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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诀1：帝都妖氛
作者：茶弦
内容简介
 清光绪末年间，外夷频侵，时局动荡。世家公子冯慎，阴差阳错的被卷入一宗离奇的鬼胎噬人案中。冯慎之父在世时，曾任顺天府的刑名师爷。冯慎从小耳濡目染，习得一身查验侦断和刑狱司法的本事。于是冯慎不遗余力进行调查，发现所谓的鬼胎噬人背后有着一个令人惊讶的秘密。 小试牛刀后，冯慎被府尹所赏识，进而留在了顺天府当差。鬼胎案虽告破，然京城怪案频频而发。造畜案、走尸案、傀儡案、酒井案等等，极尽诡异离奇。随着冯慎的抽丝剥茧，真相也接二连的浮出水面。妖鬼作祟的背后，操纵者似乎另有图谋。朝廷的权力斗争也愈演愈烈，渐渐的，冯慎隐约感觉有几股潜伏的势力在暗中盯上了自己。 原来，冯慎祖上传下一部《轩辕诀》，相传得此经者，便可得天下。对于那本经书，冯慎严守祖训并未翻阅研习，只是将它妥善地藏于暗处。而这部奇书，不但最终揭开了冯慎的惊天身世，而且蕴含着中华千古之谜。而此时，日本对中国的侵略准备，已经开始 历史，也许就在这一刻被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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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福祸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正邪之分，仅存一念。业从心起，心为业用。曲直是非，司命有辨。报应无差，毫厘不爽。
	夫积善者，天赐绵寿，寿终正寝。寝延余荫，泽被子孙；然累恶者，天夺纪算，算尽则死。死有余责，殃及后世。
	康熙六十年 京郊门头沟
	夜阑深宵，万籁俱寂。空荡荡的戒台寺中，却是灯火通明。佛堂大殿上，盘坐着一名清癯的老僧，僧袍褪至腰际，袒露出嶙峋的上身。
	老僧背后，跪着个小沙弥。小沙弥手里攥一把利刀，浑身战栗，涕泪潸然。
	老僧面色铁青，低声喝道：“还等什么？动手吧！”
	“师父……”小沙弥声泪俱下，泣道，“寺里都空了……你……你跟我一同下山吧！师父！求你了……下山逃命吧！”
	“阿弥陀佛。”老僧宣声佛号，慢慢合上双眼，“既入空门，便应将生死置之度外。为师少时，累犯杀孽，心魔已定，又能逃往何处？苦海无涯，恶业无穷，是非因果，终需偿还……就于今夜，了结这桩宿怨吧！”
	“可是我……”小沙弥悲痛欲绝，“我下不去手啊！”
	“慧存！”那老僧神情一凛，厉色道，“本门所传的《轩辕诀》，论透物理，参尽天机；为师背后所文的‘密图天书’，更是至关玄秘，此二物，实为一体，绝不能落入暴徒手中。一旦二物被夺，这世间定然再掀大乱。事不宜迟，速速动手！”
	慧存伤绝无措，嘴中嗫嚅：“师父……逃吧……”
	“我意已决，断不可改。”老僧一弓腰，后背豁然亮出。“割皮之后，你便从密道下山，从此隐姓埋名，将《轩辕诀》好生保管！”
	“谨遵师父教谕……徒儿纵豁出性命，也不让歹人得逞！”慧存擦一把眼泪，将手中尖刀哆嗦着抵在老僧脊梁。
	一抹殷红，沿刃渗出。老僧身子剧烈一颤，口中牙齿咯咯作响。
	“师父！”
	“不碍……接着割！”
	慧存泪如泉涌，继续战战游切。
	豆大的汗珠，不断从老僧额上淌下。而那件半褪的僧袍，已是血污尽染……
	当剥下那块粘连的皮肉，老僧早已疼瘫在地，不省人事。
	慧存大哭着，替老僧止住血，而后撬开老僧牙关，塞入一颗药丸。
	一炷香工夫，老僧缓缓苏醒，面色惨白，无半点血色。慧存已替他包扎好创处，重披上一件洁净僧衣。
	“师父……”慧存紧握老僧的枯臂，“经书已取下……一并放入褡裢中了……”
	“好……”老僧点点头，气若游丝，“不知‘大还丹’的药力……能否撑到那刻……咳咳……扶我起来吧……”
	慧存闻言，赶忙相搀。老僧借着力道艰难地爬起，重新盘坐在蒲团上。
	待喘匀了气，老僧将手一抬：“你……去吧……”
	慧存“扑通”跪地，泣不成声。半晌，才重重磕下三个响头，挥泪出了大殿。
	与此同时，一乘藏青软轿，正在寺外崎岖的山道上蜿蜒前行。几名身着黑衣、怀揣利刃的精壮汉子，紧紧护在轿边。
	轿中人面白无须，年约不惑。他眉头紧锁，不苟言笑，一双冷峻的寒眸中，透出几丝焦灼。
	陡然间，一个轿夫踩上块碎石，脚底一个趔趄，就朝旁边摔去。
	眼瞅着软轿便要侧翻，一名壮硕的黑衣人飞扑而至，稳稳托住轿杆，将轿子轻轻落于地上。
	那轿夫吓傻了，怔在原地不敢动弹。
	“废物！”黑衣人右臂一甩，寒光划过。轿夫喉头喷出一道血花，身形晃了两晃，便一头栽倒路边。
	黑衣人踢开死尸，赶紧朝轿而跪。“奴才该死！让主子受惊了！”
	“罢了，”轿中人挑起轿帘，冲黑衣人道，“图伦，将尸首面目刮花，别留下痕迹！”
	“嗻！”图伦答应一声，便去处理死尸。
	须臾，尸首草掩停当。图伦又跟上软轿，继续护行。
	眨眼光景，轿子抵至山门外。轿帘一掀，轿中人走将出来。随行的黑衣人，皆拔剑执刀，冲着寺内虎视眈眈。
	“主子，”图伦一指大雄殿，“人在里面！”
	“进去看看！”轿中人一挥手，众人便鱼贯而入。
	金革击撞，殿中顿时杀气腾腾。而那老僧，却依旧闭目端坐，仿佛未曾听见周围动静。
	“单九龄！”见老僧从容入定，图伦却按捺不住，“主子在此，还不速速跪拜？”
	“阿弥陀佛。”老僧双手合十，二目微睁，“贫僧方外之人，眼中只认得佛祖，不识什么主子。”
	“你……”图伦脸色一变，当即扬刀。整个大殿内，剑拔弩张，杀机四起。
	“不可妄动！”轿中人斥住图伦，踱至老僧面前，“单九龄，你我一别，应有十余载吧？可惜啊……当年‘尚虞备用处’的统领，却沦落成一个颓朽老僧！”
	“善哉善哉，”老僧淡淡回道，“贫僧虽老，雍亲王却是暴戾如常……”
	这轿中人，竟是康熙四子——雍亲王胤禛。
	“放肆！”图伦挺然上前，举刀便砍。
	雍亲王眉宇一冷，暗蕴风雷：“退下！”
	图伦一惊，赶紧收住刀，讪讪地退避一旁。
	“单九龄，”雍亲王扬起脸，言语间满是孤傲，“本王此番的来意，你应该清楚吧？”
	老僧道：“王爷想必是听说了那‘得轩辕者得天下’的传闻。”
	“不错！”雍亲王道，“世间风传：‘秘诀轩辕，得之可问鼎天下。’哼哼，本王虽不知那《轩辕诀》究竟为何物，不过却已打听到，它现在就存于你单九龄的身上！”
	老僧颔首道：“事到如今，也无须隐瞒。贫僧守护那《轩辕诀》，已有数十年了。”
	“果然在你身上！”雍亲王眼睛一亮，“这样吧单九龄，只要你把《轩辕诀》乖乖交出，辅佐本王登掌大宝，那过往之事，本王便一概不究了。你日后的富贵荣华，也自会不少！”
	“王爷差矣，”老僧摇了摇头，叹道，“想我出家之人，青灯古佛，素斋寒衣，岂会希图那般浮名虚利？贫僧生平所疚，便是曾为‘粘杆处’鹰犬……唉……那《轩辕诀》业已毁去，劝王爷尽早收手，莫做下那等杀父弑君、谋朝篡位的不臣丑事……”
	“笑话！”雍亲王嘴角一抽，面上有些挂不住，“本王天庇神佑，外有年羹尧，内有隆科多，何患社稷不掌？要取那《轩辕诀》，也不过是想瞧瞧，它是否有传闻中的那般神妙。况且，《轩辕诀》就文于你背上，焉有毁坏之理？！”
	“不愧是雍亲王，刺风探秘，举世无匹。”老僧微然一笑，不置可否，“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能否容贫僧多说几句？”
	雍亲王怫然斜睨，齿间迸出一字：“讲！”
	老僧咳嗽一阵，缓缓说道：“王爷此时，初具九五之相。可此相极浊，不似真龙之气。若是强求，必罹大祸，虽得虚华一时，却不得长久一世。恐将耗损大清基业，殆尽千秋祚运……到那时，外夷频欺，群豪蜂起，牝鸡司晨，江山转易……”
	“满口疯话！一派胡言！”雍亲王勃然大怒，“快！将这逆贼拿了！剥皮取诀！锉骨鞭尸！”
	图伦等黑衣人得令，“呼啦”一声全围上前来。图伦熟谙老僧根底，知他是“粘杆处”首任头领，极难对付。所以一出手，便绝不留情，抡起长刀，照着老僧顶门，就要劈头砍下。
	金风飒飒，刀气纵横，那老僧却波澜未惊，只是垂头盘在原处，不闪不避。
	图伦大惑，生生收招，将刀锋一偏，架在老僧颈上：“耍什么花招？有本事使出来！”
	没想到连喝三声，那老僧依旧未动。图伦用刀背一格，那老僧身体，竟轰然倒地。
	众人皆惊，忙近前察看。发觉那老僧，早已气绝身亡。
	“割皮！”雍亲王暴跳如雷，“把《轩辕诀》全剥下来！”
	众黑衣丝毫无滞，一拥而上，将尸身翻起，几下扯碎了僧衣。
	当看到那血肉模糊的后背时，图伦目瞪口呆：“主子……《轩辕诀》被割走了！”
	“什么？！”雍亲王一怔，继而咆哮道，“找！把这寺里寺外，翻个底朝天！找不着，就放火烧寺！绝不能让《轩辕诀》外泄！还有！火速召集所有‘粘杆拜唐’！将这方圆百里的光头，不分和尚秃子，统统抓来鞫审……”
	熊熊烈火，映红了半个山头。望着山顶冲天的火光，慧存肝肠寸断。他紧紧身上的褡裢，血泪盈襟，含恨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次年十一月，康熙帝骤崩于畅春园。步军统领、理藩院尚书隆科多，随即颁布遗诏。雍亲王夤夜登基，克承大统，改年雍正。
	雍正四年，廉亲王胤禩、固山贝子胤禟，因“结党妄行”数罪状，被削王夺爵，除宗圈禁，更名“阿其那”“塞斯黑”。
	同年，抚远大将军年羹尧，获罪九十二条，被赐自尽。
	雍正五年，隆科多获罪四十一条，打入诏狱。次年，死于禁所。
	十三年，雍正帝暴毙圆明园。垂危之时，雍正帝留下秘嘱，着后人继续寻访《轩辕诀》的下落。然此后历代皇帝千寻百访，却终无一获。
	公元一八五一年，落魄秀才洪秀全率教众起义，展开了长达十余年的太平天国运动，对清廷之创颇巨。
	公元一八六一年，西太后叶赫那拉氏伙同恭亲王奕，发动辛酉政变，垂帘听政，女主临朝。
	公元一九〇〇年，英、法、德、美、日、俄、意、奥联合远征军犯侵中土，由京津攻陆，一路破竹。紫禁城沦陷，帝后仓皇西逃。此后，清廷一蹶不振，积弱衰疲。列强割据，刀兵四起。哀鸿遍野，狼烟风滚……

第一章 诡胎暗结
光绪三十一年冬 京城 前门外大栅栏
漫天的雪，足足下了两日。直到掌灯时分，这才稀稀拉拉的停将下来。悦来客栈前，掌柜老王耷拉着脑壳，蜷蹲在门口石阶上，一袋接着一袋，咂着铜嘴旱烟锅。微翕的三角眼中，满是通红的血丝。
雪封了官道，阻了过往的商贾。偌大条街上，连个狗影都寻不到。愁云中一弯瘦月，洒下些许惨光，斑斑驳驳，落映在皑皑覆雪上。
栈内油灯如豆，瑟瑟颤抖，不时爆出几个灯花，将掌柜的身影拖得老长。
“啊……”
一声妇人哭啼，从内堂骤然传出。那动静听着无比诡异，挠肝钩心、凄凌揪腑，如同野猫闹春，又似濒死呻吟。
“咳咳咳！”一口浓烟呛在嗓里，王老掌柜顿时气短。额上青筋爆起，两只枯眼翻睁，皱纹堆垒的面皮，都憋成了酱猪肝。
费力半天，王老掌柜吐出一口黄痰。浓痰出喉，他便身子一软，瘫倒在台阶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缓了好阵子，王老掌柜这才撑爬起来。浓汁般的浊泪，顺着脸上沟壑“吧嗒吧嗒”地滴落。在脚底浮雪上，溶出密密麻麻的小坑洼。
突然，王老掌柜狠抹脸颊，冲着空荡的街头破口大骂：“进财，你个杂毛崽子还不回来啊……内当家的就要死了！找个接引顺产的婆子，你却从早找到黑！你个崽子……是不是让狼叼了啊……”
“老天爷……你不长眼啊！”王老掌柜猛地站起，狂张二臂，呼天抢地，“这辈子我修过桥，补过路，并没做伤天害理的恶事啊！你已夺了我送终的儿，难道还要抢我传宗的孙吗？！老王家三代单传，就余下这点骨血了……求求你！求求你开开眼、发发慈悲！别让我们王家断了根、绝了香火啊……”
一番歇斯底里，激恼了本以为死绝了的狗。大的、小的、胖的、瘦的，皆是没命地狂吠。此起彼伏的狗叫声，撕破了重重夜幕。
街头牌坊外，影影绰绰透出一团黑影。离得近了，才发觉是一驴二人。那驴腿拐唇豁，背上还驮个婆子。老驴慢吞吞地挪着蹄子，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前头牵驴的，正是步履蹒跚的进财。
“狗崽子！可回来了！”王老掌柜抽疯一般，朝前奔窜迎上。
扑到近前，王老掌柜泪涕也顾不得擦，一把抢下婆子，就要往内堂里拉。
“别……别扯……”那婆子面无血色，嘴里含混不清，“歇口气……先歇口气……”
“老姐姐，先救人吧！儿媳妇就快撑不住了！”王老掌柜不由分说，死拽硬拖地，将婆子拉进内堂。
进财累脱了相，刚哆哆嗦嗦地拽住驴嚼子，没承想一个踉跄，一头撞上了驴腹。连人带驴，双双砸进了雪窝子里，半天动弹不得。
躺在雪上，进财大口喘着粗气。溻透的热汗融着雪水，连同呼出的热气，化成一袭白雾，笼罩得一片模糊。
内堂里，王老掌柜端过一个海碗。“老姐姐，喝口姜汤活活血脉，这就救命吧！”
婆子没二话，接过碗大灌一口。姜汤下肚，婆子脸上的霜色退淡些许。她打个嗝儿，又使劲搓搓手：“走……去看看吧……”
王老掌柜一听，赶紧引着婆子去里间，婆子颠着小脚跟在后边。
来到里间，王老掌柜将门帘子一挑，却迅速扭头，将脸别在一边。
那婆子见状，只当他避着儿媳临盆。可当她朝屋内一瞥，竟倒抽一口寒气！
里间内，炭火烧得滚旺，烘的人面皮生疼。可那婆子手脚冰凉，宛若在三九天跌进了冰窟窿里。只一会儿，那婆子便觉两膝发软，一个立不住，一屁股蹲坐在地上。
炕上铺条褥子，一个浑身精赤的妇人，正仰在上面。只见她肚腹高高隆起，两条白花花的腿大分着，双臂耷拉在炕沿儿，无力地垂着。妇人脸上，神情十分古怪。她双眼半眯，唇角微微挑起，露出一抹诡笑。黏稠的涎水从嘴边淌出，腥膻无比。鼻孔里、耳朵里、牝户里都汩汩冒着黑血，将褥单染得一片狼藉。
突然，那妇人上身一挺，腰肢开始如水蛇般曲扭，随着剧烈的抽搐，妇人手脚频频乱摆，好似与人交媾。
“啊！”
一声尖叫从那妇人喉里钻出。这尖声撕心裂肺，却又混着些浪吟，化成一根硬利的芒刺，朝耳朵眼里直直扎来。
那婆子打个急战，胃里一阵翻腾，干呕几下，扶墙爬起，颤巍巍地便想夺门而逃。
“老姐姐，你要去哪儿？”王老掌柜眼疾手快，将婆子死死扯住。
那婆子捂着胸口，骇得语调都变了：“接……接不了！你家这活……我接不了！”
“使不得啊！”王老掌柜“扑通”跪倒，老泪纵横，“这情形……是和别家生产不同……可这……可这大小两条命，都攥在老姐姐手上了啊！老姐姐！你行行好吧！我老王家……就剩这点盼头，若再有个闪失……这一家子就全毁了啊……”
那婆子两眼紧闭，嘴唇死咬，任凭王老掌柜如何苦求，只是拼命地摇头摆手。
实在没辙了，王老掌柜将脸猛地一抹，瞪着血红的眼珠，一字一顿道：“这样吧！老姐姐若肯帮忙，这客栈的产业物什，就划一半归你！我再去庙里求个长生牌位，天天用香火供着，祈求老姐姐多福多寿！老姐姐……我求求你了！要是再不出手……那两条命……可就眼睁睁断气了！”
说罢，王老掌柜俯腰磕头，脑袋把砖地撞得“咚咚”直响。
那婆子一瞧，犯了踌躇。眼下这情形，倒还真不好走。甩手出了这门，那母子必死无疑。传将出去，街坊四邻怕要戳自己脊梁骨。名声臭了，以后谁还敢找她接生？再者说了，王老掌柜又许下了重诺。悦来客栈买卖不小，一半的资财，足够自己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想到这层，婆子暗自琢磨：“想我做稳婆数十年，接生过的婴孩，少说也有百八十个。什么死胎、畸胎、怪胎，啥样的没见识过？难道还单怕了这光腚妇人？！更何况，只要接好这桩活，养老的财帛便有了着落！得！自古富贵险中求，接就接！”
婆子利欲熏心，胆气竟稍稍壮起来。她瞥一眼王老掌柜，硬起头皮，一步一挪地靠近炕前。
权衡再三，婆子终于卷起袄袖，吩咐王老掌柜取些热水，再抱些洁净被褥来。
见婆子松了口，王老掌柜哪敢怠慢？冲将出去，转眼备齐所需。因这事棘手，婆子顾不上男女忌讳，留下王老掌柜，候在一旁帮衬。
婆子草草净手后，这才回到炕前摆弄。她定定心神，从炕头上拿只枕头，塞垫在妇人腰下。紧接着，又使了把劲，将妇人双股分撑。
见妇人肚皮下蠕动得厉害，婆子微皱眉头，冲那妇人道：“自个能使上劲儿吗？”
可连问数次，那妇人始终没应，一双半睁的红眼中，散出两道幽怨的寒光。仿佛那剧烈的胎动，并未给她带来半丝痛楚。
婆子打个激灵，额头冷汗直冒：“她……她怎么没动静了？”
王老掌柜急道：“许是疼迷糊了……老姐姐，你紧着点儿啊！”
“别催，”婆子抹一把汗道，“我再想想办法……”
那妇人使不出力，婆子只好去捋她肚子。可一捋之下，那胎儿竟在腹内蹿动起来。婆子慌了，后背全被冷汗打湿。一个没生下的胎儿，怎会有这般大力？无奈老掌柜催促得急，婆子只好强忍慌惧，继续揉捋。
