住在北房最西头的屋子，屋门从外头反锁着，几扇窗户也用木板钉死，就留了一扇活的。唉，奴才不问也知道，那扇窗户，是为了给娘娘递饭送水的，被关在那里头，与坐监何异啊？娘娘是个讲究人，不愿蓬头垢面地见我们这些下人，所以奴才和王德环也不催，就等娘娘梳理停当再行宣旨。娘娘出来后，一张清水脸，始终不发一言。头顶的二把头摘了络子，淡青色的绸子袍，脚下没穿花盆底，只着了双墨绿缎鞋。接旨谢恩之后，娘娘也没多说什么，站起身来便朝颐和轩走，奴才和王德环一瞧，赶紧一前一后地跟在甬道两边伺候……”
“等到了颐和轩，老太后早坐在那里了。当时奴才还纳闷儿，那里空落落的，除了老太后，怎么连一个随侍的宫女都没有？奴才复旨后，娘娘便进前叩头，道完了吉祥，娘娘又缄口听训。半晌，老太后才将下巴一扬，张嘴道：‘洋人快要破城了，外头乱糟糟的，眼下这局势，谁也保不齐会怎样。宫里头万一有人受了污辱，那就丢尽了皇家的脸面，对不住列祖列宗！我这话的意思，你能明白吗？’奴才听老太后话头不对，在一旁都吓得打了个激灵，没承想娘娘你把头一抬，开口便道：‘我明白，可我不曾给祖宗丢人！’老太后一愣，又道：‘你年轻，容易招惹是非，我们说不定要去避一避，带着你却有诸多不便。’娘娘也道：‘老佛爷大可去避，留下皇上坐镇京师、维持大局！’娘娘啊，就是你这句话戳了老太后心窝子了。老太后一听，当场就翻了脸，命奴才和王德环把你扔入贞顺门那口井下。王德环一见这阵势，吓得都傻了，奴才那会儿也害怕，可还没到糊涂的份儿上，以为老太后正在火头上，忙跪下求情，还推衍说娘娘的玉体，我们做奴才的不能碰。谁知老太后指着奴才的鼻子便骂：‘为整治她，我故意打发走了闲人，还不动手却等什么？’奴才那时方知，原来老太后并非一时之气，她早已打算好，铁了心要置娘娘于死地！对老太后的性子，奴才心知肚明，她定下的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眼见再耗下去，娘娘也难逃一死，说不定还会徒遭羞辱，于是奴才便把心一横，反抱起娘娘，将你投下井中了……娘娘，奴才之所以要把你大头朝下扔，是知道那井水并不深，让你一头撞死在井底的石头上反来得痛快，总好过被淹被呛、零碎受罪啊……”
崔玉贵说到这儿，已是泣涕齐下。“娘娘啊，奴才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幕，那是奴才这辈子经历过最惨的事了……现在回想起来，奴才心里除了懊悔，更多的是对你的敬佩。实话实说，奴才这大半生，轻易不服什么人，可打那天起，奴才对娘娘佩服得五体投地！那时候你明知死到临头，却一点儿也没打战，说出来的话比刀子都锋利……‘我不曾给祖宗丢人！’‘我没犯应死的罪！’‘别人爱逃不逃，但皇上不应该逃！’你听听，这几句话说得多在理？噎得老太后一句话也没法子答，只能耍横使蛮。娘娘那时已在东北三所关了三年多了吧？换作二下旁人，棱角早磨干净了，唯独娘娘没失骨气，对着老太后还能说出那样的话来，真真是了不起哪！唉，可叹娘娘至死，都想再见皇上一面，却终也未能如愿啊……嘿，娘娘你是不知道，那天老太后虽说要出去避一避，其实也就是那么一提，压根儿就没做准备。可到了后半夜寅时，那王德环却慌里慌张地来找奴才，说是听着四外殿脊上，总有野猫怪叫，怕是娘娘你死得屈，冤魂不散地来找她算账。那会儿奴才在守夜，也听到了那动静。按说宫里那么大，有猫叫也不稀奇，可是那猫叫奴才听多了，断不会拖着长长的尾音儿。经过白天那事，我俩儿心里都有鬼，哆里哆嗦地听了半天，都没听出个什么道道来。等到天蒙蒙亮了，那叫声非但不停，反从四面八方响得更厉害了！”
“再后来，老太后也被惊醒了，命人出去打探后才知道，原来洋鬼子已打进了城，正围着天坛朝紫禁城开枪示威，那所谓的野猫怪叫，其实是从洋枪中射出来的子弹，破着风呼呼飞啸的声音。乍听到这个消息，老太后半晌都没缓过神儿来，丢魂了一般，不时朝颐和轩的方向看上几眼。奴才知道，老太后那是亏着心呢，准以为是娘娘的冤魂作祟，给她现世报了。又过了半个更次，乐寿堂西偏殿上突然一声轰响，大伙出去一瞧，竟是一颗流弹打了进来。直到那一刻，老太后这才真的慌了，她吓得脸色蜡黄，赶紧点了几个人，叫上皇上，一并换了汉人的打扮，匆匆出宫西逃了……唉，真是破天荒，咱大清开国以来，何曾摊上过这等狼狈事啊？娘娘你前脚被害，洋鬼子后脚就破了城，别说是老太后心虚，就连奴才都感觉是娘娘显的神通啊。打从西安回銮后，老太后就改性了，不但对洋人换了脾气，并且把害死娘娘的罪过，全扣到了奴才一人的头上。老太后说，她压根儿就没害娘娘的心，是奴才逞能，硬要把娘娘扔下井的，一看见奴才就生气，所以就把奴才撵出了宫。嘿，过了河便拆桥，卸了磨就杀驴！奴才虽不是驴，可也有那驴的倔脾气，桂公爷曾让奴才找人通融一下，低下头服个软，可奴才偏不！时运不济，抱着胳臂一忍，咱谁也不用求！再者说了，从头到尾，奴才就没想过要加害娘娘！要是低三下四地央人说情，岂不是真把黑锅给背实了？唉……娘娘啊，奴才啰啰唆唆说这么多，可不是为了向你讨饶，在死之前把心里话全倒出来，奴才就能安安稳稳地上路喽……娘娘，你动手吧！此生尚有亏欠之处，就容奴才到了下面，再一并偿赎吧！”
说罢，崔玉贵“扑通”跪倒在泥地里，两眼一闭，引颈就戮。珍妃的鬼魂尖声长啸，已然扑至崔玉贵身前，只见它左手五指箕张，连抓带打的，在崔玉贵脸上“啪啪”几个巴掌。
崔玉贵发出一声闷哼，依旧咬牙闭眼地苦挨着。珍妃的鬼魂见状，右手短刀又缓缓扬起。刃如秋霜，却迟迟未能挥下，忽然间，珍妃的鬼魂仰天凄笑，似有悲楚无限。直到那笑声里带出了哭音，珍妃的鬼魂这才蓦地倒转刀柄，向崔玉贵后颈狠狠撞去。崔玉贵只觉颅内“嗡”的一下，继而瘫倒在地，人事不省……
等这场连绵的秋雨彻底停了，西苑的那些不耐冻的花树，也差不多都凋敝得干干净净。天气一日寒似一日，各家各户便纷纷生火取暖。然宫里头过冬，却不比寻常人家，宫中怕走水，对明火的管束极严，不得燃柴，不可烧煤，一律用烤炭烘温。几乎每间殿堂下面，都挖着隔层地炕，自有那粗使小监推着铁轱辘车，将一车车制好的红箩炭铺倒在地炕中。这样一来，上边的人待在屋里，就如在热炕头上一般暖和。
十月初一生火，二月初二撤火，这是皇室祖上定下的规矩，就连慈禧也不敢不遵。可慈禧毕竟年岁大了，地炕再暖也不如就着明火烘烤，进了衾榻中，丝丝凉意照样往骨缝里钻。于是，慈禧就寝前，都要喝上一杯烫酒暖身，久而久之，也便成了习惯。
这天晚上，小德张当完了差，便从仪鸾殿上退出，悄悄来至淑清院的流水音中翘首以盼。这流水音是座四方亭，亭中不设桌凳，在石台凿出弯弯的细渠，引得曲水流觞。因是处静雅的闲赏之所，故入夜后更是人迹罕至。亭周假山堆砌，松柏环植，仅一条窄径与外园通连。
又等了一阵，假山后转过一盏手提宫灯，小德张连忙冲出亭去，朝那提灯人低声叫道：“小叶子！”
叶禾手里一哆嗦，差点儿把灯笼扔了。“哎哟！张公公，这黑咕隆咚的你怎连个灯也不打？猛地蹿出来，把人家吓了一跳……”
“嘘，别喊！”小德张夺过叶禾手里宫灯，赶紧吹灭。“还有脸讲，让你早点儿过来，非得磨蹭到现在。”
“皇上没歇下，我怎好出来？”叶禾缩了缩脖子，“张公公你也真是的，在啥地方见面不行？偏要挑这淑清院。一路走来荒兮兮的，害得我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儿了。”
小德张道：“这里安静，好避着人。小叶子，这次叫你来，是想问问我师父那事。”
“就为这个哪？”叶禾撇撇嘴，“放心吧，银子全交给崔回事了，谁也没见到。我小叶子也没经手三分肥，老老实实地给你张公公跑了趟腿。”
“还能让你白跑吗？”小德张摸出支簪子递上，“来，拿着吧。”
“呀，这是金的吗？”叶禾欣喜地接来，赶忙用牙咬了几下。“可别拿铜的糊弄我呀……”
“瞧你说的，这簪子细归细，但绝对是十足真金！”小德张眼珠子一转，又道：“小叶子，我师父就没说点儿旁的？哎，你快别啃了，再啃就断了！”
“哼，给根粗的不就断不了了？”叶禾嘟囔一句，道：“崔回事说，他沾了你的光，夸你了不起，还说那些钱自己留下一百两，剩下的要去买地收租，供庙里的老公们花用……”
“买什么都好，”小德张打断道，“我做的那几样菜……我师父尝了没？”
叶禾摇摇头，“一筷子也没碰。”
“怎么？”小德张神情大变，“他为什么不肯吃？”
“倒没有旁的原因，只是那天我到那里时，崔回事一只肥鸡早进了肚。”叶禾说着，故意拖起了长腔。“不过哪……崔回事已经瞧出了那菜里的玄机。”
小德张明知故问，“那菜里能有什么玄机？”
“张公公还在装样，”叶禾哼道，“若不是崔回事点破，我还稀里糊涂地被蒙在鼓里呢。唉，你放心好了，崔回事说，宫中是非太多，不如在庙里喝酒吃鸡过得舒心，他不光自己不打算回来，还劝我有机会就离宫呢……”
“唉，”小德张长舒一口气，“我就知道，师父他是个明白人啊……”
“张公公，没事我可要走了。”叶禾拿着簪子，在小德张面前晃了晃，“对了，下回还要给谁送银子，你再来找我啊。我嘴紧着呢，事成后给个簪子就行，嘻嘻……”
“财迷，”小德张笑骂道，“也不怕金子硌了牙！”
“不怕不怕，”叶禾将簪子贴身藏好，“我这个穷丫头呀，得给自个儿备下点儿嫁妆哪。”
“真不害臊，”小德张揶揄道，“小小年纪就开始想汉子了？嘿嘿，干脆这样吧，等以后跟我结个对食，连嫁妆都不用你攒。”
叶禾佯嗔道：“张公公你再来打趣，我就到老佛爷那里告你的状。”
“可别，”小德张笑道，“不逗嘴了，我跟你一起出园子吧，这里是有些偏，来时没怎么在意，现在一起风，刮得林子呜呜的，感觉还真是瘆得慌。”
“快别说了，”叶禾打个寒战，“到瀛台还好长一段路，待会儿我得自己走呢。”
说完，二人点起灯，一同往园外走去。叶禾胆子小，风声一起，更觉害怕。见她那畏首畏尾的样子，小德张顿生促狭之心。又迈出几步，小德张突然指着叶禾脚下，故意怪声怪气地叫道：“呀，地上是什么？”
叶禾冷不丁吃这一吓，登时蹦起三尺高，一声尖叫方要出口，却被小德张捂住了嘴。
“别喊别喊，”小德张坏笑道，“地上还能有什么？就映着咱俩儿的影子呗。”
叶禾闻听此言，才知受了小德张捉弄，她气得脸色发白，一把拨开小德张的手。“张公公，你再来吓我，我真的不理你了！”
见叶禾眼角带泪，小德张也觉这玩笑开得有些过火。“好好好，都是我不对，小叶子你别恼，要不你也来吓我一回？”
叶禾破涕为笑，“我又不是个鬼，哪里能吓得着你呀？”
“呸呸呸！”小德张朝地上连啐三口，“在宫里别提那个字！犯忌讳！你快也呸上三声，方才的话都不能作数！”
叶禾自知失言，赶紧依样而为。“有口无心，百无禁忌，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哎哟，怎么还念起佛来了？你可真是……”小德张好气又好笑，正打算挖苦两句，却见半空中晃悠悠的飘下一物。“啊？那……那是个什么啊？”
叶禾一顿脚，愠道：“张公公，你又来这套！”
“不不，”小德张直勾勾地仰着头，声音都变磕巴起来。“我……我没诓你……真的有东西飘下来了！”
听小德张嗓音都颤了，叶禾知他不是玩笑，抬眼一望，果见一方白蒙蒙的物什摇坠而下，轻轻落在前方小径的中央。
出园的路只此一条，二人急于离开，却又都不敢先迈出腿去。叶禾抓着小德张胳膊，藏在其身后瑟瑟发抖。“张……张公公……是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我……我哪里知道！”小德张惶惶道，“哎哎！你别往前推我呀！要不……你先过去瞧瞧？”
叶禾气道：“我一个姑娘家，你也好意思？”
“那……那能赖谁来？”小德张索性厚起脸皮，“谁让你刚才提了那个字……”
叶禾正要埋怨，小德张眼睛突然一眯。“哎？那玩意儿好像是薄薄的一片……我猜……不是张纸，八成就是块纱。”
“是吗？”叶禾探出头来，“纸、纱都没什么大不了……那张公公你去捡开它，咱们好走路……”
“一起去！”小德张不由分说，拖着叶禾便朝前走。等到了近前，移过灯笼一看，确是一张绘有丹青的熟宣。
叶禾松了口气，将熟宣纸拾起展开。“还是张画像呢！呀，这画上女子可真好看哪，双眼叠皮的，也不知画的是谁……”
“还是张人像？怪了，这里四下无人，从哪儿吹过这么张画来？”小德张嘀咕几句，满脸狐疑。“快拿来让我看看！”
“你瞧吧，多俊的人呀。”叶禾说着，把画交给了小德张。
画中女子蛾眉淡扫、粉黛薄施，面如满月、唇似朱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上去温婉娴淑。岂料小德张才看了一眼，竟吓得赶紧丢开，仿佛手里拿的不是张画，而是一块滚烫的火炭。
“干吗呀？张公公，”叶禾责备道，“好好一张画，怎么还扔了啊？”
小德张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抢过叶禾灯笼，又将周遭的草丛、树上全照了一通。
叶禾瞧出不对，赶紧跟上。“张公公，你在找什么？别神秘兮兮的……被你这么一弄，我实在是怕得紧……”
确定附近没藏着人后，小德张这才抹去了额上细汗。“小叶子……画上的女子是谁，难道你瞧不出来吗？”
叶禾将画又辨认了一遍，摇了摇头。“这装扮……是宫里哪位娘娘吗？可我真不认得呀……张公公，当着你的面，我偷偷说句大不敬的话……似这副天仙般的模样……别说是皇后娘娘，就连那艳冠群芳的四格格，怕也逊色几分哪……”
小德张掰着手指一数，恍然道：“是了，你是辛丑年才进的宫吧？难怪你不认得……跟你实话说了吧，那画上女子……是珍贵妃哪！”
“什么？”叶禾非但没怕，反有些欣讶。“这……这就是珍小主啊？怪不得……怪不得万岁爷终日介的想她、念她，我若是个爷们儿，也会一见倾心呀……”
“胡说什么？”小德张低斥一声，“快拿着那画，先出了这淑清院再说！”
待匆匆赶至院外，小德张这才稍稍心安，刚欲招呼，却见叶禾还在闷声不响地往前走。
“哎？”小德张拽住叶禾，“小叶子，你怎么不说话了？”
叶禾站定，却未回头。“我老爱胡说八道，还是当个闷嘴葫芦吧，省得张公公又要板起脸来训人……”
小德张一愣，立马明白怎么回事。“你该不是为我方才那句话怄气吧？”
“我哪敢呀，”叶禾抽搭一声，“我是气我自己口无遮拦……”
小德张道：“嗐，刚不是急了吗。行啦小叶子，这节骨眼儿上，就别哭天抹泪地使小性儿了。”
叶禾回过头，泪眼婆娑。“不哭也成，那你再给我根簪子……”
“嘿！”小德张气道，“讹人哪？我又不是金匠，身上哪来那么多首饰？”
“跟你说笑呢，”叶禾“扑哧”乐了，扬了扬手里画像。“我想要的，其实是这个！”
小德张不置可否，朝淑清院紧张的回望一眼，道：“咱离这园子再远些，站在这儿，我还是觉着后心发凉……”
直到看不见院门了，小德张这才停下，直盯着叶禾双眼，满心猜忌。
“你……你干吗？”叶禾倒退两步，“我脸上有什么？你怎么这样子看我……”
小德张道：“小叶子，你得跟我说实话，你要那张画像……是打算做什么？”
叶禾想也没想，张嘴便道：“当然是拿回去送给皇上呀！张公公不说这画的是珍小主吗？我知道的，皇上最喜欢珍小主了，他见了这画定然会高兴，一高兴呀，说不定身子也就好了……”
“糊涂，”小德张道，“你动脑子想想，这画能拿给皇上吗？其他先不论，就说皇上见了这画，必会睹像思人，徒增伤感……算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说这些情呀爱的你也不懂！”
“哼，”叶禾嘴巴一翘，“就你张公公懂……”
“该打！”小德张脸一红，伸手弹了叶禾一个脑瓜蹦儿。“让你没大没小！”
“哎呀！好疼啊……”叶禾捂着脑门儿，委屈地说道，“我哪里没大没小了……你怎么净欺负人？”
见叶禾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小德张瞧出她并非是在嘲笑自己，心里虽有些愧疚，嘴上却一笔带过。“我又没使劲儿……好了，说正经的。小叶子，你就没感觉出这画像太奇怪了？”
叶禾看一眼画，道：“怎么怪了？我瞧这画画得很好呀。”
“我不是说这个，”小德张道，“我是说，无征无兆的，突然就从半空飘下张珍贵妃的画像来……怎么想都不对劲啊。我方才在园子里仔细瞧了，那树枝上、假山顶都没躲着人……”
叶禾道：“说不定是以前被风吹进园子的，正好就挂在了树杈上，恰巧咱俩经过时，掉了下来。”
“不太可能，”小德张摇头道，“这画像崭新崭新的，若是前阵子刮来的，早就被雨沤烂了。我感觉呀，就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东西，拿着这画像从空中撒下来一般……”
“啊，”叶禾失口道，“那岂不是闹……闹那什么了吗……”
“才知道害怕？”小德张道，“这画莫名其妙的出现，还是画着珍贵妃……不对劲，实在是不对劲呀！”
“给……给你吧，我可不敢拿了！”叶禾把画像往小德张怀里一塞，仰天祷告道，“珍小主呀，我是伺候皇上的，求你千万别来吓我……我胆子小，把我吓倒了，皇上就没人照料了……”
被她一说，小德张心里也发毛，“再神神叨叨的，我还赏你个‘爆栗子’吃！不行，这事有点儿邪性，得去报给老佛爷知道！”
叶禾点头不迭，“好，那你就快去吧，我回涵元殿了。”
“那哪成？”小德张一把拉住，“这画是咱俩儿一块发现的，单我一人没法儿回话。对了，关于我师父的事绝不能提……嗯，就说你来找我汇报皇上的事，结果瞧见一个人影朝东去了，咱俩儿一直追到淑清院，没找见人，却得了这画像……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
“好，到时候瞧我眼色行事，走吧！”

第三章 泣血妖画
二人商量完毕，便一前一后地去了仪鸾殿。来在东暖阁前，见阁中堂帘早已挂起，小德张知慈禧正在盥洗，就拉着叶禾立在廊子下垂手静待。
过了一会儿，堂帘挑动，一个端着银盆的侍女走了出来。
认出是侍寝上夜的大丫头，小德张忙悄声招呼：“荣姑姑！”
那侍女一怔，先回身掩好堂帘，这才款款来在廊子下。“张公公？”
小德张贴个笑脸，“今儿是荣姑姑上夜哪？”
“什么姑姑不姑姑的，”那侍女抿嘴一笑，“张公公叫我荣儿就好。”
“您是老佛爷跟前的‘大拿’，可不敢叫乱了司职。”小德张说着，朝暖阁看了一眼。“荣姑姑，老佛爷还没歇下吧？”
“没呢，”荣侍女在银盆上轻拍一下，“刚用木瓜汤泡好脚，这会小娟子正在里头伺候‘安神酒’呢……”
小德张正要说话，暖阁内传出一声轻咳。“荣子，在外头嘀咕什么呢？”
听出是慈禧的声音，小德张忙拉着叶禾跪倒。“奴才小德张，叩见老佛爷。”
“小德张？”慈禧道，“这么晚了，你有事吗？”
“是，”小德张赶紧道，“奴才夤夜见驾，确有要事上奏。”
“既然有要事，那便进来吧。”
“老佛爷容禀，与奴才同来的，还有那涵元殿的叶禾……”
“一并进来说话！”
“嗻。”小德张冲叶禾招招手，起身朝暖阁走去。
见叶禾有些拘束，荣侍女悄悄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慌的，别失了礼数就好。”
“多谢荣姐姐。”叶禾感激的蹲个深安，又紧紧跟在小德张身后。
堂帘一掀，暖烘烘的香味便扑面而来。一尊瑞兽香炉里，也不知熏着龙、檀，还是沉、麝，与屋里两株水仙散出的幽香相融，格外的馨雅怡人。
小德张弓着身来到隔扇后，单膝打了个千儿。“给老佛爷请安！”
叶禾也忙道：“老佛爷吉祥……”
“都起来吧。”慈禧说完这句，扭脸朝屋中的侍女道，“娟子，先拿‘安神酒’来我喝，一会儿该凉了。”
“是。”屋里侍女答应一声，将一只斟满酒浆的珐琅杯呈上。
这杯中所盛，便是那安神酒，是御医用十年的陈绍，混入多味珍药调制而成。此饮保留了花雕的醇郁酒性，又兼之和血驱寒、固本增元，故而成为慈禧钦点之物。入冬后每每临夜，太医院的苏拉都会准时准点的，把这安神酒与平安帖子一并送来。
趁着慈禧饮酒，叶禾偷偷抬起头，朝阁内打量。只见慈禧坐在正北的条山炕檐边，膝间搭一条带着圆肷窝的银狐嗉子，左腿蜷盘，右腿耷拉在花梨踏几上，足下两只软胎逍遥屐，是为燕居后的睡鞋。
饮罢了安神酒，慈禧的脸色愈加红润，她拿黄缎锦帕拭了拭嘴，这才问道：“小德张，你有什么要事呐？”
小德张取出那画，双手平托在掌上。“回老佛爷的话，奴才今晚无意中发现画像一张，不敢擅专，特请老佛爷过目……”
“画像？”慈禧眉头一蹙，“是什么人的画像，值得让你急赤白脸地送来？”
“老佛爷先恕奴才死罪，”小德张双膝复又跪倒，“许是奴才眼拙……那画上之人……看着像是珍贵妃。”
“哦？”慈禧上身一耸，命道，“娟子，拿那副水晶叆叇镜来，我要瞧瞧那画！”
“是。”娟侍女依言呈送后，又从小德张手中接过画像，轻轻展在慈禧面前。
慈禧戴上镜子，眯眼打量了半晌，嗤鼻道：“哼哼，还真是那贱蹄子的眉眼。小德张，这画像是从何处所得？”
小德张道：“是奴才与叶禾在淑清院发现的。”
“淑清院？”慈禧看看叶禾，又瞧瞧小德张，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大晚上的，你俩儿去那里做什么？”
小德张和叶禾一听，急慌慌地磕起了头，忙将预先编好的说辞拿来应对。
慈禧听完，面上稍稍缓和。“这么说来，是有人闯进宫里了？”
“奴才也不敢断言，”小德张擦了擦额前冷汗，道：“按说宫中戒备森严，若有人闯入，应躲不开侍卫们的耳目……只是这画像出现的太奇，奴才无能，唯有让老佛爷来定夺。”
“嗯，”慈禧点点头，若有所思。“小德张，这事你办得不错。看来宫里头，又有人想闹妖蛾子了。叶禾，这阵子皇帝在做些什么？”
叶禾回道：“启禀老佛爷，皇上近来在玩西洋座钟，拆了装、装了拆的……说是能打发时间……”
“他倒有闲心，”慈禧道，“洋钟、洋表那还不有的是？叶禾呢，回头你去内藏，再挑一批送过去，让皇帝拆个够！”
叶禾赶紧谢恩：“谢老佛爷赐钟……”
慈禧冷冷道：“不是赐，是送！”
小德张见气氛不对，忙岔开话道：“老佛爷，您看那张画如何处置？”
慈禧想了想，道：“这画像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别的且不管，先查出是何人所绘！”
小德张作难道：“可是这画上一无题跋、二没印记……”
慈禧道：“能有如此传神的画工，当世怕也没几个人。这样吧小德张，赶明儿你亲自去趟如意馆，将那些个画师、画匠挨个儿排查一番！”
小德张茅塞顿开，“哎哟，还是老佛爷圣明！奴才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慈禧摘下叆叇镜，又卸下金甲套，随手往炕桌上一丢。“好了，我乏了，这画先留下，你俩跪安吧。”
“嗻！”小德张与叶禾再叩首，双双退出。
待二人离去后，先前那荣侍女也回到了阁中。慈禧手一招，道：“荣子，你也过来瞧瞧这画。”
荣侍女上前，朝画上一望，奇道：“咦？这不是……”
“嘿，”慈禧冷笑道，“你也认出来了？荣子、娟子，这几天你俩都给我机灵点，多留意后宫里有哪些人不对劲！”
二侍女对视一眼，“老佛爷的意思是？”
慈禧道：“辛丑回銮后，宫里除去那几个常使唤的‘老人’，其余的太监、宫女统统都换了一批。新来的，自然不认得那狐媚子，所以我怀疑这怪，就出在那帮‘老人’之中！哦，你俩甭害怕，我没往你们身上寻思。”
二侍女感恩戴德，“谢老佛爷信任！”
“嗯，”慈禧拉过那画，又打量起来。“不过这作画之人，画得确实不赖，哼哼，有这般手艺，却替个死鬼绘像……等查出是谁来，哼哼哼……”
荣侍女见状，劝道：“老佛爷，天儿已不早了，是不是伺候您就寝？”
“酒劲儿有些上来了，是该歇了……”慈禧打个哈欠，方欲合上画像，却现画中珍妃的眼角，微微有些湿润。慈禧只当是自己眼花，忙叫道：“荣子、娟子都过来，快帮我瞧瞧这画是怎么了？”
三人六眼，齐刷刷地盯住画心，却见珍妃目下越来越湿，不多一会儿，竟流出两行血泪！
“啊呀！这画里有鬼！”慈禧惊叫一声，骇得肝胆欲裂。
二侍女也吓得六神无主，赶紧将画扔在一边。“老佛爷莫怕……您是万金之体，自有神明庇佑……任它妖魔鬼怪……都不敢近您的身……”
慈禧喘息道：“对……我至尊至圣，天护神佑！一路走下来，什么样的腥风血雨没见过？不就是……不就是淌了点红色的‘猴尿’吗？娟子，你去把那劳什子给我撕了！”
“是……”
娟侍女战战兢兢地拾起画来，硬起头皮正要扯，慈禧却突然又拦住。
“慢，还是先不急着撕……这妖画是罪证，我非得查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算真是那贱蹄子闹妖……我……我也不怕！她活着的时候是块窝囊废，死了也是个脓包鬼！我不怕她！不怕她！”
慈禧嘴上说着不怕，可转过天来，终究还是病倒了。听说凤体违和，宫中上下人等皆慌了神儿。太医们自不必说，号脉断诊、开方配药。可方剂一服服地抓，汤药一锅锅地煎，慈禧的病情却始终未见起色。
荣、娟两名姑姑是知道内情的，明白慈禧是撞了邪气，见用药无效，便请来三棚经，想以法事超度冤魂。于是乎，法源寺的高僧、白云观的老道、雍和宫的喇嘛齐聚仪鸾殿，高搭法坛，遍布道场，诵经念咒，化纸焚香。笃笃敲的，是和尚的木鱼；咚咚击的，是道士的杖鼓；呜呜吹的，是喇嘛的法螺。释、道、番三家竞奏，法乐声此起彼伏，从清晨一直吹到薄暮。
到了晚上，南三所的萨满女巫，便在殿前空地上竖起祭杆，跳起大神驱鬼。整个堂子里香烟缭绕、雾气弥漫，两名身穿神服、披头散发的萨满，围着祭杆不停地跳跃舞唱。一名持刀镜，一名拿鼓锤，手腕、脚踝、腰际皆挂满银铃，颂咒高亢，铃音频传，祛邪祝嘏，达旦通宵。
如此折腾了一宿，直至晓日东升，闲杂人这才散尽。荣侍女刚伺候慈禧喝了小半碗莲子粥，娟侍女便进来禀报。“老佛爷，外边有人求见……”
慈禧有气无力地问道：“都有谁？”
娟侍女回道：“是皇后娘娘、四格格，还有元大奶奶。”
慈禧点了点头，“宣。”
娟侍女得令，忙将三人请进阁中。这三个，皆算慈禧的贴己人。两个沾亲，一个带故。隆裕为慈禧侄女，元氏乃慈禧侄媳，至于四格格，则是庆亲王奕劻的千金。巧的是，这三人皆由慈禧指婚定配，此时境遇也大抵相同，四格格守寡、隆裕守活寡、元氏守望门寡。然隆裕刁横，元氏憨实，故而这俩沾亲的，反不如伶俐乖巧的四格格受慈禧宠爱。
请安后，三人来至炕前。元大奶奶木讷少言，隆裕和四格格也不去理她，自顾自地嘘寒问暖。
因是贴己人，慈禧受惊的真相也不瞒她们。荣、娟二侍取出那画来，隆裕一瞧便跳了脚。“没错！就是那贱人！皇爸爸，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得请个得道的大法师，把那贱人的魂魄拘到十八层地狱去，叫她永世也不能翻身！”
慈禧冷冷地望着隆裕，“论起法师的道行，还有高得过白云观、雍和宫的？昨日他们画符、念经地弄了一整天，管什么用来？”
“那就是法事没做对地方！”隆裕道，“应该在贞顺门那边办！皇爸爸，依着我说，那边那口井就该填了它！那口井虽说不用，可毕竟也通着宫里的暗河呀，一想到那贱人的臭尸在地下泡过，我就恶心得不行……”
对珍妃之事，慈禧本就忌讳，听隆裕这么一描，心中更为厌惧。“胡说八道些什么？快给我闭嘴！哼，得亏还是打小念过书的，要是目不识丁，指不定还要说出什么样的浑话来呢！”
“老祖宗息怒，”四格格赶紧上前替慈禧捶腿，“皇后娘娘也是一番好心。老祖宗凤体不适，她着急心疼，这才言多有失……”
“喜哥，你瞧瞧人家！”慈禧白了隆裕一眼，“你呀，能有熙儿的一半，皇帝也不至于叫那贱蹄子迷了魂儿去！还有，你把腰直起来成不成？坐没坐相、站没站样的，哪里还有个皇后的样子？”
隆裕忙挺了挺腰，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熙儿，”慈禧转向四格格道，“这次你在宫里多住些日子吧，有你陪着说说话，我省得生些闲气。”
四格格笑道：“这阵子我阿玛采办了些鞋料来，我正打算为老祖宗制一双凤头履呢。等做好了，我再进宫来，到时候就算老祖宗撵我，我都不肯走了。”
“难为你有这孝心，”慈禧欣慰道，“不枉我疼你一场……行啊，那就做好了再来，庆王家格格的绣活，可不比匠作处那批缝工差。”
“老祖宗要把我捧上天了，”四格格稍顿，又道：“老祖宗，对那画像的事，您也别往心里装。不就是张画嘛，扔了就是……”
“唉，”慈禧叹道，“单是一张画，我也不会在意。可……可那画会流血泪啊！”
“许是老祖宗瞧错了吧？”四格格纳闷儿道，“我方才见那画上，并没有什么血泪呀！”
“哎？是没瞧见哪！”隆裕回过神来，把画又递给元大奶奶。“元阿莎，你也看看。”
元大奶奶扫了一眼，嚅嚅道：“没……没血……”
“你俩儿又懂什么了？”慈禧哼了一声，又道，“熙儿你有所不知，眼下这画是无甚异样，可昨晚却是真真流下了血泪。荣子、娟子当时全在边上，她们都见到了。”
四格格望去，荣、娟二侍皆点了点头。“那真是怪了……老祖宗，查出这画是何人所绘的吗？”
慈禧道：“派人去如意馆查过了，没查出什么来。”
四格格听罢，欲言又止。“老祖宗，按说宫里头的事……我们当小辈的不便评长论短……”
慈禧道：“熙儿，有话你就只管说，我不拿你的怪！”
“是，”四格格道，“我曾听我阿玛说起过一个人来……若让他来查查这桩怪事，八成能水落石出……”
“哦？”慈禧眼神一亮，挣扎着从炕上坐起。“是什么人？”
四格格忙把慈禧扶稳，“那个人姓冯，好像叫冯慎。近来破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大案，在京城里的名头很响。”
“好！”慈禧道，“那就让他来试试！这人现在何处？”
四格格想了想，道：“我阿玛说，他原来在顺天府，现在应该是跟在肃王手底下当差。”
“还是个公人？嗯，那正合适！”慈禧大悦：“这样吧熙儿，待会儿我拟份廷寄，你带去给你阿玛，让他到肃王府把人给我叫来。只要能查出真凶，我重重的有赏！”
宫中多变，肃王府内却是闲适自在。办完公事，肃王便将冯慎硬拉至王府，到府后也不设茶，径直来到后园。
冯慎奇道：“王爷，您究竟想让卑职瞧什么？”
“先甭问，”肃王卖个关子，“一会儿保准叫你开眼，喏，过了那拱门，咱就到地方了！”
“卑职好奇得紧，可要先睹为快了！”冯慎说罢，一个箭步跨过拱门。
原来拱门之后，新辟了一块演武场出来。场心方砖墁地，很是平整。场侧树着几个铁架，搁置着朴刀、铜鞭等各式兵器。
见架下还放着一对硕大的石锁，冯慎便提起来试了试。“嗬，这分量还真是不轻。王爷，您老说的‘开眼’，该不是撂石锁吧？”
肃王上前，将另一只拎起来举了几下，又扔在一边。“撂石锁的遍地都是，叫什么开眼了？冯慎呐，你往那边看！”
冯慎依言望去，只见场地东侧摆着张条桌，离桌数丈开外，挖着个小沙坑，沙坑旁边，堆叠着好几块裁成人形的木板。
那人形木板上画着一圈圈的套环，与校场的射箭靶子大同小异。冯慎走上前，拾起块木板打量。“这些箭靶的模样，跟寻常的倒有些不太一样……王爷是要为卑职表演那‘百步穿杨’的神技吗？”
“哈哈哈”，肃王来在桌前，从桌屉里摸出一把手枪和数枚子弹。“那堆木牌子是枪靶，百步穿杨没试过，可十丈之内，枪打靶心，对本王来说，那是易如反掌啊！”
“是吗？”冯慎一喜，“那也非常人可为了……咦？卑职瞧王爷手中短枪有些眼熟，是不是川岛所献的那把？”
“没错，”肃王将子弹上膛，“唉，不服不行哪，东洋人造的枪械，确实比我大清的精准……不提这个了！冯慎哪，你去换上块新靶子，本王这便给你露上一手！”
“好，卑职拭目以待！”冯慎说完，捡出一块新靶，在那沙坑中插牢。
肃王丈好了距离，回身向靶。只见他左手掐腰，右臂稳稳地平举，枪准朝靶心处一瞄，便干净利落地扣下了扳机。
“啪”的一声脆响，靶心正中多了个小圆洞。冯慎方欲喝彩，肃王却笑道：“别着急叫好，这才哪儿到哪儿？”
冯慎又惊又喜，“王爷还有韬晦之技？”
“哈哈，擦亮眼睛瞧好喽！”说完，肃王食指连扣，枪声大作。
一匣子弹打完，木靶上却并无变化，好似数枪下去，皆为脱靶未中。冯慎仅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定是肃王枪术超群，将后发的子弹尽数射向靶心圆孔，子弹穿孔而过，是以木靶上没留下多余的痕迹。
冯慎由衷赞道：“王爷神乎其技，卑职真是眼界大开！”
“此行不虚吧？哈哈哈……”肃王一脸神气，“本王能做到这一步，一来是枪着实好，二来也全凭自己个儿没日没夜地苦练。自打得了这枪，子弹也不知打了多少发了，嘿嘿，你瞧我指上，硬茧子都磨起厚厚一层喽……”
肃王话没说完，拱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叫喊：“善耆！善耆！”
话音落地，门口闪出两个人来。一个是愁眉苦脸的门房，一名是大摇大摆的庆亲王奕劻。
那门房冲肃王打个千儿，作难道：“主子，庆王爷非得往里闯……小的不敢拦……”
肃王点点头，“行了，没你的事，下去吧。”
“嗻。”
那门房刚起身要走，却被奕劻踢了一脚。“嘿嘿，好狗不挡道。赏你一脚，下回记住喽！”
门房敢怒不敢言，只得含恨去了。
肃王也不着恼，哈哈一笑道：“老爷子提醒得极是，看来本王这府邸里，是该养上几条好狗了！”
“养狗？”奕劻眼睛一瞪，“你养狗做什么？”
“当然是防贼，”肃王道，“管他老贼还是小贼，只要敢私自溜进来，就放狗去咬！咬伤不论，咬死活该！”
“哼，”奕劻冷笑道，“让你过过嘴瘾又何妨？善耆哪，你这躲在里头嘀里哐啷的，是做什么呢？”
肃王抬起枪，把枪口缓缓对准了奕劻。“本王刚才在玩儿枪呢！”
“混账！”奕劻大惊道，“你小子怎么把枪口对着我？！”
肃王笑道：“老爷子别慌，本王又不会真的开枪。”
“你倒是敢！”奕劻气道，“你开一枪试试？”
“那就谨遵庆王爷的钧命了！”肃王说完，便要扣下扳机。
见肃王手指勾动，奕劻吓得抱头鼠蹿。“别别别……你小子疯了吗？别开枪！”
肃王理也不理，将扳机一扣到底。冯慎知那枪中弹药早已射罄，故而也不心慌。
“吧嗒”一声轻响，奕劻骇得一屁股蹲在地上。懵了半晌，这才摸摸身上。见无伤无恙，奕劻才知肃王是吓唬自己，气呼呼的跃将起来，冲着肃王破口大骂。
“哟？”肃王充耳不闻，“老爷子的腿脚还挺灵便嘛，又蹲又蹿的，快能上树了！哈哈，冯慎呐，赶紧护着本王，你瞧庆王爷那龇牙咧嘴的模样，怕是要咬人啊……哈哈哈……”
“没上没下的兔崽子！”奕劻骂了一阵，阴着脸来在二人面前。“善耆，你给我等着吧，总有一天叫你笑不出来！”
肃王笑道：“成啊，等老爷子含笑九泉那天，本王一定趴在您老坟头上哭个痛快！”
“少拿个铁疙瘩在我眼前瞎比画！”奕劻夺下手枪，扔在桌上，眯起眼朝木靶上打量一会儿，不屑道，“方才光听着噼啪一通乱响，敢情才打出一个洞来？哼，就这点儿臭伎俩，你小子还有脸说自己会玩儿枪？”
肃王与冯慎相视一笑，也不去辩解。“老爷子，闲话休提，您老特地来找本王，是有什么好事？”
“好事也轮不到你小子头上！”奕劻一指冯慎，“我要找的人，是他！”
“找冯慎？”肃王面色一紧，“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跟你说不着！”奕劻转向冯慎道：“小子，你时来运转喽。宫里头出了点儿事，老佛爷钦点你入宫查案！”
陡然间，肃王心神不宁。“老爷子，这可不是玩笑吧？”
“老佛爷手谕在此，你自个儿瞧瞧吧！”奕劻从怀中摸出一张押花信笺，递给肃王。
肃王接笺在手，匆匆阅罢，狠狠地盯住奕劻。“庆王，到底是谁举荐的冯慎？”
“这话问的，”奕劻冷笑道，“能有什么人举荐啊？你不也曾说过冯慎闯出了名头吗？嘿嘿，他名头一大，自然就上达了天听喽。”
“少来这套！”肃王喝道，“这事与你绝对脱不开干系！庆王爷，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奕劻道：“我还想问问你小子安的什么心呢！怎么着？老佛爷有事不该管吗？再说了，要宣的人是冯慎，碍着你善耆什么事了？”
肃王道：“冯慎所任差事，皆隶属我工巡局，本王自然要过问！”
“那好，我索性就一并说了吧！”奕劻皮笑肉不笑道，“这次我来，还带着老佛爷的口谕。老佛爷说了，为方便入宫查案，打今天开始，冯慎便是銮仪卫协理七所事务云麾使了，汉治仪正司那边也都备好了顶戴花翎，嘿嘿，人家堂堂正四品武官，不比跟着你跑腿强？”
肃王喃喃道：“协理七所事务云麾使……四品副办事章京……这宫里头，唱的是哪出啊……”
“咸吃萝卜淡操心！”挤对完肃王，奕劻又向冯慎道，“小子，你还没办事呢，老佛爷就赐了官职，嘿嘿，这可是未曾有过的恩泽呐……”
“不敢”，冯慎正色道，“庆王爷，在下一介草莽，虽凑巧破过几桩案子，可也皆是误打误撞。还请庆王爷转奏太后，就说冯某人实为浪得虚名，不堪担此重任，至于那高官厚禄，更是不敢奢望！”
“放肆！”奕劻把脸一板，喝道，“小子，你别给脸不要脸！老佛爷一言九鼎，难道你还敢抗旨不遵？实话告诉你，这差事不是易与的，你答应就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到时候要破不了案，我查抄你满门！”
“你……”冯慎还欲分说，却被肃王拦住。
“好了，冯慎你先接旨吧！”
冯慎急道：“王爷，可是这……”
肃王摆摆手，“有话回头再说！”
奕劻笑道：“嘿嘿，这才对么，还是善耆你小子识趣啊……”
肃王拱拱手，“宫里出了什么案子，手谕上并未写明，还望庆王爷告知一二。”
“哎哟”，奕劻拖起了长腔，“宫禁之事，我可不是很清楚哪……到时冯大章京入宫后，自然会有人告诉他！得嘞，谕旨我带到了，就不在这儿耗着了，你俩臭小子慢慢玩儿那破枪吧！”
肃王拂袖，牙齿咯咯作响。“不送！”
“好说，好说……嘿嘿嘿……”奕劻倒背起手，哼着小调踱出了演武场。“一呀更子里哎，正好去贪眠，忽听那个蚊虫哟，闹到呀奴床前。蚊虫在那厢叫哎，奴在这厢眠，叫得那个心里哟，真呀嘛真是烦……嗡嗡嗡、嗡嗡嗡……哈哈、哈哈哈哈……”
望着奕劻离去的背影，二人呆立不语。良久，肃王才长叹一声，道：“这老狐狸如此的兴灾乐祸，怕是有什么阴谋啊……冯慎呐，你现在已是四品顶戴喽，唉，可喜可贺啊……”
“王爷哪里话来？”冯慎昂然道，“卑职因敬重王爷为人，这才甘效犬马。若非如此，别说是那四品章京，就算是当朝一品，卑职也视如草芥！王爷此言，置卑职于何地了？”
“别激动，”肃王苦笑道：“你与本王相交至今，难道本王还不知你的秉性吗？可眼下这事，老太后都点了你的名，总不能公然抗旨吧？本王是彻底的束手无策了，只有说两句戏言解解嘲喽。”
冯慎想了想，道：“王爷放心，那宫中的案子纵是再离奇，但卑职竭尽所能，也未必破它不了！”
肃王摇了摇头，“本王担心的不是这个。有道是，女无美恶，居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疑呐。冯慎你生性耿直，又是个嫉恶如仇的犟脾气，此番你只身入宫，凶吉祸福，殊难逆料啊。”
冯慎眉头一蹙，“那卑职光潜心查案，其他诸事一概不闻不管……”
“真能那样，本王也就不愁喽！”肃王喟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宫里头的事，往往都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不招惹是非，是非反会来找上你，加上老太后也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唉……凶险啊…… ”
冯慎忐忑道：“王爷，卑职风闻……老太后性情乖戾……不知是否属实？”
“嘿，岂止是乖戾？”肃王朝四周一望，压低声音：“她简直就是疑妒狭隘！别的本王不说，就说一件小事，你就知道她多难伺候了。那年海晏堂竣工，太后要在里面宴请法兰西的公使夫人，命本王带着嫡福晋赫舍里氏去作陪。福晋恐打扮得花哨惹太后不快，便穿得素了些。结果呢，老太后一见就骂，说福晋装点的太寒酸，会使她在洋人面前抬不起头来。本王一听，心想也有些道理，被洋人比下去，那不是丢了咱大清国的脸面吗。于是本王赶紧回府取了些贵重首饰，让福晋妆扮一新，双耳戴了翡翠，腕里挂了碧玺，手指上也顶了好大一块祖母绿。寻思这下总该成了吧？谁想老太后更生气了，嫌福晋盖过了她的风头，直接把我俩给轰出来了。怎么样冯慎，可见一斑吧？”
冯慎叹道：“看来那传闻并非是捕风捉影，太后她果真是喜怒无常啊！”
肃王道：“本王列举的，还都是些鸡零狗碎的小事儿。太后她最大的忌讳，就是有人妄议‘归政放权’，谁若敢提个只言片字，轻则充军流徙，重则杀头抄家。冯慎你要切记，凡是牵扯帝后之争的任何事，千万要敬而远之，哪怕是一点儿边，也绝对沾不得！”
冯慎感激道：“王爷的金玉良言，卑职全都记下了！”
“嗯，”肃王依旧忧心忡忡，“本王打方才就开始琢磨，这案子是老太后钦点，那跟她肯定有直接的关系……唉，宫中看似水波不兴，实则暗流汹涌，冯慎哪，本王就怕你涉世未深，被推到那风口浪尖上啊！”
冯慎道：“卑职定当谨小慎微、三思后行。”
“好”，肃王拍拍冯慎肩膀，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也许是本王多心了，未必会出什么事……你入宫后，本王也没法跟着，凡事都好自为之吧。有需要本王的地方，就只管带个话来，只要力所能及，本王自当竭尽全力！”
冯慎眼眶一红，单膝跪倒。“王爷的厚爱，卑职永世难报……”
“起来起来，”肃王也动容道，“你马上要进宫，本王也不留你了，快回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本王亲自送你过去！”
翌日清晨，冯慎补服朝靴，穿戴一新，与肃王分坐两乘暖轿，沿西安门长街往东，一直行至金鳌玉蝀桥侧。待二人出轿，见小德张早已站在西苑福华门前。
冯慎不识小德张，肃王便迎上前招呼道：“哈哈，张公公还亲自来接？”
“肃王爷不也亲自来送吗？”小德张笑笑，指着冯慎道：“哟，这位便是那大名鼎鼎的冯章京？”
“不敢当，”冯慎略一拱手，“初识尊范，冯某有礼了。”
见冯慎有些不冷不热，小德张心中不由得来气。他暗道：眼下我在老佛爷跟前炙手可热，多少人巴结都来不及，可这小子见了我，腰也不弯、千也不打，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分明就是没将我放在眼里。于是，小德张端起架子，捏腔拿调道：“嘿嘿，常言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冯章京刚刚走马就任，便带了几分盛气凌人呐！”
冯慎听小德张阴阳怪气，双眉微蹙。“公公言重，此番冯某奉旨查案，唯有兢业僶勉，不负皇命。至于其他诸事，也无暇虑及。若有怠慢之处，公公多担待。”
小德张轻哼一声，转朝肃王道：“肃王爷，不瞒您说，咱家没见冯章京前，还以为是个老成持重的，可一见之下……嘿嘿，才发觉他文绉绉的，像个公子哥儿呐。仅这么点儿年纪，能办事吗？别是沽名钓誉吧？”
“哈哈哈，”肃王笑道，“有志何在年高？如张公公你年纪轻轻，不也是老太后的大红人吗？”
小德张心花怒放，嘴上却逊道：“肃王爷这么说，可是给咱家撑门面呢。什么红人绿人了？说破大天儿，就是个服侍老佛爷的奴才……嘿嘿嘿，老佛爷还在里头等着回旨，肃王爷您就自便吧……”
“张公公且留步”，肃王从袖中掏出一叠金叶子，趁门口侍卫不备，偷偷塞在小德张手里。“些许薄礼，聊表心意。”
小德张只觉掌中沉甸甸的，心下窃喜。“哟，肃王爷这是？”
肃王拉起小德张的手，将他五指轻轻合上。“张公公，冯慎乃本王至交，他少不更事，若有什么不周的地方，还望你多加提点，千万照应他周全。”
小德张道：“该点拨的，咱家自然会去点拨。可听与不听，那就是冯章京自个儿的事喽。其实肃王爷呀，单冲您的一句话，咱家就无有不遵，您又何苦破费呐？”
肃王道：“让张公公白白操心，本王可是过意不去啊，哈哈哈……”
“嘿嘿”，小德张将金叶子一掖，“那咱家就却之不恭了？”
肃王挥挥手，“不成敬意，请笑纳！”
二人这一贿一受，冯慎在旁看了个满眼，他知肃王素来高傲狷介，可这次为了自己的安危，却甘心与小德张折节下交。念及此节，冯慎感激的无以言表，紧紧握住肃王的手，几度哽噎。
“你瞧瞧成什么体统？莫让张公公笑话……”肃王佯作笑面，伸手在脸上一抹，冲小德张道声有劳，便头也不回地钻入了轿中。
待轿子行远，冯慎尚在怔怔，小德张推了一把，趾高气扬道：“别傻愣着了冯大章京，赶紧跟咱家走哇！”
冯慎点点头，随小德张过门入苑。此去仪鸾殿，还有很长一段路程，二人沿着绵延小径，慢慢向前斜穿纡行。径旁两侧，皆为花圃茵地，虽然天寒地冻、凡枝凋敝，其间亦不乏挺立着几株傲霜的异草奇花。越往里走，景致越发盎然，五步一台，十步一阁，琉瓦漆柱间，苍松劲柏似黛，倒映在如镜的太液池中，别有一番肃穆庄严。
对于这宫中禁地，冯慎是生平头一回来，可他心念重重，任它再奇的风物，也视若无睹。
沿途，偶尔遇上几名太监宫娥，见是小德张带人过来，都不敢靠前，仅遥施一礼，便赶紧远远地避开。
见旁人崇畏如斯，小德张不免得意，干咳一声，朝冯慎炫耀道：“瞧见没？这便是宫中调教出来的规矩。在这宫里头讲究着呢，一举一动，都得有板有眼。就拿走道来说吧，一步要迈出多长，全要合尺按寸，迈多迈少都不成……喂，冯章京，咱家在跟你说话呐！你听没听见呢？”
冯慎淡淡回道：“张公公只管见教就是，冯某正洗耳恭听着。”
小德张白眼一翻，道：“听了就装在心里，可别当了耳旁风！若不是瞧在肃王面上，咱家能浪费这些口舌？哎？咱家刚说到哪儿来着？哦，走道……走道讲究个端端正正，不许摇晃膀子，也不许转头乱看，摆步要缓，落脚要轻……哎，你瞧见没？就是咱家这两步的样子，学着点儿吧……”
这几句絮絮叨叨，直听得冯慎心中大为不耐，小德张说得兴起，愈发的自卖自夸。
“还有待会儿入了殿，面上得挂着喜气儿，板着脸不行，哭丧着脸更不行。就算给老佛爷请安，也要在下首旁边，不准大模大样的居中、挡了老佛爷视线。不应该问的别问，不应该讲的别讲，说话也得细声慢气的，漫说是扯着个大嗓门儿，就算喘气喘重了也不成……嘿，像咱家这种常在老佛爷身边当上差的，都琢磨出一套办法来，私底下要有事，不喊不嚷，也不用去嘀嘀咕咕，拿右手两根指头，在左手掌心轻拍几下，对方就明白什么意思。当然也不能乱拍，拍几下那都是有数的，离得远了，在胸口拍；在眼目前儿，就放在背心衣襟底下拍……眼要明、心要亮，别人一眨巴眼，你就得立马领会。唉，这些本事，谁生下来就会？想当年咱家刚入宫那会儿，为练这些规矩，也不知挨了多少打哟，啧啧，就算咱家有心教你，你这一时半会的也学不全呐！”
小德张一副奴相，令冯慎嫌腻顿生，他强抑着满腔厌恶，凛然说道：“张公公，冯某所长乃查案追凶，从龙伴驾的上差，是决计无法胜任的，故而那些个‘本事’，就先不一一学了。日后若有机会，再向张公公慢慢讨教！”
“得，”小德张哼道：“你冯大章京不愿意听，咱家还懒得讲呢！到时要真弄出个言差语错的，哼哼，休怪咱家没提醒你！”
“不敢，”冯慎略一躬身，“劳张公公头前带路。”
“哼！”小德张一甩手，踏步朝前。
一路上，小德张拉着张脸没再吭声，冯慎也乐得耳根清静。二人缄口钳舌，闷闷然地来在仪鸾殿。
因事关珍妃，慈禧也不好张扬，宣召冯慎的场所，便定在了东暖阁中。
到了阁前廊下，小德张向冯慎做了个止步的手势，随后伸出二指，抵掌轻叩了三下。恰如小德张所言，听见响声后，荣侍女果然走了出来，她朝小德张点点头，将冯慎引入。
小德张未得准允，不敢进阁，便留在廊下待命。荣侍女放下堂帘，侧身紧走几步，向隔间中的慈禧跪奏道：“老佛爷，冯章京奉旨到了。”
“让他进来吧。”
“嗻。”荣侍女说完，便与里屋的娟侍女双双退至墙角，眼向脚尖，垂手肃立，不再发一言。
见正北的条山炕上坐着个老妪，冯慎心知那便是慈禧，于是将马蹄箭袖翻下，脱帽叩拜道：“微臣冯慎，恭请太后圣安。”
慈禧眼皮一抬，“平身吧。”
“是。”冯慎依言站起，端立在原地，不卑不亢。
瞧着冯慎长身玉立、气宇轩昂，慈禧将头一点。“嗯，瞅着倒像个人物……这次宣你入宫，知道是为了什么？”
冯慎道：“谕旨上只说有案待查，然究竟所查何事，微臣则不知。”
“一会儿再说与你听，”慈禧稍作停顿，突然问道，“冯慎，你信不信鬼神？”
冯慎摇了摇头，道：“不信。”
慈禧双目一眯，“为何不信？”
冯慎朗声道：“未曾见过，故而不信！”
慈禧又道：“听说你破过不少凶案，难道就无一桩涉及鬼神？”
冯慎道：“骇人可怖者有之，匪夷所思者亦有之，可任那案情多么离奇诡异，最终查明后，俱为歹人作祟。依微臣之见，这世间，或有天理报应，鬼魅妖邪之属，却是断然不存！”
慈禧长舒一口气，满是病容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喜色。“鬼怪未必有，真仙菩萨却是存在的。常言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宫中能得祥和安泰，亦少不得佛祖庇佑。”
冯慎口中称是，心下却不以为然。
慈禧沉吟半晌，道：“有桩宫中旧事，按说不可与外人论道，可它关系着此案根节，只跟你说了也无妨。不过你听后，休得去外头调嘴学舌，日后若有半句闲言碎语传到我耳朵里，哼哼，那你就得当心脑袋了！”
冯慎道：“请太后放心，微臣一不会添枝加叶，二不会搬弄是非，唯有秉公查案！”
“那就好，”慈禧继续道，“是这样，皇帝原有个珍贵妃，庚子年洋人破城后，她抗辱不屈，便投井殉节了。”
冯慎肃然起敬，“珍贵妃峻节高风，理应彰表宇内。”
慈禧脸色稍变，哼道：“保贞护洁，原是妇人需恪守的本分，贵妃乃帝王椒室，更要为世人做个表率，她行分内之事，也用不着什么大彰其表！”
见慈禧面有不怿，冯慎稍感奇怪，然又一转念，心想宫闱中事，自己不便多加评议，因而也不去接腔。
慈禧缓了一阵，接着道：“旁话不提了，说关键的吧……算起来，珍贵妃故去已小六年了，可在前几天夜里，宫中却有人拾到了她的画像。”
“画像？”冯慎追问道，“难道是那画像……出了什么异样？”
“是啊，”慈禧索性将手一招，命道，“娟子，你跟他说说那晚的事儿吧。”
娟侍女依言，便把那夜的所见所闻翔实道出。冯慎听她虽极力地克制，然语调仍有些发颤，显然是心有余悸。
待娟侍女讲完，冯慎向慈禧道：“敢问太后，那张画像现在何处？微臣想借来一观。”
慈禧道：“这两天都镇在观音大士的神龛下，荣子，你去偏殿上取那贱蹄……咳咳……那珍贵妃的画像来。”
荣侍女答应一声，随即取来。
或许是神龛上焚香灰落，将一侧的纸边烫出点点焦痕细孔。冯慎接过后，轻轻一拍，便将画像展开端详。那画像绘制的固然栩栩如生，可眼角的血泪却已然不存，故而看上去一如常态。
瞧了半天，冯慎也没能瞧出个眉目,慈禧又等了一会儿，渐渐有些不耐烦。“靠这一时半会儿能看出什么来？这画像就交你存留，回头慢慢琢磨吧！”
“微臣正有此意。”冯慎说完，将画像卷起，贴身收妥。
“冯慎呐，”慈禧又道，“方才你言之凿凿，笃定世间无鬼，那按你的意思，这画显古怪，必是有那居心叵测之人捣鬼了？”
冯慎道：“想来如此！”
慈禧道：“那好！眼下你事也听了，画也瞧了，那就去将捣鬼之人给揪出来吧！”
“微臣自当全力以赴！”冯慎话锋一转，“然在查案之前，请太后准允一事。”
“什么事？说来听听！”
“皇宫大内，乃天子龙居，礼度自然森严。可若事事都要循规奏请，只恐会贻误查察的时机，因此微臣斗胆，想请太后玉口亲允，无论宫内宫外，皆准微臣便宜行事！”
慈禧忖量片刻，道：“就依你！”
冯慎心下一宽，“谢太后隆恩。”
“不忙”，慈禧将手一摆，“我既依你一事，你也得依我一事！”
“太后还有何吩咐？”
慈禧冷冷道：“侦破此案，我只给你三天的期限。届时捉到真凶，将你加官进爵；可如若逾期未果，则以‘大不敬’论刑！冯慎啊，你也别怪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将一个男子留于内禁，无论出于何由，都属大违宫训，到了这种地步还查不出什么，整个皇室都会跟着蒙羞！你好生去查吧，是死是活，皆瞧在这三天上了。我这番话，你可得时刻记牢！”
冯慎只觉后背一股恶寒，硬着头皮应道：“微臣谨记！”