渐渐地，像有了些成效。那胎儿在腹内动了几动，慢慢朝宫口移去。婆子大喜，忙又加劲按压。不一会儿，妇人牝户里面，便探出一截小指。
“坏了！”婆子心下一惊。若非婴头先出，必定要难产。拖得久了，那婴儿恐怕会憋死。
情急之下，婆子顾不了许多，握起那截小指，便往外拉。可一握之下，那婆子便觉掌心一疼，低头看去，手掌竟被划了条血口子！
婆子脑中嗡鸣，登时就蒙住了。那截小指上，居然生着锋利的长爪！
眨眼工夫，一个毛乎乎、血淋淋的怪胎便破腹而出。那怪胎一抖搂，把身上污血糜肉，甩溅了婆子一脸。怪胎虽小，却活动自如。沤湿的皮毛上不断滴着黏液，散出冲天的恶臭。
突然，那怪胎睁开眼，露出幽绿的双睛，紧接着怪嘴龇咧，发出阵阵阴笑，口中盘错的獠牙，十分的狰狞。那骇人模样，简直就是阿鼻炼狱里爬出的恶鬼！
“嘎嘎……嘎嘎嘎……”那鬼胎怪叫几声，后腿一蹬，便纵上婆子肩膀。
婆子两眼爆血，吓了个魂飞胆丧，喉咙“咕噜”两下，便直挺挺地砸倒在地。
猛然间，那鬼胎狂躁起来。身子一展，浑身骨骼“咯咯”乱响。鬼胎一低头，看到婆子那灰白的死眼。它凑上去嗅嗅，前爪在胸前狠挠，嘴里呜呜低吼着，流下长长的馋涎，好似觅到了珍馐美味。
鬼胎一张口，一条青舌头吐了出来。只一舔，便将婆子眼珠卷在了嘴中。无珠的眼眶边，也连皮带毛的舔去一条，露出了白生生的骨茬儿。
几口嚼下肚，那鬼胎浑不知饱。它抬起左爪，抠住婆子脖颈。右爪比着颅腔划割一匝，又插入眼窝。只一掀，便揭开了天灵盖！
棕的皮、红的肉、白的骨，还有那淋漓的鲜血，将沟回纵横的脑髓托衬得无比粉嫩。鬼胎咽了口唾沫，开始慢慢舔食。它微眯着眼，纵情吮咂。利齿间不时地淌落下髓液，洇得身上白斑点点。
王老掌柜骇破了胆，白眼一翻，顺墙瘫倒在地，晕死过去。
半袋烟光景，鬼胎似乎吃饱了，嗅了嗅昏迷的王老掌柜，狂叫两声，便逃得无影无踪……
约寅牌时分，进财被泡宿尿憋醒。进茅厕放完后，他才记起：昨晚被其他伙计搀进屋，自己倒头便呼呼大睡。记得昨个内当家初产，也不知生了个丫头还是小子。按说这会儿应该有喜信了。
越想，进财心里头越是惦记，索性转去柜上，打算瞅瞅动静。
到了柜上，却没人守着。往常这会儿，王老掌柜早在那里拨拉着算盘清理账目了。
“还在内堂候着？”进财一面嘀咕，一面朝内堂走去。
这进财是个弃儿，被王老掌柜从外头捡来。喂食给饭，拉扯成丁，算是王家的义子螟蛉。所以进财不拿自己当外人，抬脚便入了里屋。
门帘一挑，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扑头盖脸地袭来。进财赶紧掩了鼻子，朝里面看去。
只一眼，纵他是个七尺汉子，也僵在了当场！
那接生的婆子，头残颅破，血乎乎的剩着个空腔子。内当家的不知死活，赤条条的瘫在炕头。王老掌柜歪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狼藉触目，腥臭逼人。进财的胃里活似翻浆，一股股酸水拨滚搅涌，差点把隔夜饭倒出来。他干呕几下，摇摇欲倒，赶忙扶住门框，勉强撑住身子。
那婆子不必说，内当家的身上僵凉，显然也是不活了。进财哆嗦着，朝老掌柜胸前一摸，试着多少还有口热乎气，连忙爬滚出屋，大唤着帮搭救命。
伙计们闻声赶来，都骇得瞠目结舌，半晌才回过神来，一条毯子盖了内当家，又七手八脚地把老掌柜抬出来。
消息传开，客栈里炸了锅，闹哄哄的，乱成一锅粥。王老掌柜被送入里厢后，进财领着人忙活起来。有掐人中的，有熬参汤的。一个杂役脚长腿快，便跑去报官。那血淋淋的产室，断没人敢靠前，只是找了俩胆儿大的远远守着。
折腾了半天，王老掌柜终于醒来。进财抹把泪脸，急忙询问情由。可王老掌柜似乎吓傻了，只是咧着嘴，抖抖索索，说不出一句利整话。进财贴耳过去，这才隐约听见“鬼胎”二字。
天一放亮，客栈门前便围来一群妇人。一个个叽叽喳喳，冲着客栈里指指点点。
“吴婶，听说了吗？昨天夜里，这客栈里头死人了！”
“可不是嘛！说是闹了妖精，把王家上下，一股脑儿地全啃净了！就连那条护院的黑狗，都被掏空了肝肺肠子！”
“吴婶你又唬人！悦来客栈里压根儿就没养狗……”
“啧！你还别不信！那狗就养在后院里，之前我可瞧得真真的……嗐！说什么狗呀？说妖精！那妖精眼珠子跟铜铃似的，嘴一咧，有这么大个！血盆大口一张……能咬掉一个人头！”
“快别说了！我听得直发毛……瞅我这些个鸡皮疙瘩……这事到底真的假的？”
“那能有假？都是客栈里传出来的信儿……说是老王儿媳妇临盆，结果就招来了淫妖……你们是不知道……那淫妖把孩子嚼了还不算完，又当着老王的面，把他儿媳妇压在炕上，活奸了两个时辰哪！啧啧……下面都弄烂啦！”
妇人们正嚼着舌根儿，身后却爆出一声大喝：“死老娘们儿，净他娘的胡咧咧！”
妇人们回头一看，原来是报案的长腿杂役，正引着顺天府的几名差人赶来。
“都散了吧！别堵着门口！延误了官差办案，你们谁也担不起！”
长腿杂役一面叫骂，一面推攘，在人堆里硬挤出条道。几名差人见状，忙入到客栈里。
来验案的官差有三：一名仵作，两个衙役。
衙役一个红脸，一个高瘦，皆大咧咧的，一脸骄横。那仵作倒是和颜悦色，双目之中透着精明。进屋后也没闲着，东一眼、西一眼的不住打量。
红脸衙役来到柜台，抓起账簿翻几翻，随手扔下。他一抬头，瞥见柜上存着坛老酒，二话不说，剥掉封泥。
“真他娘的香！”坛中酒气扑鼻，红脸衙役美得直耸鼻子。他也不取碗，端起来“咕嘟咕嘟”灌了几口。
喝过了瘾，红脸衙役一抹嘴，打个酒嗝儿。“呃……这里有主事的没？去喊过来！”
“您老稍等，这便去叫。”长腿杂役应了声，转身入了后堂。进财一听，有些犯愁。眼下老掌柜这副样子，哪还能去回话？没奈何，只得自己赶去应付。
来至前厅，进财忙冲官差拱手：“几位官爷受累！我家掌柜受了惊，现在还下不来炕，官爷有什么话，只管问小的吧。”
“聒噪什么？”高瘦衙役一瞪眼，喝道，“先把事说明白了！”
“是是是，”进财慌道，“是这样：昨个儿我们内当家的要生产。掌柜的一早便让小的去找稳婆。谁承想，这两日风雪紧，附近的稳婆死活不肯出门。没办法，小的又到医馆打听。可连跑了十来家，也都因雪大不出诊。纵是磨破了嘴皮，也没人愿意跟来。最后，一个研药的伙计看不过，偷偷告诉小的，说张家堡子有个稳婆，手艺不错。只要酬钱给得足，三河也能去得。小的一听，赶紧奔了张家堡子。等找见那婆子，许了三两银子，那婆子便痛快答应。小的不敢耽误，接上婆子便回赶。路上风雪太大，迷得都张不开眼。等赶到客栈，天已黑透了。老掌柜迎着那婆子，就请进了内屋。小的累脱了力，便去睡了。哪知这一觉醒来，就出了这桩惨事……没别的，求官爷们多多费心，好替我们东家报仇雪恨！小的在这厢，给官爷们磕头了！”
说着，进财便流泪跪倒，冲着差人叩头不止。
那仵作点点头，开口道：“难得你这份忠心，头前带路吧！”
进财抹泪起身，引着官差来至内堂。
刚到门口，便闻到一股血腥，仵作皱了皱眉头，抬脚进去。这仵作验尸查骨，见惯了寻常凶案。可乍眼瞧见屋内场面，竟骇得寒毛倒竖。那双摸过无数臭尸的手，不自禁地抖将起来，额头豆大的冷汗，也不住地往外溢。他忙打开随身挂匣，取出一瓶丸药，急急服下。这瓶丸药，唤作“定神丸”，由高人秘方调配。这定神丸清神醒脑，专镇尸秽污毒，故仵作常备身边，不离左右。
服下定神丸，仵作不似之前那般慌乱。他俯下身子，开始拾骨验尸。
地上血肉横飞、脑浆四溅。婆子的残尸，缺了颗眼珠子，另一颗也是半瘪，挂着睛脉拖在脸上。头盖骨被切开，断口十分齐整，也不知被何种利器所伤。左边锁骨窝，戳下几个深深的血洞。右臂肩头，也显出紫黑的瘀痕。半干的浆血，凝在外露的骨茬儿上，格外刺目。
仵作又来到炕边，揭开蒙在妇人身上的毯子。那妇人手足僵硬，已然气绝。观其死状，十分可怖。尸首下身撕裂，腹间塌瘪，一节脐带也被拖出了体外。股间的伤口，像被犁过一样，两侧的皮肉都朝外翻着……
这二人死因甚异，仵作也不敢贸然开尸。只好收起验具，另行打算。
官差商议了一番，决定暂将尸首收厝，运回府衙再做定夺。念王老掌柜惊惧不起，便容他缓上一日，明早再过堂问话。
当尸身被抬出时，围观的妇人都吓得尖叫连连。不多会儿，悦来客栈闹鬼的事，便不胫而走，转眼传遍了大街小巷。一时间，满城风雨，惶惶不安……
他人如何心惊肉跳，暂且按下不表。只说经了一昼夜，王老掌柜虽然两眼水肿，神志倒还恢复不少。
翌日清晨，顺天府便过来提人。进财赶忙迎上，从门口牵来套好的骡车，将王老掌柜搀将上去。待王老掌柜坐稳，进财一甩鞭子，同着差人，来至顺天府衙门。
下车后，进财搀住王老掌柜，由官差带着，领入了正堂。
正堂上，分列两排衙役，手持堂棍，威风凛凛。当中危坐的，正是顺天府尹。只见他面透忠英，颔蓄长髯，一身正气，不怒自威。身后漆屏上，绘着海水江崖、红日初升。头顶匾额，高悬“肃清畿甸”四个烫金大字。府尹道声“升堂”，两边衙役便齐喝“威武”。
王老掌柜眼眶发烫，不由得双膝跪倒。“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草民的儿媳……死得冤啊……”
“老汉休得哭嚷，”府尹拍一声惊堂木，“将事情始末，与本府一一道来！”
进财跪在一旁，也悄声劝道：“掌柜的，先别哭了，把事说明白了，大人好替咱们做主……”
王老掌柜点点头，拭去眼角老泪：“大人，这事说来一言难尽啊……昨晚儿媳妇临盆，跑遍了四九城，才请来一个接引婆子。没承想儿媳妇竟生下只妖怪，害死了生母，啃吃了稳婆……许是嫌我人老肉酸，才没对草民下嘴……”
府尹眉额一拧，喝道：“公堂之上，岂能信口雌黄？！这朗朗乾坤，何来妖孽？莫不是你老眼昏花，将凶手误看成鬼怪？”
“不不不！”见府尹着恼，王老掌柜急忙说道，“大人，真不是胡言乱语，确实是有妖怪呀！那可怕的情景……草民这辈子都忘不掉……唉……现在想来，草民的儿媳妇，还真像是怀了鬼种啊……”
府尹暗暗忖度：这老汉看着木讷老实，不像在乱言欺人。可他口口声声说是有鬼，莫非里面另有隐情？
想到这儿，府尹清清嗓子，开口道：“本府掌印数载，克己奉公，断案无计。既然判得了官司，就能断得了鬼神！若真有妖异作祟，本府拼尽全力，也会替你做主！你不必心慌，详述端倪，到时自有公道！”
“先谢过大人了！”王老掌柜叩个头，面露难色，“草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大人见谅则个……”
“讲！”
“由于此事关系着家风声名，草民斗胆，请大人屏退左右，才好启齿……”
府尹稍加迟疑，便道：“也罢，且随你。听完再做理论！”
说完，府尹一挥手，让众衙役退下，只留刀笔书吏，记文录案。
见王老掌柜年岁不小，府尹吩咐取张杌子，让他坐着回话。
王老掌柜叩谢一番，由进财搀着，在杌子上坐定。才待开口，堂下突然闯进一人。进财眼尖，一下便认出，正是昨天那名仵作。
那仵作径直奔向府尹，低声耳语起来。府尹沉吟半晌，这才将头一点。仵作见状，朝着府尹一揖，又急匆匆地退了。
等仵作走后，府尹冲着堂下说道：“王家老汉，你且在此宽坐。待会儿开堂另审，你再和盘托出！”
还没等王老掌柜开口，府尹与那书吏已转至后堂不见，偌大的公堂上只剩下进财与他大眼瞪着小眼。

第二章 巧言令色
祥升茶馆门口，一个中年胖子刚要跨进门槛，却瞥见了迎面而来的青年男子：“这不是冯慎冯少爷吗？拎个包袱打哪儿来？哟！好端端的绸褂子，咋还给扯裂了？”
那叫冯慎的男子低下头，看一眼棉絮外翻的前襟，淡笑道：“被个畜生挠了。”
“蒙老哥了不是？嘿嘿嘿……”中年胖子意味深长地笑笑，压低了声音，“我看哪，八成是被八大胡同那帮狐媚子给抓的！”
“曾三爷取笑了，那种花街柳巷，我还不曾去过，”冯慎见他手提鸟笼，又道，“您这是遛鸟回来？没跟褚二爷搭帮？”
“他？可不敢！”曾三爷摆摆手，掂起手中鸟笼，“跟他一伴遛弯，可不敢带上这只鹩哥。您想呀，褚二那烟袋锅子这么大个儿，一抽起来咕噜咕噜冒黑烟，再把这鸟给熏坏喽……得，别光傻站着，咱哥俩有日子没聚堆了，走，进馆子里头，老哥请你喝杯茶。”
“成吧，”冯慎稍加思索，笑道，“闲着也是闲着，那三爷，我可就却之不恭了。”
“别介呀冯少爷，这话就见外了不是？”曾三爷将脸一板，故作嗔怪，“论起咱俩这交情，不得好得跟一人儿似的？来来来，咱二人携手揽腕、品茶听书去！”
说着，曾三爷便拉起冯慎，拖进了茶馆里。
茶馆里头，已坐了不少闲客。好些座位上，都摆着几只盖碗，堆满了瓜皮果壳。茶客们扎着堆，聚在一处闲聊海侃。
茶博士手持熟铜长嘴壶，在人堆里穿来钻去。见要续杯了，便把腰板一扭，将长长的壶嘴猛地探出。一股滚烫的水柱，直直射入客前的盅碗里，稳准精狠、滴水不溅。
见二人进馆，小二赶紧过来招呼：“冯少爷、曾三爷，您二位可是贵客。今儿喝点啥？红梅还是普洱？”
“都不用，三爷我自个儿备着！”曾三爷得意地笑笑，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瞧见没？上好的碧螺春！”
“哟？”小二慌忙接来，提鼻子一闻，“味儿挺正啊。这寒冬腊月的，您哪儿寻来的这等稀罕物？”
“上哪儿寻去？自个儿贮下的！”曾三爷一乐，又道，“今年开春，打苏州挑了批好叶子。怕冬天喝不到好茶，就拿瓦罐蜡封了埋在土里。昨个儿掘出来一尝，嘿！那味儿是半点没跑！”
小二一挑大拇指：“三爷，我算服您了！”
“甭来这套，”曾三爷笑笑，嘱咐道，“你听好喽，把茶叶分作两份，用滚水滤一遍再沏。在意着点儿，别给三爷我糟践喽！”
“您就好吧！”小二捏着纸包，扭头下去忙活。
“三爷还那么讲究，”冯慎笑道，“喝个茶都上规上矩的。”
“寒碜你老哥不是？哈哈哈……”曾三爷摇头晃脑道，“这人活着啊，就得图个舒服……别戳着了，找地儿先坐吧。”
二人挑了副干净座头，双双坐定。曾三爷将鸟笼搁在桌上，冯慎也把包袱丢在脚边。没一会儿，茶便泡好呈来，揭盖端起，茶香四溢。
曾三爷呷口茶汁，将头探到冯慎耳边：“冯少爷，您听说了没？这四九城里出怪事了！”
冯慎懒洋洋地抻下腰，瞥了瞥脚下的包裹：“最近这世道不太平。一天下来，哪里不闹点事儿？”
“就在眼皮子底下，”曾三爷故作神秘，“并且呀……跟你冯大少爷有关！”
“哦？”冯慎眉头一蹙，“让三爷这么一讲，我倒是想听听了。”
“还是了，”曾三爷又凑了凑，低声道，“悦来客栈的那爿店面，是从冯家手上赁来的吧？”
“三爷真是神了，连这事都知道？”冯慎面无表情，淡淡说道，“除了先父和我，外人应该不知这事吧？”
曾三爷脸上掠过一丝慌张，随即又恢复了常色：“嗐！冯少爷多心了。冯老爷子在世时，曾给我透过一句半句的……咱先说悦来客栈的事啊……”
接着，曾三爷便把那巷闾传闻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听完曾三爷所说，冯慎微微一笑：“看来生孩子也得防备着邪物啊。”
“那可不是？”曾三爷附和道，“我听人说，那什么妖呀，鬼呀，专爱挑怀胎妇人下手。”
冯慎不置可否，端起桌上半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三爷，我还有些琐事，咱们就此别过，改日再会吧！”
说完，冯慎也不等曾三爷答话，拎起桌底包袱便扬长而去。
望着冯慎远去的背影，曾三爷嘴角一挑，露出一抹冷笑：“这小子……哼哼……”
出了茶馆后，冯慎便七转八绕，朝着顺天府方向走去。刚走出没多远，顺天府那仵作便埋头赶来。
冯慎一乐，当头迎上：“查爷，你不好好当差，倒有功夫跑来闲逛？”
“冯少爷？”那仵作一抬头，顿时眉开眼笑，“可真巧了！正打算去找您！怎么着？劳您大驾，去趟府衙？”
“去府衙？”冯慎笑道，“也好，好久没与府尹大人下棋了！”
“冯少爷总爱揶揄，找您有正经事呢！”查仵作搔了搔头，又道，“这不刚出了一桩凶案……嘿嘿……想请您帮忙验验……”
冯慎奇道：“验尸可是你的事。你一个仵作不去验，却跑来唤我？”
查仵作陪笑道：“我那点本事跟您比，还欠着火候。寻常案子，我自个儿就能验了。可是这次不同以往，只得请您出马了……”
“查爷呀查爷，你算吃上我了……”冯慎摇头苦笑道，“之前配的‘定神丸’，也还没给银子哪。”
“下回，下回一并给。”查仵作赶紧道，“那咱们这就过去吧？”
“唉……走吧！”冯慎掂了掂手里的包裹，便大步朝前。查仵作也甩开腿脚，跟在后面。
不多时，二人便来到了顺天府。查仵作没声张，将冯慎引到停尸的殓房。
揭开白单，两具死尸便横在眼前。冯慎围尸绕了几圈，开始动手查验。他探探婆子残颅，又望望妇人肚腹，将那些创口反复比对，时而凝眉，时而沉思。查仵作怕扰他思绪，也不敢作声，只能焦躁地候在一旁。
良久，冯慎才将尸单一盖，冲查仵作道：“去告诉大人，可以升堂了！”
听冯慎如此说，查仵作知他已验出端倪，赶忙跑至后堂，禀明了府尹。
府尹一听，忙替换下刀笔书吏，带着冯慎与查仵作，重返了大堂。
来在堂上，冯慎将那王老掌柜上下打量。王老掌柜见是个生脸，不由得心慌，哆哆嗦嗦的，有些手足无措。
“大人……”王老掌柜冲冯慎一指，“怎么又来一位公子爷？”
府尹道：“他不是外人，你但讲无妨！”
王老掌柜无奈，只好再度开口，将之前全部经遇，慢慢诉了出来。
这王老掌柜，是个鳏夫。儿子还没成人时，老伴便早早地撒手人寰了。
怕儿子受屈，王老掌柜也没再续弦，就这样守着一爿祖产开了家客栈。由于王老掌柜悉心经营，没过几年，客栈便商来贩往，十分红火。不敢说日进斗金，可每天都有活钱入账。
日子过好了，王老掌柜对儿子更加地上心。衣食起居，无一不是亲自照料。待到儿子大些，王老掌柜便送他去念私塾，还央先生起了个学名，唤作王文进。
白驹过隙，斗转星移。一晃，十多年过去了。这王文进业有所成，进了学，有了生员的资格。王老掌柜也不胜欢喜，琢磨着王家不定这一代能出一个官宦人物，那就真是祖上积德了。王文进不好嬉游，日日在家攻读诗书，专等几年后的北闱乡试。小康之家，父慈子孝，倒也其乐融融。
约在前年，客栈里来了个女子。说是老家闹瘟灾，人都死绝了，只剩她无依无靠。实在没了生计，那女子想起爹娘生前曾经讲起过，她有个远房表叔在京城，于是便要着饭，一路打听过来。辗辗转转，费尽周折，这才找到了悦来客栈。
对于这房远亲，王老掌柜却是印象模糊。可见那女子悲苦，倒动了恻隐之心，也没细问，便认下了这个表侄女。
这女孩生就的水灵，吃穿一精细，人越发滋养得娇嫩无比。她二八年纪，朱唇粉面、明眸皓齿，不光会做针织女红，还打得一手好算盘。时日一久，柜上活计也接得起来。王老掌柜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对这个侄女，更加地疼爱。
王老掌柜琢磨：这表侄女出落得如此出众，而王文进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岁数。不如将两人凑成一对，你恩我爱，亲上加亲，倒是一桩上好姻缘。
心里盘算好，王老掌柜想先探探表侄女口风。表侄女一听，当即臊得两腮绯红，埋着头半晌也没作声。
倒是王老掌柜有些心急：“好侄女，成与不成的你给句痛快话。你与进儿都是我手心肉，倘若觉得委屈，叔绝不强求，咱就当没这事儿……”
那侄女忸怩半天，吐出句“任凭叔父做主”后，便捂着脸，羞答答地跑入闺房去了。
王老掌柜一看这样，便明白了侄女的心思，喜滋滋地跑去同王文进说了。
王文进一听，同样欣喜异常。表妹貌美德贤，他早已心生爱慕。眼下要结为连理，又岂会不肯？于是乎，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由王老掌柜出面，选好日子，订下了这门婚。
消息传出，客栈里头就忙活开了：有去打首饰的，有收拾嫁妆的，有置办衣裳的。都准备停当后，就掰着手指数日子，盼着婚期来临。
眼瞅着这大喜的日子一天天近了，王掌柜一家只顾着欢喜，却不知祸事也如影随形。
那天晚上，王家大排婚宴。王文进心情畅快，便贪杯多喝了几盅。几番酒敬下来，王文进觉得头晕腹胀，便摇摇晃晃地跑去后院解手。
可王文进这一去，就再也没见着回来。众人吵吵嚷嚷，不曾留意，王老掌柜却放心不下。他寻个由头，从酒桌上抽身出来，去往后院一探究竟。
刚踏进后院，王老掌柜便傻了眼。只见王文进躺在地上，紧紧捂着裤裆，痛苦地滚来滚去。
“进儿！你怎么了？”王老掌柜一把将儿子扶起，急得直掉眼泪。
可王文进满头大汗，疼得根本说不出话。
见儿子紧捂下身，王老掌柜赶紧去摸。岂料一把下去，王老掌柜的心里面却“咯噔”一声。
手里怎么黏糊糊的？！
趁着月光一瞧，王老掌柜的心“唰”就凉了半截。掌中，竟然满是刺目的鲜血！
王老掌柜顾不了许多，慌忙撩起儿子衣襟验看。只一瞧，王老掌柜便当场惊蒙了。
王文进股间血污横流，阳根齐茬断掉，一对春袋子，也被生生扯开！
洞房花烛夜，竟出了这档子祸事，这让王老掌柜怎不吃痛？若传扬出去，王文进怕是不能做人了。
王老掌柜强压着惊惶和悲痛，没敢作声。他定了定神，扶起王文进，踉踉跄跄地穿过花厅。
得亏新人衣裤皆红，众宾朋也喝得酣醉，乱哄哄的，谁也瞧不清楚。见新郎官死闭着眼，不少人还凑上来嘻笑，问醉成这样，还怎么洞房？
王老掌柜只得苦笑硬撑着，一一圆过去。
当疼晕的王文进被送入内室，王老掌柜也累得虚脱。听动静不对，新娘子顾不上礼数，一把掀了红盖头。手忙脚乱地把王文进扶上床，王老掌柜这才跟儿媳妇道清原委。新娘子一听，急得泪珠子洒滚出来，也不知怎么办，只是呜呜地哭。
王老掌柜在屋里翻了翻，找来些金创药，扒下儿子衣裤，便赶紧涂抹。这会儿，那血都凝得差不多了。药力再一使劲儿，没多久血便止住。性命虽没了大碍，可王文进那话儿，却算是废了。
这种事，好说不好听。要真传出去，那街坊四邻，少不得要指指点点。王文进年少气盛，一旦受辱不过，怕会生那寻死的念头。所以，王老掌柜不敢请大夫，只得把这事捂下。
怕外头宾客起疑，王老掌柜也没敢多待，吩咐儿媳妇暂且照料，自己强颜欢笑，把一腔苦水硬生生咽下，来到花厅。王老掌柜推杯换盏，一直陪到客散，这才失魂落魄地转将回来。
这会儿，王文进醒了。得知自己成了阉人，便抱头痛哭不止。王老掌柜与儿媳生怕他想不开，一面在床边死守，一面涕泪纵横。
约半个时辰，王文进哭得没了力气，喘了半天，这才抽抽搭搭、断断续续地诉出事情原委。
原来，王文进酒多尿急，在后院等不及跨入茅房，便扯开裤腰就地解溺。正放着茅，竟不知从哪里蹿来一只小兽。那小兽怪叫几声，奔着王文进张口便咬。王文进躲闪不迭，被那小兽扑倒。下体一阵剧痛，便人事不知。醒来后，已然成了这般下场……
后院尽是高墙，也不曾养着猪犬，怎会有什么凶猛小兽？王老掌柜悲痛欲绝。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却糊里糊涂丢了命根子。一时间，也不知拿什么话去宽慰王文进。
瞧着半死不活的儿子，王老掌柜心在滴血。倒是儿媳妇哭够了，反来劝了王老掌柜一番。
儿媳妇那双杏眼，已哭成烂桃般，王老掌柜心里，更是一阵闷堵。这又是儿媳，又是侄女，如何不叫人心疼？年轻轻的瓜都不曾破，便守上了活寡。
原指望小两口如胶似漆，宴尔之夜共赴云雨，他王老掌柜，也好早点抱上胖孙子。这下一来，老王家就截到王文进这辈了。没了传继的香火，将来到下面去，跟列祖列宗怎么交代？
三人各自伤心，各自哀愁，一宿无话。
日子一久，王文进自个儿倒慢慢看淡了。王老掌柜惦记着子嗣传宗，却一直也不肯放下。药铺医馆，不知跑了多少趟，求来壮阳生刚的方子也有厚厚一叠，可最终还是于事无补。
王老掌柜的心里头仿佛架了把软刀子，一条一绺的，剜着心尖肉。只有昼夜祈神烧香，盼望着儿子枯木逢春，梅开二度。
每每早起，王老掌柜总盯着儿媳妇转悠。有时儿媳弯腰，前襟随着拱起，王老掌柜便误以为是有了身孕，慌慌张张地伸手就摸，可无一不是猫咬尿泡，空喜一场。儿媳妇那小腹，仍旧平坦如常。
王老掌柜毛手毛脚，惹得七大姑、八大姨嚼起舌头，纷纷骂他扒灰。可王老掌柜没心思去计较，全然不睬。
不料有一天，王文进也不知听了什么闲话，臊头红脸地从街上回来后，到厨房抢了一把菜刀，大吼狂抡着，满院追着他爹要拼命。
客栈的伙计们傻了眼。那些瓜田李下的传闻，他们也听了不少。对这等花花事，插手也不是，不插手也不是。
正乱着，进财来了。一见这情景，赶紧劝阻。进财跟随王老掌柜多年，知其人品禀性，自然不信老掌柜能做出那般忤逆人伦的丑事。进财是贴己人，所以也清楚王家所遭的祸事。以往的寻医问药，东家不好出面的，大多是进财代劳。谁知求医未果，父子俩却反目成仇。
顾不得多想，进财扑上前去，一把抱住少东家后腰。王文进真急了眼，连看也不看，回手就是一刀。进财大惊，忙用抬臂去挡，却被王文进砍伤了胳膊，负痛滚在一边。
挣开进财，王文进又冲王老掌柜扑去。王老掌柜躲闪不及，竟被王文进压在身下。
眼瞅着菜刀举起，王老掌柜也急了，他抓住王文进持刀的手，身子拼命一掀，将王文进拱了下来，两人滚作一堆。
众伙计一瞧，便大呼小叫着上前撕扯。等搀起王老掌柜时，却发现王文进一动不动地横在地上，脖子上一道深深的伤痕，血如泉涌！
想来应该是两人滚扯中，不知为何菜刀竟割到了王文进的颈部，登时就切开了血脉。见儿子意外身亡，王老掌柜抚尸大恸，号啕痛哭。
没多久，官府接到报案，派来了差役。官差一问话，伙计们便如实说了。因不少人目睹了前因后果，所以仵作匆匆填了尸格，断定这王文进是在混乱厮打中误伤自己毙命身亡。
见是场意外，官差就没多加干涉，训斥了几句，便回衙复命。官差走后，王老掌柜哭哭啼啼，指挥着伙计们收殓治丧，将王文进草草葬下。
自打儿子没了，王老掌柜更加憔悴，终日絮絮叨叨、魂不守舍。进财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可人死不能复生，就算进财操碎心，也是百无一用。无奈之下，只好帮衬着顶起生意，照料好内当家的。
突然一日，王老掌柜像得了臆症，神叨兮兮地拉着进财，直说儿子回来了。进财见他神情恍惚，只当是念子心切，顺着安慰了两句，也没往心里去。
谁知没多久，内当家的突然饮食无力、呕吐恶心。唤来大夫一瞧，竟是有了喜脉。
消息传开，热议纷纷。有说是王家祖坟上冒了青烟，该着香火不绝。儿子虽然没了，却留个遗腹子下来。不过，也有长嘴闲人揣度：王文进婚后没几天就死了，他媳妇肚里的孩子，说不准是谁的野种。
旁人如何议论，王老掌柜充耳不闻。他心里乐开了花，这下他们王氏宗嗣，总算后继有人了。
进财知道隐情，所以暗地里犯起了愁。他想：少东家未及圆房，便失去了生育之能，怎会有遗腹子留存？再者说，老掌柜与内当家的清清白白，也不可能出乱伦之事。那这个孩子……究竟从何而来？
思来想去，进财怀疑内当家应与外人有染，这才暗结了珠胎。犹豫半天，进财决定把这层意思给老掌柜的透透，以免日后闹不清楚，另生枝节。
可王老掌柜一听，头摆得跟拨浪鼓似的，左右不相信。见老掌柜这般固执，进财大惑不解。王老掌柜却神秘一笑，悄悄告诉进财：定是王文进魂兮归来，与媳妇暗行了周公之礼。
王老掌柜说的太荒唐，进财哪里肯信？人死如灯灭，亡灵岂能回魂返阳？多半是老掌柜终日胡想，被迷住了心窍。
见说不通，进财也不与老掌柜计较，私底下暗加留心，偷偷听着内当家屋里动静。
可自从内当家寡居后，她连屋门都极少出。进财连蹲几晚，都没发觉有什么异常。这一晚，进财又去盯梢，一抬头，却看到一个人影，从内当家屋里闪出来。
进财打个激灵，只道是撞见了奸夫，忙蹑手蹑脚地尾随。那人影一转，竟推开后门走了。进财怕他逃掉，赶忙紧紧跟上。
不知不觉中，已来在了一片荒地里。前头那人冷不丁停脚，猛然转过头来。进财没来得及躲，与那人撞了个脸对脸。
当看清那人的脸面，进财头皮一下子奓了，嗷嗷大叫着，扭头便跑。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早已亡故的少东家！
回到客栈，进财大病一场。终于相信老掌柜所说的，并无半点虚夸。打那以后，进财与王老掌柜心照不宣。内当家思夫心切，变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养奸偷汉这茬，也没人再提。反正鬼也好，妖也罢，那内当家腹中，就是他王家的种。
渐渐地，内当家腹胀乳高，眼瞅着就要临盆。进财心里多少还有些不安，可越害怕就越出事，果不其然，还真就产下了一个鬼胎……
说罢原由，王老掌柜已是泣不成声。进财也在旁边长吁短叹。
府尹沉吟半晌，这才问道：“进财，你家掌柜，所言属实？”
“回大人，句句属实！”进财连忙跪下，说道，“小的之前也不信那鬼魂返阳之说，可那张脸……却是瞧得真真的，铁定是少东家的模样！”
府尹皱下眉头，隐约感觉此案棘手：“除你二人外，有无旁证？”
“最知情的，莫过于我们内当家的，”进财苦着脸回道，“可当下，我们内当家也死了……大人，我等平头老百姓，就算借几个胆，也不敢对您老人家造谣生非呀！”
府尹暗暗咂舌，倘若真如二人所言，那岂不成了鬼胎作祟？抓人容易，捉鬼却难，难不成还要找个驱魔天师，代替公差办案？
见府尹面犯难色，查仵作知他犹豫不决，忙上前一步，拱手禀道：“大人，适方才冯公子已验过两具尸首，想必他对此案应有独到见解。”
府尹点头，冲冯慎道：“冯公子，不知有何高见？”
“不敢不敢，”听得府尹发问，冯慎忙作揖道，“既蒙大人垂询，晚辈自应知无不言。然在回话前，晚辈斗胆，想提个请求。”
“不必拘礼，”府尹摆手道，“令尊与本府是至交，你好比本府子侄，有什么请求，直说便是！”
“那好，”冯慎笑道，“那就请大人暂歇，晚辈越俎代庖，来审审这桩‘鬼胎案’！”

第三章 噬脑山魈
冯慎要代审此案，府尹不由得诧异。踌躇间，府尹转念：眼下自己毫无头绪，不若就顺着冯慎意思，且看他如何去处理。想到这儿，府尹点头应允，着冯慎断案。
“谢大人！”冯慎也没客套，朝着堂上一揖，转身来在了王老掌柜面前。
见冯慎二目似刀，王老掌柜愈发瑟瑟不堪，他低下头，缩在杌子上直发抖。
“掌柜的，抬起头来！”冯慎笑道，“好生瞧瞧我是何人。”
王老掌柜一愣，扬起老脸认了半天，这才摇头道：“恕老汉眼拙……实在……实在认不得这位公子爷……”
“哈哈哈哈……”冯慎突然仰头大笑，“你不认得我？我可是认得你啊！”
进财见冯慎言行怪异，怕再惊着王老掌柜，忙接话道：“公子爷，我们做客栈生意，那南来北往的客商也招待了不少……您许是住过我们客栈？”
“进财呀进财，”冯慎摇头叹道，“饶你一片愚忠，却不知被人玩弄于股掌啊！”
“玩弄股掌？”进财怔道，“公子爷，这话怎么讲？”
冯慎一抬手，指着王老掌柜：“好好看看！这人真是你家掌柜的吗？！”
这话一出，四座皆惊。就连那堂上的府尹，也不由得微微变色。
“公子爷真会说笑……”王老掌柜面色惨白，说话也有些磕巴，“老汉经营悦……悦来客栈……也不是一年两年……街坊四邻哪个不知？”
“你既然一味嘴犟，那我索性就挑明了吧，”冯慎冷笑道，“你若真是王掌柜，怎会不识我这个房主？又怎会说，那客栈的屋宇是你王家的祖产？”
王老掌柜嘴巴翕动两下，没说出话来。
冯慎接着说道：“那爿店铺，一直是我冯家产业。家父在时，王家老丈赁租过去，私定契约，平时互不往来，每五年结一次赁金。家父过世后，这事便由我出面打理。四年前，我与王家老丈刚结完款子，你若真是王掌柜，怎可能不识得区区在下？！”
“这……这……”王老掌柜登时语塞，头上不住地流下冷汗。
“掌柜的，真是这样吗？”进财急了，忙问道，“这事……这事我怎么不知道啊？”
“这是冯王两家私定的秘契，旁人自是不知！”冯慎说罢，又冲王老掌柜喝道，“你这大胆奸佞，竟敢冒名顶替！如何害人伤命，还不从实招来？”
吃这一喝，王老掌柜反倒镇定下来。他冷眼瞅着冯慎，又道：“公子爷这么说，也太武断了吧？单凭几句不知所云的话，老汉这苦主就被定成了凶犯？当着府尹大人的面，岂容你指鹿为马、混淆黑白？虽说老汉脾性软，也不能任由欺辱！你说老汉是冒名顶替，还请拿出佐证来！”
冯慎慢慢回道：“那秘契为口头之约，并无片纸存世。”
王老掌柜腰板一挺：“这么说，公子爷方才的话，皆是你一面之词！”
冯慎笑了笑；“这样讲也没错。”
王老掌柜一拧额头，恨恨道：“既无真凭实据，公子爷何苦污蔑老汉？！”
府尹见状，也是怫然不悦：“冯公子，人命官司非同儿戏，不可妄言造次！”
“大人少安毋躁，”冯慎淡然道，“且待晚辈揭穿这恶徒的真面目。适才，晚辈已将尸首验毕，种种迹象表明：那二人之死，不是鬼戕，而是人为！”
“人为？！”听得此语，查仵作也傻了眼，“冯少爷……先不说那妇人……单是那稳婆的死因，就透着怪异呀。那婆子颅顶被切，割口平整异常，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能有什么利器，会把人头切成那样呀……”
“查爷，难为你了，”冯慎看着查仵作，似笑非笑，“那割颅的凶器，并不常见。你不识得，倒情有可原。可你做仵作数年，却没验出那妇人已亡了三天，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什么？”查仵作目瞪口呆，“那妇人……都死三天了？”
“正是，”冯慎确凿地说道，“那妇人面紫舌突，应是窒息而死。死后，腹内胎儿被人扯出。至于那下腹皮肉撕裂、尸首糜烂不堪，恐怕是拜真凶所赐。并且，那凶手曾把尸首封冻，企图瞒过仵作，使其误验成新亡！”
“那……那稳婆呢？”查仵作擦了擦额上细汗，赶紧追问道，“总不能也死了三天吧？”
“那倒没有。稳婆是由进财接来的，案发之前，自然还活着。”冯慎说着，将话锋一转，“可是，不知因为何故，她也遭了凶手戕害！”
说完，冯慎又冷眼看着王老掌柜。王老掌柜虽不言不语，脸上却一阵青一阵白。
“这不又说回去了嘛。”查仵作道，“冯少爷，要说是人为，那能环切颅骨的凶器，又是何物？”
“查爷莫急，”冯慎笑着，一指随身带来的包裹，“那切颅凶器……正装在那里面。”
听得这话，众人大骇，不知他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冯慎也不多说，几步上前，将那包裹抖开。“啪嗒”一声响，从里头摔出个脏兮兮的小兽。