第四章 尔虞我诈
叩别了慈禧，荣侍女引着冯慎出了暖阁。来在廊下，荣侍女使个眼色，小德张便会意地跟在僻静之处。
三人站定后，小德张也不去理冯慎，巴巴向荣侍女道：“荣姑姑，可是老佛爷有吩咐？”
荣侍女点点头，轻声道：“老佛爷口谕，着张公公将‘代天巡狩牌’请出，赏赐于冯章京查案。”
“什……什么？”小德张惊呼一声，赶紧捂住嘴。“荣姑姑，你刚才是说……代天巡狩牌？那可是诰命钦差才能使的圣令啊，老佛爷怎会轻易的就赐予他了？”
荣侍女道：“老佛爷的决断，我当婢子的不敢多问，我劝张公公也别打听。”
“荣姑姑教训的是，”小德张说完，又朝冯慎道，“真瞧不出呀冯章京，才这么一会儿工夫，老佛爷就能颁下代天巡狩牌给你……嘿，持了这牌，一切皆可便宜从事，堪比前朝的丹书铁券和尚方宝剑呐！”
冯慎心悬万钧，哪有闲情听小德张聒噪？他剑眉一皱，催促道：“张公公既知紧要，何不快些去按旨请令？”
“你……”小德张一跺脚，咬牙道，“成！咱家这便去给你请来！”
等小德张走后，荣侍女提醒道：“冯章京，此处为太后寝宫，你不便在此久候，殿外临池有座亭子，你可在那里接令。”
冯慎拱手道：“有劳荣姑娘指点。”
荣侍女道：“不必客气，再有什么事，冯章京可到殿西下处找我，我会及时向老佛爷传呈。”
“如此多谢了！”冯慎说完，又是一揖，出殿入亭。
约一炷香的光景，小德张捧着一只紫檀匣子复返，见冯慎在亭中，便小心翼翼地将匣子放在亭下石台上。
匣子一开，里面露出了龙纹黄缎。小德张掏出块手巾揩净了手，这才将黄缎层层揭开。
冯慎朝缎中望去，只见是一枚如脂的白玉牌，牌上无过多雕饰，仅用掐丝金线镶嵌了边角。抓起后，冯慎只觉入掌温润、包浆厚腻，显然是年代久远。
令牌正面，阳刻着“代天巡狩”四个钟鼎大篆；背面一排弯弯曲曲的阴文，是为旗笔满字。
见冯慎信手持拿，小德张一来眼红，二来不忿：“哼，冯章京别太得意了，这牌子你可得留神拿稳，若失手掉在了地上，嘿嘿，那便是砍头的罪过！”
“张公公放心，”冯慎道，“冯某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对了张公公，宫中可养得御马？”
小德张道：“小马圈那里有内厩，专门豢养着御马……哎？你问这个做什么？”
冯慎道：“想劳张公公帮着备一匹快马，冯某要即刻出宫走访。”
小德张愠道：“姓冯的，你把咱家当马夫了不成？再者说，那御马岂是你能骑的？谁又允你擅自离宫了？”
冯慎将代天巡狩牌一亮，“太后懿旨，恩准冯某诸事便宜，才隔这么一会儿工夫，难道张公公就忘记了吗？”
小德张满脸通红，气道：“你摆什么威风？少拿根鸡毛当令箭！”
冯慎冷笑一声，“张公公，你说这块牌子，是根鸡毛？”
“啊？”小德张大惊失色，忙换上张笑脸谄颜。“哟，冯章京定是听岔了，咱家何曾那样说过？冯章京你稍待片刻，咱家这就给你牵马去啊……”
“如此便生受张公公了，冯某先至福华门外相候。”冯慎说罢，挺胸扬步，目不斜视地走出亭子。
小德张久侍宫禁，手脚自然麻利，冯慎前脚刚到福华门，他后脚便牵了一匹御马赶来。
冯慎客让两句，蹁身上鞍，挥鞭一甩，御马便扬蹄疾奋。来在马道上，冯慎一鞭快似一鞭，双腿紧紧夹住马腹，直向肃王府飞奔。
方驰到南船板胡同口，王府的门房便瞧见了冯慎。待到了府前，冯慎勒马落鞍，将缰绳递于门房。“王爷在府内吗？”
门房一个“在”字刚出口，冯慎的身形已至院内。
肃王此时心中牵挂，正于厅上踱来踱去，忽见冯慎闯入，不禁有些吃惊。“嗬，你怎么出来了？”
“先容卑职喝口水。”冯慎拭着额头热汗，端起桌上茶杯便饮。
肃王急不可耐，催问道：“宫里头倒底是怎么了？冯慎你没受什么难为吧？”
冯慎放下茶杯，苦笑道：“卑职暂时没事，不过三日之后却难说得很。”
肃王又是一惊，“怎么？”
“王爷请看。”冯慎把那珍妃画像与代天巡狩牌取出，并将入宫所遇，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
听完冯慎所说，肃王面布愁云。“老太后只给你三天的期限？才三天能查出什么来？就算有十块代天巡狩牌，那也不顶用啊！”
“是啊，”冯慎长息一声，“所以卑职这才急冲冲的找王爷商议。”
“冯慎你先别慌，让本王好好想想。”肃王抱着脑袋想了一阵，顿脚道，“哎呀，本王脑子也是一团乱了！这简直无从下手啊！唉，怎生是好？怎生是好啊？”
冯慎道：“王爷，来的路上卑职也想过，既然是画像出了怪，那唯有从这画像上着手。”
“话是没错，”肃王手指画像，道：“可这像不是好端端的吗？何来什么血泪了？唉，看来本王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冯慎问道：“王爷何出此言？”
“你有所不知，”肃王缓缓道，“这珍贵妃在世时，素受老太后嫌忌，并且她死因十分蹊跷……”
“蹊跷？”冯慎怔道，“王爷，卑职听太后说，珍贵妃是不堪受洋兵侮辱，这才殉节而死啊！”
“殉节而死？哼！”肃王道，“破城那日，除去皇后、瑾妃等寥寥几名女眷跟着太后出逃，其余妃嫔皆留守宫中，就连同治爷的瑜、瑨二位皇太妃也不例外。为何她们都没掉半根头发，偏偏被久禁冷宫的珍妃跳了井？哼哼，所以本王才说珍妃之死，是不清不楚啊，十有八九，是老太后借机……嘿嘿，原来此案关乎珍妃，这就通了，难怪她反应这么大……唉，宿怨纠葛，又加上案情诡异，难办啊难办！”
冯慎也叹道：“说不得，只好先将画像验它一验了！”
肃王喜道：“冯慎你有头绪了？”
“眼下尚且难说。”冯慎道，“卑职怀疑，这画像被人动过手脚，王爷，劳您老着人拿些碱水来。”
“好，本王这便去安排！”肃王出厅，唤来小厮分派。
不一会儿，碱水备来。肃王仍旧不解，问道：“冯慎，这区区一碗碱水，就能验出真凶？”
冯慎摇了摇头，道：“卑职此举，仅有排查之效。先前办那天理教案时，卑职曾在家中假装中邪，结果便引来一个招摇撞骗的老道，那老道耍了个‘剑斩妖魔’的伎俩，将一张黄纸砍得‘鲜血淋漓’。那会在宫中，当卑职听到画像上渗下血泪时，便在疑心是不是跟那‘剑斩妖魔’是同一种花招。”
肃王道：“那老道就是使碱水搞的鬼？”
冯慎道：“还用了姜黄汁，想令纸上‘流血’，必先以姜黄汁液浸透，这样才会遇碱变红。卑职观画像所用纸张有些发暗，故而疑心是用姜黄汁炮制过。”
“还有这法子？”肃王道，“那你赶紧试试看。”
“好。”冯慎说着，将少许碱水滴在画像的腮际。
肃王皱眉瞧了半天，也没见有什么异变。“这……这不管用啊！”
“意料之中，”冯慎摇头苦笑道，“卑职原本也没抱太大的指望……”
突然间，冯慎想起了那八块夹绢的旧事。那些夹绢藏于前挡中，以银发、蚕丝混织成暗图。若不是香瓜误打误撞，将鸡血染在绢上，怕至今都发觉不出那其中的关窍。
莫非，此画像与那八块夹绢是异曲同工？
这念头仅是一瞬，冯慎便顿省不妥。画像所用，是张货真价实的熟宣，他之前曾仔细地捻过，与那绢丝的材质截然不同。
见冯慎良久不语，肃王急得直搓手。“冯慎啊，就没别的法子来验这画了？”
冯慎抬头看看窗外，“现在已近晌午，来不及在一张画像上多耗工夫了。这样吧王爷，卑职先回宫，去查查都有什么人与这画像有过牵连。在宫外，就请王爷帮着打探，尤其是有关珍贵妃的旧故相识。既然画中之人是她，那只有从她身上着眼了。”
“成！”肃王道，“外头的事都包在本王身上了。咱们双管齐下，或许能为你赶些时间。唉，总算知道了这一星半点儿因由，要不可真就是两眼一抹黑了。”
冯慎又道：“对了王爷，关于珍妃之事，太后好似讳莫如深，查访时万勿兴师动众，单派些牢靠心腹便可。”
“放心吧，本王理会得。”肃王道，“冯慎啊，明日清早，不管查没查到消息，本王都会去福华门跟你碰个头。此案你就放手去查吧，届时能破了固然可喜。逾期未果也不打紧，哼哼，本王就算豁出这张老脸去，也定要将你保下来！”
“王爷恩重如山，卑职无以为报。”
谢别肃王后，冯慎策马回宫。刚将御马归厩，小德张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哟，冯章京回来了？查得如何了？”
冯慎不欲吐露心迹，敷衍道：“只有些头绪……张公公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小德张道，“咱家寻思呀，冯章京这些天要留宫查案，便找了处侍卫的值房打扫出来，嘿嘿，冯章京别嫌简陋，先凑合着对付两晚吧。”
“让张公公费心了。”冯慎口中称谢，心里却犯了疑，“他怎么突然献起了殷勤？”
“那咱家带冯章京瞧瞧去？”小德张说着，便来拉冯慎。“方才老佛爷用完了午膳，还特地赏了几样例菜给冯章京呢！咱家都端到住处去了，冯章京赶紧尝尝去吧，那寿膳房的味道，世上尝过的人，嘿嘿嘿，那可是真不算多呢……”
见小德张话匣子打开，冯慎唯恐他又要滔滔不绝，忙道：“那我们快过去吧！”
此去那值房不远，说话间，二人便到了地方。
进屋一瞧，里头虽说不大，但也窗明几净，炕边置着一张方桌，桌上四盘八碗，摆满了各色膳食。
折腾了一上午，冯慎这时也当真饿了，加上小德张频频相劝，也便坐下来动箸开吃。若在往常遇上珍馐，冯慎自然要细尝慢品。可他眼下心事忡忡，任它凤脑龙肝入肚，也同样是食不知味。
潦潦充了个饥饱，冯慎便落筷停嘴。小德张见状，又道：“冯章京，这还好些菜呢，多少再吃它几筷子吧。”
“不必了，冯某腹中已饱。”冯慎摆摆手，道，“张公公，这宫内设着画院吧？”
“有，造办处下设如意馆，养着一批画师……”小德张道，“冯章京问这个，是想去那里查访吗？”
“不错，”冯慎点点头，“冯某想拿着珍贵妃的画像，去对对笔迹、画风，说不定能找到些端倪……”
“甭费那个劲儿啦！”小德张连忙道，“咱家早去那里查了个底儿掉，并没发现有任何一人可疑。”
“无一人可疑？”冯慎道，“张公公敢断言吗？”
“怎么不敢？”小德张道：“其实呀，在如意馆调查也不需去对什么笔迹、画风，单是查查那批画师是何时入职的就够了。”
冯慎奇道：“此话怎么讲？”
小德张道：“辛丑年老佛爷回銮后，宫里头当差的全换了一遍，现在如意馆那批画师也是后来新招的。那会儿珍贵妃早已经仙逝，新来的不识得模样，如何能绘出她的画像来？”
冯慎追问道：“如意馆原来的画师，就没留下一个吗？”
“倒是有两个老师傅还在……”小德张话头一转，“不过他们现在都老迈眼昏，多少年没拾过画笔了。平时只在馆中对学徒的画作稍加评点，授业也单靠言传口教。”
冯慎自语道：“这样说来，如意馆倒不必再查了……”
“对对，”小德张连道，“不必查了，嘿嘿，是不必再查了。”
冯慎抬眼看看小德张，不动声色道：“张公公，冯某听说，那夜第一个发现画像的，是你吧？”
“哎？”小德张脸色一变，“冯章京，你这是什么意思？查来查去，怎么查到咱家头上来了？”
“张公公不要紧张，”冯慎微然一笑，道：“关于那夜的情况，冯某所知的过于笼统，想从张公公这儿再打听得详尽些。”
小德张略加犹豫，“那……那你问就是了。”
“好，”冯慎道，“据我所知，那夜张公公无意中撞到有人闯入宫里，一直追到淑清院，没有找到人，却发现了画像。是也不是？”
小德张心虚道：“大概是这样……”
“追那不速之客时，张公公是独身一人吗？”
“没，还有个宫女一起……”小德张越想越后怕，心道，“还好给老佛爷送画时拉上了叶禾，要不可真就说不清了。”
冯慎又道：“发觉有人闯入，你二人当时为何不喊？宫中有值夜的侍卫，应该会帮着捉拿吧？”
“淑清院地处偏僻，极少有侍卫守着，不过现在出了事，老佛爷就派了护军把院门封了……哎，不对呀冯章京，咱家怎么感觉，你越来越像是在审问了？”
“张公公多心了，”冯慎道，“冯某并无此意。”
“那就好，”小德张松了口气，“行了，后面的事，咱家还是自个说吧，被冯章京这般一问一审的，弄得咱家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冯慎笑道：“如此甚好。”
小德张回想了一阵，接着说道：“我们得了那画像后，不敢擅专，马上便送呈老佛爷。老佛爷一听这事，差点儿连安神酒都没顾上喝……”
“张公公且住！”冯慎打断道，“安神酒是什么？”
小德张道：“是一种药酒，入冬后老佛爷临睡必饮，可以活血助眠。”
冯慎若有所思，“此酒是何人所配？”
小德张道：“自然是那帮子御医啊。每逢傍晚，太医院的苏拉献上平安帖子时，都会一并呈送。”
冯慎又是一怔，“平安帖子？”
“嗐，”小德张解释道，“那其实是宫里头的官样文章。依着宫里的规矩，每天当差的御医，都要为老佛爷开上一服保平安的药方，再着苏拉送来，这便是‘平安帖’了。光开方子不抓药，图个好彩头嘛……”
冯慎道：“这么说来，观画那晚，老太后喝过安神酒了？”
小德张点头道：“应该是吧。”
冯慎心念一动，“张公公，你能否查出那晚当差的御医和送酒的苏拉分别都有谁吗？”
小德张道：“这不是难事，容易得很。不过冯章京，你查他们做什么？”
冯慎道：“冯某在想，或许有人在酒中下了致幻的药剂，太后饮后，药力发作，这才误以为画像流出了血泪？”
“这绝不可能！”小德张一口否定道，“凡是入老佛爷口的东西，必须经过千筛万选，漫说是往酒中下药，就算是一粒灰尘都进不去。再说了，在老佛爷饮用前，贴身的侍女都要先行尝过，这是铁打的规矩，每次都不会例外。”
“侍女要先尝？”冯慎沉吟道，“这样看来，那晚的安神酒就越发的可疑了！”
小德张奇道：“冯章京何出此言啊？”
冯慎道：“张公公你想想，对于那像流血泪之事，除去太后和她身边的两位侍女，旁人可曾见过？”
“哎？还真是这样哪！”小德张道，“咱家送画时也没瞧见有什么血泪，后来皇后等人也去看，皆说无异样。”
“这便是了！”冯慎一拍桌子，“张公公，我们这就去动身一探吧！”
冯慎有代天巡狩牌在身，小德张哪敢不遵从？当下便带着冯慎，赶往了西苑寿药房。
太医院职事众多，除去院使、院判，其他吏目医士按例都要分班入宫，轮流侍值。其处宫内，是为“宫值”，于外廷者，则称“六值”。慈禧每逢寒暑，便会更易住所，故而乾清宫处、颐和园处皆设着御药班房。现今迁入西苑，亦添设了“寿药房”，每日须有两名太医院医官值宿，携同药库的库掌、笔帖式、苏拉等，遇差传唤，以供进御。
等到了寿药房，冯慎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向当值医官禀明来意。听说此事后，医官们各自惴惴，急忙调出留档一翻，将那夜值宿的御医与献帖送酒的苏拉找了出来。
待这一干人到齐，冯慎便挨个排查。从他们每个人的身世、这几日的起居、那晚取酒的剂量、送酒的时辰等，事无巨细，查了个毫微不漏。
冯慎一面查问，一面析微察异，就连每人的动作、神色也牢牢揣测。可直问到日头西沉，也无多大进展。几个人分述的口供全都能对得上，方子与药酒也同样是按章程酌量存取。
眼见一天过去，却仍徒劳无功，饶是冯慎心有不甘，也只有让那几人各归其职。
出了寿药房，冯慎默然不语。小德张跟了一阵，开口道：“冯章京，有句话，咱家不知当讲不当讲……”
冯慎停步，道：“张公公有何良言赐教？”
小德张左右一望，压低了声音：“冯章京办案，咱家也跟着瞧了一天，所有的可疑之人、可疑之处，到最后皆无反常。因此咱家想呀，那张画像，会不会真是涉及幽冥啊？不行咱家再去请些术士高人来，说不定于冯章京有益处……”
冯慎道：“张公公的意思，是笃信有鬼怪作祟了？”
小德张赶紧摆手，“别……别提那个字！犯忌的！”
冯慎淡笑一声，道：“行事堂堂正正，也不用避着什么忌讳。张公公，冯某对于那鬼怪之说，历来是不信的。即便世间真有‘鬼’，那也仅存于人心！”
咂摸出冯慎话里带话，小德张脸色微变。“冯章京这话，是特意说给咱家听的吗？咱家行事哪里不堂正了，你给指出来！”
冯慎盯着小德张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张公公，冯某随口一说，你的反应却如此过激……呵呵，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在啊！”
“嘿……嘿嘿……”小德张神情一转，干笑两下。“冯章京又来打趣，别说是三百两，咱家这里半文钱也没有哪呐。那啥，冯章京你自个儿慢慢查吧，咱家还好些事要做，就不陪着了……”
“慢着！”冯慎拦住小德张，“张公公，那夜与你一同发现画像的宫女现在何处？冯某有话，还想问问她！”
“你要找叶禾？”小德张面部一紧，立马又故作闲适。“嗐，那晚的事，咱家不都跟冯章京说得明明白白了吗？那丫头拙嘴笨舌的，没什么好问的……”
冯慎冷冷道：“张公公此言差矣。有时候口笨之人，却往往不会撒谎。哦，张公公千万别多心，冯某这话，绝不是针对你！”
小德张脸上白一阵、红一阵，踟蹰了半晌，将脚使劲一跺。“成！冯章京在此稍候，咱家这就给你叫去！”
“不必！”冯慎一撩官袍，“冯某与张公公同去！”
宫中的道路，冯慎并不熟识，故全凭小德张头前相引。刚行至丰泽园，便见院墙下行着一名提膳宫女，小德张眼尖，张口便喊道：“嘿，真是赶巧了！叶禾！小叶子！你停下！”
谁知叶禾一回头，见是小德张唤她，居然一把抱起膳盒，慌慌张张地便想跑。
冯慎见状不对，几个起跃，便拦在叶禾身前。叶禾再想调头，身后小德张也已经堵了过来。
小德张将叶禾逼至墙角，喝问道：“小叶子，你跑什么？”
“我……我……”叶禾语塞，怀中却紧抱着膳盒不肯松开。
“你什么你？”小德张板起脸，“偷偷摸摸的，肯定有古怪！盒里装了什么？快打开我看！”
“不……不行……”叶禾急得眼泪直冒，“张公公，念在以往……你这次放过我成不成呀？求求你了……”
冯慎一言不发，只是冷眼旁观。小德张瞧瞧冯慎，干咳两声。“小叶子，宫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你若真犯了禁，就算咱俩交情再好，我也不能回护你。别说废话了，把膳盒打开吧，不要逼我动手！”
“可……”
“快点！”
叶禾无奈，只得战战兢兢地将盒盖掀开。
小德张往盒中一瞧，见里面只有些菜肴，不由得奇道：“咦？不就是些寻常食膳吗？小叶子，那你慌个什么劲儿？”
叶禾向盒中一指，“我没听老佛爷的吩咐……偷取了两盘荤菜……张公公，你就饶我这回吧，我是一心为主……”
听到这里，小德张才反应过来。先前慈禧脾气上来，限令不得为光绪备荤，定是叶禾心疼皇帝，这才冒险换膳。只是当着冯慎面上，小德张不能说破缘由，于是朝叶禾挥了挥手，道：“行了，行了，不就是几个菜吗？非闹得大惊小怪……趁着没人瞧见，拿就拿了，赶紧收好！”
“多谢张公公！”叶禾转忧为喜，又朝冯慎蹲个深安。“也请这位面生的公公，莫要声张出去……”
冯慎刚皱起眉头，小德张“扑哧”乐了。“小叶子呐，这位可不是什么公公，他是老佛爷钦点查案的銮仪卫云麾使，冯慎冯章京。”
“啊？”叶禾一愣，急忙向冯慎赔礼。“冯大人，恕小叶子眼拙……”
“叶姑娘无须多礼，”冯慎道，“冯某就是想问一下，那夜你跟张公公发现那画的详细经过。”
小德张朝叶禾挤了挤眼，“小叶子，反正那晚的事儿，咱们都已向老佛爷禀报了，当时怎么跟老佛爷回的，你现在就怎么说，懂了吗？”
“懂！”叶禾会意，用力点头道，“我保证跟张公公说的一样……”
“什么叫跟咱家说的一样？”小德张喝道，“冯章京问你话，你就照实了说！别让冯章京误以为咱俩有什么串通！”
“好，”叶禾道，“冯大人你可得相信我们，那晚我跟张公公，真的是无意间碰上的……”
怕叶禾越描越黑，小德张赶忙打断：“够了！快说事吧！”
“哦。”叶禾挠了挠头，将小德张所编的说辞复述。
因话语间真假掺半，叶禾讲起来不免磕磕绊绊。冯慎一面细听，一面参详，发觉二人前后所言，虽有些情理不通之处，可也是大同小异。
叶禾说完，冯慎便陷入了沉思。见冯慎在埋头苦想，叶禾轻轻拉了拉小德张衣角，悄声道：“对了张公公，你能再进得淑清院去吗？”
小德张回头看看冯慎，将叶禾拖在一旁。“你疯了？眼下淑清院全是护军把守，咱俩避犹不及，谁吃饱了闲的没事干，再去那里招惹耳目？”
“不是啊，”叶禾苦着脸道，“那夜你送我的那根金簪子，回去后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了……我猜八成是落在那院子里了……”
“什么？”小德张顿时打了个突，“哎哟小叶子，我可被你害惨了！万一那簪子被人捡到，再顺藤摸瓜查到我头上，我就算浑身是嘴，也都没法说清楚了啊！你说你……唉！小叶子，你简直就是我的克星啊！”
叶禾委屈道：“我还舍不得那簪子呢，好歹是根金呀……”
小德张伸指往叶禾脑门上一戳，气道：“就没见过你这么财迷的！我不管啊，你得负责给我找回来。要是真出了事，我全咬在你头上……”
情急之下，小德张嗓音一高，冯慎听到动静，思绪为之中断。“你们在说什么？”
小德张连忙掩饰道：“没……没什么，就是闲聊了几句……”
“哦，”冯慎点点头，又道，“张公公，那画像是在淑清院拾到的吧？那地方在哪里？我想过去看看。”
小德张迟疑不决，“还有必要去吗？”
“当然有！”冯慎斩钉截铁道，“张公公带路吧！”
叶禾看看二人，道：“我还得回去送膳，就不跟着你们过去了啊！”
冯慎颔首道：“叶姑娘请自便！”
一路上，小德张带着满腹忐忑、磨磨蹭蹭地到了淑清院。才至门口，道旁跃出两名高大的侍卫。“什么人？”
小德张道：“你们不认得咱家了吗？”
二侍卫双双抱拳道：“原来是张公公，方才没瞧真切，鲁莽勿怪。”
“不打紧，”小德张摆摆手，“我们要进院瞧瞧，你俩让开些吧。”
二侍卫面露难色，“因怀疑有刺客出没，现在淑清院已被戒严……张公公，这事您老是知道的……”
“跟咱家说不着，”小德张一指冯慎，“你们找他商量吧。”
侍卫望向冯慎，“未请教？”
冯慎拱手道：“在下奉太后旨意查案，请二位行个方便。”
听说是慈禧下旨，二侍卫不敢再拦，将身子一侧，让出道来。“既然如此，那便请进吧。”
“有劳。”
见冯慎先行入院，一名侍卫悄悄拉住了小德张。“张公公，这几天宫里究竟出了什么案子？弄得人心惶惶的……”
“哼，老佛爷的事，岂是能随便打听的？”小德张白眼一翻，甩手也进了院门。
其时天已擦黑，整个院内都显得昏昏沉沉。每经一段路，都会有几名侍卫跃出，还未至流水音，二人已被盘查了七八次之多。
屡被侍卫搅扰，冯慎渐渐有些心烦，当假山上又有一人跳下后，他终于按捺不住，还没等那人开口，便当先喝道：“去，将你们头领找来！”
“大呼小叫的做什么？我便是这里管事的！”那人大咧咧喝了一句，突然认出了小德张。“哟，是张公公。”
小德张招呼道：“王老弟，今儿是你当差？”
“没错，”王侍卫打量一眼冯慎，“张公公，这位是？”
小德张还没来得及引荐，冯慎便朗声道：“在下冯慎，奉旨查案，请王大人即刻带合院侍卫撤离！”
“撤离？”王侍卫傻了眼，扭头看看小德张。“张公公，这位冯大人……是什么意思啊？”
小德张双手一摊，“意思再明显不过，他让你们走人呗。”
“那怎么行？”王侍卫道，“咱们的职责，就是守卫宫禁，这几日宫里不太平，万一有刺客溜进来怎么办？”
冯慎道：“冯某查案，就是为了早日找出真凶。只要捉到幕后的黑手，还愁拿不着刺客？”
王侍卫道：“你查你的，咱们守咱们的，两不相碍啊！”
“话不是这么说！”冯慎道，“这淑清院中，或许还留着些蛛丝马迹，眼下众多侍卫在这里进进出出，恐怕会将线索破坏。好了，涉及勘验之事，冯某无暇细讲，王大人这便请吧！”
“嘿”，王侍卫颐指气使惯了，岂会乖乖就范？当即将下巴一抬，面带不屑。“想叫咱们走？哼哼，除非是都统亲来下令！”
“那也不必！”冯慎亮出了代天巡狩牌，“这块牌子，能请动王大人的尊驾吗？”
小德张也劝道：“行了王老弟，冯章京有皇命在身，一切都听他的安排吧。”
“成，咱们依他便是！”王侍卫说完，忿忿地打个唿哨，运起中气，将声音传出，“众兄弟都听了，咱们撤！”
待一干侍卫撤尽，淑清院重归寂静，小德张朝四下一望，对冯慎道：“人是走光了，可天也黑透了。冯章京，要不咱家取盏灯笼来照着？”
冯慎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张公公不用麻烦了，黑灯瞎火的能瞧出什么来？还是等天明再查吧……”
“等天明再查？”小德张一愣，“那你刚才还火急火燎地把侍卫赶走？”
“唉，”冯慎叹道，“实不相瞒，查了一天，案情却毫无进展，冯某心里已是颇为烦躁。方才屡受那些侍卫聒噪，没来由得就生出一股无名火……冯某将他们打发走，仅仅是图个眼不见为净啊……”
“咱家就说呢，”小德张又道，“冯章京啊，那现在怎么办？你给划个道儿吧！”
冯慎一抻腰肢，浑身骨骼“咯咯”一通轻响。“先不查了，冯某累了整日，头晕眼花、腿酸脚麻，打算先回去歇息。”
小德张道：“对对，先养精蓄锐，赶明才有力气查案嘛。”
“不错，”冯慎又道，“可冯某不识宫中道路，有劳张公公再辛苦一趟，送我回住处吧。”
“成，咱家住的榻坦房也在那附近，就是捎带脚的事。冯章京，请吧！”
“张公公请！”
二人七转八绕，又回到小德张安排的那间值房。冯慎哈欠连天，随意洗了把脸，便将铺盖一伸，朝炕上一仰。
“张公公，冯某实在是乏得紧，就不跟你客套了。”
“冯章京快歇着吧，咱家帮你掩上门……”小德张说着，退出房中，绕了个圈子，将耳朵贴在后墙上，屏气偷听。
直到听得屋内鼾声响起，小德张这才恨恨地啐了一声：“这小子，睡得还真是沉。奶奶的，敢把咱家呼来喝去地使唤，哼，等着瞧吧，总会有你好看的！”
约过了半个更次，值房内外皆是静悄悄。陡然间，炕上被子一翻，冯慎已然着衣下地。
冯慎先在门边候了一阵，听外头没动静，这才轻手轻脚地开门，提纵起身形，朝着淑清院方向奔去。
在此之前，冯慎已将沿途几处暗哨的位置记牢，趁着夜浓，一一越过。
等到了淑清院，冯慎屏神凝息，将脚步放得愈发轻盈。入园后，冯慎更是小心，避开花径砖道，专挑树后荆丛穿行。眼见着快到了流水音，冯慎脚下一腾，跃上了一座假山顶部。
伏在假山后，冯慎放眼打量，却发觉周遭阒然沉寂，未见半个人影。
“难道是我想错了？”冯慎暗道一声，方要从假山跃下，却听得一丝轻微的喘息声，从不远处的树梢上传来。
树顶上有人！
冯慎未露声色，偷偷在假山上抠出块石子，辨清方位，猛然飞掷出去。
只听“咔嚓”一声，那树梢被飞石击折，枯叶纷纷坠地，一个人影也落了下来。
那人身穿夜行衣，脸上蒙面，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将起来，便要夺路而逃。
“站住！”冯慎发一声喊，从假山顶俯冲直下。岂知那人身法也十分灵活，接连两个后翻，便轻松化开了冯慎的扑击。
然这样一来，出园的道路便被冯慎阻住。那人稍作停顿，又飞身爬上流水音亭边的太湖石。
见那人越攀越高，已堪堪抵近亭檐，冯慎便猜到他想借着亭顶高度逾墙而出，于是双腿一拔，足尖借力疾点，伸手抓住了那人左脚踝。“下来吧！”
被冯慎发力一拉，那人站立不稳，便紧跟着掉下。可将落未落时，那人却凌空使出一招鹞子翻身，右腿旋个半圈，朝着冯慎头顶砸下。
“好俊的身手！”冯慎暗赞一句，急急松开他的左腿。
就这么一撤，那人已稳稳当当地落地。还没等冯慎开口，那人竟欺身上来，拳掌挥扬如风，雨点般朝着冯慎招呼。
见他攻势凌厉，冯慎身子一矮，单腿猛甩，去扫他下盘。不待冯慎腿到，那人骤然变招，胸腹一缩，以前空翻生生避开。
冯慎料得如此，还没等前招使老，又是一腿甩到。那人也当真矫捷，立马倒翻跟斗，使得冯慎踢空。
攻了两招后，冯慎便罢手跃开，冲那人笑道：“冯某兴致已尽，张公公还要耗下去吗？”
那人身子一颤，慢慢将蒙脸布拉下，果是小德张无疑。“你……你居然猜出了是我？”
“没错，”冯慎点点头，道：“不过，张公公一身好功夫却深藏不露，冯某就始料未及了！”
小德张不解道：“姓冯的，你怎知咱家要来？”
冯慎道：“傍晚去找那叶姓宫女问话时，张公公趁着冯某沉思，便与那宫女窃窃私语。也不知那宫女说了什么，张公公脸色勃然大变。当时你二人说话声虽不大，但冯某也听得在说什么‘淑清院有护军把守’、‘查到你张公公头上’云云，因此冯某索性就撒下香饵，试试看能不能钓上一条大鳌鱼！”
小德张陡然明白过来，“好哇，原来你借故撤去侍卫，就是想诓咱家来着！”
冯慎笑了笑，道：“张公公不愿吐露实言，冯某无奈之余，这才出此下策。好了，现在请张公公说一说，你蒙面至此，究竟是有何贵干啊？”
“你管得着吗？”小德张耍横道，“这淑清院又不是后妃寝宫，咱家愿意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姓冯的，咱家好言劝你一句，老实查你的案，别操多余的闲心！”
冯慎笑意一敛，“张公公，冯某此举，正是为了查案！”
小德张怒道：“你少在这里假公济私！查案就查案，老盯着咱家做什么？”
冯慎道：“非是冯某有意找碴儿，实乃张公公身上疑点甚多。旁的且不论，冯某今日出了一趟宫，岂料回来之后，张公公的态度，便从傲慢夸耀改为了讨好阿谀。这骤然的转变，不由得冯某不起疑！”
“讨好你？呸！”小德张啐道：“你可真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姓冯的，咱家是被你捏了点儿小把柄，但你也别欺人太甚了！”
“把柄？”冯慎惑道，“张公公何时有把柄落于我手？”
“装什么装？”小德张恨道，“咱家那会儿被你逼急了，口不择言，当着代天巡狩牌的面上，说出了鸡毛令箭的荒唐话，哼，之后咱家生怕怠慢了，再惹得冯章京向太后去添油加醋！”
“就为这个？”冯慎满脸鄙薄，嗤道：“恕冯某直言，张公公未免有些小人之心了！”
小德张道：“人心隔着肚皮，是君子还是小人，谁能分得出来？”
冯慎傲然道：“冯某不敢自称君子，但也绝非鼓弄唇舌、挑拨是非的下三滥！”
小德张一喜，“冯章京的意思，是不会揭发咱家那几句玩笑话了？”
冯慎道：“若不是张公公重提，冯某早已将那事忘却。”
“哎哟，”小德张喜笑颜开，“咱家就知道冯章京大人有大量……冯章京不愧是君子，至诚君子哪！”
冯慎手掌一摆，止住小德张谀词。“张公公不必东拉西扯，说说你到此处的目的吧！”
小德张面目陡僵，“咱家晚上睡不着，没事来这里遛弯儿成不成？”
冯慎道：“遛弯散步，还要穿上夜行衣、蒙上了面？张公公的雅兴，倒是十分独特啊！”
“你……你还是在怀疑咱家？冯章京，说话可得有凭有据，就算咱家穿了黑衣，身上也没携半点儿赃物，不信，你来搜搜……”小德张有些词穷，索性敞开衣襟。
“那冯某便得罪了！”冯慎说完，便朝小德张身上摸去。
“嘿！姓冯的，咱家就是那么一说，你还真搜啊？”
冯慎不加理睬，将他上下摸了个遍。
“找到什么了么？”
冯慎摇头道：“并无他物。”
“哼！”小德张忿忿地合上衣襟，“姓冯的你要明白，这是在皇宫内院，别觉着有令牌傍身，就可以为所欲为！你区区一个汉军云麾使，跟那些王公重臣比起来，也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该你管的你就管，不该你管的，就少插手！行了，你爱怎么想便怎么想吧，咱家还不伺候了！让开，咱家要回去睡觉！”

第五章 云谲波诡
被冯慎识破身份后，小德张恼羞成怒，几句话不合，便撇下冯慎扬长而去。
冯慎心下纵有千般不愿，奈何抓不到其涉案的实据，唯有听之任之，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回到下榻的值房，冯慎和衣而卧，以手臂做枕，将所遇种种逐一忖量。
定是漏掉了些什么！
冯慎越想，越发感觉小德张可疑。如此推推敲敲，冯慎这一宿，也没怎么合眼。
不知不觉，已是朝日照窗。想起自己还与肃王有约，冯慎便下炕净脸，对付着吃了些残羹冷炙，又赶赴了福华门。
才到门口，便见二马并立。肃王披着大氅，正立于马旁。
看到冯慎出来，肃王把掌心一摊，托出两只焦圈儿。“快来，本王路上买的，咱俩儿一人一个，趁着还有点儿热乎劲儿，先填填肚子吧。”
肃王须发挂霜，显然是等候已久。冯慎感激之余，也不多话，接过焦圈儿便大吃大嚼。
“瞧你那吃相，慢点儿。”肃王也咬了一口，问道，“冯慎啊，宫里的案子，有眉目了吗？”
冯慎道：“现在只感觉一人可疑，然找不出真凭实据。”
“哦？”肃王眼睛一亮，“不打紧，先说那人是谁？”
冯慎压低声音：“这人王爷认得，是小德张。”
“居然是他？”肃王沉吟道，“嗯，这人贪婪狭隘……说不定还真是他搞的鬼……”
冯慎点点头，道：“接下来卑职对他的举动，定会详加留意，争取尽快捉到他的狐狸尾巴！对了王爷，宫外有什么线索吗？”
“嘿，瞧本王这记性！”肃王一拍大腿道，“本王这么早赶过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事的。冯慎啊，崔玉贵这个人，你可听说过吗？”
冯慎摇头道：“未曾听人说起。”
“是了，宫里的事你多半不晓。”肃王又道，“这崔玉贵离宫前，是内监的二总管，地位仅排在李连英之下。本王带来的线索，就是与他有关！”
冯慎道，“卑职愿闻其详。”
“是这样的，”肃王接着道：“昨日本王动用了所有耳目，直到傍晚，才有人回禀，说是查到西城蓝靛厂那里发生了一件事，再过去一打听，才知是崔玉贵撞了鬼。”
“撞见了鬼？”冯慎眉头微蹙，“可这事与画像案，好像并无关联啊……”
“怎么没有？”肃王道，“你知崔玉贵所见，是何人的鬼魂？”
冯慎道：“卑职不知。”
肃王一拍巴掌，“就是珍贵妃！”
冯慎想了想，又道：“可这世间，哪来的鬼魂……”
肃王道：“你别管那鬼魂是真是假，反正就是这么个事。本王感觉，这两桩怪事，或许是同一拨人做下的，只要破了一桩，另外一桩也便不愁了。”
“王爷言之有理！”冯慎豁然开朗，“若真是那样，此案指日可破。”
“你先不要高兴得太早。”肃王叹道，“崔玉贵那边，出了点儿麻烦事……”
“怎么？”冯慎心下一紧。
肃王缓缓道：“崔玉贵他……好像是疯了……”
“什么？”冯慎惊道，“那可如何是好？”
“别急，”肃王宽慰道，“许是传话之人没说清楚……本王都打听好了，蓝靛厂有个立马关帝庙，崔玉贵就在那里。光猜也不当用，咱俩过去瞧瞧！”
冯慎将头一点，“好！”
按着耳目所给出的路线，二骑并辔而驰，没费多大的劲儿，便找到了那座立马关帝庙。
待将马匹拴好，肃王提醒道：“这里其实是座‘老公庙’，专门安顿一些离宫的老太监。一会儿进去后，你言语上在意着些，太监们身体不全，有些话会戳他们的心窝子……”
“卑职明白”，冯慎点点头，又道，“王爷如此体恤下情，真乃宅心仁厚。”
“嗐”，肃王道，“都是爹生娘养的，但凡有辙，谁愿意咬牙挨上那一刀？太监里头，不少淌坏水的，可苦人更多。像这里头的，多半都是离宫后无依无靠，因此才借这所庙宇存身。”
说话间，二人已跨入庙门，院内廊子下，几名老监三三两两地散坐，见冯慎与肃王一身官衣，皆颤巍巍地爬将起来，纷纷躲入后院不肯出来。
“王爷”，冯慎好奇道：“他们跑什么？”
肃王想了想，道，“许是见咱们身穿朝服，心里头有些畏惧吧。他们在宫里当苦差时，估计被首领太监打怕了，出来遇上官样打扮，便唯恐避之不及了。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呐，罢了，就由他们去吧。那里不还有一个人没跑吗？咱们过去问问他。”
冯慎顺着肃王指向，发现廊下果然还有一个老监坐着。那老监伛偻着腰，脑后白发稀梳，勉强结了一根鼠尾巴辫。
到了跟前，冯慎一揖。“敢问老人家，崔玉贵崔公公何在？”
“啊？”那老监一抬头，露出一对混浊的灰眼珠。“你说啥？我耳朵背得厉害，听不见哪……”
肃王俯下身，朝他耳边喊道：“我们找崔玉贵！”
“吹……吹什么？”老监依旧听不清，“哎，你们来了几个人呀？”
“嘿？敢情这老爷子不光聋，眼神也不好使！”肃王苦笑道：“得了冯慎，咱们还是另找人打听吧……”
肃王话未说完，外头走进来一名年轻男子。冯慎见状，快步迎了上去。
那男子一怔，问道：“这位官爷，有事吗？”
冯慎拱手道：“我们确是有事，想向小公公打听。”
那男子脸上一红，连忙摆手道：“不不……我不是太监。”
“恕在下失礼了！”冯慎也有些尴尬，“小兄弟如何称呼？”
那男子道：“我姓崔，双名汉臣。官爷，你们要打听什么事？”
冯慎道：“汉臣兄弟，我们是专程来拜访崔玉贵崔公公的。”
“找崔公公？”崔汉臣打量了二人一眼，“你们……是什么人啊？”
冯慎忙道：“在下姓冯，这位则是本朝的和硕肃亲王。”
“啊？”崔汉臣此时，方留意到肃王补子上的团龙，慌得急急下跪请安。“小人参见肃王爷……还有这位冯大人……”
“不必多礼，”肃王摆了摆手，道，“快带我们去见崔公公吧。”
崔汉臣面露愁色，“按说王爷吩咐，小人不敢不遵，可是我爹他现在不方便……”
“你等等！”肃王一愣，“崔玉贵是你爹？他……他一个公公，怎么还有儿子？”
崔汉臣道：“他是小人的义父……小人原是个孤儿，蒙崔公公收留，给吃给穿，育我成人。因此小人认他为父，这些年来，一直当成自己亲爹一般看待。”
“好，”肃王点点头，“知恩图报，你小子不错！汉臣啊，本王听说崔公公出了点儿事儿……该不是真像外头传的那样，得了失心疯吧？”
崔汉臣摇摇头，“疯倒是没疯，就是有点儿魔怔了……”
肃王与冯慎相视一望，“魔怔？”
“是啊，”崔汉臣指了指不远的正殿，叹道：“我爹现在就在里面躲着，殿上的门窗都被他反闩住，一连好几天了，任谁叫都不肯出来。”
肃王看向正殿，见四周殿门果然紧闭着。“他在里头做什么？”
崔汉臣道：“也说不好。有时候哭，有时候发呆，还经常跪倒在殿中关帝像下，一跪就是好几个时辰。”
冯慎问道：“这几天都这样？睡觉也不出殿吗？”
崔汉臣道：“别说是睡觉了，吃喝拉撒都在里头，要不说是魔怔了呢……我们怕他饿着，便在西殿门上凿出个洞，递进饭菜他就吃，有时候忘送了，他也不来要……”
冯慎自语道：“崔公公到底遇上了什么？”
崔汉臣接言道：“具体的，小人也不太清楚。小人现在南纸店当学徒，前阵子下雨那几日，有人去店里报信，说是发现我爹昏倒在恩济庄内监茔地里。小人一听就急了，扔下活计就往恩济庄跑。可等到了那里，我爹却自己醒了，也不跟小人说话，回到关帝庙后就把自己反锁在殿中。小人不放心，便戳破窗户纸去瞧，听他总念叨‘报应’、‘珍妃娘娘芳魂’什么的，这才疑心他是撞了邪。唉，这事也怨小人，若是时常来陪着他，我爹兴许就不会出事了……小人现已向掌柜的告了假，每天都抽点儿空，过来瞧瞧他……”
“放心，他身子向来硬朗，定会好起来的。”肃王拍了拍崔汉臣肩膀，“走，带我们过去看看吧！”
三人来至殿下，崔汉臣隔门叫了几声，里头也没有回应。崔汉臣叹了口气，冲冯慎和肃王道：“还是跟前几天一样，叫也不应声……唉，再这样下去，小人真怕他……”
话未落地，殿中突然传出一声：“汉臣，你在外头跟什么人编排我呢？”
这一声虽然嘶哑，可听上去中气十足，崔汉臣大喜，忙拍门道：“爹你总算肯说话了？快把门打开，你瞧谁来了？”
“谁来我也不开门！我在里头闭关想事呢，别来烦我！”
肃王哈哈一笑，“崔公公，连本王的面子，你都要驳吗？”
崔汉臣也道：“爹，你听到了吧？外头是肃王他老人家！”
“肃王爷？哎哟，怎么不早说！”只听得屋中闩锁响动，紧接着殿门一开，崔玉贵闯将出来，冲着肃王倒头便拜：“奴才崔玉贵，叩见肃王爷！”
肃王笑着搀起，“起来，起来，崔公公瞧着也没什么事啊，怎么还学和尚闭关打坐呢？”
“让王爷看笑话了，我闭门不出，是在对着关老爷忏悔呢……”崔玉贵说罢，起身端详道，“嘿，数年未见，王爷还是神采依旧啊！”
“你不也一样吗？”肃王说着，向崔玉贵胸前轻擂了一拳。“身子骨还这么结实，听人说你撞邪惊疯，本王还在纳闷儿呢，想你老崔壮如牯牛，怎么会那般禁不住吓？哈哈哈……”
“唉，此事说来话长啊！”崔玉贵看着冯慎，“这位大人是？”
冯慎一揖道：“在下冯慎，见过崔公公。”
崔玉贵还礼，“冯大人客气了，眼下我草民一个，应该向你请安才是。”
冯慎忙逊道：“哪里，在下实不敢当。”
崔玉贵点了点头，又道：“殿口风大，有什么话，请王爷和冯大人入殿说吧。”
二人还没接腔，崔汉臣便插话道：“爹，这殿还能进人吗？这几天你解溲都在里头……别再熏着王爷和冯大人……”
“你这臭小子……”崔玉贵指着殿内角落里的便桶，笑骂道，“解溲有‘官房’，完事拿香灰一掩，能有什么味儿？”
肃王也笑道：“行了，当着本王和冯大人面上，可别揭你爹的短儿！就算真有味儿，我们只当是闻不见！”
见崔玉贵有说有笑，崔汉臣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他冲三人磕了个头，道：“爹，你们商量要事，孩儿就不打扰了，回头再来看您。王爷、冯大人，小人先告退了。”
“好”，崔玉贵挥了挥手，“你去吧，汉臣。”
望着崔汉臣离去的背影，肃王感慨道：“老崔啊，你得了个好儿子哪。”
崔玉贵谦道：“这小子大本事没有，心地倒还算过得去。嘿，总算老天可怜，叫我一个阉人收了个义子，死后去见崔家的祖宗，也勉强有个交待了。”
听他说话直爽，冯慎不由得对其增了几分亲近。其实肃王与崔玉贵也仅打过几次交道，只因性格相近，故而再见投缘。
三人入殿后，崔玉贵又将殿门反掩。见地面上凌乱的印了些干了的泥脚印，冯慎不禁打量起来。
崔玉贵道：“殿里被我弄的脏兮兮的，叫冯大人见笑了。”
冯慎道：“这几日崔公公不是一直闭殿不出吗？怎么会沾上了一脚泥？”
“是出事那天带进来的，那天我在泥地泡了一宿，回来连衣裳都没换，便直接进来躲着了。你瞧，我鞋帮上还沾着一层泥点子呢……”说着，崔玉贵一抬脚。
冯慎看去，他鞋上果然是泥迹斑斑。
崔玉贵顺手拍了拍鞋子，又问道：“王爷、冯大人，此番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要事吗？”
肃王道：“老崔你猜着了，本王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呐。咱们都是爽快人，本王就直接说了吧。是这样，宫中发生了一桩诡案，老太后限命冯慎彻查。那案子事关珍贵妃，打听到你遇上的怪事，也跟珍贵妃搭边儿，所以就来你这里问问了。”
“事关珍贵妃？”崔玉贵问道：“王爷，那宫中的案子如何诡异法？”
肃王道：“冯慎哪，你给崔公公仔细说说吧。”
“是。”冯慎答应一声，便将那画像无缘无故地出现，又在慈禧面前无缘无故地流血泪等事详陈。
崔玉贵侧着头听罢，“嘿”了一声。“只是流了点儿血泪？看来，珍妃娘娘还没打算向老太后下手啊！”
“珍妃向太后下手？”
冯慎和肃王听了这话，双双大奇。“珍贵妃已死多年，并且她为何要对太后下手？”
“娘娘她……回来复仇了！”崔玉贵长叹一声，道，“王爷、冯大人，我老崔不知好歹，就斗胆高攀，当你们是知己人看了。”
“这话说的！”肃王道，“咱们很对脾胃，今天本王和冯慎，就交了你这个朋友！”
“多谢二位不嫌”，崔玉贵又道，“当着好朋友的面上，那我就没什么顾忌了。实不相瞒，当年珍妃娘娘，就是老太后下令处死的……”
肃王心下一凛，“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崔玉贵满脸悔意，“嘿嘿，老太后下的令，我老崔动的手，活生生的……就把娘娘给害死在井里了……”
说着，崔玉贵眼泪下来，将当时情形诉于了冯慎和肃王。
二人听完这段旧事，良久不语。半晌，肃王才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这老虔婆……好辣的手段，好毒的心肠！”
见崔玉贵哀痛锥心，冯慎道：“崔公公不必太过自责，这事……不全怪你……”
肃王也道：“行了老崔，你那会儿也是没法子……珍贵妃泉下有知，也不会拿你不是。”
崔玉贵抹去眼泪，道：“那夜娘娘的芳魂宽宏大量，已饶我老崔不死……可我这心里头还是……唉！”
冯慎皱眉道：“崔公公，你屡屡言及珍贵妃显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都是报应哪！”崔玉贵道，“那天晚上，雨下的很大，结果庙门口，却突然飘来一根白蜡烛……我正好奇那烛火为何冒雨不灭，娘娘的芳魂便出现了……”
肃王道：“老崔，你能确定那是珍贵妃？”
“没错”，崔玉贵道，“我虽没见头脸，可她身上穿着珍珠袍，那是光绪爷御赐的，普天之下就那一件！”
冯慎道：“既然没瞧到模样，也许是有人假扮鬼魂。”
“不可能”，崔玉贵坚定的摇摇头。“后来我追了出去，见娘娘的芳魂凌空而飞。活人就算是轻功再好，也不能足不沾地吧？再加上那遇雨不灭的招魂蜡烛……唉，那夜娘娘将我引至坟茔，原想杀我出气，当时我老崔甘愿一死谢罪，可嘴里却啰啰唆唆说了一堆旧事。娘娘听完后，也不知怎么想的，仅是将我打晕，却不动手加害，所以我才留得一条小命在啊……这几天，我把自己关在殿中寻思了不少事，或许娘娘是恩怨分明，不屑跟我老崔一般见识吧……冯大人呐，不是我老崔嘴巴臭，你那案子，怕是破不了……”
冯慎道：“崔公公何出此言？”
崔玉贵道：“这不明摆着的事吗？娘娘虽饶了我，可却不肯放害死她的真凶！老太后观画见血，嘿嘿，估计还只是前菜呢……”
“要是那样还就好了！”肃王忿道，“老虔……老太后真能被珍贵妃索了命去，不单冯慎没事，就连皇上都能扬眉吐气了！唉，眼下不是过嘴瘾的时候，冯慎啊，你怎么看？”
冯慎道：“对鬼魂显灵之说，卑职还是难以置信……崔公公，那晚你初见珍贵妃时，就是在这座关帝庙里吗？”
崔玉贵道：“不假！当时我正在殿中，透过殿门，就看到娘娘立在院外！”
冯慎又问道：“庙内其他公公也有目睹吗？”
崔玉贵摇摇头，“那倒没有，那会儿天已不早，其他人都回房睡了。我原本在殿上喝酒，刚好有人来找，所以又多待了一阵……”
“有人来找？”冯慎追问道，“是什么人？”
“哦”，崔玉贵道，“是个宫女，我记得好像叫叶禾来着。”
冯慎眼神蓦地一亮，“叶禾？”
肃王奇道：“怎么？冯慎你也认得那个宫女吗？”
“应该是同一个人！”冯慎转向崔玉贵道，“崔公公，她是不是也叫小叶子？”
“对！”崔玉贵道，“冯大人，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碰巧见过一面”，冯慎继续问道，“崔公公，这叶禾是你在宫中的旧识吗？”
崔玉贵道：“嗐，哪有的事？她进宫时，我早就被撵出宫了。那晚我俩也是头一遭见面。不过我瞧小叶子那丫头没什么心机，在宫里肯定没少受欺负。”
冯慎道：“然素昧平生，她来找崔公公做什么？”
崔玉贵直言不讳，“送银票！厚厚的一叠，少说也得千把两！”
“这么多？”冯慎咋舌道，“她一个宫女，何来如此重金？”
崔玉贵道：“那丫头只是替人跑腿，真正送钱的人，嘿，是我老崔原来的徒弟——小德张！”
“小德张？”冯慎与肃王双双相望，不动声色道，“看来他对崔公公不忘旧恩，依然十分孝敬啊！”
“不挨着！那小子送钱给我，其实是别有用心！”崔玉贵挥挥手，将缘由说完，连连苦笑。
冯慎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崔公公，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发现珍妃画像，并转交给老太后的人，也是小德张！”
肃王道：“这两桩怪事，哪一桩都没少了他……哼，看来这小德张，绝对是大有问题！冯慎啊，你时限紧迫，就别在这里耽搁了，马上回宫盯住小德张，必要时，不妨上些手段！”
“那好！”冯慎点点头，“王爷、崔公公，差命在身，恕不多陪了！告辞！”
出庙后，冯慎拨马回奔，风驰电掣般赶回西苑。刚下了马，冯慎便径直前往暂居的值房。小德张昨日曾说起过，他自己住的榻坦就在值房左近，于是冯慎便于周遭开始找寻。
可西苑内屋舍连片、鳞次栉比，冯慎连寻几处，皆是毫无头绪。好容易碰见几名小太监，但过去一打听，小太监们不是掉头走开，就是摇头摆手，好像都受过严嘱，对小德张的下落，皆是闭口不谈。逼问得急了，小太监们便跪下梆梆磕头，就算头撞出血来，也照样死活不张嘴。
不消说，这定是小德张耍的花招。然见剩下的小太监一副可怜模样，冯慎也不忍心再用强，于是挥了挥手，放他们尽数离去。
小德张显然是在有意躲着自己，这给他的嫌疑又加重了一分。可没有确凿的证据，冯慎也不好定论，更谈不上命侍卫将其搜捕。
问也问不到，找又找不着，无奈之下，冯慎便将期望寄托于淑清院。瞧那情形，小德张像是在那儿遗失了什么，昨夜刚把护军撤开，他便急不可耐地去寻。或许那里的东西，就是他涉案的罪证。
想到这里，冯慎便由西向东，直奔淑清院而去。连过几道拱门，那流水音已然在望。
远远瞧去，那里并无小德张的身影，但却多了一个背身低头的宫装少女。
冯慎脚下急赶两步，悄无声息的纵至那小宫女身后。“你在找什么？”
“啊？”那小宫女没有防备，吓得尖叫一声，手里一小截物什也掉在地上。
待那小宫女慌怯地转过脸，冯慎才认出她的面容。“叶姑娘？你在这里做什么？”
叶禾瑟瑟道：“冯大人……我……我就是过来随便走走……不做什么……”
“是吗？”冯慎俯身，拾起叶禾落在脚下的那截物什。“随便走走，也要拿着半根线香吗？”
叶禾脸色惨白，无言以对。“我……我……”
冯慎见她不语，便将话锋一转。“叶姑娘，前几天夜里你去过那立马关帝庙吧？”
“咦？你怎么知道的？”叶禾一惊，赶紧捂住了嘴。
冯慎道：“我不光知道叶姑娘去过那里，还知道你给崔玉贵崔公公送了一叠银票！”
叶禾慌道：“那钱可不是我的……我只是给人跑腿……”
冯慎道：“给谁跑腿？”
叶禾咬紧了嘴唇，“不……我答应过他的，我不能说……冯大人，求求你别问了……”
冯慎笑道：“那人应该是小德张吧？”
“张公公都告诉冯大人了？”叶禾一怔，噘起了嘴巴。“哼，亏我还在替他保密，原来他自己早就到处嚷嚷开了……”
冯慎道：“他自己倒没说，是我见过了崔公公。”
叶禾喜道：“冯大人见过崔大叔了？崔大叔他还好吗？”
冯慎摇了摇头，道：“不怎么好。就是送银票那晚，你走后，崔公公撞见了厉鬼，险些将一条命搭进去。”
“什么？”叶禾打了个哆嗦，“崔大叔他撞鬼了？”
“没错，”冯慎又道，“碰见了珍贵妃的幽魂！”
叶禾战栗着看了看四周，“呀，怎么又是珍妃娘娘……”
冯慎道：“是啊，我也觉得过于巧合了，所以才想问问叶姑娘，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叶禾道：“冯大人……我……我也不清楚啊！”
“不清楚吗？”冯慎道，“昨晚小德张鬼鬼祟祟地潜入这淑清院，今日又换成了叶姑娘你。说吧，你二人到底来找什么？若叶姑娘仍不以实言相告，那就别怪冯某将你定为嫌犯了！”
“别别”，叶禾吓坏了，连连求饶，“冯大人，我说实话就是了……是这样的，我原来，的确是对冯大人撒了谎……可都是张公公让我那么说的……”
“这丫头果然是没什么心机，诈一诈就全出来了。”冯慎心下一乐，又故意板起脸。“小德张让你撒什么谎？还不从实招来！”
“是，”叶禾噙着泪花，抹眼说道，“其实那夜，我们并没有看到什么刺客闯入……珍妃娘娘那张画像，是我跟张公公在这里见面时发现的……”
冯慎道：“既是于此发现，为何要编造谎话欺人？”
叶禾道：“我去送钱给崔大叔的事，张公公不想声张。所以我回来后，就约了在淑清院碰头，告诉他事情都办妥了……谁曾想离开的时候，就看到那张画从天上飘下来……”
冯慎大奇，“从天上飘下来？”
“没错，”叶禾点点头，道，“当时我都吓坏了，都不敢过去捡……后来张公公说像上画的是珍妃娘娘，就要去老佛爷那里禀报……我说不去，他也不肯，非得拉上我……”
冯慎自语道：“当时那画像并无异常，小德张为何要大惊小怪呢？”
叶禾道：“我也不知。”
冯慎道：“好了，这事先不管。说说你此番过来，是想找何物吧！”
叶禾道：“我是来找一根金簪子的……”
“金簪子？”
“是，那根金簪子，是张公公给我的，说是我替他跑腿的好处。可那晚见到画像后，我又急又怕，竟把那簪子给丢了。后来我想来找，可这里被护军禁严了，张公公知道后，就很生气，骂我骂得很凶……”
冯慎冷笑道：“小德张随手便能送出千两银票，区区一根金簪子，岂会放在眼里？”
“他倒不是为这个，”叶禾道，“张公公说，万一那簪子被人找到，就很可能查到他的头上，现在宫中被那画像闹的人心惶惶，沾上一点儿嫌疑都会惹上大麻烦……于是他又逼我来找，说是找到了，就会再送我一锭金元宝，要是找不到，无论发生什么事，全都咬在我身上……张公公还说了，他在宫里地位高，有事最多不过惹上一身臊气。而我这个小宫女不同，到时候审也不用审，直接拖出去就活活打死了……”
冯慎哼道：“看来这小德张没少作威作福啊！叶姑娘，你不必害怕，眼下他嫌疑最大，若能查明实据，我定会将他绳之以法！”
叶禾惴惴不安道：“冯大人，那……那我没事吧？”
冯慎道：“叶姑娘不需顾忌，到时那根金簪就算找不到，我也可以为你做证。对了，我见你刚才手捏半根线香，又是怎么回事？”
“线香？”叶禾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哦……那画像是在这里出现的，我过来找簪子，害怕珍妃娘娘出来吓我……于是就点了根香拿着，算是先祭祭她。结果冯大人突然出现，吓得我把香掉在地上戳灭了……”
冯慎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道：“叶姑娘小小年纪，却如此的疑神疑鬼？”
叶禾虔诚地合掌一拜，“这种事宁信其有，也不可信其无呀。冯大人快别再说了，菩萨听见，会不高兴的。”
冯慎见状，也不与她争辩。“算了，那就请叶姑娘告诉我，小德张现在何处吧？”
叶禾赶紧摇头，“冯大人，该说的我都说了，可张公公在哪儿，我真的不能告诉你。今天一早他便来找我，说冯大人要问起他的下落，我只能说不知道。要是敢透露出去，他回来便要将我调到杂役房干粗活……”
冯慎道：“他这是为何？”
叶禾道：“我也问过他为什么，张公公说……他一看见你，心里就烦得紧……”
“哼！”冯慎冷笑道，“我看他小德张不是烦得紧，而是慌得紧！”
见再问也无用，冯慎索性离开淑清院，在西苑里慢慢打探。不知不觉间，日已偏西，冯慎路经清音阁、五神祠诸地，已来至太液池南岸。放眼望去，宫墙绵延，一座雄伟高耸的楼阁，矗立在黄昏之下。
此楼名为宝月，面阔七面，重檐歇山。楼台上，悬着一块烫金巨匾，“仰观俯察”四个大字，是为乾隆帝御笔亲书。相传，这宝月楼是乾隆为容妃所建。这容妃生于回疆，是为和卓部族，因体有异香，后世皆称其“香妃娘娘”。容妃入宫日久，心念大漠风光，为解其思乡之苦，乾隆帝不但筑成此楼，又令西域回部移居长安街，并建礼拜祠与此楼相对。皇命一出，回回营与普宁清真寺先后落成，容妃登临宝月，便可望见同族故景，聊慰乡愁。
这宝月楼东依紫禁、南观回街、西引墙筑、北揽三海。登楼远眺，西苑群阁一览无遗。陡然间，冯慎心念一动：若于楼上凭栏极目，宫禁中的道路方位便可了然于胸，就算瞧不见小德张下落，也总好过东一头、西一头地乱闯乱撞。
想到这儿，冯慎拾级而上。刚攀至楼顶，迎面南海之中，一座圆岛便映入眼帘。
这岛屿，冯慎在去往淑清院的路上曾见到过，然那时岸上遮挡众多，所见可谓是管窥蠡测。此时于宝月楼俯瞰，方得观其全貌。
岛上宫阙层叠，亭台缀点，倚山抱水间，苍黛峥嵘。其岛三面临池，仅岛北一条石桥与岸上通连。粼粼太液，倒映着夕光，将岛上一干殿宇，衬得有如琼楼广寒，恍然间，宛若拨云散雾，觅见了仙境蓬莱。
看了一阵，冯慎又将目光转向西北，西北楼院更多，离得远了，望过去黑压压一片。冯慎大致估约下方位，感觉慈禧所居的仪鸾殿，依稀也在那里。
一想到仪鸾殿，冯慎脑中便浮现出荣侍女的模样。她是慈禧贴身丫头，在她面前，就连小德张都要毕恭毕敬。小德张对她如此敬畏，自然不敢向其发号施令，如此一来，打听小德张所居之处，便大可以着落在荣侍女身上。
“哎呀，怎么早没想到？白白耗费了这么多工夫！”冯慎不及懊悔，当即匆匆下了宝月楼，向着仪鸾殿飞奔而去。
待赶至仪鸾殿，夜幕低垂。因此处是太后寝宫，冯慎不便贸然直闯，见院门外一名小宫女经过，便赶紧叫住。“在下冯慎，要找一位姓荣的姑娘，劳烦你通传一声！”
“姓荣的姑娘？”小宫女想了想，道：“可这里没有谁姓荣啊！”
冯慎正欲开口，旁边一个声音道：“我知道冯章京要找谁，好了秋苓子，你去忙你的吧。”
“是，娟姑姑。”那宫女答应一声，低头快步走开。
冯慎转头一瞧，见来人正是慈禧身边另一位侍女。“哦，是娟姑娘。”
娟侍女笑道：“冯章京是来找荣子的吧？”
“正是，”冯慎点点头，“可方才那位姑娘却说……”
娟侍女笑弯了腰，“她是叫荣儿，但她姓何呀，冯章京要在这里找‘荣姑娘’，嘻嘻，自然是找不到了。”
“惭愧，是在下想当然了。”
“冯章京不必‘在上’、‘在下’的客气了，要找荣子，随我来吧。”
“如此有僭了！”
冯慎说完，迈步入院，在娟侍女的引领下，来到了殿西下处。
见是冯慎，荣侍女便问道：“冯章京，案子查得如何了？”
冯慎道：“略有进展，但在下尚有不明之处，特来向荣姑娘请教。”
娟侍女捏了捏荣侍女衣角，捂嘴偷笑道：“荣子你听，冯章京年纪轻轻的，说话却文绉绉的像个老先生……”
荣侍女薄嗔一声：“娟子，眼下老佛爷不在殿中，咱们更不能嘻嘻哈哈地胡闹。”
“好好好，我不笑了就是。”娟侍女虽这般说着，但又忍不住“扑哧”一乐。
荣侍女也不去理她，向冯慎道：“冯章京是想问什么事？”
冯慎道：“在下找荣姑娘，是想问问张公公的住处。”
荣侍女道：“怎么，冯章京要找他吗？”
冯慎道：“正是，在下今日找了他半天，都没见到他的身影。”
荣侍女道：“张公公是寿膳房掌案，许是在那里待了一日吧……冯章京也不必着急，眼下老佛爷正在进晚膳，张公公按例要在那里陪着，待晚膳用毕，还要送老佛爷回仪鸾殿来的。”
冯慎想了想，道：“如此也好，那在下就在这里等他！”
荣侍女一拉娟侍女，冲冯慎道：“那冯章京请自便，我们就不多陪了……”
“二位且留步！”冯慎见机会难得，便想向两名侍女多打听一些有关慈禧的内情。“在下还想问问，老太后平时睡前，除去‘安神酒’，还会饮食些什么？”
二侍女脸色一变，语气明显严峻起来。“冯章京，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冯慎道：“只因在下怀疑，太后那夜观画见血是于饮食有关，故而有此一问。”
二侍女听后，态度有所缓和。“原来冯章京是为了查案……冯章京你有所不知，按宫里的规矩，老佛爷每天吃什么、喝什么，旁人是绝对不能打听的。”
冯慎奇道：“这又是为何？”
荣侍女道：“这是祖训，也是家法。老佛爷用膳，每样菜绝不过三匙，就连那菜单食谱，每顿用完也要尽数烧掉。之所以这样，是防止歹人摸清老佛爷的脾胃，在饮食中做手脚。因此，冯章京还是别问为好。”
“原来如此，多谢荣姑娘指点了！”冯慎又道，“那在下问一下二位姑娘的饮食起居，不知是否犯忌？”
荣侍女道：“像我们这种下人的吃喝，那倒不打紧。”
冯慎道：“那好，在下听说，每每老太后服用安神酒，二位姑娘都要先行尝过？”
娟侍女笑道：“哪用都尝？我与荣子都是轮着试酒的，那安神酒本就不多，我俩要是每次都一人一口，老佛爷还喝什么？”
冯慎蹙额道：“这样说来，那晚饮酒的只有二人，结果三人全见到了画像流出血泪？”
二侍女点点头，“不错，确是这样。”
冯慎道：“那画上血泪是于何时消失的？”
“这个就不知道了”，荣侍女道，“当时老佛爷原要将那画像毁去，可又一转念，疑心是有人作怪，便想留做存证……可寝宫暖阁是万不敢再放的，所以就拿到了偏殿，置于观世音菩萨的法像前。”
冯慎道：“在下能否去那偏殿上一观？”
二侍女稍作迟疑，双双点头。“冯章京既为查案，那也无妨。这边请吧。”
来至偏殿上，荣侍女掌起了灯。冯慎移步观音像前打量，二侍女则立在一旁静待。
烛影照映下，冯慎一身崭新的朝服熠熠生辉，显得光鲜异常。看着看着，娟侍女脱口道：“到底是官衣补服，跟太监穿的就是不一样。他们穿的，要么是花里胡哨，要么是简陋寒酸，哪有朝服这般庄严大气？”
冯慎一怔，“娟姑娘说什么？”
娟侍女道：“我在夸冯章京这身朝服呢，打眼一瞧，就跟那些太监们穿的明显两样……哦，冯章京，我可不是有意拿你跟他们比呀，我们平时足不出宫，能见到穿公服的人，也多半就是那些太监了……”
“明显两样？”冯慎稍加斟酌，顿觉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荣侍女道：“冯章京你别理她，快专心查验吧，一会儿老佛爷回来，可就不太方便了。”
“说得也是。”冯慎点点头，又向神龛细瞧。
那神龛下设一条供桌，桌上除去几碟供果，便是一尊紫铜香炉。然那香炉顶上有镂空的炉盖，专做熏焚之用，以是桌面上整洁如镜，无半点儿香灰香尘。
冯慎一指香炉，问道：“荣姑娘，平日里祭拜菩萨，都是用这尊香炉吗？”
荣侍女道：“是呀，这尊香炉用了不知多少年了，都一直没有换过。”
冯慎心中一凛，“这香炉里从未插过直条线香吗？”
“没有，”荣侍女道，“在宫里头怕走水，那种易落灰的线香是不许点的。就连火种火镰，都是由专人负责管着，出一丁点儿差错都不成……”
冯慎大奇，取出怀中画像展开。“二位请看，这画像边角之上，有几点儿香灰烫出的小洞……难道，不是在这里被烫的吗？”
娟侍女插口道：“当时我也瞧见了这些小孔，可画像拿过来就已是这样了。”
荣侍女将小孔比量一番，道：“错不了，这些孔洞都是线香的香头烫出来的，宫里轻易没有这种东西！”
冯慎猛然警省，“难道是被她摆了一道？”
见冯慎神情有异，二侍女忙问道：“冯章京，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冯慎道，“请教二位，那名叫叶禾的宫女现在何处？”
“叶禾？冯章京怎么又问起她来？那丫头是涵元殿的呀！”
“涵元殿怎么走？”
“从这里往东南有个岛子，涵元殿就在那上面……”
“在下刚好知道那地方！告辞了！”冯慎将画像一掖，闪身冲出偏殿外。
“冯章京你别着急走，那里是……”荣侍女追出门外时，冯慎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娟侍女也跟出来，“这冯章京也真是的，怎么不听人把话说完呢？”
“唉，”荣侍女轻叹一声，“算了，但愿他别出什么事……”

第六章 神锋握胜
夜凉听萧瑟，残月映孤灯。明珠沉沙去，愁煞断肠人。枭鸟号悲木，寒鸦啄冷苔。玉栏今犹在，恍见水中魂。
华灯初上，荧荧点点，悬曳于各处殿廊下，有如群星璀璨。而南海岛上的一众宫阙，却是门昏牖暗，显得冷冷清清。
通往岛屿的长堤石桥，经池水一映，发出幽蓝的光芒，宛若一条阴森的冥道。
刚踏上桥头，冯慎便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与煦暖如春的仪鸾殿不同，这里的一切，好似都是冷冰冰的。
不知为何，冯慎突然感觉有些心神不宁，当即深深呼吸几下，又加快了脚步。桥堤尽头，门称仁曜，门后砖台折道，斜伸高延，直抵广阁七楹，是为翔鸾相风。
方至翔鸾阁下，两侧暗哨突然围来四名带刀侍卫。“站住！干什么的？”
冯慎忙道：“在下冯慎，来此寻人。”
“放肆！”侍卫喝道，“你这厮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这里寻人？”
听侍卫出言无礼，冯慎心下暗怒。“在下有代天巡狩牌在身，不知几位能否行个方便？”
“代天巡狩牌？”侍卫们一怔，又道，“原来那个入宫查案的，就是你呀！”
冯慎道：“正是，几位既知，那便让开吧！”
岂料侍卫们动也未动，皆冷笑道：“哼哼，真对不住了，你那块牌子，换成别的任意一处地方都管用，嘿嘿，可偏偏在咱们这里却不好使！”
冯慎奇道：“这是为何？”
“啰唆什么？”侍卫们将腰刀抽出鞘来一截，齐向冯慎恫吓道，“快走吧，别自讨没趣！”
见侍卫们讳莫如深，冯慎愈发怀疑。他装作唯唯诺诺，向四名侍卫团团一揖。“几位不必动怒，在下不敢多扰，这便离开就是。”
“这还差不多！赶紧走！”侍卫们收刀入鞘，转身就要回哨。
冯慎出其不备，猛然扑至左边二人身后，夹手发力一挤，将他们的脑袋双双撞在一处。二人经此撞击，登时晕厥在地。
没等右边那二人反应过来，冯慎紧接着又挥拳出脚，一打彼之胁下，一踢此之肾眼。趁其弯腰捂腹，复施快手在他们后颈上连砍了两掌。
电光火石间，四名侍卫皆瘫倒地上人事不知。冯慎一不做二不休，将他们的腰带抽下，捆身堵嘴，拖至隐秘处掩藏。
藏好四人后，冯慎掸去衣上尘土。“得罪了，冯某查案的时限仅剩下一天，实系情非得已！”
打发了侍卫，冯慎便越阁而入。先前在宝月楼上俯瞰，见这里楼宇众多，冯慎还以为此处防守必定严密。谁知观望了一阵，才发觉四下俱静，就如空院一般。
然纵使如此，冯慎也不敢大摇大摆地闯入，只是贴着墙根延楼，慢慢朝里面打探。
翔鸾阁之后，依坡筑有正宫配殿，长廊拱绕，楼台林立。放眼望去，大殿、配殿上全是黑漆漆的，仅有殿角偏房处，隐约透着一抹微弱的烛光。
对于此地，冯慎一无所知，可他不及细想，又朝亮光处摸去。来到窗下，冯慎屏住呼吸，濡湿了指尖，在窗纸上轻轻捅出个小洞。
透过洞口，冯慎发现屋内仅有一名小监，于是稳了稳心神，转去叩敲门扉。
听到有人叩门，屋中先是“咦”了一下，继而传出一个尖尖的嗓音：“是叶姐姐吗？”
“她果然在这里！”冯慎暗喜，却不答话。
须臾，门扇一开，那小太监露出头来。见外头立着个陌生男子，那小太监舌挢不下。“你……你是谁？外头有侍卫把守，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冯慎笑道：“我有太后颁发的令牌，侍卫们自然会放行。”
那小太监舒了一口气，“也是，上岛就一条路，闲杂人过不了侍卫那关……哎？这位大人，您还没说您是谁呐……”
冯慎故作神秘，“怎么，你不认得我吗？”
那小太监一愣，道：“大人，您恕我眼拙……”
“罢了，”冯慎一挥手，“你不认得我，总认得叶禾吧？”
“认得认得，”小太监连忙点头，“刚才乍听到敲门声，我就以为是她呢。”
冯慎道：“那她现在何处？”
小太监道：“按这个更次，应该回漱芳润歇着了吧。”
“漱芳润？”冯慎追问道，“那漱芳润怎么走？”
小太监一指，说道：“打这里往南，经绮思楼再往西，过了长春书屋，便是叶姐姐所居的漱芳润了。”
冯慎点点头，又脱口道：“对了，这涵元诸殿是何人居主？怎会这般清寂？”
那小太监顿生警觉，“这里的主子是谁……大人难道不知？”
冯慎自知失言，强作镇定。“笑话，我怎会不知？”
那小太监眼珠一转，也狡黠地笑道：“是了，这皇后娘娘的别院，大人自然是晓得的。”
冯慎连连称是，心里却暗道：“原来这里是别院，难怪如此空僻。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行起事来，还要瞻前顾后！”
那小太监又道：“哟，巡夜的时辰到了，大人您自便，我先去前边转转啊！”
还没等冯慎应声，那小太监拔腿就跑。冯慎眼疾手快，奋力一跃，便将其按倒在地。这几下有如兔起鹘落，那小太监一句“有刺客”尚未出口，就觉眼前一黑，已被冯慎击晕过去。
按处置阁前侍卫的法子，冯慎对这小太监如法炮制，把其拖回屋中，又吹灭了桌上蜡烛。只是冯慎想不通，究竟是哪里露出了马脚，才让这小太监生疑？
然身处险地，也不便细想，依照小太监指引的方向，冯慎没费多大麻烦，便找到了那间漱芳润。
刚踏上台阶，漱芳润的门却“吱呀”一声开了，里面走出一人，正是那冯慎要找的宫女叶禾。
叶禾不防有人在外，被吓了一跳。“呀！冯……冯章京？你怎么……会在这里呀？”
冯慎倒负双手，冷冷道：“这么晚了，叶姑娘又要去哪里？”
叶禾犹豫一阵，支支吾吾道：“我……我想再去趟淑清院……冯章京，我想了想，那根金簪子必须要找到呀……”
冯慎哼道：“眼下伸手不见五指，叶姑娘孤身前往淑清院，就不害怕珍贵妃的鬼魂再出来吗？”
叶禾栗栗道：“我自然怕呀……可我更怕张公公的事犯了……冯章京会把我定为帮凶……”
“帮凶？哈哈哈……在下怎么会将叶姑娘定为帮凶呢？”冯慎仰天笑毕，目光一敛。“叶姑娘你……明明就是真凶！”
“啊？”叶禾浑身一颤，踉跄倒退了两步。“冯……冯章京你说什么？我……我是真凶？冯章京，是不是张公公用银子将你收买了……要拿我去当替罪羊……”
“叶姑娘！”冯慎喝道，“在下劝你，不必再假装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了！你之前屡次混淆我视听，不就是想让我把疑心转移到小德张身上吗？不过你也当真了得，用几句半真半假、避重就轻的话，就引得在下白白耗费了一整日的时限！”
叶禾哭道：“冯章京你冤枉人……明明就是你怕逾期破不了案，就想捉我去交差……反正我是个糊里糊涂的傻丫头，斗不过你们这些坏人！”
“哼！”冯慎冷笑道，“到了这种地步，叶姑娘还要做戏！若在下猜测不假的话，那小德张送你金簪是实。可那支金簪，却压根儿没有丢！在初次见面时，你明知我是为查案而来，却装作偷偷摸摸，骗小德张说将簪子落在了淑清院。那时你看似有意回避，然有几句关键的字眼儿，却特地提高了声音，你之所以要这么做，无非就是想引起我的警觉。”
叶禾道：“我要是真凶，躲着你还来不及哪，岂会故意引起你的注意？”
“这便是叶姑娘的高明之处了！”冯慎道，“你在小德张面前扮痴作傻，他对你除了责骂几句，自然也不会抱什么指望。可小德张素来谨慎，怕真的牵连在自己头上，于是便趁着夜色，想去把那‘丢失’的金簪给找回来。因叶姑娘之前的‘提醒’，在下也不免会去淑清院蹲守，这么一来，正好撞见小德张，那么，他的嫌疑便会更重了。”
叶禾急道：“冯章京你也说了，这些全都是你自己的猜测！再说第一次见你那会儿，我还当你是新来的公公呢，又怎么会……”
“算了吧！”冯慎挥手道，“叶姑娘，那正是你弄巧成拙的地方！开始时候，我也并没在意，可后来经人提醒，才知大有问题！”
叶禾道：“这是在宫里，平时不可能有外头的男子出入，我将你认成太监，又有什么问题了？”
冯慎道：“话是不假！可叶姑娘别忘了，在下这一身武官补服，与那太监所穿的截然不同，就算认不出人，难道还认不出衣服吗？哼哼，恐怕叶姑娘非但知我入宫查案，并且还特意安排了一场‘巧遇’的好戏，故而我与小德张随意一找，便毫不费劲地找到了你！”
叶禾沉吟半晌，道：“好，就算是这样，也最多不过是给小德张栽赃。冯章京，你凭什么说我是真凶？”
冯慎伸手一比画，“半截线香！”
“线……线香？”叶禾脸色一变，又赶紧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我不是跟冯章京说过了吗？那香是用来祭拜珍妃娘娘的……”
“是吗？”冯慎道，“可在下却从仪鸾殿荣姑娘那里得知：这宫中怕失火，轻易是不得燃点线香的！”
叶禾分辩道：“规矩是规矩，可难免也会有个例外……我去淑清院祭拜，总不能还捧着一尊大香炉吧？”
冯慎道：“叶姑娘去淑清院，一不是找簪，二不是祭拜，而是为了毁掩证物！”
叶禾惊慌失措，“你……你血口喷人！哪有……哪有什么证物？”
冯慎道：“那证物，在下还亲手拿过，就是那半截线香了！据叶姑娘所说，那画像是从天而降，呵呵，若不借助那根线香，又怎么会有此‘异象’？”
叶禾只是不认，“冯章京的话……我可听不懂……”
“那好，”冯慎又道，“在下便替你说个明白！那夜你与小德张约在淑清院，你算好了时辰，提前在一棵树上将那画像悬好。为了不惹眼，那画像想来是被你卷成一卷，然后用丝线吊挂。丝线中间，系串了一根点燃的线香，待香头慢慢燃至线上，便会烧断丝线，与画像双双落下。只不过香沉画轻，一个撞地而灭，一个飘摇缓坠。小德张当时被那突然出现的画像吸引，自然察觉不到其他的玄机。叶姑娘此计可谓是神妙，然略嫌美中不足的是，那夜突然起风，吹得香头乱摆，是以在画像上，烫出了几个小洞！”
叶禾无言以对，只是咬唇不语。
“叶姑娘不作声，那也没什么用！”冯慎接着道，“实话说了吧，在下一疑心是你，许多看似离奇的事便全都对上了。上午我曾去过那立马关帝庙，见那殿上，还残留着不少泥脚印！”
叶禾哼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冯章京既然铁了心要冤枉我，就连个风吹草动也会赖在我头上！那阵子一直下雨，他们进进出出，踩出几个泥脚印又有什么稀奇？”
冯慎道：“在下就料得叶姑娘会这么说！可叶姑娘有所不知，那晚崔公公受惊后，回来便将自己反锁在大殿中，这些天来一直如此……”
叶禾心虚道：“他愿意那样，又关我什么事？之后我又没再去找过他……”
冯慎道：“但那天晚上，叶姑娘可是冒雨去了！从宫中到立马关帝庙路程并不短，有很长一段是夯土道，受到雨水浸泡，道路必会泥泞，叶姑娘步行而至，何以脚上鞋子却未沾上一点儿泥水？”
叶禾道：“你……你怎么知道我鞋上没沾泥？”
冯慎道：“听说叶姑娘在那大殿上逗留了很久，若是脚底沾了泥水，为何没留下泥迹？那殿上的一干泥脚印，我都仔细辨认过，皆是宽长的男子足印，并无一个如女子的纤足般窄小玲珑！哼哼，叶姑娘如此的处心积虑，想必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图谋，因而我想，那夜崔公公撞见的珍妃鬼魂，也十有八九就是叶姑娘所假扮！”
叶禾嗔道：“冯章京，这些全是你的一面之词！”
冯慎道：“不错！你身上还有些疑点，在下暂时尚未想明白。不过就拿现有的证据，也足够定你的罪了！走吧叶姑娘，有什么话，就随在下去太后那里再说吧！”
“我不去！”叶禾怒道：“冯章京，枉你仪表堂堂，不想也是一只甘愿趋附那恶婆的走狗！”
“哼！”冯慎也怒道：“冯某究竟是何样的人，也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叶姑娘，你还是老实就范吧，不然在下可要动粗捉拿了！”
叶禾一仰头，“你倒是来捉捉看！”
“那就得罪了！”
说完，冯慎身子一晃，欺近叶禾身边。原以为叶禾会转头逃跑，故而冯慎不击不打，仅以擒拿手法去搭她的肩膀。
岂料叶禾纤腰一扭，非但没躲，反朝冯慎一掌攻来。叶禾陡然一掌击出，反应之迅速、出手之果断，都大出冯慎的意料。见她这一掌来势刁钻，冯慎也不去硬接，当即抽身回撤，向后急急跃开。
“好啊，原来叶姑娘也会功夫！”
“你能会得，凭什么人家就会不得？看招吧！让你知道知道‘百花惊鸿掌’的厉害！”叶禾说罢，娇斥一声，又向冯慎抢攻而上。
这套掌法名为百花惊鸿，施展开来也是当之无愧。只见叶禾的双掌不住地变幻，真如繁花纷舞，其足尖或点或跃，宛若踏水凌波，身子落到哪里，掌击也跟着罩向哪里，冯慎只觉眼前缭乱、掌影翻飞。
观叶禾招式花哨，冯慎起初还存着几分轻视之意。他心道：女子不以膂力见长，招数即便是再多，也无非是靠小巧腾挪的功夫取胜。可对了几招后，冯慎却暗暗心惊。叶禾步法虽然轻盈飘逸，但掌法却凝重精纯，每挥出一掌，都夹裹着呼呼风声，被她掌风一带，冯慎脸颊都感觉隐隐作疼，因此小觑之心顿收，出招也慢慢地使上了真力。
游斗间，叶禾仍有闲暇调笑：“呀，这才像些样子！冯章京不必藏着掖着，有什么本事，一股脑儿地全使出来吧！”
“哼！别得意得太早！”冯慎屡攻不下，心里早已烦躁，听她如是说，不由得大为光火。于是便一手挥打，一手扬指，脚下忽左忽右、疾进疾退，一面御守拆招，一面寻机打穴。
二人你来我往，都以快打快，渐渐的化成了一团光影。如行云流水一般，从东到西，又从南至北，直斗了个棋逢对手、将遇良材。
又对了几合，叶禾倏地一掌拍出，直击冯慎左肩。冯慎拼着受下这掌，居然不闪不避，反抡起右臂朝着叶禾顶门砸下。
这般搏命的打法，顿时生效。叶禾心中一慌，急忙将双掌架向头顶。冯慎等的就是这刻，趁叶禾门户大开，左手二指已然向她胸口膻中穴点去。
眼见要穴要被点中，叶禾回招不迭，急得胸口起伏、椒乳微颤。冯慎见状，才陡觉男女有别，脸上一红，生生收住指尖。
就这么一滞，叶禾又是“砰砰”两掌，已然击在冯慎胸前。冯慎身子一晃，登觉气息大窒，再想去捉，叶禾却将双脚在地上一蹬，身子平平向后弹开。
冯慎正欲提气再攻，突然单膝跪地，“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想起方才一幕，叶禾心中有愧，也便停手不攻，朝冯慎远远地说道：“冯章京……这两掌我也不是有意要偷袭……”
“不碍！”冯慎擦去嘴边血迹，缓缓站了起来。“咱们重新打过！”
叶禾又道：“你……你虽不占我便宜……可我也不会因此便手下留情……”
“哼！”冯慎兀自嘴硬道，“就凭叶姑娘那套轻飘飘的掌法，冯某再让你几招，又有何妨？进招吧！”
“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叶禾气得一跺脚，复向冯慎挥掌击来。
谁知冯慎却不迎上，反朝斜里跨出一步，紧接着右手一扬，掌心一物飞射而出，正中叶禾腿弯。原来刚才冯慎负伤跪地，恰巧脚边有一块小石子，于是暗自捏了，这才一掷得手。
叶禾收脚不及，一个趔趄便冲旁边摔去。冯慎骤贴至叶禾身前，风驰电掣般扣住她腕间阳池、内关二穴。
叶禾只觉整条手臂一麻，浑身上下都使不出劲儿来。见脚下落着颗小石子，顿时明白过来。“你使诈！这次不算数！有胆量咱们再打一场！”
冯慎只是不理，赶紧吐纳几下，胸口这才疼得不似前番那般厉害。待痛楚稍减，他手上一紧，将叶禾提腕拉起。“又不是比武，逞什么口舌之快？走吧，快随我去仪鸾殿！”
二人正在拉扯，角落里突然响起一声低喝：“慢着！”
待冯慎转头看时，一个消瘦的男子，缓缓从暗影里走出。只见他面容清癯、隆准唇细，身上衣衫单薄陈旧，显得脸色愈发的苍白。
见冯慎不动，那男子又道：“你将她放了。”
冯慎不明其来历，恐他是叶禾帮手，脚下暗立丁步，一有异动，便准备出击。“这位叶姑娘是要犯，在下要拿她去跟老太后复命！”
“老太后……呵呵……”那男子苦笑一声，道，“指使叶禾的人是我，要找你的老太后复命，便拿了我去吧。”
“不可！”叶禾顾不上腕间剧痛，拼命挣扎道，“冯章京，我全认罪！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做下的，跟他没有一丝半毫的关系！快走吧，我这便跟你去见那恶婆子！”
冯慎看看叶禾，又瞧瞧那男子。“这位兄台，你是何人？”
那男子一怔，“怎么？你不认得我？”
冯慎刚摇了摇头，叶禾忽然朝那男子喝道：“小艾子，你一个粗使太监跟在这里掺和什么？还不快走！”
那男子剑眉一蹙，“小……艾子？”
叶禾骂道：“说的就是你！有什么事自有我来担着，哪用得着你来瞎出风头？快走啊！走啊！”
见叶禾处处回护这男子，冯慎对他的身份越发怀疑。“兄台，在下劝你，还是乖乖站在原地不动的好！”
“我原也没打算逃。”那男子说着，缓步走上前。“但请你放了叶禾……太后要整治的人是我，何苦再伤及一条无辜的性命？”
叶禾哭道：“别过来！你别过来！我死不足惜，你还有大业要做啊！”
“大业？呵呵……阶下之囚，连一个老虔婆都对付不了，还谈什么大业小业？”那男子摇头哀叹，脚下不停。
那男子落足无力，显然是不会武功，但叶禾肯为其舍身，想来定是他大有来头。见他越走越近，冯慎不及细想，一把撇开叶禾手腕，猛然近身，五指反扼住那男子喉头。
“大胆！我……我跟你拼了！”叶禾又惊又怒，想要扑上，但唯恐冯慎将那男子伤害，这才踟蹰不前。
那男子受冯慎所制，神色却一如往常。“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唉，时也、命也，叶禾你也不必大惊小怪，退下吧……”
见男子虽说侘傺，但言谈举止间，仍不乏气度非凡。冯慎手指微微一松，又问道：“兄台究竟是何人？”
那男子淡然回道：“你既闯入瀛台，难道就不知这里囚禁着一名落魄天子吗？”
“瀛台？！”冯慎周身剧颤，“这里是瀛台？啊呀！莫非……莫非你是当今圣上？！”
那男子刚将头一点，冯慎急忙撤手跪倒。“微臣有眼无珠，不知皇上驾到，罪该万死！”
乍见冯慎此举，不单光绪帝愣了，就连叶禾也出乎意料之外。“姓冯的，你想耍什么花招？不向你的恶婆主子交差了吗？”
冯慎把心一横，道：“叶姑娘哪里话？漫说是交不了差，在下哪怕是粉身碎骨，也要誓保圣上周全！”
叶禾将信将疑，“嘴上说得漂亮，谁知你心里在盘算什么鬼主意？”
冯慎也不接话，又向光绪一叩，伸出右手五指。“这几根手指冒犯了皇上龙体，臣这便将其尽数折断！”
说罢，冯慎左掌已捏住那右手五指，刚要拗下，却觉腕上一紧，抬头一看，才见左手已被光绪死死握住。“皇上，您这是……”
光绪道：“我已相信你是忠心，不可再自残肢体！起来说话。”
“是，”冯慎起身谢道，“微臣谨遵圣谕！”
“哈哈”，叶禾转忧为喜，上来拍了拍冯慎肩头。“我就说嘛，像冯章京这般出众的人物，怎么会去当那恶婆子的爪牙呢？皇上，你说是吧？”
光绪哼道：“你少嬉皮笑脸，刚才你叫我什么？小艾子么？”
叶禾一怔，赶紧赔罪道：“奴婢该死！那会儿实属无奈，只是一心想让皇上脱离险境……皇上若不解气，就治奴婢的罪好了。”
“你一心护主，我又岂会不知？”光绪叹道，“唉，你家一门忠烈，这份恩情，也不知何时才能报答啊！”
叶禾黯然道：“为皇上尽忠，是我们的本分，请皇上别再提什么报答不报答……”
光绪点了点头，又向冯慎道：“你姓冯？”
“正是”，冯慎回道，“微臣鄙姓冯，单名一个‘慎’字。”
光绪道：“我现在被困瀛台，实与废帝无异，你跟着太后，自有那大好前程，如今却效忠于我……难道就不怕后悔吗？”
冯慎正色道：“贪图富贵荣华，那是小人行径。大丈夫在世，唯忠义节烈。为臣子者，若不能替君上分忧、给百姓解难，又有何面目立于这天地之间？”
光绪又道：“可你要保全我，势必要得罪太后。得罪了太后，便会惹来杀身之祸！”
“死则死耳，何惧之有？”冯慎凛然道，“为天下苍生扶保一贤君，那是万民之幸！微臣宁肯将这一腔热血抛溅，也不愿苟且偷生！”
“好！说得好！”光绪紧紧握住冯慎双手，感激道，“冯兄弟，你这番衷情厚谊，我决不会忘记！”
冯慎赶紧道：“这‘兄弟’二字，微臣何以克当？皇上万不可再如此相称！”
光绪摆手道：“那又有什么不可？你我一见如故，不如就此结拜如何？”
冯慎哪里肯允？固辞道：“君是君，臣是臣，结拜云云，请皇上休也再提！”
光绪道：“冯兄弟，胸怀天下者何须拘泥小节？性义所至，还管那些世俗礼法做甚？”
见二人你争我让，叶禾急道：“哎呀，皇上、冯章京，你们就算是真要结拜，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吧？”
“是了，瞧我这脑子！”光绪一指叶禾所居的漱芳润，道，“外头不是说话之处，走，咱们进里面去聊！”
这漱芳润，本是前代皇帝集藏书画雅玩之所，现除去一排排书橱摆架，倒也无甚奇珍。叶禾在房西隔了道帷幔，随意设了些床榻桌凳，算是起居之处。
进房后，冯慎扶光绪在正中一张椅子上坐了，然后倒退几步，三跪九叩，行君臣大礼。
光绪眼角湿润，身子微微颤抖。“时至今日，朕才多少感觉自己还像是个皇帝……唉，这一声‘朕’，尚有些称的没底气啊……”
冯慎道：“天子极贵，帝王独尊，实乃天经地义，皇上何须有什么顾虑？”
“极是！”光绪大悦道，“朕果然没看错人，冯兄弟，你快快平身吧。”
冯慎跪而不起，“皇上圣眷优渥，微臣受宠若惊，然至于结义之事，微臣是万死也不敢僭越！”
光绪道：“冯兄弟，你既知朕为君，那也应知君无戏言，天子一言九鼎，说出去的话，正如泼出去的水，岂有收回之理？好了，冯兄弟不必再辞，莫要惹得朕不高兴。”
见光绪如是说，冯慎只好再叩起身。“微臣谢主隆恩。”
光绪指着身旁一个凳子，道：“冯兄弟，你在这里坐了，方便与朕促膝谈话。哦，叶禾你去沏壶茶来。”
“是。”叶禾应了，转身备茶。
叶禾入宫以来，光绪一直是郁郁寡欢，偶尔说上几句话，面上也是淡漠木然。如今见他跟冯慎有说有笑，难得打开了话匣子，叶禾心下高兴，不禁喜极而泣，她赶紧抹去眼角泪珠，将香茶沏好呈上。
光绪兴致颇高，拉着冯慎问东问西，当听到冯慎是肃王至交，更是龙颜大悦。“好啊，此处有冯兄弟这样的青年才俊，外边又有肃王爷那样的股肱重臣，朕何愁没有翻身之日呢？”
冯慎逊道：“微臣平庸碌碌，何及肃王爷之万一？”
光绪道：“肃王匡扶宗室、忠心耿耿，这自是不必说了。尔等热血俊杰，也同样是国家的栋梁呢！遥想当年，朕初执大宝，一心想将我大清的贫弱局面改去，于是乎，康有为、谭嗣同、林旭、杨锐……多少仁人志士，甘冒奇险来辅佐朕去变法革新。岂料‘明定国是’诏方一颁下，朝野群丑悉数哗然。正当朕与忠良商量对策时，袁世凯那狗奸贼反去告密，结果，慈禧那老虔婆借机政变，这才将朕彻底地囚禁！唉！可惜，可悲，可恨啊！可惜朕一腔抱负，皆付之东流！可悲那一干英贤，尽捐躯徙亡！可恨这大好的江山，俱落于那蛇蝎毒妇之手啊！”
“皇上不必哀叹，”冯慎胸中起伏万千，朗声道，“老太后不顾祖宗遗训，兀自倒行逆施，就算她权倾朝野，也难逃天下悠悠之口！”
“没错！”光绪忿道，“老虔婆祸乱朝纲，真叫人神共愤！冯兄弟，朕也想过，眼下她只手遮天，朕与她明着做对，无异于以卵击石。朕还年轻，她却是风烛残年，故而朕假装身患顽疾，好引得她大意轻心！哼，忍辱负重算得了什么？朕再熬它个几年，耗也将她耗死了！”
光绪越说，眼神便越发闪亮，二目之中，好似燃起了两团火焰。
这番慷慨激昂，直听得冯慎热血沸腾。“皇上计猷实在深远，等到了那时，微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光绪道：“一定会的！到了那天，咱们君臣二人勠力同心，将笼罩在头顶上的阴霾尽扫而光，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二人越说越投机，也越说越亢奋，恨不得以茶代酒、击盏高歌。
激昂间，冯慎起身陈词，腰系的代天巡狩牌一甩，撞到了桌上茶杯。
杯牌相接，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光绪不免留意。“冯兄弟，你腰悬何物？”
冯慎解下，呈于光绪面前。“回禀皇上，这是太后给微臣查案用的玉牌。”
光绪看了看，不屑地将玉牌放回桌上。“老虔婆有代天巡狩牌，难道朕便没有尚方宝刀？冯兄弟你勇武超群，也该有把神兵傍身！哎？叶禾呢？”
冯慎左右一望，“微臣也不知……”
话音方落，叶禾从帐后转来，笑吟吟道：“你们光顾着说话，这才想起我来？我怕打扰你们，就躲在一旁‘面壁思过’去了。”
“哈哈，”光绪笑道，“朕与冯兄弟谈得兴起，竟冷落了你这位‘女忠臣’。叶禾啊，你速将密室打开，朕要赏赐冯兄弟一把趁手兵刃！”
“是，冯章京可真是好福气呀。”叶禾冲冯慎笑笑，将身子伏在床底。也不知她按了什么，一角的衣橱后突然轧轧有声。
待响声歇止，室内却无异样。又等了片刻，冯慎奇道：“那密室的入口何在？”
叶禾掩口一笑，把那橱门打开，将里面堆叠衣物移去后，又将后橱板取下。橱板一除，一个小门豁然露出。
冯慎赞道：“这入口藏得还真是巧妙。”
光绪道：“这漱芳润本是历代先祖存珍之室，然这间密室，却不知建于何时。这是朕被困瀛台时无意中发现，料想慈禧那老虔婆也不知。走吧冯兄弟，进去瞧瞧！”
“好。”冯慎点点头，三人一并进入。
一进密室，冯慎便觉目间一亮。只见室中横着一条石台，石台两侧，各插一杆金枪；而台上中央，铜架并陈，托着四把宝刀。
光绪手指刀枪，对冯慎道：“咸丰爷文治武功，少年时便创下枪法二十八式、刀法一十八式。道光爷听闻后，圣心大悦，将其枪法、刀法分别赐名为‘棣华协力’与‘宝锷宣威’。故那两杆金枪，一名‘棣华’，一名‘协力’，皆是咸丰爷当年所持。冯兄弟，一来金枪沉重你携带不便，二来是先祖遗物不可轻予，朕思来想去，还是让你从这四把宝刀之中，挑选一把佩用吧。”
冯慎看去，见最左边的宝刀金桃皮鞘、粗背弯柄，便当先取起。
光绪指刀道：“此刀名为‘白虹’，当年多铎王爷平定江南时，曾用它攻破扬州，砍下了南明大将史可法的头颅……”
冯慎眉头一皱，随即将白虹刀放下。
光绪一怔，登时猜到了冯慎心迹。“冯兄弟，朕绝无他意。如今满汉一家，那史忠正公，朝廷也为其建造了忠烈祠……哦，那你再瞧瞧其他的吧。”
说话间，冯慎又将剩下锐捷、素光、神雀三柄宝刀依次观完，刀确实是好刀，可听了光绪所述来历，发觉这几柄刀上，多多少少的，都沾过汉人血迹。
光绪一心赠刀，却未虑及此节，不免有几分尴尬。冯慎正欲开口，却见石台侧一处不起眼儿的地方，还立着一柄腰刀。
那腰刀柄垂宫绦，紫呢软套内，露出幽绿的鲨皮刀鞘。冯慎拾起一瞧，见那宫绦上还穿着一面象牙小牌。牙牌两面镌字，一为“遏必隆玲珑刀”等诸字，一为“神锋握胜”及咸丰御印一方。将刀身轻轻抽出一截，一股摄骨的寒气便扑面而来，冯慎眼前一亮，不由得赞了声：“好刀！”
光绪道：“此乃遏必隆刀，刃锋无比，可吹毛断发。”
冯慎问道：“皇上，不知此刀来历怎样？”
光绪道：“这柄遏必隆刀，倒是没杀过汉人……只是此刀不祥，冯兄弟还是不用为好。”
“不祥？”冯慎奇道，“敢问皇上，此刀是如何个不祥法？”
光绪缓缓道：“最早持此刀者，是圣祖仁皇帝时的顾命大臣之一——遏必隆，此刀便是因他而得名。遏必隆病逝后，刀入内廷，奉为神兵传世。乾隆十二年，金川土司叛乱，高宗派果毅公讷亲率军平叛。然讷亲进讨无功，屡败丧师，后来高宗就命御前侍卫鄂宾赴斑斓山，以遏必隆刀将其枭首……”
冯慎道：“上命持刀，将败军之将裁于阵前，也原属常事，不见得就有什么不祥。”
光绪摇头道：“冯兄弟有所不知，那获罪正法的讷亲，恰是那遏必隆之孙啊。以祖之刀，斩孙之颅，其不祥一也。嘉庆、道光二朝，此刀封存内库，未见血光。然至洪杨逆贼起事，咸丰爷钦命赛尚阿进剿，临行前，御赐此刀以壮军威，那块‘神锋握胜’的牙牌，便是那时所制的。原以为出师必胜，岂料赛尚阿方与长毛相接，就因贻误战机而致大败，落了个解京治罪的下场。后来，遏必隆刀又转赐时任湖广总督的徐广缙，结果他才至阵前，长毛却抢在头一天攻破城门，为此他被撤职拿问，交移了刑部……之后每逢战事，朝廷必会以这遏必隆刀督师，但无一例外，最终皆以败亡收场。此则其不祥二也。如此不祥之刀，恐怕会妨主啊！”
冯慎道：“物极者，必反；否极者，泰来。皇上，不知为何，微臣一见这把遏必隆刀，就打心底喜欢得紧。想那良驹的卢，世皆云骑则妨主。张武为之身死、刘表见之厌弃、庞统换乘其马当日，便被万箭攒射于落凤坡。唯独刘备驭之时，其马大显神通，一跃三丈、飞渡檀溪，摆脱了背后追兵，弭消了杀身之祸，这才使玄德公后来三分天下有其一。依皇上之见，那的卢到底是算凶马呢，还是算义马？”
“朕明白了！”光绪笑道，“既然冯兄弟不忌讳，又如此钟情于它，想来也是天定的缘分。好，那这柄遏必隆刀，朕就赐予冯兄弟了，愿冯兄弟今后仗此宝刀，建功立业、除暴安良，终成一代人杰！”
冯慎双膝跪地，将遏必隆刀高举。“谢吾主隆恩！微臣日后，定不负此刀，不负皇上赐刀之义！”
光绪忙搀道：“冯兄弟快请起来。”
冯慎起身后，仍喜不自胜，当即抽刀出鞘，虚空劈砍几下，刀身一舞，瑞彩流光顿现，叶禾见刀气纵横，恐冲撞了光绪，直吓得连连喝止。
经叶禾一喝，冯慎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运气收刀。不想方一提气，胸口竟涌上一股剧痛，“咣当”一声，宝刀脱手坠地。
光绪急询道：“冯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冯慎捂胸喘息了一阵，才道：“八成是之前与叶姑娘过招时，受了点儿轻伤……皇上，方才微臣喜极无状，请皇上不要怪罪……”
“还说这些做什么？”光绪看看叶禾，埋怨道，“瞧你做的好事……”
叶禾悔愧无及，“都怪我当时出手莽撞了……冯章京，你别急着运气，快快盘腿坐下，先将内息沉向丹田……”
冯慎依法施为，渐觉胸口痛楚稍减，复又调息半晌，这才慢慢站起。“好了，我已无什么大碍……有劳皇上挂怀，也多谢叶姑娘指点了。”
“冯章京可千万别谢我。”叶禾摇手道，“你为护我清白，我反施重手打伤了你，好生对你不起……哦对了，这几天冯章京不可再与人动武，应顺息养伤才是。”
冯慎点了点头，方要说话，却见密室墙上晶莹闪烁，再定睛一看，原来是挂着件遍镶珍珠的宫袍。
珠袍之侧，还垂着一帘纱帐，破破旧旧的，与那华丽的珠袍一比，显得格格不入。
冯慎一指珠袍，冲叶禾道，“这件珠袍，想来便是那夜崔公公所见的那件了。”
“是呀，”叶禾笑道，“怎么，冯章京还想查我呀？”
“不敢，”冯慎道，“在下只是想理清前因后果，明日胡乱编套说辞，看看能不能将太后应付过去。”
“也是，”光绪道：“明日便是期限的最后一天，咱们得想一个万全的办法，好让那老虔婆，别去难为冯兄弟！”
冯慎道：“多谢皇上体恤！”
光绪走上前，摸了摸袍、帐，怅然道：“唉，这密室里气闷得紧，咱们有什么话，就到外头去再说吧！”

第七章 太阿倒持
光绪说完，不再发一言，默然出了密室。冯慎与叶禾见状，也随后跟出。
回到房间里，光绪与冯慎落座，叶禾将衣橱收拾回原样后，便来到二人面前。
见光绪犹在怔怔出神儿，冯慎低声问叶禾道：“叶姑娘，皇上突然间这是怎么了？”
叶禾叹道：“皇上又在睹物思人了……密室的珠袍、旧帐皆是珍妃娘娘生前用过的，特别是那帘旧帐子，那是娘娘在东北三所的冷宫时挂过的……每每皇上见了它，就想起了娘娘所遭的罪，都很会心疼的……”
又过了半晌，光绪这才回过神儿来。“哦，你们两个也别光愣着了，叶禾，你将整件事，都原原本本地告诉冯兄弟吧。”
“是。”叶禾点点头，自语道，“要从何处说起呢？”
冯慎想了想，道，“叶姑娘不如先说说，你那身好武艺是如何习得的吧。”
“也好。”叶禾道：“不过说这事前，我得跟冯章京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了。”
冯慎道：“在下愿闻其详。”
叶禾继续道：“我其实并不姓叶，入宫之前，我叫作寇连叶……我有个哥哥，叫寇连材，他原来当过慈禧那恶婆子的梳头太监，后来被派去监视皇上……”
“监视皇上？”冯慎问道，“那之后如何？”
叶禾又道：“冯章京，你听我慢慢跟你说。我家境原本殷实，我哥哥从小受爹爹教导，生性耿直，也粗通文墨。他十七岁那年，家里给他讨了媳妇，之后还有了三个孩子。岂料天有不测风云，后来我爹爹得罪了财主，那财主勾结官府，竟把我家的田地全部霸去。爹爹悲愤难言，含恨而死，只留下我娘和我们这些孩子……为了一家人生计，我哥哥冒险自宫，来到皇城里当起了太监。再后来受到恶婆子看重，便有了监视皇上的事……可我哥哥与皇上接触的日子一久，感觉皇上是位有为的明君，反是那恶婆子处处的穷奢极欲、丧权辱国，实为我大清之巨害！”
冯慎赞叹道：“你哥哥有如此见识，真真是难能可贵啊！”
“是呀，”叶禾接着道，“甲午那年，咱们大清的水师败给了东洋倭寇，又是割地，又是赔银子的。之后，康先生联合了一帮子举人‘公车上书’，说是要变法。结果当时上的书，没能递到皇上手里，反被慈禧那恶婆子截下。我哥哥听说了这事后，几次向她哭谏，可都遭到喝斥驱打。见屡劝不成，我哥哥便想学大臣们的样子，写奏折上书。打定主意后，他便抱了必死的心，请了几天假，先回家里与我们诀别，又将一个记录他生平的册子送给了我。返回宫中后，我哥哥便开始写折子，将那恶婆子所做的恶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写得清清楚楚。那恶婆子一见，自然大怒，我哥哥宁死也不肯低头，据理痛陈、直斥其非……唉，他最后的下场，想必冯章京也猜到了，那恶婆子一声令下，我哥哥便被押往菜市口砍了头……”
听到这里，冯慎肃然起敬。“寇公公大义大勇，实为吾辈之楷模！”
“不错，”光绪也道，“他那番舍生取义的壮举，朕永世难忘！”
叶禾眼角含泪，冲着光绪、冯慎伏拜。“我替哥哥，向皇上和冯章京磕头了。”
“使不得！”冯慎赶紧去搀，“叶……寇姑娘快快请起！”
叶禾起身，惨淡的笑了笑。“冯章京不必改口，我在这宫里头，还是姓叶安全些……”
冯慎道：“是了，确是在下糊涂……叶姑娘，请你接着说吧。”
叶禾道：“好……我哥哥死后，慈禧那恶婆子又派人赶到我家中，将我娘、我嫂子还有我那三个小侄子全都杀死了……当时他们在我背上也砍了一刀，以为我已身亡，没想到后来我大难不死，逃得了一条性命……家里人死光了，我也不知何去何从，就一面哭着，一面乱走，忘记走到了哪里，我背后刀伤发作，就晕倒在路上。等我醒来后，却见身边坐着个道人。”
冯慎道：“定是那道人，将叶姑娘救了。”
叶禾点头道：“是的，可当时我刚见到他，却吓得哇哇大哭。”
冯慎奇道：“这又是为何？”
叶禾道：“因为他左边脸上全是伤疤，就只有一只右眼。”
“疤脸独目的道人？”冯慎心下一动，追问道，“叶姑娘，那道人身边，是否有书生或是带发女尼相随？”
叶禾摇头道：“没有，我见他时，就他一人。那道人面容虽然可怕，心肠却是极好，他不但医好了我的刀伤，还传授了我一套‘百花惊鸿掌’……”
冯慎恍然道：“怪不得叶姑娘掌法精妙，原来是得过异人指点。果然是明师出高徒啊！”
叶禾摆摆手，道：“那道人不许我叫他师父的，说我们没有师徒之分……可我在心里面，至今都将他当师父来看的……他对我的事，一直都没问过，可我感觉他好像又什么都知道似的……又过了半个多月，那套百花惊鸿掌也教完了，他便趁我不注意，不声不响地走掉了。后来，我又将那掌法苦练了几年，偷偷混入宫来，一为替我哥哥保护皇上，二为伺机向慈禧那恶婆子复仇。”
冯慎道：“叶姑娘入宫也好几年了吧？光是这份隐忍，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叶禾苦笑道：“冯章京过奖了，我何尝不想早些报仇呀？可宫禁中守卫森严，慈禧那恶婆子又生性狐疑，没有万全的把握，我是不敢轻举妄动的。我先是在植秀轩，慢慢的才被调来这瀛台，见到皇上后，我便把自己的身世说了，皇上听了很感动，就把我当成心腹。来瀛台后，我常常见皇上对着些衣物、首饰黯然出神，便问皇上原因，皇上也不瞒我，就把珍妃娘娘的事告诉了我。对珍妃娘娘真实的死因，皇上原本是不知道的，可后来却听说是被崔玉贵推下井的。于是，我便想先杀了那个崔玉贵给皇上出气，可那时崔玉贵已离宫，我又不认得他模样，找了好久也没找到他。说来也巧，偏偏前几天，小德张突然私底下来找我，让我送银子给他……”
冯慎道：“原来那夜的‘珍贵妃’，确是叶姑娘所扮了。”
“不错，”叶禾道，“听说崔玉贵功夫很高，我怕硬斗斗不过他。用一包毒药毒死他吧，又恐被小德张怀疑。再者说了，那传言究竟是不是真的，我也想亲自确认一下。于是我从皇上那里借来了珍珠袍，假扮成珍妃娘娘显灵，先将他吓个稀里哗啦，之后就好动手了。”
冯慎道：“叶姑娘这幽灵扮得也实在是像极，哦，那招魂烛还有那凌空飞翔是怎么回事？”
“不扮得真实一些，崔玉贵怎么能相信呢？”叶禾笑道，“当时我口中叼了根铁丝，那招魂烛插在另一头，雨夜中远远瞧去，不就跟悬浮一般吗？”
冯慎道：“然寻常的蜡烛，禁不得风、见不得雨，而叶姑娘所持那根，为何会遇雨不灭？”
“这倒是秘法了。”叶禾道，“我用的那根蜡烛，是提前做好的。先调出八钱丹矾、五钱樟胭和五分焰硝，混着樟脑用蜡溶了。这样做出的蜡烛，冒雨不但不会灭，反而越燃越炽。至于凌空而飞嘛，那就更简单啦，我脚底下绑着铁高跷，珍珠袍又盖住了双腿，远看不就跟飞一般吗？高跷通体涂了漆墨，支头也打磨得很是细尖，踩在泥地里光能留出个几个小眼，哪里还能瞧出脚印来？”
“原来如此！”冯慎又道，“看来去那立马关帝庙之前，叶姑娘也同样是踩着高跷。”
叶禾由衷道：“冯章京，我算是真服了你，你之前说的都对，就好像当时你就在那里亲眼看着似的……没错，那夜出了宫门，我便将那高跷换上了。其实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是为了试演一下，那高跷我原来也没踩过，万一用不好摔上一跤，那可就全露馅儿了。”
冯慎点头道：“是了，到了庙外，叶姑娘才将铁高跷藏起，你鞋子上没沾过泥，是以没在殿上留下脚印泥痕。”
叶禾微微一笑，道：“幸亏崔玉贵脑筋不如冯章京这般好使，否则我岂不要被当场抓了个现行？我那晚将崔玉贵诓出后，本想在珍妃娘娘墓前将他血祭，可后来瞧他的言行，倒还算是光明磊落。并且听他说，是慈禧那恶婆子下命害死珍妃娘娘的，我想冤有头、债有主，这才仅是将他打晕，放了他一马。”
冯慎叹道：“这老太后……实在是害人不浅啊！”
“何止是不浅？”叶禾恨道，“那恶婆子简直就是祸国殃民！饶过了崔玉贵，我与皇上便开始盘算如何对付她。硬拼是拼不过的，只有从长计议，因此我们又绘制了一幅可以流下血泪的画像，能当场将她吓死最好，吓不死也要让她大病一场……哼，我们的后招多着呢，一次不成就吓两次，直到吓得她一命归西！”
冯慎问道：“那画像是叶姑娘所绘？”
叶禾道：“我哪里会画画？大字都写不好呢……娘娘的画像，是皇上画的。”
冯慎一愣，“想不到皇上竟擅丹青，那妙致毫巅处，就算是宫廷的画师也有所不及啊！”
光绪长息道：“珍妃之音容笑貌，朕在心里不知勾勒了多少遍，就算是闭着眼睛，朕也能将她模样，分毫不差的绘于纸上啊……”
冯慎喟道：“皇上用情至深，珍妃娘娘于九泉下，亦可瞑目了。只是那张画像，何以能流出血泪？”
叶禾接口道：“这又是另外一种秘法了。宫里头都知道，只要是到了冬天，慈禧那恶婆子每当临睡时，都要喝那‘安神酒’……”
冯慎脱口道：“你果然在那安神酒中投了药吗？”
“哪儿呀，”叶禾道，“冯章京你想想看，我若能向酒中投药，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投毒？毛病不在酒上，而是在那张画像上。”
冯慎眉头一皱，“在画像上？”
“对！”叶禾道，“那画像上的血泪，只有靠近酒气才能显出来。”
冯慎道：“这其中的玄机，倒要请教。”
叶禾道：“其实说穿了也没有什么。使朱砂一钱、焰硝三分，调着陈年老酒研成糊状，搁置一段时日后，便可以用了。画像的时候，先用芥壳制成的胡粉衬底，然后再将那调好的糊膏抹于眼下，等到干透了，继续该怎么画怎么画。这样绘成的画像，一近酒气，目下便慢慢显出赤红，好像真的流出血泪一般。等到酒气消失，‘血泪’就会由红色，最终再变回原来的模样了。”
冯慎自语几声：“酒气消失，血色变无？无怪乎除了当夜观画的三人，再无人得见那画像现出‘血泪’……这秘法，确实神妙啊！”
叶禾又道：“画像再神妙，也得能送到慈禧那恶婆子手里才行呀。开始时我正犯愁呢，想着怎么才能既送了画像，还能避开我的嫌疑，谁想到他小德张，偏偏就来帮了大忙了。至于如何让那画像‘从天而降’，嘿嘿，冯章京早就猜到了，正是用的线香与细丝。可当时是深夜，加上小德张在一旁，我不便将那线香和树枝上的细丝收回销毁。第二天，恶婆子又派了护军将淑清院包围，这样一来，更没法子进去了。所以我才设了个局，引得冯章京‘守株待兔’，遇上了‘趁夜寻簪’的小德张。”
冯慎道：“说来惭愧，在下还以为光自己设下了套子，岂料与小德张双双钻入了叶姑娘的套中……叶姑娘这招‘连环计’，将计就计，既骗过了在下又把嫌疑引向小德张，大收渔翁之利，着实是高明得紧哪。”
叶禾一笑，“多谢冯章京夸奖了。”
冯慎道：“然还是之前那个疑问。当时那画像上并无血泪等异样，小德张为何执意要送去给太后瞧？”
“嗐”，叶禾道，“小德张那人就是这副德性，他一心想向上爬，所以就拼命地要露脸儿，好在恶婆子面前显摆自己有能耐呀。哼，狗奴才不都那样吗？一有个什么事，就恨不得去恶婆子那里禀报，我早就看透他了。”
冯慎道：“若他拾了画像，偏就是不去送呢？还有他为何也身负着武功？”
“他从小在南府戏班学打戏，花架子肯定是会一些的。”叶禾道，“那画像嘛，嘻嘻，他就算不想送，我也会另想别的法子逼着他去送。”
冯慎道：“叶姑娘所筹划的种种，也当真算是周全了。”
叶禾道：“可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冯章京呀。第二次被冯章京撞见时，我就预感到不妙，回来后越想，这心里头就越是不踏实。到了晚上，我便想找皇上商量，结果一出门，冯章京就已经堵在门口了……之后的事，就不用我说了吧？”
冯慎“哦”了一声，又道：“对了，在下还想问一问，那些‘使画流血’、‘烛火遇雨不灭’的秘法，叶姑娘是从何处学来的？莫非也是那名独目道人所传授？”
叶禾笑道：“冯章京这下可算是猜错了，那道人除了教我掌法时说几句要诀，平时没事都不怎么开口，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的人，还会跟我说什么秘法吗？传我秘法的，另有其人呀！”
冯慎问道：“何人？”
叶禾道：“是三位侍卫大哥。”
冯慎奇道： “三名侍卫？”
“是呀”，叶禾接着道，“他们入宫当差不久，好像都是结义的兄弟。”
“可他们为何会告诉你这些？”
“是这样的，有一回，我在岛东的牣鱼亭里偷祭我哥哥，以为没人会发现，便哭哭啼啼地说了好些藏在心里的话，谁知他们三个正好经过，便听在了耳朵里。我那时脑子里全蒙了，岂料他们非但不去告发我，反而还帮着我出谋划策，教了我好多‘秘法’。现在回想起来，能以‘画流血泪’的法门吓到恶婆子，他们也占了很大的功劳呢！”
“难怪！”光绪笑道，“朕之前总有些好奇，叶禾你这小丫头哪来那么多‘鬼点子’？原来背后还有三个‘狗头军师’啊！”
冯慎一怔，“怎么，那三名侍卫，皇上并不认得？”
“皇上当然是不认得了。”叶禾道，“那恶婆子有严令，这里的侍卫，一律不许跟皇上接触。都是他们教会了我，我再找皇上帮忙的。不过呀，他们三个，冯章京怕是早已经见过了。”
“在下见过？”
“是呀，我猜冯章京不但见过，还把他们给制服了。要不你怎么会闯过翔鸾阁暗哨，来在我这漱芳润呢？”
“他们是阁前暗哨的侍卫？”
“没错，守哨的七个人里面，就有他们三个。”
“守哨的是七人！？”冯慎大诧，“可……可在下只瞧见四人啊。”
“不会吧？”叶禾也愣了，“每晚值哨，他们七人必须都在的呀……”
叶禾话未说完，漱芳润的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冷笑：“那也未必！”
“外头有人偷听！？”
三人大愕，待追出门外时，三个黑影早已消失在远处。
叶禾怔怔道：“瞧那背影……依稀就是那三位侍卫大哥呀……可他们为什么……”
冯慎总觉那声音似曾相识，只愣了片刻，猛然惊出一身冷汗。“叶姑娘，那三名侍卫是何模样？”
叶禾道：“他们一个高高胖胖的，一个眼角上生着疤痢……”
听到这儿，冯慎再无怀疑。“坏了，定是曾三那伙恶贼！”
光绪奇道：“曾三一伙？”
冯慎道：“他们原是一群无恶不作的悍匪，只因微臣屡破他们的阴谋，剿得他们仅剩三人，这才令他们恨之入骨。恐怕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天大的圈套……唉！他们究竟又生出什么野心，竟将皇上也卷了进来……”
光绪道：“他们如此的大费周章，定是图谋不浅……糟了，说不定这会儿，他们要去找老虔婆告密！”
冯慎急道：“微臣这便去追！”
“来不及了！”光绪摇摇头，神情刚毅。“冯兄弟，事不宜迟，你赶紧离宫！”
“什么？”冯慎一惊，“皇上你何出此言？”
光绪道：“就算朕画珍妃像之事被那老虔婆得知，朕也可以说是有歹人偷了画像，暗中做了手脚。查到最后，纵担些风险，也不至有性命之虞。然你则不同，老虔婆找不到真凶，恼羞之下，定会杀你泄愤。”
冯慎道：“可曾三他们多少知道些内情……”
“冯章京你不用考虑这些！”叶禾也道，“皇上说的没错，眼下最危险的是你！皇上没见过曾三，他们咬不到皇上身上去。就算他们将我指证，我也大可反咬他们一口，毕竟那些秘法都是他们教的。再者说了，哪怕恶婆子真查出是我做的，可腿长在我自己身上，难道我不会逃吗？冯章京，单是你私会皇上这一件事，便足以让那恶婆子大动杀心了，别愣着了，赶紧逃吧！”
“不错！”光绪又催促道：“冯兄弟，别再耽误了！朕与叶禾不用你操心！你快快回去遣散家眷，先出京躲一阵子吧。朕将来摄政，还想让你回来辅佐，为了大业，定要先保全性命啊！”
冯慎含泪跪倒，“微臣懂了……皇上、叶姑娘，你们多多保重！”
“行了，快走吧！”光绪与叶禾拉起冯慎，便一起往门外推。
冯慎又是一叩，挥泪欲行。
“冯兄弟且慢！”光绪从桌上抓起那把遏必隆刀，抛向冯慎。“带上这柄宝刀！日后朕若重掌大宝，王侯以下，皆允你持此刀先斩后奏！”
冯慎接过遏必隆刀，紧紧贴在胸前。“臣谢主隆恩！皇上，保重！臣先去了！”
光绪挥了挥手，“去吧……”
望着冯慎背影在黑暗中渐渐隐没，光绪只觉得胸中空荡荡的，似乎一颗心，也随着冯慎的离去，慢慢消失在这无边无垠的寒夜里。
良久，光绪才轻轻道：“走吧叶禾，咱们也速将那些证物销毁，别让老虔婆找到蛛丝马迹……”
叶禾点点头，“是，皇上。”
出了瀛台，冯慎便急冲冲地向宫外奔。好在他曾登临宝月楼，对西苑中的道路多少有了些了解。途经仪鸾殿时，远远瞧去，殿内黑漆漆的，没见有什么异样。再过福华门时，把守的护军也没横加阻拦，反向冯慎点头示意。
“难道曾三他们没去告发？”冯慎仅是一怔，也无心细想，只是抱紧了遏必隆刀，匆匆朝自家宅院前行。
奔跑一久，胸口伤处又隐隐作疼，然于此千钧一发之际，冯慎唯有咬紧牙关，加快脚步。
刚奔至家宅，远远的便瞧见一个黑影蹿上自家屋顶。冯慎一惊，急忙手按刀柄，悄悄摸近了打量。
离得近了，只见屋顶上那人楚腰卫鬓，分明是个女子，再定睛一瞧，原来是香瓜。
冯慎压低声音，朝屋上轻唤道：“香瓜！”
香瓜一愣，回头见是冯慎，先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才轻手轻脚地从房顶跃下。
“冯大哥，你可算回来啦！呀，哪来这好大一把刀？”
“先别管这些！”冯慎道，“香瓜，你刚才上房做什么？”
香瓜道：“俺感觉双杏姐和夏竹姐不太对劲，便打算去监视她们，可才爬上房，你便回来了。”
“双杏和夏竹？”冯慎问道，“你监视她们做什么？”
香瓜道：“是这样的，今天傍晚，她俩儿鬼鬼祟祟地出了趟门，回来之后，浑身上下全是土，衣裳也破了好些口子。俺问她俩怎么了，她们却跟俺说是不小心跌了一跤，扯坏了衣裳……可是冯大哥，俺看得出来她们在说谎，那衣裳上的口子，分明就是被刀割破的！”
冯慎追问道：“后来呢？”
香瓜道：“后来她俩就躲回了自己屋里，连晚饭都不吃，也不知道在嘀嘀咕咕的说些什么。俺想起冯大哥你曾说她们可疑，就想去听听她们到底是在商量啥。”
“好，”冯慎拍了拍香瓜肩膀，“我知道了！不过这事先别声张。”
“成，”香瓜点头道，“俺啥都听你的！对了冯大哥，宫里头好玩儿不？”
“眼下不说那些！”冯慎将手一挥，“走，先进院！你去把冯全叫来，我在偏厅上等着。记住，别让双杏和夏竹察觉！”
“放心吧，俺这就去办！”香瓜答应一声，抢先入院。
冯慎方来在偏厅上，香瓜便拖着睡眼惺忪的冯全赶了回来。
冯全一面系着衣扣，一面就要请安。“少爷，您怎么三更半夜地回来了？”
冯慎摆手制止道：“事态紧急，我来不及跟你们详说。冯全、香瓜你们听好了，打现在起，一切都要按我吩咐的去做！”
见冯慎说的郑重，香瓜与冯全对望一眼，齐齐点头。
冯慎道：“冯全，你马上去收拾家中细软，要多带金银，只求精减，古玩玉器等沉重之物统统不要。”
冯全大惊，“少爷，咱这是要去哪儿？”
冯慎喝道：“我不是说过么？不要多问，照做就是了！香瓜，你去准备些路上吃的干粮点心，哦，以防万一，你那甩手弩所用的钉箭也带足了！”
香瓜点点头，欲言又止。“冯大哥……俺……”
冯慎眉头一皱，“有什么话，快讲！”
香瓜道：“俺还想带两身替换的衣裳……行吗？”
“不嫌麻烦你就带吧！”冯慎又道，“你们准备停当后，叫上常妈，再回到这里会合！都听清楚了吗？”
“知道了！”
“那好，分头去做吧！”
待冯全与香瓜去后，冯慎也来到自己的寝处，将身上朝服一脱，换上一身劲装短打。那块代天巡狩牌原被摘在桌上，更衣后，冯慎想了想，感觉或许还有些用处，便又挂回了腰间。
出房后，冯慎转至后院，左右看了一下，进入了母亲生前念经用的佛堂里。
到了这儿，冯慎更是轻车熟路，先将供在正北的紫铜佛像一扳，砖地上暗藏的小铁环“啪”的一声探起。拉开铁环后，冯家地厅的入口便露了出来。
冯慎一纵身，顺着一级级铁梯降到底层，穿过狭窄的通道，抵达供满祖先牌位的地厅之中。
待香烛燃起，冯慎向一众牌位拜了三拜，走到那张高悬的“九龄先师入定图”前。
说一声“前辈莫怪”，冯慎已将手探向了画像坠角的轴头。只轻轻一旋，轴头便被拧下，中空的轴身里，赫然藏着一截黑黝黝的长筒。那长筒也不知是何种金属锻造，入手沉甸甸的十分坚固。
冯慎也不多耽，将那长筒往腰后一插，便吹熄了灯蜡，急急返回地面上。
双脚方踏进前院，冯慎便听到有人在争吵。赶至偏厅，却见厅外除去香瓜、冯全和常妈外，还站着双杏与夏竹。
见冯慎过来，双杏与夏竹齐齐上前诉苦：“公子，你们这是要到哪里去？为什么香瓜妹妹不许我们跟着？”
冯慎面沉似水，狠狠瞪了香瓜一眼。
香瓜赶紧道：“冯大哥，这事可不能赖俺……俺本来很小心的，可路过她们房前时，常妈慌里慌张地摔了一跤，这才被她们给发现了……”
常妈揉着腿，歉然道：“老婆子我笨手笨脚的……是不是又给公子爷添麻烦了？”
“那倒也没有什么！”冯慎说罢，拿眼冷冷扫了扫双杏和夏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已至此，那就走一步算一步了！”
“公子爷……”
双杏正欲开口，四面墙头上突然纵上十来条黑影。紧接着火光一亮，当中一个胖大的男子放声大笑。“哈哈哈……冯老弟，咱们总算又见面啦！”
乍见被人包围，冯全等人吓得面无颜色。“少爷……这……这是？”
冯慎挥了挥手，冲墙上道：“曾三爷，你们来得好快哪！”
曾三与身旁二魔使相视一笑，“不快不成哪！这不，再晚一步，你冯老弟便要溜之大吉喽。哟？那里站着的莫不是双杏与夏竹？嘿嘿，许久不见，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双杏、夏竹听了，看一眼冯慎，又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死胖子，你还敢来？瞧俺一箭射死你！”香瓜手腕一扬，弩内钉箭激射出去。
眼见那钉箭就要扎向曾三，身边一人骤然挥刀。“当啷”一声，火光四溅，那飞来的钉箭，居然被他生生砍落在地上。
“多谢张头领！”曾三向那人一拱手，又朝冯慎喝道，“冯老弟，你让那臭丫头老实点儿！别逼我们马上动手！”
那人刀砍飞箭，刀式之高超、出手之精准，俱让冯慎暗暗心惊。他示意香瓜不可妄动，又将与曾三同来的人打量。
除去金魑、紫魍两名魔使，其余一干人等皆不认得。可见他们身着侍卫服色，脚下不丁不八，立于墙头稳若磐石，故而冯慎疑心他们都是大内高手。
一瞬间，冯慎在脑子里急打了几个圈。他稍加思索，将代天巡狩牌亮出。“诸位，在下乃銮仪卫云麾使，奉太后旨意持牌查案。那曾三实乃朝廷通缉的要犯，你们莫要受他蒙骗！”
话已落地，墙上余人却皆面无表情。曾三皮笑肉不笑道：“嘿嘿，冯老弟，快将那块破牌子收起来吧，别在那里丢人显眼了。还蒙骗？你道他们不知我是谁吗？实话告诉你吧，他们并非大内护军，而是庆王爷府上的精忠死士！”
“庆王？”冯慎愕道，“你们设下毒计，不是为太后办事的吗？怎么又跟庆王勾结在一处了？”
“为太后？”曾三冷笑道，“哼哼，她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婆子，谁舍得费那些闲工夫？我们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想逼冯老弟陷入绝境哪，嘿嘿嘿，若非这样，又怎么知道那‘轩辕诀’藏在何处呢？”
冯慎“哼”了一声，挺刀在手。“三爷你真是贼心不死啊！莫说那‘轩辕诀’早已被人抢去，就算眼下真在我手，岂容你们这群歹人随意来讨？”
“哟？”曾三讥道，“我们还没怎么着呢，冯老弟倒先亮上架式了？哼，胸口挨的那两掌不疼了吗，我倒要瞧瞧，你冯老弟能死撑多久？”
香瓜惊道：“怎么？冯大哥你受伤了？俺……俺去跟他们拼了！”
“回来！我……没事！”冯慎一把扯住香瓜，咬紧牙关，强抑胸前涌上的阵痛。
曾三骂道：“臭丫头，你不用急着找死！一会儿你们一个都逃不掉！哼，这趟过来，我们一取‘轩辕诀’，二为雪前耻！姓冯的，你将我尚虞备用处祸害得好惨哪，哪能让你死得太痛快？嘿嘿，我要像猫嬉老鼠那般，先将你折腾够了，再一点儿一点儿地折磨死你！”
“怕也遂不得你的愿！”冯慎怒喝道，“姓冯的今日，就豁出了这条性命！就算不能将来人一举全歼，也要把你们仅剩的三名粘杆余孽斩于刀下！”
“哈哈，冯老弟好大口气！”曾三狂笑道，“再者说了，谁跟你说咱们尚虞备用处就剩下三人？除去金魑和紫魍，还尚余着那魔使白魉呢！”
“白魉使？哼！”冯慎瞥一眼双杏与夏竹，“我猜，那白魉使还是两个人吧？”
曾三脸色一变，“怎么，你已经知道了？那别愣着了，白魉使，速速动手！”
冯慎早已全神戒备，一听曾三这话，也顾不上许多，当先向双杏与夏竹发难。可没曾想还没扑至二人身前，冯慎便觉腰上一空，惊悸之余，回手一摸，原本插着那长筒的后腰际，已然空空如也。
“糟了！”
冯慎赶忙调身，背后一个身影却“呼”的一闪，跃上了墙头。
还没等冯慎看明白，双杏与夏竹便双双朝墙上娇喝道：“常妈，果然是你！”
只见常妈腰身一拔，双目闪出精光，哪里还像个颓废老迈的婆子？一张嘴说话，腔调也不似平时那般沙哑。“你们两个死丫头现在才发觉？咯咯咯，晚啦！”
不但是冯慎，就连冯全、香瓜也都傻了眼。他们皆曾疑心身边潜伏着歹徒的内线，可无论如何怀疑，都没往常妈身上想过。
冯慎脑中一片混乱，身子摇了几摇，勉强站稳。“双杏、夏竹……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双杏道：“公子爷，自打那个男子无故暴死后……”
冯慎一怔，“哪个男子？”
夏竹忙道：“就是鲁班头救下的那送信的。后来听公子爷说起才知道，他好像是平谷陈知县的侄儿。”
冯慎点点头，又朝墙上众人一望。“他叫陈维业。”
曾三抱着手臂，肆无忌惮道：“冯老弟用不着这么紧张，咱们暂时不会动你！你是不知道，老哥我呀，就愿意看你这副吃惊的样子！多看一会儿，心里就多高兴一会儿！反正你们都逃不掉，让你当个明白鬼又何妨呢？哈哈……哈哈哈哈……”
冯慎哼道：“那岂不是要多谢三爷的‘大仁大义’了？”
“好说，好说……哈哈哈……”
冯慎不再理睬，“双杏，你接着说！”
双杏又道：“之后，公子爷虽然不说破，可都怀疑是我与夏竹干的……后来我们为洗清自己的嫌疑，也在处处留意。就在今天傍晚，我瞧见一个蒙面人从常妈屋里溜了出来，便赶紧与夏竹追了出去。可追到巷子口，那蒙面人却掏出一把匕首向我们砍来，还好当时我俩躲得快，只被划破了衣裳。再后来，巷子口来了行人，那蒙面人就撇下我们自己逃了。我跟夏竹相互搀扶着回到家时，便刚好碰上了香瓜妹妹……”
香瓜道：“呀，你们怎么不早说？俺还以为是……”
夏竹接着道：“当时那人虽然蒙着面，但看背影很像是常妈，可一来我们没拿着证据，二来也实在想不到常妈能有那样的身手，所以就没敢声张。后来常妈从外面‘买菜’回来，喊着自己房里遭了贼，丢了一只镯子，我们见状，就更不往她身上怀疑了……”
“咯咯咯，我在冯家一潜数年，岂会轻易着了你们两个丫头片子的道儿？不错，之前害死陈维业的人是我，暗中为统领报信的人也是我！”白魉笑着掂了掂手中长筒，又故意粗起嗓子，“公子爷，老婆子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呀？咯咯咯……”
冯慎恨道：“白魉，你隐藏得果然够深！既然现在你身份已亮，又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听你的声音，应该不至于太老，哼哼，恐怕还算个半老徐娘吧？”
白魉摸着自己的脸颊，幽幽道：“现在这张脸……就是我真实的模样了！你们冯家小的精，老的更精！当年我乔装来到你冯家时，你爹那老东西还活着，我若不以秘药弄出这满脸的皱纹，定然瞒不过冯昭那个老狐狸！”
“住口！”冯慎怒道，“你竟敢辱及先父？”
“那又怎么样？”白魉切齿道，“想当年，我容貌可不算丑。若不是为大计而自毁面目，哪会变成一个老太婆？要还拿不到‘轩辕诀’，可真就对不起我那张脸了呀！”
曾三褒奖道：“不错，白魉使劳苦功高！”
金魑、紫魍也不失时机地恭维道：“四妹受苦了，当哥哥的惭愧啊……”
香瓜骂道：“常妈，亏俺还拿你当好人！你变得又老又丑，也是活该！谁让你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白魉大怒道：“死丫头再敢胡说八道，老娘待会儿先划了你那张俏脸！到时候倒要瞧瞧，究竟你丑还是我丑！”
香瓜吓得心里一颤，“你敢划俺的脸……俺射不死你才怪……”
冯慎将香瓜往身后一拖，“白魉，你就死心吧，那‘轩辕诀’，你是得不到的！”
“是吗？”白魉将手中长筒一扬，冷笑道，“公子爷，那我手上的，又是什么？你可别跟我说，这只是一根棒槌呀，咯咯咯……”
冯慎正色道：“不错！那正是先父命我守护的圣物，并且真正的‘轩辕诀’，的确就在那长筒之中！”
白魉哼道：“这不就得了？”
冯慎又道：“你朝那长筒两端上看，是不是各有一个锁孔？”
白魉与曾三赶紧去瞧，见那锁孔里层叠交错，显然是设计得极为复杂。“没错，可那又怎么样？”
冯慎道：“开启长筒的钥匙只有我能配出，你们就算找来最好的锁匠，也是无法将其打开的！”
“干吗要费那个劲儿？”曾三不屑道，“直接将这长筒砍开不就成了？”
冯慎道：“那长筒内设有机关，若以外力强施，机关即刻启动，不等筒破，里面的东西便会绞成一堆碎屑！”
曾三半信半疑，“到了这种地步，冯老弟还想耍我吗？”
冯慎道：“我的职责，仅是守护‘轩辕诀’不让外人得见，就算是毁坏了，也无只言片字外泄。三爷要不信的话，大可以试试看！”
“那我就试试！”
曾三拔出刀，作势欲朝那长筒上砍下。冯慎神态如常，反是那名姓张的死士横刀喝止。“住手！万一将‘轩辕诀’毁坏，如何跟主子交差？”
方才听曾三称呼其头领，冯慎已猜到他为众人头目。果然曾三依言停手，赔笑道：“张头领，我原也没打算真砍，就是想瞧瞧那小子的反应……”
“你知道就好！”那张姓死士点点头，不再说话。
曾三转向冯慎道：“说吧冯老弟，你待怎样，才肯交出钥匙？”
“很简单！”冯慎将香瓜等人一指，“你们要找的人是我，与他们无关，将他们都放了，我自然会给你们钥匙！”
还没等曾三开口，香瓜已然大嚷起来。“俺决不离开冯大哥半步！冯全，你呢？”
冯全双股战战，“我早吓得走不动道了……吓死是死，被他们杀死也是死……反正要死，我还逃什么？自然是陪着少爷哪儿也不去……双杏，你跟夏竹快走吧，以后找个好人家……”
双杏摇头道：“全哥，双杏不是瞎子，你一直对我暗怀情意，我岂会瞧不出来？之前我假装不察，是嫌你生性懦弱，可今晚你能说出这番话来，双杏才知你是条忠心事主的好汉子……就让咱俩齐死在这里，来报答公子爷以往的恩情吧！”
“双杏……”冯全悲喜交加，偷偷捏了捏双杏的手。
“哎呀！”香瓜埋怨道，“都啥时候了，你俩还偷着捏手？夏竹姐，你走吗？”
夏竹微微一笑，“我与双杏情逾骨肉，说过要同生共死的。再说公子爷待你们厚，待我也不薄呀，就算没人来捏我的手，我也是不肯走的……”
“不就是捏个手吗？俺来！”香瓜在夏竹手掌上使劲一握，又向冯慎道：“冯大哥，你都听见了吗？”
“听见了！”冯慎热泪盈眶，“能与你们相识，我冯慎此生无憾了！”
听到这里，白魉大不耐烦。“婆婆妈妈的好不聒噪！不如这样，咱们先去将他们全部制住，逼那冯家小崽子交出钥匙，他要敢摇一下头，咱就杀他一个人！瞧瞧到底是咱们的刀头硬呢，还是那小子的心肠硬……”
话未说完，院外突然响起一声怒喝：“如此蛇蝎恶妇，岂能再容你活着？”
众人还没回过神儿来，白魉后心已骤遭重击，“噗”的一口血喷出后，身子便如断线的纸鸢般，斜斜栽下墙头。
还没等白魉落地，院外倏地跃进一人。他后发先至，疾捷无伦地出脚踢在白魉胁下。只听“咔咔”几下骨裂声，白魉身子又被震高了数尺，掌中长筒再也握不住，脱手而飞。
那人伸手一揽，将长筒抢过。白魉再待落下，已然成了一具七窍流血的死尸。
从那人现声，到击毙白魉，也仅是一瞬间的工夫。冯全离白魉坠地处最近，身上溅了不少血迹。他“啊”的一声还没喊完，双眼便盯着来人发直，喉咙里“咕噜”了好一阵，这才勉强能吐出几个字来。
“老……老爷！？”