那小兽已然死透。皮毛上遍布黏液，一张罗刹般的鬼脸上龇出几根尖牙，短小粗壮的前肢上，爪子又硬又利，闪着慑骨的寒光。
“鬼胎！鬼胎！”那小兽一出，王老掌柜“噌”地跳起一丈高，“这……这就是儿媳妇产下的鬼胎啊！”
府尹见状，也是心骇不已。他指着堂下小兽尸体，问冯慎道：“这……这真是那鬼胎？”
“大人休惊，”冯慎赶紧回道，“且听晚辈一言。此物形似鬼魅，却实为兽类，唤作‘噬脑山魈’！”
“噬脑山魈？”府尹眉头紧锁，“这么说来……害人的竟是个畜生？本府略知风物，却不晓大清有这般恶兽……莫非此兽产于异域？”
“大人所言极是，”冯慎点点头，冲府尹道，“这孽畜非是中土所产，而是番邦外国所贡。提起‘噬脑山魈’，或许大人听着耳生；若说起这孽畜另外的名头，大人定有所闻！”
府尹道：“何种名头？速速讲来！”
冯慎瞥一眼王老掌柜，一字一顿：“血——滴——子！”
“血滴子？！”府尹虎躯一震，脸上顿时色变，“冯公子……你说的可是那……”
“不错！”冯慎正色道，“就是‘粘杆处’所用的暗杀利器，令人闻风丧胆的‘血滴子’！”
“那‘粘杆处’……乾隆爷在位时就给废了啊……”查仵作也大惊失色，“再者说……那拔头取脑的血滴子……能是这般模样？”
“各位容禀，”冯慎朝四下扫一眼，这才缓缓说道，“提起这‘血滴子’，可谓是无人不晓。曾有传言，说这‘血滴子’以皮革包裹成鸟笼模样，里面暗藏着利刃。趁人不防备，便飞罩其头，一拉链子机关，首级立刻取下……可这些，都是以讹传讹，当不得真！就算真有那般笨重的暗器，又有几个人能操作自如？”
“言之有理，”府尹点了点头，“接着说下去！”
“是，”冯慎踢了踢脚下的死魈，又道，“这孽畜牙尖爪利，生性凶猛，极嗜食人脑髓。康熙年间，此兽由传教士带入中土，献于圣祖仁皇帝。圣上见此兽稀有，便养于珍兽园中。可没出一日，此兽便将合园珍兽尽数咬死。圣上闻之，龙颜大怒，着内廷侍卫将此兽杖毙，那名传教士也被逐出了京师。而后，一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得知消息，忙遣人追上那名传教士，委以重金，托他又运来幼兽数只，暗地豢养，私下培育……”
听到这里，众人也知那“大人物”正是当年的雍亲王。因避着忌讳，都没有说破。
冯慎接着道：“此兽残暴无比，为防它反噬，豢养人逢月便以己血供饲。待长成后，此兽更加嗜血好杀。若要用时，刺客须以皮囊束裹，细铁链牵系。扬手一抛，那兽便直奔目标，纵上肩头，划颅食脑。待那兽吃饱喝足，刺客便猛扯铁链，将皮革收紧，把那兽重缚于囊中。以此兽取人性命，比飞镖、毒箭等暗器，更加活络精准。若出手，必见血，故名‘血滴子’。”
得知这“血滴子”的真正来历，众人皆是咋舌不已。
冯慎一扭头，转向脸色煞白的老掌柜：“不知在下所言，是也不是？”
王老掌柜极为恐慌，颤道：“老汉……老汉一介草民……又怎知公子爷所言真假……”
“一介草民？哈哈哈哈……”冯慎大笑起来，“你若真是一介草民，如何会那易容乔声之术？又如何能养下噬人夺命的‘血滴子’？！”
“什么？！”进财大惊，“那……那‘血滴子’……是掌柜的所养？！”
“你不要血口喷人！”王老掌柜“噌”地站起来，勃然怒道，“别说这等恶兽，就连猫猫狗狗的，老汉都未曾养过！”
“事到临头，你还执迷不悟！”冯慎叹道，“我刚说过，那‘噬脑山魈’每月须供人血，方可续其戾气。这人血，不是随便何人都行。想不让山魈反噬，豢养者只有自取其血。若我所料没错，你身上应有不少创疤，至于是否易容乔声，更是一验便知。事态已然明了，又何苦强撑不认？”
听罢冯慎所言，王老掌柜的眼中射出了两道凶光声音也变得阴鸷无比，跟以往大相径庭：“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冯慎反手一指，自嘲道，“不过是个仰仗祖上余荫，终日混吃玩乐的不肖子弟，哪是什么神圣。要不您老先报个万儿？不才洗耳恭听！”
“哼哼，”假王老掌柜扯下脸上的伪面，露出本来的模样，“自我入‘粘杆处’后，便抛了宗姓，改用化名。既然你问了，告诉你也无妨！听好了，我乃‘粘杆处’四大魔使——青魅是也！”
进财双眼红赤：“我家掌柜呢？你……你把他怎么了？！”
“那老东西吗？”青魅冷冷回道，“早被我除了！”
“什么？掌柜的……让你给害了？！”进财浑身发抖，吼叫着便冲过去，“我……我跟你拼了！”
“聒噪！”青魅飞起一脚，正踹中进财胸口。
这一脚看似很轻，却将进财踢飞数丈。进财在地上挣扎几下，喷出一口鲜血，便昏迷不起。
“大胆凶徒！竟敢在公堂之上当众伤人！”府尹虽是惊愕，但也仗着一腔热血，凛然喝道，“自打乾隆爷下了废黜令，你们‘粘杆处’便转入地下，代代暗传。想来，也无非是些杀人越货的罪恶勾当！不过，你这恶贼当真有胆，竟敢把真实身份透出……”
“哈哈哈哈……”青魅桀桀怪笑，眼里满是戏谑，“对你们这些将死之人，我能有何惧？死人又不会开口！”
“你打算杀人灭口？”冯慎紧皱眉头，厉声喝道，“府尹大人可是朝廷命官，岂由你胡作非为！”
“真是笑话！”青魅手一伸，解下了暗缠在腰间的软剑，“就连那些王公重臣、封疆大吏，死在我们‘粘杆处’手上的，也不知有多少。杀一个顺天府尹，区区三品文官，又何足挂齿？姓冯的，你算个聪明人。不过，正因聪明过头了，才招来杀身之祸！”
青魅说完，便一提软剑，步步逼来。
查仵作一看这架势，早吓得噤若寒蝉，躲在冯慎身后，汗洽股栗。
“且慢！”冯慎倒退两步，强颜镇定道，“这顺天府衙……公差不下数十名，你能招架得住？”
“公差？”青魅笑道，“之前我略施小计，便哄得那庸官撤去了全部扈从。而今堂上，不过你等无力蠢材，又能奈我何？待那公差赶来，你们已血溅当场，而我却逃之夭夭了！”
“唉……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冯慎长息一声，叹道，“怪不得‘粘杆处’备受雍正爷器重，端的是心思缜密、高深莫测啊……”
听了这两句，青魅十分受用。他剑指冯慎，冷笑道：“现在才知害怕，已经太迟了。念你是个聪明人，留在最后杀吧！”
“先谢了，”冯慎苦笑一声，“不过临终前，我还有个请求，望壮士务必成全。”
青魅面孔一板：“说！”
“壮士执意要杀，我也不奢求活命……”冯慎道，“只是鬼胎一案尚未弄清，便糊里糊涂地丢掉脑袋。就算做了鬼，也心有不甘啊。”
“小子，打算拖延时间吧？”青魅笑道。
“不然，”冯慎道，“那些个衙差没有大人号令，断不会上得堂来。就算他们赶来，壮士也能挟持着我们从容脱身。最终，我们依旧逃不过死……”
“你倒也识相！”青魅不阴不阳地问道，“就这么想知道？”
“朝闻道，夕死可矣。”冯慎道，“我们这种验案之人，最喜穷根探底……壮士若能实言相告，不才情愿引颈受戮！”
“不可！”府尹急急拦道，“岂能容他恣意妄为？纵使制他不住，也不能束手待毙！”
府尹还欲说，冯慎连忙摆手止住。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青魅斜一眼府尹，冲冯慎道，“也罢！我就发发善心，把这事说一说。到时候见了阎王爷，你们也好回话！”
于是，青魅旁若无人、大喇喇地坐在杌子上，道出了来龙去脉：
青魅之所以易容蛰伏，是为了在悦来客栈中寻一个重要的物什。
时逢去年，正值王文进新婚，青魅借着人来熙攘，偷偷潜入了悦来客栈。前厅里宾朋闹酒，青魅便躲到了后院。正思索着对策，恰巧碰见了醉醺醺解溺的王文进。
一见王文进，青魅便产生了歹毒的念头。他计划引发一场混乱，而趁机行事。打定主意，青魅便放出所携“血滴子”，朝着王文进扑咬。若出人命，官府必要插手，所以，青魅故意将链条收住一截，使那山魈扑不到王文进头颅上。果然，那山魈一纵没抓住脑袋，反而阴差阳错，咬去了王文进男根。
袭击了王文进后，青魅正想去他身上翻，不想撞见了过来寻子的王老掌柜。
看着儿子晕死在血泊中，王老掌柜大惊失色，刚要高喊救命，却被青魅一把掐住脖子。
见事情败露，青魅索性直接逼迫，问老掌柜把东西藏在何处。可问来问去，王老掌柜死活不说。最后青魅急了眼，以王文进的性命来迫使王老掌柜就范。
无奈之下，王老掌柜只得妥协。不承想，王老掌柜暗行缓兵之计，等快来到前厅时，王老掌柜破口大喊，想引起宾朋的警觉。
青魅吃了一惊，手段不择。掌劲一吐，便拧断了王老掌柜的脖颈。
前厅里闹喜的人吵吵嚷嚷，竟无人听见后院动静。
见没被发觉，青魅松了口气。可情急下杀死了王老掌柜，那藏东西的地方，就更不知道了。思来想去，青魅决定在客栈里潜伏下来。因此，他把王老掌柜尸身拖至静僻处。抽出匕首，将他的面皮整张剥下。
青魅受过严训，会些易容拟声的手段。稍稍将那脸皮处理，一副人皮假面便炮制完成。
易完容，青魅又穿起死尸的衣裳，乍眼瞧去，与那真正的王老掌柜活脱无二。紧接着，青魅取出粘杆处配发的“化骨散”，在尸身上滴了几滴。一顿饭的工夫，王老掌柜的尸首便溶成一摊黄水，骨肉无存。
弄好这些，青魅便模仿着老掌柜音容动作，扶起重伤昏迷的王文进，来到了前厅。
怕真相败露，青魅自然不会去请大夫。他到了里厢，胡编一套说辞稳住了“儿媳”后，又转到前厅，将那伙客人打发走。
蒙混过关后，青魅并不踏实，私底下弄来些驴胶、酸醋、草木灰，按着熟皮子的手段，将那张假脸鞣制硝染，做得更为逼真。没事时，青魅便去找伙计们“闲聊”，不时套些王老掌柜生前的禀性习好。日子一久，青魅这“王老掌柜”便扮得天衣无缝，就连王文进也没起半丝疑心。
买卖经营方面青魅一窍不通，所以他频作失魂落魄行径，用以掩人耳目。进财忠心耿耿，见东家罹此大祸，也便心生恻隐，独自撑起客栈的生意。
青魅急着找那物什，时常借故套问王文进。一来二去地，王文进渐渐察觉不对劲，开始对他产生怀疑。
套来套去，青魅看出王文进确实不知藏物之所，又恐露出马脚，便心生毒计。
他故意对着“儿媳妇”做些不正经的举动，惹得外人纷议他扒灰。而后，他把王文进唤在屋中，将如何杀害王老掌柜一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惊闻这番噩耗，王文进如遭了晴天霹雳。青魅见状，又火上浇油，屡屡出言相激。果不其然，王文进悲愤填膺，失去了理智，操起一把菜刀，便要与青魅拼命。
这样一来，正上了青魅的当。见王文进发了狂，青魅便左逃右躲，有意将他往人稠的地方引。
待被发觉，伙计们误信了传闻，以为这爷俩因争风吃醋，闹得拔刀相向，所以，也不好掺和。进财上前劝阻，反被发狂的王文进砍伤手臂。
见戏演到了火候，青魅故意卖个破绽，让王文进将他压住。趁着扭滚，青魅夺过菜刀，往王文进颈部一拉。混乱之中，人们哪里瞧得清楚？于是，便有了王文进意外身死的假象。
果然，官府来查时，听信旁证的说法，把将这场凶杀定成了意外。最终，青魅便瞒稳了身份，继续充当着“王老掌柜”。
王文进出事后，他媳妇更加伤心难过，头脑总是阵阵恍惚。可没出多少时日，那妇人居然害了喜。请大夫过来一瞧，果然是有了身孕。这么一来，青魅反倒纳了闷儿。
几番盘诘下来，青魅恍然大悟。原来，王文进与那妇人年少无状，情难自禁，未及成婚那晚，便暗度了云雨。那妇人所怀婴孩，确是王文进遗腹子无疑。
得知实情，青魅安心落意。那妇人怀了胎，行动自然不便。青魅在客栈中搜寻物什，也越发便利。于是，青魅不动声色，好言劝慰那妇人，让她老实待在里厢房，休养生息，安胎待产，还哄她说：如今上苍有灵，保佑她怀上王家骨肉。若是再闭门诵经，将菩萨感念，放王文进回魂也说不定。
妇道人家最信鬼神之说，再加上脑子不清不楚，所以，那妇人便对青魅唯命是从。
妇人被糊弄过去，青魅刚想喘口气，进财又找了过来。进财疑心妇人偷奸养汉，便想要彻查到底。青魅担心计划被打乱，便顺嘴胡诌，搪塞说非是那妇人红杏出墙，而是王文进返阳，与媳妇人鬼交合。
不料进财一根筋，打定念头，执意要捉奸。无奈之下，青魅只好偷掘开王文进坟墓，盗出尸首割了面皮。而后易容成王文进，装鬼吓唬进财。
进财吃那一吓，肝胆俱碎。打那以后，再也没敢声张。
风波一定，青魅总算没了后顾之忧，开始在客栈里寻起了所图物什。可翻遍了客栈每个角落，却无一所获。万般无奈，他只能继续潜伏，待日后慢慢寻找。
转眼，那妇人到了临盆之际。青魅既扮成“王老掌柜”，只得装模作样去探望。没承想刚说两句话，脸上的假面没粘牢，居然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红红绿绿的易容材料，情状如鬼魅般可怖。那妇人看个正着，吓得大声尖叫。青魅一急，抓起被子便死死捂住了妇人口鼻。
过了一阵，那妇人没了动静。揭开被单一看，原来已然憋死。
见妇人死去，青魅犯起了愁，眼下这尸身又该怎么处理？
死了人，少不得要惊动官府。官府一查，难免露出蛛丝马迹。若用“化骨散”溶掉尸身，报妇人走失，恐怕也行不通。一个即将临盆的产妇，又岂会出去乱走？
冥思苦想半天，青魅终于想到个瞒天过海的法子。于是，他将女尸内成形的婴儿掏出，用“化骨散”溶了。又取来偷偷豢养的山魈，硬填入女尸腹中。
这山魈有个习性，倘若处于深寒中，便会沉眠假死。眼下时逢严冬，连降暴雪，弄来些冰块，不是什么难事。当女尸被冰镇起来后，腹内的山魈便一动也不动了。
折腾了一整天，青魅才准备周详。翌日，青魅便打发进财去找稳婆。不为别的，只为充个见证，让稳婆能亲眼瞧见，那妇人是因“产鬼”而亡，从而脱掉自身嫌疑。
进财走后，青魅就开始忙活。他将女尸扒光，抬到了炕上。炕洞里备好柴火，只等着时机一到，便燃炭烘尸。
约莫时辰差不多了，青魅点起了细火慢慢烘烤，以待稳婆。
至于在客栈门口种种行径，完全是哭给街坊们听的。动静闹得越大，人们便越容易相信这是鬼怪作祟。
等稳婆到了，青魅赶忙拉入里厢。那个时候，炕头早已滚烫，妇人的尸身也被烘得发软，凝结在尸身上的残冰一融，与淋漓的体汗无异。
尸腹中的山魈也受热苏醒被火炕蒸得难受，不住地挣扎踢闹。它这一动，女尸手脚也被带着乱摆。青魅躲在一旁，拟发出妇人的喊叫。冷不丁瞧见，简直就是个痛苦扭转的大活人！
在青魅的假意哀求下，稳婆终于肯答应接生。青魅见状，不由得暗喜。只要“鬼胎”一取出，他的诡计便将得逞。
没想到那稳婆胆小如鼠，见了恶鬼般的山魈，竟被活活吓死。山魈在尸腹中憋得暴躁，出来凶性大发，将稳婆划颅食脑后，居然逃出门去。
青魅哪料到是这般结果？发狂的山魈他没把握制服，只好倒地装昏，任由它去……
听罢青魅所言，冯慎不禁喟叹：“如此的处心积虑，如此的心狠手辣，如此的骇人听闻啊！”
“哼哼！”青魅冷笑一声，道，“成大事者，不必拘泥小节！杀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好了！你已知晓始末，可以安心上路了！”
“这般丧心病狂，真叫人神共愤！”冯慎厉喝道，“王氏一门，祖孙三代，皆枉死你手，你难道没有半点悔过吗？！”
“弄舌小儿，恁地聒噪！”青魅将软剑一抖，朝冯慎飞身欺来，“多说无益，受死吧！”
冯慎立定当场，竟不闪不避。
“找死！”青魅跃至切近，目中凶光大盛，手中软剑直取冯慎咽喉。
眼瞅着剑尖就要刺破皮肉，冯慎突然伸手一挥。
青魅只觉剑身上传来一股大力，手中软剑一顿，再也探不进半分。
待看清了，青魅大骇，自己那条软剑竟被牢牢夹在冯慎指间！

第四章 隔墙有耳
冯慎一番厉喝，将那青魅惹恼，只言片语后，便要对着冯慎痛下杀手。
青魅挽个剑花，冲冯慎分心便刺。可没承想，那冯慎信手一挥，只用两指，便将那剑尖稳稳夹住。
“兄台且慢，”冯慎冷笑一声，对着神色惧慌的青魅道，“不才想了想，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所以，恕难从愿了！”
看着冯慎从容的样子，青魅哪里还敢答话，手臂一顿，想将那剑尖抽回。
可他膂力一加，那剑尖仍夹在冯慎指间，分毫未动。青魅又是一惊，忙将双手握住剑柄，站稳马步，奋劲后拉。
冯慎见状，索性松了两指。只听得“嗡”的一阵响，青魅手举着颤抖不已的软剑，踉踉跄跄地倒退数步。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青魅右足顿地，勉强止住了身形，他伸着软剑，直指冯慎，“怎会……怎会有这般武艺？！”
“哈哈哈……”冯慎大笑道，“兄台过誉了！这几招三脚猫的把戏，哪里谈得上什么武艺？不过呢……防身的本事，我倒是会几手。若不然，又如何能将你那‘噬脑山魈’制住？”
“这么说我那山魈，是为你所害？”青魅咬着后槽牙，恨恨问道。
“人无伤虎心，虎有害人意呀。”冯慎道，“除那孽畜，实为自保。并且，那孽畜生性嗜杀，我将之除了，也省得它为害一方！”
“哼！能将我那山魈除去，倒果真有几分手段！”青魅怒道，“好！那咱爷们儿手底下见真招吧！”
说完，青魅大喝一声，又向冯慎冲去。见那青魅来得凶猛，冯慎也不敢托大，忙抬脚钩起那条杌子，朝青魅甩去。