第八章 力挽狂澜
冯全这声“老爷”，叫得虽不太响亮，可传在冯慎的耳中，却无异于一声平地炸雷。他只觉脑中轰鸣，痴傻一般望着那人。
“少爷！”冯全疯了似的，拼命摇着冯慎。“你看！你快看啊！那是不是老爷？那是不是老爷啊……”
透过蒙眬泪眼，冯慎见那人负手而立，癯面长髯、朗目清仪，不是那已故的父亲冯昭是谁？
冯昭轻轻一脚，将白魉尸身踢开数丈。“慎儿，你认我不出了吗？”
听到这里，冯慎再无旁疑，大喊一声“爹爹”，便与冯全双双扑跪在冯昭膝下。
冯慎抱着父亲双腿，泣涕俱下。“爹……您老人家怎么……怎么会……”
冯昭抚了抚冯慎头顶，怜惜道：“慎儿，这些年让你受苦了……冯全，你很好！方才我都听见了，都起来吧！”
“是……”冯全抹着泪，将冯慎搀起。“少爷，不管怎么样，你们父子重逢是天大的喜事啊，别哭了，起来吧……”
冯昭掉转身子，向墙头上傲视一遭，双目中杀意陡生。
被冯昭目光一扫，曾三急打个激灵，这才回过神儿来。“冯……冯老爷子，原来你还没死！？这真是怪了……当年，我可是亲眼见你下葬的……”
冯昭道：“老夫若不以‘龟息功’诈死，你们这干鼠辈岂敢冒头？葬下了又如何？区区一副朽木、几抔黄土，能阻得住我‘铁掌’冯昭吗？”
冯慎道：“可是爹，孩儿是你至亲之人，难道你连我都信不过么？为什么不把实情跟孩儿讲啊？”
冯昭头也不回道：“慎儿，歹人阴险狡猾、诡计多端，稍稍一点儿破绽，便可能让他们察觉。还记得悦来客栈的事吗？那晚你去取假‘轩辕诀’，曾三就在你身后尾随！”
“什么？”曾三与冯慎齐齐惊道，“那夜的神秘人是你？”
“不错！”冯昭道，“老夫先抢了慎儿的‘轩辕诀’，又以飞石击毙了曾三你那只报信的鹩哥！”
冯慎奇道：“爹，可是你知道……知道藏在客栈里的‘轩辕诀’是假的呀！”
冯昭道：“爹是知道，但曾三却不知道！爹那晚的举动，就是想让曾三看到，他想要的‘轩辕诀’已被人抢去，好使他不再打你的歪主意……谁知他们阴魂不散，最终还是找到了你的头上。”
冯慎恍然道：“原来爹那时是为了保护孩儿……对了爹，那次在影林间投石引路、一举擒获天理恶徒的人……”
冯昭点点头，道：“没错，那些都是爹做的！”
冯慎感愧无地，“这么多年来，爹在暗中一直守护着孩儿，可孩儿却不孝，没能尽得半分寸草、报得一缕春晖啊……”
曾三“嘿嘿”冷笑道：“冯老爷子可真是舐犊情深啊，你们爷俩这一唱一和的，是想让我们在这里看大戏吗？”
冯昭喝道：“既然你急着送死，老夫成全你就是！”
冯慎拦道：“爹，让孩儿来……”
“慎儿，不用你逞强，先去一边歇着吧！”冯昭说着，在冯慎胸前疾点了几个行血的穴位，又向香瓜一招手。“小丫头，你过来！”
香瓜走上前，怯怯道：“冯伯伯，俺叫香瓜……”
“我知道。”冯昭微微一笑，又道，“好孩子，你扶着慎儿去那里坐着，还有冯全他们几个人，也一并护牢了！”
香瓜在腕上一拍，“放心吧冯伯伯，只要有这把甩手弩在，俺决不会让他们掉一根头发的！”
“好，拿着这个去吧。”冯昭说完，将长筒递给香瓜，复向墙头朗声大喝：“粘杆鼠辈，还不下来领死？！”
这一声大喝，直震得曾三耳朵“嗡嗡”作响，方才见冯昭两招便置白魉死命，心下对其已是十分忌惮。然曾三左右一望，发觉庆王府的死士却无动于衷，只有硬着头皮，命金魑、紫魍道：“你俩先去打个头阵。”
金魑、紫魍对视一眼，有些缩手畏脚。“统领，我们哥俩这点儿能耐，怕是……”
“怕什么？”曾三抽出一把柳叶长镖，瞥一眼那群死士。“我在这儿替你们掠阵，你们先去斗上几合，好让那几位兄弟瞧清了老东西的路数……再者说了，若你们真遇到了凶险，那几位兄弟岂会坐视不管？少他娘的废话，只管大胆地上吧！”
“成！”听曾三这么讲，金魑、紫魍多少有了些底气，各取了兵刃，跃至院中。“老东西，亮家伙吧！”
冯昭冷哼道：“就凭你们这两个货色，也配让老夫用兵刃？打发你们，空手足矣！”
“好！这老东西嫌命长了，老大，咱们上！”紫魍说完，将连环银鞭一抖，当先击向冯昭。金魑见状，也挥开麻紮长枪，于旁侧协攻。
这二人虽称不上一流的高手，可在所使的独门兵刃上浸淫数年，已有不小造诣。加上前阵子重铸了兵器，二人又融了些新招进去，此番齐施开来，端的是增威不少。
只见那鞭头闪着银光，呼啸着往冯昭头顶抡下。谁知冯昭脚下未移半步，劈手便攥住了鞭头。
紫魍大惊之下，急忙发力抽鞭，岂料鞭身都绷成了一条直线，那鞭头却依旧握在冯昭手中，居然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金魑的麻紮长枪也从旁搠到。冯昭避过锋尖，抬脚在枪头上一踢，金魑虎口登时大裂，长枪脱手而飞。
只一合，金魑和紫魍便骇得魂飞魄散。冯昭暴喝一声，持鞭回拔。紫魍只觉脚下一轻，身子便疾疾朝着冯昭飞去。
身在空中，紫魍脑中一片恍惚，还没明白过什么事来，胸口突然感觉一阵剧痛。低头一瞧，已被冯昭一掌印在前胸。
紫魍手脚一阵抽搐，身子便仰天而倒。众人看时，发现他胸前竟被打得凹进一大块，双目圆睁、嘴角冒血，显然是不活了。
金魑观其死状，慌得怪叫一声，也不去拾枪，拔脚便要逃。
“哪里跑？”冯昭将紫魍的连环银鞭一甩，那鞭头有如活蛇一般，急急缠套在金魑颈间。金魑颈上一紧，顿觉气窒，双手抓住鞭子，开始死命撕扯。冯昭哪容他挣脱？把银鞭一摆一送，便将金魑整个人直掼向院墙。
一声闷响，半声哀号。金魑撞了个头破血流，气绝身亡。
举手之间，冯昭连诛两恶。不但把曾三吓得握镖呆立，就连那一众死士，也全都微然变色。
冯全嘴巴空张了半晌，许久才道：“少爷……老爷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我连瞧都没瞧清楚……那两个恶人就死了……”
冯慎摇了摇头，道：“爹爹身怀绝技却又深藏不露，我今日也是头回得见……只是……只是那些恶人，未免也死得惨了些……”
香瓜道：“冯大哥，快收起你那菩萨心肠吧！他们有什么值得可怜的？若不是冯伯伯来救，现在倒在那里的，说不定就是咱们啦……”
“说得好！”冯昭冲香瓜点了点头，向冯慎道，“慎儿，枉你堂堂七尺男儿，反不如一个小姑娘有见地！你给我记住了，对付恶人，既然出了手，便要绝不留情！”
冯慎汗颜道：“爹爹教训的是，孩儿谨记……”
冯昭不再理会冯慎，又向曾三道：“来吧，老夫再领教一下你那柳叶镖！”
曾三不敢接战，转朝那死士头目道：“张头领，你们还要袖手旁观吗？”
那姓张的头领尚未开口，冯昭已然叫道：“丧门刀张少商，那曾三没什么斤两，你下来会会老夫也无妨！”
听到这话，那姓张的头领猛然一怔。“老……老爷子，你居然认得我？”
冯昭“哼”了一声，目光在墙上缓缓移动。“风雷堂师盛章、八极门吴远图、‘火手神拳’屠千峰、‘追魂剑客’冷潮升、‘鬼脚仙’戚平、‘笑面罗刹’宇文烈、‘巫岭双煞’卓不饶、卓不恕……”
每当冯昭念及一个名字，便相应的有一名死士瞠目结舌。待得一圈叫罢，墙上诸人早已是剑拔弩张、怒眼相向。
“老头，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咱们的来历，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快说！快说！”
冯慎也奇道：“爹，这些人……你全认识？”
冯昭淡淡地说道：“慎儿你有所不知，墙上站着的这几个，不是开宗立派的武师，便是成名已久的巨寇。像那吴远图，曾凭着一套‘乾坤劈挂拳’，打遍岭南无敌手，创下了宗门八极；再如那戚平，仗着几路‘闪电腿法’，在漠北横扫马帮悍匪无计……至于那张少商吗，哼哼，更是不得了，庆王府暗中收罗来的这批高手里，便以他马首是瞻！”
话音方落，便有一人叫嚷起来。“老东西眼光倒毒，这些年咱们隐姓埋名，却叫他给认了出来。”
又一人接言道：“是呀，兀那老头，你既知咱们的名头，为何还这般张狂？”
见那说话二人面目相似，冯慎便猜那定是父亲口中的卓氏兄弟。
果不其然，只听冯昭冷冷道：“卓不饶、卓不恕，就你们‘巫岭双煞’那点儿微弱的恶名，也值得炫耀吗？像张少商、吴远图他们在投靠庆王府前，好歹还行过几次侠、仗过几回义！可你们兄弟两个除去欺压良善外，还做过什么露脸的事？哼，还不饶不恕？老夫今日倒要看看，究竟是谁不饶谁，又是谁不恕谁！？”
卓氏兄弟又要骂，却被张少商喝止。张少商朝冯昭一抱拳，道：“冯老爷子，咱们虽摸不透你的来历，但想必也是武林中的前辈高人。按理不敢得罪，奈何差命在身……说不得，今夜定要斗个你死我活，然用何种斗法，就请老爷子划下个道儿吧！”
冯昭仰头傲视道：“你们既甘当了鹰犬，又何必讲什么江湖规矩？一起上吧！”
“对！”曾三撺掇道，“张头领，还跟他废什么话？咱们一块上哇！”
张少商一来自重身份，二来也想再摸摸冯昭底细，于是将手一摆，向东面一人叫道：“屠千峰屠兄弟，你来露上两手，让冯老爷子指点一下！”
“好！”屠千峰应声，当即跃至院中。
这人名字里带个“峰”字，生得也如一座小山般，往那里一站，杵天杵地，足足高出常人两个头去。
屠千峰一把扯去上衣，露出一块块虬结的筋肉，一运真气，脚下登时踏碎了两块院砖。紧接着，他双臂开始泛红，两个拳头也微微有热气腾出。
冯昭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他内外功夫俱臻上乘，不由得赞了声好。“不愧是‘火手神拳’！”
屠千峰瓮声瓮气道：“冯老头，你要是怕了我这对拳头，取兵刃也成！”
“那也不必！”冯昭将长襟掖在腰间，“若打不中老夫，你那拳头再硬也没什么用处！进招吧！”
屠千峰也不答话，双足一顿，呼的一拳打出。别看这屠千峰熊腰虎背，身形步法却一点儿也不笨拙。冯昭单掌刚刚架起，屠千峰的拳头已攻至面门。
见这一拳刚猛无俦，冯昭也不去硬挡，左手轻翻，在他腕上一拨，想将他拳势带偏。
可屠千峰变式更快，右拳仅划个弧形，便复归原位。右拳方定，左拳又横挥过来，两拳虎口直对，向着冯昭交相撞击。
冯昭身子一矮，一掌击往屠千峰小腹。冯慎等见识过冯昭铁掌的威力，若是这掌打实了，想来那屠千峰不死也要重伤。
岂料这一掌打下，那屠千峰仅是倒退两步，身子晃了几晃，复又站稳。观此情形，不只是冯慎，就连冯昭也是脸色微变。
屠千峰倒提双拳，在自己胸膛上“砰砰”两下。“嘿嘿，咱有这身刀枪不入的‘金钟罩’护体，还会怕你那什么狗屁铁掌吗？”
冯昭道：“好小子，确实有点儿本事！再来接老夫几掌！”
“来就来！” 屠千峰双拳一扬，再向冯昭冲去。
冯昭一个箭步，挥掌直接攻向屠千峰胸前。
“都说了没用！”
屠千峰浑然不避，拳头对着冯昭砸下。没想到冯昭往斜刺里一钻，绕到屠千峰背后，“啪啪”两掌击中了他的后心。
“不疼不痒！”屠千峰“腾腾腾”朝前跨出几大步，回肘击来。
冯昭凝掌不动，只等他肘头甩过，便伸脚一钩。屠千峰双足一滞，硕大的身躯便向地下扑倒。间不容发之际，屠千峰双手在地上一撑，前身便高高弹起。冯昭哪容他立稳？趁势又在他后心上轻拍了一掌。
这一掌看似轻描淡写，可冯昭却已暗运了巧劲。这招唤作‘阴阳双叠浪’，先将两股内劲打入对方体内，内劲一阳一阴，阳力先生，阴力后发。屠千峰只觉头重脚轻，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前打了个滚，方止住滚动，前身又猛的一沉，双膝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跌了个嘴啃泥。
屠千峰气得哇哇大叫，从地上跃起后直奔冯昭。只瞧他二目血红，胳膊上青筋暴起，显然是动了杀心。
冯昭脚下滑纵，移至院中一棵石榴树下。那屠千峰步法也奇快，紧随而至。
绕树打了几拳，皆被冯昭躲过，屠千峰火性上来，一拳击在树干上，只听“咔嚓”一声，木屑飞溅，那碗口粗的树干，竟被他拦腰打断。
见屠千峰拳力猛威如斯，冯慎不禁为冯昭捏了把汗。“爹爹，小心了！”
岂料冯昭脚尖在断树上一点，又翩翩跃离那屠千峰几丈。“慎儿放心，这蠢汉伤不得我！”
“放你奶奶个狗臭屁！”屠千峰怒极，破口大骂，“老东西，有种你别逃！”
冯昭脸色一沉，“小子，你这是找死！来！老夫就站在这里不动，生接你一拳试试！”
“这可是你说的！”屠千峰怪吼连连，力贯双拳，使了一招“五丁开山”。
这“五丁开山”，原是一式众所周知的拳路，无甚花巧，只求猛攻，就寻常的拳师，也能使得有板有眼。然正所谓大巧不工，屠千峰拳法上造诣匪浅，已练得返璞归真，他有心一拳将冯昭打得肩碎肢折，故而舍去枝叶，将毕生修为尽数融入这一招之内。
一拳堪堪击至肩头，冯昭居然果真如言未动。屠千峰还没来得及暗喜，便觉拳上一空，自己这奋力的一击，竟似击在了虚无之处，落力缥缈，有如石沉大海。
屠千峰一惊，拳头已被冯昭攥实。“老夫接了你一拳，你也再接老夫一掌吧！”
冯昭说着，又是一掌击在屠千峰胸前。
屠千峰哈哈大笑：“老东西不长记性吗？我有金钟罩！浑身上下没留下一处罩门！”
冯昭收掌冷笑道：“金钟罩如何？铜皮铁骨又如何？你硬功夫再强，也罩不住内腑！老夫这一套‘穿胸掌’，首掌断你三焦，再掌破你肝肺，最后这一掌，足以震碎你的胆脾了！”
“原来你……”屠千峰才一张口，嘴角便渗出两道鲜血，紧接着牛眼一翻，魁伟的身躯轰然倒地。
屠千峰一死，墙头死士勃然大哗。曾三借机道：“张头领你瞧瞧呐，屠千峰屠兄弟也搭进去了！还等什么？咱们一块上啊！”
张少商正想点头，香瓜突然叫道：“是呀，是呀，既然知道打不过俺冯伯伯，你们又何必让那头大蠢牛先来送死？反正都不要脸皮了，早一起上不就行啦？”
被香瓜一通挤对，张少商脸上一红。“小丫头懂什么了？冷兄弟，偏劳你了！”
话音方落，墙头上一人缓缓跃下，正是那“追魂剑客”冷潮升。
这冷潮升人如其姓，低着头、阴着脸，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可他落脚轻盈，目光似刃，功夫显然在那屠千峰之上。
见是强敌，冯昭便不再托大。“哼，总算出来个像样的。慎儿，你那柄刀瞧着不错，借爹来使使！”
冯慎等的就是这句，当即将遏必隆刀抛向冯昭。“好！爹爹接刀！”
冷潮升一言不发，手里长剑已然出鞘，趁着遏必隆刀未至，竟照着冯昭一剑刺去。
香瓜怒嗔道：“好不要脸！”
“要脸的还会去当走狗吗？”冯昭身子一拔，手掌已搭上了刀柄，再一甩，刀鞘便脱刃而飞，直直撞向冷潮升。
冷潮升格开刀鞘，长剑一撩，挑向冯昭咽喉。冯昭疾打个旋儿，遏必隆刀登时斜斫过来。刀剑相交，音若龙吟，铮铮颤动，经久不绝。
见遏必隆刀无恙，自己的剑刃却被砍得卷起，冷潮升已知那是把宝刀，当下再不敢硬劈硬对，急振长剑，将剑尖幻化成一道光圈，点点戳戳，有如无数流星旋舞。
一时间，白刃夺目，满院剑光。每当冯昭横刀抡扫，冷潮升总是避过锋芒，将长剑顺着刀身斩下，意图削冯昭手腕。
冯昭严守门户，将遏必隆刀使得虎虎生风。冷潮生屡攻不果，又把长剑连抖，剑身上闪出的寒光，宛如一泓激流的秋水，环在冯昭周身，绵绵不绝地拉划突刺。
仗着宝刀锋利，冯昭也不去理那些覆雨翻云的剑招，冷潮升的剑尖攻到哪儿，他便先将遏必隆刀的刀刃冲向哪儿。
冷潮升又攻了十来招，身子突然朝后一跃，落脚之处，正是屠千峰的尸首所在。
趁众人皆不明所以之时，冷潮升剑刃突然冲下划切，只见血浆喷溅后，屠千峰的尸首早已四分五裂。
见了这等场面，双杏、夏竹等女流自是少不了失声尖叫，墙头死士也是怵惕暗惊。众人如何诧愕，冷潮升浑然不睬，“砰”的一脚，向屠千峰那颗斗大的脑袋踢向冯昭。
冯昭刀背一翻，挡开飞来的头颅，冲冷潮升喝骂道：“你这狗贼枉称‘剑客’，下手也当真毒辣！”
冷潮升“哼”了一声，剑足齐动，屠千峰一条断腿与一截残躯又一前一后，双双撞向冯昭。
冯昭挥刀格开断腿，又出掌震去残躯。岂料残躯一去，后面竟露出袭来的长剑。
原来冷潮升在踢出残躯后，便以之为遮掩，飞身藏在其后。一见冯昭左掌伸出，就要剑斩他的手臂。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冯昭陡然后退，同时遏必隆刀急交左手，暴喝一声，运力砍下。
冷潮升原以为一击得手，哪料得冯昭双手都会使刀？匆匆挺剑一架，想要先护住头胸要害。
这遏必隆刀本就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再加上冯昭运实了深厚内劲，刃之所及，无坚不摧，只听“嗤”的一声，长剑从中断成两截。冷潮升面色更加惨白，手握半柄断剑，指着冯昭呆立不语。
“你既失长剑，老夫再使宝刀斩你，谅你也不会心服！”冯昭说着，将遏必隆刀往地上一插。“来！掌前送死吧！”
谁知冷潮升在剑柄上一按，那断剑口中骤然射出几道金光。原来冷潮升那剑里中空，内藏“追魂金针”，剑尖上留个小孔，只需用力一捏剑柄上的机栝，金针便会悄然施发。早年间曾见识过的人，俱已丧命在那偷袭的金针下，加上近几年来，冷潮升剑术愈精，单凭长剑便可制敌，追魂金针已久然不用。是以当世武林中人，只道那“追魂”二字，是称赞他剑法超群。
今日冷潮升被逼入绝地，无奈之下这才故伎重演，想趁冯昭不备，一举致其死命。
眼瞅着金针扎向面门，冯昭双脚牢牢钉住地面，身子向后仰天斜倚，使了个“倒卧铁板桥”。
几束金针刚掠面而过，冯昭只觉脑后又有二物袭来，他右足一弹，左腿一甩，双掌凭空一抄，身子便像个陀螺般横转起来。转在空中，冯昭已将袭来二物抄在掌中，微微一捏，便知掌中之物定是曾三射来的两枚柳叶长镖。未等身子定稳，冯昭唰唰两镖齐施，一打冷潮升，一射墙上曾三。
曾三隔得远，赶紧躲向张少商身后，张少商挺刀一格，将掷来的柳叶长镖挡下。可冷潮升就无如此幸运，一个闪避不及，便被一镖钉在了眉心。
冯昭矫捷如电，又径直跃至冷潮升面前，“砰”的一掌，将原本还露着半截的柳叶镖，全然按入他脑内。
颅遭重手，冷潮升当即毙命，只是身子乍僵，立在原地尚且未倒。冯昭犹不解恨，提起遏必隆刀，手起刀落，斩飞了冷潮升的脑袋。“冷血狗贼，叫你也尝尝身首异处的滋味！”
冯昭一回身，胸前血迹斑斑，遏必隆刀一指，凛凛生威。“曾三，你这下作的狗东西！躲躲藏藏的做什么？还不给老夫滚下来！？”
“是呀！”香瓜也跳着脚骂道，“死胖子，没听到冯伯伯的话吗？快滚下来受死！”
曾三不理二人，只是向张少商道：“张头领，你还没瞧出来吗？那老东西一直在有意拖延，分明就是在等帮手啊！光他一人已极难对付，若再来了……”
张少商一摆手，向身旁死士问道：“与火枪队约定的时刻还剩多久？”
那死士道：“也差不多了吧，不过还没见着信号……”
曾三又道：“张头领，王爷之所以要派咱们先行，就是不欲让事情搞得太过张扬……再拖下去，不光会闹得全城皆知，就连咱们‘暗隐堂’的死士，也会在王爷面前抬不起头来啊！”
张少商皱眉想了想，冲冯昭道：“冯老爷子，你武功盖世，在下着实敬佩得紧。这样吧，你们将那长筒留下、把钥匙交出，我便放你们离开。就连你伤的这几条人命，咱们也一概不究了如何？”
“哈哈哈……”冯昭仰天大笑道，“你当老夫是三岁的娃娃吗？‘轩辕诀’在这儿，你们或许还有所顾忌，若交了出去，哼哼……”
张少商道：“老爷子把我张某人也太小瞧了，若你们交出‘轩辕诀’后仍不能活着离开这冯宅，我张少商便天打五雷轰！”
冯昭冷笑道：“活着离开冯宅？哼，你这套口舌上的伎俩趁早收起来吧！出了冯宅，便会有庆王府的火枪队拦截，外头已被你们布下了天罗地网，你小子在这里红口白牙的发那劳什子誓又有何用？”
被戳中了心事，张少商恼羞成怒。“老爷子定是要执迷不悟了？”
冯昭须发戟张、气冲霄汉。“来来来！今夜就索性让老夫杀个痛快！”
张少商举刀一扬，喝道：“弟兄们，并肩子上啊！”
趁着众死士跃下墙头，曾三又“嗖嗖嗖”射出三镖。冯昭闪身避过，又将遏必隆刀抛还冯慎。“慎儿，此刀留于你防身！”
冯慎抓刀在手，急道：“爹，那你怎么办？”
冯昭足尖一挑，将紫魍那杆麻紮长枪握在手上。“一寸长一寸强，这长枪还算趁手！慎儿、香瓜，你们不必施援，靠着廊柱护好其余人等，别让我分心！”
“好！”冯慎、香瓜齐应，与冯全等人退至檐下，各持兵器严阵以待。
冯昭挺枪在手，威若天神。张少商等一众死士虽已跃下，却也不敢贸然出击，只是各亮着架势，慢慢将包围圈收紧。
恶战一触即发，冯昭趁隙抬眼一扫，发觉众死士所用兵器尽不相同。张少商拿着一把宽背鬼头刀；风雷堂师盛章捏着数枚铁胆；八极门吴远图一手提剑、一手握拳；‘笑面罗刹’宇文烈挥两柄短叉；卓氏兄弟各操一杆狼牙棒；只是那‘鬼脚仙’戚平空着两手，鞋头踢在院砖上“嚓嚓”作响，显然是套了一双精钢打造的“虎头镫”。
见他们越围越近，冯昭反凝神静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张少商使个眼色，师盛章便将手一扬，掌中一枚铁胆疾疾掷出，朝着冯昭后背狠狠撞去。
听到风声，冯昭回枪一挡，那铁胆“滴溜溜”撞在枪杆上，擦出无数颗火星。好在那枪杆是镔铁所铸，仅是一弯，复又弹直。
师盛章一掷不中，迅速抽身，张少商、吴远图、宇文烈纵身跨步，已将长长短短的兵刃齐袭向冯昭。
冯昭久经战阵，在师盛章打出铁胆时，便料得他们必会如此，因而不等敌手兵刃近前，冯昭早倒提了枪尾铁鐏，将麻紮长枪“呼啦”一抡，带守兼攻。
见枪势凌厉，张少商等人赶紧四散跃开，冯昭还未收招，眼底下便见人影一晃，原来是戚平使出地蹚功夫，双腿如剪，交错着踢向冯昭下盘。
冯昭马步大开，将长枪做棍，照着戚平便抽了下去。戚平侧躺在地上，身子却似一条游鱼，右手在地上一按，飞快朝一边滚去。只见戚平两手互撑，越滚越快，行至后来，索性以手代足，双腿倒立着凌空翻转。
这般若癫似狂的打法，恰是那地蹚中的“九滚十八跌”，意未及形先动，变幻莫测，令敌手无所适从。冯昭识得厉害，正要向后避开，卓氏兄弟的狼牙棒又劈头夹脑地抡击过来。
那狼牙棒上满是倒刺，漫说是被砸中，就算轻轻带到一点，也会被刮下一大条皮肉。冯昭不欲硬接，又纵身撤向左侧。
刚到了左侧，宇文烈的短叉与吴远图的铁剑双双刺出，冯昭忙将长枪一横，枪尾格开铁剑，枪头撞飞短叉。叉剑方撤，张少商的鬼头刀又兜顶斫下，冯昭急把长枪一抬，以枪头横刃抹向张少商咽喉。
张少商挥刀一拨，身子在半空中疾打了个圈，不等冯昭再攻，自己反朝后跃。
这么一来，冯昭已然瞧出，这批死士其实是摆下了一套阵法，来向自己交替攻击。先是张、吴、宇文等人围成一个圈子伺机而动，圈阵中央，又有戚平勾挂踹踢，师盛章铁胆在手，于圈外游绕，见有破绽，便会施铁胆袭发。
冯昭猜得没错，这套阵法确为“暗隐堂”死士制敌之术。中间有腿击，周遭兵刃探刺，外头铁胆奇袭，换成旁人被围上，早已是左支右绌，偏偏冯昭仗着身法敏捷蹿跃趋避，众死士一时也制他不得。
众死士纵使暂未得手，然冯昭身陷阵中，受这几大高手夹击，也可谓是险到了极致。这圈阵布得实在是高明，守攻皆宜，密不透风。若冯昭攻其阵首，则阵尾来应；要击其阵尾，则阵首回救；想断其阵腰，则首尾齐齐相护，无论冯昭突向何处，皆会被数人之力逼回。险象环生，冯昭无奈之下，唯有旋枪游掌，一面护住身遭，一面耗峙筹谋。
运阵一久，众死士功夫上的造诣，也慢慢分出了高下。吴远图、师盛章实为姜桂之性，老而弥坚。而宇文烈内力不臻精纯，双叉舞动得不似之前那般凌厉迅猛。尤其卓氏兄弟，狼牙棒又挥抡数下，手腕渐感酸麻，脚下开始虚浮无序，呼喝声中也夹杂了几分气喘之音。
冯昭目利如鹰隼，岂会察觉不到？奈何每每攻向卓氏兄弟时，总有张少商挺刀来救，屡试之下，未得所愿，只好严防死守，再寻良策。
众人这一通混战，直激荡得院中尘沙飞扬，冯慎眼前缭乱，只见无数道人影飞来闪去，却根本无法看清他们是如何出招。时至今夜，冯慎方晓天外有天，大生井蛙之感，顿觉自身那点儿拳脚功夫，在真正的高手眼中，实在是不值一哂。
香瓜架着手腕，牢牢守在廊下，有心想施钉箭射伤几名死士，无奈也同样与冯慎一般目不暇接。“冯大哥，咱们得想个法子，帮一帮冯伯伯呀！”
冯慎口里称是，但心中却毫无主意。他只观了一阵，便知自己与眼前众人的本事判若云泥，就算有心插手，怕也会适得其反。
正犹豫着，香瓜突然抬起了手腕，冯慎心中一惊，忙将她一拉。“香瓜，不可轻举妄动，万一误伤了爹爹……”
香瓜向冯慎眨了眨眼，嘴巴朝外一努。“冯大哥，你瞧那死胖子……俺去射他！”
冯慎顺势一望，果见曾三手捏柳叶长镖，焦急地候于阵外，眼睛直盯阵中，正打算伺机发镖。
原来曾三虽投靠了庆王府，可他一来技不如人，二来又是初来乍到，故暗隐堂一干死士也并不将他放在眼中。待到阵法摆开，众死士按照之前演练各守其要，因此更没了曾三下手的机会。
然这曾三心性狠毒，又兼之诡计多端，留他在阵外，势必会是个大患。于是冯慎冲香瓜点了点头，悄声道：“出手利落些，别扰了爹爹心绪！”
“俺知道的。”香瓜手腕一扬，钉箭疾疾射出。
那曾三好歹也是暗器行家，骤然听得身后风响，便知是有人偷袭。他想也没想，当即在地上一滚，生生避过钉箭。
可就是这么一避，曾三已踏在了众死士布下的圈阵外环。那师盛章正在绕阵疾走，自然被他阻得脚下一滞。
无故受扰，师盛章肝火大盛，一把提起曾三后心，便想将他掷向一边。“滚开些！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曾三屡遭轻视，早已心怀怨恚，见师盛章抓着自己要扔，便以柳叶镖当作匕首，反朝背后划去。
见镖刃划来，师盛章急忙撤手，“臭小子，作死吗？”
曾三趁机跃开，恨道：“师老头，你也甭倚老卖老！”
鏖战之时，最忌分神。师盛章与曾三这么一闹，卓氏兄弟把持不住，自然要偏头去瞧。就这么一愣神儿，圈阵中登时露了一丝破绽。
冯昭心无旁骛，一见阵现缺口，当即挺枪猛冲。
“快将各自的阵脚守稳了！”张少商急叫一声，想要出刀补救，但为时已晚。
时机稍纵即逝，冯昭岂肯放过？枪掌齐出，迅若风雷般攻向卓不恕，眼见冯昭一枪搠来，卓不饶护弟心切，忙举着狼牙棒来挡。谁知冯昭这一枪没有使实，手掌在枪杆上一击，前枪杆猛的弹挑，“咣”的一声，反打在卓不恕的狼牙棒上。
卓不恕只觉腕上震来一股巨力，狼牙棒再也捏拿不住，脱手而飞。震飞了卓不恕的兵刃后，卓不饶的狼牙棒也递到了冯昭身前，冯昭左掌轻翻，使一招“四两拨千斤”，连人带棒的将卓不饶送向阵中。
卓不饶收招不迭，一头向前扎去。阵中戚平恰好使着地蹚腿法，足到中途，却见是卓不饶脑袋凑来，忙硬生生地收转。
冯昭等的就是这一刻，待戚平腿法稍滞，疾运劲力于足尖，“咔嚓”一声，踢断了戚平右胯。戚平惨呼狂叫，身子顿时缩成了一团。
一腿击倒戚平，冯昭枪交一手，又飞身握住卓不饶脚踝，大喝声“起”，便将他的身子抡舞开来。
那卓不饶身在半空，手中狼牙棒却未失落，一面哇哇大叫着，一面将狼牙棒胡挥乱打。这么一来，反倒帮了冯昭大忙，宇文烈退的稍慢，险些被棒尖划中，其余死士也投鼠忌器，不敢再过分逼欺。
卓不恕高声骂道：“死老头，有种的放了我哥哥！”
“好！那你接住了！”冯昭潜运指力，捏断了卓不饶脚腕，复抡了一圈，便朝卓不恕掷去。
见这一掷之力不小，卓不恕唯恐兄长撞坏，便急急去接。不想卓不饶脚踝乍碎，已疼得钻心彻骨，再加上被冯昭挥抡了许久，头晕脑涨，意识早就不清。蒙眬中见得有人，卓不饶哪还分得清敌我？想也不想，便将手中狼牙棒砸了出去。
卓不恕空着双手，一心要接住卓不饶，如何能料得兄长会突然向自己出手？还没等反应过来，狼牙棒已砸到了脸上，耳朵里“嗡”的一声，血溅当场。
待卓不饶察觉不对，冯昭已一枪刺下，将他胸背洞穿，钉于地上。
冯昭抽出长枪，将枪头血迹一抖。“巫岭双煞生平作恶多端，是以老夫断不轻饶。似那戚平，老夫亦算是手下留情，未伤他性命。眼下你们阵法已破，还要死撑下去吗？”
张少商双目中似要喷出火来。“都到了这地步了，冯老爷子还说什么风凉话？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冯昭朗声笑道：“好！那老夫就舍命陪君子了，那就再来！咱们至死方休！”

第九章 生离死别
经一番浴血拼杀，冯昭以一人之力，已将来犯死士伤毙大半。可是所剩吴远图、张少商等人，皆非泛泛之辈，故而冯昭也不敢掉以轻心，只是使出全力与之酣斗。
然而阵法一破，冯昭出手便不再如之前那般受束，只见他身子灵动，手脚大展，右手持，左手空，时而肘撞枪扫，时而掌打足踢。
张少商等人见状，也各亮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一时间你来我往，兵刃纷错，直杀得天昏地暗，星月无光。
吴远图铁剑方与冯昭相接，便急急使出个“粘”字诀，剑身牢牢压着枪杆，想抽得冯昭兵刃脱手。
冯昭只觉枪身上导来一股绵劲，赶紧双手来持，未及发力与吴远图的内力相抗，师盛章的两枚铁胆又飞至而来。
若撤身避开师盛章铁胆，那麻紮长枪势必会被吴远图夺去。情急之下，冯昭将枪杆猛然往地上一竖，借着一弹之力，两脚倒拔冲天。待让过两枚铁胆后，枪尾铁鐏也抓在了掌中，一提一甩，长枪疾抖个花，震开了吴远图的铁剑。
身至半空，腾转不便，趁着冯昭还没落地，宇文烈的双叉平刺，张少商的鬼头刀也从底下撩了上来。
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火石之间，冯昭使一招回马枪，将枪头恰恰点在了宇文烈的叉尖，枪叉一撞，登时生出一股反弹的力道，冯昭借势朝旁侧横飞出去，使得张少商的鬼头刀堪堪挑空。
冯昭方踏上实地，足尖又是一蹬，抡着麻紮长枪复向几人攻去。所剩的死士也杀红了眼，各使浑身解数，与冯昭斗了个难解难分。
这边斗得正酣，那边曾三却暗暗动着心思：今晚一役，自己三名魔使皆命丧当场，即便是暗隐堂死士最终能将冯昭击败，那也是张少商等人的功劳。最好是冯昭与张少商他们斗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那‘轩辕诀’才能落在自己手上。对那‘轩辕诀’，曾三垂涎已久，他假意归顺庆王，也是图谋于此，想着先借庆王势力，逼得冯慎把‘轩辕诀’拿出来再说。只要有了此诀，一切都好商量，眼下曾三也顾不上能不能将那长筒打开，一心只想着抢诀逃走。
想到这里，曾三开始向廊下偷眼打量。冯慎虽是内伤未愈，可毕竟还有宝刀护身，并且香瓜守在那里，钉箭齐发出来，也着实不好对付。
犹豫再三，曾三还是决定要奋力一搏，只见他在死人堆里滚了几下，又偷偷朝廊下爬摸过去。
还未至跟前，香瓜已然察觉曾三的异样。“冯大哥，你瞧……”
“低声！”冯慎见状，赶紧悄声嘱咐道，“曾三定是想来偷袭，咱们只装作没看到，等他近前再一举拿下！”
香瓜会意，便目不斜视，眼睛向前盯着激斗中的冯昭等人，暗中扣住了甩手弩。
见二人没看过来，曾三不由得暗喜，三下五除二地爬至廊台下，便想暴起伤人。
香瓜等的就是这刻，不及曾三跃起，两枚钉箭已然射出。曾三赶紧往廊柱后一躲，右手一探，便要以柳叶镖回击。
冯慎眼疾手快，遏必隆刀一闪，竟将曾三整条右臂削了下来。
手臂被斩断，曾三顿时扑地惨号。冯慎也没料想自己随手一刀，居然会将他胳膊砍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就在这时，曾三陡然从地上跃起，左臂虚击冯慎，右臂却向香瓜腰间抓去。
见他断臂再生，香瓜也吓得傻了，一愣神儿的工夫，腰间长筒已被曾三抢去。
曾三抢筒在手，也不再攻，一个筋头倒翻向廊外，便狂笑着拔腿欲奔。“你们只管斗吧，老子可不奉陪了！”
当看到地上那条异常粗壮的断臂时，冯慎这才明白过来。定是那曾三暗取了屠千峰的残肢，诓得自己与香瓜双双上当。
“这狗贼好生刁滑！”冯慎再欲追，曾三已攀上了院墙。香瓜兀自懵着，已然来不及施发钉箭。
眼见曾三便要逾墙而下，腿弯却猛的一顿，从墙头倒仰下来。
曾三撞了个头破血流，在地上挣扎一阵，从身下摸出一枚铁胆。“师盛章……肏你姥姥……你……你……”
师盛章疾退出战阵，朝曾三遥叫道：“主子早疑心你不忠，暗命我等一取得‘轩辕诀’，便将你除了……此番你果要叛逃，又怪得谁来？”
“原来……原来你们……”曾三气极败坏，颤巍巍地摸出身上所有柳叶镖，一股脑儿地掷来。只是他重伤之下，出手无力，柳叶镖尚未射出多远，便噼里啪啦地落在了地上。
“找死！”师盛章手掌一扬，一枚铁胆又直直撞向曾三头颅。“砰”的一声，脑浆四溅，曾三手脚抽搐了一阵，便再也不动了。
这些年来，冯慎与曾三明争暗斗，眼下见他落了个这种下场，心里也不禁唏嘘。正当这时，院中一声暴喝，冯慎无暇细想，赶忙转头看去。
只见冯昭掌出如风，径直逼向师盛章。师盛章方才光顾着击打曾三，已将身上所有铁胆射罄，此时空着两手，无力招架。
宇文烈急急挺叉来救，却被冯昭一个“铁山靠”撞在腰上，直直飞了出去。吴远图也欲来截，同样被冯昭挥枪挡回。
冯昭一招即出，势不可当，一掌击断师盛章左臂，又化掌为抓，使一招“分筋错骨手”，卸下了他右膀肩臼。
师盛章双膀被废，疼得喊叫连天。冯昭见状，也不再痛下杀手，正要跃开时，张少商一刀从背后剁下，冯昭身子朝横里疾纵，让过了刀锋。
张少商没砍中冯昭，刀头却向后一撩，师盛章颈间蓦地喷出一道血花，倒地气绝。
冯昭眉头一皱，喝问道：“老夫没伤他要害，你为何杀他？”
张少商血贯瞳仁，恶狠狠道：“他双臂已断，与废物何异？暗隐堂不养废人！”
说完，张少商如法炮制，跃至戚平身边，手起刀落。那戚平尚未来得及呻吟一声，便命赴了黄泉。
冯昭冷哼道：“当真不愧是‘丧门刀’！”
张少商怒道：“冯老头，用不着你假惺惺卖好！今晚若杀不了你，我姓张的也不活着了！”
冯昭目光一凛，“也罢，剩下你们三个，老夫就一并打发了吧！”
“少胡吹大气，看刀！”张少商大吼一声，鬼头刀夹着飒飒金风，便朝冯昭劈去。吴远图挽个剑花，剑尖也直点冯昭要害而来。
见刀剑势道奇急，冯昭急闪避跃，身子只向旁侧一滑，已经纵至宇文烈胸前。
那宇文烈修为远不如张、吴等人，加上方才又吃了冯昭一记“铁山靠”，腰腹受创，脚下不免踉跄。见冯昭挥掌击来，宇文烈忙挺叉去架，岂料冯昭左掌一翻，从双叉中间空隙穿了过去。
与此同时，张少商又是一刀斩来。这一刀旨在围魏救赵，若冯昭一掌打中宇文烈，自己便会被鬼头刀砍中；若要抽身避开，那宇文烈自然也就脱险。
谁知冯昭技高人胆大，竟乘险抵巇，左掌继续推递，内力一吐，在宇文烈前胸印实。右手极速一旋，麻紮长枪便如风火轮一般急转着撞向张少商刀口。
张少商一刀格开长枪后，宇文烈早已口吐鲜血，倒在一旁。可这样一来，冯昭手里再无了兵刃，边上吴远图瞧出便宜，趁机挥剑挑来，不想冯昭一个转身，“嗖”的一叉射了过去。
原来冯昭掌毙宇文烈后，已将他的两柄短叉抢在手中。打出一叉逼退了吴远图，又挺起一叉刺往张少商。
仗着鬼头刀沉重锋利，张少商“呛啷”一声，把那短叉一角砍去。冯昭将残叉一掷，投向张少商面门，脚尖复又一勾，掉下的叉角也被踢得朝张少商小腹插去。
张少商身子一拔，双腿陡分，在空中生生劈了个横叉。避过了下方叉角后，紧接着张少商旋刀一掠，将那残叉连柄带头削成两截。
冯昭也不追击，脚下一弹，落至麻紮长枪边上，拾起长枪急急一甩，荡开了吴远图再攻来的铁剑。
吴远图一攻即退，当头张少商也俯冲下来。冯昭把那枪头一昂，长枪立马变成一梃长刺。张少商骤然翻个身，闪向一旁。
冯昭紧追不舍，握着枪尾一抬，将那长枪使得举重若轻，张少商落往哪里，那枪头便跟着戳往哪里。张少商身子悬空，力道先减了一半，只是将鬼头刀狂挥，罩住了周身要害。
危急之中，好在有吴远图持剑来护，待张少商坠在地上，已是惊出满身冷汗。
冯昭朝张少商虚刺一枪，倒手又向吴远图砸来。吴远图横剑一架，便觉一股刚猛无匹的力量透剑而入。冯昭不撤枪，左掌又向枪身上一拍，吴远图胸中血气一阵翻腾，那铁剑居然被压得切入肩头半寸。
眼见臂膀就要不保，吴远图忙运起全力相抗。不想冯昭却突然将力道撤去，吴远图劲使猛了，竟不由自主地跃向半空。
此消彼长，吴远图内息登时错乱，手中一软，铁剑险些拿捏不住。冯昭再欲挥枪频搠，张少商已然攻了过来。
待到落地，吴远图“噔噔噔”倒退了好几步，将铁剑往地上一撑，这才不至于跌倒。等到气息稍平，吴远图忙使出轻身功夫，趁着冯昭与张少商拆对互搏，悄悄摸至冯昭身后。
见冯昭没回身，吴远图提剑便刺。没想到剑尖才递到半路，冯昭就像身后生了眼睛似的，居然将枪尾铁鐏“唰”地倒戳过来。
枪长剑短，若冯昭这一下戳实了，吴远图反先送命。如此浅显的道理，吴远图岂会不明？当下生生撤剑，手忙脚乱的便想要退开。谁曾想就这么一慌，吴远图方平复的内息顿时又岔了，一口气没提上来，身子全然僵住，反直挺挺地掼向地面。
说来也巧，吴远图跌仰之处，刚好横着卓不恕那杆被击飞的狼牙棒。吴远图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棒上无数根尖刺扎穿了后脑，双足一蹬，便一命呜呼。
冯昭枪头一抖，向旁侧跃开数丈，扭头一看，霎时猜到了缘由。“唉，天意啊！想不到堂堂八极门吴远图，竟会是这般窝囊死法……”
张少商恨道：“冯老头，你休要猫哭耗子假慈悲！死就是死，哪分什么窝囊不窝囊？”
“也是！”冯昭哼道，“像你们这干庆王府的爪牙，早将过往的侠名俱抛，哪还会剩下什么廉耻之心？”
“少他娘废话！”张少商双目似要滴出血来，手中鬼头刀青光大炽。“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好！”冯昭扔掉麻紮长枪，转手拾起吴远图铁剑。“如今只剩你我二人，老夫就不在兵刃上占你便宜了！来吧，将你那丧门刀法中的‘砍山崩’使出来吧！老夫就用这把剑，来接接你那赖以成名的绝技。此招一过，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张少商尚未答话，冯慎与香瓜一个口称“爹爹”，一个喊着“冯伯伯”抢了出来。“让我们来对付他！”
冯昭厉色道：“回去！让你们过来送死吗？”
张少商瞥一眼冯慎与香瓜，朝冯昭道：“冯老头，你还有空操心别人？当我不知吗？你力战到现在，怕已是强弩之末了吧？嘿嘿，老子可是留足了气力！好吧，就如你所愿，老子先以一式‘砍山崩’斩了你，随后再杀得你冯家鸡犬不留！”
冯昭喝道：“你想要为非作歹，先胜了老夫手中的铁剑再说！”
“看刀！”张少商狂吼一声，鬼头刀铮铮作响，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冯昭疾砍而至。
冯昭铁剑一扬，真气激荡，剑尖化成一抹流星，直迎着刀头突刺。
刀剑方交，便“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二人被周身震起的烟尘遮罩，从外面看去，只见一道道火花四射喷溅。
须臾，斩击声骤停，待烟尘散去后，冯昭与张少商已是背向而立。
冯慎等人的心皆提到了嗓子眼儿，干张着嘴巴，却都不敢先喊一声。
又过了半晌，张少商唇角微微一动。“好快的剑……”
“承让了！”冯昭方转身朝廊下走来，鬼头刀“咣当”一声跌在地上，紧接着张少商一头栽倒，身下洇出一滩血迹。
冯慎等人欣喜若狂，一个个手舞足蹈，纷纷将冯昭迎上。
“爹，今晚全仗了你！”
“是啊，冯伯伯好厉害。”
“那是，咱们老爷那还了得？不过当时我可吓傻了，等到回过神来，老爷已将坏人全都打发了……”
冯昭摆了摆手，向冯慎有气无力道：“慎儿……扶我坐下……”
见父亲模样不对，冯慎马上紧张起来。“爹！你怎么了？”
其余人也慌了，忙七手八脚地扶冯昭坐下，又急急朝他周身查验，想看看是否有伤口。
然冯昭衣衫上血迹不少，可皆是对阵时为敌手所溅，众人刚松了口气，冯昭却剧烈咳嗽一阵，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冯慎大惊，“爹，莫非你受了内伤？伤在哪里？伤在哪里啊！”
冯昭面如金纸，向院中一指道：“那些都是好手……他们的兵刃虽未砍在我身上，但拼斗下来，所受的刀风剑气，已然透过后心，将我肺腑震成了重伤……我激得张少商一招定胜败，就是为了速战速决……咳咳……能撑到现在，我已无憾了……”
冯慎忙在父亲后背一摸，后心处的衣服果然应手即裂，轻轻一扯，便全碎成了条绺。“冯全！快拿伤药！快去拿伤药啊！”
冯昭摆了摆手，“我心脉早被震断，已经无药可医了……”
冯慎泪如涌泉，死死握住父亲的手。“有救的！一定有救的！爹，你别再说话了！”
冯昭微微一笑，“爹再不开口，怕是要没机会了……慎儿，爹颈间挂着一串链子……你将它摘下来……”
“是！”冯慎含泪摸向冯昭颈上，将那链子取了下来。见那链子上串着不少凹凹凸凸的小铁块，冯慎又问道：“爹，这是……”
冯昭道：“我也不知……你收好它，别弄丢了……日后缘分到了，你或许就会明白……”
“好，孩儿谨记！”冯慎点点头，将那链子贴身挂于脖子上，刚想再说些什么，冯昭眼皮一合，已然晕厥不醒。
“爹！爹！”
“冯伯伯！”
“老爷你醒醒啊……”
众人正拼命呼唤着，墙头上“啪嗒”几声轻响，居然又跃上来三个人影。
冯慎心中一颤，以为又有敌手来袭，忙抹一把脸，抓起遏必隆刀。“香瓜，你在这护住我爹！我去跟他们拼了！”
“好！”香瓜抽嗒一声，红着眼眶道，“冯大哥，你小心！”
那三人来得好快。冯慎刚跨出廊下，他们便身子一晃，从墙头到了跟前。
待看清了来人，冯慎不由得怔了。“是你们……”
原来，这三人冯慎之前俱照过面，一个是那独眼道人，一个是那中年文士，剩下一个，便是那带发女尼。三人皆是发乱面污、衣袍带血，似乎刚经历过一场厮杀。
那中年文士朝廊下一望，连连顿脚。“唉！还是来迟了一步！”
那独眼道人默然掐算一阵，叹息道：“命蹇时乖，合该有此一劫。天意如此，强求不得啊……”
冯慎不知这三人是敌是友，横刀一拦。“你们也是庆王府的鹰爪子吗？”
那独眼道人不答，身子在刀下一闪，已然搭上了冯昭手掌。香瓜无暇多想，一箭朝那道人射去。
那道人头也未抬，二指忽伸，竟将射来的钉箭牢牢夹住。
“别碰我爹！”冯慎大惊，挥刀朝那道人砍去。
那女尼淄衣一拂，将冯慎轻轻推送在一边。“慎儿，我们不是外人！”
听那女尼这般说，冯慎与香瓜愣了几愣，也便不再妄动。只见那独眼道人将钉箭随手一丢，又将指尖抵至冯昭掌心“劳宫穴”上，似是以真力疾输。
约莫半盏茶的光景，道人额头已经见汗，冯昭的眼皮突然抬了几抬，悠悠醒了过来。
“爹！”冯慎将刀一扔，赶紧扑了过去。
冯昭张开眼，见到那独目道人，非但不惊，反而转喜。“掌门师兄……火枪队都……”
那独目道人方叫句“师弟”，中年文士与那女尼也凑上前来。“二师哥放心吧，全都打发干净了！”
听几人如此称呼，冯慎等人全都怔了。“爹，他们是？”
冯昭颤巍巍的抬起手，依次向道人、文士与女尼指去。“这位是咸观道长……这位是花无声花先生……这位，是空如师太……慎儿，快见过三位前辈，给他们叩头……”
父亲有命，冯慎哪敢不遵？当即撩袍，便要跪倒。
空如师太与花无声急忙相阻，向冯昭道：“二师哥，慎儿唤我们‘师伯’、‘师叔’便好，你何必要论得如此生分？”
咸观道长也点头道：“是啊二师弟，不必如此相称。”
冯昭摇头道：“我与慎儿虽为父子，但他却从未研习过咱们师门中的本事……因而让他先行晚辈之礼，若……咳咳……若你们觉得他尚可造就，还请……还请将他收录门墙吧……”
听到这里，三人已经明白，冯昭是想要托孤。花无声与空如师太相视一望，又齐齐看向咸观道人。
咸观道人沉吟半晌，轻轻点了点头。“慎儿日后，自有我等照料，二师弟放心就是了。”
冯昭眼中现出一抹欣喜。“多谢掌门师兄了……”
“二师弟哪里话来？”咸观道人摆了摆手，又朝冯慎低声道，“慎儿，你还有什么话，就抓紧些跟你爹说吧……”
冯慎“扑通”向咸观道人跪倒，泣涕如雨。“道长，你是高人，求求你救救我爹爹！我知道，你一定有法子的！求求你了……”
香瓜与冯全等人见状，也“呼啦”一下子跪成一片。
咸观道人摇头叹道：“我与二师弟有同门之谊，就算你们不求，我也自当竭尽全力，眼下非是我不救，而是无力回天了……你们快些起来吧，别再耽误工夫了……二师弟他，撑不过片刻光景了……”
听了这话，冯慎也知父亲即将油尽灯枯，忙爬上前，伏在父亲胸前泣不成声。
冯昭艰难的伸出手，轻摸着冯慎头顶道：“慎儿……以后的路，爹不能再陪着你走了……你娘在下面孤零零的等了太久……咳咳……爹是时候……是时候要去陪她了……你很好……爹也没什么可嘱咐的……”
冯昭说着说着，气息越来越弱，最后手臂一垂，眼皮慢慢的合上。
“爹！爹！爹啊……你睁眼！你睁开眼啊……”
冯慎发疯一样摇晃着父亲的身体，号恸崩摧，肠断欲绝。冯全香瓜等人也悲从中来，一个个掩面长涕，大放哀声。
咸观道人闭目不语，空如师太默诵经咒，花无声怅怅地怔了一阵，突然放声高吟：“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魂气散何之，枯形寄空木。娇儿索父啼，良友抚我哭。得失不复知，是非安能觉。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在昔无酒饮，今但湛空觞。春醪生浮蚁，何时更能尝。肴案盈我前，亲旧哭我旁。欲语口无音，欲视眼无光。昔在高堂寝，今宿荒草乡。一朝出门去，归来良未央……”
待花无声一曲挽歌唱罢，三人又齐向冯昭尸身施了一礼。礼毕，咸观道人走到冯慎跟前，问道：“慎儿，你现下有什么打算？”
冯慎哽咽道：“道长，晚辈欲先将父亲葬了……”
“阿弥陀佛。”空如宣声佛号，道，“二师哥的后事，自有我等料理。然将二师哥安葬后，你又做何打算？”
冯慎神色怅惘，满脸悲苦。“师太，而今我处境凶险，有如釜鱼幕燕，实乃大不祥之人……爹爹临终之前，虽将我托付给了三位，但人各有命，我不想再殃及旁人……”
空如师太道：“慎儿此言差矣，我佛家不信天命，只讲缘法。诸法从缘起，彼法因缘尽，缘起缘尽，皆有定数，如今缘法未绝，我等又岂会袖手？”
冯慎执拗地摇了摇头，慢慢抓起遏必隆刀。“三位的好意，晚辈心领了……父仇不可不报，晚辈决意要独闯庆王府！”
“报仇？”花无声脸色一沉，喝道，“我瞧你是要去送死！”
“那又怎样？”冯慎道，“若杀不了奕劻，大不了我把这条命扔在那里就是！”
“混账！”花无声怒不可遏，劈手便扇了冯慎一个耳光。虽然没使内劲，可仍将冯慎打得跌翻在地。
“三师哥不可……”空如师太方要制止，却被咸观道人拦下。见咸观道人微微一摇头，空如师太便不再做声。
花无声不依不饶，攥着冯慎衣领，扬手又要打。
“臭穷酸！”香瓜突然举起手腕，以甩手弩对准了花无声。“俺不管你是什么人，你敢再动俺冯大哥一下试试看！”
花无声“哼”了一声，手掌继续挥下。香瓜急了眼，登时将所余钉箭一股脑儿地的射出。花无声左手袖袍只一扬，便把射来的钉箭悉数卷入，右手滞也未滞，在冯慎脸上又打了一个巴掌。
香瓜满脸泪痕，偏偏又咬牙切齿。“你扇俺冯大哥的这两个耳光，终有一天，俺会连本带利的打还给你！”
“好，我等着！”花无声将袖袍一抖，钉箭稀里哗啦的落了一地。“冯慎，这两个巴掌挨的，你小子服是不服？”
冯慎狠狠抹去嘴边鲜血。“不服！”
花无声眼睛一瞪，“为何不服？”
冯慎道：“纵使花先生武功盖世，我冯慎也只是威武不屈！”
“还威武不屈？”花无声骂道，“亏你爹还对你厚望殷殷，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弱肉强食，天经地义！要想心比天高，你先得有双翅子！”
冯慎脸上火辣辣地生疼，脑子里却渐渐有些清醒。
花无声接着喝道：“你小子口口声声喊着要报仇，可仇人是谁？二师哥不是不知护诀之险，那是他自己选的道！小子，你好好想想，仇人是曾三吗？是庆王奕劻吗？是这满院子躺着的死士吗？不是，都不是！要硬要说起来，害死你爹的那个人，就是你！”
冯慎浑身一战，愕然道：“是……是我？”
“没错！就是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花无声疾言厉色、横眉立目道：“是谁中了曾三的圈套？又是谁招了这些死士杀手来？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你！是你的无断、无谋、无能，最终导致了今夜的这一切！二师哥拼了性命，也要保你周全，可你小子却犯浑，明知是白白送死，还硬要去闯庆王府。你当那是视死如归吗？呸！你不过是一介愚莽的匹夫！”
花无声这番话，有如当头棒喝，冯慎猛打个激灵，幡然醒悟过来。他愧悔交加，向着花无声三人倒头便拜。“若非花先生一言点醒，晚辈尚深陷在梦中不能自拔……晚辈虽说愚钝，但已是赤诚一片，恳请三位前辈收晚辈为徒……”
三人尚未开口，香瓜也是“扑通”一声跪倒。“求你们也教俺本事！”
花无声奇道：“小丫头，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俺不是凑热闹！俺是真心的！”香瓜抹去眼角泪痕，道，“你们功夫很厉害，俺要跟着你们学，等俺学会了，就不再让别人欺负俺冯大哥了！”
“嘿！”花无声气道，“小丫头，鬼心眼不少哪！你说这话，是想要吓唬我吗？”
香瓜眼睛一转，回道：“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臭穷酸，你要是真怕了，就别答应俺！”
“哼，你激我也没用！”花无声不再理香瓜，朝冯慎说道，“小子，你听着，我们虽然答应二师哥要照料你，但你若想真正入我们门下，还需历经一重考验！”
冯慎又磕了一个头，“花先生请吩咐，哪怕是赴汤蹈火，晚辈也会尽力而为！”
“也不用你去赴汤蹈火！”花无声又道，“经我们这一番大闹，庆王府的火枪队个个横尸街头，想来不到天明，京师便会全城戒严。我们想脱身很容易，但你小子能不能活着出城，那可就很难说了。小子你记住了，绝境求生也是一种本事，若有能耐，明日咱们南城外再见吧！”
冯慎点点头，道：“好，晚辈定不辜负了三位前辈的苦心！”
花无声身子一纵，将那长筒拾回，交给空如师太后，又去廊下搭起冯昭的尸身伏在背上。“这筒中之物，是我师门紧要，可不能跟着你犯险。剩下的，就看你的造化了！”
空如师太说偈道：“知幻即离，不假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心有所住，即为非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无量寿福！”咸观道人拍了拍冯慎肩膀，道，“慎儿，前路坎坷，你好自为之吧。向你爹爹磕个头，我们要去了！”
“是……”冯慎答应一声，冲着父亲尸首挥泪下拜。待再站起身来，咸观等人已然隐在墙头之外。
见冯慎兀自呆立，冯全等人忙围了上来。
冯全抹着眼泪，问道：“少爷……你真的要跟道爷他们走吗？”
冯慎点了点头，缓缓道：“从今后，这京城之中，怕是再无我存身之处了……明日我若能出城，自当跟着他们苦学修练，你们却不必随我赴险……”
冯全哭道：“少爷，你到哪儿我便跟着你到哪儿，你别嫌我累赘……”
双杏和夏竹也泣道：“是呀公子爷，就让我们留下来服侍你吧，我们共历过生死，哪里还会怕什么凶险？”
冯慎摆摆手，道：“我意已决，你们不用再劝了。冯全，双杏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待她。哦，我书房中有一对玉瓶，就当是送给双杏的嫁妆吧……家里剩下的财物，大伙也分一分，从此隐名埋名，切莫再与我扯上干系！”
香瓜拉着双杏与夏竹的手，动情道：“双杏姐、夏竹姐，之前俺还曾怀疑过你们……真是对不住啦！俺房间里还有些从绣娘姐姐那里讨来的衣裳、首饰，也一起送给你们啦，日后有缘，俺跟冯大哥肯定还会与你们再见面的……”
听到这里，冯慎一怔。“香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香瓜道：“俺在跟他们作别呢，冯大哥，咱们这一去也不知什么时候能……”
冯慎道：“我何时说过要带着你了？”
“啥！？”香瓜大吃一惊，“冯大哥……你居然想不带上俺？当初俺爷爷咽气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来着！？”
冯慎轻轻叹道：“明日出城，生死难料。我答应过田老英雄要好好照顾你，所以更不能让你去涉险！”
“你……你……”香瓜呆了片刻，“哇”的一声大哭道，“俺不管！俺不管！冯大哥，你别想丢下俺！你活着，俺陪你一块活着，你要死了，俺就陪你一起去死！”
冯慎喝道：“香瓜，现在不是你使小性的时候！”
冯全、双杏等人也哭道：“少爷，香瓜姑娘说得没错，你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
冯慎正要开口，院门却突然一通大响。
众人一怔，不知院外来了何人，急忙收了哭声。
听没人来应，院外拍得更急了。“冯老弟！冯老弟！”
“是鲁大哥！”冯慎心下稍安，忙去开门。
院门刚开，鲁班头便满头大汗地滚了进来。冯慎急忙伸手，将他一把搀稳。“鲁大哥。”
“哎呀，老弟你没事就好……”鲁班头刚喘口气，突然看到了满院死尸。“这……这是怎么了？”
冯慎道：“大哥，眼下无暇与你细说。兄弟我……祸事临门了……”
鲁班头道：“是……是与宫里头有关？”
冯慎奇道：“大哥你怎么知道？”
“我能知道就好了！”鲁班头急道：“刚才军机衙门来人到顺天府传令，说是要调齐全城守备，捉拿作乱罔上的逆贼冯慎！”
冯慎攥紧了拳头，恨道：“定是那庆王奕劻搞的鬼！”
“庆王？老弟你怎么惹上他了？”鲁班头拿出一纸文书，“算了，我也不问了！老弟你瞧，这就是军机衙门的公文，李希杰还没见到，被我提前给截下来了！”
冯慎看着鲁班头，问道：“大哥，你欲怎么办？”
“这他娘的还用问吗？”鲁班头道：“老子不管你犯了什么事，先保了你再说！行了，冯老弟，赶紧收拾收拾走人吧，好像五营巡捕那边他们也下了通令，再耽搁下去，你们可就走不了了！”
冯慎感激地握住鲁班头的手，“大哥，若李希杰知道你为我通风报信，定要找你麻烦。”
“去他奶奶的李希杰吧！大不了老子不当那破差事了！”鲁班头说完，又催促冯慎离开。
几人正说着，院外突然火光大作，紧接着人声马嘶，一哨兵将围了上来。
“坏了！那帮孙子来得好快！”鲁班头大惊，一把抽出腰刀。“老弟，你赶紧带人走后门，老子先去挡他们一阵子！”
冯慎赶紧阻拦。“大哥不可！”
二人正僵着，门口呼啦涌进来一群官兵。冯慎抬眼望去，发现那打头的，却是肃王麾下的副将乌勒登。
乌勒登一挥手，手下官兵顿时展开包围之势。
冯慎冷冷道：“乌将军，你是来拿在下的吗？”
乌勒登将头一仰，理都未理。“奉上头号令，特来捉拿反贼冯慎！闲杂人等，统统回避！”
冯慎把心一横，“乌将军何必装腔作势？冯慎在此，你放其他人离开！”
乌勒登喝道：“套什么近乎？老子跟你很熟吗？你们这帮子刁民，真是瞧热闹不嫌事大！这里马上要打起来了，你们还不快滚！？”
冯慎一怔，“乌将军……”
“啰唆什么？”乌勒登冲冯慎眨眨眼，将一个包袱扔了过来。“将你们偷来的衣裳留下，换上原本穿的破烂吧！本将军现有要紧军务，对你们这帮小偷小摸，就姑且不追究了！”
冯慎打开包袱，见里面裹着一叠银票和好几套破旧衣物。鲁班头见状，不由得一喜。“老弟，瞧这样子，那大胡子是想帮你呀……”
冯慎点点头，忙招呼众人解下外衣，将包袱内的衣裳换好。
几名兵丁接去冯慎等人脱下的外衣，换在了院中几具死士的尸首上，随即拔出刀来，将那几具死尸的头脸砍得稀烂。
乌勒登指着冯慎等人骂道：“别傻愣着了！换好衣裳就赶紧滚！”
冯慎不再说话，朝乌勒登一拱手，与香瓜等人默默向院门走去。
经过乌勒登身边时，乌勒登突然悄声道：“冯章京，王爷在巷尾一堵破墙下等你。”
冯慎哽咽道：“多谢……多谢乌将军了……”
“快走吧，兄弟也只能帮到这步了……保重！”乌勒登说完，朝官兵们大喊道，“弟兄们，若是反贼不降，那就不必客气，一律格杀勿论！他奶奶的！给老子把房屋也一起烧了！”
“是！”众官兵装模作样的空砍几刀，又向冯宅内扔了几支火把。
几支火把一投，屋里的布帐顿时“哔哔剥剥”燃烧起来，火势越来越大，慢慢引着了桌椅板凳，腾起一股股黑烟。
冯慎向火海中回望一眼，转身出了院门。几个人踉踉跄跄地搀扶着，来到巷尾的那堵破墙下。
刚到跟前，肃王便从墙后闪了出来，一把拉住冯慎，急急问道：“怎么回事？那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查着查着，你却成了反贼？！哎？先等等！这不是遏必隆刀吗？冯慎，你从哪里得来的？！”
冯慎手握宝刀，眼中含泪。“这柄遏必隆刀……是皇上所赐。”
“皇上？！”肃王一怔，忙问道，“冯慎，你居然去见了皇上？！”
“是的。”冯慎点点头，又道，“卑职不但见到了皇上，还与皇上谈论了些肺腑之言……”
“哎呀！”肃王手指冯慎，气得顿脚连连。“冯慎啊冯慎，你叫本王说你什么好！？本王之前对你说过的话，你全都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千叮咛、万嘱咐，切莫参与帝后之争，切莫参与帝后之争，你可倒好！唉……糊涂！你与皇上都糊涂啊！”
冯慎道：“可是王爷……那画像流血一案……”
“别管那什么案子了！”肃王一挥手，急道，“光是你私下与皇上见面这件事，老太后知道了，就绝不会容你再活着！这事是不是跟庆王奕劻有什么关系？”
冯慎奇道：“王爷，您老怎么会知道？”
肃王叹息道：“本王猜也猜得出来……你道军机处那道公文是谁下的？就是奕劻那老王八蛋！他说你眼见查案期限要到，便要趁夜潜逃，庆王府的火枪队发觉后赶去拦截，却被你与同党尽数残害，所以直接给你定了个谋反的罪名！”
冯慎哼道：“真正想谋反的人是他！王爷，宫中那案子，就是奕劻在背后一手操纵的！”
“怪不得！”肃王恨道，“怪不得那老王八蛋要杀人灭口！你知道吗？那道公文上严令各处守备，只要一拿到你冯慎，不问情由，就地格杀！”
冯慎一惊，“就地格杀？”
“是啊！”肃王抬头看看夜色，又道，“眼下这个更次，宫里还没下锁，奕劻八成就是想赶在老太后叫起前，先将你下手除了，来个死无对证！唉，本王现在脑子里全是一团糨糊，冯慎啊，无论你落在奕劻手里，还是落在老太后手里，都是死路一条。谁操纵的那案子也好，又是谁想谋反也罢，本王统统都不想管了，好死不如赖活着，你现在也别去管旁的，先保住自己一条性命再说！”
冯慎叹道：“卑职也是这样打算的……不过能不能出城，卑职却无太大把握。为防万一，卑职这些家人，可否先托王爷收留照看？”
“这些都不是什么难事……”
肃王刚点头，冯全、双杏等都跪下哭求道：“少爷，哪怕是死，我们也要跟着你……”
冯慎一言不发，突然举起手掌，迅速在几人颈后砍下。冯全、双杏、夏竹眼前一黑，陆续晕倒。
香瓜见冯慎手掌砍来，猛的跃到鲁班头身旁，将他的腰刀抽出，反架在自己脖子上。“冯大哥，俺说过要一直跟着你的！你再逼俺，俺就死给你看！”
冯慎阴着脸，慢慢向香瓜走去。“香瓜，我没空与你胡闹！”
香瓜将刀刃一压，颈间顿时割出一道血痕。
“不可！”冯慎急道，“我答应你就是！”
“咣当”一声，腰刀坠落，香瓜不顾颈血直流，伏地大哭。
冯慎一咬牙，又想挥掌砍下，却被肃王一把拦住。
肃王掏出一块手巾，递给冯慎。“香瓜这丫头一片痴心，你就让她跟着吧。去，快给她包扎一下。”
冯慎心中一软，忙接来手巾替香瓜裹伤。“香瓜，你这是何苦啊……”
香瓜没作声，只是死死的抓住冯慎衣角不肯松手。
肃王看了一阵，又道：“再过一个时辰，城门便要开了。等到天明，你俩走崇文门试试吧，那里好歹算是本王治下……唉……”
冯慎道：“卑职也正打算从南门出城。”
肃王苦笑一声，“咱们能想到，奕劻想必也能想到……恐怕他会在崇文门设下重防啊……不管啦，走一步算一步吧！冯慎啊，你过来，本王最后再嘱咐你两句话吧！”
“是！”冯慎起身，跟着肃王走到一边。
趁着二人说话，鲁班头也将香瓜扶起。“香瓜，你们若能出城，打算去哪儿？”
香瓜摇摇头，“俺不知道，反正冯大哥去哪儿，俺就去哪儿。”
鲁班头抹了把脸，道：“等风头过去了，记得托个信来……还有，你可得把俺冯老弟照料好了啊……”
香瓜腮间挂泪，却白了鲁班头一眼，“这还用你说吗……”
说话间，肃王与冯慎转了回来。冯慎朝地上的冯全等人望了一眼，又与鲁班头相拥作别。“大哥，我们先去准备一下，你多珍重！”
鲁班头哽咽道：“老弟……诸事小心！”
“会的！”冯慎说罢，又向肃王叩了三叩。“王爷、鲁大哥，冯慎……这便去了！”
肃王二目紧闭，只扬了扬手，将头别向一边。
冯慎含泪起身，拉起香瓜调头便走。
香瓜回头向二人挥挥手，又问冯慎道：“冯大哥，不是还有一个时辰才开城门吗？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去跟你爷爷道个别……别多问了，先走吧！”