青魅腕间一扭，手里软剑早已将飞来的杌子缠住。再一甩，那杌子便砸在青砖硬地上，摔了个七零八散。
趁着这工夫，冯慎纵身向前，避过软剑锋芒后，便挥掌对着青魅肋下击出。
那腹下软肋，正是常人最脆弱之处，青魅自然知晓这个道理。他见冯慎袭来，忙抽剑回防。
岂料冯慎却是佯攻，见青魅回剑，他便虚晃一招，竟奔着青魅身后而去。还没等青魅反应过来，冯慎已然在他后心之上，劈手戳了一指。
这一指，冯慎贯足了全力，直取青魅命门。
青魅只觉得腰后一阵刺痛，身子一弓，手中软剑便再也拿捏不住。
冯慎手不停歇，趁着青魅行动迟缓，便迅速在他后背狂点猛戳。眨眼工夫，便拂遍了几个穴道。
每点中一个穴位，那青魅便惨叫一声，数点下来，青魅早已跪倒在地，疼得冷汗淋漓。
这习武之人，讲究个“胸如井，背如饼”。若是练家子，胸腹一身横练，任受着几拳几脚，皆无大碍。可那后心背腰，却满处罩门。像那灵台、筋缩、悬枢诸穴，都是致命要穴。倘使这等穴位遭了重击，任他是铁打的汉子，也会熬受不过。
“得罪了！”冯慎看着地上的青魅，微微一笑，“方才施手时，我故意将穴位偏了几分，虽然伤筋错骨，却不会致命。”
“姓……姓冯的！”青魅双手扶地，想挣扎着起来，可没出几下，又跌倒在地，“没想到……老子纵横半世……竟会……竟会栽在你小子手上！”
“承让承让！”冯慎又笑道，“既然兄台认栽，不才也不敢咄咄相逼。倒不如咱们做个交易，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什……什么交易？”青魅皱眉道。
“很简单，”冯慎道，“兄台只要说出‘粘杆处’余党的藏匿之所，引官军将其一举擒获，想必府尹大人会将功折罪，对你从轻发落。”
“哈哈哈哈……”青魅听得此言，突然狂笑，“凭你这般小儿，倒也来学人家诱降反间？”
“见笑了，”冯慎又道，“虽是邯郸学步，所言却尽是肺腑。那‘粘杆处’由于凶谲残暴，已被乾隆爷尽数取缔。你等盲从恶流，助纣为虐，暗与朝廷抗衡，却又是何苦？不若悬崖勒马、弃暗投明，以一身武艺报效家国，博个加官进爵、封妻荫子，岂不比终日惶惶如丧家之犬美上百倍？”
“笑话！真是笑话！”青魅不屑道，“这套骗鬼的说辞，老子都听出耳茧来了！想花言巧语从我青魅口中探出消息，那是万万不能！”
说罢，青魅猛地抓起地上软剑，反手一横，便要朝着自己脖颈割去。
冯慎早料及此，没等青魅割喉，便冲将上去，飞脚将他手里软剑踢开。
“想要自戕，怕也没那么容易！”冯慎踏住青魅，冷冷说道，“若是……”
可冯慎话未说完，眼底突然银光一掠。
冯慎大骇，急忙跃开。待转回神来，却发现一枚长镖，已然钉在了青魅颈上，镖身细长，穿喉而过！
“什么人？！”冯慎暴喝一声，赶紧飞身追出大堂。可他在外头转了个遍，还是没瞅见半个人影。
回到堂上，那青魅已然气绝。查仵作、进财等人，被之前所发生的一幕骇得瑟瑟发抖，而府尹大人，同样是嘴唇铁青、脸色发白，僵如木偶。
就在这时，堂下那些差役听得动静，忙操棒持枪赶将过来，看到这场景，皆面露惊骇，都吆三喝四的，在府衙里搜来寻去，闹得鸡飞狗跳。
且不说衙役们如何寻找，那府尹大人呆了半晌，这才回过神来。见冯慎正在细细打量躺在地上的青魅尸首，正要说话，冯慎左手做了一个稍待的手势，右手指间用力，将尸首喉间的长镖拔出，放在眼前细细查看。
那长镖形如柳叶，却比寻常柳叶镖要长出几指。镖柄缠了几圈红线，镖体上也无特殊印记。按理来讲，这飞镖属于暗器。使镖之人多是些刺客之属，以求身在暗处，在对方无知无觉的情况下施镖伤人。由于距离远，怕失了准头伤不到要害，使镖之人往往会提前在镖身上淬上剧毒麻药。就算不能一击毙命，也会让镖上毒药浸入血液，使人毒发身亡。
而眼前这只长镖上所沾染的血迹殷红润透，尚未变色，说明这长镖并没有煨过毒。
那使镖之人，想必是在堂外偷听了许久，见冯慎逼青魅就范，这才下手除了青魅灭口。可怕就可怕在这里，冯慎自恃本事不弱，然他站了半天，竟未察觉到堂外有人。并且，使镖人对自己的手段很是自信，用不着毒镖，只凭着准、稳、狠，便将青魅一镖穿喉。
想到这里，冯慎不由得后背发寒。他暗想：若是那刺客针对自己下手，纵然能避开要害，怕也不得全身而退。
思来想去，冯慎料定那刺客多半是“粘杆处”余党，见同伙行迹败露，便杀人灭口。
可眼下青魅已死，自然套不出什么。好在那悦来客栈的事已水落石出，也算是能给枉死的王家三代一个勉强的交代了。
衙役们一直寻到天黑，仍没找到那刺客的身影。府尹无奈，只好下令停止排查，命人将相关尸首、物证落库收监，把案情过程详细录入卷宗，草草了结了此案。
从顺天府出来，天色已晚。冯慎一路上心事重重，低着头慢慢走回家。
刚到家门口，便看到管家冯全焦急地站在台阶上眺望。看到冯慎远远走来，冯全忙赶上来迎着。
“哎呀少爷，您这是跑哪儿去了？可把我急死了！”冯全跳着脚急道。
“怎么了？”冯慎见冯全模样不对，忙问道。
“闹贼了！家里闹贼了！”冯全说着，就拉着冯慎的袖子道，“少爷您赶紧去看看吧！”
冯慎心里“咯噔”一声，抬脚便往宅子里闯。一面疾走，一面问冯全：“都少了些什么，清点过没有？”
冯全苦着脸道：“倒是没丢什么贵重物什，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见冯全吞吞吐吐，冯慎急了，“你倒是快说啊！”
“只不过家里的书籍经卷……被人翻了个遍，”冯全道，“就连老爷生前收藏的那些字画，都扯得满地都是啊……”
冯慎不再说话，索性加快脚步，径直冲向了遭窃的地方。
来到事发之所，果然如冯全所言。屋内一片狼藉，书架上更是凌乱不堪，只要是带字的，没一个是没被动过的，反倒是书案上的一对白玉镇纸，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冯慎走到案前，伸手摸着那对镇纸，自语道：“这对白玉镇纸，皆为和田羊脂雕琢，少说也值个千把两银子……然那贼人却毫不心动，只挑书卷下手……看来，还是个文盗啊……”
“少爷，都这时候了，您还有心说这些？”见冯慎不愠不火，冯全有些急了，“我着人去报官吧？”
“不必了！”冯慎冲冯全摆摆手，淡淡地说道，“反正也没丢什么值钱的物件，就这样算了吧。咱们之后都谨慎着些，多多留心防备便是。”
“可……可老爷这些个字画……”冯全指着地上，心疼地说道。
“假的，”冯慎微微一笑，“琉璃厂捡漏淘换来的，值不了几个钱！好了，去叫夏竹和双杏她们过来收拾一下，再让常妈去备饭吧。”
冯全听冯慎这么说，也只能听命退了。
待冯全走远，冯慎却从地上捡起一把撕成数段的折扇，看着扇面上苍劲有力的行草，叹道：“唉……可惜了这刘石庵的扇面啊……”
不出一会儿，两个丫鬟模样的少女款款而来。冯慎没说什么，吩咐二人将屋里收拾整齐后，便去了厅房用饭。
冯家原是大业，可自打冯老爷子过世后，家势便开始衰败。冯慎心气大，自然不屑涉猎耕贾，仅凭着祖上留下的几处田宅收取赁金度日。
由于财资不足，冯慎将其他下人多半辞去，只留了管家冯全和一个打理内务的老妈子。那曾三爷与冯家算是相熟悉，见冯慎落魄，便着人送来两名使唤丫头，以照顾冯慎起居。冯慎见那两个丫头乖巧，也便欣然接受，并起名“夏竹”与“双杏”。
冯慎生性随和，对那尊卑之分倒不在意。因此，主仆数人相处得算是融洽。
待用罢晚饭，冯慎喝了些茶水，便独自回房。入寝后，白天在顺天府那幕又重现在冯慎心头，他在床榻之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实在是睡不着，冯慎索性起了床。趁着夜半无人，悄悄推开院门，来到了街上。
地面上的积雪，还未全然化尽，被入夜的寒气一逼，皆结成了零零碎碎的冰碴子，踩在上面，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尽管鲜有行人，冯慎还是十分谨慎。不时地，他会驻足回首，确定无人尾随后，这才继续前行。
一只鹩哥隐在暗处，用那锐利的眼神看了一会儿，这才轻轻地抖了抖翅膀，展形疾飞，潜在了无边的夜色里。
约走了一炷香后，冯慎竟来到了那悦来客栈外头。由于刚出了灭门惨祸，悦来客栈的门口挂满了黑纱挽联，显得一片肃杀。
冯慎叹了口气，绕过前门，转到了后院。他思索良久，这才提起一口气，将身子一跃，搭住后院的矮墙，一下翻上了墙头。
在墙头上张望了一会儿，见院里一片漆黑安静，冯慎这才纵身跳下，轻轻落在了院内实地上。
来到院中，冯慎足不点地，避过前厅，径直地摸进了厢房。那间厢房，便是王家妇人待产的那间。自打悦来客栈出事后，这间屋子，客栈里的人都避得远远的，白天都从这里绕着走，更何况是晚上？
所以，冯慎没费多大工夫，便推门而入。他先是搬了几把椅凳，叠在一处摞好。试了试还算稳当，冯慎便踩在椅凳上，攀上了房顶的大梁。
顺着大梁爬了一会儿，冯慎在中段的位置上敲了敲，听得里面传出空空的声音后，便忙用指尖向木梁之上抠去。
“啪嗒”一声轻响，一块木皮被冯慎抠下，那粗大的木梁上，顿时露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坑洞。冯慎一喜，忙伸手朝里面探去。
待到缩回手时，一只小巧的竹筒，已然抓在冯慎掌中。
冯慎取筒在手后，便翻身下梁。借着窗外透来的月光，冯慎抚去竹筒上的蛛丝灰尘，将其打开。
竹筒打开后，一卷皮状的东西便露了出来。冯慎见筒里东西还在，也便松了口气。于是，冯慎将盖子重新封好，把竹筒掩在了自己的怀中。
“唉……”摸着怀中的竹筒，冯慎不由得叹了口气，“为了你……又折了数条人命啊……”
叹罢，冯慎这才将屋里的椅凳摆回原位，顺着来时的道路，又悄悄出了客栈后院。
趁着无人察觉，冯慎揣了那竹筒，便打算回家另藏。可刚走出没几步，便瞧见两个穿着棉马褂的更夫，提锣执梆的，沿着道口走了过来。
“咣——咚！咚！咚！”那提锣的慢打一下，那执梆的便紧敲三声。“四更到，天寒地冻，防门防盗！四更到，天寒地冻，防门防盗……”
冯慎怕那两个更夫撞见，忙闪身入了一条小巷。打算等他们走远后，再现身出来。
“咣——咚！咚！咚！大门关，后院拴，窗户不严被贼掀……咣——咚！咚！咚！灯头断，香烛捻，炕上莫要抽大烟……”
那俩更夫一面吆喝着，一面敲打着锣梆，慢慢地朝远处去了。
“这打更的当真有趣……”见更夫走远，冯慎淡笑一声，自语道，“倒编得好一嘴俏皮话……”
话还没落地，冯慎突然听得身后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冯公子真是好雅兴，大半夜的不睡觉，倒躲在这里看人打更！”
听得此话，冯慎浑身打了个激灵。他赶紧跳开几步，猛地掉转身形，只见身后不远正立一个身穿夜行服的蒙面人。
“什么人？！”冯慎大骇，冷汗一下子流满了后背。那蒙面人近在咫尺，自己竟毫无察觉。
“嘿嘿，”蒙面人冷笑一声，“冯公子不必紧张，我只求经书，不想伤人！”
“什……什么经书？”冯慎下意识地捂住怀中，倒退几步。
“冯公子！大家都是明白人，又何必装糊涂呢？”话音刚落，那蒙面人便身形一晃。还没等冯慎反应过来，已然到了冯慎近前。
冯慎见那蒙面人动若鬼魅，心知其身手高出自己数倍，忙运气提掌，打算抢先发难。
岂料那蒙面人不躲不避，任凭冯慎击来。冯慎一掌击中蒙面人的胸口，竟如击中了一团棉絮。还没等他撤招再打，掌间突然弹来一股巨力，竟震得冯慎生生倒退了好几步！
冯慎只觉得头涨耳鸣、气血翻涌，嗓子眼里一腥，一口鲜血吐将出来。待到冯慎站稳了身形后，怀中空空如也，那藏在里面的竹筒，早已落在了蒙面人手上。
“还来！”见东西被夺，冯慎急了，顾不得脚下踉跄，又朝着蒙面人扑去。他左扑右突，使出浑身解数，掌掌紧逼蒙面人要害。
那蒙面人倒是心平气稳，右手抓着竹筒倒背在身后，只伸出左手与冯慎周旋。见冯慎掌风跟到，蒙面人将身一侧，屈起一指，在冯慎手背上轻轻一弹。
这看似随手一弹的力道，竟重如千钧，冯慎只觉得掌背上一麻，整条手臂便再也抬不起来。
蒙面人手腕一转，又一把扯住冯慎的前襟。只稍稍一推，冯慎便后仰着，落到了三丈开外，摔了个七荤八素！
“你……你……”冯慎嘴角沾血，在地上挣扎了好一阵子，这才艰难地爬跪起来。
“冯公子，劝你还是不要勉强了！”蒙面人看着冯慎，冷哼一声，“你那点眼疾拂穴的本事还没到火候，仅凭着任督二脉相通，收拾个寻常武夫尚可，但与高手过招，怕是讨不到什么便宜！”
听得此言，冯慎一下子愣在当场。那蒙面人虽说不晓来历，可所言竟半点不虚。
对于那些武功套路，冯慎并没专门修练研习。冯慎少时体弱多病，冯父精于药石火齐，常以针灸来医其顽疾。久而久之，竟无意中扎通了冯慎的任督二脉。
那任督二脉，原属奇经八脉。任脉主血，督脉主气。任脉纵贯身前，从双股间的会阴穴起，至唇下的承浆穴，为阴脉之海；而督脉则起于长强，沿后背脊椎上行，越颅顶，经双目，绕至颚上龈交穴，为阳脉之海。任督二脉，一阴一阳，刚柔并济，气血充盈，流溢循环。若是任督通，则八脉通；八脉通，则周身百脉皆通。
然那打通任督二脉之人，倒不似传闻之中那般夸张。只不过是目力超于常人，反应也敏捷数倍。所以冯慎虽没怎么修习武艺，但可以轻而易举地避开那青魅的剑击。再加上他从小跟着父亲学医认穴，故能出手伤之。
可练武之道，讲究个内外兼修。外功似火，大开大合，而这内力如水，绵绵不绝。若能内外相融、水火相济，那才称得上是高深武学。若是偏失一端，那则罩门四现。更何况冯慎粗识武道，又怎能与真正的高手抗衡？
冯慎暗自揣度：“那青魅虽自称是‘粘杆处’高手，而本事却不过那般。可眼下这人的身手，与之悬殊甚巨，竟判若云泥！”
怔了半天，冯慎这才叹道：“想不到……‘粘杆处’卧虎藏龙……真是小觑你们了……”
“‘粘杆处’？”蒙面人冷哼一声，不屑道，“那种被弃的朝廷鹰犬……还不配与我相提并论！”
冯慎大惊：“你……你与他们不是一伙的？！”
“好了！”蒙面人窄袖一拂，不置可否，“这竹筒里的东西，我便收下了，日后有缘再会吧！”
“等等！”听那蒙面人要走，冯慎急得满头是汗，他拼命撑着身子，想要阻拦。
“自不量力！”那蒙面人拿眼一瞥，便从地上拾起两块石子。一块掷向冯慎，而另一块却掷向相反的方位。
“啪！”第一块石子不偏不斜，正中冯慎右膝。冯慎身子一顿，登时扑倒在地。
待冯慎咬牙再看时，那个蒙面人早已遁得无影无踪。而巷子深处，另一名黑衣人，却直勾勾地瞪着脚底下的无头鹩哥，吓得瑟瑟发抖。
那蒙面人显然是对冯慎手下留情，虽然冯慎口吐鲜血，但除了浑身酸痛之外，并无什么大碍。冯慎趴在地上喘息了好一阵子，这才扶着墙，慢慢地直起身子，一步一瘸地回到了家中。
到家后，冯慎没敢惊动其他人，只是找了些跌打药酒，给自己涂了。稍稍歇息了一会儿，冯慎感觉身上不那么疼了，这才顺着院廊，来到了后院。
冯慎四下看了看，见无人察觉，便闪身进了一个房间。那房间不大，原是冯母生前念经之处。靠北壁有一张条桌，条桌上摆着个佛龛，旁边零散地放了些香烛、木鱼等物。地上留了个草编的大蒲团，由于久无人来，蒲团上都落满了厚厚的浮灰。
冯慎绕过蒲团，来到佛龛边，伸出双手，便扳住了龛中的紫铜佛像。他手中稍稍一加劲儿，那紫铜佛像便开始缓缓地扭转起来。等佛像转至背面时，屋里的地面上突然发出“啪”的一声，好像是有什么机栝被激发。
听到那声轻微的响动后，冯慎不慌不忙，他离开佛龛弯下腰，小心地将那蒲团平移在一边。这时，蒲团下的青砖地面上，赫然突起一个小铁环。冯慎将手指钩在铁环上，发力一拉，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便出现在了眼前。
那入口不大，直上直下，仅容一人进出。通道壁上嵌着一个接一个的铁杆，供人攀爬。
冯慎将身子下至入口，踩着那些铁杆，手脚并用，慢慢地向下降去。约降了五六丈的样子，冯慎便到了那坑道底层。
底层的坑壁上，凿着一个窄门。脚一踏到实地上，冯慎便猫着腰，钻进了那窄门里。窄门中，同样为一条通道。初入时，显得十分矮小，可走出几步，那通道里的空间便愈行愈宽，最后豁然开朗，一个宽大的地厅出现在冯慎眼前。
冯慎从怀里掏出一只火折子，拔盖轻吹后，一股幽蓝的火苗便燃了起来。借着那微弱的火苗，冯慎打开了土壁上的几个气孔。些许凉风灌下后，地厅里的气流开始通畅，不似之前进来那般憋闷。
冯慎举着火折子，将地厅里的蜡烛点燃。蜡烛点亮后，厅里的摆设便从黑暗里慢慢透了出来。
这地厅里倒是十分空旷，没什么多余的置设。厅里有张宽大的供桌，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牌位，皆是冯家历代先人。供桌之后悬着一张工笔画像，那画像陈旧素朴，颜色几欲褪尽，画芯、裱页上皆生了些淡淡的黄斑，一看便知年头不短。画上绘着一名身穿百纳袈裟的僧人，正在菩提树下闭目盘坐。画角上有一行题跋，有着“九龄先师入定图”“弟子慧存敬绘”等字样。
冯慎先取了三炷香，在蜡烛上引燃后，毕恭毕敬地对着画像和那些牌位拜了几拜，插在了供桌前的香炉里。
而后，冯慎又单取了三炷香，在众牌位下首的两个前拜了供起。
牌位上，分别落了“显考冯公讳昭之神主”和“显妣冯王氏孺人之神主”，这两个牌位所供，正是冯慎那已故的双亲。
“爹、娘……”冯慎怔怔地看着牌位，声音有些哽咽，“不肖儿……来看你们了……”
声音飘荡在空空的地厅里，慢慢回响、经久不绝。
冯慎抹了把脸，继续说道：“也不知道哪里泄出的风声，近来寻访《轩辕诀》的人接踵而至……为求自保，不肖儿设了个局……原打算用藏在悦来客栈的假的，将那暗中觊觎者引出来……可没想到竟引来了一个高手……不肖儿没本事……根本不是那人对手……不止如此……就连那人的细底也全然不知……不过还好……那人夺去的是假的……爹娘放心，那真正的《轩辕诀》，不肖儿就算拼了全力，也会将它藏好，绝不让它落入歹人之手！”
说罢，冯慎神情坚毅，跪在牌位前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后，他一撩长袍，四下收拾一番，便沿着来时的路径退出了地厅。

第五章 诡猴怪彘
从地厅出来后，冯慎径直回了卧房，也不宽衣解带，铺开被褥，倒头便睡。
一宿无话。转眼，天色便开始放明。
待到报晓的雄鸡叫了三遍，冯家的丫鬟夏竹，便过来敲门。
冯慎心里装着事，自然也睡不踏实。还没等夏竹敲几下，他便从床上跃下，匆匆开了门。
“公子爷早……”夏竹手提着一壶热汤，她先向冯慎道个万福，然后走到盥洗架前，将壶里的热汤倒入铜盆里。
“今个儿是你？”冯慎似乎淡忘了昨夜的事情，换上了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他伸着懒腰，问夏竹道：“怎么没见着双杏？”
“双杏姐昨晚上着了凉……身上有些不舒服，”夏竹见冯慎问起，脸上突然有些不自在，她忙低了头，一面在热汤里加了些冷水，一面回道，“水温差不多了……请公子爷洗手净面……”
冯慎“哦”了一声，也不再问，走到铜盆边草草洗了脸。
待冯慎擦净了脸面，夏竹又递了杯酽茶过来。冯慎接来饮了一口，含在嘴里漱了漱，然后吐掉。
“公子爷昨晚上没睡好？”夏竹看了冯慎一眼，奇道，“怎么双目中皆是赤红呀？”
“没事，”冯慎笑道，“倒是夏竹你人面桃花，怕不是有什么喜事吧？”
“公子爷又来打趣！我一个小丫鬟，能有什么喜事……”夏竹面露羞涩，忙红着脸，走到冯慎床边，开始卷被叠褥。
望着夏竹忙碌的背影，冯慎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
待夏竹收拾停当，二人便出了卧房。来至前厅，常妈已备了早点。
众人都用过饭后，便各自下去忙了。只有冯慎还抱着只手炉，独坐在厅上，翻看着一卷书。
才翻了几页，管家冯全便跑了进来：“少爷，查爷来了！”
话音刚落，冯全身后便闪出个人来，朝着冯慎一拱手，笑嘻嘻地说道：“哈哈哈……冯少爷，我查某人又来叨扰了！”
冯慎见是查仵作，便抛卷起身，笑道：“怎么着查爷？衙门里又出人命案子了？”
“冯少爷总爱说笑！”那查仵作摆了摆手，道，“咱这四九城可是天子脚下，哪能见天的就闹了凶案？查某这次过来，另有要事相商。”
“得了吧查爷！”冯慎笑道，“别这么一本正经，是不是到这儿蹭饭来了？得！刚好早上的豆汁、焦圈都富余，一会儿我让常妈给你端来？”
听得此话，就连边上的冯全都忍不住捂嘴偷笑，反是那查仵作习以为常，不愠不恼。
“冯少爷，您甭拿话儿寒碜查某，”查仵作咧嘴笑笑，“今个儿来找您，真有要事！”
“哦？”见查仵作不似玩笑，冯慎也正经起来，“查爷，究竟何事？”
“府尹大人那边发的话，”查仵作道，“想请冯少爷过府一叙。”
冯慎眉头一蹙：“府尹大人找我？”
“可说是呢，”查仵作笑道，“走吧冯少爷，轿子都在外头候着呢！”
听是府尹传唤，冯慎自不敢怠慢，换了身行头，便随着查仵作出了门。
来到门口，早有两乘小轿等在外头。冯慎与查仵作刚钻进轿中，几个轿夫便抬了轿杆，迈着大步，晃晃悠悠地朝着大路上走去。
一路上，冯慎也没多问，只是仰坐在轿里，闭目养神。也不知过了多久，轿子落了，冯慎撩帘出来后，发现自己正在一所宅子面前。
“冯少爷，”这会儿，查仵作也钻了出来，见冯慎还在门口立着，便赶来说道，“进去吧，大人在里面等着呢。”
“查爷，你得先给我透个实底，”冯慎道，“府尹大人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好事！好事！”查仵作笑着，将冯慎推进了门里，“进去便知分晓！”
二人刚进院，府尹便从厅里迎了出来。
冯慎一看，赶紧请安：“晚辈见过大人！”
府尹几步上来，将冯慎一扶：“这里不是府衙，无须多礼。令尊与老夫交往颇深，咱二人以伯侄相称便可！”
“那晚辈便恭敬不如从命，斗胆高攀了大人这门亲吧。”冯慎又是一揖，展颜笑道。
“哈哈哈……”府尹爽朗一笑，道，“好一个乖巧的冯贤侄。好了，咱们入厅说话。”
说完，府尹便引着冯慎和查仵作进了屋，分宾主落座。
待家童上来献毕茶后，冯慎又向府尹问道：“世伯百忙之中唤小侄过来，有何要事嘱咐？”
府尹端起盖碗，呷了口热茶：“既然冯贤侄问起，老夫就不绕弯子了。”
冯慎拱手道：“世伯请讲。”
府尹道：“老夫见贤侄文修武备，便有心保举，让贤侄来顺天府任‘经历’一职，不知意下如何？”
“世伯谬赞了，”听得此言，冯慎慌忙起身，“小侄何德何能敢担此重任呀？还望世伯三思！”
“冯少爷，这关口上，您倒是谦虚起来了？”还没等府尹说话，那查仵作便接言道，“提起刑席冯老爷子的威名，顺天府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冯少爷自幼跟着冯老爷子研习那刑名之学，光是耳濡目染，就强于我们这干公人数倍！”
“查爷取笑了，”冯慎苦笑道，“那些皆是先父的本事，我却只学了些皮毛……并且，那验案辨尸诸事，有查爷去打理。我若再掺手，不成了喧宾夺主了吗？”
“瞧冯少爷说的！”查仵作又道，“老话说得好：虚席以待、择贤任之！再者说了，经历一职，又不比仵作。那些个剖尸检体等腌臜事，自有我等着理，实在是遇上不明之处，才敢劳烦冯少爷出马。平日里，冯少爷只需帮衬着大人，替府衙里出个谋、划个策即可。还有，冯少爷身怀绝技，若有歹人闹堂，也方便制止……”
“恰是此理！”府尹颔首道，“昨日若不是贤侄出手，老夫在公堂上早遭了不测。依老夫看来，那‘经历’一职，贤侄是当仁不让啊。老夫求才若渴，然贤侄却一味推让，莫非是嫌顺天府衙水浅，容不得贤侄这条龙鱼吗？”
“世伯言重了，小侄万无此意。”冯慎赶紧躬身道，“蒙世伯垂青，小侄诚惶诚恐。然小侄不肖，生性顽劣，自幼散漫惯了，怕一个约束不住，坏了衙门规矩。”
“这倒不妨，”府尹微微一笑，道，“贤侄有如此大才，自然不必循拘那般繁文缛节，若有案时，就辅佐老夫协查；若无事时，则悉听尊便！”
查仵作见状，在一旁帮腔道：“大人都讲到这个份儿上了，冯少爷您就痛快应了吧！”
“也罢，”沉吟半晌，冯慎这才说道，“既然世伯如此错爱，小侄若再推三阻四，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那从今往后，小侄定当殚精竭虑，任凭世伯差遣！”
“好好好！”见冯慎答应了，府尹欣喜异常，“有贤侄相佐，真可谓是治下百姓之福啊！”
听得府尹褒赏，冯慎连称不敢。
冯慎心里头对这经历的差事也算是满意。自打冯父过世后，冯家家境大不如前。这样一来，除去每月赚得不少俸银外，还能趁着公干打发下时间。更何况，若是在顺天府当差，那便是朝廷的人，那些暗地里打窥骨经主意的恶徒，自然也会收敛些。怎么算来，都是桩美事。
正事谈妥，三人又聊了些邦国之论。换了几盏茶后，冯慎见快到晌午，便要起身告辞。府尹原想备宴以待，无奈冯慎执意不留，也只好放他去了。
出了府尹宅第，查仵作便朝着冯慎抱拳相贺：“冯少爷，打今儿起，您可就是咱顺天府的经历大人了！以后还望多多提携啊……哈哈哈……”
“得了吧查爷，”冯慎也笑道，“你跟大人一唱一和的，这是铁了心要吃定我吧？”
“那是，”查仵作道，“您冯少爷这么大能耐，成天窝在宅子里那还不可惜了？哈哈……怎么着冯少爷？这也到饭点了，您就赶紧找个馆子，摆上一桌庆贺庆贺吧！”
“查爷，你吃我的还少啊？”冯慎摇头笑道，“我不管啊，今儿要请，也得你掏银子。否则日后再想配什么定神丸，可别找我！”
“别介啊冯少爷！”查仵作忙道，“那玩意儿现在除了您有配方，别地儿没处淘换啊！得！今儿我就出回血，咱爷们儿去醉仙楼喝上一壶？”
“那敢情好！”冯慎打趣道，“吃你一回真不容易，那我可得正儿八经地点几个好菜了！哈哈哈……”
那醉仙楼原本生意平平，可自打从镇江请了个掌勺的厨子后，买卖便日渐兴隆起来。那厨子技精艺湛，烧得一手淮扬好菜。老北京人吃惯了咸鲜的当地菜，都对那甜软清淡的淮扬菜有着莫大的兴致，渐渐的，那醉仙楼便一日红火似一日。食客一多，菜价也水涨船高，可去的人仍旧络绎不绝。只要使得起钱的主，皆以去醉仙楼为荣。因此，听得查仵作要去醉仙楼，冯慎也是欣然前往。
只是打这里去醉仙楼倒还真有些脚程，好在二人也不赶，于是便慢悠悠地朝着醉仙楼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冯慎与查仵作说说笑笑，安步当车，不知不觉地到了天桥附近。
这天桥一带，混着不少走江湖的艺人。他们在那里撂地画锅，杂耍卖艺。有抖空竹的，有演套路的，有擎幡爬竿的，反正五花八门，十分热闹。
远远的，冯慎瞧见前方人影攒动。一群人围聚在一处，却不知在看什么把戏。没一会儿，人群里便爆出一阵喝彩，抚掌大赞之声不绝于耳。
冯慎好热闹，见有这等事，便有些挪不动脚了。于是，他拉了查仵作，径直地奔着人群去了。
待二人分开人群，闯入圈中时，这才发现，原来竟是个耍猴的。
这种耍猴的把戏很是寻常，无非就是驯出只蛮猴，让它学人做些拙劣的动作，用以搏取几个大子儿铜钱。
查仵作一看这般，顿觉些扫兴。他嘀咕一句，刚想转身出去，却被冯慎一把拉住。
“查爷，先不着急走！”冯慎将嗓音压低，冲查仵作道，“您再瞅瞅那猴！”
“那猴怎么了？”查仵作一面说着，一面朝那猴子仔细打量。
这一看之下，查仵作才觉得有些不太对劲。那猴子瞧着像个普通的猕猴，可却要比那猕猴大得多。屁股后面的尾巴被剪掉了，腿脚也显得粗壮些。并且，那猴子后肢着地，立得是稳稳当当。最令人吃惊的是，那猴子居然还下着腰马，两个前爪在胸前推来抡去，有模有样的演着一套太极拳！
这猴类通灵，学人做些痴憨的行为，倒是不足为奇。可眼前这只猕猴，左一个野马分鬃，右一个白鹤亮翅，搂膝挪步，踢脚挥拳，若不是那身棕褐色皮毛，冷不丁一看，真个就是个卖艺的武童。
那猴每亮一个招式，人群里便爆出一声雷鸣般的喝彩。那耍猴人敲一阵锣，就在人群里转上一圈，挨个儿讨要赏钱。人们也不吝啬，纷纷掏出几枚大子儿，丢在那耍猴人的锣面上。没多一会儿，那锣面上的铜钱便冒了尖。
转了一圈后，那耍猴人便将得来的银钱倒在贴身的布袋里，然后扔给那猴半块玉米饼子，让它歇息一会儿，吃点儿东西再接着耍。那猴也像是饿极了，捧着那半块饼就大嚼起来。或是吞咽得急了，噎住了嗓子眼儿，那猴居然像人一般，咳嗽了几下，自己捋着自己的胸前，最终将食顺了下去。这几番动作，又引得周围看客嬉笑不止。
“嘿！”查仵作大奇，冲着冯慎大声说道，“这猴还真是成了精了！要是再让它练上两年，咱顺天府那帮子衙役怕都打不过它！”
“查爷低声，生怕别人不知你是当差的？”听得查仵作嘴里没遮没拦，冯慎赶紧扯了他一把。
可那查仵作嗓子粗，等他掩口时，那话早就飘到了别人耳朵里。
听到这话，那耍猴人猛的怔了下，脸色有些阴晴不定。那耍猴人生得尖嘴长腮，一对三角眼骨碌骨碌地直转，活似一张鼠面。一眼看去，就知道是那种市侩狡诈之徒。这会儿，他装作数钱的样子，一边扒拉着钱袋子，一边低头斜眼的，偷偷打量起查仵作来。
那查仵作虽是一身常服打扮，但脚上却穿着一双公门里的官靴。站在人群里，这官靴与寻常百姓所穿的靸帮鞋或是软纳履都不同，很容易就能辨别出来。
越看，那耍猴人便越是显得慌。最后，他直接把钱袋一系，扯过了那猴用细链拴了后，便冲着众看客们一拱手：“各位老少爷们儿，小的初来贵宝地，人生地也不熟，以后还得靠着大伙多捧。可今个儿赛悟空也乏了，就先耍到这里吧……”
一听耍猴的想走，周围看客都不干了，纷纷指责起来。
“怎么着？爷们儿刚扔了钱你们就要走？赶紧再让那赛悟空耍上几套，还没看过瘾呢！”
“就是就是！刚才还说是歇歇就耍，咋一转眼又变卦了？合着是拿我们开涮？”
“老少爷们儿！老少爷们儿！”见看客们恼了，那耍猴人忙苦着脸赔不是道，“小的多大个胆子，敢拿各位开涮？适方才小的才想记来，只顾着在这里耍，还没找着个落脚的地方，待小的寻着处住，再带着赛悟空来给各位热闹热闹。”
“热闹个屁！你小子跑了，爷们儿上哪里寻你去？”
“要走也成！把赏钱还了！”
“对！把赏钱还来！把赏钱还来……”
看客们一面说着，一面就要冲上去讨回打赏的铜子儿，那耍猴的哪里肯干？便与看客们拥拥扯扯，搅在了一处。
“这阵势……倒比那耍猴更热闹了……”看着乱成一锅粥的人群，冯慎和查仵作相对一视，摇头苦笑。
冯慎见待着也无趣，便转身要走。可还没等他回头，眼角却瞥见一只毛乎乎的东西突然从人群里蹿将出来，一把便抱在了查仵作的腿上。
二人皆无防备，都让这毛物吓了一跳。待定睛看时，却发觉那扒在查仵作腿上的，竟是那只猕猴。
那猕猴脖上系着细铁链，一端还拖在后头，嘴里呜呜叫着，眼窝里不住地淌着泪，死死抱着查仵作，就是不肯松爪。
“这……这又闹的哪出啊？”查仵作一面拼命地挣扎着，一面奇道，“冯少爷您别光顾着看呀！赶紧搭把手，拖开这猴啊……”
冯慎无奈，只好弯下腰，从后着搭住那猕猴的肩膀，用力往后掰。没想到，那猕猴竟似是铁了心，任凭二人如何撕扯，死活不放爪。
忽然间，那猕猴脖上的细铁链猛的一挣，直直的拉成了一条平线。原来，是那灰头土脸的耍猴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攥起了铁链的另一头，便不顾一切地往回拉。
铁链一收，那猕猴的脖子便被勒得后仰。纵是如此，那猕猴还是不肯松开查仵作的裤角。它颈间被扯得老长，两只眼里倒翻着眼白，本来就通红的猴面这会儿更是憋成紫猪肝。
见这边又起了争执，之前那混拥的看客们也都停了手，一个个戳在一旁看起了热闹。
“住手！”眼瞅着那猴就快被勒死，冯慎动了恻隐之心。他跃步上前，一把便从耍猴人手里夺过铁链，喝叱道：“好歹是条性命，何苦下此狠手？”
岂料那耍猴人却将眼珠子一翻，诬道：“我自家训养的猴，竟要你这个外人来管？莫不是见我这猴伶俐，起了不问自取的歹心吧？”
“荒谬！”冯慎有些恼了，怒道，“我要你这猕猴何用？”
“既然这位公子爷不想昧下这猴，那就还请您老移步，别耽误了小的捉猴！”耍猴人阴阳怪气地说道，“要是这猴蹿没了，小的就连混饭吃的家当都没了！”
耍猴人的一番说辞，倒是噎得冯慎半天说不上话来。
“哎哟我说冯少爷啊，”正当气氛尴尬时，那查仵作又扯着嗓子叫了起来，“咱先别管其他的了，倒是快想办法，把这猴从我腿上给弄下来啊！这人人都有两条腿……咋这猕猴就偏认了我这对当成大树杈子了啊……”
“这好办！”还没等冯慎说话，那耍猴人便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条皮鞭，“几鞭子抽下去，看那泼猴老不老实！”
说完，那耍猴人手腕一抖，空甩了个响鞭。
当那清脆而又凌厉的鞭声响起后，那抱在查仵作腿上的猕猴，立马变得无比惊惧，浑身上下都打起了寒战。
耍猴人将鞭子朝着空中一扬，然后迅速一回扯，那鞭子梢便带着一股子风，呼啸着抽在了那猕猴的脊梁上。
耍猴人的皮鞭虽然纤细，却是那种由数条熟皮盘编在一处的“鹄头纽”。并且在结拧时，还掺入了人发与铁屑子，十分坚韧。若是抽在皮肉上，一下便是一条血痕。
那猕猴虽皮糙肉厚，可也毕竟是个血肉之躯，受了那一鞭子后，疼得跌倒在地上，滚叫连连。耍猴人毫不怜悯，又举着鞭子抽打开来。
没一会儿，那猕猴便被打得皮开肉绽。棕褐色的猴毛被血一泡，混杂着地上的尘土，全都打成了缕。最后，直接趴倒在地上，已然成了一只血猴。
这一切，几乎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周围的人全看傻了。谁也没想到，耍猴人会向那猕猴下这么狠的手。
众人正惊诧着，那只奄奄一息的猕猴，竟又从地上艰难地爬将起来，用双膝跪着，一点一点地朝查仵作爬去。
待到了近前，那猕猴前爪撑地，一面淌着泪，一面又冲着查仵作“梆梆”地磕起了响头！
这下，不仅仅是查仵作和冯慎，就连周围的看客们，都感到事情不对劲了。
查仵作足蹬着官靴，明眼人都瞧得出他是公门中人。可这猕猴放着他人不找，哪怕是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要缠着查仵作不放。莫非，这猕猴有什么天大的冤屈？