第十章 泪洒城关
自打冯宅上空腾起冲天的烈火后，周围沉寂的民居，便开始喧嚣起来。许多百姓尚在睡梦之中，家门却被突然间撞开砸破。庆王府的亲兵明火执仗，于城内挨家挨户的排查。
亲兵们一个个如狼似虎，也不管寻没寻到人，只要见到房里有财有物，便老实不客气地顺手牵羊。平民家中没多少值钱的物件，可那些做买卖的商户们可都遭了殃。刀枪一亮，再几个巴掌下去，柜上的现钱便被摸抢一空，只是忌惮着庆王府的熏天势焰，那些掌柜的和众伙计皆是敢怒不敢言。
五营巡捕因有肃王严令，并不与庆王府的亲兵胡搅在一处，穿街过巷的走了几趟过场，便草草地收兵回营。
直过了一个时辰，庆王府的亲兵们俱未查出冯慎的下落，又分作了几路，各自转赴四方城门。
天色渐明，可头顶上却依旧是铅云密布，北风怒号着，吹卷起无数尘沙。城南的崇文门尚未开启，固山贝子载振便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大队亲兵，浩浩荡荡地抵至了城门下。
载振披着一件海龙拔针的大氅，出锋的领子，微微向外翻着，黝黑发亮的绒毛上，长出一层三寸多长的银毫。可这件厚厚的大氅，似乎抵御不住这晨冬的寒意，载振呼出几口白气，跳下马来跺了跺脚。见不远处有家酒铺，便缩着脖子闯进去，急拍着桌子让店家速速添炭温酒。
店家哪敢怠慢？忙将烫好的老酒呈上，又在载振脚下摆了只火盆。载振就着火炭饮一口酒，眼睛却一瞬不瞬的，望着铺外的城门。
等时辰到了，城防兵弁便打开了城门。不想城门刚开，庆王府的亲兵们便发一声喊，将抬来的几段鹿砦栅栏挡在门洞两侧。
“哎？你们要干什么？”
一名兵弁正要阻拦，几个亲兵冲上去劈手就是几耳光。
“奶奶的！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多管什么闲事？”
那兵弁被打得一怔，指着城外的小商小贩道：“可你们把城门拦了，叫他们那些做生意的怎么入城呀？”
“入个屁城！”一个亲兵道，“告诉你，爷爷们封了这城门，是为捉拿要犯！别说是入不能入，出更是不许出……”
那亲兵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大喝：“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跑来这里撒野！？”
“嘿？哪个孙子嗓门儿这么大？想把爷爷的耳朵震聋吗？”那亲兵一面骂着，一面回过头去，可还没等看清背后之人，眼眶上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城防兵弁见是肃王，齐齐请安。“参见肃王爷！”
肃王向兵弁们摆摆手，一脚又将那亲兵踢翻。“你那双狗眼要是瞎了，不如让本王帮你剜出来！”
那亲兵吓得胆裂魂飞，扑在地上连连磕头。“小人不知是肃王爷驾到……求肃王爷开恩！求肃王爷开恩哪！”
肃王正欲再斥，酒铺里的载振已然走了出来。“哟，肃王爷好雅兴啊，大清早的拿我一个小亲兵舒展筋骨来了？”
见是载振，肃王脸色一沉。“振贝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载振拱了拱手，道：“我受我阿玛吩咐，特来这里截拿谋反的逆贼冯慎，若有什么冲撞的地方，就请肃王爷多多担待吧。”
肃王大手一挥，“本王不管你受了谁的吩咐！这里是崇文门，不是你们庆王府、贝子府！赶紧把那些破栅栏给本王撤了！”
在肃王面前，载振不敢放肆，只得低声下气的求道：“肃王爷，这是公务，还请您老行个方便……”
肃王冷笑道：“向本王讨方便？哼哼，只怕你小子还不够格！”
话音方落，远处突然响起庆王奕劻的声音：“嘿嘿，他不够格，那我够不够格呐？”
载振见是奕劻，顿时迎了上去。“阿玛，还好你及时赶到……”
奕劻在载振的搀扶下，慢慢走上前来。“善耆，你难道连军机处的批条都不放在眼里了吗？”
肃王“哼”了一声，“那条子上只写了拿人，何曾说要封闭城门来着？庆王，你那手爪子伸得也太长了些吧？”
奕劻道：“不封城让逆贼逃了怎么办？”
肃王喝道：“你要拿人，本王管不着！可你要关了这崇文门，那是想都不用想！商贩往来，全仗着此门出入，你庆王权势再大，也不能断了老百姓的生计！”
此时，城门内外早已围了不少百姓，听到肃王这话，都不由得高声叫起好来。
“肃王爷说得对！”
“快放我们出城！凭什么封城门？我们要出城！我们要出城……”
载振冲着百姓骂道：“嚷嚷什么？都他娘的瞎嚷嚷什么？老实点儿！再敢起哄，将你们这群刁民全当逆党抓起来！”
奕劻不理会众人，只是捏着山羊胡子，凑到肃王跟前小声道：“善耆啊善耆，嘿嘿嘿，你小子也甭在这里假公济私了，你打的什么主意，当我不知道吗？”
肃王反唇讥道：“你庆王爷的鬼花活，本王也同样是一清二楚！”
奕劻一愣，双目射出两道寒光。“善耆，你小子都知道些什么？”
肃王两手一背，正眼也不瞧奕劻。“本王知道你是只老狐狸！”
奕劻突然有些心虚，“善耆，你小子到底想怎样？”
肃王道：“庆王若是识相，就叫你的狗腿子把栅栏撤了！”
奕劻脸上肌肉一颤，“我要是说不呢？”
肃王傲然道：“那你就试试看！你庆王府有得力的狗腿子，难道本王麾下就没有精兵强将吗！？”
奕劻眼睛一瞪，“善耆！”
肃王也横眉怒目，“奕劻！”
二人四目直对，僵持了好一阵，奕劻才慢慢地转过头。“行行行，我不跟你小子计较……载振，让他们将栅栏撤了吧……”
载振急道：“可是阿玛……”
“撤吧撤吧！”奕劻摆了摆手，叹道：“善耆那小子犯起浑来可不得了，咱们不去惹他……”
载振无奈，只得示意亲兵将栅栏搬开。
百姓们欢呼一声，正要出入城关，奕劻却突然叫道：“都慢着！”
肃王额头一蹙，“庆王，你又想闹什么妖？”
奕劻白眼一翻，向亲兵下令道：“都听好了，让进城的走左边，出城的走右边。无论是进是出，每个人都要盘查仔细了！”
“是！”亲兵齐应，在城门下列队设卡。
看着众亲兵开始严查细问起来，奕劻冲着肃王一笑。“怎么样善耆？城门我可是给你通了，你小子这下还有什么话说？”
“哼！”肃王一甩衣袍，掉头不理。
“嘿嘿嘿……”奕劻得意扬扬道：“那逆贼不来那便罢了，若是当场被我揪出来……哼哼，看看谁敢来包庇！？载振呐，去给阿玛搬张椅子来，阿玛就坐在这里，跟他善耆耗上了！”
门禁一开，城内外的人便陆续地涌进涌出。离酒铺不远的早点棚中，一个屠夫模样的大汉站起身来，向对面的一男一女说道：“二位，那城门总算是开了，我得赶在晌午前，把那两扇猪送到王家庄子去。”
那对男女正是乔装后的冯慎与香瓜。冯慎向那屠夫点了点头，道：“你有事只管先去，我兄妹俩个还没吃好。”
那屠夫笑道：“行咧，小哥你多吃些，吃饱了多砍柴火卖钱，别老买些下水给你妹子解馋……”
香瓜啃了一口饼，冲屠夫道：“俺就愿意吃下水，你管得着吗？快走你的吧！”
“这丫头，嘿，人不大，脾气倒是不真小……”屠夫笑着摇了摇头，出门推起独轮车走远。
待那屠夫走后，冯慎慢慢将面前的食物吃完，朝棚外望了一阵，悄声道：“看来城门那边查得很严……香瓜，你害怕吗？”
香瓜没作声，默然地点了点头。
冯慎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没有退路了。一会出城时，不用太过慌张……好在肃王爷也在那里，有什么事，他老人家也会帮衬一些……”
香瓜忧心忡忡道：“冯大哥，可是肃王爷他……”
冯慎拍了拍香瓜肩膀，“别可是了……现在咱们唯一要做的，就是要相信肃王爷！吃饱了吗？”
香瓜将剩下的饼放在桌上，“冯大哥，俺心里还是没底儿，俺吃不下了……”
冯慎强颜一笑，“那就喝点粥吧，准备一下，将身上的衣服整理好，再过一炷香的工夫，咱们就出城！”
说完，二人又在棚中坐了好一会儿，见出城的人慢慢多起来了，这才将一枚银币拍在桌子上。“伙计，付账！”
那伙计正在灶边忙活着，拿眼一瞥，见桌上是枚七钱二分的无孔银币，不禁微微一怔。“哟，小哥，几个大饼、两碗白粥可值不了这些钱……稍等啊，我先往灶里添点炭，再给你们找兑大子……”
“不必找了！”冯慎将斗笠朝头上一扣，与香瓜背起一旁的柴篓便出了棚。
望着二人背影，那伙计直纳闷儿。“这年景，银子就那么好挣吗？怎么连个打柴的，出手都这么大方啊……”
走出一段路后，冯慎与香瓜俯身在地上抓了把泥灰，各自将头脸抹花。
准备停当，冯慎深吸一口气，把斗笠压低，紧了紧背上柴篓，与香瓜混入了出城的人群中。
二人低头掩脸，跟着人群，慢慢来到城门下。城下的亲兵两人一组，对过往的百姓挨个盘问、搜身。
冯慎与香瓜所穿的旧衣，俱是肃王备的，故而他俩才到城门下，肃王一瞅那服色，便一眼认了出来。
此时的肃王，心里有如十五个吊桶打水，端的是七上八下。他唯恐二人露出破绽，便故意倒背了双手，在奕劻父子面前踱来踱去。
奕劻被肃王晃得心烦，没好气道：“善耆，你小子在我跟前瞎转悠什么呢？学驴拉磨吗？”
肃王讥道：“你管本王学什么？反正不学你庆王摇着尾巴汪汪叫唤！”
“嘿？”载振听出了肃王的弦外之音，“阿玛……他……他骂你是狗哪！”
奕劻白了载振一眼，气道：“老大你快给我闭嘴！你拾他那话茬儿干吗？唉！真是块不成器的东西，阿玛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哦，别人一给根竿子，你就非得顺着往上爬吗？”
载振挨了骂，恨恨的瞧了瞧肃王，耷拉下了脑袋不再吭声。
前面受过盘查的百姓，一个接一个的出了城，转眼便轮到了冯慎与香瓜。
一个亲兵在冯慎周身上摸了个遍，又翻了翻他背后的篓子。“干什么的？”
冯慎忙把腰一弯，压着嗓音道：“我兄妹二人，是出城去打柴火的……”
“打柴禾的？”那亲兵狐疑的打量着冯慎，“天天都去吗？”
冯慎点头道：“是，天天都去，打回柴来，送到大户人家里换些散碎银两过活。”
“老子怎么看着不像哪？”那亲兵说着，从冯慎背篓里摸出把柴刀，“这把柴刀都他娘钝成这样了，还砍得了柴吗？”
冯慎一怔，忙道：“我们也带上了磨石，正打算出城后再磨呢……”
“少他娘的废话！”那亲兵将冯慎一推，冲另外一名亲兵道，“快把那逆贼的画像拿过来！”
画像拿来后，那亲兵便对着冯慎开始比量起来。好在绘制那像的画师从未见过冯慎，光凭借别人的口指而绘，画出来的模样难免与本人有所出入。再加上冯慎刻意乔装，极力露出一副贫苦之相，故而不认识他的人，一时半会儿也难以辨清。
那亲兵比对了半天，便收了画像，打算挥手放行。肃王见状，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正暗喜着，奕劻突然探过头来。“善耆啊，嘿嘿，你小子那口气，先别急着松哪！”
肃王顿觉不妙，“庆王，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哼，你小子心知肚明！”奕劻说罢，猛的从椅子上立了起来，手指冯慎，大声向亲兵喊道，“那个背篓打柴的就是逆贼冯慎，快给我拿下了！”
冯慎一听，立马将那亲兵手里的柴刀抢过，往他脖子上一架。其余亲兵回过神来，纷纷操刀拔剑，把冯慎与香瓜团团包围在中央。
眼见要开打，百姓们都尖叫着避在一旁，香瓜将身上柴篓一扯，也摸出把柴刀来抵在那亲兵身上。“都别动！谁要敢上前，俺顺手就在他身子上戳一刀！”
没有主子号令，众亲兵也都不轻举妄动，只是各将兵刃尖头，齐刷刷冲向了冯慎与香瓜。
对区区一个小亲兵的死活，奕劻岂会放在心上？他见冯慎二人反正也跑不掉，便向肃王冷笑道：“善耆啊，方才你一在我眼目前转悠，我便疑心有猫腻儿，嘿嘿嘿……果不其然哪！若非你给‘提醒’，我还真是没怎么上心，此番能拿到逆贼，你小子也有一份大大的功劳哪！”
“阿玛说的极是！”载振也直起了腰杆子，“肃王爷功不可没哪！哈哈，哈哈哈哈……”
“奕劻，你这老狐狸！”肃王脸色铁青，牙齿咬得格格直响。
奕劻不以为意，冲着载振说道：“走吧老大，咱们过去瞧瞧那逆贼去！”
“得嘞！”载振答应一声，又朝肃王道，“肃王爷，您老也请？”
肃王心悬着冯慎，哪有闲情再与载振置气？也不接言，阴沉着脸，同二人来在城门下。
见三人过来，包围的亲兵忙让出一道空隙。
香瓜看到肃王，不由得欣喜道：“冯大哥，肃王爷救咱们来啦！”
冯慎眼望着奕劻，二目中似要眦出火来。“奕劻那老匹夫也来了！”
“混账！”载振指着冯慎鼻子尖骂道，“大胆逆贼，死到临头了还敢口出狂言？”
冯慎冷冷看了载振一眼，“你又是何人？”
“我你都不认识么？”载振骄横道，“听好喽，我乃固山贝子，兼农工商部尚书，还兼着御前大臣……”
奕劻忿道：“够了老大！你跟个逆贼瞎抖搂什么威风？”
载振急急收嘴，“是，阿玛。”
“阿玛？”冯慎顿时明白过来。“我当是谁？原来是老匹夫生的小匹夫！”
“你这厮嘴里再敢不干不净试试……”
载振正欲再骂，奕劻却挥手止住，他看了看冯慎，又瞧了瞧香瓜。“哼哼，自己都插翅难飞，还不忘带着个小相好……冯慎啊，你道你俩儿抹成个泥猴，就能从我眼皮子底下跑喽？哼，那孙猴子本事更大，也没见他能逃出如来佛的‘五指山’啊！”
冯慎怒道：“奕劻老匹夫，我知道你所有的阴谋！”
奕劻不慌不忙地向载振道：“瞧见没有？都瞧见没有？这就叫狗急跳墙哪！我行得正、做得端，岂会怕你这逆贼反咬一口？”
冯慎朗声道：“老匹夫，你若不心虚，咱们就去当堂对质吧！”
“还当堂对质？谁有那个闲工夫儿？”奕劻哼道，“军机处的条子上写的明明白白，你冯慎现如今是大奸大恶，一经拿住，就地格杀！行了，别费口舌了，有什么话，到地底下慢慢跟阎王爷说去吧！”
众亲兵闻言，正要一涌而上，肃王赶紧跨前一步，大喝道：“且慢！”
“善耆！”奕劻大声叫道，“看在宗室的分儿上，我对你一忍再忍！可你小子别不识抬举，你想包庇逆贼重犯，那就等同于对抗朝廷！”
肃王尚未接腔，载振也假意劝道：“是呀肃王爷，我阿玛可全是替您老着想啊。朝廷重犯，那是包庇不得的，咱们还是走远些吧，待会别再溅上一身血……”
载振话音方落，冯慎便怒喝道：“我冯某人就算要命丧于此，也要拉奕劻那老匹夫来垫背！”
奕劻回骂道：“逆贼，还做什么春秋大梦？马上便让你们两个横尸街头……”
冯慎早就暗运了劲力，瞧准个机会，一脚踢开所挟持的亲兵，又陡然将手中柴刀挥掷而出。
那柴刀在空中疾转着，直直砍向奕劻面门。载振的反应也当真算迅速，仓皇中扯过身边一名亲兵，急急挡在了奕劻身前。
“噗”的一声，柴刀的大半截，全然没入了亲兵的胸膛，那亲兵还没来得及惨叫，便扑地而死。
奕劻死里逃生，直吓得魂飞魄散，一面与载振连滚带爬地逃出圈子，一面哇哇大叫道：“快……快动手啊！杀了逆贼！快些杀了那两个逆贼啊！”
众亲兵硬起头皮正要上，突然被一声枪响震得愣在原地。只见肃王将举着的枪口缓缓垂下，环指着众亲兵。“哪个敢先动上一动，本王就头一个毙了他！”
奕劻气极败坏地爬将起来，在一个亲兵身后一蹬。“还他娘的傻愣着做什么？别听他吓唬……”
那亲兵被奕劻一蹬，身子便踉跄着往人圈里冲去。不曾想刚跨出没几步，脚底下就迸起了一溜子石屑火花。
“啊呀！”
那亲兵吓得一声怪叫，双腿哆嗦一阵，热尿喷流而出，顿时淋湿了裤裆。
肃王把冒着白烟的枪口一扬，厉声喝道：“这一枪是警示！若再扣下扳机，本王便会直接射你脑袋！”
奕劻不敢进人圈，只是躲在外面跳着脚叫道：“善耆！你小子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这就是公然造反哪！”
载振双手扶住自己的官帽，也不敢直腰。“肃王爷呀，您老是何等身份呀，为那一对逆贼，犯不着这样啊……”
肃王不退不让，高声道：“奕劻！你们爷俩儿打的什么算盘，本王心里清楚得很！当着这合街众人的面上，要逼着本王把你们的老底揭出来吗！？”
“你小子乱喊什么？”奕劻脸色一变，赶紧向四下瞧了瞧，见不远处的百姓都在指指戳戳，便又向肃王招呼道，“善耆，你先出来，咱俩儿私底下商量商量！”
肃王哼道：“但凡想加害冯慎，那就没得商量！”
“真是头犟驴！”奕劻低声骂了一句，又催促道，“我不让他们动手就是了！先出来！你这浑小子先出来成不成啊？”
载振也向众亲兵道：“全听着了……没有我阿玛的号令……都先别乱动啊！肃王爷呀，这下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肃王看一眼冯慎和香瓜，提着短枪，走出了人圈。
香瓜将手中另一把柴刀递给冯慎后，自己衣袖一卷，也亮出了甩手弩。二人背靠着背，如履如临，警惕的防范着周围一众虎视眈眈的亲兵。
肃王刚走出来，奕劻和载振便一左一右的，将他架在僻静处。
“有话快说，有屁就放！少跟本王拉拉扯扯的！”肃王挣开两臂，甩了甩袖子。
奕劻开门见山道：“善耆，事到如今，你待怎么样？”
肃王道：“不是你们要商量的吗？怎么反而问起本王来了？”
奕劻道：“实话告诉你小子吧，想让我放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肃王将短枪使劲一握，勃然怒道：“敢情你们是在消遣本王？”
“你喊什么？谁消遣你了？”奕劻忙道，“我们只是想给你点明利害，让你这浑小子看清了局势！”
“别装模作样了！”肃王道，“你这老狐狸除了想杀人灭口，能安什么好心？”
“哎？”载振狡辩道，“肃王爷，我阿玛可全都是公事公办，杀什么人？灭什么口？那冯慎若非畏罪，为何要乔装潜逃？并且他方才要行刺我阿玛，您老也是眼睁睁瞧见的！任择其罪之一，他都是难逃一死！”
肃王虎眼一瞪，直盯着奕劻父子。“就算冯慎真有罪，难道你们俩儿也是干净的么？！”
“哼哼！”奕劻手掌一摊，摆出一副无赖相。“想诬赖我么？成啊，拿出证据来啊！”
肃王道：“奕劻，你也别得意得太早了！本王就不信，你耍的那些鬼把戏，真就能隐瞒得天衣无缝！”
奕劻道：“善耆啊，就算到了最后，被你查出点儿蛛丝马迹来又能怎么样？捅到老佛爷那里，我们也可以说是逆贼冯慎怀恨在心，将我们倒打一耙！找不到真凭实据，谁能奈我何啊？”
“哼！”肃王忿道：“你们既然这般有恃无恐，为何又要对冯慎赶尽杀绝？！”
奕劻“嘿嘿”一笑，“因为他该死！”
肃王骂道：“你这老狐狸才该死！”
奕劻道：“先别急着开骂，我就把这其中的道道儿，说与你小子听听吧。”
肃王道：“看你能编出什么鬼话来！”
奕劻道：“我也不瞒你了，在宫里头，有我的耳目。嘿嘿……所以我才知道，那妖画流血一案的真凶，冯慎不是没查出来，而是隐而未报啊！”
肃王道：“那定是你这老狐狸搞得鬼！”
“哟哟，我可没那能耐！”奕劻赶紧撇清，“绘制那张珍妃画像的，可是当今的万岁爷呐！”
肃王心里“咯噔”一下，没再做声。
奕劻接着道：“并且昨晚万岁爷与那冯慎，还有过一番掏心掏肺的交谈。若是那番话，传到了老佛爷的耳朵里，嘿嘿嘿……未免会有些大逆不道吧？”
肃王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奕劻，你竟敢往皇上身上泼脏水！？”
奕劻皮笑肉不笑，“是不是泼脏水，你我说的都不算哪……要不这样，咱们让老佛爷给评评理儿？”
肃王恨道：“这全是你的一面之词！”
“还真不是！”奕劻道，“我不像你这浑小子，我办事都讲究个有理有据。昨晚我那耳目还说呀，他在瀛台的漱芳润里，瞧见个暗室，那里头藏了不少宝刀……不过现在，那暗室里却好像少了一柄遏必隆玲珑刀，嘿嘿，也不知被万岁爷赏赐给什么人喽……”
肃王后背顿时冒出了冷汗，“奕劻，你可别忘了，你也姓爱新觉罗！”
奕劻道：“我正是因为姓爱新觉罗，这才要设法除去逆贼冯慎呀。善耆啊，你仔细想想吧，若冯慎活着，那万岁爷便会陷入险境，我们也少不了跟着担些干系……可他若是死了，我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昨晚瀛台所发生的一切，就当是不知道了。我们不知道，老佛爷也就不知道；老佛爷要是不知道了，万岁爷自然也就高枕无忧了。”
肃王沉吟良久，黯然道：“唉……如此说来，冯慎他……他是非死不可了？”
“不错！”奕劻将头用力一点，“只要冯慎一死，那就是皆大欢喜！善耆啊，冯慎与万岁爷相比，究竟是孰轻孰重，你可得千万掂量清楚了！”
载振也趁热打铁道：“肃王爷，单是为了皇上的安危，您老也得顾全大局哪……”
肃王的拳头攥了松、松了又攥，始终下不了狠心。奕劻见状，装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善耆啊，你与那冯慎相交甚好，我也知道你不忍心……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唉……他为了万岁爷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了。行了行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办，你先走吧，省得一会儿见了难受……”
“你俩给本王滚一边去！”肃王双目血红，似下了很大决心。“冯慎他一腔侠义，岂能死在你们这干鼠辈的手中！？罢了罢了！本王与他相交一场，就亲手送他上路吧！”
奕劻与载振相视一望，不由得心下窃喜。肃王长叹一声，在脸上狠狠一抹，提着短枪又回到了人圈之中。
见肃王回来，冯慎问道：“王爷，奕劻那老匹夫认罪了吗？”
肃王摇了摇头，指着崇文门道：“冯慎啊，你随着本王初登此城楼时的情形，还记得吗？”
冯慎点点头，“王爷那日登城作赋，指点江山、胸怀天下，光是那份忧国忧民之心，就足以令卑职永世难忘！”
“忧国忧民、胸怀天下……”肃王神驰了好一阵子，突然俯下身去，向着冯慎深鞠了一躬。
冯慎一惊，忙道：“王爷，你这是何意？万不可如此！”
“冯慎啊，这第一拜，本王是代表天下苍生百姓！”肃王说着，又连施两礼。“再拜，是为了我大清的社稷；这第三拜，是为了祖宗的基业不绝啊！冯慎，为了黎民苍生，为了江山社稷……本王……本王打算……打算向你讨要一样东西……”
冯慎问道：“卑职对王爷素来景仰，只要是王爷开口，卑职无所不应！王爷想要什么，您老只管说吧！”
肃王以袖掩面，已是泣不成声。“本王要的是……要的是你的那条性命……”
“什么？”冯慎目瞪口呆，手里柴刀“咣当”坠地。“王爷……您老……您老也要卑职去死么？”
香瓜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怔道：“肃王爷，这些年来……俺冯大哥跟着你出生入死，你不来救他，反而要杀他？你……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你答应过，要救俺冯大哥出城的！”
“唉，那些过往，还说它做什么？就当是本王无情无义，白白辜负了你们吧！”肃王说完，把心一横，对着冯慎胸口，“砰”的就是一枪。
冯慎低头看着胸前喷出的鲜血，满脸的不可思议。“王爷……你……你居然真的……”
“冯慎……你别怪本王……本王也是迫不得已啊！冯慎啊！你一路走好啊！”肃王泪流满面，咬牙又扣下了扳机。
冯慎身子又是一震，左胸也“汩汩”的冒出了血水，只摇了几摇，便朝天仰倒。
“啊！”香瓜呆了半天，发疯一般的扑向冯慎，“冯大哥！冯大哥啊……你说过要照顾俺一辈子的……你骗俺！你怎么能骗俺啊……”
冯慎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双眼犹未闭合。
香瓜死死地抱着冯慎，哭得肝肠寸断，在场不少亲兵见状，也都不忍再看，纷纷别过头去。
肃王哽咽着，失魂落魄的走上前。“香瓜丫头……”
“你滚开！”香瓜哭着吼道，“肃王爷，你看到了吗？俺冯大哥死不瞑目啊！冯大哥肯定是没想到……他最最敬重的人，居然会亲手打死他……肃王爷，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肃王垂泪道：“丫头……那家国大事……你不懂啊……”
“那些俺是不懂，俺也不想懂！”香瓜轻轻放下冯慎，慢慢站起身来。“俺冯大哥说了，就算是死，也得拉奕劻那老王八蛋垫背！你快些滚开，俺要过去杀了他！”
肃王未动，缓缓地抬起枪，指向了香瓜。
“肃王爷！”香瓜惊怒交加，“俺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反而要杀俺！？”
“丫头啊”，肃王看了看地上的冯慎，又向香瓜道，“你既然对冯慎一往情深……那就也跟随他去吧！”
香瓜正想打出钉箭，肃王的短枪却已经响了。香瓜手捂着胸口，身子渐渐矮了下去，最终头一歪，栽倒在了冯慎身上。
枪响过后，周遭鸦雀无声，直过了好一阵子，奕劻与载振这才探头探脑地走上前来。
载振拿块手帕捂着鼻子，踢了踢冯慎的脚。“啧啧，这两个逆贼，都死透了吗……”
肃王双睛暴血，当即将枪口抵在了载振的脑袋上。“能不能死透？你他娘的要不要也试上一试！”
载振吓得屁滚尿流，“不试不试！肃王爷，您老可千万别开枪……阿玛，你倒是快救我呐……”
“善耆”，奕劻赶紧把手按在肃王枪身上，让枪口移开了载振的脑袋。“人可是你亲手打死的……你拿我们家老大撒什么气呢？快放下枪，快放下枪吧……”
“唉！”肃王痛惜一声，将枪口垂下。
“咳咳！”奕劻清了清嗓子，向四下里大声道，“各位都听好喽！逆贼冯慎拒捕行凶，现已被肃王爷当街正法！嘿嘿嘿……暴徒伏诛，你们这些百姓才能安居乐业，这可是件大快人心的幸事呢！”
奕劻话落，除去载振拊掌相和外，周遭的百姓却无一个应声。见场面有些尴尬，奕劻顿了顿，便向那些亲兵下令道：“来啊，将那两名逆贼的尸首，吊在城门楼子上示众三日……”
肃王“腾”的又拔出枪来，“奕劻！你他娘的要有种，便将方才那话再说上一遍！”
奕劻倒退了几步，“善耆你小子可别胡来……我不过是想走个过场……反正……反正他们死都死了……”
肃王猛地跨前一步，“只要本王还有一口气在，冯慎的尸身，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侮辱！奕劻，本王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他娘的再敢得寸进尺，本王就算豁出性命，也要先在你那颗脑袋瓜子上射出一个洞来！”
见肃王满脸的杀气，奕劻心下早就怯了，又见二尸身上衣衫单薄，藏不住什么，所背的柴篓里也是无甚紧要，犹豫了再三，便道：“行行行，我带人走就是了……”
肃王咆哮道：“滚！都他娘的滚得远远的！”
载振尚在迟疑，悄声问奕劻道：“阿玛，咱们真的要撤吗？”
“不撤怎么能办？”奕劻拉着载振先走出几丈远，又故意抬高了音调，“老大啊，你方才没瞧见吗？善耆那小子下手可真是狠呐……那冯慎好歹也是跟过他的，可他开枪那会儿，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哪……反正逆贼死了，咱们就赶紧走吧！”
“没错！”载振牵过自己的马来，向奕劻道，“阿玛，我扶您上去。”
奕劻爬上马背，刚坐稳了，又扭头朝肃王道：“善耆，你小子今天也算是立了大功，回头我到老佛爷那里，去给你讨赏啊……”
肃王一言不发，举起枪来，将剩下的子弹，尽数射在那马蹄周围。
被枪声一惊，那马顿时激炸，前蹄陡然跃起，险些将奕劻掀下鞍去。
奕劻虽未摔下来，但已吓得面无血色，两手死死地抱着马脖子，整个人都贴在了马背上。还没等载振来护，那马又是一声嘶鸣，猛然间撒开四只蹄子，驮着奕劻便朝前狂奔。
“阿玛！阿玛！”载振慌里慌张地追出几步，那马却早已跑得没影儿，见那些亲兵还在愣着，载振不禁气得跺脚连连。“你们这帮子饭桶！都干什么吃的？别他娘的傻站着了！快去将老王爷救下来哪！”
“哦……听贝子爷的，快去救老王爷!快救老王爷去啊！”
众亲兵回过神来，齐齐吆喝着，争先恐后地朝那马跑走的地方追去。
转眼之间，载振与庆王府的众亲兵便跑了个干干净净。在冯慎与香瓜的尸首前呆立了良久，肃王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此时附近除了那些城防兵弁，尚有不少百姓在远远地观望，挑担的、推车的、挎篮子的……不一而足。
一名兵弁走上前，向肃王请了个安。“肃王爷，有没有我们能效劳的地方？”
肃王摆了摆手，道：“用不着你们……都回到岗哨上去吧……”
那兵弁瞧瞧地上的冯慎与香瓜，“可是这二位的尸身……”
“本王自会处理。”肃王说完，抬眼在百姓之中扫了一圈，发现里面还有个赶着骡马大车的。那赶车的斜坐在车辕上，似乎是挺怕冷，只见他戴着毡帽、套着暖耳，上身羊皮袄，下身大棉裤，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肃王思量片刻，便向那人招了招手。“车把式，你过来一下！”
见肃王叫他，那赶车的忙从车上跳下来，低着头来在肃王面前。“您老有什么吩咐？”
肃王指着二尸道：“这里的两个人……劳你用车拉出城外，找一处好地葬了吧……”
听了这话，那赶车的却有些犹豫不决。“这个……这个……”
肃王见状，问道：“怎么？你是嫌拉死人忌讳吗？”
那赶车的摇了摇头，道：“忌讳倒是不忌讳，平时四邻间若有白事，我也常去帮忙……只是昨个儿，我跟城外村子里的一个人约好，今天要过去帮他拉些家什，要是给耽误了，我怕那车钱就拿不到了……”
肃王从怀里掏出了几大锭银子，一并交与那赶车的。“把式，你拿了这些钱去给那二人治丧，不图操办，只图能让他俩早些入土为安……剩下的，就当是抵你的工钱吧……”
那赶车的一听，连忙拍着胸脯应下，也不用别人帮忙，自己依次搬起冯慎与香瓜的尸首，便先后放在了大车上。
待二尸安置好后，肃王手扶车舆，恋恋不舍地看了半晌，才向那赶车的挥了挥手。“走吧……”
“好！”那赶车的说完，将手里长鞭“啪”的一甩，骡马便迈开四蹄，拉着那大车，朝城外走去。
车声辘辘，二人的尸首也随着车身而微微晃动。望着那渐行渐远的大车，肃王双目再度模糊，他抬起手，空挥了几下，口里头喃喃道：“冯慎……一路好走啊……”

第十一章 万象森罗
北风凛冽，遍地尘沙。骡马的口中呼着白气，不时打出几个响鼻。蹄声哒哒中，大车驶出了崇文，沿着城墙根穿过东便门，来在了大通桥下。
那赶车的四下望了望，将大车赶在了一处僻静之地。待喝停了骡马，那赶车的把毡帽、暖耳统统一摘，露出了鲁班头的模样。
听车舆里还没有动静，鲁班头开口道：“没事了，都起来吧。”
话音方落，香瓜“噌”的一声坐起身来。“哎呀，总算是能动弹了……俺浑身上下都已经麻得不行了……冯大哥，你也快起来吧！”
鲁班头也道：“是啊冯老弟，车上凉，快些起来吧！”
二人说完，冯慎依旧未动。香瓜与鲁班头大惊，急急围上前去看。“呀？不会真的中枪了吧！？”
“我没事……”冯慎拭了拭眼角，缓缓坐了起来。
香瓜气得拍了冯慎一下，“没事你怎么不应声？可把俺吓死了……”
“唉……”冯慎回头看看来路，叹道，“这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与肃王爷相见了……我这心里头……唉……”
鲁班头拍了拍冯慎的肩头，“行了，冯老弟，能活着就好啊……你没见肃王爷刚才那难受的样？他老人家也舍不得你啊……”
见冯慎眼眶又红了，香瓜忙岔开话头。“哎？鲁班头呀，你到底会不会赶车呐？好好一个大车叫你赶得七摇八晃的，把俺头上都撞起一个大包来。”
鲁班头会意道：“我也是现学现卖，没给赶到沟里去就不错了……对了香瓜，你在城门前装得可算是绝了，那哭得真叫一个惨啊，我在一边听着，都差点儿掉了泪……”
“装什么？俺那就是在真哭……”香瓜看看冯慎，又道，“俺见那一枪下去，冯大哥前胸“噌”的就冒血了，心想万一肃王爷打偏了，俺冯大哥可不就真死了吗？那会儿俺越想越害怕，眼泪就直接止不住了……”
鲁班头点了点头，“也幸亏肃王爷的枪法出神入化，换作二下旁人，你俩可就真悬了。”
“是啊，”香瓜也道，“只要肃王爷手一哆嗦，那子弹就直接打在身上了。俺现在想想，还觉得有些后怕呢。”
鲁班头从车上拿出一个包袱打开，“你们那衣裳上都血呼啦的，赶紧换下来，套上件干净的吧。”
冯慎与香瓜接来，各自换好。原来，两人之前穿的旧衣上，在胸口处皆缀着补丁，那补丁里俱缝入了三块银洋和一包用猪尿脬盛着的猪血。子弹打过来，穿透猪尿脬使血液喷溅而出，却最终为那三块银洋所挡，伤不得二人身体。并且，为了让奕劻不起疑心，昨晚肃王还决定，让冯慎在胸前再加了一块“补丁”，这样好多中一枪，方显得更为逼真。
套好新衣后，冯慎又将那三颗嵌入银洋中的弹头取下，找块小布包了，贴身纳入怀中。
香瓜也系好了外扣，道：“冯大哥，那些子弹收着有什么用呐？丢了就是了……”
冯慎摇了摇头，“这三颗子弹是肃王爷的……我要留下来，就算是当个念想吧。”
鲁班头先是从车底下解下那柄遏必隆刀，又掏出肃王给的那几锭银子，塞在那包袱里一并递了过来。“冯老弟，刀和你们的东西都在这里了……快拿好吧……”
冯慎接来，又紧紧地握住了鲁班头双手。“鲁大哥……”
鲁班头眼中含泪，却偏要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来。“行了老弟，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起来了？之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咱们哥俩……一准有再见面的时候……”
香瓜也道：“鲁班头，你是个好人……不过你也别老打光棍啦，俺跟你说呀，夏竹姐可是还没找婆家呢，你要没事，就多往她那里跑跑，没准你俩有戏呢！”
鲁班头脸一红，啐道：“你个小丫头片子懂得什么？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香瓜笑道：“你爱听不听，反正俺夏竹姐啊，最爱吃那瑞芳斋的桂花糕！”
“她爱吃就让她自己买去，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鲁班头说完，从又怀里摸出一个荷包。“冯老弟，你们路上使费多，这些是大哥的一点儿心意，你别嫌少！”
冯慎摆手道：“大哥，我们带的银两已经够了……你手头向来不宽裕……”
“叫你拿着你就拿着！”鲁班头不由分说地将荷包塞进冯慎手中。
冯慎手握着荷包，泣下沾襟。“鲁大哥……”
“大老爷们儿的，别老哭哭涕涕！行了行了，就送你们到这里吧，我要走了！”鲁班头说完，背过身去擦了擦脸，跳上骡车便甩开了鞭子。“驾！”
“大哥……”
鲁班头肩膀耸动，头也没回，只是将那鞭子抽得更响了。“驾！驾驾驾！”
那骡子吃痛，甩开蹄子奔了起来，载着鲁班头绝尘而去。
冯慎双手颤抖着，把那荷包打开，见里面除了几张皱巴巴的银票外，还夹着一张纸条。
将那纸条展平后，上面“珍重”二字，写得是歪歪扭扭。冯慎把纸条紧紧贴在胸前，朝着鲁班头离去的方向轻声道：“大哥，你也多珍重……”
正伤感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吟哦。“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啊……”
冯慎与香瓜一回头，见是咸观、空如与花无声三人，不知何时到了。
冯慎赶紧拭去泪水，冲着三人行礼。“咸观道长、空如师太、花先生……”
咸观道人与空如师太还没开口，花无声便抢先道：“失礼！失礼！你这笨小子简直是失礼之极！”
冯慎一怔，“花先生……何出此言？”
花无声摇头晃脑道，“荀子云：长幼有序。你先问候我掌门师哥，那是一点儿也没错的。可空如是我师妹，你反将她排在了我的前面，岂不是大大的失礼吗？”
冯慎满胸怅怅，也无心与他争辩。“花先生见教得是……确是晚辈的不是……”
花无声哼道：“言不由衷，信口敷衍！”
“臭穷酸！”香瓜看不过眼，嗔道，“没见俺冯大哥多难受啊？你怎么还在鸡蛋里挑骨头？”
“没大没小！不可理喻！”花无声白了香瓜一眼，手臂轻轻一挥，便将鲁班头那荷包里的银票，尽数的夹在了指间。
“呀，你这臭穷酸还敢抢钱？”香瓜怒道，“快还来！那是鲁班头给俺冯大哥的！你功夫那么高，想要钱，干吗不自己去挣？”
花无声笑道：“我若是有钱，你这臭丫头还能叫我‘穷酸’吗？功夫高的穷酸要挣钱，自然是要用抢的……”
“还来！还来！”香瓜不依不饶，花无声只是左闪右避。
咸观道人咳嗽一声，“无声。”
冯慎也急忙止住香瓜，“不可与花先生胡闹。”
待二人不再挣抢，空如师太又道：“慎儿，我们已经雇好了船只，你与香瓜准备一下，咱们便要沿着运河南下了。”
“南下？”香瓜问道，“师太，咱们是要去南方吗？”
空如师太微微一笑，将头一点。
香瓜又问道：“南方哪里呀？”
花无声道：“问东问西的好不聒噪！你这臭丫头不愿意跟着，那就干脆别来！”
香瓜两手掐腰，“就不！俺偏要跟着！”
“真是一贴老膏药！”花无声撇了撇嘴，又向冯慎道，“小子，雇船的钱可是我拿酒钱先垫的，所以你这些银票吗……”
冯慎道：“花先生只管拿去花用……若是不够，晚辈这里还有……”
花无声喜道：“可造之材！端的是块可造之材哪！”
香瓜捅了捅冯慎，悄声道：“冯大哥，俺觉得他不像好人……你要拜师，就找那道长和师太吧……”
“别乱说话！”冯慎呵斥一句，又向三人一揖。“敢问三位前辈，我爹爹他……”
咸观道人道：“放心吧慎儿，我们选了一处吉壤，已将二师弟葬下了。”
冯慎呜咽着，跪倒叩头。“多谢三位前辈了！”
“起来吧！”
咸观道人将大袖一拂，冯慎便顿受一股托抬之力，身子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冯慎又问道：“道长，我爹他葬在何处？在临行前……晚辈想去他老人家坟前再磕个头……”
咸观道人摆了摆手，“慎儿，你有这份心，已便足够了，磕头不磕头的，那倒也不必……”
冯慎道：“可是……”
“阿弥陀佛。”空如师太道，“烦恼尘垢，本来无相。二师哥身登极乐，走得无挂无碍，慎儿你又何需恋恋不舍？该放下时，便应放下了。大千万物，荣枯盈亏，有舍，才会有得。难舍能舍、无所不舍，方能难得能得、无所不得……一切有为法，当作如是观。”
冯慎怔了半晌，这才点了点头。“晚辈懂了……多谢师太指点迷津……”
“善哉善哉。”空如师太合掌，又道，“慎儿、香瓜，此处不宜久留，那船家也还在码头上等着，咱们这便去吧。”
“是！”冯慎与香瓜齐应一声，将遏必隆刀与包袱背好，随着三人来在了码头前。
所雇的船只，原是一艘卸运漕粮的大趸船，后来因其老旧废弃，便为现在的船家花低价钱买下。船家买下后，添板加木、立帆置橹，将趸船翻修一新。而后，船家便在甲板上搭篷建屋，沿着运河南北载客。行程上虽然慢了些，但好在船身宽敞，船资也相对便宜些。
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分汉子，手底下带着三四个二十出头的小伙计。见众人到了码头，船老大忙将踏板搭在岸上。
众人陆续跳上船后，船老大又引着给分配舱房，待各人都安顿好了，船老大一声吆喝，小伙计们便拔锚起航。
趸船顺着通惠河，缓缓向东开动，望着舷窗外慢慢后移的景色，冯慎心中五味杂陈。不知不觉间，趸船已进入了大运河里，船老大一转舵，命小伙计们赶紧张开风帆。受北风一吹，帆篷登时鼓满，趸船破着水花浮凌，乘风南下。
船老大与伙计们，起居都挤在后艄，是以船头的舱房中，反倒十分安静。香瓜没怎么坐过船，在甲板上来回跑了几趟，待觉得头晕欲吐时，才由空如师太扶着回房休息。这一连几日，冯慎都没能好好合眼，与咸观道人和花无声说了几句话后，倦意频频催袭，也便展开被褥，上床歇息。
后脑刚一沾枕头，冯慎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待到醒来时，舱外已是暮色初笼、星斗寥落。
冯慎揉了揉酸麻的肢体，慢慢走出舱门，见咸观道人与空如师太都在船头甲板上，便过去行礼。“道长，师太。”
咸观道人微笑道：“慎儿，歇息的还好吗？”
冯慎刚点了点头，花无声便拉着香瓜，怒气冲冲的走上前来。“小子，你看看这事怎么办吧！”
冯慎一怔，忙问道：“花先生，莫非香瓜她又闯祸了？”
“她这祸闯大发了！”花无声将一本书往冯慎脚底下一扔，“你自己瞧瞧吧，这臭丫头居然敢向我这书上呕吐！真真是有辱斯文，气煞我也！简直是气煞我也！”
见花无声那七窍生烟的模样，冯慎还以为定是什么古籍善本，可朝脚底下一看，发觉竟然是本最寻常不过的《笑林广记》。不过那书页上斑斑点点，倒确实是沾了不少的秽迹。
冯慎心里稍安，冲香瓜道：“香瓜，你怎可如此胡闹？”
香瓜脸色惨白，有气无力地说道：“冯大哥，俺不是有意的……俺晕了一天的船，刚起来想到甲板上透透气，那臭穷酸便跟在俺身后笑话俺……俺回过头来正要找他理论，结果胸口一阵恶心，一个没忍住，就吐在他那本书上了……”
花无声气道：“臭丫头，谁笑话你了？你走你的道，我看我的书，我笑话你做什么了？”
香瓜嗔道：“当俺没听见吗？你笑得差点儿没都喘上气儿来！”
花无声怒道：“我那是看书看的！那书中的笑话妙趣横生，令人忍俊不禁，我不哈哈大笑，难道还要哇哇大哭吗？”
“真的有那么好笑吗？”香瓜朝那书上看了一眼，又向花无声道，“臭穷酸，要不你念上一个，让俺也听听吧……”
花无声愈发的怒不可遏，“还念给你听听？要不要唱给你听听！？”
冯慎见状，忙上前劝道：“花先生不必动怒，不过是一本《笑林广记》，待这船只泊岸后，晚辈再去给花先生买本新的回来就是……”
花无声将手一背，道：“光是买本新的就算完了吗？”
冯慎道：“花先生还有什么吩咐，晚辈一并照做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花无声转怒为喜，“小子，待会我叫船家靠岸，你去整治些美酒佳肴来，就当是赔罪吧！”
香瓜忿道：“你这臭穷酸好不知羞！抢俺冯大哥的银子不算，还想要骗酒喝？”
花无声没理会香瓜，又仰头吟道：“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香瓜叫道：“冯大哥你瞧，说着说着，他那股穷酸气又上来了！”
冯慎赶紧扯了扯香瓜，让她别再说话。
花无声不以为忤，指着香瓜接着道：“痴女焉知风雅事？只会吐得哇哇哇！”
香瓜气道：“冯大哥，他是不是在编诗骂俺呢？”
“我那是在夸你！”花无声哈哈大笑着，走向船尾去找船老大。“船家！船家！”
空如师太与咸观道人相视一笑，又向冯慎和香瓜道：“慎儿、香瓜，我这三师哥生性诙谐，你们不必放在心上。”
冯慎忙道：“师太言重了，花先生说得没错，三位劳顿了一日，是该用些可口的饭食了……”
话未说完，花无声已喜滋滋地跑了回来。“小子，快备好银子！我问过船老大了，再往前行上不远，就有个小埠，那里能买到好酒好菜！”
“是，全凭花先生吩咐！”冯慎说完，又向咸观道人道，“师太应是用素斋的，但不知道长可有荤戒？”
咸观道人微微一笑，“我之所秉，乃正一一派，不戒荤腥。”
冯慎点了点头，道：“好，那晚辈知道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小埠。船家还未将趸船停稳，花无声早已拉着冯慎跳上了岸去。
“等等俺！”香瓜见状，忙跟着上岸。
花无声眉头一皱，“臭丫头，你跟来做什么？”
香瓜哼道：“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俺还怕你把俺冯大哥拐跑了呢！”
“这小子呆头呆脑的，我就算想拐，也得有人肯要才行啊！”花无声眼珠子一转。“行了，你这臭丫头愿意跟着就跟着吧，多来些人，也好多搬上几坛酒！”
说完，花无声指着冯慎，又向船上那些伙计招呼道：“再来几个人帮我们抬东西，晚上这小子请你们喝酒！”
一听说有酒喝，小伙计们欢叫一声，都争先恐后地涌上岸来。花无声带着众人在埠上大肆采购了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船上。
除去酒菜，花无声还买了好些零碎之物，见银子花出去不少，香瓜不免有些肉疼。“冯大哥，幸亏这地方小，好多店铺又打了烊……否则照臭穷酸这种大手大脚的花法，咱们明天就得喝西北风啦……”
冯慎摆摆手，“花先生此举，定是有什么深意……还有香瓜，你对花先生要恭敬一些，不可再叫他……再叫他那个什么……”
“那个什么？是臭穷酸吗？”香瓜哼道，“他本来就是个臭穷酸吗，不叫他那个，俺叫他什么？”
“这臭丫头爱怎么叫便怎么叫吧！”花无声不知何时绕到了二人背后，一把拉住冯慎。“笨小子，快去陪我吃肉喝酒！”
冯慎忙道：“晚辈热孝在身，不便茹荤饮酒，请花先生见谅……”
“迂腐不化！”花无声双眼一瞪，“真要论道起来，你岂不是还要披麻戴孝？咱们这是在路上，哪顾得上那些乱八七糟的讲究？快走！快走！”
因尚在直隶地界，花无声又吩咐船家吃喝一阵，便连夜趱程。船老大应了，带着伙计们匆匆吃完，又轮流把着舵，将趸船缓缓开动。
趸船一离小埠，花无声便急不可待地在舱房中铺菜摆酒，空如师太不与众人同桌，在旁边单设了一张小素席。
花无声酒量奇大，几乎是唇到杯干，没一会儿工夫，便将一坛子老酒喝空。咸观道人自斟自饮，喝完几杯后，便停杯不喝。
见冯慎心思往事、闷闷寡欢，花无声打了个酒嗝，新取了一坛酒，将封泥拍开。“笨小子，你也快喝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香瓜夹起一口菜送入嘴中，使劲嚼的了几下。“臭穷酸，你哪只眼睛看见俺冯大哥得意啦？冯大哥你甭听他的，多吃点儿菜！”
花无声笑了笑，自顾自的吟道：“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哪！”
冯慎不为所动，只是怔怔出神。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花无声说着，将空杯推到冯慎面前。“这小子，真没个眼力见儿！我都念到这里了，还不相识些，赶紧给我倒上酒？”
冯慎听了，忙将那杯里斟满酒浆。岂料花无声自己未喝，反趁冯慎不备，端起杯来直接灌入了冯慎嘴里。“哈哈哈……与尔同销万古愁！”
香瓜怒道：“臭穷酸！你这年纪一大把，怎么老爱捉弄人？道长，你也不管管他吗！？”
咸观道人手捋长须，只是微笑不语。
被酒水一灌，冯慎反而倒有些清醒，他长息一声，抹干了身上酒迹，向着花无声开始举杯相敬。花无声大悦，哪还顾什么前辈尊长的身份？与冯慎勾肩搭背、推杯换盏。
见冯慎动箸吃喝起来，众人也便放心。空如见状，又提醒道，“慎儿，夜间还有要事。菜可多吃，酒却不可多饮。三师哥，你也收敛着些吧。”
“师妹放心！”花无声说着，又将一杯酒喝了个底朝天。“你三师哥呀，这心里头自有分寸……”
“真是为老不尊！”香瓜小声嘀咕了一句，又向空如道：“师太，还是你好，你瞧那臭穷酸，哪里还有点儿当师兄的样子啊？”
空如笑道：“香瓜，你若也想拜师，可不能再叫他‘臭穷酸’了。”
香瓜道：“哼，有道长和师太在，俺干什么非要拜他？”
空如道：“三师兄那一手接发暗器的本事，我与掌门师兄都有所不及啊！”
香瓜看了看花无声，没再说话。
对二人的谈话，花无声早听在了耳朵里，他故意没做声，从碟子里抓出一颗花生米。“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香瓜不解其意，奇道：“臭穷酸，你对着一粒花生米叽里咕噜地做什么？”
花无声又将杯中酒喝干，将空杯置于桌上。“给你这臭丫头开开眼！我一会儿便让这粒花生米，老老实实的落入这空杯之中。”
香瓜不屑道：“离得那么近，打进了空杯又有什么露脸的？俺也能啊！”
“你也能？”花无声哼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臭丫头，就让你瞧瞧我这手‘归去来’吧！”
说完，花无声信手一扬，那颗花生米便径直地飞向一角的舱柱上。撞柱后，花生米顿时分成了两半，并未坠地，反一左一右地向两侧继续弹射。
两半花生米来回弹个不住，舱壁上“噼里啪啦”的声音也就响不停。待弹跳的力道式微，那两半花生米便斜射下来，一前一后地钻入了那空杯之中。
在冯慎与香瓜的瞠目结舌中，花无声将杯中花生米向嘴里一倒，“嘎巴嘎巴”地嚼着吃了。“怎么样？我这手‘归去来’，还不算坏吧？”
冯慎赞叹道：“花先生技艺通神，晚辈今夜始知天外有天。”
花无声转向香瓜道：“臭丫头，你服了吗？”
“俺服！”香瓜说着，朝花无声“扑通”跪倒。“臭穷酸，你把那个归什么来的教了俺吧！”
“想得倒是挺美！”花无声道，“教会了你，好让你这臭丫头打我的巴掌吗？”
香瓜恍然道：“臭穷酸，你果然是在害怕这个！”
花无生怒道：“我会害怕你这臭丫头？”
“那你教俺本事！”
“不教！”
“那你就是害怕……”
见二人一叠声地争个没完，冯慎赶忙止住。“道长，晚辈还有一事，要向道长请教。”
咸观道人点点头，“慎儿，你说吧。”
冯慎道：“在宫中，我见过一个叫叶禾的宫女，听她说来，似乎与道长颇有渊源。”
“叶禾？”咸观道人一怔，抚须细思。“倒是没什么印象……”
冯慎忙道：“是晚辈糊涂，叶禾是她后来改的名字，她的本名叫作寇连叶。”
咸观道人道：“哦，原来是她。是了，几年前我无意间将她救下，并传了她一套百花惊鸿掌。慎儿，你胸口所受内伤，恐怕就是她之所为吧？”
冯慎将头一点，“道长慧眼如炬……”
香瓜埋怨道：“道长啊，你是怎么挑徒弟的？一学会了功夫，就要乱打人。”
冯慎赶紧道：“香瓜，不可对道长无礼，寇姑娘那实属是无心。”
咸观道人不以为意，笑道：“连叶那小丫头并非是我徒弟，香瓜，你嫌我挑徒弟的眼光太差，那依你之见，应该选什么样的呢？”
香瓜一指自己，“不说冯大哥，也起码得是像俺这样的！”
“哈哈哈哈……”咸观道人大笑道：“照这么说来，现如今你们两块美质良材就在眼前，我们若是不收下，岂不是要暴殄天物了吗？”
冯慎闻听此言，急急拉着香瓜离案叩拜。“多谢道长……”
“且慢！”花无声道，“掌门师哥，光是冯慎那小子也就罢了，可那臭丫头蠢笨之极、刁蛮之至，实乃朽木不可雕也。”
咸观道人摆了摆手，笑道：“无声啊，精工难加一饰，璞玉方好雕琢。再者说了，我猜你心里早已明白，将来能够传你衣钵的，也正是香瓜这个小丫头了。”
空如也道：“是啊三师哥，你就不必口是心非了，香瓜这孩子很有慧根，假以时日，定成大器。”
花无声嘟囔道：“这臭丫头疯疯癫癫的，师妹你究竟从哪里看出她有慧根的？”
咸观道人向舷窗外望了一眼，道：“夜色已深，该说正事了。无声，你去外面瞧瞧吧。”
“是！”花无声答应一声，轻身跃出舱门，脚步敏捷，丝毫没有半分醉态。
没出一会儿，花无声便转了回来。他将舱门掩好，向咸观道人说道：“回禀掌门师哥，船老大等人都已睡下了，只留了一个小伙计在后面掌着舵。”
“好！”咸观道人点点头，道，“慎儿、香瓜，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个就算是我门下的弟子了。”
冯慎与香瓜再欲朝三人磕头，咸观道人却连连制止。“不必多礼，咱们门中只求心质纯良、行侠济世，至于那些俗尘的规矩，倒没有太多讲究。你们两个回座位上坐好吧。”
听咸观道人说得郑重，冯慎与香瓜也不再坚持，依言回位子上坐定。
咸观道人稍顿，又缓缓开口道：“你们既入我门派，那本门的名号不可不知。”
冯慎忙道：“还请道长……哦，还请大师父示知。”
咸观道人道：“你们听好了，本门之名号，唤作‘万象门’。”
冯慎与香瓜互望一眼。“万象门？”
“正是！”咸观道人颔首道，“之所以用此名，是取那‘万象森罗’之意。”
花无声插口道：“夫万象森罗，不离两仪所育；百法纷凑，无越三教之境也。”
香瓜抓着脑袋问道：“大师父，俺还有一个事闹不明白。”
咸观道人道：“何事？”
“你看啊，明明是一个门派，可大师父你是个道士，四师父是个尼姑……”香瓜说着，朝花无声一指，“而他呢，却偏偏是个臭穷酸！”
冯慎斥道：“香瓜，叫三师父！”
花无声哼道：“谁稀罕她叫？”
香瓜也哼道：“俺也没说要叫呀！”
“阿弥陀佛。”空如师太笑道，“你二人莫再斗嘴了，快听掌门说吧。”
“是！”香瓜瞪了花无声一眼，向咸观道人道，“大师父，俺不再打岔了，请你接着说吧。”
“好。”咸观道人继续道，“本门既称万象，自然是杂兼广义、无所不包。是以门下有道、法、儒、释，也便不足为奇了。”
“道法儒释？”冯慎追问道，“大师父，这么说来，先父所秉承的，乃是门下法学一支了？”
花无声道：“笨小子，才明白过来吗？二师哥若非得法学之精要，又如何善于刑名之术？当年他匿身顺天府时，怕身份暴露，故未敢过度张扬。不过他仅仅牛刀小试，便已是名动京畿了。”
香瓜道：“原来冯伯伯查案也是那么厉害啊！”
一提及父亲，冯慎心下不免黯然，咸观道人见状，忙道：“无声啊，你将本门的师承与渊源，详实地诉于慎儿和香瓜吧。”
“是！”花无声接着道，“徒儿们听好了，提起咱们万象门，那真可谓是源远流长呐。追溯到始祖，乃是战国时的尸佼，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尸子’了！”
“虱子？”香瓜怔道，“始祖怎么取了这么个怪名？还跳蚤呢……”
花无声气道：“不是那个字！是尸首的尸！”
香瓜一吐舌头，“那不是更吓人吗……”
花无声不再理她，又道：“咱们的始祖，为诸子百家之一，于百家之道无不贯综。他老人家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兼容并蓄，博采众长，呕心沥血，穷其一生，编写了一部神书……”
冯慎问道：“三师父，是那部《尸子集本》吗？”
“什么《尸子集本》？”花无声拍案道，“到底是你说还是我说？听着！所谓的《尸子集本》都是伪作！没有一本是真的！说起来我就生气，那些后世文人，拿着一丁点儿皮毛就敢编书立卷，还口口声声说是咱们始祖所著，你们说，可气是不可气？”
冯慎忙劝道：“世人多寡智，三师父不必动气。哦，始祖所著何书？还请三师父赐教。”
花无声道：“咱们始祖写的那部神书，唤作《轩辕诀》!”
“轩辕诀？！”冯慎大惊道，“就是‘得之得天下’的那‘轩辕诀’？！”
花无声道：“那还有假？”
香瓜道：“得之得天下啊……咱们始祖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始祖当然厉害！”花无声道，“秦孝公时有个叫商鞅的，你这臭丫头总该知道吧？”
“俺不知道啊！”香瓜一愣，又问道，“在宅子里时，冯大哥不怎么准俺出门……你说的那个人，也跟俺们住在同一条胡同儿里吗？”
闻听此言，咸观道人与空如师太不禁莞尔，冯慎羞得面红耳赤。
“不学无术！”花无声气得脸色惨白了，跺着脚骂道，“你这臭丫头简直是无可救药！”
香瓜嘴巴一翘，哼道：“就你有药可救！”
冯慎急忙道：“三师父请息怒，哦，弟子有一事不明，还请三师父见告。”
花无声揉着胸口顺了顺气，“要问什么？说吧！”
冯慎道：“据弟子所知，那商鞅乃是法家……”
花无声道：“你这小子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那商鞅少时，曾以咱们始祖为师，他那些本事，多半是为始祖所授。只不过后来，他又打着李悝法经的幌子在秦国变法。变法伊始，始祖便屡番告诫，说变法虽是正道，但切忌过严过苛，可那会他官做得大了，哪还听得进始祖的话？结果呢，秦国是富强了，他自己个儿却落了个车裂灭族的下场。因商鞅之故，始祖遂迁至蜀地，将所学融会贯通，加以修缮，终成神书传世。始祖原想将其定名为《尸经》，然虑及此书集汇百家之精要，论透物理，参尽天机，非至尊大贤不可与之匹配，故而假托轩辕黄帝之名氏，易名为‘轩辕诀’。”
香瓜赞叹道：“不管那书叫什么，咱们始祖都算是了不起的人物啊！”
“那是！”花无声又道，“然因著此书，始祖也耗尽了心血，在书成不久，便撒手人寰了。临终前，始祖将《轩辕诀》尽数授于一名家仆，那家仆便是咱们的二祖了，只可惜他的名讳后人却不得而知。而后短短几年，二祖便已是一方人杰。再后来，秦王嬴政一统六合，得知有这么一部奇书存世，生怕自己皇位坐不稳，便要千方百计地找出来。二祖提前算出《轩辕诀》会遭此一劫，便将刻有诀文的竹简全部打散重串，混编在了其他学派的经卷里。那《轩辕诀》涉猎百家，以类相杂，嬴政自然是不好分辨。结果他一怒之下，颁下了‘挟书律’与‘焚书令’，将医药、卜筮、诸子等经卷，统统收抄烧毁！”
听到这里，冯慎舌挢不下。“那秦王焚书的原因……竟会是为此？”
花无声反问道：“不然呢？”
冯慎嘴巴张了又张，无言以对。怔了半晌，冯慎又问道：“三师父，后来如何？当时那《轩辕诀》真的被烧了吗？”
花无声叹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各家的经卷都被一烧而光，混编于其中的《轩辕诀》，又岂能幸免？”
冯慎不解道：“既然未能幸免，那如今的‘轩辕诀’，又是从何而来？”
“书烧了就不能传世了吗？”花无声又道，“就拿儒家来说吧，当时《诗经》、《尚书》也在被焚之列，若秦朝的一场业火，便能将其烧得干干净净，那你入塾启蒙时念的又是什么？”
冯慎恍然醒悟道：“弟子知道了，定是二祖靠着记忆，将那《轩辕诀》背诵默写了下来！”
香瓜道：“不能吧，那么多的字，怎么能记得住哇？”
花无声道：“哼！你这臭丫头自己蠢笨，就不许别人聪明了吗？”
冯慎也道：“先秦那些古籍能够流传至今，确实也多亏了当时先贤们的口耳相传。”
花无声道：“然二祖终究不是仙人，最后只记得了《轩辕诀》的十之五六……不过纵使如此，也是难能可贵了。”
冯慎点头道：“三师父所言极是！”
花无声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将所记的《轩辕诀》重新录编后，二祖便按始祖之遗愿，归隐林泉，创下了门派万象。创派之始，二祖不便声张，只是以黄老为遮掩，潜心修研。待到暮年，二祖云游至下邳，于桥畔黄石后得遇一佳徒，因其无姓无氏，二祖遂以‘黄石’赐其名，将生平所学悉数相授。二祖辞世之时，也曾留有遗训：万象门中，有教无类，但门下弟子学成之后，却不可与外人道破师门名号。此后黄石公便谨遵二祖遗训，严嘱后学传人。是以汉之张子房、蜀之诸葛亮、唐之杨筠松、明之刘伯温等人，虽得我万象门真传，却丝毫不露其师承来历！”
冯慎大惊道：“那张良、刘基等人……都是咱们万象门下的？弟子……弟子之前可是闻所未闻啊……”
“小子，在这世上，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花无声继续说道，“不过似他们那样的不世之材，有如凤毛麟角，百年也难出上一个。故而本门历代的前辈，适才量力，若是资质不及，无法尽研，便由数人分学书中奥义，不单集于一人之身。《轩辕诀》虽有小半亡佚，但关于天文历法、占卜星相、行兵布阵、定国权谋的部分却未遗失，前辈高人们研至极致，一通百通，慢慢地，又悟出了高深莫测的武学……嘿嘿，你们倒说说看，那些市井里流传的《尸子集本》之类的伪作假书，能跟咱们本门中的《轩辕诀》相提并论吗？实话与你们说了吧，那《轩辕诀》现存四卷，一曰《策阵》，二曰《决闻》，三曰《彻虚》，四曰《窥骨》。”
香瓜道：“被你这么一说，俺好想现在就见见那四卷书的模样啊……”
“那有何难？”花无声说着，从怀里掏出四本古卷。“你们自己瞧瞧吧，这便是那《轩辕诀》了。”
望着眼前页册焦黄的古卷，冯慎浑身一阵阵颤抖。“这……这就是《轩辕诀》吗？可是三师父……你们是如何将那藏经筒打开的？”
空如师太摇头道：“慎儿，那藏经筒尚未开启。这四卷《轩辕诀》，一直在我们身边带着，并非那筒中之物。”
冯慎越发诧异，“可那藏经筒里面，又是什么？难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守护的‘轩辕诀’也是假的？”
“无量寿福！”咸观道人宣声道号，“藏经筒中，也是‘轩辕诀’。准确的说来，那是‘轩辕诀’的一部分！”