想到这儿，冯慎冲那耍猴人大喝一声，打算先制住他再细细盘问。岂料那耍猴人见冯慎扑来，竟又扬起了手中的鞭子，拼命地抽抡。
一时间鞭影乱舞，耍猴人的一通抵抗，竟弄得冯慎暂时不能靠身。
冯慎左闪右避，想瞅准个空子，一举将那耍猴人擒下。可那耍猴人也知这样早晚会守不住，于是便将腰间的钱袋子一扯，凌空一扬。
“哗啦啦”一通响，地面上顿时落满了铜钱。那些铜钱飞溅着、滚动着，看上去像是无计无数。看客们一见有钱可拾，哪里还顾上看什么热闹？一窝蜂般冲了上来，弯腰弓背地便哄抢起来。
这一冲，倒是将冯慎和查仵作牢牢地困在了人缝里，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被人流冲得七仰八歪。
耍猴人冷笑一声，绕到圈外，扯起那只猕猴背在身后，便绝尘而去。冯慎见他逃远，急得满头大汗。可周围皆是平民，他也不好用强。
等冯慎和查仵作灰头土脸地从人群里挤出来时，那个耍猴人早已逃得不见踪影。
“查爷，”冯慎拍打着衣服上的灰，问道，“这事你怎么看？”
“冯少爷……您这不难为我吗？”查仵作苦着个脸，悻悻道，“我哪知道呀……我就知道我裤子上被那猴撕了好几道口子……”
冯慎看了一眼查仵作，自顾自地说道：“观那猕猴之举止，似有什么苦水要诉。那耍猴人认出查爷你是当差的，开始时慌张得不行。可当他见我们要接近那猴时，却惊慌失措，竟不畏官民之别，而朝我们挥鞭出手……逃蹿时，又不惜冒着被捉的风险，非得背着那猴离去……看来……那只猕猴身上绝对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依冯少爷之见？”查仵作皱眉道。
“那耍猴人行迹可疑，定是那作奸犯科之辈！”冯慎恨道，“只不过一个没留神，让他逃了！”
“不碍不碍，”查仵作笑笑，自若地说道，“这事不难办。咱顺天府里有的是衙役，等回头禀明了大人，让他老人家差人寻访便是。料他一个跑江湖的浪荡汉子，还能逃出衙门的眼线？”
“那耍猴的身份……怕是没那么简单，”冯慎摇头叹道， “不过查爷说得也有理，若是有衙役留心排查，不信逮不出耍猴那小子。”
“行了冯少爷，”查仵作道，“别管什么猴不猴的了，这折腾了半天，肚里早叫唤了……怎么着？咱这就移步醉仙楼？”
“我听查爷的，”冯慎点点头，“这事就等回去再说，咱先去醉仙楼，整上一桌佳肴美味，来解解口腹之欲吧！”
说罢，二人又理了理衣衫，朝着醉仙楼走去。
打天桥过去，那醉仙楼离着也就不远了，所以还没走几步路，二人已到了那酒楼的门首。
这醉仙楼上下三层，皆是粉壁朱栏，雕梁画栋。尤其是门额上那块闪闪发亮的金字招牌，更是彰显着奢华与气派。
“啧啧！”查仵作叹道，“瞧见没冯少爷？到底是大馆子，要换别一家，早有跑堂的出来迎着了……”
“行了查爷，别在这吐酸水了，”冯慎对此倒是不以为意，“再不进去，怕是连副座头都没了。 ”
查仵作想想也是，便收了牢骚，跟着冯慎进了醉仙楼。
进门后，果然是食客满座。整个一层的厅里，坐了个满满当当。一张张桌子上食客们大快朵颐，吃得是酣畅淋漓。上菜的在桌间穿梭不息，忙得是满头大汗。
“小二！小二！”见迟迟没人来招呼，查仵作有些急了，扯起嗓子便吆喝了起来，“人呢？都跑哪儿去了？”
查仵作叫了半天，这才有个跑堂的过来回话。
“怠慢了，二位爷对不住啊！”那跑堂抹了把脸，赔笑道，“店里客多，没顾上来……”
“我当你们醉仙楼是店大欺客呢！”查仵作还是一脸的不悦。
“爷说笑了，说笑了。”跑堂的赶紧抱拳拱手。
“给我们找个座。”冯慎挥了挥手，对着跑堂的说道。
“好嘞！”跑堂的一口应下，“一楼是没座了，小的去二楼瞧瞧，两位爷先在此稍后，小的去去就来。”
说完，那跑堂的便顺着楼梯“噔噔”地上了二层。
可没一会儿，那跑堂的就下来了。他苦着一张脸，冲冯慎和查仵作道：“两位爷实在是对不住……那二层上，也坐满了……要不……您二位去别地儿再转转？”
“你们这不是有三层吗？”查仵作急了，“三层上也没位了？”
“有是有……”跑堂的言语有些吞吐，斜着眼偷偷将冯慎与查仵作打量了一番，“可那三层上是雅间，价钱上要贵上几番……”
见跑堂的打量自己，冯慎忙低头看了看。一看之下，这才明白过来：方才与那耍猴人的纠缠，身上衣裳有些凌乱和不洁，虽然理了几下，可还有些皱皱巴巴。查仵作裤子上被撕了几道口子，那股邋遢劲儿更是不必说。
“嘿？”这会儿，查仵作也反应过来了，他冲着那跑堂的气呼呼地说道，“你小子是不是觉得爷没银子啊？告诉你，爷就乐意穿这破破烂烂的裤子！怎么着？不服气呀？”
“哟哟，”跑堂的赶紧赔不是道，“爷别在意，千万甭往心里去！小的没那意思，没那意思……”
“少啰嗦！”查仵作大手一摆，道，“今儿爷还就非吃定你这三楼了！赶紧带路！好吃好喝伺候着，爷我短不了你的银子！”
“是是是，”跑堂的点头不迭，闪身探手道，“那两位爷楼上请。”
查仵作“哼”了一声，率先上了楼。冯慎摇头一笑，也跟着上去。
二人来到三层后，点了几道醉仙楼的招牌菜。跑堂的记了，又匆匆下楼报菜名。
这雅间里倒还真是讲究，先不算那四壁上的高悬名家字画、架台上陈列的精稀古玩，单单是那副花梨木的桌椅就价值不菲。没一会儿，一名妙龄女子上来献了茶后，又款款退出。
“这档次……还真是不低……”少女出去后，查仵作朝雅间里环顾一阵，咂舌道，“看来……这桌子菜钱……唉……”
“查爷这就认了？”冯慎打趣道，“这跟刚才那股子大爷劲儿可不相称哪……哈哈哈……”
“我刚才那不是急眼了吗？”查仵作苦着个脸道，“冯少爷……要不这顿您先请了？”
“我可没带那么多银子！”冯慎笑道，“查爷千万别在我身上想辙。”
“得了！”查仵作一咬牙，摸着怀里的挈囊道，“得亏今儿个从衙门里刚领了俸银……就当花钱图个享受吧！”
“这就对喽，”冯慎又道，“我今儿就跟着查爷沾光，也尝尝那山珍海味，哈哈哈……”
转眼间，二人点的酒菜便上齐了。由于二人都不擅饮，所以也没要那烈性醇酿，只是开了坛清口的花雕。
菜肴皆用一水的官窑瓷具盛装，琳琅满目，色香俱全。那熘、炸、蒸、煅、煎、炒、烧、煸，烹饪的是五花八门，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盯着这等珍馐，查仵作眼珠子都亮了。他一面食指大动，一面招呼着冯慎道：“这银子花得也算值了。冯少爷别光愣着呀，赶紧吃啊。”
“那我就不客气了。”冯慎笑笑，便将筷子朝近前的盘里探去。
吃了一口，冯慎赞道：“这淮扬菜，郁、软、甜、香，味道当真不错！怪不得这醉仙楼客似云来……”
“哎呦，您就别转文了！”查仵作拿着把勺，打算去舀那道猪骨煲的汤喝，“这当口儿，就得甩开腮帮子、撩起后槽牙，胡吃海喝吧您哪！”
冯慎正要说话，却瞥见查仵作刚舀过的那个猪骨煲。他“咦”了一声，便用筷子去汤里翻。
见冯慎突然这般，那查仵作也很好奇。他一面举着汤勺，一面问冯慎道：“又怎么了？都是些猪骨头，又没几块肉。”
说着，就要把勺往嘴里填。
冯慎眼尖，还没等他填进嘴里，就劈手将查仵作的汤勺打掉：“喝不得！”
“啪啦”一声，那勺子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怎……怎么了？”查仵作大惊，看着冯慎结结巴巴地问道。
“查爷，”冯慎黑着脸，指着那猪骨煲对着查仵作道，“你自己来瞅瞅，这里面的猪骨……有什么异样吗？”

第六章 明察暗访
对着那盆猪骨煲，冯慎大皱眉头。他见查仵作要喝，赶紧出手制止。
查仵作没防备冯慎会突然这样，骇了一大跳。他不明所以，忙问冯慎何故如此。冯慎没明着说，只是指着那盆猪骨煲，让查仵作自己看。查仵作拭了拭额上的冷汗，这才仔细地朝盆里打量。
“冯少爷，这汤究竟怎么了？”查仵作用筷子在汤盆里扒拉了几下，还是一脸的不解，“这猪就是瘦了点，没什么异样啊……”
冯慎叹息一声，道：“查爷，你再好好看看。”
“老是爱卖关子……”查仵作嘀咕了一句，又从汤盆里捞出块骨头夹在眼前，“这肉是肉，骨是骨的……冯少爷，您恕我眼拙，实在是没觉着有啥稀奇的啊。”
“查爷，亏你还是个仵作，”冯慎道，“这满盆子的死味，你就没闻出来？”
“死味？冯少爷您什么意思？”查仵作问罢，突然神色大骇，“您……您是说这汤里有毒？！”
冯慎刚要说话，那跑堂的忽然满头大汗地，从外头闯将进来。
“二位爷、二位爷！”跑堂的一脸慌张，对着冯慎和查仵作连连拱手，“刚才厨子说……有道汤上错了。小的这就给二位爷换了去。”
“来得好快，”冯慎冷哼一声，便冲着那跑堂的说道，“到底哪道汤上错了？你倒是说说！”
跑堂的指着桌上的猪骨汤，不断地抹着额前的冷汗：“是……是那道淮山筒骨煲……”
“没错啊！这道汤就是爷点的！”查仵作看眼冯慎，又看了眼跑堂的，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哎？我说你们这是在打什么哑谜？这个说喝不得，那个说上错了，合着就我一人儿还蒙在鼓里？难道这汤真的有毒？”
“哎哟大爷！”那跑堂的急了，“您可千万别冤枉我们，咱这醉仙楼是开店的，这种话儿要是传将出去，以后的买卖还咋做啊？”
冯慎将筷子往桌上一拍，冷眼看着那跑堂的：“那你为何要这般火急火燎的，非得给我们换菜？”
“是……是这样的……”跑堂的赶紧回道，“方才后面的厨子过来找小的，问那道淮山筒骨煲送了没。小的就告诉他，早就送到二位爷这边来了。可没承想，那厨子一听就急了，让小的赶紧过来撤下，端去让他再重新煲过。”
“这厨子倒有些意思，”冯慎冷笑道，“上了桌的汤，再撤回去回炉，算是哪门子讲究？”
“可说是呢！”跑堂的忙点头道，“小的也问他呀。可他说，那道汤放错了作料，还说用的骨头也不是新鲜的，两位爷喝了，万一再出个好歹，我们这醉仙楼也担待不起啊！”
“就为这个？”查仵作奇道，“你们这醉仙楼倒还挺实诚嘛！”
“查爷少安毋躁，”冯慎冲着查仵作一摆手，又对那跑堂的道，“你接着说！”
“是，”跑堂的又道，“那厨子说得在理，我们‘醉仙楼’，是块金字招牌，要是弄砸了，小的可担当不起。所以小的慌忙过来，给二位爷回明。若是二位爷体谅我们这些当下人的，那小的就立马给二位爷撤了重做。哦……那厨子还说了，这事都赖他自己个儿，就算是重煲这道汤，也不敢再管二位爷要银子，他自己会去柜上说明，从他月钱里面扣，只当是给二位爷赔个不是了……”
说罢，那跑堂的又是作揖不迭。
冯慎看着那跑堂的，沉吟半晌，这才从嘴里挤出两个字：“罢了……”
“谢大爷体谅！谢大爷体谅……”听得此语，跑堂的忙称谢连连，未等说完，便径直地走到桌边，想要去端那个汤盆。
“非是此意！”见那跑堂的要端汤盆，冯慎赶紧将他的手一拦，“我们不会难为你，但这汤盆，你肯定不能端走！”
“这……这……”跑堂的看着冯慎，直接傻了眼，“这位爷……那您老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
“很简单，”冯慎冲那跑堂的一笑，说道，“你去将那厨子唤来，我问他几句后，这事就算是了了。”
“可他还在后厨……忙活着做菜呢。”跑堂的苦着脸道。
“你大可放心，”冯慎又道，“这会那个厨子，肯定无心守着锅灶。况且，你们醉仙楼又不止那一个厨子，先让其他人顶上吧。”
“得，小的给您去叫。”跑堂的点了点头，“可二位爷千万别声张……莫将这事弄大了……”
冯慎挥了挥手：“快去吧，唤来人再说。”
“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跑堂的答应着，转身离开。
望着跑堂的远去的背影，冯慎在心里暗道：“这事……怕是小不了！”
且不说这边查仵作如何纳闷不解，只道那跑堂的一进后厨，便将冯慎唤人的事说与那厨子知道。
那厨子一听，先是愣了一下，忙问跑堂的是个什么情况。
跑堂的肩膀一耸，对那厨子道：“还能是什么情况？估计楼上那两个大爷，打算唤你过去训斥一通出出气呗……不过要我说呀，这事真是你自找的。就算那猪骨头不新鲜了，也不至于吃出人命来吧？人家还没挑理，你自己个儿倒非得去招了……你说，这又是何苦呢？”
“唉……”那厨子满脑袋油汗，一张肥脸上写满了焦虑，“一句话两句话的也讲不清楚！走吧，你陪着哥哥我再走上一趟。”
“我可不去了！”跑堂的一听，赶紧摆手，“那俩大爷也不知道什么来头，特别是那个公子哥模样的，好似会读心术似的，只要他眼神一盯，我这心里头呀就发毛……不去不去……人家唤的是你，我就不去掺合了……”
“别介呀兄弟！”那厨子慌了，忙劝道，“只当是帮哥哥一回，要这事圆过去了，哥哥今后亏待不了你！”
跑堂的原不想去，可是禁不住那厨子软磨硬泡，最后，也只得答应陪着。
临走时，那厨子又将这灶房的门掩好，这才同跑堂的一起，忐忑不安地往楼上走去。
这个煲汤的厨子，唤作是牛二。自打那镇江名厨被请到醉仙楼后，他便被掌柜的派去给名厨打下手。先是做些淘洗、配菜的零碎活，可后来受了名厨指点，竟也跟着做起了淮扬菜。特别是煲汤煮卤尤其擅长，十分的手艺里，倒被他学会了七八分。那名厨一看，便同着掌柜的商量，给他在大灶之外又辟了个小灶房。每天单独进料择材，只管着做些汤水类的粥煲，以供食客们品尝。
不多会儿，跑堂的便和牛二一同进了冯慎他们的雅间。请了安后，战战兢兢地垂手立在一旁。
“你就是煲汤的厨子？”冯慎看着来人，问道，“如何称呼？”
“大爷就叫我牛二好了，”牛二赶紧回道，“都赖我粗心大意，一个没留心，就以次充好……扫了二位爷吃酒的雅兴……”
“牛二呀牛二，”冯慎摇了摇头，道，“你到这里仅仅是为了这些？”
牛二一怔，后背上全是冷汗，呆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这位爷消消气，”见那牛二慌了，跑堂的便开始帮腔，“我们这厨子也知道错了，您看……”
“错不错的先不提，”冯慎看着跑堂的慢慢说道，“我并非斤斤计较之人，若真是因为食材不洁，我倒真不会与你们挑理。”
“还是大爷知道疼人！”跑堂的忙道，“我们这厨子口拙木讷，小的就先替他谢谢二位爷的开恩……”
“不急着谢，”冯慎从那汤盆里夹起一块骨头来，又对那牛二问道，“你来说说，这汤里的骨头，当真是猪骨？”
“这位爷……”牛二一听，哆嗦得声调都变了，“这……这猪骨煲里……自然就是猪骨啊……”
“胡说八道！”冯慎筷子一扬，将那块带肉的骨头直接掷到牛二脚下，“这满满一盆，分明皆是人骨！”
听得冯慎这句话，其他人全都傻了眼。
查仵作大惊，“噌”的一声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冯少爷……这究竟怎么回事？”
那跑堂的也慌得满头是汗：“这位爷……这吃官司、要人命的话……可不能乱说啊……”
“乱说？”冯慎冷哼了一声，指着瑟瑟发抖的牛二道，“你自己问问他，看我是不是在乱说！”
“我的个亲哥哥哟……你倒是说句话啊！”跑堂的一把揽住那牛二，急得眼泪都下来了，“那位爷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啊？这……这汤里……真是人骨头吗？”
“怎么……怎么可能？”被跑堂的一晃，那牛二倒是恢复了些神志，但他还是脸色惨白，头上虚汗直冒，“这怎么会是人骨？明明……明明就是些猪骨头……”
“哼！还嘴犟！”冯慎一拂衣袖，“那我就说得再明白些！”
冯慎指着地上的骨头接着道：“这块骨头，看似是一截肥猪的前蹄，可实则不然。此骨尺、桡纤细，根本不似猪类那般粗大、贴合。并且，那骨髓细密、骨质薄脆，不是人骨又是何物？”
查仵作赶紧走上前，低头打量了一阵子：“果真如此！”
“那……那也不能说是人的吧？”牛二还是不肯承认，“我们都没看出来……怎么你们就非得说是人的？”
“嘿？小子！”查仵作抬起头来，冲着那牛二道，“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们这二位爷是吃哪碗饭的？告诉你！既然我们冯少爷说这是人骨，那就铁定没跑！”
“牛二，别说我们难为你，”冯慎说着，又在那盆汤里捞了几下，一节小骨便被取了出来，“验骨辨骨之事你不懂，但这块骨头，你应该能看得出来吧？什么猪畜，能长出这种骨头？”
牛二顺着看去，一下子傻了眼。原来冯慎刚从汤里捞出的，竟是一节指骨。这人与其他畜类不同，特别是那指骨构造，有着很大的差异。就算是普通人，也能够一眼分辨出来。
事到如今，牛二再没话说。那跑堂的也慌了，呆呆地看着牛二，瞠目结舌。
“牛二！你若老实招了，也便罢了，”查仵作死死地盯着牛二，生怕他狗急跳墙，“若是敢负隅顽抗，那……那休怪我们不客气！”
“招？”那牛二一愣，“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查爷，”冯慎道，“给他们透个底！”
“好嘞！”查仵作探手在身上一摸，一块腰牌便擎在了掌上，“都把招子放亮些，好好瞅瞅这是什么！”