第十二章 薪火相传
趸船顺着水流，在暗夜里稳稳向南航行。咸观等人的话，却如投来的一块巨石，让冯慎原本就不平静的心中，又激起了千层骇浪。
咸观道人从四卷书中挑出一卷，指着背面道：“慎儿，你往这卷《窥骨》上瞧瞧吧。”
冯慎依言看去，发现那《窥骨》的后页，已然被人撕去。“大师父，这书上所缺的最后一页，难道就是那藏经筒中所封存之物？”
咸观道人道：“现存于藏经筒中的，并非是书页，而是一张人皮。”
“人皮？”香瓜打了个哆嗦。“大师父呀……那经页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了一张人皮呀？”
“香瓜你稍安勿躁，听我慢慢跟你们讲……”咸观道人说完，又向冯慎道，“慎儿，关于延悔大师的事情，你爹爹有没有告诉过你？”
冯慎一怔，“延悔大师？”
咸观道人道：“延悔是他出家后的法号，大师在皈依之前，俗家的名字唤作单九龄。”
冯慎恍然道：“那九龄先师便是延悔大师？难怪爹爹会在密室里悬着他的画像，原来他也是本门中的前辈……”
香瓜愣道：“冯大哥，京中那宅子里还有密室？俺咋从没听你说起过呀？”
“别打岔！”冯慎又向咸观道人道，“大师父，弟子虽见过延悔大师的法像，可却从未曾听爹爹说起过他的事迹生平。”
咸观道人道：“那我便讲与你听听吧。延悔大师出家之前，拜在万象门下，授业的恩师，为天鸿真人。”
冯慎道：“想来天鸿真人与大师父一样，也是修的道家一脉了。”
咸观道人道：“当时正是清初康熙年间，天鸿真人与两个师弟不愿剃发易服，便投在了道观之中。其时，真人的两个师弟尚未收徒，是以延悔大师为那时万象门中唯一传人。后来，也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消息，天鸿真人得知在关外，有一处皇太极留给子孙的龙脉。”
冯慎一惊，“龙脉？”
“正是！”咸观道人又道，“据传闻，那处龙脉关系着满清的气运根基，故而天鸿真人得知后，便打算将那龙脉找出来并毁去。值时延悔大师年纪尚轻，所以天鸿真人就让他留守在道观之中，自己带上两个师弟动身去关外查访。临行前，担心那四卷‘轩辕诀’有失，天鸿真人与那两个师弟便将其随身携带。”
香瓜问道：“大师父，那最后天鸿真人他们找到关外的龙脉了吗？”
“恐怕没有。”咸观道人摇了摇头，又接着道，“天鸿真人他们那一走，便是杳无音讯。延悔大师独自在那道观中守了数年后，才见到了天鸿真人的最后一面。”
香瓜追问道：“天鸿真人怎么了？”
咸观道人道：“当年，延悔大师是在道观外发现天鸿真人的，天鸿真人那时身受重伤，已是奄奄一息。据天鸿真人说，同去的两个师弟已经葬身关外，因‘轩辕诀’不可失，所以自己才拼了性命，一路硬撑着，逃回了道观。”
“阿弥陀佛！”空如师太长宣声佛号，缓缓道，“若非天鸿真人舍命护书，我万象门恐怕早就不复存在了。天鸿真人这桩无量功德，慎儿，你与香瓜可得铭记在心！”
冯慎与香瓜齐应道：“是，四师父！”
香瓜又问道：“哎？大师父，之后又如何了？”
咸观道人继续说道：“待延悔大师将天鸿真人背到观中，天鸿真人已经无法再开口说话了，临终之前，天鸿真人手指着那卷《窥骨》，延悔大师会意，便急急在那《窥骨》上翻找起来，直翻到最后一页，才见到上面用血写满了古怪的字迹，等想再问时，天鸿真人却已经驾鹤仙去了……至于天鸿真人一行，在关外遇上了什么、敌手又是何人，此后便不得而知了。”
冯慎看了看桌上的《窥骨》，道“看来，这经书后页上所留血迹至关紧要，否则天鸿真人也不会在弥留时特意指出……或许，与那关外的龙脉有关！”
咸观道人点了点头，“延悔大师也是这么认为的。”
冯慎皱眉道：“可如此重要之物，为何却被撕去？莫非是敌手又找上了延悔大师？”
花无声插言道：“你小子不用胡乱猜测了，将那经书后页撕下的人，正是延悔大师！”
“竟然是延悔大师！？”冯慎大奇道，“可延悔大师此举，是何用意啊？”
咸观道人道：“对那些类字类图的血迹，延悔大师虽参悟不透，可也知定是紧要之至。唯恐那血迹久干脱落，便依着那上面的样子，巨细照搬，全部文刺于自己的后背之上。文好后，延悔大师又恐外人得见，便将那经书的最后一页撕下焚毁。”
香瓜眨了眨眼睛，奇道：“大师父，那会儿天鸿真人已经死了，那道观之中，不就只剩下延悔大师一个人了吗？”
咸观道人点头道：“不错。”
香瓜更加奇怪，“那延悔大师一个人，怎么能够在自个儿背上文东西呀？别说是不好摸，看也看不到啊！”
“那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咸观道人笑了笑，又道，“延悔大师先是磨了许多根双头钢针，按照后页血迹的模样，在一块木板上插列布好。待比对无误后，再以后背压向板上钢针。针尖刺破皮肤，抹去血迹，涂上淡墨，只等痂落肿消，那刺青便算是文成了。”
“呀！”香瓜咧了咧嘴，情不自禁地摸了下自己的后背，“那么多的钢针扎下去，那得有多疼啊……”
咸观道人长息一声，叹道：“那刺身之痛，与延悔大师之后所承受的苦难相较起来，又不可同日而语了。”
空如师太双掌合十，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延悔大师舍己忘身、大觉大勇，已修得禅宗正果，亦受无量功德。南无阿弥陀佛，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花无声也一改常态，恭敬道：“忍人之所不忍，能人之所不能，实无愧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也！”
香瓜好奇道：“延悔大师后来又怎么了？请大师父你接着说吧。”
“好。”咸观道人道，“延悔大师将天鸿真人安葬后，又将那《轩辕诀》四卷悉数研习，因没有师长点拨，延悔大师只能边悟边习，进程自然也就慢了许多。待到数年之后，延悔大师所习已有所小成。可就在那时，外界突然生出个‘秘诀轩辕，得之可问鼎天下’的流言。”
冯慎叹道：“这个流言，至今还在暗中流传着，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居心叵测的歹徒，趋之若鹜地来滋扰了。唉……大师父，那‘轩辕诀’，真的有改天换地之能吗？”
咸观道人尚未开口，花无声已抢先道：“痴哉痴哉！岂不闻那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单凭一部‘轩辕诀’，便想问鼎天下，何异于痴人说梦？”
咸观道人也点了点头，“是啊。即便‘轩辕诀’再神妙，也不至于能够更朝易代。”
冯慎反应过来，“二位师父见教的是，如此想来，那流言确实是不合常理。”
“总算是开了点儿窍！”花无声又道，“然那不合常理的地方，可远不止一处！小子，你想想看，咱们万象门人历来是匿迹潜形，外界又如何知道这世上有部‘轩辕诀’？并且本门在创派后的千百年间，世上不曾有过半点儿关于万象的传闻，然为何偏偏在康熙朝，却凭空生出了那样的流言？”
冯慎沉吟半晌，道：“莫非……与天鸿真人寻访龙脉一事有关？”
“恐怕是这样！”咸观道人道，“当时延悔大师也是这般怀疑。想到天鸿真人留在那《窥骨》后页上的血迹，延悔大师便决定要查出真相。因此事与满清皇室有关，故而延悔大师动身去了京畿。康熙帝居于深宫，常人轻易无法接触，所以延悔大师找了个门路，投在了雍亲王府邸之中。”
冯慎道：“那雍亲王，便是后来的雍正皇帝了。”
“不错！”咸观道人又道，“延悔大师投在雍王府，本想着能顺藤摸瓜，伺机打探些皇宫内幕，没想到自己那一身武艺，却为胤禛相中。再后来，胤禛在王府内暗中组建了粘杆处，命延悔大师为首任头领。为使身份不暴露，延悔大师只得暂时应下。然胤禛建那粘杆处是另有图谋，延悔大师身为‘粘杆拜唐’之首，也难免做过几桩违心之事……最后见杀业太过，延悔大师便放弃了追查流言，偷偷离开雍王府，匿于门头沟的戒台寺，从此隐姓埋名、落发为僧。”
冯慎道：“弟子想来，那延悔大师的行踪，最终还是被发现了。”
“是啊。”咸观道人叹道，“又过了十多年，胤禛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查出那‘轩辕诀’，竟与延悔大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听过那‘秘诀轩辕，得之可问鼎天下’的传闻，胤禛自然是千方百计地找寻延悔大师的下落，最后，便找到了戒台寺里。那时候，延悔大师已为寺中住持，虽收了几名佛家僧徒，却未将本门精要所授。危难之际，延悔大师将合寺僧众提前遣散，可剩下一名小沙弥却死活不肯离去。”
冯慎想起密室画像上的题跋，忙道：“敢问大师父，当时那名小沙弥，可是那慧存大师？”
“正是！”咸观道人接着说道，“见慧存大师一片赤诚，延悔大师便趁着胤禛到来之前，将他正式收入门下，将万象门的传承和渊源一并诉之。而后，延悔大师交出四卷《轩辕诀》，又恐背后所文‘血迹密图’才是胤禛想要的‘轩辕诀’，这才让慧存大师将自己背后整块皮都剥下来，一并带出寺去。”
香瓜吃惊道：“剥皮啊……慧存大师，当时怎么能下的去手呀……”
花无声黯然道：“慧存大师刚入门，便要亲手将自己师父的背皮剥下，你当他心里会好过吗？那比割在他自己身上还要痛苦万倍啊！可那夜，万象门的存亡全系于他一身，哪怕再下不去手，也只能硬着头皮做了……为了门派不绝，慧存大师独抗了千钧重担，此后的余生，习经授徒、缅怀恩师，辛苦了一辈子，也悲苦了一辈子啊……”
听到这里，冯慎百感交集，动容道，“追念先贤，可歌可泣啊……弟子日后，当效仿门中历代前辈，为我万象门的传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啊……”咸观道人欣慰道：“有子如此，二师弟必会含笑九泉。慎儿、香瓜，从今往后，你二人要勤习苦修，将来以所学造福苍生，莫辜负了前辈祖师们的这番心血！”
冯慎与香瓜齐道：“弟子遵命！”
咸观道人又道：“慎儿，现在你知道了吧，那藏经筒中的人皮，正是从延悔大师背后剥下的，上面所纹刺的，也便是天鸿真人留在‘轩辕诀’上的‘血迹密图’。”
冯慎道：“大师父，延悔大师背后所文‘血迹密图’，究竟是何意？”
咸观道人摇了摇头，道：“当年延悔大师没有悟透，慧存大师也没有悟透，此后历代祖师，更是不明真相。渐渐地，那‘血迹密图’便被叫成了‘轩辕天书’，传到我们这一辈，别说是参悟其中玄机了，就连见都没能见上一面啊！”
冯慎惊道：“怎么？那藏经筒中的‘轩辕天书’，几位师父都没能见到过？”
咸观道人叹道：“只见藏经长筒，未见‘轩辕天书’啊！”
冯慎奇道：“当年前辈们封皮入筒，难道就没传下开启那藏经筒的方法吗？”
咸观道人道：“封皮入筒的，非本门中的前辈，打造那只藏经筒的，另有其人啊。”
“另有其人？”冯慎愈发奇怪，追问道，“大师父，那只藏经筒，究竟是何人所造？”
咸观道人道：“那人原名叫作洪仁坤，也就是后来的太平天国的天王——洪秀全！”
“洪秀全！？”冯慎愣道，“怎么会是他？难不成……洪秀全与咱们万象门也有关系？”
咸观道人点了点头，“他与我们的师父，也就是你们的太师父，算是有过一段渊源。”
香瓜问道：“那俺太师父叫什么呀？”
咸观道人微微一笑，道：“你们的太师父，亦修黄老之学，他老人家的道号为‘华清子’。”
一听提及先师，空如师太连连念佛祈祝，就连花无声也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收起，道貌俨然、正襟危坐。
咸观道人看了看冯慎与香瓜，接着说道：“想当年，你们的太师父临危受命，将我万象门一脉单承。其时，他老人家正方年少，一面行侠仗义，一面周游列地山川。行至广州城外，遇见了一名悬绳寻死的男子。”
冯慎道：“那男子便是洪秀全了。”
“不错。”咸观道人又道，“不过那时，他还叫作洪仁坤。你们太师父古道热肠，岂会见死不救？当即飞石将那树枝打断，把那洪仁坤救了下来。一问之下，洪仁坤称自己屡试不第，自觉无颜回乡，心灰意懒下，这才寻了短见。”
花无声忍不住道：“哼！就凭他那点草包才学，还想着中第入榜？真当那些学政考官是瞎子吗？”
香瓜问道：“怎么？他书念得真是不好吗？”
“岂止是书念得不好？”花无声忿道，“作出的诗来，都是鄙俚粗俗、狗屁不通！”
香瓜撇了撇嘴，“定是你们这些念书的相互瞧不上，俺冯大哥原来常说什么‘文人相亲’……”
“相亲？”花无声气道，“还下聘呢！那个词，叫作‘文人相轻’！”
香瓜道：“是了，你们就是文人相轻！”
“你这臭丫头居然敢拿我跟他比？”花无声怒道，“他诗才如何，我给你念两首听听，你这臭丫头就知道了！”
香瓜道：“那你念吧，俺听着！”
“听好了！”花无声念道，“练好道理做娘娘，天下万国尽传扬。金砖金屋有尔住，永远威风配天王……”
香瓜秀眉一蹙，若有所思。“嗯……还有别的吗？”
花无声又道：“一眼看见心花开，大福娘娘天上来。一眼看见心火起，薄福娘娘该打死！臭丫头，你倒说说看，他这些破诗作得好是不好？”
香瓜道：“俺感觉还不错呀！”
“这样的都叫还不错！？”花无声骂道，“你这臭丫头成心跟我对着干是吧？”
香瓜道：“不是呀，俺觉得他真的比你写得好。你念的那些，俺都听不太懂在说什么，可他写的诗，俺却能听得明白。”
“你……”花无声面色铁青，气得说不出话来。
咸观道人微然笑道：“好了无声，香瓜不擅格律，日后你再慢慢提点就是了，现在我们还是接着说本门旧故吧。”
“就是！”香瓜白了花无声一眼，“听大师父的，你别总打岔！”
“哼！”花无声忍气吞声，愤愤不语。
咸观道人继续说道：“不管怎么样，那洪仁坤总还算是个枭雄，一被救下，死意顿消。当他发现那碗口粗的树枝，居然被你们太师父用小小一块石子击断后，立即就在地上叩头，要拜你们太师父为师。”
香瓜问道：“那太师父收下他了吗？”
花无声又道：“这还用得着问吗？就他那样的，你们太师父怎么可能会收？”
“你又来打岔！”香瓜道，“俺不听你说，俺要听大师父说！”
咸观道人道：“香瓜，你三师父说的没错。一来那洪仁坤与你们太师父年岁相若，这二来是因本门对授徒之事极为慎重，若非严挑遴选，不会轻易收徒。”
听到这里，香瓜突然将胸脯一挺，满脸得意。花无声见状，不禁又道：“臭丫头你吃错药了吗？平白无故地瞎神气个什么劲儿？”
香瓜道：“没听大师父说么？一般人想要拜师，本门还不收呢！俺现在就是本门的弟子，不正说明俺不是一般人吗？嘿嘿，嘿嘿嘿……大师父、四师父，你们可真是有眼光呀，不像那个臭穷酸……”
花无声嗤之以鼻，“你这臭丫头少在那里臭美！将你收入门下，实属买瓜添枣，顺带着搭补斤两的！”
空如师太劝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再这样闹下去，掌门就算说到天亮怕也说不完了。”
“哼！”香瓜与花无声互视一眼，各自别过头去。
咸观道人抚须笑道：“哈哈哈，看来本门之后的日子，不会再冷冷清清的了。”
冯慎又问道：“大师父，洪仁坤拜师不成，应该不会作罢吧？”
咸观道人将头点了点，“是的。不过那洪仁坤心术玲珑，当时见你们太师父不肯应，面上也不再强求。反装出一副俯首贴耳的样子，要追随在你们太师父左右。可你们太师父自由自在惯了，不喜与旁人结伴，便找了个借口甩掉洪仁坤，一个人继续游历。岂料那洪仁坤也当真是锲而不舍，时隔了一年多，竟又找到了你们太师父的踪迹。见他用心如斯，你们太师父也不忍再拒，就暂时将他留在身边随行了。”
冯慎道：“洪仁坤这般苦心孤诣，想必有所图谋。”
“没错！”咸观道人道：“当年你们太师父也隐约察觉到不对劲，故而对那洪仁坤，绝口不谈本门中事。实在被缠不过了，你们太师父便拿一些‘滴水成冰’、‘空杯来酒’、‘焚烟化鹤’之类的障眼法来应付他。可那洪仁坤却如获至宝，将那些小法门一一记录在册，并取名为“秘术宝鉴”。对他的那番举动，你们太师父也不以为意，就任由他愿了。后来二人云游之时，途经一片农田，望着那生机盎然的禾苗，你们太师父大兴感慨，当时手指田地，对洪仁坤笑道：‘有道是民以食为天，照此说来，那青青的禾苗，也算得上是百姓之王了。禾乃人王，禾乃人王啊！’不想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你们太师父随口一句玩笑话，却让那洪仁坤动了别的心思。之后，洪仁坤便要将自己的名字改为‘秀全’，说是要时刻铭记你们太师父的训示。”
香瓜不解道：“大师父，他新改的名字，与俺太师父的训示有什么关系啊？”
咸观道人道：“那‘禾’字与‘乃’字，加起来便是一个‘秀’字；而那‘人’字与‘王’字，合在一处正是一个‘全’字。将‘秀全’二字拆开，不就是你们太师父所说的‘禾乃人王’吗？”
冯慎道：“原来他是为此事而改名的。看来那时，他对太师父倒也尊崇得紧，太师父随口之言，他便能以之易名。”
咸观道人叹道，“慎儿你有所不知，他之所以更名‘秀全’，其实是有另外一层用意啊！”
“哦？”冯慎怔道：“他是何种用意？还请大师父指教。”
咸观道人道：“洪仁坤是粤峤客家人，那个‘禾’字，在他们的腔调里，与‘我’字的读音极像。那‘秀全’二字，明着是‘禾乃人王’，可在他自己心中，却是‘我乃人王’！”
冯慎道：“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看来他那时，便已经暗生了称雄图霸之心！”
“是啊。”咸观道人又道，“从那之后不久，就发生了洪仁坤盗书诀潜逃的祸事。”
“什么？”冯慎大惊道，“那书诀曾被他盗去过？可他又是如何得知太师父手中有《轩辕诀》的？”
咸观道人缓缓道：“那《轩辕诀》与‘轩辕天书’，你太师父一直随身携带、从不离身。有时候趁着洪仁坤不在旁边，他便悄悄取出‘轩辕天书’来参研，打算在有生之年，悟出其中奥秘。谁曾想百密一疏，有一次你太师父在参悟时，却被洪仁坤偷偷撞见。那洪仁坤阴险狡诈、城府极深，也不当即说破，只装作不知，之后便暗中留心，盘算着如何把那书、诀弄到手。再后来，二人路过一处山涧，值时正逢盛夏，二人赶路赶得浑身燥热。洪仁坤瞧出机会，便谎称自己要先去找些吃食。你们太师父见他果真离去，便放心的把书、诀、衣物留在岸上，跳入涧中沐浴。然洪仁坤并未走远，趁着你们太师父不备，便潜回来当先抓起那‘轩辕天书’。你们太师父闻听有异动，急急冲上岸来。洪仁坤没想到你们太师父会如此警觉，害怕自己逃不掉，又胡乱抓起一卷经诀，然后将剩下的三卷，尽数踢入涧中。书卷浸水一久，上面的字迹必然会变得一团模糊，眼看那三卷经书就要泡毁，你们太师父也顾不上别的，只好回涧抢经。就是这么一耽搁，那洪仁坤便带着‘轩辕天书’与另外一本经诀，逃得无影无踪了。”
冯慎恨道：“这洪仁坤也当真是狡猾至极！大师父，他所盗去的，是《轩辕诀》中的哪一卷？”
咸观道人说道：“是那《策阵》一卷。”
冯慎叹道：“他倒是会挑……难怪那些太平军刚放下锄头，便形成了燎原之势。”
咸观道人长息一声，道：“或许，这便是冥冥中的天意吧……盗走了‘轩辕天书’与《策阵》，洪仁坤便逃到了了两广的深山老林里，此后数年里，你们太师父追查了多地，都没能找到他的踪迹。再后来，那洪仁坤暗中创立了一个‘拜上帝会’，利用从你们太师父那里学来的障眼法，迷惑了不少乡民。乡民们见洪仁坤有如此‘神通’，自然对他视若神明，这样一来，那‘拜上帝会’的信徒，便与日俱增。渐渐地，会中信众已逾万人之多，洪仁坤见时机成熟，就于广西桂平发动了起义。因有《策阵》作为指引，洪仁坤带着信众一路攻州克县、势如破竹。义事一起，举国震惊，没过多久，那‘洪秀全’的名头便传遍了天下。直到那时，你们太师父华清子，才算是得知了那‘盗书贼’的下落。”
咸观道人稍顿，又接着说道：“那时，信众们已改称‘太平军’，攻占了永安城。洪仁坤那会儿也在永安封王建制，坐拥精兵数万。然你们的太师父一心要取回‘轩辕天书’与《策阵》，便甘冒奇险，只身潜入永安城。”
花无声情不自禁地感慨道：“每每听到你们太师父当年的此番壮举，我便忍不住地热血沸腾啊！道之所在，虽万千人逆之，吾往矣！”
咸观道人点点头，继续对冯慎和香瓜道：“你们的太师父历尽千难万险，最终将那洪仁坤堵在了内室中。见身边侍卫们都被制伏，洪仁坤唯有老老实实地讨饶。面对你们太师父的质问，洪仁坤说他之所以盗书，全是为了赶跑满清鞑子，恢复我汉室江山。你们太师父心系百姓，听了洪仁坤那套说辞后，非但对其既往不咎，反要帮着太平军逐鹿称雄。你们太师父光明磊落，可那洪仁坤却生起小人之心。那时太平军已初具气候，洪仁坤怕你们太师父将来会功高盖主，于是便一力婉拒。你们太师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便不再强求，打算让洪仁坤归还了《策阵》与‘轩辕天书’，自己即刻离去。对于那《策阵》，洪仁坤早已熟记于心，当即便取了出来。而那‘轩辕天书’，洪仁坤却说已失落于战火中，不复存在了。”
冯慎道：“这人当真可恨，他又对太师父撒了谎！”
咸观道人道：“是啊，当时你们太师父也不尽信，然为了抗清大业，也便任由着洪仁坤去了。”
冯慎又道：“对那《策阵》，恐怕那洪仁坤也另行抄录了副本。”
咸观道人摇了摇头，道：“这倒没有。只因那洪仁坤生性多疑，对身边的亲眷也不能放心。他怕一旦《策阵》外泄，麾下的将帅王候会篡位谋权。故而一直藏于身侧、秘而不宣。也还好如此，《策阵》最终才未泄露于世。”
冯慎奇道：“难道他连自己的儿子也不肯传吗？”
咸观道人道：“征战之时，洪仁坤对经上所载的兵法讳莫如深，跟任何人都不透口风。待到打下了天京，他又沉湎于花天酒地，自然也就无暇想《策阵》的事了。等后来天国势败、满清反扑，他这才想将兵法战略留给后人，可是那时他年老病重，想写却已提不动笔，想述也是口不能言了。”
冯慎沉吟片刻，又道：“大师父，当年那‘轩辕天书’被那洪仁坤昧下，后来又是如何回到本门之中的？”
“我正欲详说此事。”咸观道人说道，“那洪仁坤当年之所以昧下‘轩辕天书’，也正是因为他听说了那个‘秘诀轩辕，得之可问鼎天下’的传闻了。”
冯慎不解道：“那人皮上并无可辨识的字迹，洪仁坤何以得知上面所文的是‘轩辕天书’？”
咸观道人道：“说来也是阴差阳错，那《策阵》虽是《轩辕诀》之一，但其书封上却无‘轩辕诀’等字样；反是在永安内室中，你们太师父曾称那张人皮为‘轩辕天书’，故而洪仁坤便以为人皮就是‘轩辕诀’。并且，洪仁坤认为，与《策阵》相较，那‘轩辕天书’更为神异，否则你们太师父也不会总是对着它苦苦冥思。”
冯慎恍然道：“原来是这样……”
咸观道人又道：“自永安后，太平军又挥师北上，如入无人之境。才短短两年光景，就将金陵定为天京国都，与清廷划疆而治。尚未参破‘轩辕天书’中的奥秘，便已囊括了半壁江山，所以洪仁坤对那‘秘诀轩辕，得之可问鼎天下’的传闻，愈发的深信不疑，遂将那‘轩辕天书’匿于深宫密室、奉为镇国至宝。”
冯慎道：“那洪仁坤对‘轩辕天书’看得如此珍重，自然不会主动交还。”
咸观道人说道：“对那‘轩辕天书’，他不但看得极重，并且藏得极深。那时的天王宫中，光是有名号的妃嫔便有数十人之多，更别说加上那些‘统教’、‘提教’、‘通御’、‘正副看’之类的女官了。人多眼杂，洪仁坤唯恐那‘轩辕天书’有失，便下了一道密诏，遍罗江南的能工巧匠。”
香瓜问道：“大师父，他找工匠做什么呀？嫌屋子不够大，还想起宫殿吗？”
“不是。”咸观道人摆了摆手，又道，“洪仁坤将巧匠找来，便是要打制那只‘藏经筒’了。香瓜，你可不要轻视了那只藏经筒，那小小一只长筒里，凝聚着百余名巧匠毕生的心血。按照洪仁坤的要求，巧匠们集众人之智，光是绘图打样就筹划了整整一年，而后又用了两年的光景，才制成了现在的那只藏经筒。”
香瓜又道：“俺听冯大哥说过，那藏经筒没钥匙就打不开，要是硬砸，里面的东西就会没了的……”
“没错！”咸观道人点头道，“对那‘轩辕天书’，洪仁坤看得比什么都重，宁可毁去，也欲不落在他人之手。那只藏经筒内，设着水银机关，内含无数片棘刃齿轮。若无钥匙便想硬砸硬开，只会让里面的‘轩辕天书’绞成一堆残末！”
香瓜喜道：“那也不打紧哪，俺冯大哥就能配出那藏经筒的钥匙！”
乍闻此语，不光是咸观道人，就连花无声与空如师太也大为诧异。“什么？慎儿你居然能够配出钥匙？”
冯慎见状，赶忙向三人道：“三位师父莫要听香瓜胡言乱语，连本门前辈都无法将那藏经筒开启，弟子又何来的本事，能配出钥匙？”
香瓜急道：“不是啊冯大哥，当时那些死士包围咱们时，你跟曾三说过的，那藏经筒的钥匙只有你才能配出来……”
冯慎道：“我那时是在骗他，好让他们有所顾忌。”
花无声气道：“你这臭丫头真会以讹传讹，害得我们白白欢喜了一场。”
香瓜委屈道：“俺那时当真话信了，谁知道俺冯大哥也会骗人呀……”
空如师太笑道：“香瓜，你也真是淳朴……”
花无声道：“师妹你也甭给她找补，还什么淳朴？她那就是蠢！”
香瓜嗔道：“就你精！”
“好了香瓜！”冯慎向咸观道人道，“大师父，依那洪仁坤的性子，最后那批能工巧匠，想必会遭受他的毒手。”
“是啊！”咸观道人道，“藏经筒造成之日，便是那些巧匠们的丧命之时啊。不过他们中间，有一名姓刘的匠人，在筒成之前，便已料得会有此番下场，因而提前做了准备。待洪仁坤下令灭口时，那姓刘的匠人就从暗中挖好的地道逃出天王宫外。洪仁坤一发觉有人逃脱，立即派人追杀。最后杀手把那姓刘的匠人追上，在他身上砍了数刀，却为你们的太师父撞见。你们太师父将杀手打发后，那姓刘的匠人也是重伤垂危。见那些杀手皆是长发包巾，你们太师父便知与太平军有关，忙问其原因。于是，那姓刘的匠人说出了天王洪秀全‘造筒封皮’的事。你们太师父见他气息越来越弱，又急急追问他的故里，那姓刘的匠人说了个地名后，就咽了气。再后来，你们太师父将他的尸首带回了他的家乡，为防万一，又让他的家眷连夜逃离。”
冯慎叹道：“真乃上苍注定啊。若非太师父遇见那姓刘的匠人，又如何能得知‘轩辕天书’，藏于经筒之事？”
咸观道人颔首道：“你们太师父两相对照，便断定洪仁坤封起的那块皮，就是他昧下的‘轩辕天书’，大怒之下，决定去天京找洪仁坤。你们太师父那一行，除了要夺回‘轩辕天书’外，还打算对洪仁坤略施小戒，好让他早些完成抗清大业，别终日窝在天王宫里贪图享乐、不思进取。然而那会儿的洪仁坤，非比在永安城时，那天京昼警暮巡、护卫森严，你们太师父刚到城外，便被众军拦下。洪仁坤狼心狗肺，得知你们太师父找上门来，居然下令三军将其格杀。你们太师父见状，当即使出浑身解数，与太平军殊死血战，可他的本事再大，也无法与那千军万马相抗啊。好歹逃得了一命，但已是遭受重创、手足筋脉皆断，一身的武功，便就此失了。”
香瓜道：“太师父好可怜啊……”
咸观道人正色道：“你们太师父武功虽失，但志向不改。随后便收了两个徒弟，将本门所学精要，口传心授。”
冯慎道：“太师父所收的两名弟子，想必就是大师父与先父了。”
咸观道人道：“正是如此。”
香瓜奇道：“那俺四师父跟那臭穷酸呢？”
咸观道人笑道：“你三师父与四师父，是你们太师父晚年才收的弟子，入门之时，你三师父还是个十来岁的孩童，而你四师父，则为襁褓中的婴儿。”
“啊？”香瓜半信半疑，“他们那会儿才那么小啊？大师父呀，按年纪来看，他们都能拜你跟冯伯伯为师啦，为何却成了你们的师弟、师妹呀？”
咸观道人微然一笑，说道：“你三师父与四师父都是孤儿，那年他们的家乡发了水灾，是我从洪流中，将他们救出来的。”
香瓜闻言，也想起了自己的身世，黯然道：“四师父、臭穷酸……原来你们跟俺也差不多啊。当年俺家乡也是闹了水灾、瘟疫，俺爹俺娘就是那会儿没的……唉，四师父你更命苦，好歹俺还见过爹娘的模样，可你……唉！”

第十三章 攫攘争逐
长夜未央，舱房内的谈话，也便未尽。
见香瓜触旧伤怀，空如师太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不实之法，是从缘生。真实之法，不从缘起。无缘则无和合，无和合则无生，无生则无灭……”
香瓜抬起头来，“四师父……你在说什么？俺听不懂……”
空如师太笑了笑，道：“等你再长大一些，就会慢慢领悟出那些禅偈的真谛了。好了，你不是想知道，我与三师哥为何会能成你们大师父的同门吗？那就快快坐好，听你们大师父接着说吧。”
咸观道人又继续说道：“当年我将他二人带回师门后，也曾动过以后收他们为徒的心思，然你们太师父不允，他老人家唯恐我与二师弟在习经上贪多务得，只授我《彻虚》，授二师弟《窥骨》，剩下的《决闻》、《策阵》二卷，则打算留到将来，等他二人长大后再传。于是乎，他二人便成了我的师弟师妹了。无声喜欢读书，就以儒生自居；空如从小好研佛法，所以便以释家居士的身份修禅了。”
“阿弥陀佛。”空如师太道，“掌门师哥对我二人之厚情，恩同再造。”
“不错！”花无声道，“我们入门不久，师父便过世了。那些年，都是掌门师哥一面传授本领，一面抚育我们成人。所以于我二人来说，掌门师哥虽是同门，实则亦师亦父！”
香瓜又问道：“俺冯伯伯没教过你们吗？”
空如师太道：“那时候，二师哥并不在门中。”
“不在门中？”香瓜奇道，“那冯伯伯他去了哪里？”
咸观道人道：“你们太师父逝世不久，二师弟便离开本门，密护那藏经筒中的‘轩辕天书’了。有道是‘大隐隐于市’，所以他便直奔了京城。”
冯慎道：“大师父，最后那藏经筒，是如何归回本门的？”
咸观道人独目中精光一现，“是我与你爹爹，潜入天王宫抢回来的。并且我那只左眼，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丢了的。”
咸观道人面上遍是疤痕，冯慎心知那定是遇到了极大的凶险，也不敢开口去问，只是静待不言。
咸观道人又怔了一会儿，才道：“你们太师父生平最大的恨事，便是那‘轩辕天书’为洪仁坤骗去。本门至宝，不可不取，更何况那还是延悔大师法身之皮。我与二师弟打定主意，要为你们太师父完成夙愿，因此日夜研武，寒暑不歇。等到了同治三年，太平天国气运已竭，清军将天京城重重围困。我与二师弟觉得机会来了，便禀明了你们太师父，趁乱去那天王宫中寻找藏经筒。其时，两军你攻我守，正是激烈交锋，天京城外，炮火不断、流矢不绝。我二人费了好大一番周折，才到得城下。那会儿守城的太平军已经杀红了眼，只要见到没留长发的，便会直接冲砍过来。我二人只为寻经，不欲牵连在两方的争战之中。二师弟脑后结有辫子，而我因修道，蓄有长发。于是，我让二师弟留在城外接应，自己散开发髻，换上太平军的打扮后，秘密潜入了城里。”
香瓜追问道：“大师父，后来呢？”
咸观道人道：“后来我便找到了天王宫，那时宫中的守卫大多都调去守城了，是以混入宫内，倒不怎么麻烦。然那天王宫极大，我又不识得路径，直到了深夜，才找到了那洪仁坤的寝殿。那时洪仁坤已病入膏肓，我正要冲进去逼问他‘轩辕天书’的下落，不想却来了个精瘦的汉子，身边还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香瓜奇道：“那两个是什么人啊？”
咸观道人道：“我之后才知道，那汉子就是忠王李秀成，而那个孩子，叫作洪天贵福，是那洪仁坤的长子。”
冯慎道：“想必那夜，大师父正是赶上了洪仁坤托孤。”
“不错”，咸观道人又道，“我见那洪仁坤要托孤，便想毕竟关系着万千太平军的存亡，要讨回那‘轩辕天书’，也不必急于一时。于是，我便躲在殿外，从窗户缝里向里面打探。只见那洪仁坤躺在床上，床脚还丢着一个空酒杯。看到二人进来，洪仁坤从被子里摸出几样物什。”
冯慎道：“那藏经筒也在其中？”
咸观道人点了点头，说道：“除去那藏经筒外，还有一块金牌和一本册子。”
冯慎眉头一皱，“册子？难道是……大师父，你不是说那洪仁坤没来得及抄录《策阵》吗？”
咸观道人道：“那的确不是《策阵》的副本，而是洪仁坤所记录那些障眼法的《秘术宝鉴》。将那三样东西交给洪天贵福后，洪仁坤又说那藏经筒内，是圣物‘轩辕诀’，只要有它在，天国就会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但没有钥匙，绝对不能硬启。洪天贵福又问他开启藏经筒的方法，然因为李秀成在身边，洪仁坤迟迟不肯说。后来李秀成会意，忙避在一旁，可就是这样一耽搁，洪仁坤突然嘴角流血，无法再开口说话了。李秀成大惊，急急拾起床脚的酒杯一闻，才知洪仁坤怕城破被俘，早已经服下了毒酒。临死前，洪仁坤手指那块金牌，嘴巴张了几张，便断了气。”
香瓜气道：“他死得可真是时候，不早也不晚的，偏偏说到要怎么开筒时才咽气！”
咸观道人叹道：“或许是机缘未到吧。不过当时我见他手指金牌，心想那定是与藏经筒的钥匙有关。也顾不上多想，就闯进了殿中。发现我进来，李秀成与洪天贵福大惊失色，我开门见山，直言那藏经筒中之物是当年洪仁坤用计骗去的，并请他们归还。他们自然不肯，我也无暇与之细说，就跟李秀成动起手来。那李秀成行军打仗是个人物，可论起拳脚，却远非我对手。我几下将李秀成制服，便从洪天贵福那里，夺来了藏经筒与那块金牌。那册《秘术宝鉴》，也算是洪仁坤一番心血，故而我将它留给了洪天贵福。我将藏经筒和金牌掩在身上后，便打算离开，可就在那时，天王宫外却传来一声巨响。”
香瓜道：“大师父，那声巨响又是怎么一回事呀？”
咸观道人道：“那是清军用火药炸开了城墙的动静。李秀成久经沙场，一听到那声音，便知清军已经破城。他顾不上与我纠缠，当即背了洪天贵福要逃。我瞧他那副忠心护主的样子，便动了恻隐，心想那洪仁坤纵有千般不是，可终归也是抗清复汉，于是我便跟了上去，打算救他二人出城。李秀成得知后，对我感激涕零，他托我将洪天贵福送到安徽广德，自己却返回城中，纠起残部与清军死战。我二话不说，带着洪天贵福便走，可刚出城没多久，就被大队清兵围上。混战之中，清兵一排羽箭射来，为护洪天贵福周全，我以身相挡，结果面中数箭，其中一支，便射入了左眼。眼见就要不敌，二师弟突然寻了过来，我二人合力把清兵杀散，最终将那洪天贵福带出了天京。”
香瓜问道：“那洪天贵福后来怎么样了？”
咸观道人道：“他当时只是受了些惊吓，身上却安然无恙。因应人之托，我不敢背信食言，便与二师弟说了与李秀成之约，并让他代我履行前诺。二师弟放心不下我，先帮我裹了伤，又将我一路背着，护送洪天贵福赶赴广德。等到了地方，我们将洪天贵福交给城中的太平军，这才带着藏经筒和金牌，返回师门复命。”
香瓜油然起敬，“大师父，你跟冯伯伯真是好样的！也多亏了你们言而有信，才让那个洪仁坤有后……”
咸观道人摇了摇头，叹道：“那洪天贵福虽到了广德，但没过多久便死了。”
“啊？”香瓜奇道，“他当时不是没受伤吗？怎么会死了呢？”
咸观道人道：“是这样的，到广德后，洪天贵福在太平军的护卫下又辗转了许多地方。可其时各地的太平军都已溃不成军，抵挡不住清兵的攻打。于是数月之后，洪天贵福在江西广昌被俘，之后便押往市曹凌迟处死了。”
香瓜打了个哆嗦，“呀，凌迟不就是千刀万刮吗？他死得好惨呐哪……对了大师父，那个李秀成怎么样了？”
咸观道人又道：“当年带兵攻破天京城的，是湘军的九帅曾国荃。这人用兵打仗，不亚于李秀成，并且那时李秀成麾下已是兵缺将寡，自然敌他不住。就在洪天贵福从天京逃出后不久，李秀成便兵败被俘，押送到曾国荃的营帐中。曾国荃对其严刑拷打，但李秀成骨头很硬，宁死不屈。到后来，曾国荃亲自动刀，割其臂股之肉，那李秀成强忍剧痛、不号反笑。然在受刑之中，李秀成神志已有些模糊，曾向曾国荃放言道，‘幼天王洪天贵福有圣物轩辕诀，重复天国大业也是迟早之事。’曾国荃一听此事，便登时留意起来，又想细加逼问。李秀成自知失言，就死咬牙关不再松口。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曾国荃便擅将李秀成处死，而后密令亲信，追踪洪天贵福的下落。听说洪天贵福在广昌被生擒后，曾国荃连夜乘马赴赣，一找到关押洪天贵福的地方，便私下密审。洪天贵福吓怕了，还没审上几句，就承认了轩辕诀之事，但告诉曾国荃，存经之筒已被人抢去，自己身边就只剩下一本《秘术宝鉴》。曾国荃又审了几回，感觉洪天贵福不像是撒谎，问清了抢经筒之人的大致相貌后，便取了那本《秘术宝鉴》，悻悻地离开了。”
听到了这桩旧故，冯慎恍然大悟。“难怪！难怪那曾三会知道‘轩辕诀’！他的祖上，便是那九帅曾国荃！是了，这便全对上了，之前弟子就在想，那曾三一伙，如何会知道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秘法？原来，都是从那本《秘术宝鉴》上学的！”
“恐怕是这样！”咸观道人继续说道，“当年我与二师弟将藏经筒带回师门后，你们太师父有喜有悲、感慨万千。喜的是轩辕天书终于重归本门，然悲的是，它被封入那藏经筒中，无法取出。我又将洪仁坤托孤那夜的见闻说了，你们太师父也怀疑那块金牌与开启那藏经筒的方法有关，之后，你们太师父就如痴如狂，终日对着那块金牌绞尽脑汁、日夜苦思，可那时，他老人家毕竟年事已高，没过多久，便耗尽了心力，撒手人寰了。”
冯慎叹道：“自打太师父那一去，这世间，便再无见过轩辕天书之人了。”
咸观道人道：“是啊，那‘轩辕天书’，本就高深莫测，如今又被封入藏经筒内，漫说是研悟，见都无法得见啊……唉，想要参透其中奥赜，更是难上加难了。”
冯慎问道：“对了大师父，那块金牌现在何处？”
咸观道人道：“那块金牌，已溶毁了。”
“什么？”冯慎一惊，“是何人所为？”
咸观道人道：“是我与二师弟做的。”
冯慎不解道：“可这样一来，岂不是连半点儿线索都没有了吗？”
咸观道人摆手道：“那金牌本身无甚异样，门道在那所刻的图案上。我们将那图案留下，把金牌毁去，这样才不会招惹耳目。”
“图案？”冯慎追问道，“大师父，那上面本刻着何种图案？”
咸观道人道：“外圈是个伏羲八卦图，中央的位置上，是四列古篆。”
“四列古篆？”冯慎心头一颤，急急追问道，“大师父，那古篆写的是什么？”
咸观道人念道：“四象两仪，阴阳通极……”
冯慎心下已无它疑，接言道：“天泽风水，火雷山地！”
“不错！”咸观道人点了点头，“后面正是这两句。”
香瓜奇道：“冯大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冯慎道：“因为大师父说的那个图案，与我后背上的刺青，是一模一样！”
香瓜道：“哦，对！那次你被鬼面人所伤，太医给你治伤的时候，俺好像是看见过你背上文着东西……可为什么会跟那金牌上一模一样呢？”
咸观道人道：“慎儿后背上的刺青，是二师弟所文。那些年他在京城中守筒护经，怕那金牌上的图案为外人瞧去，便学着延悔大师的法子，将图案刺在了慎儿的背上。”
冯慎道：“大师父，这么多年过去，对于图案，仍是没有半点儿头绪吗？”
“是啊……”咸观道人喟然道，“那伏羲八卦图寻常无奇，而那四句古篆非诗非诀，也不像爻辞……到现在，我们也没弄清楚它与那藏经筒，究竟有何关联啊！”
香瓜突然想起一事，又问道：“大师父，你跟俺冯伯伯比起来，谁的功夫更厉害些？”
咸观道人哈哈一笑，“要论拳脚功夫，我们师兄弟二人各有所长，二师弟天资聪颖，一点就通。而我资质鲁钝，你们太师父口授功法时，当时往往不能领会，故而也就笨鸟先飞，对本门的功夫，练得更为勤恳一些。”
香瓜挠了挠头，“什么意思呀？大师父，你倒是说得明白一些呀……”
冯慎不是香瓜，岂会听不出咸观道人的谦逊？他赶紧道：“香瓜，自然是大师父更胜一筹！”
香瓜道：“原来是大师父功夫最高……可是大师父，既然俺冯伯伯比你不过，为什么要选他护经呀？或者你们干脆别分开，就在一起守着，恐怕没人能打得过你们吧？”
咸观道人道：“区区数人之力，即便是再强，也终究有限啊。将那藏经筒夺回后不久，我们便听说了洪天贵福受俘被杀之事，而后又不久，曾国荃就开始带着湘军，各处打探两个人的下落，对独眼的、修道的，犹为留意。”
冯慎道：“他要找的，恐怕就是我爹爹与大师父了。”
“不错！”咸观道人道，“我将那两件事合起来一琢磨，便知定是曾国荃从洪天贵福那里得知了藏经筒的事，唯恐清兵追查到本门头上，便与二师弟开始商量对策。当时你们太师父新故，我伤势又未能全愈，再加上无声与空如年纪尚幼，所以二师弟便打算由他来担下重任。在分别前，二师弟将《窥骨》留下，自己带了藏经筒，另行寻找安身之处。一路上，二师弟故布疑阵，将清兵的探子引开，这才使我们三人有了脱困之机。”
空如师太道：“慎儿，当年也多亏了你爹爹，才使得如今《轩辕诀》四卷不失、藏经筒不失啊。”
“无量寿福。”咸观道人点点头，又对冯慎道，“二师弟匿入京师，便以刑名之术入了顺天府，后来与你母亲结为连理，再后来，就有了你。”
香瓜问道：“大师父，中间这么多年来，你们就没再见过面吗？”
咸观道人道：“也是有见过数面的，后来无声和空如大了，我也曾带着他们悄悄去过。”
花无声指着冯慎道：“我再见二师哥那会儿，正赶上你这臭小子满月，当时你四师父还抱过你，结果呢，却被你这臭小子尿了一身。”
“哈哈，还有这事呀？”香瓜一听就乐了，笑道，“不过冯大哥你也真是的，四师父人这么好，你干吗要尿她呀？要尿，也得尿那个臭穷酸呀……”
冯慎面生赧色，斥道：“香瓜，快别胡言乱语了！大师父，后来你们又去过吗？”
咸观道人道：“除去这次，后来我自己也去过一趟。”
冯慎道：“那是什么时候？我却从未听爹爹说起过……”
咸观道人道：“为防止走漏风声，每次与二师弟相会，我二人皆是匆聚匆散，是以那时，我连你叫什么、你母亲是何时过世的，都无暇打听……对了慎儿，你母亲是因何而故？”
冯慎道：“听爹爹说，我娘是因产后落下了病根，在弟子长到一岁左右时，便溘然长往了……”
“原来是这样……”咸观道人点了点头，继续道：“数年前，我突然听说了二师弟病故的消息，也不及通知无声与空如，自己便急急入京打探。”
冯慎戚然道：“当年爹爹是托疾诈死，可如今，他却是真的丢下弟子去了……唉，大师父，请你接着说吧……”
咸观道人拍了拍冯慎肩头，又道：“当年我赶到你家时，二师弟的棺木已被葬下。于是我趁着晚上，又去赶到坟头查看，结果刚至墓前，便察觉到地下有动静，正在诧异间，二师弟已破土而出。我们师兄弟一见面，各自欢喜。我问其诈死的原因，二师弟说，他感觉好像有伙歹人盯上了藏经筒，但敌暗我明，怕不能尽数揪出，便用假死来混淆歹人视听，以后静待机会，再将其一举铲除。”
冯慎道：“那伙歹人，就是曾三那些粘杆余孽了……不过弟子想不通，那曾三是曾国荃的后人，又如何与粘杆处扯上了关系？”
咸观道人道：“慎儿，你可听说过哥老会？”
冯慎点头道：“弟子有所耳闻，听说那哥老会，是个秘密结社的组织。”
咸观道人道：“不错，哥老会源起于两湖，后来声势大了，于各地都有了会众，在川蜀之地的，也叫作袍哥。而那些组建哥老会的头目，便是当年那些‘粘杆拜唐’的后人。因哥老会讲究‘同袍之义’，极受军中的兵士推崇，尤其在湘军之中，暗中入会的，更是不计其数，不光是寻常兵丁，就连不少将领也在那会中兼任要职。后来曾国荃知道了此事，对这哥老会兴趣颇大，一来二去的，便从会中首脑那里，得知了粘杆处的事。当时的朝廷，是严禁军中有会党渗透的，可曾国荃却不加查禁，反选了几个身手好的保了下来，重组了‘粘杆处’为己所用。像一些不能放在明面上的，他便派‘粘杆处’去查，当年夺回藏经筒后，我与二师弟差点被湘军围上，那便是粘杆探子的‘功劳’了。那曾三与粘杆处的渊源，恐怕正是因此缘故。”
香瓜道：“反正曾三他们一死，粘杆处就算是彻底完了，冯大哥，你就甭再打听了。大师父，你接着说俺冯伯伯当年从坟里出来后的事吧。”
“好。”咸观道人又道，“那会儿我与二师弟先将墓土重新填回，又找了处僻静的地方继续商议。我想来想去，按当时的情形来看，除了二师弟那个法子，确实是别无良策。于是我又嘱咐了几句，便与二师弟分别，也正是在回程的途中，无意间救下了连叶那孩子。返回师门后，我越想，便越觉得二师弟的处境太过凶险，故而就与无声、空如他们出海，打算寻找一个隐秘的荒岛，再将那藏经筒接过来，移至岛上妥存。唉，也真是岁月如流，自打那一去，眨眼便过了数年啊……”
香瓜问道：“大师父，那你们已经找到合适的岛了吗？”
“找到了！咱们这趟，便是要去那岛上。”咸观道人道，“也算是皇天不负苦心人，我们在远洋中漂泊了无数处地方，终于发现了一座无人的海岛。那岛上有山溪瀑布、有飞鸟走兽，也有树木花果……当时一找到那座海岛，我们不禁喜极而泣，我参照星象，定下了那海岛方位后，便与无声、空如返回了岸上，再直奔京城，寻找二师弟。”
“阿弥陀佛。”空如师太道，“慎儿，今年早春时节，我跟三师哥在城内与你初次相遇的情形，你还记得吗？”
“弟子记得。”冯慎道，“当时三师父用扇子在我肩膀上随意一拍，弟子还没察觉出异样，足底的硬砖道上，便已陷下两只脚印！”
“啊？”香瓜大惊道，“冯大哥，你说的是真的假的？那臭穷酸的本事，真有那么大吗？”
花无声道：“臭丫头，要不我拍你一下试试看？保准能将你透过船板，直接拍入河里去！”
香瓜心下一紧，强装嘴硬。“俺不试！你把俺拍入河里，这船也就漏啦！臭穷酸……船上还有这么一大群人哪，你到底安得什么心呀？”
“没事，漏了我也能立即补上！来来来，别废话了，快吃我一掌吧！”花无声说着，扬起手来作势欲拍。
香瓜吓得大叫一声，赶紧藏在了空如师太背后。“四师父，快救救俺哪！”
“香瓜莫怕，你三师父是跟你开玩笑呢。”空如师太笑了笑，又向冯慎道：“慎儿，你与二师哥生得很像，初遇那时，我们便猜到了你的身份。”
冯慎问道：“四师父，既然如此，你和三师父当时为何不与弟子相认啊？”
空如师太道：“一来是因你身边还有肃王在，二来呢，那会儿我们刚至京城，正在寻找二师哥的下落，在没找到二师哥前，不欲将你牵扯进来。后来再遇仍不相认的原因，也正是如此。”
咸观道人接着道：“可那时，二师弟就像突然消失了一样，我们在京城附近寻访了小一年，都没能打探到他的音讯。”
“小一年？”冯慎一惊，接着又回想道，“这么一说，还真是这样……之前弟子每每逢难，总会有一个‘蒙面人’现身相救，可在自打今年年初，弟子在查案中再遇生死关头时，‘蒙面人’却一直没有露面了……那个‘蒙面人’，其实就是我爹爹，如此看来，在这段日子里，他老人家确实是去往了别处。大师父，你知道我爹爹去了哪里吗？”
咸观道人摇头道：“二师弟去过哪里，我们也同样是不得而知。再见到他时，已经是昨天夜里。一见面，二师弟就急冲冲的，顾不上跟我们寒暄，只说他打听到慎儿你遇上了危难，他必须赶回宅中搭救。我们一听，当即就要跟着去，可二师弟却托我们先去拦截庆王府的火枪队，待扫平了后患，再去与他会合……谁知那火枪队人多势众，我与无声、空如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他们悉数打发干净。待赶至你家中时，二师弟却因力毙群敌，而重伤不治了……再后来的事，你自己都已经亲历过了……无量寿福、福生无量天尊……”
听到这时，冯慎才原原本本地明白了整桩事情的真相，往昔那一个个悬在脑海里的疑团，也都彻底地冰消瓦解。一时间，万千种不可名状的滋味，涌上了冯慎的心头，使得他眼望窗外，怅然出神。
见冯慎久久不语，香瓜不免有些担心，她关切道：“冯大哥，你没事吧？”
冯慎缓缓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放心吧，我没事了……爹爹已去，即便是再伤心断肠，也无法让他老人家复生。如今能有幸拜在三位师父门下，我日后更应抖擞起精神，勤修门中本事，绝不能给咱们万象门丢脸！”
花无声喜道：“好小子，总算我们没看走眼！”
咸观道人也冲空如师太笑道：“慎儿资质过人，又经历过诸般磨难，咱们用心调教，他将来的造诣，想必会在你我之上，本门前辈未竟的遗愿，也说不定就着落在他的身上了。”
冯慎慌忙叩首，“弟子何德何能？大师父实在是过誉了！他日弟子能习得三位师父的一半本领，那也便不枉了……”
“臭小子休要瞎客套，赶紧起来吧！”花无声哼道，“有道是：‘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合我们三人之力教出来的徒弟，若日后的能耐还赶不上师父，那岂不是拐着弯儿骂咱们教得不好？”
冯慎一怔，“三师父，弟子万无此意……”
空如师太笑道：“好了慎儿，你与你三师父斗口，那是根本斗不过的……”
花无声气道：“师妹你怎能这么说？你三师哥我呀，向来是以理服人！”
“羞也不羞？”香瓜刮着自己的脸颊道，“还以理服人呢？啊呸，臭穷酸，你跟俺什么时候讲过理来着？”
“哼！”花无声道，“哪怕是再大的道理，跟你这臭丫头讲来，也都是对牛弹琴！”
香瓜嗔道：“你才是牛呢！老是自卖自夸的，脸皮比牛皮都要厚……”
花无声怒道：“你这臭丫头没上没下，瞧我不把你一掌拍入河里去！”
见二人又要掐起来，余人连忙劝止。
过了片刻，冯慎又向空如师太道：“四师父，弟子尚有一惑，不知当不当问？”
空如师太道：“慎儿你不必客气，有事但讲无妨。”
冯慎稍加犹豫，又道：“弟子听大师父所述，四师父似乎是生于同治初年……”
空如师太点了点头，“不错。”
冯慎道：“从同治初年至今，已有四十多年了……可四师父看上去，却如而立之年方始。”
空如师太颔首道：“我如今，已经四十有四。”
“啊？”香瓜大奇道，“四师父，你真的已经四十多岁啦？俺怎么一点也瞧不出来啊！”
花无声插言道：“你四师父会驻颜术，可永葆面容不老！”
“真的吗？”香瓜兴奋道，“四师父，这本事你可一定得教俺哪，俺也想跟你一样！”
空如师太看了花无声一眼，笑道：“三师哥你就别造口业了。香瓜，我并不会什么驻颜之术，只要心无杂念、澹泊寡欲，日子一久，瞧上去便会年轻一些。像你三师父，也早过了天命之年……”
香瓜问道：“天命之年是多少岁呀？”
花无声没好气道：“五十！”
香瓜故意道：“才五十呀？俺还以为那臭穷酸都七老八十了呢！”
“臭丫头！”花无声大怒，又举起掌来。“看来今天晚上，不把你拍入河里是不成了！”
香瓜尖叫连连，赶紧躲在空如师太身后。
咸观道人看了看窗外夜色，道：“时辰不早了，都别再闹了，各自回去歇了吧。”
花无声闻言，急急收手，向着咸观道人恭谨一揖。“是，掌门师哥！”

第十四章 鸠占鹊巢
躺在床上，冯慎辗转反侧，稍稍合了合眼，晨光已透过舷窗照了进来。见天色已亮，冯慎便索性起来，匆匆洗漱一番，出了舱房。
不多久，香瓜等人也陆续地醒来。吃罢船老大送来的早点后，众人又来在船头甲板上观景。
花无声拍了拍自己额头，道：“头晕头晕，昨夜酒喝得不少……”
香瓜哼道：“肉你也没少吃！”
花无声没理她，继续自语道：“头昏脑涨，头昏脑涨啊……得弄些鲜鱼，做碗‘醒酒羹’来喝了。”
香瓜拉了拉冯慎的衣角，小声道：“冯大哥，看好咱们的银子，那臭穷酸又在惦记着骗吃骗喝了。”
“哼哼！”花无声不屑道，“眼下就在河上，想弄几尾活鱼，还用得着花银子买吗？”
“你是要钓鱼吗？”香瓜说着，在河面上望了望，“可这趸船一开，就算附近有鱼，也早被吓跑了，哪里还能钓得着？”
“钓鱼算什么本事？”花无声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朝香瓜晃了晃，“我有法宝，大可呼鱼自来！”
香瓜瞥了一眼，“还呼鱼自来？你就吹吧！”
“臭丫头，等着开眼吧！”说完，花无声从小瓷瓶里倒出一颗黑乎乎的小丸。
“那是什么啊？”香瓜一探头，立马捏着鼻子叫道，“啊呀！这是什么怪味道啊？臭穷酸的东西，果然都是臭的！”
“你这臭丫头，难道就香得很吗？”花无声手不停歇，又摸出条长线把那小丸串好。一端系在船头，将串着小丸的另一端，浸入到河面以下。
准备停当，花无声两眼一闭，嘴里念念有词。见他故弄玄虚，咸观道人与空如师太含笑不语，冯慎也知花无声必有用意，故而亦不说话，立在一旁静观。
可香瓜见状，愈发的好奇起来，左一个‘臭穷酸’，右一个‘烂酒鬼’，缠着他不断地问东问西。
“嘘！”花无声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吵，再吵连癞蛤蟆都要被你这臭丫头招来了。”
“大冬天的，哪会有蛤蟆呀……”香瓜嘟囔一声，但还是老老实实的闭了嘴。
花无声又装模作样的念了一阵，将双脚猛然一跺，高叫道：“鱼来！鱼来！”
香瓜赶紧朝河面上望去，登时大失所望。“哪里有鱼了？你这穷臭酸，总要拿人开心……”
不料语音未落，船下突然传来“砰”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撞在了船板上。
花无声得意洋洋道：“臭丫头，现在你再往河里看看吧！”
香瓜半信半疑，可她再低头看时，却不由得呆了。只见河面上黑压压的一小片，尽是大鱼的背脊，不少鱼像疯了一般，涌在船头争抢那浸在水下的小丸。
还没等香瓜回过神儿，船老大已提着个捞网，急冲冲地从后面跑来。“哟，几位客官都在啊？快瞧瞧水里吧，好像是遇上鱼群了！真是怪了，我在这运河上跑了这么多年，都没见到过这般奇景啊……”
“鱼是这臭穷……”
香瓜刚要开口，嘴巴便被花无声一把捂住。“没事没事，船老大，你继续行船就是，等会儿那些鱼便会自己散了的。”
“那行，没吓着几位客官就好！”船老大一扬捞网，“我趁着这机会，去捞上几尾肥鱼来……”
“不必！不必！”花无声赶紧道，“船老大，你把那网留下，捞鱼之事交给我们，保管到了晌午，你与那些小伙计都有肥鱼吃。”
“成嘞！”船老大一咧嘴，笑道，“就偏劳几位客官了，那我回去接着把舵了。”
待船老大走后，花无声向香瓜道：“怎么样臭丫头？我是不是把鱼给招来了？”
香瓜一指花无声怀中，“你甭想蒙俺！俺知道，定是因为那小瓶里臭烘烘的小丸，这些鱼才会游过来的！”
“哟？”花无声奇道，“这才一宿不见，脑子变得好使些了吗。”
香瓜怒道：“臭穷酸，你真当俺傻吗？”
花无声笑道：“你这臭丫头不是傻，而是蠢！”
“臭穷酸！”见甲板上落着一个压网的小铁砣，香瓜抓起来，便向花无声扔了过去。
“哎哟！臭丫头打死人啦！”
花无声大叫一声，居然踉跄后退着，跌下了船头。
“香瓜，瞧你做的好事！”冯慎大惊，赶紧奔到船头。“三师父！”
“俺没想到真能打着他啊……”香瓜怔了怔，也跟着往船下看。
二人这一看，不由得瞠目结舌。只见花无声竟然在水面上纵跃来回，向着船头哈哈大笑。
香瓜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瞧时，这才发现了其中玄机。“冯大哥你瞧，那臭穷酸……能踩在鱼背上哇！”
然纵使有鱼群踏脚，花无声此举，也足以惊世骇俗。见他轻身功夫如此高深，冯慎心中大为折服。“三师父，你又让弟子大开眼界了！”
“好玩好玩！”香瓜也拍着手道，“臭穷酸，你别老蹿来蹦去的，快骑个鱼游上一圈给俺看看吧！”
“还给你骑个鱼？喂条鱼给你吃吧！”花无声说罢，足尖迅速踢出，只听“哗啦”一声水响，一条近二尺长的大鱼，便摇头摆尾地向香瓜的怀中飞去。
“啊呀！”见那大鱼飞来，香瓜忙伸手去抱。可那鱼身沉重，又加上滑不溜手，香瓜一个没接住，便连人带鱼的仰在了甲板上。
虽沾了一身的黏腥，香瓜却乐得咯咯直笑。咸观道人将香瓜扶起，又向船下低声喝道：“无声，快些上来吧。运河上船来舟往，别轻易显露功夫，小心惹人耳目！”
“是！”花无声赶忙纵身，轻轻跃上船头。
香瓜抱着那鱼，意犹未尽。“臭穷酸，你那踩鱼浮水的本事，俺一时半会儿怕也学不会，这样吧，你把那瓶小丸给俺！”
花无声一仰脸，“想得美！”
香瓜又道：“那你把制小丸的法子跟俺说！”
“把法子跟你说了，倒也不打紧，不过嘛……”花无声说着，把手一伸。“拿五十两银子来换！”
“五十两？”香瓜恨道，“你咋不去抢啊？”
空如师太招了招手，“香瓜你来，我教你就是了。”
花无声指着空如师太，连连顿脚。“哎呀师妹，你这样，不是断你三师哥的财路吗？”
空如师太笑笑，向香瓜道：“制那‘呼鱼自来’的小丸并不难，只需用几个青壳鸭蛋、闹阳花、野八角、羊油之类的炮制兑好，再混捣成泥、搓为丸状就成了。你三师父身上的那瓶，是原来我们出海寻岛时用剩下的，在海上找不到食物，就用这个法子引鱼来吃……”
香瓜问道：“四师父，那会儿你也吃鱼吗？”
花无声道：“你这臭丫头真是废话！在海上别说是素斋，有时候连一口淡水都喝不到，不吃鱼喝血，要你四师父活生生的饿死、渴死吗？”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空如师太合掌闭目道，“三师哥，请你别再说了，我要回屋诵上几遍忏悔经去，失陪了。”
空如师太说完，便低着头，疾疾离开。
香瓜瞪了一眼花无声，“臭穷酸，瞧你把俺四师父给气的！”
花无声也回骂道：“臭丫头，还不是你起的头？行了，赶紧拿网捞鱼去，再等会药效一过，鱼就跑没了！”
“对啊，差点儿忘了正事！”香瓜一拍巴掌，“臭穷酸，快把那捞网给俺递过来！呀，那鱼要逃！臭穷酸，快拦住它……”
见二人在甲板上手忙脚乱地折腾开来，咸观道人微微一笑，“慎儿，你也随我来吧。”
“是，大师父。”
等到了舱房，咸观道人问道：“慎儿，你胸口的伤好些了吗？”
冯慎道：“尚有些微痛，想来再歇息几天，便无甚要紧了。”
咸观道人点了点头，“在这船上，不便授你本门的心法，这样吧，我先将道家小周天的吐纳法传你，一来助你顺气疗养，二来让你打下些根基。”
冯慎跪拜道：“多谢大师父！”
“起来吧。”咸观道人盘膝而坐，双掌相叠，置于丹田处。“你学我的样子，也到对面的床上打坐。”
冯慎依言坐好，静待咸观道人传法。
咸观道人缓缓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大道无形，视听不可以见闻；大道无名，度数不可以筹算。资道生形，因形立名，名之大者天地也。天得乾道，而积气以覆于下，地得坤道，而托质以载于上。覆载之间，上下相去八万四千里，气质不能相交。天以乾索坤，而还于地中，其阳负阴而上升；地以坤索乾，而还于天中，其阴抱阳而下降。一升一降，运于道，所以天地长久……”
冯慎竖起两耳，全神贯注地听着。
咸观道人又道：“天地之道一，得之惟人也，受形于父母，形中生形，去道愈远。自胎元气足之后，六欲七情，耗散元阳，走失真氧，虽有自然之气液相生，亦不如天地之升降，且一呼元气出，一吸元气入，接天地之气，既入不能留之，随呼而复出，本宫之气，反为天地夺之，是以气散难生液，液少难生气。当其气旺之时，日用钌卦，而于气也，多入少出，强留在腹，当时自下而升者不出，自外而入者暂住，二气相合，积而生五脏之液，还元愈多，积日累功，见验方止……慎儿，这些你都能听得明白吗？”
冯慎老实的摇了摇头，“大师父请恕弟子愚钝……弟子只是半知半解……”
咸观道人笑道：“难为你了，这是口诀，你不必急于参悟，先将它默默记牢。”
“是！”冯慎答应一声，用心暗背。
咸观道人接着道：“道生万物，天地乃物中之大者，人为物中之灵者。别求于道，人同天地，以心比天，以肾比地，肝为阳位，肺为阴位。心肾相去八寸四分，其天地覆载之间比也。气比阳而液比阴。子午之时，比夏至、冬至之节；卯酉之时，比春分、秋分之节。以一日比一年。以一日用八卦，时比八节，子时肾中气生，卯时气到肝，肝为阳，其气旺，阳升以入阳位，春分之比也，午时气到心，积气生液，夏至阳升到天而阴生之比也；午时心中液生，酉时液到肺，肺为阴，其液盛，阴降以入阴位，秋分之比也，子时液到肾，积液生气，冬至阴降到地而阳生之比也。周而复始，日月循环，无损无亏，自可延年。”
冯慎又默诵了数遍，这道：“大师父，弟子勉强记了个大概。”
咸观道人点了点头，“那已属不易了，慎儿，你体内任、督二脉已通，安炉立鼎、混元筑基亦非难事。但你要记住：圣凡之别，乃一敬一肆、一克一罔而已，若信之不笃，修之不勤，纵使天赋异禀，也终究难得大道。”
冯慎道：“弟子谨记心中！”
“好！”咸观道人轻声道，“现在你闭上双目，将坐姿调好。要松肩垂肘，含胸拔背，下颔收、齿微叩、唇轻合、舌舐上颚。心无杂想，空明澄澈……慢慢地呼……吸……静虚平定，物我两忘……再呼……再吸……”
冯慎依法施为，试着归摄心念、缓吐深纳。渐渐地，一股暖流起自丹田，徐徐游走于周身经络。待那股气息绕体行了几周后，冯慎只觉淤滞顿通、妙不可言。再睁开眼时，已是神清气爽、畅快淋漓。
冯慎将额头细汗一拭，喜道：“大师父，这小周天的吐纳功法确实神妙，弟子刚练了这一会儿，胸口伤处便已不觉痛楚。”
咸观道人道：“慎儿，方才从你的气息上听来，纳气之法你已初窥门径，然那吐气之法，却仍有瑕疵。”
冯慎一怔，赶忙道：“弟子的不足之处，还请大师父指正。”
咸观道人道：“吐气有六法，谓之吹、呼、唏、呵、嘘、呬。吹以去风，呼以去热，唏以去烦，呵以下气，嘘以散滞，呬以解极……六法各有六用，不可混而为一、草率吐排。若意不静，当用‘唏’字诀；如脉象塞，则使‘嘘’字诀，以此类推……”
冯慎又试着呼吐几次，咸观道人也再纠正了几番，不知不觉间，已近晌午……
之后的日子里，冯慎一有空闲，便暗中习练那吐纳之法。香瓜虽与花无声吵吵闹闹，但也通过挥石击鱼、弹石打鸟等玩笑赌试，跟着他学了不少接发暗器的诀窍。
光阴如梭，好似那运河中的流水般，昼夜不舍。不一日，趸船经由临清、济宁、滕州、徐州、扬州等处，行至了苏南镇江府境。
一进镇江，香瓜就朝着岸上直耸鼻子。“你们快闻闻，怎么有好大一股子酸味儿呀？”
“大惊小怪！”花无声哼道，“这镇江府盛产香醋，酿醋的作坊店铺林林总总，能闻到酸味儿，又有什么稀奇？”
香瓜作势在花无声身旁嗅了几下，突然问道：“臭穷酸，这里该不会是你的老家吧？”
花无声皱眉道：“不是！你这臭丫头问这个做什么？”
香瓜道：“俺觉得呀，也就只有这种产醋的地方，才能熏出像你这样酸里酸气的人来！”
花无声怒道：“你这臭丫头给我等着吧！待会儿一靠岸，我立马买上一桶老陈醋给你灌下！哼哼，等到了那时候，再瞧瞧到底是谁更酸！”
“你敢！？”香瓜双手掐腰，“你要敢灌俺，回头俺就去把你从扬州买来的那几箱破书全扔河里去！”
“破书？”花无声气道，“你知道那些书花了多少银子吗？”
香瓜也气道：“你还有脸讲？你花的那些银子，还不是俺冯大哥的？”
二人越吵，声音便越高，引得岸上行人都纷纷看过来。空如师太赶紧拦在二人之间，无奈的笑道：“你们俩都斗了一路的嘴了，该消停些了吧？”
花无声气呼呼的向冯慎道：“小子，别老成天的打坐练气，有空多约束下那个臭丫头！没瞧见吗？她哪里还有点儿当徒弟的样子？”
冯慎刚回声“是”，香瓜也有样学样，拉着咸观道人道：“大师父，你也多管管那个臭穷酸呀！他总在冯大哥那里骗钱，哪里还有点当师父的样子？”
“哈哈哈……”咸观道人大笑道，“香瓜呀，看来这些日子里，你长进不小啊，跟你三师父学得是越来越滑头了。”
“嘿嘿……”香瓜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大师父，这个就叫做‘近墨者黑’吧？”
“你瞧瞧！”咸观道人笑道，“临了还不忘挤对一把，哈哈……哪还是那个刚上船时的憨丫头呀？”
空如师太也打趣道：“看来，还是三师哥教导有方。”
“师妹，你也来取笑我？”花无声忿然道，“冯慎，你小子给我过来！”
冯慎赶紧上前道：“弟子在此，三师父有何见教？”
花无声看了香瓜一眼，道：“罚你小子今天不准吃饭！”
冯慎一怔，“三师父，弟子哪里做错了？”
花无声道：“还哪里做错了？当初不是你将那臭丫头带上船来，我如今会生这么大的气吗？你大错特错，所以不准你吃饭！”
香瓜怒道：“臭穷酸，你欺负俺冯大哥算什么本事？”
花无声得意道：“治你这臭丫头最好的法子吗……就是难为冯慎这小子！哼哼哼，这就叫作‘打蛇打七寸’、‘治你先治他’！”
说笑间，趸船又航至运河的汊港，方拐了个弯，岸上突然出现了一队官兵。那些官兵拿刀搭箭，冲着河心便大呼小叫：“喂！河里那艘大船，快快靠到岸上来！”
见是官兵，花无声心下一紧。“难道是从京师追来的鹰爪子？”
咸观道人定睛看了看，摇头道：“应该不是，他们从服色上看来，倒像是地方上的兵勇。”
岸上官兵又喊道：“听见没有？快快靠岸！再不过来，我们可要放箭了！”
“这帮贼厮鸟真乃飞扬跋扈！”花无声怒道，“掌门师哥，我上岸去将他们打发了吧？”
咸观道人摆手道：“人多眼杂，不可生事。”
然看到那伙凶神恶煞的官兵，船老大和众伙计全吓坏了，跑到船头上问道：“几位客官，你们看这事怎么办啊？再不停船，那些兵怕是真的会放箭啊……”
咸观道人道：“船家，民不跟官斗，咱们依他们靠岸就是了。”
“好好，道爷您老是个明白人……”船老大说完，急急向岸上喊道，“军爷们千万别放箭啊！我们这便开过去！”
见趸船离岸越来越近，咸观道人悄声嘱咐道：“待会随机应变，一切小心行事，没有我的号令，都不准显露武功。”
众人点点头，“是！”
趸船刚停在岸边，几名兵勇就跳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搭好踏板，一名把总模样的人便大摇大摆地走上船来。
那把总瘦得跟猴子似的，在船上这里瞧瞧，那里望望，连连点头。“嗯，这船倒算合适……哪个是船老大？”
船老大赶紧上前道：“小的见过总爷。”
那把总问道：“你这船是打哪里来？”
船老大回道：“是打京城过来。”
“京城？”那把总眉头一皱，看了看咸观道人等。“那些是什么人？”
花无声使了个眼色，冯慎会意，便上前道：“我们都是寻常百姓，要从这里借道长江，再至沪上访亲。”
“访亲？”那把总将花无声等人挨个打量。其时空如师太为行路方便，早已换了俗家打扮，只是咸观道人发髻高绾、道袍着身，一看就是方外羽士。
见咸观道人面上疮疤狰狞，那把总不禁后退了一步。“那个独眼的老道……跟你们又是什么关系？”
冯慎忙道：“那是在下的伯父。伯父曾于一处观中修道，后来道观中失火，以致面容有损……在下见伯父年事已高，便将他老人家接在了身边侍奉。”
那把总“哦”了一声，又问道：“你家中可有为官做宦之人？”
冯慎摇了摇头，道：“总爷说笑了，我等俱是布衣百姓。”
“那正好！”那把总大喜，回头跟一名兵勇道：“快去禀报老爷，就说找到能用的船了！”
船老大奇道：“总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那把总哼道：“总爷我瞧上你这船了，要借来用用！”
船老大忙道：“可小的这船，早已经被这些客官包下了呀……”
“少他娘的废话！”那把总两眼一瞪，“不过是些寻常百姓，全赶下去不就成了？你放心吧，银子短不了你的！”
船老大看着咸观道人，为难道：“道爷，你看这事……”
“无量寿福！”咸观道人朗声道，“这位总爷，凡事总该讲个先来后到，再者说了，你们公门之中自有官船，为何非要与我们争这艘趸船？”
那把总喝道：“我们爱坐什么船就坐什么船！关你这杂毛老道什么事？”
“你……”花无声刚欲发作，空如师太赶忙拦住。
咸观道人笑了笑，“就算是官府，也不能不讲道理吧？”
那把总将头一仰，骂道：“在这里，老子说的话就是道理！还不赶快收拾东西下船？是在等着老子将你们统统丢入河里吗？”
还没等众人开口，岸上突然有人喝止：“不可对百姓无礼！”
众人抬眼望去，一个乡绅模样的人，正从轿子中挤了出来。那人肥头大耳、油光满面，腆着个大肚子，一走起道来，浑身的赘肉都在颤抖个不停。
那把总见状，忙上去请安。“周老爷，您瞧那船怎么样？”
那周老爷看了看，满意的点了点头。“不错！从外面看着不起眼儿，里面倒是挺宽敞，嗯，不错，着实是不错！”
那把总道：“既然周老爷中意，那卑职立马去赶人！”
“哎……”那周老爷摆手道，“人家先雇的船，咱们怎么好赶人下去？就跟他们挤挤也无妨呀！”
那把总奇道：“周老爷，您是何种身份啊，怎能与那些寻常小民共乘一舟？”
“这个你就不懂了吧？”那周老爷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寻常的小民，才会坐寻常的趸船啊……哈哈哈……”
那把总怔了一会儿，终于琢磨过来。“哦……卑职懂了！哎呀周老爷，还是您老高明啊！”
周老爷笑道：“行了，快叫人把老爷我的家眷和行李运过来吧！”
“好，卑职这就去办！”那把总传头吩咐一声，手下兵勇便领命去了。
趁着二人说话，香瓜道：“那胖老爷看着还挺和善，跟他挤挤倒也不打紧。不像那个瘦猴精，一上来就凶巴巴的要赶咱们下船。”
花无声道：“你这臭丫头会看什么？还挺和善？你当那老肥猪是好人吗？”
冯慎点头道：“三师父说得不错。在他面前，那把总自称‘卑职’，想来那胖老爷也应是官场中人，并且官位坐的也不会小。”
香瓜奇道：“还是个官？那他怎么要装成个地主老财？”
“嘘，别说了，那老肥猪过来了！”
香瓜抬头一看，果然见那周老爷在那把总的搀扶下，慢吞吞地上了船来。
“哈哈，几位受惊了，多多见谅啊！”周老爷嘴上说得客气，可一双蛤蟆眼却不客气，在香瓜和空如师太身上，滴溜溜转了半天，这才恋恋不舍的挪开。“鄙人姓周，欲跟诸位搭船共渡几日。”
冯慎等人没说话，船老大却问道：“这位周老爷……您老也要去沪上吗？”
那周老爷道：“先经沪上，再到福州。”
船老大一听，连连摆手。“从沪上到福州岂不是要走海路？周老爷您多担待吧，我们这船是在运河上跑营生的，最多送到长江口，不出远海……”
那把总又抽出刀来，“叫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再敢啰唆一句试试？”
“别这样，别这样……”周老爷伸手一拦，又冲船老大笑嘻嘻的道，“船家，这趸船受不得风浪，就算你愿意出远海，我们也不敢坐哪。放心吧，只要过了沉沙岛那片水域，我们就另找船只。”
船老大愣道：“沉沙岛在什么地方？小的没去过啊……”
“甭打听了，到时候我的人自然会引路的。”周老爷说完，又向那把总道，“走吧，去瞧瞧住的地方。”
在船头舱房转了一圈，周老爷赞不绝口，那把总见状，又跑到甲板上来。“哎，把你们的东西都收拾干净，船头这几间舱房，我们周老爷全要了！”
香瓜怒道：“凭什么呀？”
空如师太拦道：“香瓜，别说了，收拾行李吧。”
香瓜急道：“那咱们住哪儿呀？”
那把总一指船尾，“那后面不还有几间艄棚吗？”
香瓜还欲说，咸观道人开口道：“好了，咱们就跟船家挤挤吧。”
那把总笑道：“嘿，到底是出家人啊，还真算识相。赶紧的吧，别愣着了！”
冯慎等人不再搭话，默默将包裹行李理好，搬到了后艄。船老大又让小伙计们腾出两间小艄棚，香瓜与空如师太同住一间，冯慎与咸观道人、花无声挤在了另一间。
待收拾好了，船老大有些过意不去，私底下对着咸观道人赔起了不是。“道爷你看这……唉，眼瞅着就要到地方了，却偏偏生出这么个糟心事来……对不住了啊……”
咸观道人微微一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没事的船家，我们并未在意。”
“那就好、那就好……”船老大正说着，突然听见岸上人声鼎沸，不一会儿，竟出现了几驾骡马大车。

第十五章 霸海双蛟
听岸上有声音，众人都转头瞧去。只见兵勇们驱着几驾载满货箱的大车，匆匆赶了回来。大车之后，还随着几乘小轿，数条轿帘才一掀，里面便钻出了几个涂脂抹粉的妖冶女子。
那些女子一上船，便围着那周老爷不停地抱怨。
一个道：“呀老爷，你怎么挑了这么艘破船呢？”
另一个道：“就是啊，到处都脏兮兮的，恶心死人了！”
那把总赔笑道：“出门在外不容易，几位姨太太就将就着忍忍吧。”
一名姨太太嗔道：“说得轻巧，敢情不是你坐这破船！”
那把总道：“我倒是想坐，可周老爷不带我呐……”
那姨太太正欲再骂，眼角突然瞥到冯慎等人，“哟，这船上还有别人呀？”
把总道：“都是些平头老百姓……”
那姨太太眼帘一挑，忙理了理发髻。
香瓜看在眼里，悄声啐道：“呸！真是一群狐狸精！你们瞧，那个更不要脸，直朝俺冯大哥抛媚眼呢！”
花无声打趣道：“谁说是朝着冯慎那小子了？她们分明是在向我暗送秋波嘛。”
香瓜道：“臭穷酸，你很美吗？觍着张老脸也不知羞！”
花无声哼道：“你这臭丫头懂什么？我这叫‘腹有诗书气自华’！”
二人这么一闹，声音稍稍有些大。那几名姨太太回头看来，不免瞧见了疤脸独目的咸观道人。“啊！怎么还有个丑八怪？可吓死我啦……”
冯慎等人强忍怒气，咸观道人却不以为意。那把总见了，又向船尾喝骂：“丑老道瞎瞧什么？赶紧回棚去，别吓着周老爷的姨太太们！”
“好，贫道进去就是！”咸观道人笑笑，带着冯慎等人进了后艄。
回到艄房，香瓜忿忿不平。“大师父，这口气俺忍不下去。”
花无声反镇定异常。“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香瓜怒道：“那些女人一上船，你这臭穷酸的口风就改了！哼，定是相中了哪个妖精！”
花无声不以为忤，笑道：“我相中的可不是妖精，而是鬼！”
香瓜缩了缩脖子，“快别胡说八道……哪里有鬼？”
花无声将棚窗上推开条缝隙，“臭丫头，你自己瞧瞧吧！”
香瓜扒缝一看，只见那些姨太太们早已各归各房，而那些兵勇，却将那大车上的箱子，一个接一个地往船上搬运。那些箱子显然很是沉重，一个箱子四五个兵勇抬，都累得满头大汗。
看了一阵，香瓜扭头问道：“臭穷酸，鬼在哪里？”
花无声抻了个懒腰，“还能在哪儿？那些箱子里呗。”
“箱子里有鬼？”
“难不成还藏着狐狸精吗？”
冯慎也瞧出不对劲，忙示意香瓜别出声，自己也透过窗缝，向外头打探。
过了一阵，岸上的箱子全运到了舱房中，兵勇一撤，又跳上几个家丁打扮的汉子。那几名汉子穿着倒不起眼儿，但观其神情举止，显然是些会武的练家子。
正看着，那周老爷又从房中走了出来，然而此时的他，已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褂。
那把总一瞧，连连谄媚：“周老爷就算穿上这身，也还是掩不住那与生俱来的富态和贵气啊！”
“没过沉沙岛之前，还是遮掩些才好啊！”周老爷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几张银票。“有劳你们了，这些小意思，拿去跟兄弟们喝酒吧。”
那把总大喜，赶紧接来。“多谢周老爷，那卑职就却之不恭了。”
周老爷又问道：“东西全都运上来了？”
那把总道：“放心吧，都清点过了，一件不少！”
周老爷点点头，“那行，你们回吧。”
那把总打个千儿，“好，恕卑职不能远送，祝周老爷此行一帆风顺！”
待那把总退回岸上，趸船便又开动起来。周老爷与那些汉子悄声吩咐了几句，便回到了自己的舱房中。
冯慎又看了一阵，将棚窗合牢。花无声道：“小子，瞧出什么门道来了？”
冯慎道：“回三师父的话，以弟子之见，这个什么周老爷定是官宦无疑，而那些箱子里装的，想来也无外乎是些金银珠宝。”
香瓜道：“原来全是财宝啊，怪不得会那么沉。可是冯大哥，他是大官，为何又要装成一副苦哈哈的模样？”
冯慎道：“乔装成寻常百姓，应该是为了掩人耳目。毕竟那么多财宝，也怕被歹人盯上啊！”
香瓜点了点头，一指花无声道：“可那胖老爷怕是想不到，咱这儿正有一个歹人，已经盯上了他。冯大哥你瞧，这穷臭酸哈喇子都快淌下来了……”
花无声骂道：“臭丫头胡说什么？就算打那些财宝的主意又怎么了？那几箱东西，定是老肥猪搜刮来的民脂民膏，我给他全抢了，也是取之有道！”
咸观道人摇手道：“无声，不可节外生枝。”
花无声赶紧道：“掌门师哥放心，我也就是随口说说。”
香瓜又道：“可那胖老爷到底是个什么官啊？还有，俺听他老说什么沙子岛……”
冯慎接口道：“好像是叫沉沙岛，对于那个岛，他似乎有些忌讳。”
花无声道：“不用在这里猜来猜去的了，回头我去打听打听。”
香瓜道：“那胖老爷既然想瞒，又怎么会跟你这臭穷酸说？”
花无声道：“臭丫头甭操那个闲心，山人自有妙计！”
待转进长江，趸船便顺着滔滔江流，乘势向东。玉兔初升后，江面上已经是渔火点点。那周老爷命船老大继续航船，自己却搂着那几名姨太太，躲在舱房里花天酒地。
冯慎一行挤在后艄，喝着船伙计送来的苞谷粥。船头的酒香与调笑声顺风飘来，直直往花无声耳鼻里钻，花无声皱着眉吃了几口粥，连呼“寡淡”。
香瓜白了一眼，“还挑肥拣瘦的，有粥吃就不错了。”
花无声摇头晃脑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如此粗粥糙米，大违夫子之道也……”
“嫌差那你别吃呀！”香瓜一把夺下花无声的粥碗，放在冯慎面前。“冯大哥，你多吃些吧。”
冯慎正要推辞，花无声却眼盯棚窗外，“机会来也！”
众人转头看去，见甲板上扭腰摆胯，款款走来一名女子。
香瓜奇道：“那不是胖老爷的一名姨太太吗？臭穷酸，你那两眼都放了贼光了，你想干啥？”
花无声整了整衣襟，笑道：“良辰美景、才子佳人，哈哈，我还能干什么？自然是要去找那小娘子攀谈盘道了。”
香瓜啐道：“那狐狸精是什么佳人了？还有你这臭穷酸算哪门子才子？”
花无声道：“我不算才子谁算才子？难道是你这臭丫头吗？”
香瓜道：“俺又不是男的，要说这里的才子，自然是俺冯大哥了！”
花无声笑道：“那好，就让冯慎这小子去找那姨太太打听吧，正好省我的事了。”
“不不不！”香瓜急急摇头道，“臭穷酸还是你去吧，俺怕那狐狸精会勾引冯大哥……”
“你怎么不怕她勾引我呢？”
“就你这模样的，她定是看不上……”
咸观道人与空如师太闻言，不由得一笑。冯慎也不敢多口，只是埋头喝粥。
“臭丫头，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风流倜傥！”花无声哼了一声，出了艄棚。
来在甲板上，花无声轻轻一咳，向那姨太太唱了个肥喏：“小娘子，这厢有礼了。”
那姨太太见有人来，也不避讳，反有些搔首弄姿。“哟，瞧你文质彬彬的，倒像是个念书人呀。怎么了，你找我有事吗？”
花无声笑道：“倒也没什么事，只是见小娘子天生丽质，却一个人在这里孤芳自赏、顾影自怜，便忍不住想上前问候一声。哦，我这番孟浪，可别唐突了佳人才好。”
“嘻嘻，你这人可真是油嘴滑舌。”那姨太太好像喝了酒，面带潮红、眼泛春波，不经意间，已将领间一个纽扣松开。“我没事，他们在闹哄哄的喝酒，我被吵得心烦意乱，这才到这里来透透气……”
花无声望了望船头，道：“娘子好福气，嫁了个这么有钱有势的周老爷。”
那姨太太笑道：“你怎看出他有钱有势？”
花无声道：“上这趸船时，你们有兵勇护送，能将兵勇当仆役使唤的，势力还能小了？至于有钱么……嘿嘿……倒是从娘子身上瞧出来的。”
那姨太太奇道：“从我身上？我可是听从老爷吩咐，把浑身的珠宝首饰都卸了呀。”
花无声道：“似娘子的这般容貌，就算是素面朝天，也是惊为天人哪……恕我直言，你们老爷那副尊容么……倒是……倒是并不怎么出众，若非有钱有势，如何能得娘子这种丽人仙眷长伴厮守？”
“你的眼光倒毒……”那姨太太媚眼一横，“你的意思，是说我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不敢不敢。”花无声忙道，“我不过是为娘子抱屈。”
那姨太太幽幽叹道：“唉……你猜的八九不离十，那老东西不光有钱，还是个官！”
花无声装作吃惊的样子，“周老爷……是官？”
那姨太太道：“你们是外地人，肯定是不知道的……老东西叫周有道，原是那镇江府的知府大人哪。”
花无声道：“竟是知府大人？那他现在，是告老还乡吗？”
那姨太太道：“什么告老还乡？他那是刚放了海关道的道台，赶着去福建上任呢。”
花无声笑道：“原来周老爷是高升了，那娘子又要跟着沾光了。哈哈，恭喜娘子、贺喜娘子啊。”
那姨太太道：“喜什么呀？这些年我跟着老东西，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什么绫罗绸缎没穿过？他官做得再大，不也就那样嘛……”
花无声道：“如此锦衣玉食，娘子也该知足了。”
那姨太太瞥一眼花无声，风情万种道：“终日介守活寡，就算天天锦衣玉食也没什么滋味呀……那老东西不中用，光想养花却不能浇水，也不知道有没有胆子大的，敢将那鲜花呀，偷着喂些水肥……”
花无声一阵反胃，心里头暗骂，面上却装着不懂，顾左右而言他。“哦，周老爷既然放了道台，走水路为何不坐那气派的官船？”
那姨太太道：“算你问对人了。这其中的原由呀，那老东西就对我一个人说过。”
花无声道：“看来在那些姨太太中，就属娘子最受宠。”
“好稀罕么？”那姨太太噘了噘嘴，又接着道，“你当他真愿意挤这条破船啊？那老东西是没法子啊。听他讲，出了那长江口，接下来就是什么沉沙岛，那岛子附近，有个什么铁船帮出没。”
花无声皱了皱眉头，“铁船帮？”
“嗯！”那姨太太道，“那是伙打家劫舍的海盗，领头的是兄弟两个，号称是什么‘霸海双蛟’。他们在那片海域里神出鬼没的，专门盯着过往船只，要是民船便放过不劫，若见了官船，定要穷追不舍。”
花无声道：“专劫官船？那铁船帮胆子还真是不小。”
那姨太太意有所指，“这个年头，有些事呀，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花无声故作不知，“可那铁船帮如此猖狂，官府就不管吗？”
“他们倒是想管，可哪有那个本事？每次派兵去剿，都被那铁船帮打得落花流水……”突然，那姨太太生起气来，她一跺脚，薄嗔道，“哎呀，你这呆子好不解风情，老打听那些劳什子做什么？我之前的话，你是真不懂呀，还是假装听不懂呀？”
花无声哈哈一笑，“娘子见谅了，我色胆再大，也不敢染指堂堂道台的如夫人呐。”
“怕什么？这种事我最在行，又不是做过一回两回，早便轻车熟路了……哎呀呀，你这死鬼还等什么？”那姨太太说着，居然伸手抓来。
花无声虽说玩世不恭，也没想到她竟会如此的水性杨花，慌得闪身一避，连连摆手。“娘子太性急了……此事须从长计议、须从长计议……”
那姨太太淫心上来，哪里肯依？追着花无声左扑右抱。
正在花无声手忙脚乱时，甲板上突然闯来一人。那姨太太见状，慌忙理了理自己的衣衫。
那人正是家丁打扮的汉子，一见那姨太太，请安道：“原来四姨太在这里，周老爷喝多了，正在拍着桌子找你呢……”
“这催命的老东西，一刻也不让老娘消停……”那姨太太嘟囔一句，向那汉子道，“行了行了，我这便过去！”
那汉子一侧身，“四姨太请！”
“哼！”那姨太太又朝花无声挤挤眼，这才扭着屁股去了。
花无声打了个寒战，心下直道“万幸”，见那汉子还立在原地，便拱手一揖。“真得多谢兄弟了……”
那汉子面上一沉，低喝道：“少他娘的装模作样！道我不知你那点儿心思么？再让老子撞见你与四姨太私会，小心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花无声不怒反喜，“哈哈，不敢了，决计是不敢了！”
待花无声狼狈地回到艄棚后，众人早已将甲板上发生的事瞧了个满眼。
香瓜嘻嘻笑着，向花无声打拱道：“臭穷酸，俺这厢有礼啦！”
“去去去！你这臭丫头没完了是吧？”花无声怒道，“下回再有这种事，就让冯慎这小子去！”
冯慎强憋着笑，急急摆手。“弟子可没有那个能耐……”
咸观道人笑道：“难为你了无声，可曾打听到些什么？”
花无声见问，便将所闻一说。
听罢，空如师太道：“那个铁船帮听上去，倒像是一群劫富不欺贫的好汉。难怪那周有道会对其如此忌惮。”
咸观道人道：“看来那几箱财宝确实是来路不正，那周有道若非心中有鬼，哪会怕什么铁船帮？”
花无声点头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那周有道算是没白取了那名字，哼，真是敛财有道、殃民有道呀！”
冯慎想了想，道：“三位师父，既然是些不义之财，咱们干脆找个机会将其截下，转手分发给贫苦的百姓如何？总好过被赃官挥霍、被海盗劫走。”
香瓜拍手赞成，“这主意好！咱就这么办吧！”
花无声与空如师太也有此意，当下齐望着咸观道人，想听听他的意思。
咸观道人手抚长髯，“心怀百姓疾苦，正是本门道义所在，那周有道既然撞在了咱们手里，那就不能再让他继续逍遥了。”
听掌门应下了，余人不由得大喜。香瓜磨拳擦掌，已是跃跃欲试。“大师父，咱们啥时候动手哪？”
咸观道人道：“不急这一时片刻，就等过了那沉沙岛吧。”
花无声道：“还是掌门师哥想得周全！听那周有道说，一过沉沙岛，他们就要换海船，哼哼，等到了那时候，咱们连箱带船一并抢了，还省得再另找船只出海！”
众人议定，便各自安歇。
又经一夜，趸船已行至沪地。日上三竿后，船老大便来艄棚敲门。“几位客官，再往前便是沪上了，来问问你们打算在哪里下，我好就近泊船……”
船老大的话刚说完，身后便传来了那周有道的声音：“怎么了？这几位是到地方了吗？”
众人扭头一瞧，见周有道一张肥脸挤在了棚门外，身边还围着几名家丁装束的汉子。
冯慎见状，便道：“原来是周老爷，不知周老爷有何见教？”
周有道笑了笑，“是这样，鄙人有个不情之请，也不知当说不当说？”
冯慎道：“周老爷不必客气，有事但讲无妨。”
周有道笑道：“小兄弟挺爽快呀。没别的，与你们这匆匆一聚，不舍良多呀……因此想麻烦几位，再陪着鄙人走上一程！”
花无声与空如等人相互一视，正中下怀。
冯慎早料得他会如此，却故意作难道：“这个嘛……”
周有道掏出只大元宝，“若几位应了，自然是不敢白白叨扰。若是不应么……嘿嘿……鄙人身后这些弟兄，怕是不会高兴。不瞒诸位，他们个个性子暴躁，要真发起脾气来，鄙人只恐约束不住啊……”
听到这里，那几个汉子便开始龇牙咧嘴，故意将手指捏得咯咯作响。
花无声装出害怕的样子，赶紧将那元宝抓在手里。“哎呀，万不可动怒、万不可动怒。我们要银子，不要挨打！”
“既然要了银子，那就不会挨打了。”周有道哈哈一笑，又向船老大道，“船家，先找个地方泊好船，带着你的伙计弄些毡布、麻包来抬到甲板上，若有人问起，就说这艘船是运货的，你们都是船上的贫苦力巴，听清楚了没？”
船老大一怔，“我们怎么是力巴儿？”
一个大汉劈手甩了船老大一个嘴巴。“周老爷怎么说，你他娘的就怎么做！”
“不可动粗，不可动粗……船家，用心去做啊！”周有道说完，又摸出个元宝来扔在船老大脚底，带着那几个汉子得意扬扬地去了。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船老大呸道：“什么东西？真是欺负人！”
花无声帮船老大拾起银子，递了过去。“算了算了，这帮人惹不起啊，还是照他们的吩咐做吧！”
迫于周有道的淫威，船老大自然是敢怒不敢言，带着小伙计们忙活了好几个时辰，总算把趸船按周有道的意思改好。
待驶离沪上，暮日已渐渐隐于天海一线，再航出一阵，夜便彻底黑透，水雾相掩，前途难辨。还好靠埠时，船老大曾备下个罗盘，此时以盘定向，不至在阴晦中失了方位。
趸船一行向东南，周有道便带着姨太太们躲入了用油毡布盖好的舱房内，那几个家丁模样的汉子却怀揣利刃，在甲板上警惕地走来望去，如临大敌。
见他们那番举动，船老大与伙计们难免好奇，但唯恐再有耳光打来，只是咬紧了嘴唇，不敢去问。
一时间，船上静得有些怕人，只有那海浪，一个接着一个的不住拍来。在浪花的拍击下，趸船摇曳漂摆，船老大一面命伙计来回瞭探，一面提心吊胆地把着舵轮，生恐撞上礁石。
直过了一个多时辰，打头那汉子这才大松了口气，他让其余人继续守在甲板上，自己跑入了前舱。
没过多久，周有道便探头探脑地来在了甲板上，四下里张望了好一阵，一直绷着的肥脸上，总算又挤出了笑意。“算算更次，咱们应该驶出了沉沙岛那片海域了，前后都没见着异样，看来是真没事了。”
几名汉子正想欢呼，那周有道赶紧摆手制止。“都别吵、都别吵！”
几名汉子皆静下来，“老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周有道眼珠子一转，阴笑道：“既然已躲过了铁船帮，那些臭道士、酸秀才什么的也便没用了。他们在船上待了这么久，定能猜到船上运的是金银财宝。”
汉子们问道：“那周老爷的意思是？”
周有道又道：“老爷我不坐官船，一来是防那铁船帮来劫，二来嘛，也是怕那些箱子太显眼，走内路运河经关卡查检，多有不便哪。万一碰上了只认死理的同僚，那可就麻烦了。嘿嘿，你们都是老爷我的心腹，可他们却不是啊，多一些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所以嘛……为了不让他们回去乱说，也只有让他们永远地闭嘴了！”
“还是老爷想得周到！”汉子们点点头，又问道：“对了老爷，那些船家也一并宰了吗？”
周有道两眼一眯，“斩草要除根，按照计划，苟师爷他们也快乘着海船来迎了，后面一段路，大不了你们先去把着舵。”
汉子们将手中利刃一攥，“行，我们这便去办！”
“等等！”周有道想起一事，赶紧叫住众汉子。“其他人杀了不打紧，可那对雌儿，千万要给老爷我留着！”
汉子们轰然一笑，“老爷放心，您老就只等着享艳福吧！”
周有道只当冯慎等人已然睡下，哪知他们正在艄棚中侧耳倾听？漫说是咸观道人这些内力深厚之人，就连香瓜也都听了个一句不落。
香瓜抓抓脑袋，问道：“什么雌儿不雌儿的？俺咋听不懂呢？”
空如师太面上一红，“香瓜，那些都不是什么好话，不听也罢！”
花无声苦笑道：“这事闹的……咱们还没动手，他们反要先来杀人灭口了……”
冯慎请示道：“三位师父，要弟子出去料理了他们吗？”
“急什么？难得撞见这么几个活宝，让我先玩够了再说！”花无声往窗外一瞧，见那几个汉子已蹑手蹑脚地摸了过来，赶紧忍住笑，纵身出了艄棚。
那几个汉子正全神贯注地准备动手，哪料到棚里会突然冲出个人来？反被吓了一大跳，都不禁往后倒退了好几步。
花无声装出睡眼迷糊的样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解开了腰带。“啊呀，尿急！尿急！”
没一会儿，外头便传来“哗哗”的撒尿声，香瓜赶忙别过脸，啐道：“呸！那臭穷酸好没个正形儿！”
空如师太也低下头，掩口笑道：“他要有个正形儿，就不是你三师父了。”
几名汉子你瞧我、我瞧你，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待一泡热尿撒完，花无声又装作才发现有人，急急一提裤子，气极败坏地骂道：“你们居然偷看我撒尿？不知要非礼勿视吗？咦？你们怎么都提着刀？”
周有道缓缓走了出来，皮笑肉不笑道：“提着刀，自然是要杀你了！”
花无声道：“杀我？周老爷，你为什么要杀我？”
周有道哼道：“要杀你，自有杀你的道理！”
花无声跌脚道：“哎哟，那件事……已经被你知道了？”
周有道一怔，“哪件事？”
花无声支支吾吾道：“就是……我跟四姨太昨晚上……”
周有道脸色大变，“四姨太？你跟四姨太怎么了！？快说！”
花无声扭扭捏捏道：“我与她……哎呀，周老爷你别问了，我们念书人脸皮薄……当着这么多人面上……那些羞羞臊臊的事，哪里还说得出口啊？”
周有道气得胡子都炸了，向那几名汉子喝道：“还不快给我宰了这个王八蛋！？”
几名汉子刚要动手，花无声大喊道：“你们还真敢杀人呢？”
周有道眼里冒着火，“别说是杀你一个酸秀才，待会儿这船上能活着的，怕也没几个人了！”
花无声又道：“其他人你们也不放过？你们……你们如此的胆大包天，难道就不怕官府追查吗？”
周有道冷笑道：“好让你死个明白！老爷我就是官！”
花无声诈惊道：“啊？你这胖老头竟然是官？你知法犯法，终有一天会被朝廷知道的！”
周有道骂道：“知道个屁！将你们杀了，连尸首都不用管，连着这破船直接在海里扔着，就算被人发现了，也会当做是铁船帮干的……”
周有道的话还没说完，趸船下竟传来两声厉喝：
“他奶奶的！大哥，你听到那老肥猪说的话了吗？”
“听见了兄弟，哼哼，不过想栽在咱们铁船帮头上，怕也没那么容易！”
听了这两声厉喝，不但周有道与一帮手下慌了，就连花无声等人也暗暗惊奇。
一干人也顾不上什么，连忙跑到船侧看去。
这一看之下，众人更是傻了眼。只见两个手持渔叉的彪形大汉，正稳稳当当地站在海面之上。
花无声一眼便瞧出了端倪，微微一笑，不再开口。然周有道却吓得嗓音都发战，指着来人哆里哆嗦地问道：“你们……你们两个是什么人？”
其中一个大汉喝道：“你这老肥猪既知铁船帮，难道就没听说过咱们‘霸海双蛟’的名头吗？”

第十六章 木牛流马
一听到“霸海双蛟”的名号，周有道与那伙手下们全都炸了锅。
周有道魂飞魄散，指着海面上二人问道：“你们……究竟是人是鬼？”
一个大汉朗声笑道：“那得分是遇上谁？在寻常渔家船户眼里，咱们是海神爷；碰到你这种贪官恶霸，哼哼，那便会化身为夜叉鬼了！”
另一个大汉道：“大哥，跟这老肥猪废什么话？先过去戳他几叉再说！”
“好！兄弟，咱们走着！”
话音刚落地，那两个彪形大汉便从海面上一跃一跳地奔了过来，离得还有两丈远近，二人齐将渔叉向下一撑，借力轻轻落在了趸船上。
趁着周有道与手下们愣神儿的工夫，花无声悄悄钻回了棚里。一见面，香瓜便道：“臭穷酸，那两个什么蛟，怎么也会你那踩水浮海的本事啊？”
冯慎摇了摇手，道：“那两人轻身功夫是不错，但与三师父仍有云泥之别。”
香瓜道：“什么是云泥之别？”
花无声哼道：“就是跟我比起来，他们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香瓜不信道：“俺瞧他们比你强，人家能站在海面上一动不动呢！”
冯慎道：“那是因为海面之下，另潜着东西！”
香瓜奇道：“啊？俺怎么没瞧见呢？冯大哥，海面下潜着什么呀？”
冯慎道：“我也不知，咱们接着瞧就是了！”
众人又向棚窗外望去，见甲板上早已动起手来。两个大汉挥舞着渔叉，直将周有道那伙手下打得哭爹喊娘。
看着手下一个接一个的倒下，那周有道吓得一屁股蹲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船家与那些姨太太们也早已听到动静，各躲在趸船两头，都战战兢兢不敢出声。
两名大汉哈哈大笑，把渔叉往甲板上一插。“老肥猪，你不是要栽赃咱们铁船帮吗？现在怎么又蔫了？”
周有道满脸的不可思议，“你们……你们到底是怎么追过来的？”
大汉喝道：“在这海上，自然是乘船了！难不成还是飞来的吗？”
“乘船？”周有道目瞪口呆，“可……可我方才已经查看过，这方圆数里之内……并没有船只跟着啊！”
“哈哈哈……”一名大汉仰天笑毕，道，“兄弟，这老肥猪不死心，那就让他见识见识咱们的‘潜龙号’吧！”
“好嘞大哥！我这便让弟兄们都上来！”另一名大汉说完，将原本挂在脖子上的一只小海螺吹响。
那海螺虽小，发出的声音却是极大，只听得“呜呜呜”三遍螺声过后，距趸船数丈外的海面上，突然变得有如烧开了的沸水锅。紧接着，海浪齐分、水花激溅，“哗哗”一通巨响之后，一个遍体包铁的庞然大物，堪堪破水而出。
被激起的浪头一顶，那趸船也跟着颤了几颤，别说是周有道傻了眼，就连艄棚中的冯慎等人也是大为诧异。
香瓜揉了揉眼睛，奇道：“俺的天呐……那到底是个什么啊？”
冯慎道：“那艘怪船，想必就是他们所说的‘潜龙号’了。”
花无声也道：“稀奇！稀奇！船能行在海面下，还真是头一回见到。看来这个什么铁船帮，的确是有些门道啊！”
香瓜指着棚窗外，又道：“你们快看，那怪船上又有人出来了！”
众人再向外看去，果然见那怪船上钻出十来号喽啰来。也不知他们按了什么机括，怪船上突然射出一支生着倒钩的粗大渔箭，那渔箭带着长长的缆绳，登时穿透了趸船的舱板，将两船牢牢连接。
待缆绳接好，那十来号喽啰依次顺绳而下，陆续滑到了趸船上，等全涌至甲板上后，向着霸海双蛟齐齐行礼。“大当家的、二当家的！”
那大当家的手一挥，下令道：“兄弟们，搜船找宝贝呐！”
十来号喽啰领命，立即在趸船上四散翻找起来。不一会儿，周有道那一个个大箱便被撬开，里面满满登登塞着的，果然是无数的金砖银锭、奇珍异宝。
每撬开一个箱子，喽啰们便轰然叫好。那二当家没料到有如此多的金银，向那大当家喜道：“大哥，咱这一票干的，真他娘的赚大发了！”
那大当家的也是乐得合不拢嘴，朝瘫在地上的周有道抬腿便是一脚。“奶奶的！你这老肥猪还真是不得了，这票做完，够咱们帮里的弟兄们快活好几年了！”
周有道面如死灰，耷拉着一颗胖脑袋，萎顿得像没了活气。
喽啰们继续搜寻，于是乎船家、冯慎等人连同着那群姨太太们，也都被押在了甲板上。
瞧着那些丰乳肥臀的姨太太们，一个喽啰忍不住，在其中一个的屁股上捏了一把。那姨太太吓得尖叫连连，其余喽啰都是哄堂大笑。
那二当家的笑骂道：“海蛎子，你真他奶奶的没出息！一见到骚娘们儿就走不动道了？先他娘的省着点力气！回去之后，你爱怎么折腾老子都不管！”
“是，二当家的！”那海蛎子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地退在一边。
那大当家的看了看冯慎等人，指着周有道问道：“你们这群人，跟那老肥猪什么关系？”
船老大忙跪在甲板上磕头，“好汉饶命啊，我们和道爷他们，都是被那姓周的逼着出海的。”
那二当家的笑道：“铁船帮只杀官，不杀民！船家老儿，你用不着害怕，要说起来，咱们弟兄还算救了你们一命呢！”
船老大一怔，“救了我们？”
花无声赶紧插言道：“是啊是啊，船老大你是不知道，就在我起夜解溲时，正好撞见了那姓周的带人来杀咱们，若不是铁船帮的好汉们及时赶来，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念书人哪，早已经呜呼哀哉了。”
船老大又问道：“可那姓周的，为什么要杀咱们呀？”
花无声道：“船老大你有所不知，那姓周的是个大官，那些箱子里的钱，都是他贪来的赃银！怕咱们回去后乱嚼舌头，所以他周老爷便要杀人灭口了！”
船老大闻言，不由得大怒，从甲板上爬起来，便狠狠甩了周有道几个耳光。“好你个歹毒的狗官！我们辛辛苦苦送你出海，你却要对我们下毒手？万幸苍天保佑，没叫你这狗官的奸计得逞，否则我们这一船的无辜性命，岂不是稀里糊涂地搭进去了？狗官啊狗官，你好毒辣的心肠！你究竟是官呀，还是狗强盗啊！？”
听到这里，喽啰们都不乐意了。“船家老儿，你嘴里不干不净的浑说些什么？”
“是啊，你这老儿再敢胡说八道，连你一并抢了！”
船家也知失言，吓得伏地讨饶。“我没有别的意思，好汉们开恩，好汉们开恩呐……”
“哈哈哈……”那二当家的掉转渔叉，用叉柄托在船老大腋下将其托起。“船家老儿别怕，我那些弟兄是在吓唬你呢。咱们铁船帮，做的是没本钱的营生，说咱们是海盗，那也是一点儿没错。可盗亦有道，真正伤天害理的事，咱们也不会去干，你拿那狼心狗肺的老肥猪跟咱们比，弟兄们自然会不高兴了！”
船老大连连称是，心里仍旧是惊魂未定。
那大当家的将渔叉一横，指着周有道问道：“老肥猪，你能贪来那么多金银财宝，想来官做得不小吗？自己说吧，你是个什么鸟官？”
周有道慌道：“我已告老还乡，现在早就不是官身了……几位好汉，金银财宝我不要了，你们都拿去……只求你们，千万要留我一条性命啊！”
花无声笑道：“周老爷，事到如今，你还想说谎啊？真当这些好汉们是傻瓜么？”
那二当家的一皱眉，打量起花无声来。“你知道那老肥猪细底？那你来说！”
“好！”花无声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四姨太，又道，“这周老爷嘛，原来是镇江知府，他在那任上，可没少作威作福啊！”
众喽啰窃窃私语道：“乖乖，居然是个知府？那不比知县还要大上个一级？”
“你懂个屁！那么多官船都他妈白劫了？那知县才是个七品官，知府可是从四品呢！你自个儿掰着指头算算看，这中间差着多少级？”
花无声笑道：“还是这位好汉有见地！不过呢，咱们的周老爷哪，最近又升了官，从那从四品的镇江知府，摇身一变，成了那正四品的海关道员！他这趟，便是打算去福建赴任的！”
那大当家的怒道：“就他这种蠢物还能升官？那狗朝廷，真他奶奶的没救了！”
那二当家的也忿道：“还好咱们将他截下了，否则让这狗官到了福建，还不知有多少渔家穷苦弟兄，要遭受他的祸害呢！”
咸观道人与空如师太相互一视，皆默默的点了点头，心道这伙海盗虽为寇流，但也未失豪侠禀性。
周有道不敢再吭声，只是将小眼睛眯缝着，不时向南打量着。
那大当家见状，冷哼道：“老肥猪，你在等援兵吗？趁早死了那条心吧！”
“你们是如何得知的？”周有道一惊，“莫非……你们见过苟师爷他们了？”
二当家的冷笑道：“没见过他们，咱们又如何能知道这艘不起眼儿的趸船上，还藏着你这只老肥猪呢？”
周有道急急问道：“他们人呢？”
二当家的道：“你那什么狗师爷、猫师爷，连着那大船上的亲兵，都统统沉在海里喂鱼去了！”
周有道痴痴的说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是谁走露了风声……”
那大当家的道：“也罢，咱们就发发善心，让你当个明白鬼吧！这阵子，沉沙岛附近都没什么官船敢出没，弟兄们没法子，只有行远些去‘打草谷’，结果呢，就遇到了那狗头师爷所乘坐的官船。”
那二当家的接着道：“将那官船逼停后，见那船是空的，我与大哥心想，就算没劫到财物，宰几个狗官也是好的。正要动手时，那狗头师爷为了保命，便招出了你这老肥猪的事。”
周有道恨得鼻子都歪了。“这个王八蛋！”
大当家的又道：“老肥猪你也甭气，那王八蛋咱们已经帮你除了，将那官船撞沉后，咱们这不就急匆匆地赶过来了？行了老肥猪，金银财宝和那些骚娘们儿，自有爷爷们替你收着，你快些到海底下，找那狗头师爷算账去吧！”
周有道“扑通”跪倒，泪涕俱下。“求爷爷们饶了我吧……爷爷们饶我一条狗命呐……”
“真他奶奶的聒噪！”那二当家的骂完，一叉搠入周有道那浑圆的大肚中，再一挑，周有道肥胖的身躯，便已落入了海中。
“啊！”那帮姨太太们见状，吓得尖叫不停。
二当家的挺叉一指，“快给老子闭嘴！再敢叫上一声，把你们这群骚娘们儿也宰了！”
说完，二当家的便吩咐喽啰将姨太太们押回前舱，周有道手下的那些尸首，也都被扔下了船去。
等他们忙活完，船老大硬着头皮上前问道：“两位头领……今天晚上的事，我们回去后绝对不会乱说一个字……你们看……能不能放了我们啊？”
那大当家的笑道：“船家老儿，你只管将心放回肚子里。咱们都是响当当的好汉子，吐一口唾沫砸在地上，那就是一个坑！”
二当家的也道：“大哥说得没错，放心吧船家老儿，保管你们一根头发丝都少不了！不过在此之前，你这艘大趸船，可得先借咱们用上一用。”
“啊？”船老大又一惊，“好汉，你们的意思……是想要我这艘船？”
“奶奶的！”二当家的笑骂道：“你这破船谁会稀罕？都说了是借！”
船老大越发不解，“怎么个借法？”
二当家的一指前舱，“那几箱财宝太沉，搬来挪去的也麻烦，咱们先用‘潜龙号’拖着你这趸船回沉沙岛，等卸下财宝之后，便自会放你们离去。”
船老大想了想，突然有些担心。“要我们跟着回宝寨，倒也没什么打紧……可那样一来，进出宝寨的路线，岂不就被我们知道了？到那个时候，好汉们还会让我们活着离开吗？”
大当家的哈哈大笑，“你这老儿知道的规矩倒还不少！咱们既然允你们过去，自然便有法子让你们记不得路线，行了，后面的事不用你闲操心，乖乖听从咱们的安排就行！弟兄们！准备一下，启航回岛！”
说完，霸海双蛟留下二人看守趸船，纠起其他喽啰返回了“潜龙号”上。那“潜龙号”没再沉入海下，而是借之前射在船头的缆绳，拉着趸船便往深海中航去。
见冯慎等人老的老、小的小，那留守的两名喽啰也没把他们当回事，自己闯到前舱，取了周有道留下的酒肉吃喝。
趁着没人注意，冯慎悄声道：“之后如何打算，请三位师父示下。”
花无声笑道：“还打算什么？跟他们去老巢瞧瞧也无妨呀！”
香瓜也起哄道：“臭穷酸说得没错，俺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海盗窝呢！”
冯慎皱了皱眉，又向咸观道人和空如师太问道：“大师父、四师父，你们意下如何？”
空如师太看了看咸观道人，指着花无声道：“慎儿，其实你三师父呀，早已经有主意了。”
冯慎道：“三师父，你是想追回那些财宝吗？”
没等花无声开口，香瓜便使劲点头。“肯定是的！臭穷酸那么财迷……”
花无声怒道：“臭丫头懂什么？那些财宝追回来，也是要分济给贫苦百姓的！”
香瓜问道：“那你图什么呀？”
花无声道：“你这臭丫头真是愚不可及！这还用得着问吗？当然是船了！”
香瓜奇道：“船？”
“是啊！”花无声接着道，“本来呢，是打算抢周有道的海船来着，结果被铁船帮给撞沉了……说不得，只有借他们的‘潜龙号’一用喽。”
香瓜喜道：“臭穷酸，真有你的！俺咋就没想到呢？太好了，俺还没坐过能在水底下游的船呢！哎，咱们也别愣着了，俺等不及啦！这便动手吧！”
“急什么？”花无声白眼一翻，“等到了那什么沉沙岛上再说！现在抢过来，你这臭丫头会开吗？”
又说了一阵，冯慎等人便不再开口，闭目安神、养精蓄锐，只待之后抢船夺宝。
那“潜龙号”行得极快，航在茫茫大海上，宛若骏马奔驰于平川。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片林立的怪礁，嶙峋的礁峰像一株株的参天古木，如棘如剑，直直刺向夜幕苍穹。礁林深处，笼着一团团迷雾，朦朦胧胧、糊然难辨。
行至礁林外，“潜龙号”缓缓停下，船尾铁窗一掀，钻出一个人的脑袋。“喂！要进岛了！你们俩快准备准备！”
趸船上的两名喽啰会意，各提了黑布、绳索，分别来到前后舱。
来后艄的喽啰喊了几嗓子，将船家与冯慎等人唤了出来。
见他手持绳布，那船老大又害怕起来。“好汉……你这是要做什么？”
那喽啰笑道：“没事没事，要进岛了，所以得将你们的双眼蒙了、手脚捆了，省得让你们知道入岛路径啊。”
“这个……”
船老大尚在犹豫不决，花无声已从容地将双手伸了过去。“既来之，则安之，来吧好汉，先从我开始吧！”
那喽啰赞道：“到底是念过书的，就是晓事。好，都甭怕，咱们一个一个来啊！”
说完，那喽啰便动手开绑，等将人尽数蒙眼缚手后，另一头的喽啰也依样画葫芦，已把姨太太们如法措置。
弄好了这些，那两个喽啰便向“潜龙号”上高声示意，冯慎等人感到船身一震，趸船又被拖着缓缓前行。
被蒙着双眼，冯慎等人便用耳听身受。一进礁林，船只便开始七拐八绕，那水流也时快时慢，带着两艘船也时急时缓。两侧礁峰上，隐隐传来机栝运转之声，似乎伏设着厉害的机关销器。又行了一会儿，“潜龙号”上也传出人声，以暗语高声唤喝，也不知在与什么人呼应对答。
再过了一顿饭的工夫，两船一先一后，似乎是靠上了岸边。两个喽啰赶过来，替冯慎等人除去了眼封。“哈哈，沉沙岛到啦！”
船老大道：“好汉，还没给我们松绑啊。”
喽啰笑道：“再忍一忍吧，在岛上不能乱跑，先在这里老实待着，等咱们卸下财宝后再来放你们！”
说完，那两个喽啰便不再管他们，开始招呼人手去前舱搬运箱子。
冯慎等人放眼望去，见岛上起着一座座木石城寨，沿岸炮台林立、箭楼遍搭，竟似是重军布防的森严壁垒。
花无声见状，叹道：“难怪那些官兵攻不进来，就算能过了那片礁林，到这里也不免会全军覆没啊！”
冯慎也悄声道：“三师父所言甚是，看这情形，待会抢船夺宝，势必要花费一番周折。”
花无声哼道：“臭小子慌什么？收拾几个海盗能费什么周折？擒贼先擒王，只要制住那霸海双蛟，剩下的事就都好办了。”
香瓜挪着身子凑了过来，“那咱们啥时候动手啊？”
花无声蹬了她一脚，低喝道：“臭丫头小点儿声！边上还有人呢！瞧瞧再说！”
说话间，花无声已施“缩骨法”滑脱了缚住手脚的绳子，趁着船老大和伙计们不备，出快手点了他们的昏睡穴。
此时，咸观道人与空如师太也自解了绳索，又是分别一扯，冯慎和香瓜的手足，便顿获自由。
五人虽然脱困，但还是装作受制的样子，不声不响地向趸船外打量。
又过了片刻，那霸海双蛟也下了“潜龙号”，守岛的喽啰见头领满载归来，都围上来欢呼喝彩。霸海双蛟与众喽啰说笑一阵，便指挥着人来趸船上抬运。几名年轻喽啰一见那些姨太太，扛起来便嘻嘻哈哈地往岛上跑，剩下的笑骂几句，又将那几个大箱子搬下了趸船。
香瓜眯起眼来瞧了一会儿，奇道：“冯大哥，他们那码头上放着些什么啊？”
冯慎扭头看去，发觉香瓜所说之物，皆是些用木头凿制而成的牛马。那几个木牛木马背上都安着驮架，喽啰们将箱子抬过去，尽数装在了牛马两侧的驮架上。
香瓜笑道：“那些海盗真是蠢得紧，那些牛马是木头做的，又不能动，还指望它们来运货吗？”
空如师太微微一笑，“香瓜，那些牛马能不能动，你接着看下去就是了。”
“啊？难道真会动吗？”香瓜一怔，赶紧望去，眼睛连眨也不眨。
只见几名喽啰在那些牛马的腹下拨弄一气，那些牛马居然似活了一般，齐齐站成了一排。打头的喽啰发一声喊，牛马们便迈腿伸蹄、仰头摆尾地向岛上城寨中走去。
香瓜彻底地傻了眼，“俺的天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那些牛马不是木头做的吗？怎么会活转过来啊？”
花无声道：“臭丫头真是孤陋寡闻，没听过‘木牛流马’么？”
“木牛流马？”香瓜摇了摇头，“俺没听说过，那是什么？”
“呆子！”花无声气道，“自然就是你现在看到的那些东西了！”
冯慎道：“久闻这世上有种神工巧匠，能以木料雕成牛马形状，内设机栝，启之自行……不过之前，弟子总以为那是夸大传说，没想到今夜竟亲眼得见了。”
花无声一指码头，“那木牛流马虽然巧妙，也并非与真牛真马般活动自如。它们能摇头迈腿，是因为身上装了关节，至于能伏重前行，实为那木蹄下安着滑轮轱辘。”
香瓜又向那码头上极力打量。“臭穷酸你眼也好使……俺怎么瞧不见有轱辘啊？”
花无声哼道：“就你那点儿眼力还想传我衣钵？看不到轱辘，你还瞧不见滑轨吗？”
“滑轨？”香瓜又仔细辨去，果见那码头上，还铺设着一排铁轨道。
花无声环顾一遭，又道：“这里的一砖一木，似乎都被人修整过，看来这伙海盗的来历，不是那么简单哪。”
咸观道人点点头，“无声说的没错，这岛上，定然有个精通机关之术的高人！”
待将财宝全部运入城寨后，霸海双蛟又向着趸船走来。
见他二人越走越近，香瓜急问道：“怎么办？他们过来啦！要不要现在就动手呀？”
花无声反倒不急不慢，“别慌别慌，我瞧这两个人的本性倒也不坏，能不动手，尽量就不动手了。”
香瓜道：“若不动手，人家凭什么让你把‘潜龙号’开走？”
花无声一指嘴巴，“凭什么？嘿嘿，自然是凭着我这条三寸不烂之舌了，瞧着吧，一会儿我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他们将那‘潜龙号’乖乖奉上。”
香瓜哼道：“你就吹吧！”
说话间，霸海双蛟已来在众人面前。
那大当家的笑道：“哈哈哈……让诸位受苦了，我已让人准备了些银两，就当是向几位赔不是了。再歇上一会儿，便派手下送你们出岛……”
大当家的话还没说完，那二当家的突然扯了扯他的衣角。“大哥，你瞧！”
那大当家的定睛一看，才留意到五人早已挣脱了绳子，而船老大与伙计们却昏在一边。
霸海双蛟察觉不对，马上警惕起来。“说！这是怎么回事？谁给你们解开的手脚？”
花无声笑道：“两位好汉，你那些弟兄们没把绳子绑紧，我自己随便抽了几下，手臂就抽了出来。我手臂一抽，自然要去解开双脚了。我一解开双脚，难免就忍不住要去解别人的手足啊。”
霸海双蛟相互一望，暗暗攥紧了渔叉。“那船家他们为何会晕过去？”
花无声低头瞧了瞧自己两根指头，又道：“我见他们都累了，所以就让他们先睡上一会儿。”
“好哇，看不出你这贼秀才还会点穴！”那二当家的瞧出不对，想也没想，便挥着渔叉便砸了过来。
眼见渔叉到了跟前，花无声避也不避，抬手在叉尖上轻轻一弹，那二当家的只觉叉身上导来一股巨力，渔叉竟脱手而飞。
霸海双蛟所用的渔叉，足足有数十斤沉，二当家的目瞪口呆，就连虎口流血，都丝毫不觉疼痛。
那大当家的慌了神，高声一唤，众喽啰便“呼啦”涌了上来，将那趸船团团围住。
见那炮台箭楼上的火器也都冲向了这边，香瓜气道：“臭穷酸，你还有脸说什么几寸舌头，这不到底还是动上手啦？”
花无声搔了搔头，“啊呀！没忍住，没忍住啊！”
那大当家的将渔叉一挺，“贼秀才，你究竟是什么人？”
花无声两手一摊，“没听那臭丫头叫我臭穷酸吗？”
那大当家的怒道：“少在这嬉皮笑脸！你朝四下里瞧瞧，只要我一声令下，你功夫再高，也会粉身碎骨！”
花无声负起手来，朝着四周一望。“然在那之前，你们这对能翻江倒海的蛟龙，恐怕早已经变成两条软塌塌的死蛇了。两位当家的，我究竟是不是在开玩笑，你们心里应该清楚吧？”
见花无声露过那一手，霸海双蛟已知他非是虚张声势，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又问道：“你待怎样？”
花无声道：“没别的，一来想让二位当家的归还那几箱财宝，这二来呢，就是想借那艘‘潜龙号’来用上一用！”
霸海双蛟还没说话，下面喽啰们已捺不住了。
“好哇！你这贼秀才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跑到咱们铁船帮来黑吃黑！？”
“奶奶的！那‘潜龙号’是咱们的镇帮之宝，谁敢打它的主意，老子就跟他拼啦！”
那大当家的朝众喽啰挥了挥手，又向花无声道：“贼秀才，你都听见了？你想要夺船，哼哼，别说是我们哥俩儿，就是弟兄们也不会答应！”
那二当家的也道：“没错！没了‘潜龙号’，咱们还叫什么铁船帮？贼秀才，你本事大又怎样？老子就算豁出这条命去，也不能让你活活吓死！左右就一句话，船在人在，船亡人亡！”
花无声不怒反喜，大赞道：“好！好汉子！好骨气！”
霸海双蛟一怔，“贼秀才，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花无声道：“实不相瞒，两位当家的所作所为，我们皆看在眼里，正是敬重你们的为人，我才耐心地与你们好言商议，若你们真是伙十恶不赦的强盗，我们在趸船上就早已出手了，哪还会容你们活到现在？”
二当家的怒道：“你少来这套，想夺我们的‘潜龙号’，那就没有半点儿商量的余地！”
“兄弟莫急！”那大当家的伸手一拦，又对花无声道，“贼秀才，既然你要商量，那就应该坐下来好好谈，咱们的寨子就在那边，你敢不敢跟咱们进去？”
“哈哈，哪有什么不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
“有种！那就请吧！”
“好，请！”

第十七章 鬼手奇工
说一声请，花无声便纵身一跃，已从霸海双蛟头顶上越过。其余四人见状，也都跟着从趸船上跳下，轻轻巧巧地落在岸边。
霸海双蛟没想到这五人看似寻常，却皆身负着高深武功，愣了一愣，急忙跟下船去。
喽啰们如临大敌，俱引弓搭箭，只待当家的一声令下，便要万箭齐发。五人艺高人胆大，对两侧虎视眈眈的喽啰们视而不见。见五人神情自若，霸海双蛟也暗暗佩服，向手下摇了摇头，示意他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到了城寨之下，霸海双蛟引着五人走到一个平台上。待他们站好，两个喽啰便将平台旁的绞盘扳动。只听“咔咔”几声链响，平台缓缓升起，托着众人径直上了二层。
花无声笑道：“两位当家的，你们这寨子花巧不少吗？前面是不是有什么机关在等着我们呢？”
那二当家的怒道：“咱们将你们当英雄，你却拿咱们当下三滥！贼秀才，要不也甭商量了！咱们真刀真枪的拼一场吧！他奶奶的，拼不过，咱们认栽就是！”
花无声道，“别动气，别动气，我一个念书人不喜欢舞刀弄剑，向来喜欢以理服人，哈哈哈……”
“呸！”香瓜啐道，“臭穷酸你装什么装？哪回不是你头一个动的手？”
花无声气道：“再敢多嘴多舌，就把你这臭丫头丢在这里不管了！”
“好了！”那大当家的挥了挥手，“前面就是咱们的聚义厅，几位里面请吧！”
五人抬眼看去，果然瞧见一个宽敞的大厅，厅中横着一张长石桌，桌旁是两排交椅。
见厅里还摆着一盆珊瑚宝树，香瓜忍不住上前去摸。“呀，这红彤彤的是什么呀？怪好看的。”
花无声故意吓唬她，“别动啊！那可是宝贝，一碰就坏，碰坏了你这臭丫头可赔不起……”
那二当家的气呼呼道：“贼秀才休要打趣，想怎么商量，划下个道儿来吧！”
看桌上还放着些干果蜜饯，花无声抓了一把填在口里。“空着肚子怎么商量？你们连酒也没备上一杯，哪还有些待客的样子？”
那二当家的哼道：“你要喝酒？就不怕我们在酒中下毒吗？”
花无声笑道：“不怕不怕，若有美酒，毒死也认了！”
“好！拿酒来！”大当家的吩咐完，又向五人道，“诸位都请坐吧！”
待五人坐好，喽啰们也已将美酒捧过。那二当家的倒出一碗，推到花无声面前，“毒酒来了，有胆便喝吧！”
花无声一仰头，已将碗中之酒喝了个干干净净。
那二当家的不禁喝彩：“好胆识！好酒量！”
花无声哈哈一笑，“既然喝了你们的美酒，又蒙二当家的称赞，那我也不能不知好歹，索性就让一让步吧！”
大当家的道：“说来听听！”
花无声道：“那些财宝，给你们留上一箱。‘潜龙号’也可不借，不过嘛，你们得另找一艘海船供我们使用！”
二当家的道：“要不要再给你们备满一船美酒？”
花无声喜道：“那敢情好！”
“贼秀才！”二当家的一拍桌子，喝道，“你他奶奶的别欺人太甚，真把咱们铁船帮当软柿子捏吗？”
那大当家的强压住怒火，问道：“贼秀才，咱们铁船帮究竟是哪里得罪了？难不成……你们是官府的鹰爪子？”
花无声道：“若我们是官府的鹰爪子，还会让你们去杀那周有道吗？”
“也对！”大当家的点了点头，“那咱们素昧平生，你们为何定要咄咄相逼？”
“行！”花无声又道，“那我就跟你们好好算一算这笔账吧。听着，我们从镇江开始，就盯上了那个周有道，打算将他那几箱财宝劫下，再去分给贫苦之人……”
霸海双蛟奇道：“你们要财宝，是为了分给穷人？”
“那还有假？”花无声道，“两位当家的，要想打着‘行侠仗义’的名头，那就别光顾着‘杀富’，还得‘济贫’！抢来的钱财全为了自己挥霍，与那种剪径的蟊贼有何分别？”
香瓜笑道：“臭穷酸，总算说了几句像样的话出来！”
霸海双蛟沉默了一阵，又道：“那你为何要抢咱们的‘潜龙号’？”
花无声道：“这笔账更应该算在你们头上！还是从那周有道身上说吧，我们要出海，却苦于没有海船，好容易得知那周有道的诡计，就想着将计就计，抢了他备下的海船。结果呢？却被你们给撞沉了！你们倒说说看，我不找你们要船，又去向谁要船？”
“原来是这样……”那大当家的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道，“将那些财宝分些给穷人无不可，借你们一艘海船，也无不可……不过嘛，单凭你们红口白牙的几句话，咱们就得乖乖听命，日后若是传扬出去，要咱们铁船帮的面子往哪里搁？”
二当家的也道：“是啊！不知道内情的，定会以为咱们铁船帮是孬种！”
花无声笑道：“就知道两位会有如此顾虑，这样吧，咱们不如来个比试打个赌。我们胜了，请两位当家的履行前诺，若是输了，我们拍拍屁股走人，借船要宝之事，从此再也不提！怎么样二位？愿赌者服输，也不会失了气概！”
二当家的道：“你要比什么？论拳脚功夫，咱们帮里没人能敌过你，有什么好赌的？”
花无声道：“既然要赌吗，自然就要公平些。”
大当家的问道：“如何个公平法？”
花无声一指香瓜，“就跟这臭丫头掰个手腕吧，贵帮之中无论是谁，只要有人能胜过她，那便算我们输！”
还没等霸海双蛟说话，香瓜先愣了。“啥？臭穷酸你没毛病吧？叫俺去跟他们掰手腕？”
冯慎也担忧道：“三师父，这个恐怕不妥……”
“别废话，别废话！”花无声摆了摆手，又向霸海双蛟道，“怎么样两位当家的，你们敢不敢赌？”
大当家的看了眼香瓜，将巴掌一拍。“谅她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大膂力？赌啦！”
“好！”花无声将香瓜一推，向厅上众喽啰招呼道，“都来都来！一个掰不过就换下一个，只要你们有一个人掰过她，就算你们赢啊！”
冯慎还想拦，可见咸观道人与空如师太皆是微笑不语，便也不再作声。
“臭穷酸，俺没那么大的力气，要比你跟他们去比！俺不比！”
香瓜嘴里喊着，刚想从椅子上起来，却又被花无声重新按下。
“臭丫头，放心吧，你输不了！”
一个喽啰走上前，“当家的，我先来打个头阵，好试试这黄毛丫头的斤两。”
霸海双蛟点了点头，那喽啰便走到香瓜对面坐下。
花无声又将香瓜一推，“臭丫头还愣着做什么？上去掰啊！”
香瓜回头啐了一口，硬着头皮架好了胳膊：“那来吧！”
那喽啰也伸出手来，与香瓜手掌互握，一运劲儿，二人便开始暗暗较量。
僵持了半天，香瓜发一声狠，“砰”的将那喽啰的手臂压在桌上。
那喽啰揉着手腕站起身来，“这丫头劲儿是不小……不过，也没老子想像中的那么大……”
另一个喽啰笑骂道：“你他奶奶的真是个废物，连个小丫头也掰不过。”
“不服你来试试啊？”
“试试就试试！哎？小丫头，你还行不行啊？不行就认输呀！”
香瓜一咬牙，拉好架式。“少废话！再来！”
再一番较量，香瓜手臂已渐渐酸麻，最后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这才险险取胜。
对手一离开，香瓜便直接趴在了桌上。“俺掰不动了……实在是掰不动了……”
霸海双蛟见状，也有些不忍。“要不……先让这丫头歇会吧？”
“不用不用！”花无声从桌子上端起一碟瓜子，“那臭丫头是装的，不用理她，接着掰哪！”
香瓜怒道：“臭穷酸，你给俺等着吧！”
花无声混在了喽啰之中，端着瓜子连嗑带吐皮。“哎？你们要不要嗑瓜子？不嗑啊？不嗑上去掰手腕啊！”
见香瓜确是力竭，冯慎终究放心不下。“大师父、四师父，香瓜她……”
空如师太摆了摆手，悄声道：“慎儿，放心吧，你三师父要出手了。”
见咸观道人也点了点头，冯慎这才忐忑不安地坐回原位。
又等了半天，一个牛高马大的汉子走到了石桌对面。“小丫头，撑不住了你就认输，省得说咱们欺负人。”
香瓜抬头看了看，又趴在了桌子上。“俺的天……来了个更壮实的……”
花无声起哄道：“没事没事，那臭丫头输不了！”
那汉子将粗壮的胳膊一架。“那行，关系着咱们铁船帮的颜面，我可不会让她！”
花无声道：“千万别让！你使全力都掰不过她！臭丫头，别装了，快起来啊！”
“你个挨千刀的臭穷酸……”香瓜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搭上了那壮汉的手掌。
那壮汉力运臂膀，正欲一举拿下。可还没等手腕倾斜，胁下突然感觉一麻。那壮汉一怔，再想连连运劲，无奈半边身子都变得酸软。结果香瓜没费什么劲，便将他那条粗壮的手臂，轻松压在了石桌上。
别说是众喽啰傻了眼，就连香瓜也愣了。“呀，俺赢了？你这人看着倒挺唬人，想不到这么草包啊……俺还没使劲儿呢……”
“小丫头说什么？”那壮汉又奇又怒，将桌子一拍，“噌”的站起身来。“这次不算！ 咱们再来比过！”
花无声口嚼瓜子，伸手将那壮汉推在一边。“去去去！输了就输了，别没脸没皮地放赖！下一个！下一个！”
霸海双蛟互望一眼，暗自称奇。那壮汉实为帮中数一数二的力士，就算香瓜神力过人，他也总该能相持一段工夫，怎么会如此不堪，刚接上手便被登时制住？
想到这儿，那二当家的道：“大哥，我去会会那小丫头！”
那二当家的力冠全帮，众喽啰自然是心知肚明，听说他要亲自出手，不由得都叫起好来。
那大当家的眉头一皱，“兄弟，你右手的虎口上有伤！”
经他一提，那二当家的才想起来，自己虎口曾被花无声弹叉震裂。二当家的稍加犹豫，又向香瓜道：“小丫头，敢不敢换左手比试？”
香瓜道：“可俺的左手更没劲儿啊……”
花无声道：“换！不就是换左手吗？有什么不敢，换！”
香瓜抓起个果子，朝花无声扔了过去。“臭穷酸！你等着吧，这事俺跟你不算完！”
花无声一躲，避到了那二当家的身后。“瞧见没？这臭丫头还有力气打人，快快快，比啦！比啦！”
那二当家的伸出左手，“来吧小丫头！”
香瓜也只得伸出左手，“俺这双胳膊，怕是要不得了……”
见二人准备好，花无声也将一片瓜子皮咬在了唇边。原来，花无声暗中使了真力，一待对手施劲，便会将口中所含的瓜子皮，喷吐向对手胁下穴位。方才那壮汉之所以会忽然无力，正是拜那小小一片瓜子皮所赐。
等二当家手臂上腱肉一鼓，花无声便故技重施。与那壮汉一样，那二当家的穴位被击，周身力道都使不出来，不消说，最后又是让香瓜轻巧获胜。
那二当家的察觉有异，当即喊道：“不对！不对！定是这丫头捣鬼！”
大当家的问道：“兄弟，怎么了？”
二当家的道：“大哥，我刚要用劲，身上就感觉一麻，力气全使不出来了！”
那壮汉奇道：“二当家的，你也是这样？刚才我就是这么稀里糊涂地输的！”
那大当家的盯着香瓜，喝问道：“小丫头，你自己说吧，到底耍了什么花招？”
香瓜道：“俺没有啊……”
花无声凑上前，“你们还要脸不要？啊？还要脸不要啊？刚才那么多双眼睛巴巴看着，那臭丫头能耍什么花招？”
一个喽啰突然指着花无声叫道：“当家的，我看到了，刚才他朝着二当家的吐过瓜子皮！”
花无声眼珠子一翻，“他掰他的手腕，我吐我的瓜子皮，又碍着什么事了？”
霸海双蛟一琢磨，顿时猜到必是花无声借着瓜子皮打穴。“好哇，原来是你这贼秀才在暗中使把戏！”
见被戳穿，花无声索性耍起了无赖。“吐瓜子皮怎么了？有本事你们也吐啊！咱们各吐各的，谁也别拦着谁！”
霸海双蛟自知没那般能耐，但也不肯让步。“贼秀才，你就算说破大天，这场比试也做不得真！还是那句话，真刀真枪，咱们奉陪；可要偷奸耍滑，咱们一千个不服！一万个不服！”
“要真刀真枪是吧？好！”说着，花无声向冯慎招了招手。“臭小子，你过来！”
冯慎走上前，“三师父。”
花无声一把搂过冯慎的脖子，向霸海双蛟道：“两位当家的，这臭小子是我新收的笨徒弟，这样吧，你们在贵帮里挑二十个好手跟他打上一架，拳脚上见输赢如何？二十个打他一个，这算公平吧？”
霸海双蛟摸不透冯慎的斤两，心下兀自踟蹰。见花无声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更是不敢接话。
“这都不肯？”花无声拍着桌子道，“那好！我再让上一步。我将这臭小子双手反绑了，只准他用脚！”
“啊？”冯慎吃惊道，“三师父，若绑了双手，弟子并无取胜的把握啊……”
“少废话！少废话！”花无声说完，随手在旁边一名喽啰身上抽下条腰带，拉着冯慎的双臂，不由分说地捆了个结结实实。“两位当家的，人我已经是绑好了，你们那头怎么还不见动静呢？”
二当家的道：“大哥，试试吧！我就不信那小子本事头有那么大！”
大当家的一横心，“成！就照那贼秀才说的办！”
花无声笑道：“可算是答应了……再不答应，我只有绑那臭小子的脚了……”
那大当家的上前一步，劈手夺过了花无声的那碟瓜子。“贼秀才，别想再耍诡计！”
花无声扑了扑手，“放心、放心，我不吃了就是。”
那大当家的又向喽啰道：“弟兄们，把桌上的瓜果碟盘也一并收了！别让这贼秀才摸了去！”
众喽啰正要动手收拾，厅外却传来一个老迈的声音：“且慢！”
冯慎等人转头瞧去，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慢慢走了进来。
一见那老者，众喽啰齐齐行礼。“老当家的！”
霸海双蛟也赶紧上前搀扶。“爷爷，您老人家怎么出来了？”
那老者“哼”了一声，“我再不出来，铁船帮的脸面，就全让你俩丢光了！人家捆着双手，又是以一敌二十，就算你们打赢了，又有什么光彩？”
大当家的脸上一红，“爷爷你有所不知，那些点子的来头，实在是太硬……”
那老者又道：“点子硬怎么了？你们两个不中用的东西，若能把我那些手艺学会一半，还至于叫人欺负到家门口上来？”
二当家的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那些手艺又不是功夫……能管什么用……”
那老者怒道：“你说什么？”
瞧到这里，冯慎等人也都猜出，眼前这个老者，定是岛上那个精通机关之术的高人。
咸观道人与空如师太没开口，花无声已抱着拳迎了上去。“哎呀呀，敢问老爷子贵姓啊？”
那老者草草一拱，算是回礼。“不贵，姓刘！”
就是这么一拱手，冯慎等人已然发觉，那老者虽然皱纹堆垒，可那一双手，却是指长掌嫩，与他的年纪岁数截然不搭。
那老者将五人打量了一圈，走到了冯慎面前。“小兄弟，是你在这里仗技欺人吗？”
冯慎被绑着双臂，只得将身子一侧。“老先生，晚辈……”
“不必客气！”那老者将手一挥，向花无声道，“咱们换个比法吧！”
“换个比法？”花无声道，“刘老爷子不妨先说来听听。”
那老者道：“咱们就来个徒弟对徒弟，让小辈们较量一番论胜负！”
花无声看了霸海双蛟一眼，笑道：“刘老爷子，你所谓的弟子应该不是他俩吧？若是那样，嘿嘿，倒也不用比了……”
那老者怒道：“你有教出来的好徒弟，难道我就没有做出来的‘好徒弟’？”
霸海双蛟喜道：“爷爷，您老指的是……木人阵？”
花无声一怔，“木人阵？”
“不错！”那老者傲然道，“我闲来无事，曾做过几个木头人，那些木头人能打个一招半式，也勉强凑了个阵法出来。你那徒儿若能闯过那木人阵，咱们铁船帮便拱手认栽！”
“还有这种阵法？”花无声想了想，道，“听上去还挺有趣，好！就依刘老爷子的，就这么比了！”
那老者伸手在冯慎身后动了几下，那条裤腰带便掉在了地上。“小兄弟，也不用你捆了双手，拿出真本事来，去那木人阵里闯上一闯吧！”
说完，那老者便邀五人移步厅外，那些喽啰们也想跟着去看，却被霸海双蛟呵散驱开。
八个人在寨子里走了一阵，最后来到一处小厅上。霸海双蛟点燃了灯烛，厅里顿时亮堂起来。
香瓜在厅上走了一圈，见里面尽是些兵器、皮胄之类，不由得好奇。“那些会武功的木头人呢？俺咋一个都没瞧见呢？”
那老者指着墙北一扇小门，“木人阵就在里面，要闯的便进去吧！”
霸海双蛟见状，当下一左一右地走上前，将那扇小门打开。门一开，一条巷洞便露了出来。
香瓜朝里面探了一头，抱怨道：“里面黑乎乎的，别说是闯阵了，瞧都瞧不见啊！”
“这好办！”那老者在门边拨弄两下，里面悬挂着的气灯，便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
五人再向里面看去时，只见这巷洞约莫一丈宽窄，两排木人齐刷刷地立在地上，手足眉眼皆全。
见地面上、巷壁上还有不少支轴轮齿，香瓜有些不放心。“哎，这里头没有什么陷阱机关吧？”
“自然没有！”那老者哼道，“说来也不怕你们笑话，这木人阵，原是做出来助我两个孙儿练武的，不想被我做得复杂了些，只要木人一动起来，他们连半步也闯不进去……”
霸海双蛟面带愧色，“爷爷，还说那些做什么？”
花无声笑道：“那正好让我这笨徒弟试试身手了，刘老爷子，让木人们全动起来吧！”
那老者说一声好，抬手将那门环一拉。只听“咔啦咔啦”一通响动，木人们都将脸转向了门口，腰身微躬，右拳左掌，朝着来人齐施一礼。
“呀？真好玩哪！”香瓜拊掌笑道，“还会抱拳作揖的，这不跟活的一样嘛……”
霸海双蛟哼道：“小丫头别高兴得太早，一会儿你们就知道厉害了！”
那老者手一伸，“小兄弟，请吧！”
冯慎点点头，向身后道：“三位师父，弟子进去了。”
咸观道人与空如师太齐嘱小心，花无声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去快去，别婆婆妈妈的！”
冯慎将辫子一缠、衣襟掖好，抬脚进了阵中。
见木人未动，冯慎又慢慢走出一步，岂料脚底还没踏实，左边一个木人便突然挥手砸来。冯慎抬臂一格，右边木人也踢腿来踹，冯慎见不好避开，只得向后跃出。
这样一来，冯慎又回到了门口。霸海双蛟乐得哈哈大笑，花无声气得连连跺脚。
冯慎一咬牙，身子一缩，从当先两个木人中间钻了过去。香瓜刚叫了一声“好”，冯慎肩头便挨了木人一击。
一到了阵中，木人们全剧动起来，有的来回横撞，有的手脚齐抡，更有甚者，竟似陀螺般疾转，将冯慎团团包夹在中间。冯慎往左躲，木人们便向左拦；朝右闪，木人们又冲右攻，眼花缭乱中，冯慎只见无数只木手、木脚打向自己，没过片刻，身上又受了几拳几脚。
见避无可避，冯慎索性以攻代防，他大喝一声，使出打穴功夫，手戳足点，向着木人要害击去。若换作寻常敌手，见己身要害不保，定会收招回护，可那些木人俱非血肉之躯，漫说周身并无穴位，就连点中了“眼睛”，亦是浑然不觉。
待冯慎反应过来，已在木人们的夹击下节节败退，胸口胁下再受了几击后，竟被一个木人直接撞出了门外。
见冯慎受挫，那老者含笑不语，霸海双蛟也皆是得意扬扬。“哈哈，那小子可算吃到苦头啦！”
香瓜忙将冯慎扶起，“冯大哥，你没事吧？”
冯慎摆了摆手，向三位师父道：“弟子无能，给师父们丢脸了……”
花无声将冯慎一把提起，“臭小子，这就想打退堂鼓了？”
空如师太也笑道：“慎儿，这木人阵虽说设计得精妙，也未必是破它不了。”
霸海双蛟起哄道：“少胡吹大气了，破得了就让那小子赶紧破啊！”
香瓜骂道：“你俩别吵！”
冯慎叹道：“那些木人与常人迥异，出招又太快太繁……如何才能闯过去，弟子还未想好……”
咸观道人低声道：“慎儿，你四师父说的不是闯阵，而是破阵。”
冯慎一愣，“破阵？”
花无声骂道：“臭小子笨死算了！你跟些破木头拆什么招？”
冯慎依然不解，“三师父……可否再说得明白些？”
花无声虚劈一掌，“以你小子现在的功夫，虽不能开碑碎石，难道连块木头也打不破吗？”
冯慎脑中灵光一现，心下已是恍然大彻。“原来是这样，弟子明白了！”
见冯慎又神采奕奕地走到门前，霸海双蛟向那老者道：“爷爷，他们刚嘀咕了些什么？那小子怎么突然又来劲儿了？”
那老者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且看看再说！”
冯慎暗将力道运至手掌，再次闯进阵去。还没等第一个木人攻来，冯慎双掌已然奋力推出。
只听“咔嚓”一声，支撑的轴杆已断，那木人手脚无力地挥了几下，便歪倒在一边。
霸海双蛟齐怒道：“臭小子，你怎么毁坏我们的木人？”
花无声一拦，“两位当家的，这么讲可就不对喽。只准你们的木人打我的笨徒弟，却不准我的笨徒弟打你们的木人？没这个道理，哈哈，没这个道理啊！”
冯慎双掌不停，拼着再挨了几下，又接二连三地将剩下几个木人推倒。待闯到了巷洞尽头，冯慎已是大汗淋漓，刚擦拭了几下额头，却见尽头贴壁设着一张小供台，供台之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神主牌位。
才扫了一眼，冯慎便急急将牌位拿在手中细瞧。
岂料那老者与霸海双蛟见状，竟勃然变色。“臭小子快放下，若那牌位损上一星半点儿，咱们就跟你拼啦！”
还没等他们靠前，花无声已倏地一下钻进了巷洞。“臭小子不学好，抱着人家的牌位做什么？”
冯慎将那牌位转了过来，“三师父，你自己看看吧。”
花无声一看之下，脸上笑意全无。只见那牌位上写着八个字——“恩公华清子之神主”。
这么一愣神儿的工夫，那老者和霸海双蛟已追了进来。见他们一脸急切的样子，花无声冷冷问道：“你们与这牌位上所供之人，是什么关系？”
“不识字吗？没见上面写的是恩公？”二当家的说完，又向冯慎喝道，“小子，我再说一遍，把那牌位放下！”
冯慎将牌位恭恭敬敬地摆回原处，又看了看花无声。“三师父，你看这……”
花无声摆了摆手，“去外面说！”
那老者带着霸海双蛟在牌位前拜了几拜，也走出了巷洞。
待他们三人出来，花无声已将牌位之事，诉与了咸观道人和空如师太等人。
香瓜一听，便道：“华清子？那不是俺……”
冯慎赶紧拦住。“先别声张，许是名号相重！”
咸观道人沉吟半晌，猛然想起一事，当下走到老者和霸海双蛟身前问道：“三位的原籍，可是那江苏常州？”
三人一惊，“你怎么知道？”
咸观道人又道：“不知那刘慕班，与三位如何称呼？”
“刘慕班？”霸海双蛟齐齐看向那老者，“爷爷，这老道……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啊？”
咸观道人点了点头，“看来贫道没有猜错。”
那老者满脸狐疑，“我‘鬼工刘’在这沉沙岛上一隐数十年，想不到还有人知道我原来的名字……这位道爷，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无量寿福！”咸观道人宣声道号，“不瞒三位，你们的恩公华清子，实为贫道先师！”

第十八章 峥嵘铁舰
此语一出，鬼工刘与霸海双蛟全愣在当场。“老道爷……你说什么？”
花无声走上前，道：“没听清吗？我师哥的意思是说，华清子乃是本门师尊！”
那二当家的怔道：“贼秀才……你说的可是真的？”
“不可无礼！”鬼工刘赶紧道，“道长，这位……这位先生，你们真的是华清子的亲传弟子？”
“那还有假吗？”香瓜道，“华清子是俺和冯大哥的太师父！”
鬼工刘又指着空如师太问道：“那这位夫人是？”
“阿弥陀佛。”空如师太道，“我虽未剃度，但实为禅门比丘尼，忝列华清子四徒之末。”
“原来是位师太，老朽失敬了！”鬼工刘说完，招呼霸海双蛟道，“不能向恩公叩首，那就朝他老人家的高足们磕个头吧！”
言讫，鬼工刘当先跪下，霸海双蛟也跟着齐齐伏拜。
“刘老爷子不可如此！”咸观道人连忙去搀。
花无声等人也扶起霸海双蛟。“哈哈哈……两位当家的也快快请起吧！”
鬼工刘起身后，又指着霸海双蛟道：“我这两个不成器的孙儿，老大叫刘占海，老二叫刘占川，先生直呼其名就好，别提什么当家不当家的了。”
香瓜看了看咸观道人，问道：“大师父，你原来见过刘老爷子吗？”
咸观道人摇了摇头，“未曾见过。”
香瓜又道：“那大师父怎么知道他们是常州人啊？”
咸观道人笑道：“香瓜，还记得我曾说过，你们太师父从杀手的刀下，救过一名刘姓匠人的事吗？”
“俺想起来了！”香瓜说着，看了看鬼工刘，“那个人，该不会是这个刘老爷子吧？”
花无声气道：“这臭丫头净说蠢话！你自己掰着指头算算，他们的年纪能对得上吗？”
香瓜嘟囔道：“俺哪里会算？那些老头瞧着模样都差不多……”
鬼工刘道：“老道长所说的，是为老朽的先父。哦，忘记问了，老道长莫非也认得先父？”
咸观道人摆手道：“先师救人，是在贫道入门之前，故而贫道与令尊未能相识。只是后来贫道听先师提及此事，才勉强知晓了这段渊源。”
花无声也道：“刘老爷子，听说先师救下令尊时，令尊已伤重不治。”
“是啊！”鬼工刘长叹一声，说起往事，“当年恩公路见不平，可惜先父无福，说了几句话后，最终还是去了。恩公见状，又将先父的尸身背回了常州……”
香瓜道：“可俺太师父怎么找到你家的啊？”
鬼工刘道：“自然是先父临终前告诉恩公的，并且也说了老朽的名字，否则，老道长又会怎知道老朽叫作‘刘慕班’？”
香瓜点了点头，又道：“这么一想，俺太师父可真是个大好人啊。若换作是俺，最多寻个地方把尸首埋了……”
鬼工刘道：“这便是恩公义薄云天之处啊！他老人家将先父尸身送还，一来是不忍先父当个孤魂野鬼，这二来，是为了通知我们避难。”
香瓜一愣，“你们为什么要避难？”
鬼工刘道：“只因先父得知了那奸王洪秀全的秘密，这才受其追杀。他见派出的杀手不回，必会再另遣刺客。那时候若找不到先父，自然就会寻到我们家中。当时我年纪尚幼，老母又瘫痪在床，恩公帮我们葬下了先父后，又带着我们转往松江府安顿。”
香瓜道：“那后来，真的有杀手找去了吗？”
鬼工刘道：“找去了！安顿下一个月后，我又偷着回去看了看，果然发现我们原来住的屋子，早已被烧成了一片废墟！若不是恩公几番搭救，我刘氏一门尽遭毒手，哪里还会有今天？所以老朽以及后人，世世代代，都不敢忘记恩公的活命大德啊！唉，只可恨贼老天不长眼啊，从那之后没多久，就听说他上了那奸王洪秀全的恶当，被重军害死在了天京城外……”
咸观道人说道：“刘老爷子有所不知，先师当年的确受太平军所困，然他最终还是杀出了重围。之后的日子里虽有坎坷，好在也无疾无病，除去一两件憾事之外，亦算是寿终正寝了。”
鬼工刘喜极而泣，老泪纵横道：“那就好，那就好……得知恩公如此，老朽真是喜不自胜啊……”
众人宽慰几句，花无声又问道：“刘老爷子，你们后来，怎么又到了这沉沙岛了？”
鬼工刘道：“说来话长啊，是这样，当年我与老母逃到松江后，便靠做些器匠活计来换钱度日。先父走得早，他的手艺还没来得及教全，我便凭着记忆，一面回想、一面自己琢磨，花了几年笨功夫，慢慢地也就无师自通了。”
花无声笑道：“刘老爷子过谦了，你能有如此造诣，实因天赋异禀啊！”
鬼工刘也笑道：“先生何出此言啊？”
花无声一指他的手掌，“刘老爷子的那双手，可是大异于常人，否则，又如何能研制出这寨中的种种神鬼机关？”
鬼工刘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苦笑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老朽这双‘鬼手’，虽成就了一世匠名，可我那老妻、子媳的性命，也是因它而断送的啊！”
花无声一皱眉，问道：“这又是何故？”
“唉……”鬼工刘叹道：“想当年在松江扎下根后，我醉心制器，手艺便渐渐熟练起来，做出了几个讨巧的玩意儿后，不想却受到了行内朋友的错爱，送了块‘鬼手神工’的匾额。后来，便有了‘鬼工刘’这么个名头。浮名一大，日子也好过了些，之后我便娶妻生子、赡养老母。待儿子也成家后，老母见背，我与老伴厚葬了老母，又跟子媳安然度日。再后来，儿媳妇产下了一双男孩……也便是我这占海、占川两个孙儿了。”
花无声看一眼霸海双蛟，道：“看来，刘老爷子有未卜先知之能啊，刘占海、刘占川，哈哈，取名的时候，便已为孙儿谋划好今日之业了。”
鬼工刘道：“先生取笑了，我这两个孙儿，是后来才改的名字。”
香瓜正听得起劲儿，忙道：“臭穷酸别打岔，刘老爷子，你接着说呀！”
鬼工刘点了点头，又道：“当年添了两个孙儿，老朽不免有些得意忘形，待他俩儿稍大一些，便做了两头会动的麒麟，让他们骑着玩耍。不想在一次庙会上，碰见了一个小少爷，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正是松江知府与宠妾所生的小崽子！”
花无声道：“一见能自行的麒麟，那小崽子定是要抢了。”
“不错！”鬼工刘道，“他要来抢，占海、占川自是不肯，结果那小杂种纠起随行的家丁，竟将我两个孙儿打的口吐鲜血。”
冯慎怒道：“那时两位当家的还是孩童，他们怎么忍心下那般重手？”
鬼工刘恨道：“谁说不是！？我两个孙儿被好心的乡亲送回家后，我儿子又是痛心又是恼怒，当即便去知府衙门讨要说法。岂料那狗知府丧尽天良，居然诬赖我儿滋衅挑事，命衙役将他狠狠殴打！结果抬到家里时，我儿便已没了气息……老妻哀肠寸断，当场便吐血身亡，儿媳也痛不欲生，偷着在房里上吊自尽了……那短短一日内，我刘家还能喘气的，就只剩下老朽和两个奄奄一息的孙儿了……”
花无声气道：“可恨！可恨！似那种恶毒的狗官，不杀不足以泄愤！”
香瓜也气得咬牙切齿，“杀了也不能解恨！刘老爷子，你这仇报了没？没报俺给你报去！”
“恩公门下，果真是侠风义骨！”鬼工刘说着，向香瓜一拱手。“我刘家的血仇，已经得报。然这位小姑娘的心意，老朽还是要多谢了！”
咸观道人赶忙逊道：“贫道这女徒儿是后生晚辈，刘老爷子不可如此。”
香瓜也道：“是呀刘老爷子，你可别向俺作揖什么的，你那么大岁数，俺会不自在的……对了刘老爷子，那仇是怎么报的呀？”
鬼工刘道：“老朽既称‘鬼工’，所擅便是那机关之术。机关能助人，难道便不会杀人？将老妻、子媳葬下后，我就埋头研制那杀人机关，最后做出一个可以跳舞的木人，在那狗官的寿筵上托人送去。那狗官一见木人翩翩起舞，自然要引着家眷去瞧，我提前在那木人腹中埋入了火药，待木人转足了五十圈后，火药便会自燃。最后，那狗官连同他那些妻妾、崽子，便统统被炸得血肉无存。”
花无声大呼痛快，“哈哈，那狗官恐怕做梦也没想到，他的生日会变成忌日！过瘾！过瘾！实在是过瘾极啦！”
鬼工刘又道：“炸死狗官一家，官府便会摸着线索查到我头上。于是，我抱了两个孙儿，连夜乘船出海，东躲西藏了几年后，才找到了这个沉沙岛上。我见这岛易守难攻，又花了数年将其改造了一番，之后又收纳了些被官府逼得没活路的渔家兄弟，组了这么个帮派。”
花无声道：“看来，这便是‘铁船帮’的由来了。”
刘占川瓮声瓮气道：“起初咱们还不叫‘铁船帮’！”
鬼工刘点头道：“是啊，改名‘铁船帮’，还是有了那‘潜龙号’之后的事。”
冯慎想了想，道：“刘老爷子，晚辈见那‘潜龙号’遍体铁甲、炮机俱全，倒像一艘能征战的海舰。”
“小兄弟好眼力！”鬼工刘道，“那‘潜龙号’原本就是一艘战舰！”
听到这里，众人皆是一惊。花无声不禁叹道：“刘老爷子，没想到贵帮竟有这么大的本事，居然能从水师手中抢来战舰。”
鬼工刘摇了摇手，道：“那‘潜龙号’的前身，非是水师战舰，而是汉口一名姓何的茶商所造的。”
“姓何的茶商？”花无声又问道，“那茶商不去贩茶、卖茶，造一艘战舰做什么？”
鬼工刘缓缓道：“那已经是甲午年的事了……那一年，朝廷的水师与东洋鬼子在海上开了战，结果刚开打，就被人家击沉了好几艘战舰。消息传到了汉口，那姓何的茶商急公好义，一面捐出自家财产，一面号召商贾出资，筹钱造舰，想去助水师一臂之力。”
香瓜秀眉一蹙，道：“刘老爷子，真不是俺说你呀，人家捐船打东洋鬼子，那可是好事啊！你们怎么还把人家给劫了呢？”
霸海双蛟急道：“咱们没劫！”
香瓜道：“没劫人家那艘船怎么会变成了你们的‘潜龙号’呀？”
鬼工刘道：“那茶商送舰时，我们并没见到。就算是见到了，也决不会去碰他一根手指头，那可是护国的义举，我们虽然是些海匪海盗，嘿嘿，那种不要脸的事，也做不出啊！”
香瓜奇道：“那‘潜龙号’是怎么来的啊？”
鬼工刘叹道：“是这样的……那茶商筹钱，已经花费了数月，再打造战舰，又花费了数月。待那战舰沿长江行至海上时，狗朝廷战败求和的消息也便传了过来。见狗朝廷如此懦弱无能，那茶商心灰意懒，一怒之下炸沉了战舰，只身返回了汉口。”
冯慎赞道：“那茶商有此义举，无愧是位血性汉子，只可惜朝廷昏聩，才令他报国无门啊。刘老爷子，不知那茶商叫什么？”
鬼工刘想了一阵，道：“好像是叫什么何蕴生……哦，关于他的事，我都是听人说起的，对于那位好汉，至今也无缘一见啊。后来得知此事，我就带着帮中弟兄去沉船附近捞，最后好容易将那战舰捞上来，便拖回了沉沙岛，改成了现在这艘‘潜龙号’。”
刘占海接着道：“一有了‘潜龙号’后，简直是如虎添翼！哪怕是再大的官船，咱们都能给它撞沉了！念着它的功劳，所以咱们就改叫了‘铁船帮’，‘潜龙号’也自然而然的，成了咱们的镇帮之宝！”
花无声笑道：“怪不得你们不肯借，原来是有这么个缘故。”
刘占川道：“先生放心，别说是咱们打赌输了，光冲着恩公的面子上，咱们也是有求必应！待会儿我便让弟兄们归还财宝，再帮几位另备一艘海船！”
“糊涂！”鬼工刘骂道，“还另备什么？帮里再好的船，能好过‘潜龙号’去？道长他们要去哪里，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就开着那‘潜龙号’给我送到哪里！”
霸海双蛟一拍巴掌，“对哇！道爷、先生，你们打算去哪儿呀？咱哥俩送你们过去！”
花无声看了看咸观道人，道：“这个就不必了吧？我们要去的地方比较隐秘，不好过多透露……”
刘占海道：“先生这么说，就是把咱们当外人了。”
刘占川也道：“没错！送是一定要送的！若怕泄露了你们行踪，大不了送到了地方后，咱们便刺聋了耳朵，药哑了嗓子！”
香瓜吐了吐舌头，“俺的天……你俩还真能豁得出去……”
鬼工刘道：“几位，我刘家生受恩公活命大德，却未能报答万一，就让我们尽些绵薄之力，来聊表一下寸心吧。”
咸观道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无量寿福，既然如此，那就多多叨扰了。”
见咸观道人应下，鬼工刘与霸海双蛟大喜。“难得几位来在敝帮，一定要多住些日子，好让咱们尽尽那地主之谊！等在岛上快活个一年半载的，再去出海也不迟啊！”
花无声笑道：“一年半载那可就耽误事了，留上个三五天也便足矣。”
霸海双蛟又劝道：“三五天怎么够？至少也得十天半个月！对了，先生不是好酒吗？岛上的美酒佳酿有的是啊……”
趁着几人争邀推托，冯慎悄悄走到咸观道人身旁。“大师父，弟子突然生出个念头，不知是否妥当……”
咸观道人看了看鬼工刘，微笑道：“慎儿，你是想让刘老爷子帮忙开那藏经筒吧？”
冯慎点头道：“大师父料事如神，弟子正是此意。”
咸观道人道：“刘老爷子鬼手神工，那藏经筒中，又凝着他父亲的一份心血……嗯，说不定机缘巧合，能使那‘轩辕天书’重见天日啊！”
冯慎又问道：“那弟子这便去跟刘老爷子说？”
咸观道人低声道：“为防万一，本门来历与‘轩辕天书’等事不可轻易吐露，言语上要有分寸。”
冯慎道：“大师父放心，弟子明白！”
而后，冯慎便去跟鬼工刘商量开筒之事。其他一概未提，只道那筒中是师门紧要，并且说明那藏经筒，正是当年鬼工刘的父辈们合力所造。
鬼工刘闻言，当即一口应下。
因经筒暗藏于趸船上，花无声便欲取来。“我不熟寨中道路，哪位当家的陪我走上一趟？”
霸海双蛟齐道：“那还用问？咱们哥俩都去给先生带路。”
三人经过聚义厅时，一众喽啰忙涌来打听。“当家的，比试得怎么样了？是咱们胜了，还是贼秀才他们……”
刘占川喝道：“住口！什么贼秀才？要叫先生！”
众喽啰齐齐一怔，“叫先生？莫非……是咱们输了？”
刘占海道：“输给先生他们有什么稀奇？记住了啊，从现在起，这位先生，还有道爷他们全是咱们帮中的贵客！都他奶奶的客气着点儿！他们说的话，就是我们的话！他们叫你们放屁，你们就不能拉屎！”
说来也巧，刘占海刚说完，一个罗腰的喽啰便“噗”的一声，放了个响屁。
众人哄的笑作一团，刘占川也笑骂道：“哎，就得像‘烂脚虾’这样，你们都他娘的学着点儿！”
刘占海又道：“对了弟兄们，马上去杀牛宰羊、开坛治酒，咱们要大排筵宴哪！”
喽啰们打着哈欠，都有些好奇。“大排筵宴？大当家的，这都什么时辰了，差不多得睡了啊……”
刘占川虎眼一瞪，“还他奶奶的睡什么？不睡啦！难得先生他们来岛，咱们要彻夜痛饮！”
趁着喽啰们去张罗备席，花无声与霸海双蛟等人也来在了趸船上。
花无声去艄棚中取了暗藏的经筒、宝刀等物，霸海双蛟又招呼手下将他们的行李尽数搬出趸船。
等收拾停当，花无声将船老大与伙计们点醒。
船老大连打了几个喷嚏，这才迷迷糊糊道：“怪了……我怎么会突然睡着了呢？”
花无声笑道：“船老大，歇过来了吗？”
见霸海双蛟也在场，船老大忙道：“好汉……该放我们与先生他们走了吧？”
霸海双蛟笑道：“你们走不妨，可先生他们要留下！”
“啊？”船老大紧张道，“好汉，先生他们可是好人啊……你们可别……”
花无声哈哈一笑，“船老大放心吧，两位当家的不会难为我们的。”
船老大道：“可……可他们为何不让你们走？”
花无声打趣道：“是我们自己要留下的，船老大，实不相瞒，我们都入伙了，从此便在这沉沙岛上落草为寇啦！”
“什么？”船老大一惊，关切道，“先生……你可得思量仔细啊……你一个念书人，怎么也学他们做这种营生？”
霸海双蛟笑骂道：“这船家老儿管得还挺宽，你在那里啰里叭唆的不肯走，是不是也想留下入伙呢？”
“不不不！”船老大慌道，“我们没那能耐……我们这便走，这便走……”
见趸船上的小伙计们也吓得够呛，霸海便不再揶揄，让手下给他们装了些酒肉、银两，又另派了船只，送他们离岛。
待趸船离开后，花无声等人拿着藏经筒，又返回了那小厅。
握着那藏经筒后，鬼工刘唏嘘不已。一来是自己的父亲因这藏经筒而亡，二来是感喟这筒制造得果真是精妙无匹。
看鬼工刘久久不语，花无声问道：“怎么样刘老爷子？有把握打开这筒吗？”
鬼工刘抚筒叹道：“眼下还不好说……几位请给老朽些时间，待老朽好好琢磨琢磨。”
香瓜道：“刘老爷子，这筒里有机关，你可千万别砸它呀！”
鬼工刘笑了笑，“这点老朽自然是理会的。”
刘占川道：“都放心吧，咱们哥俩儿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有爷爷开不了的锁呢！”
刘占海也道：“没错！那边酒席应该也整治得差不多了，几位不如移步聚义厅，先去吃着喝着啊！”
“理当如此！”鬼工刘道，“占海、占川，你俩儿替我把贵客招待好。”
霸海双蛟问道：“怎么爷爷，您老人家不过去吗？”
“不了！”鬼工刘看了看手中的藏经筒，又向冯慎等人道，“老朽这便回房参研这开锁的法子，几位请自便，恕不能相陪了。”
五人客套了一番，便与霸海双蛟到了聚义厅上，鬼工刘则怀抱藏经筒返至自己住处，闭起门来苦想冥思。
寨子里酒菜现成，新剖的肥牛嫩羊，已吊在大锅中煮得半熟。眼见着好酒好菜流水似的送上来，霸海双蛟添杯分碗，向五人连连敬酒，喽啰们也围在下首吃喝，纷纷吆五喝六地划起拳来。一时间，聚义厅上觥筹交错、盘碟相击，群豪们欢声笑语、逸兴遄飞。
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少喽啰都有些微醺。霸海双蛟生性豪爽，又素来善饮，趁着酒酣耳热，齐齐向花无声道：“先生，咱们哥俩在拳脚功夫上闹了笑话，打算在喝酒上找补回来。见先生酒量不错，咱们不如比一比酒量？”
香瓜夹了块牛肉，一边嚼着一边摇头叹道：“这俩不开眼的……要是比喝酒，不正好搔中了那臭穷酸的痒处吗？”
一听要拼酒，花无声自然是来者不拒，乐得拍着桌子直叫：“快比快比！你俩再凑上八个酒量大的，我一个拼你们十个！”
霸海双蛟怔了怔，立即哈哈大笑。“先生怕是有些醉了吧？咱们哥俩别的不敢说，喝酒可是从来没碰上过敌手！更何况再加上八个……”
花无声打着酒嗝儿道：“少废话！我说十个就十个！不信咱们再打赌！”
霸海双蛟尚未开口，喽啰们已纷纷叫道：“别的不成，喝酒还能怕了你？怎么个赌法？快说快说！”
花无声抻了抻腰，懒洋洋道：“你们十个轮流喝，每喝一碗，我便也喝上一碗，若最后我趴下，自然是我输。而你们之中，只要还有一个站着的，都算你们赢！”
喽啰们叹道：“乖乖，那这一圈下来，咱们这边每人才一碗，他岂不是得喝上十碗？”
“我不信他能赢！别说是酒了，就算喝水他肚子里也盛不下啊……”
花无声朝周遭环视一眼，“怎么样？各位好汉酒仙，敢不敢赌啊？”
“怕你啊？赌就赌！”
“好好！没个彩头不叫赌！都把银子掏出来，下注下注！押定离手，后果自负！”
见喽啰们纷纷掏出银子押在了己方，香瓜向冯慎等人道：“怪不得那臭穷酸花钱总是大手大脚，敢情他挣起钱来这般容易啊……连抢带骗的，没个几回就成大财主了……”
冯慎等人微笑不语，继续夹菜用饭。而另一边，花无声与霸海双蛟他们已摆开了“酒阵”。
酒碗刚斟满，花无声便一饮而光。他一抹嘴，指着对面一人道：“该你了，喝！”
那人才喝干，花无声第二碗酒也已经下肚。手指头一偏，又冲旁边一人道：“你，喝！”
如此这般，待花无声喊了数十声“喝”后，霸海双蛟这边早有六人钻在了桌子底下。
见花无声若无其事的样子，四人虽然心惊，但仍然硬着头皮坚持。又喝了三圈，一个喽啰突然捂着嘴跑出厅外，吐了个稀里哗啦。另一个也晃了几晃，“咣当”栽在地上不省人事。
“抬走抬走！”花无声笑道，“两位当家的，酒还够吗？”
刘占海的脸已红成了关二爷，舌头也有些伸不直了。“先生……放心！酒……酒有的是！”
“哈哈，管够就成！”
谈笑间，花无声又是一碗酒落肚。刘占海颤巍巍端起酒碗，皱着眉头分了好几口才喝干。
喝到这里，只剩下霸海双蛟与花无声比拼。一圈下来，花无声也从之前的十碗酒，减至了如今的两碗酒。
桌上的酒碗越叠越高，霸海双蛟立得也越来越不稳。刘占海咬牙又灌下半碗后，终于两膝一软，顺桌瘫倒。“哥哥撑不住了……靠你了兄弟……”
花无声笑道：“没事没事，二当家的立马便会去桌底下陪你啦！来，接着喝！”
刘占川也已是强弩之末，硬撑着又塞进两碗后，果然倒在刘占海身旁酩酊烂醉。
“哈哈哈，通吃通吃，银子全归我了！”花无声揩了揩手，将桌上银两全划拉在怀中。剩下一帮喽啰们傻了似的，大眼瞪着小眼。
香瓜偷偷拉了拉空如师太的衣角，悄声道：“四师父，那臭穷酸怎么那么能喝啊？”
空如师太微微一笑，“你三师父酒量虽大，可也不是千杯不倒。香瓜，你朝他所在的座位下看看就知道了。”
香瓜依言去瞧，见花无声椅下泅着一摊湿迹。“四师父，那臭穷酸是在边喝边尿吗？哎呀，他可真是不要脸哪……”
空如师太脸上一红，“你这孩子想到哪里去了？他是以内力，将喝下的酒都透过指尖排出了。”
香瓜恍然道：“俺就知道他肯定是在骗人……”
花无声塞好银子，又装模作样地指着地下，向给他倒酒的喽啰道：“你看看你，倒酒也不好好倒，毛手毛脚的洒出这么多，可不可惜啊？快去拿家伙什把这儿打扫干净了！”
那喽啰慑于花无声的惊人酒量，哪会想到地上的酒渍是他做的手脚？当下点了点头，唯唯诺诺地去了。
花无声一脚踏在椅子上，得意扬扬道：“都听着，时候不早了，吃喝也差不多了，将你们两位当家的搭回房去，然后也给我们找个歇息的地方！”
喽啰们闻言，赶紧抬了烂醉如泥的霸海双蛟回房，又给五人安排了住处。之后打扫收拾、各自安歇不提。

第十九章 天书再现
经昨晚一番斗酒，花无声在铁船帮众眼里，已被视若天神。
待到日上三竿，霸海双蛟这才晕头晕脑地醒来，草草洗了把脸，便赶往了聚义厅。
此时冯慎等人正在厅上用茶，霸海双蛟一见花无声，便由衷赞道：“先生海量，咱们哥俩真是心服口服！”
花无声笑道：“刚才你俩急匆匆的倒是吓我一跳，我当你们不服气，又要找我拼酒呢。”
刘占海道：“那怕什么？反正先生又不会输。”
花无声道：“我倒是不怕输，只是怕赢的银子太多，再没多余的地方装了啊，哈哈哈……”
三人笑了一阵，冯慎又道：“两位当家的，敢问刘老爷子现在何处？”
刘占川挠了挠头，道：“应该还在房里吧，走，咱们哥俩带你们过去瞧瞧！”
“如此有劳了。”
待几人到了鬼工刘的房前，见房门仍旧紧掩。霸海双蛟上前敲了半天，鬼工刘这才缓缓将门打开，将众人让进房去。
见鬼工刘两眼布满血丝，众人知他定是整宿未眠。
“阿弥陀佛。”空如师太打个问讯，“令刘老爷子彻夜操劳，我等好生过意不去。”
鬼工刘道：“师太哪里话？为诸位效劳，也是老朽之本分。”
香瓜道：“刘老爷子，那筒你打开了吗？”
鬼工刘苦笑一声，向床边案上一指。“惭愧啊……你们自己瞧瞧吧……”
几人向案上一瞧，见那案头堆满了细线、蜡模和一些不知名的工具，而那藏经筒，却原封不动地摆在中间。
冯慎问道：“刘老爷子，连您都束手无策吗？”
鬼工刘叹道：“难啊……这藏经筒果然是精巧无比，老朽花了整宿，才稍稍摸着点儿那锁头的门道。”
花无声道：“以刘老爷子之能，到现在才摸着点儿门道？那锁就那么奇？”
鬼工刘道：“是啊。这藏经筒两侧之锁，应该就是传闻中的四象两仪锁了。”
众人齐怔，“四象两仪锁？”
鬼工刘点了点头，道：“那两侧的锁头，似分实合，层叠牵引，中间以八条细轴通贯相连。细轴上，附着无数簧机叶片，就有如极卦催生，无穷无尽，可至千万般变化。然开锁之法，却只有一种，哪怕是碰错了一处，机关登时启运，筒中之物便会被毁去了。唉……不愧是百余名前辈匠人的毕生心血啊，我鬼工刘之前，也当真是太过目中无人了……惭愧啊惭愧……”
“无量寿福！”咸观道人宣声道号，“刘老爷子万不可这么说，要打开这种奇锁，原本就是难若登天，非是刘老爷子技所不及，而是我等强人所难了。”
花无声也叹道：“是啊刘老爷子，你鬼手神工，我们都是心知肚明的。唉，天意如此，不可强求啊，算了算了！”
说完，花无声便要去取那藏经筒。
鬼工刘见状，急急一拦。“且慢！几位若是信得过，老朽还想再试试！”
香瓜道：“俺们对刘老爷子当然是信得过啦，可你这么大把年纪，俺们是怕你累坏了啊……”
鬼工刘执拗道：“这个不妨事，老朽虽然年迈，身子骨还算硬朗！”
霸海双蛟道：“唉，爷爷就是这么个犟脾气，凡事不琢磨明白了，是不会罢休的……几位，就让他再试试吧。”
五人见状，也不再坚持。“那好吧，不过刘老爷子千万保重身子，不可过度耗损心智。”
鬼工刘道：“几位放心，老朽自有分寸。占海、占川，这几日我便不出房了，饭菜让人送到门口就好。几位贵客的饮食起居，你俩定要照料周全！”
此后的几天，五人与霸海双蛟相交甚欢。听说五人要去的地方是个荒岛，霸海双蛟又命喽啰们准备了一大批物什。像什么铺盖、炊具、果蔬、干肉连同木料柱梁等，不一而足。
待将这些物什装上了“潜龙号”，霸海双蛟也挑了十来个得力心腹，打算一同到那岛上，帮着五人搭房起屋。
又是两天过去，鬼工刘那头还不见动静。五人不便久留，就邀了霸海双蛟同去房中问询。
等再见到鬼工刘时，众人皆吃了一惊。才几日未见，鬼工刘已然柴毁骨立、眼乌面陷，整个人好像又苍老了许多。
鬼工刘张了张口，声音亦是十分沙哑。“老朽实在无能……那四象两仪锁还是没有打开……唉，真是无颜面对几位啊……”
“刘老爷子不可再说话了！”咸观道人忙将鬼工刘扶在床上，手抵其背，急急以真气输运。
待得鬼工刘的脸色好转了一些，咸观道人又使了个眼色。花无声会意，便将藏经筒取回收起。
咸观道人内力精纯，一盏茶的光景，鬼工刘面上便恢复了些红润。“老道长……多谢了……”
“刘老爷子哪里话？”咸观道人拭了拭额头细汗，“贫道虽然输了些真气，但仍未补全刘老爷子所耗的元气，此后几天，刘老爷子须心无旁骛、好生调养。那开锁之事，咱们就此作罢！”
鬼工刘道：“老道长……请再给老朽些时日……”
咸观道人摇了摇头，“机缘未至，不可强求啊。再者说，我等在帮中叨扰了多日，是时候向刘老爷子辞行了。”
鬼工刘急道：“怎么？你们这便要走？难道是我那两个孙儿招呼的不周？”
花无声笑道：“刘老爷子放心吧，两位当家的对我们招待的可谓是无微不至。实因我们还有要事，不便久留。所以明日一早，我们便打算启程。”
鬼工刘点了点头，“既然几位有要事，老朽就不强留了。哦，日后几位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需送句话过来，咱们铁船帮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五人赶紧道：“如此，便先行谢过刘老爷子了！”
听说五人要走，众喽啰当夜少不得又为他们摆酒饯行。转过天来，五人在码头上与鬼工刘等人依依惜别后，又在霸海双蛟的陪同下，登上了“潜龙号”。
一出了沉沙岛，“潜龙号”便潜入海下航行。香瓜等人对这“潜龙号”十分好奇，直拉着霸海双蛟问东问西。
听众人称赞，霸海双蛟不免得意，先引着五人来至船头，为其解说观览。
原来这“潜龙号”四下，皆用钢板密封的滴水不渗，入水后，船顶上的几条中空的桅杆便探出海面，有的可吸入气流，确保船内之人呼吸顺畅；有的则内置数面折光小镜，用以随时窥探海面上的情形。
船头、船身等处的铁甲，可以自由开合，甲后镶嵌着厚厚的水晶片，透过水晶窗，海面之下的状况，自然是尽览无余。若逢深夜暗处，船头数盏气灯便齐齐照亮，将前路映得有如白昼。
趴在水晶窗前，香瓜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只见层层叠叠的礁石间，生满了各种五颜六色海葵、海藻，受洋流激荡，摇曳摆绽，宛如盛开在仙境中的异草奇花。斑斓的鱼虾蟹蚌，或嬉或逐、或栖或遁，团团群群、不计其数。
见香瓜久久未动，冯慎便去相唤。可连唤了数声后，香瓜这才回过神儿来。“冯大哥……你要是不叫俺，俺还以为是到了龙宫了……原来这海底下面，是这么漂亮啊！大龙、二龙，回去跟刘老爷子商量商量，让他也给俺们做一艘这样的船吧……”
霸海双蛟一怔，“大龙、二龙？小老妹，你该不是在叫咱们哥俩吧？”
香瓜道：“不是你们那能是谁呀？你俩儿那名号，俺叫着不顺嘴，蛟龙蛟龙嘛，干脆就叫‘大龙’、‘二龙’好啦！”
霸海双蛟苦笑一声，“变蛟成龙，小老妹还是抬举咱们哥俩了，算了，你爱怎么叫便怎么叫吧。”
又看了一阵，霸海双蛟便带着五人下至底舱。
随行的喽啰打开舱门，一堆堆巨大的机关器展现在众人眼前，见那些轮齿大如磨盘，就连花无声等人也是暗暗惊叹。
霸海双蛟指着舱底的阀门、链盘等机栝，向五人说了些“潜龙号”下潜上浮之理，香瓜听着索然无趣，直喊着要再回船头看鱼。
众人见状，又笑嘻嘻地返回了上层船舱。
“潜龙号”上有吃有喝，之后的日子里，五人虽日夜都在船上，可有霸海双蛟他们相陪，倒也不觉烦闷。咸观道人依照天象星辰，指引着“潜龙号”行至了人迹罕至的远洋上。天朗气清时，“潜龙号”便浮于海面航行；猝遇风雨时，便潜入海中躲避狂涛骇浪。有时碰上些巨鱼海兽，只需几发水炮击出，不论多凶猛的鱼兽，见状也会远远逃遁。
每每观此情形，花无声便回想起当年出海寻岛时的往事，那种坎坷与艰辛的滋味，恐怕也只有咸观道人与空如师太才能尽数体会。
因有机关相助，“潜龙号”行在汪洋之中，真好似游龙掠水。如此又行了几日，船中渐渐变得闷热起来。花无声等人心下高兴，他们知道这气候越来越暖，正说明离那荒岛越来越近。果然又行出三日，茫茫的海面上，终于出现了一抹浓黛。
荒岛到了！
众人欢呼一声，乘着“潜龙号”急急向岛驶去。到了近前，“潜龙号”绕岛行了一圈，找了处湾深水缓的地方泊好下锚。
这岛方圆不小，岸边沙滩金黄，椰林婆娑，碧波抚涌上来，浪沫如珠似雪。岛心秀峰矗立，古木参天，郁郁葱葱间，一瀑白练从峰顶喷泻而注。头顶海鸟盘旋鸣翔，林中小兽奔逐撒欢儿，和风拂畅，生机盎然。
踏在岛上，霸海双蛟不由得赞叹道：“道爷，你们可真有眼光，这地方，简直是仙岛一般啊！是了，也就是你们这种神仙般的人物，才配住在这样的仙岛。这岛不是还没有名字吗？干脆就叫神仙岛吧！”
咸观道人笑道：“二位可着实把我们捧得太过了，凡夫俗子安敢称仙？不妥不妥！”
香瓜道：“俺看不如就叫‘万象岛’吧！”
“万象岛？”霸海双蛟与随行喽啰又问道，“为什么要叫万象岛？”
香瓜想也没想，张口便道：“因为俺们是……”
花无声一把捂住香瓜的嘴，向那远处秀峰一指。“当然是因为那山峰生得如一头巨象，你们瞧，那瀑布挂下来，不正似那巨象之长鼻吗？”
霸海双蛟看去，“被先生这一说，倒是有那么几分相似……可就算如此，也只有‘一头象’啊，何来‘万象’之说？”
花无声道：“自然是为了叫起来有气势些，像那万马奔腾，就真有一万匹马在跑吗？不叫‘万象岛’，难不成还叫‘独象岛’？”
“嗯，不错不错，颇有道理！还是先生有学识啊！”霸海双蛟夸完，又命手下道，“弟兄们，将东西抬下来，咱们先搭几间棚子暂居，明天就开始在岛上寻处好地方，为先生他们伐木建屋！”
随行喽啰齐叫声好，各自动手张罗起来。因提前备好了料具，没出几日，众人便已在山脚下筑好了一排小木屋。见工料富裕，花无声又让喽啰们搭了几座亭台小榭，将运来的桌椅板凳往里面一摆，俨然一处绝佳的隐居之所。
待把运来的一应物什都添设在岛上，霸海双蛟便要带着喽啰们返程。临行前，霸海双蛟绘了海图，与五人约定不时过来看望，顺便为岛上补些用度之需。
霸海双蛟方欲行，花无声又道：“两位当家的，回去之后，别忘了分些财宝给穷人花花。”
刘占海道：“哪用得着先生嘱咐？咱们过来之前，我便让弟兄们将那些财宝悄悄送至沿海的渔家手里，一箱也没留！”
花无声笑道：“大当家的果然豪爽！”
刘占川搔了搔头，“财宝是分出去了，只不过……那些姨太太们嘛……嘿嘿……”
花无声哈哈大笑，“那些美娇娘留给帮中弟兄们也无妨啊，她们官太太做腻了，过过当押寨夫人的瘾也是好的！”
香瓜白了花无声一眼，暗骂道：“真是个不要脸的臭穷酸！”
众人又笑了一气，霸海双蛟拱手道：“各位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咸观道人与空如师太道：“替我们向刘老爷子代个好。”
花无声又补充道：“还有下次再来时，别忘了多带些美酒佳酿啊！”
“放心吧，绝对少不了先生喝的！”
“那行！祝几位一路顺风！”
“好嘞！诸位也保重，后会有期了！弟兄们，启航！”
待“潜龙号”消失在海面上，五人也回到了小木屋中。香瓜向床上四仰八叉地一躺，连呼舒服。
“舒服个屁！你这臭丫头给我起来！”花无声拎着香瓜耳朵，一把从床上拽起。
香瓜怒道：“干吗啊？臭穷酸赶紧松手，俺耳朵都要被你扯下来啦！”
花无声哼道：“还干吗？你这臭丫头来岛上是享福的？赶紧随我用功去！”
冯慎也道：“是了，三师父说得对！光阴稍纵即逝，咱们要惜时如金，香瓜，快去向三师父请教吧。”
“哦！”香瓜点了点头，又骂道，“臭穷酸你把手撒开，俺自己会走！”
见二人吵吵闹闹地去了书房，咸观道人微微一笑，“慎儿，先让你四师父跟你喂喂招，我从旁指出你的不足之处。”
“是！”冯慎向空如师太弯腰行礼，“请四师父手下留情！”
空如师太点点头，“慎儿不必多礼，出招吧。”
冯慎这边拳来脚往，书房那头反有些安静。香瓜等了一会儿，便撸胳膊挽袖子道：“臭穷酸，你不是要教俺功夫吗？在那一堆破书里找什么？”
花无声回头指着书桌喝道：“别吵！先去那里老实坐好！”
“去就去！”香瓜翻个白眼，去桌前坐了。
花无声又在书架上找了一阵，取下一本《腕气诀》扔在桌上。“先从简单的入手吧……这本书，是讲如何行气运腕、施打暗器的，臭丫头你自己先看着，有不懂的地方再来问我！”
岂料香瓜对那本《腕气诀》正眼也不瞧，大拍着桌子叫道：“不看！不看！俺要直接打暗器！”
花无声怒道：“臭丫头你要造反吗？是你教还是我教？让你看你就乖乖地看！哪来那么多废话？”
香瓜道：“俺又看不懂！”
花无声道：“早知道你这臭丫头才疏学浅，所以我不是说过吗？看不懂就问！”
香瓜一指书封，问道：“那你跟俺说说，这三个字写的是什么？”
花无声心中一颤，“臭丫头你别闹啊……我可记得你曾说过，你是识过字的！”
“俺当然识字！”香瓜傲然道，“不光识过字，俺还会写呢！”
花无声愣道：“既然会写，那你为何不知那书上写的是‘腕气诀’？”
香瓜道：“俺会写的是冯大哥与俺自个儿的名字，嗯……绣娘姐姐曾教过俺‘成双成对’、‘百年好合’……哦，还有那什么‘共结连理’，也能马马虎虎地写出来……”
花无声急问道：“还有呢？”
香瓜道：“差不多就这些啦！识那么多字有啥用？学你这臭穷酸成天摆穷酸气吗？”
“你……”花无声气得脸色惨白，“冯慎那浑小子……就没教过你识字？”
香瓜一噘嘴，“俺冯大哥原来总忙着查案，哪还有空管俺？”
“这混小子！”花无声向地上狠狠的跺了一脚，转身要走。
香瓜叫道：“哎？臭穷酸你干吗去呀？”
“你给我在这儿老实待着！我先去骂那浑小子一顿出出气！”花无声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书房。
将冯慎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后，花无声又气鼓鼓地走了回来。他一言不发，又在书架上翻找起来。没多会儿，找出本《声律启蒙》，一面翻开首页，一面摇头自叹：“唉，我这作得什么孽啊……竟然要混到当私塾先生……”
香瓜好奇道：“臭穷酸你在那儿嘀咕什么呢？”
“闭嘴！”花无声怒不可遏，“你这臭丫头先晓声律，再学断字，一个月后要是作不出文来，我打断你的狗腿！”
香瓜一缩脖子，“凶什么凶？俺学就是了……”
花无声将书一扬，大声读道：“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哎？你这臭丫头愣做什么？跟着念！”
香瓜忙摇头晃脑的学道：“哦，天上广寒宫……”
花无声哼了一声，接着念道：“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两鬓风霜，途次早行之客；一蓑烟雨，溪边晚钓之翁……”
二人一个念，一个随，堪堪将那一东、二冬、三江、四支、五微、六鱼等念了个遍。等到傍晚吃饭时，香瓜满口的“咚不隆咚锵”，舌头差点儿没扭过弯来。
岛上气候湿热，冯慎又练了一天的武，用罢晚饭，身上不免感到有些黏腻。他将碗筷摆好，又解开上衣几个扣子。“三位师父，弟子打算去海边冲个凉，先行退下了。”
咸观道人点了点头，“去吧，要留神儿潮汐。”
“弟子理会得！”冯慎弯腰行礼，不想颈间一物露了出来，击在桌角上。
冯慎刚要掩好，咸观道人独目之中，却闪出了一道精光。“慎儿，你脖子上挂的那是什么？”
“哦，是先父临终之时，交给弟子的一条项链……”
“快取来我看！”
“是！”冯慎依言，将链子取下递去。
咸观道人只看了一眼，便笃定道：“这条链子我见过！正是当年挂在洪天贵福脖子的那一条！”
余人一愣，“这链子……是洪天贵福的？”
咸观道人点了点头，“当年我与二师弟送洪天贵福去广昌时，确见他贴身戴着……慎儿，二师弟将这条链子交与你的时候，还说了些什么？”
冯慎摇了摇头，“爹爹那会气息微弱，说他也不清楚这链子作用，只让弟子好生收好。”
咸观道人想了想，道：“看来二师弟在消失的那段日子里，恐怕就是去寻这条链子了……可这条链子，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呢？”
见那链条上串着些凹凸相错的小块，香瓜道：“那上面的东西，倒像是刘老爷子的那些机关件。”
花无声点点头，道：“嗯，被这臭丫头一说，还真是有点儿像。”
“机关件？”冯慎将项链展开，移近烛前打量。烛火一照，链上小块的影子便投在了桌上。
空如师太眉头一蹙，指着桌上影子道：“掌门师哥，你瞧！”
咸观道人一低头，心下一紧。桌上投影，竟隐约像是一个八卦图的模样。
“慎儿！将项链给我！”
咸观道人又接来细瞧了一会儿，“没错！这每个奇怪的小块，其实都是一组卦象啊！你们看，这里中间通、两边断，不正是个‘坎’卦吗？再瞧这里，中间断、两边通，恰恰是个‘离’卦啊！”
花无声等人稍通易理，见状也都反应过来。“不错不错，这凹凸的小块共有八枚，确是八卦之象！”
咸观道人自语道：“八枚卦象……洪天贵福……唔……”
香瓜挠头道：“大师父，你在说些什么啊？”
空如师太摆了摆手，示意香瓜不可出声扰乱。
“八卦……阴阳……两仪四象！”咸观道人突然喜道，“无声，快！去取藏经筒来！慎儿，你也将这八枚卦块从链子上拆下！”
“是！”
二人闻言，依命而为。片刻之后，卦块尽数取下，藏经筒也送到了桌前。
咸观道人随手取了一枚卦块，朝那筒侧锁眼比量起来。才转了两下，咸观道人便欣喜道：“你们看！这卦块与锁眼能对得上！”
余人赶紧瞧去，果见那卦块的边缘，与锁眼的大小、形状刚好一致。
冯慎喜出望外，颤声道：“大师父……莫非这些卦块，是那……是那……”
咸观道人道：“错不了，这些卦块……正是开启那藏经筒的钥匙！”
香瓜欢呼一声，“那还等什么呀？快打开藏经筒，看看那轩辕诀是什么样啊！”
“先不着急！”咸观道人又道，“这些卦块已散，需按序排列方能组成钥匙……慎儿，你找来纸笔，将你背上所文字迹写出。”
待冯慎写好，咸观道人念道：“四象两仪，阴阳通极，天泽风水，火雷山地……”
冯慎道：“大师父，你是说这四句话里面，有组成钥匙的法子？”
咸观道人点头道：“那四象两仪，应是指那‘四象两仪锁’；‘阴阳通极’，则点明开锁的钥匙乃是一阴一阳，正应了那藏经筒侧的两个锁眼。”
冯慎又问道：“那后面两句话呢？”
咸观道人将八枚卦块分成了两组，道：“乾卦为天，坤卦为地，以此类推，那‘天泽风水’对应的是乾、兑、巽、坎四卦；而那‘火雷山地’，则是离、震、艮、坤四卦。其中，坤、艮为太阴，坎、巽为少阳，太阴、少阳合称阴仪；乾、兑为太阳，离、震为少阴，太阳、少阴合称阳仪……阴中有阳，阳中有阴，是为太极衍生之象也……”
香瓜听得一头雾水，“大师父，你说的，俺几乎是一个字也听不懂啊……”
花无声哼道：“你这臭丫头若能听懂，那才是旷世之奇呢！别打岔！别出声！”
咸观道人继续道：“天泽风水，便是乾兑巽坎一匙，此匙以太阳衔少阳，至刚含柔，是为阳匙；火雷山地，便是离震艮坤一匙，此匙以太阴包少阴，至柔夹刚，是为阴匙。有了这一阳一阴两把钥匙，便能打开那四象两仪锁了。”
空如师太道：“掌门师哥，如今虽有了匙片，却无串连的匙杆，又如何使得那些卦块相接？”
咸观道人一指那桌上分成两段的链条，笑道：“匙杆便是这两截链子了。”
香瓜奇道：“啊？这链子这么软，怎么能撑起那些小块啊？”
咸观道人拾起一段链条，轻轻一合一拧，节节链环便逐节收缩，最后变成了一条坚硬的小杆。“你们看，现在这链扣为匙柄，链条收紧成杆，不正是那串引卦块的匙杆吗？当年那些巧匠们的手艺，当真是构思神妙、精湛无匹啊！”
众人又赞叹一阵，将那卦块依顺穿插在匙杆上，没一会儿，两把钥匙已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手握两匙，冯慎胸中起伏万千。“三位师父……弟子这便将藏经筒打开吗？”
花无声与空如师太看了看咸观道人，见他微微颔首，才道：“开吧！”
“是！”
眼见筒中的‘轩辕天书’就能重见天日，冯慎的双手不由得有些颤抖，他赶紧屏息凝神，将匙端慢慢地靠近了两侧的锁孔。
正要插入时，咸观道人突然道：“慢！”
余人皆在聚精会神，不免吓了一跳。冯慎急忙停手，转头问道：“大师父，怎么了？”
“险些酿成大错！”咸观道人说着，将冯慎手中阴匙接来，“既然是一阴一阳，这两把钥匙便应一反一正。所以这阴匙卦块的顺序得反过来，不是离震艮坤，而是坤艮震离！”
言讫，咸观道人将阴匙重新穿好，又交给了冯慎。“慎儿，现在再去开吧。”
冯慎接来，默然地点了点头，将那阴阳双匙，缓缓朝筒侧锁眼探进。
每探入一分，藏经筒中便会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众人的心，也便跟着收紧一分。待匙片全然没入锁眼后，冯慎的背上，已是冷汗淋漓。
冯慎缓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双手同时旋动，将匙柄交错一拧。只听“咔咔咔咔”一通急响，那藏经筒从中慢慢裂成了两半，一个绣着龙纹的锦布包，也渐渐地露了出来。
不消说，那锦包之中，正是众人朝思暮想的“轩辕天书”！
（注：关于四象两仪锁等物，参见结尾处两张锁、匙设计草图。）
附图：
四象两仪匙片
刺青、藏经筒等设计图

第二十章 龙光遽奄
当“轩辕天书”从锦包中捧出时，五人皆是激动万分。冯慎与香瓜自是不必说，花无声感喟不已，空如师太默然诵经，就连咸观道人的独目之中，也隐约有泪花莹然。
怔了好久，五人恭恭敬敬地“轩辕天书”置于桌上，然后齐齐跪倒，向经虔诚地叩拜。
待立起身来，咸观道人轻轻拭了拭眼角，“无量寿福……历代祖师爷保佑，让这‘轩辕天书’，重现我万象门下。我有生之年，能亲眼看见这圣物……亦是无怨无憾了……慎儿、香瓜，明日准备些香纸，为你们太师父烧祭一番，好让他老人家也高兴高兴……”
“是……”冯慎想起父亲，心下伤感。“可惜这‘轩辕天书’……爹爹终是未能见到……”
听了这话，其他人也皆黯然。咸观道人长叹一声，拍了拍冯慎肩头。“慎儿，这‘轩辕天书’能够再现，二师弟他功不可没……唉……过去的事就不必提了……望你日后多加勤勉，秉承你爹爹的遗志。我与你其他两位师父也会竭尽所能，将师门中的本事倾囊相授，待你将来建功立业、造福苍生之时，也便不枉了你爹爹的那番拳拳苦心啊！”
冯慎点了点头，咸观道人又道：“好了，多说也无益，我们来一睹这‘轩辕天书’的真颜吧！”
说着，咸观道人走到桌前，将那‘轩辕天书’轻轻展开。当‘轩辕天书’上所纹刺青全然呈现在眼前时，五人不由得又愣了。只见那些刺青点点条条，有连有断，似字非字，类图非图。
过了良久，花无声叹道：“怪不得门中前辈一直揣测不出，这刺青所文，既不是字迹也不是图案，并且纵横纷杂，毫无章法可寻啊！”
咸观道人与空如师太也道：“是啊，确如天书一般，玄奥莫测……”
冯慎皱眉又看了一阵，突然问道：“香瓜，这‘轩辕天书’上的刺青，你觉得眼熟吗？”
香瓜斜着脑袋看了半天，使劲点了点头。“眼熟！不过俺却想不起，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了……”
“夹绢！”冯慎道，“这些刺青，跟那八片夹绢上的绣迹是不是像极了？”
香瓜恍然道：“对对！俺就说在哪儿见过吗！没错没错，是差不离儿！”
花无声奇道：“你俩在说什么？什么夹绢？”
空如师太也问道：“是啊，慎儿、香瓜，这刺青上的纹样，你们当真见过？”
“见过！”冯慎一扭头，道，“香瓜，那八片夹绢呢？你快取来，让三位师父过目！”
“都在俺衣裳里子中缝着呢……”香瓜说着，便在自己身上摸。“咦？哪儿去了？”
冯慎心中一紧，“该不会被你丢了吧？”
“不会不会！俺当时缝得可结实了……能去哪儿呢？”香瓜又摸了几下，猛然醒悟。“哎呀，瞧俺这脑子！俺这身衣裳是单的，夹绢在之前俺穿的那件花棉袄里！等等啊，俺这就拿去！”
花无声狐疑的看着冯慎，“臭小子，那什么夹绢到底怎么回事？这一路上怎么都没听你们提起过？”
冯慎忙道：“三师父见谅，非弟子有意相瞒，只因前阵子险事频出，弟子慌乱之中，哪还有暇虑及夹绢之事？待香瓜将那八片夹绢取来后，弟子一定向三师父悉数详陈！”
说话间，香瓜已带着夹绢走来。此时那绢帕上已被朱膘染过，故而上面的发绢分明、一目了然。
将绢帕与皮上刺青比对后，花无声等人暗暗称奇。“真是怪了，果然是差不多啊！”
咸观道人问道：“慎儿，说说你这八片绢帕的来历吧。”
“是！”冯慎稍加回想，便将如何发现了赶尸、如何在尸体内找到了甲胄前挡，又是如何误打误撞，发现这绢帕中的秘密等事，一五一十地道出。
听罢前事，咸观道人沉吟了片晌。“这么说来，这些绢帕原在关外？”
冯慎道：“想来如此。绢帕原存于八块护腹前挡内，而那些前挡上，皆绣有‘巴牙喇纛额真’字样，故而当时沈府尹才怀疑，这些东西是从关外流进来的。”
花无声又道：“听你小子说，那些绢帕不是被封在田老爷子棺中了吗？怎么又到了你们手上？”
冯慎道：“是这样的，在田老爷子钉棺前，弟子确实打算将绢帕封入其中，但转念一想，若之后有事要取，不免要惊动田老爷子的英灵。于是又将绢帕拿出，用油布裹严，转存于田老爷子的墓碑之下。离京那晚，我带着香瓜去坟头向田老爷子辞行时，突然想起了这绢帕之事，便从碑下取出，让香瓜缝在了棉衣之中。”
空如师太又问道：“慎儿，这八块绢帕，与袁世凯也有关系？”
冯慎点头道：“那些前挡八成就是他的人弄来的，不过他们应该不知前挡中暗藏绢帕，最后只是将那八片前挡抢去。”
咸观道人又打量了一阵，道：“看来这绢帕与‘轩辕天书’定有关联，只是上面所绣的纹样，也同样是不明何意啊！”
花无声也指着皮、绢道：“并且这‘轩辕天书’上的纹路粗些，绢帕上的绣迹却较为纤细。这样吧，我将这些刺青、绣迹先分别誊描于纸上！”
众人齐道：“如此也好。”
等花无声在纸上另行誊绘好后，已然是月至中天。望着纸上所绘，五人又开始苦思冥想。无论是将两纸相叠，还是将两纸拼接，皆不成形状。直到临近天明，五人这才怅怅地作罢，各自回房安歇。
此后的日子里，但有空闲，五人便取纸参研，可思来想去，终究是无法悟出其中玄机。
好在五人俱是洒脱之性，见一时参悟不出，也不再强求，三师专心授业，二徒用心苦修。
万象门中术涉万千，冯慎一面孜孜不倦地习武，一面如饥似渴地向三位师父请教那四卷《轩辕诀》中的法门。香瓜虽然不习经卷，但花无声等人的调教下，暗器、功夫亦是突飞猛进。
岛上无事可纪，日月去似流水，转眼，已是两年有余。其间，霸海双蛟带着亲信往返十数趟，刘老爷子也曾乘搭着“潜龙号”，亲自来看望过几回。
与初至万象岛相较，冯慎如今已是脱胎换骨。不但把《轩辕诀》之学，习得了十之三二，并且已能轻轻一掌，便将一棵大树击为两截。
经这两年多，香瓜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不光身量高了不少，各类本领也是与日俱增。然她与花无声的抬扛、吵闹，仍旧是一成不变，二人终日介争东抢西、互不相让，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这一日，天气晴好，海面上波澜不兴。冯慎与香瓜在沙滩上拆招切磋，咸观道人则与花无声、空如师太坐于岸边亭下观视。
望了一阵，空如师太道：“慎儿这两年来，文修武备，一直是精进不休。可香瓜那孩子除了武学之外，对于本门的经要典籍的研习，却是没什么长进。”
花无声哼道：“师妹，你还指望那臭丫头习那《轩辕诀》上的法门？门儿也没有啊！她现在虽然被我逼着识了些字，可那文采嘛，嘿嘿，照样是狗屁不通！别说是习经，她臭丫头一见了带字的就假装头疼，这两年下来，我那些书被她偷着烧了多少本？唉，我算是拿她没辙了，劝师妹你呀，也甭操那个闲心。有那个空儿，就让她使劲练功夫吧，省得出去闯荡时被人揍了，还给咱们丢人。”
空如师太笑道：“三师哥，你也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啊。对待香瓜，要因势利导、因材施教……”
“还因材施教？”花无声苦笑道，“师妹你想想看，掌门师哥所习的是《彻虚》，就凭臭丫头那颗榆木脑袋，别说是学会，就算是看，她也看不懂啊！再说我吧，我所习的是《策阵》，那里面全是行兵布战的生杀大事，若让她稀里糊涂地学了去，再稀里糊涂地瞎指挥，那还不得闯下大祸？”
咸观道人也笑道：“无声这话倒也不错。像那《窥骨》所载，皆是刑名法断，香瓜她一个女娃娃学来也不合适。空如啊，莫非你是想传她《决闻》上的本事吗？”
空如师太道：“掌门师哥神机妙算，我确有此意。”
“什么？”花无声怔道，“师妹，我没听岔吧？你那《决闻》上，都是些权谋决略、辨物统驭之术，那臭丫头能学得会就见鬼了！”
空如师太道：“对于香瓜而言，自然是不能一蹴而就。然那《决闻》里除了辨物决谋，还有些驭兽、驭禽的小法门，我想不如就从那里入手，先令香瓜生起兴趣，日后再慢慢引导。”
花无声兀自摇头道：“难啊，那驭兽、驭禽之法，虽不是正统经学，但修学之人，必要先通兽性、解禽语。那臭丫头能行吗？”
空如师太道：“我瞧正合适，香瓜那孩子心质纯朴澄净，无邪思杂念，与鸟兽相近相知起来，应该易于常人。”
“无量寿福。”咸观道人点头道，“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空如，你就试试吧。”
“是。”空如师太答应着，又向花无声道，“三师哥，请你帮我唤他们过来。”
“好嘞！”花无声站起身，运气高喊道，“笨小子、臭丫头！都先别练了！快赶紧过来哪！”
冯慎与香瓜听到召唤，急忙停手，向着亭下奔来。
到了亭中，香瓜擦着满头细汗嗔道：“臭穷酸，你就不能小点儿声？显摆内力是吧？说！找俺啥事？”
“少臭美！我找你这臭丫头做什么？”花无声说着，一指空如师太。“是你四师父找你！”
香瓜立马换上一张笑脸。“四师父，你找俺吗？”
空如师太笑着点了点头，“香瓜，我给你变个戏法好不好？”
香瓜一听就乐了，“戏法？好啊好啊，四师父快给俺变吧！”
“好，你且看吧。”空如师太走出亭子，在一块岩石上站定，见半空中恰好有一只海鸟低翔，便将手臂一伸，嘴里发出了几声清啸。
只听那海鸟“喳喳”叫了几下，在空中急打了两个回旋，便俯冲下来，落在了空如师太的手掌上，旁若无人地梳理起羽毛。
香瓜拊掌大笑，不由得走出了亭子。“四师父，这鸟儿好听话呀，叫俺也玩玩成不成？”
空如师太道：“你过来鸟儿会吓跑的，在那里站好，我让它过去找你。”
香瓜赶紧立得一动不动。
空如师太也不知轻声说了几句什么，抬起另一只手一指，那海鸟翅膀一鼓，果然疾疾飞去，落在了香瓜的头顶上。
香瓜头顶海鸟，忍不住要伸手去摸，结果还没等抬起手来，那海鸟早已展翅飞向空中，只留下几根细羽飘落。
看着那海鸟越飞越远，香瓜不禁眼馋。“四师父，那鸟儿怎么只听你的话呀？”
空如师太笑道：“因为我会驭禽之术。”
“驭禽之术？”香瓜忙道，“俺也要学！四师父，你把这本事教教俺吧！”
空如师太道：“除去那驭禽之术，我这里还有驭兽之法，这样吧香瓜，你去捉只小兽过来，我先给你演示一番。”
香瓜道：“好！在后山瀑布那边，有只大马猴子，俺去洗澡时，它总是拿果子丢俺。哼，俺这便去将它捉来！”
空如师太忙嘱咐道：“记住，莫要伤它性命！”
“放心吧！俺去去就来！”香瓜一面说着，一面跑出亭外。
约莫一顿饭的光景，亭外便传来了“吱吱吱”的叫声，几人扭头一瞧，见香瓜倒拖了一只大猴的脚，正朝这边大步走来。
一进亭中，香瓜就指着身上不住抱怨：“这臭猴子忒不老实，你们瞧它给俺这衣裳上扯的……”
花无声笑道：“哈哈，它这样都能被你捉来，你这臭丫头，岂不是要比这臭猴子还不老实？哈哈哈……”
“臭穷酸！”香瓜大怒，抱起那大猴便朝花无声扔去。“大马猴子，给俺挠他！”
见那大猴张牙舞爪地飞来，花无声急急一避，可身上还是被猴爪撕了条口子出来。“臭丫头，你皮痒了吗？”
“好了好了……”空如师太赶紧劝开二人。
趁这么一乱，那大猴突然跃出了亭外。香瓜急道：“呀！那臭猴子要逃！俺去捉它……”
“不必！”空如师太一拦，“我唤它回来就是。”
说完，空如师太轻呜了几声，那大猴果真闻声住脚，一边抓耳挠腮，一边回头看着几人。
“哈！”香瓜喜道，“四师父，你这本事可真是厉害呐！”
空如师太笑了笑，向那大猴又呜了一阵。
那大猴似乎真的听懂了，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从沙滩上拾起半片贝壳，放在嘴边连连啜吸。
香瓜奇道：“它是在干吗？”
空如师太笑道：“接着看下去就知道了。”
只见那大猴啜了一阵，脚下便开始踉跄，最后捂着脑袋，一屁股蹲在沙滩上。
正当余人不解时，那大猴突然从沙滩上跃起，指着亭中的花无声，“吱吱唧唧”的似是在嘲笑。
待明白过来，香瓜已然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大马猴子在学那臭穷酸喝酒呢！哈哈哈哈……真像、真像啊！”
那大猴见众人懂了，又人立起来，一手倒背，一手将那半片贝壳举在胸前，嘴巴张合、摇头晃脑。
“哈哈哈……这定是臭穷酸念书啦！”
香瓜笑得直抹眼泪，冯慎也赶紧捂嘴，生怕笑出声来。花无声气得脸色铁青，将手里折扇摇得呼呼作响。
那大猴又学了一会儿，将那贝壳放在耳边，扭扭捏捏，神情中还带着几分羞涩。
香瓜愣道：“它这是在学臭穷酸什么？”
花无声陡然反应过来，乐得直拍扇子。“哈哈！这是学你这臭丫头戴花臭美哪!哈哈哈哈……像极！像极！连神韵都如出一辙哪！”
“臭猴子！”香瓜大怒，“噌”地蹿出亭子。“你竟敢学俺！别跑！俺要扒了你的皮！”
那大猴见香瓜追出，吓得“吱”一声扔了贝壳，手脚并用地就逃回了后山。
自打空如师太露了这几手，香瓜便对这驭兽、驭禽之法十分着迷。苦练了数月，已然能与岛上的飞禽走兽打成一片。随着她驭兽、驭禽之法的逐渐精通，花无声却着实大遭了苦头。香瓜不但派猿猴们潜入他的房间偷酒，并且也不时驱来几条大蟒，钻上他的卧床。最后经冯慎喝骂，咸观、空如等劝止，香瓜这才有所收敛。
是夜，冯慎在山顶练功归来，经过香瓜房前时，突然看到房中有个硕大的黑影晃过。冯慎只道香瓜又想了新法子捉弄花无声，便急急上前敲门。
见是冯慎，香瓜喜道：“冯大哥，你找俺呀？快进来坐吧。”
冯慎走到房中，四下一望。“香瓜，你刚才做什么了？”
香瓜一愣，“没做啥啊！”
冯慎皱眉道：“我方才看到有个黑影。”
“黑影？”香瓜恍然，指着桌上道：“哦，应该是它们。”
冯慎低头一看，见桌上摆着几个蟑螂。“你捉蟑螂做什么？我跟你说，你不可再与三师父胡闹！”
香瓜道：“俺才没空搭理那臭穷酸呢！这几只蟑螂，是俺用来练眼力的。”
“练眼力？”
“是啊，是那臭穷酸教的。他说打暗器，不光要练准头，还要多练眼力。等把眼力练到看蚊子、蟑螂，就像看到猫狗那么大时，功夫就自然而然地精进一层啦。”
“三师父说得极是。”
“嗯，是有些道理……那臭穷酸还说，在他眼中，看蟑螂能像牛那么大，俺有些不服气，所以就捉了些蟑螂回来看。就在刚才，俺也能把蟑螂看得比牛大啦！”
冯慎半信半疑，“你才学了几天，就能赶上三师父？”
“冯大哥你瞧呀！”香瓜说着，将一只蟑螂靠近了烛台。被烛光一照，蟑螂的影子投在了墙壁上。靠那烛台越近，那墙上的影子便会越大。“哈哈哈……是不是比牛还大？”
“自欺欺人！”冯慎正要离开，心中却突然一动。
香瓜见状，忙问道：“冯大哥你怎么了？”
“别吵，先让我想想……”冯慎看了看烛台，又瞧了瞧蟑螂，眉头紧锁，脑汁急绞。“影子可大可小……唔……香瓜，你快去请三位师父过来，带上那两张誊绘有线迹的图纸！”
没过一会儿，咸观道人等便来在房间内。冯慎赶紧行礼，道：“三位师父，弟子有要事相询。”
花无声打一个哈欠，气道：“你小子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要请教不去我们房前，反将我们叫到你这儿？”
冯慎又是一揖，“三师父恕罪……”
咸观道人摆了摆手，“慎儿，你要问什么？”
冯慎道：“是这样，当年那‘轩辕天书’上所文刺青，原是写在那《窥骨》的后页之上吗？”
花无声道：“这些不都早告诉过你了吗？”
冯慎点点头，“那请三位师父想想，那《窥骨》有多大、那‘轩辕天书’又有多大？”
花无声凭空比量了几下，“嘿？还真是！怎么之前没想过呢，那‘轩辕天书’，要比一张书页大得多啊！”
空如师太道：“慎儿，你想说什么，那便直说吧。”
“是！”冯慎继续道，“方才弟子突发奇想，是不是因为那刺青，与当年天鸿真人所留血书的大小变了，才使得后人无法得窥玄机？”
咸观道人道：“据传，延悔大师文那刺青时，虽将原迹放大了数倍，可比例宽窄皆是严加遵循的。”
冯慎喜道：“这样一来，弟子就更放心了！”
花无声急道：“小子你别神神叨叨的，想到了什么就赶紧说！”
“弟子眼下虽不能确定，但料想也有个六七成的把握！”冯慎说完，将绘有绢帕中绣迹的图纸贴于墙壁上，而后取了一把小刀，在绘有刺青的纸上开始划割。
“小子你想做什么？”
“三师父稍待便知！”
冯慎手不停歇，依然顺着纸上笔迹割划，一炷香的工夫后，那纸上所绘痕迹便全然镂去。冯慎将镂好的图纸平展，又让香瓜移过烛台，烛光透纸一映，在墙壁上投出了斑驳的光影。
余人见状，也不做声，皆瞧着冯慎的一举一动。只见冯慎在烛台边前后试了几下距离，又将那光影缓缓地移到了贴好的图纸上。
经光影一叠，图纸上的乱线，竟慢慢的开始贴合交接，到最后一幅缀有满洲文字的山川地图，便呈现在众人眼前。
花无声上前擂了冯慎一拳，“你这小子行啊！这‘轩辕天书’中的玄机……居然让你这臭小子琢磨出来了！”
香瓜傲然道：“那是，俺冯大哥是一般人吗？”
空如师太强抑胸中激动，“掌门师哥，依你看来……那地图是？”
咸观道人叹道：“应该便是那皇太极留下的龙脉图了！”
余人一惊，“龙脉图？”
咸观道人点了点头，回忆着往事，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据咸观道人所析，当年天鸿真人他们去关外，已经查到了关于龙脉的下落，然那龙脉所在十分隐蔽，进入的路线图，被秘藏于九块绢帕中。为保万无一失，那九块绢帕存藏于九处。而其中一块，想来便是被天鸿真人所得。那绢帕如此紧要，守护定然及其严密，故而天鸿真人的两个师弟双双惨死，他自己也身受重伤。绢帕由白发与丝线混织而成，天鸿真人原不知其中奥秘，八成是重伤之下，血染帕上，这才发现了玄机。在重重追杀下，天鸿真人只有将绢帕上的绣迹蘸血写于随身所携的《窥骨》后，然后将绢帕撕成缕缕条条弃于路上，好引开身后追兵。待见到延悔大师时，天鸿真人未来得及将所知说明，便伤重而亡。是以门中后人用尽心思，也难测那“轩辕天书”之真意。而今天作巧合，冯慎先是得了那八块夹绢，而后又见“轩辕天书”，众人经历种种巧遇后，这才能在今晚，知晓了全部真相。
五人越想，越感觉天意冥冥，说说叹叹，唏嘘了好一阵子。关于那图上满字，五人皆不识得。只有花无声奋力辨别，认出了其间有“盛京”二字。
待将那两图合二为一后，花无声喟道：“原来那个传闻也不全是捕风捉影，这‘轩辕天书’中，竟暗藏着满清龙脉所在，难怪说是‘得之可问鼎天下’。”
冯慎问咸观道人道：“大师父，这世间真有所谓的‘龙脉’吗？”
咸观道人摇了摇头，“那所谓的‘龙脉’是指什么？我现在也说不好……不过邦国气运，左右着朝代兴衰，从古至今，亦是有例可循啊！”
香瓜叫道：“甭管那龙脉是真是假，咱们先找出来，然后毁了就是！”
花无声故意问道：“好好的龙脉，你这臭丫头毁它做甚？”
香瓜哼道：“那龙脉再好，也是满清狗鞑子的，将它毁了，咱们汉人的江山不就拿回来啦？”
“说得好！”花无声赞了一声，话锋一转。“不过在那之前，你这臭丫头先得练好本事！”
香瓜道：“俺练着呢！俺现在不光能驭兽、驭禽，就连驭虫也学会啦，你这臭穷酸若不信，赶明儿俺驱着一窝大马蜂到你屋里……”
花无声气道：“你敢！瞧我不先打断你这臭丫头的狗腿！”
“好了！”咸观道人将手一挥，“时辰已经不早，将那龙图好生妥存后便各自回房歇息吧。慎儿、香瓜，如今我感觉大势已至，你俩从明日开始，更要加倍勤修！”
冯慎与香瓜齐应道：“是！”
此后的几日，咸观道人时常登上岛峰，夜观星象，沉吟不语。冯慎也谨遵师嘱，习经研武，夜以继日。
又过了月余，冯慎在后山中苦练刀法，一不留神儿，已是星光满天。正要下山之时，却见不远处的峰顶上，立着咸观道人。
冯慎见状，忙提了遏必隆刀走上前。“大师父！”
咸观道人点了点头，依然仰头望着夜空。冯慎不敢打扰，也跟着抬头望去。又过了半晌，北方空中一颗硕大的明星闪了几闪，慢慢地暗了下去。
冯慎刚欲开口，那刚灭掉的星旁，又有一颗流星坠落。咸观道人收回目光，长叹一声道：“果真不出我所料……是时候了……”
冯慎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师父，方才那两种星象，究竟是作何解？”
咸观道人缓缓道：“龙光遽奄、魂归洹上……帝后双星泯暗坠消逝，主当今庙堂失持……也就是说，满清的皇帝与太后，已经先后地晏驾宾天。”
“什么！？”冯慎身子剧烈一颤，遏必隆刀“咣当”坠地。“晏驾宾天……大师父……你是说皇上他……也死了！？”
咸观道人刚一点头，冯慎已然泪如雨下。“怎么会……怎么会……皇上他还未至不惑之年啊！”
咸观道人道：“紫微中垣，为天煞所穿，想来那皇帝应是横死暴亡……”
“定是慈禧那老虔婆！”冯慎双拳紧攥，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遏必隆刀上。
咸观道人拍了拍冯慎肩头，道：“慎儿，天下之事，理胜力为常，力胜理为变。一时之强弱在力，千古之胜负在理……你与那满清皇帝相交之事，为师也有耳闻，如今他已不在，那你也便没了顾忌，可以去大施拳脚了！”
冯慎怔道：“大师父言下之意是？”
咸观道人大袖一挥，朗声道：“待‘潜龙号’再来之时，便是你与香瓜离岛之日。去关外寻龙断脉，复我汉室江山！”
（卷三终，请看卷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