“哎哟！”那跑堂的慌忙作揖，“原来二位是顺天府的官爷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二位官爷明鉴呀……这……骨头汤这事……跟小的可没有半点关系啊！”
“牛二，你又如何说？”冯慎盯着牛二，冷冷地问道。
“冤枉啊官爷！”牛二说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人真的没有杀人啊！”
“若无杀人越货，那汤盆里的人骨你又作何解释？”冯慎高声厉喝道，“难不成是自己跑进去的？！”
“这……这说出来……小人怕官爷不信哪……”牛二又在地上磕起了响头，“小人……小人稀里糊涂的就把这人骨……给煲成汤了……”
“量你也没那个胆子杀人熬汤！”冯慎看了跪在地上的牛二一眼，又冲查仵作道，“劳查爷跑趟腿，去衙门里叫几个衙役过来。”
“行！”查仵作一拍胸脯，道，“这事包我身上，那冯少爷您就先在这盯上一会儿，等兄弟们过来，再好好审审这伙人！”
“有劳查爷！”冯慎拱手道。
“不敢当，”查仵作一回礼，又朝着那跑堂的和牛二瞪了一眼，狠狠地说道，“都老实点！在官差到来之前，哪儿都不准去！”
说罢，那查仵作便飞也似的去了。
“那……那官爷……小的……小的去跟掌柜的说一声……”跑堂的怕极了，想脚底抹油，离开这是非之地。一面说着，一面就想朝门外溜去。
冯慎见状，从桌上夹起一只餐碟，冲着那跑堂的腿弯掷去。
跑堂的“哎哟”一声，双膝一弯，猛的就趴跪在地，额角磕在门框子上，撞了个大包，疼得哼哼唧唧。
“劝你们还是老老实实的待在这里！”冯慎缓缓地说道，“要是再想跑，休怪我心狠！”
冯慎这一出手，二人便怕得掉了魂，见冯慎有这等本事，哪里还敢不听不从？皆胆战心惊地留在原处，等着冯慎发落。
“牛二，要想洗清嫌疑，你就如实说来。”冯慎将桌上那汤推到一边，对着牛二道，“这人命关天的大案，料你也知道后果！且不论那人是谁害的，你将尸首做成汤倒是确凿。倘若有个一丝半点的欺瞒，恐怕你那颗脑袋就真保不住了！”
“小人愿讲……小人愿讲……”牛二声泪俱下，磕头不迭，“只求官爷明察，早点洗了小人的冤屈啊……”
“休得聒噪！”冯慎眉头一蹙，喝道，“速速讲来！”
“是……是……”那牛二抹了把脸，赶紧回道，“小人这就说……这就说……”
接着，牛二便断断续续地将那所知的事，慢慢向冯慎诉了出来。
原来，这牛二因煲得一手好汤，所以掌柜的另辟小灶，让他专攻一项。从选料到配切、烹煮，皆由他一人而为。
醉仙楼食客不少，酒足饭饱之后，再食些汤水，那才叫个养生之法。再加上牛二的汤煲可口，自然为食客们津津乐道。
食的人多了，这每天的进料选材也便多了。那采购的活计，中间能有个油水可捞。牛二心贪，不满足柜上发的那点月钱，自便就打起了那“过手三分肥”的念头。明明用了五文，牛二就向柜上报个八文，虽说只昧点散碎银子，但时日一久，这份“私揽”的收入，也十分可观。掌柜的天天忙活着打理买卖，根本无暇问及这等细账。因此，这牛二的胆子也日益增大。
当然，他也不敢做得太离谱。那些被他低价收来的食材，虽然品相差些，但也不是什么烂菜烂叶。趁着闲时，牛二会在市井菜摊上四处转悠。若是碰到合适的菜户肉户，就赶紧上前盘道。
后来，牛二通过某个渠道，打听到了一个杀猪的胡屠户。这胡屠户平日里也不开肉铺，只是从别的地方贩些生猪，养在自家后院里，若逢集开市，便宰上几口挑去菜口叫卖。
不用赁铺盘店的花费，胡屠户的猪肉，自是比一般的廉价。因此，那牛二感觉有利可图，便找到了那胡屠户，私下与他商量。那胡屠户巴不得有人买他的肉，自然是一口答应。并且，由于胡屠户有着贩猪的杂路子，价格上给牛二更是便宜。一口肥猪，别地儿起码得个四、五贯钱，可若是牛二来要，三贯半就拿得走。
那醉仙楼购量大，往往一天就得用上一口肥猪。胡屠户搭上这根线后，每天只要将宰好的肥猪往醉仙楼一送，剩下的时间就躺在炕上睡大觉，也不用像之前起早贪黑的走门串市。
今个儿一大早，那胡屠户便拉着一头半大的猪送到了醉仙楼。牛二见猪太瘦，还朝着胡屠户埋怨了一阵子。不过最后，牛二还是给那胡屠户结了钱，将猪拖到了小灶房。
这猪不肥，牛二便打算将这猪剥肉剔骨，剁碎了熬上锅高汤。于是，牛二把宰好的猪吊在钩架上，取了下水扔在一旁，开始动手割肉剜骨。
可一着手，牛二便觉着这猪跟平时的有些不同。不仅肉少，而且那骨架子也生得十分别扭。可他急着要煲汤，没顾上这些许。从猪身上挑了几块骨肉后，便投在锅里熬起了高汤。
实话实说，这牛二虽说贪财，可对于煲汤做菜，却是十分的上心。别的厨子为图省事，一般都是用那分割好的肉类。然牛二为了新鲜，非得等到自个儿要用了，才亲自动手割肉取骨。并且，他熬那高汤，定要架在火上吊够几个时辰，才肯入汤锅煮制。因此，他做的汤汁，味道格外醇郁。
煮上了高汤，牛二便在小灶上忙起了其他营生。原打算将那猪骨文火焖上一整天，待到晚上再使。没想到却被冯慎他们点菜点了去。
要换成是大厅里的食客，那牛二肯定让跑堂的说是没料。可冯慎与查仵作都是入在三楼雅间里的贵客，牛二倒没那胆子违逆了他们的意思。
因此，牛二从那汤锅里捞出几块猪骨，加了点高汤作料，用砂锅又炖了一会儿，便让那跑堂的送了过去。
可前脚刚送出，一个大灶上的厨子后脚就来了。那厨子说是前厅有人点了“有头有脸”，可大灶上却没了料，见早上牛二这里运了头小猪过来，便寻思着讨个现成的。
这“有头有脸”，说白了就是香扒猪首。牛二想那猪头留着也没啥用，便让那厨子暂等，自己到了小灶去割。
可等到牛二将猪头从腔子上砍剁下来后，这才感觉真出了大事。牛二当厨子多年，自然是认得那猪骨模样。可眼下这“猪头”，分明就是出了怪！
牛二虽然心慌，但也没敢招应。他随便扯了个谎，打发那个要猪首的厨子离去，自己却关了门，拿起剔骨尖刀，动手开剥那个猪头。
血乎乎的皮肉被一点一点剥下，牛二拿刀的手掌也颤得越来越厉害。最后，等到那血肉模糊的猪脸扯开后，居然露出一个浑圆的颅骨顶。
“咣当”一声，尖刀落地。牛二双睛爆血，骇的一屁股蹲倒在地上。
那颗颅骨，分明就是一颗骷髅头！
这人的骷髅头，与其他畜生差异甚大，就算是几岁的娃娃，都可以一眼分辨出来。
望着眼前的骷髅头，牛二心慌气短，后背上的棉袄都被冷汗给溻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那胡屠户给他送来的瘦猪里竟然还包着个人。
喘了好半天，牛二这才想到，方才正用这不人不猪的尸首煲了锅“淮山筒骨煲”，这会儿，指不定早就落进了食客的肚中了！
想到这里，牛二真急了。食客吃不吃了那汤，他倒不在乎，他所怕的是，万一食客将那些骨头认将出来，自己平白无故就要吃一场官司。毕竟，那汤是从自己手上出去的，要是真闹大了，浑身是嘴也难逃干系。
一时间，牛二慌得团团转，思来想去，决定还是趁着没什么人注意，先将那“猪骨煲”要回，然后再图打算。于是，慌里慌张地找到跑堂的，编了套说辞，央他去冯慎他们那里取汤。可没想到，冯慎眼尖，早就识破了汤中人骨，这才落到这么一个下场。
“官爷，”说完经过，牛二急急说道，“小人说的句句属实……怪只怪小人胆小怕事……可那杀人的事，却是万万不敢做的！况且，那‘怪猪’送来的时候就已经宰好了……小人就只是剔骨割肉而已啊……”
“这么说来，倒是那个胡屠户最为可疑了？”冯慎抿了抿嘴，道，“牛二，你可知道那胡屠户的处住？”
牛二赶忙回道：“知道知道，小人知道！”
“嗯，”冯慎点了点头，又问，“那‘猪人’的尸首，现还在你那小灶房中？”
“还在……”牛二苦着脸道，“小人还没来得及想辙……就被官爷叫到这里来了……”
“那好，”冯慎又道，“这会儿工夫，约莫着官差也快到醉仙楼了，你们两个就好生在这里候着，等官差到齐后，我自会去那小灶房里验看！”
而此时楼下，查仵作正引着一干衙役到了门口。几名当差的一进门，那些食客便都傻了眼。见官差来势汹汹，伙计们也不敢声张，赶紧到后面找来了掌柜的。
那醉仙楼的掌柜闻着信儿，慌忙从后堂赶了出来。他一见这阵势，便知来者不善，急匆匆地走上前，挨个请安：“不知诸位官爷到来，有失远迎呀，怠慢之处，还请恕罪则个……”
“无须多礼，”那查仵作将手一挥，“你就是掌柜的？”
“小可正是，”掌柜的一躬身，道，“官爷有话只管吩咐。”
“老查！”这时，一个身着公服、满脸络腮胡子的紫面大汉突然道，“别在这打牙逗嘴的磨蹭了！那凶手在哪儿？老子带着弟兄们直接围了！”
“凶手？”掌柜的身子哆嗦了一下，赶忙问道，“这位官爷……您老说凶手是什么意思？”
“装什么糊涂？”那个紫面大汉将眼珠子一瞪，“你们这醉仙楼出了人命案子！”
“啊？人命案子？”
一听这话，其他的食客们全慌了，嚷嚷喳喳的乱得不行。不少胆子小的从座位上扶站起来，哆哆嗦嗦地就想着朝外头走。
“谁也不准跑！都他妈给老子待在这里！”紫面大汉见状，“仓啷”一声抽出刀来，指着那些想溜的食客厉喝道，“要是敢跑，休怪老子刀下无情！弟兄们，把这醉仙楼里外都给我把牢了！一个人也不许放出去！”
“是！”其他衙役齐喝一声，便四散开来。
“鲁班头，您忒地性急！”查仵作看紫面大汉这样，不由得小声埋怨起来，“这动静……闹得也太大了点……”
“啊……没请教官爷大名？”掌柜的脸都吓青了，怔怔地看着那紫面大汉。
查仵作见状，也只得跟掌柜的道明：“这位是鲁官鲁班头。”
“哎呀鲁班头……”掌柜的听后，忙作揖连连，“不知我们醉仙楼犯下了何宗罪案……惹得鲁班头大发雷霆啊……”
“废话少说！”鲁班头又喝一声，扭头问查仵作道，“老查，尸首与嫌犯在哪儿？”
“楼上，”查仵作道，“冯少爷正审着呢。”
鲁班头浓眉一皱：“哪个冯少爷？”
“冯慎冯少爷啊！就是那刑席冯老爷子的公子！”查仵作又道。
“是他？”鲁班头惑道，“他又不是咱顺天府的公人，又如何审得了嫌犯？”
“这您就有所不知了”，查仵作道，“打今个儿起，冯少爷就成了咱顺天府的经历了！”
“哦？有这事？”鲁班头刚要接着问，楼上却传来了冯慎的声音。
“不才冯慎，见过鲁班头！”
鲁班头忙抬眼一看，见冯慎正押着那牛二和跑堂的从楼梯上下来。
冯慎一面走，一面说道：“适方才我先审了审这厨子，得知了些许的头绪。”
“到底还是冯少爷！”查仵作赞道，“这么快就有线索了？”
冯慎冲着查仵作点了点头，而后又朝鲁班头道：“具体的事，想必查爷也应该同鲁班头说了，现在那盆汤正在楼上，而做汤的正是这个叫牛二的厨子，劳烦鲁班头差人将这物证取了、嫌犯暂押了吧。”
见冯慎发着施令，那鲁班头颇有些不服气。可当着众人的面儿，也不好明露出来。最后，他将手一挥，让两名衙役照冯慎的意思去办。
按着牛二的供词，那小灶房里还存着剩下的尸身。于是，冯慎说明后，便同着查仵作、鲁班头一起来至小灶上验看。
推开那扇紧掩的门，几个人都挤进了那个小灶房里。里面堆了不少锅碗瓢盆，灶台上还正煲着一锅高汤。当中的案板上，摆着一只割碎的“猪脸”。而北墙上，竖着一只大铁架。那口所谓的“无头猪人”，正被铁钩子钩着，悠悠吊在架上。
冯慎“嗯”了一声，又在小灶里寻找起来。不出一会儿，便在灶台边的柴筐子里翻出了一只血肉淋漓的骷髅头。
那骷髅头上还粘着几缕筋肉，不似那种烂光沤尽的死人颅骨。两只眼珠子嵌在眼窝里，一截舌头耷拉在外头，若非得要说，倒像是一个被剥去了面皮的人头。
看到这颗血肉模糊的人头，其他人都不由得干呕了几下。冯慎缓了一会儿，取过夹炭捅灶的“火筷子”，夹起了那头，与案板上的烂猪脸比对。比了半晌，冯慎又走到铁架前的尸首边查验了好一阵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冯少爷……”查仵作见冯慎这样，忍不住问道，“这……究竟是不是个人啊？我怎么觉得……像是个怪物？”
“查爷，”冯慎慢慢说道，“大致上……我能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不过眼下，咱们还是先将嫌犯和尸首运回府衙，然后赶紧按着那牛二给的线索，顺藤摸瓜才是！”
“那行！”还没等查仵作说话，那鲁班头便抢言道，“你把线索说说，我带着弟兄们去捉人！”
“不然！”冯慎冲着鲁班头摆了摆手，道，“这事不易张扬，一旦漏了风声，怕打草惊蛇。鲁班头先带着弟兄们封住消息，我和查爷再去打探，咱们双管齐下，来它个明察暗访！”

第七章 封皮造畜
一声令下，几个衙役闯进这小灶房里，将人头、残尸，连同着灶上煮着的那锅汤，一股脑儿地端将出去。
见醉仙楼里真个抬出了尸首，那些食客们全吓得面若死灰。特别是那掌柜的，整个人直接趴在地上，捶胸顿足、哭天抢地，直号着这以后的生意是不必做了。
衙役们分成两拨，一拨将物证嫌犯押解到府衙，另一拨留在这醉仙楼里，等候着冯慎、鲁班头他们的差遣。
“据那牛二所言，还有个嫌犯没缉到，”冯慎道，“这样吧鲁班头，事不宜迟，我带着查爷去寻寻看，你和弟兄们先在这里守会儿？”
“冯经历所言差矣，”鲁班头大手一摆，道，“这捕盗拿贼的差事，原是我们分内，哪用得着你们来操心了？你跟我说清了地方，我带上几个弟兄过去，保证能擒回人来！”
“鲁班头有所不知，”冯慎摇头道，“以不才推断，这宗案子盘根错节、环环紧套，恐怕不单是一件普通的害命案子。那个线索，正是侦破的关键。所以，缉拿那嫌犯，易暗不易明。万一走了风声、断了线头，那幕后的黑手，怕是再也牵不出来了！”
“那老查别去了！”鲁班头还是不甘心，“他一个仵作也不会拳脚，去了也是白搭！我跟着冯经历去吧，就算有个什么变故，相互间也好有个照应！”
“得，又让鲁班头嫌弃了！”听得是缉凶，查仵作本心就不想去冒那风险，见鲁班头这么说，他赶紧借坡下驴，“那成那成，我就先带着人守在这里，等冯少爷和鲁班头拿了那嫌犯，咱们回衙门碰头吧！”
冯慎与那鲁班头不太熟，又看他直来直去的有些莽撞，怕他跟去出了岔子。可无奈鲁班头执意要去，冯慎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头答应。
于是，冯慎又对着查仵作嘱咐了几句，便与鲁班头出了醉仙楼。
路上，冯慎将牛二的供词大致上说与了鲁班头知道。那鲁班头一听，当下就来了劲，磨拳擦掌的喊杀个不停。想也不想，一口便断言胡屠户就是真凶。
“此案疑点颇多，”冯慎道，“真凶是不是那胡屠户，尚不可定论，还是等捉到了人，再回衙门里细细盘问吧。”
说罢，冯慎也不顾鲁班头，只是加快脚步，朝着胡屠户所在的地方赶去。
鲁班头见冯慎看似文弱，脚力竟胜似自己，心里也暗暗叹道：“怪不得这毛头小子能受到府尹重视，看来，确实是有两把刷子！”
想到这儿，鲁班头也铆劲赶上，跟在了冯慎后面。
据牛二所言，那姓胡的屠户，住在城郊一个唤作“瓦子营”的村里。那“瓦子营”距此处虽不是太远，可要过去，也得花费大半个时辰。
一路上，二人都不怎么言语，皆埋头赶路。一连奔了好一阵子，这才到了那瓦子营。
见村头上坐着几个老汉，冯慎和鲁班头便过去打听。待问清了胡家的所在，二人立马顺着方位奔去。
没一会儿，胡屠户的家门便被找到。冯慎在大门上轻轻一推，发觉那大门从里面闩死了。
鲁班头性子急，抬手就想砸门。冯慎一看，赶紧将他一把拦下。
“班头不可心急！”冯慎忙道，“这胡屠户大白天的闩着门，怕是正在里头做些避人的勾当。要是贸然惊动了，他定当有所防备。”
“那怎么办？”鲁班头皱眉道，“难不成咱俩就干候在这里？”
“且看看再说。”冯慎说完，便绕着胡家的院外谨慎地打量起来。
这胡屠户的宅子起在村尾，周遭没有什么相邻的住户。胡家的外墙，皆用那土坯夯成，虽然简陋，却也垒的不矮。冯慎同鲁班头慢慢地转至院尾，听得墙内隐约传出几声猪畜的哼鸣。不用说，墙内定是那胡屠户圈猪的后院。
“鲁班头，此处应是后院。”冯慎又打量了一会儿，才道，“想来从这里翻墙而入，也不至于太过显眼。”
“这墙头可不低，”鲁班头抬眼看了看那土墙，道，“咱们去哪里找些垫脚之物。”
“不必麻烦”，冯慎摆手一笑，“想翻上墙头倒也容易，只不过，得委屈班头搭个‘手桥’。”
鲁班头一愣：“手桥？”
冯慎点点头，道：“就是班头做个‘踏脚’，我好借力翻上墙头。”
鲁班头心下虽不太乐意，但也别无它法，只得在墙根立下马步蹲了，然后双掌合插，垂在身前。
见“手桥”搭好，冯慎也不客套。他撩起长衫掖在腰间，提气快奔几步，一脚便踏在“手桥”上。见冯慎踏来，鲁班头赶紧腰臂发力，将他猛的往上一托。
借着这股劲，冯慎一纵，两手牢牢地扒住了墙头。他腰间一扭，双腿一摆，身子便轻轻地跃在土墙之上。
冯慎猫着腰，朝墙内看了看，确定无人察觉后，又将胳膊从墙头上探下来。
鲁班头搭住冯慎的手腕，双足一蹬，也被冯慎牵引着上了墙。
二人深吸一口气，翻身下墙。绕过后院的猪圈，便蹑手蹑脚地来到正屋门前。
冯慎将耳朵贴在门上，却听得屋里静悄悄的。可那门窗反掩，却分明有人在内。总待在外头，也瞧不见里面，于是，冯慎便摒着呼吸，来到窗边。用指头在舌尖上蘸了蘸，轻轻地在窗户纸上捅了个眼儿。
借着那眼儿，冯慎看到里面的炕上正睡着一男一女。男的应该就是那胡屠户，而那女的，想必是他婆娘。
见再无旁人，冯慎与鲁班头便打算进去捉拿。可那进院有墙可翻，这进屋却犯了难。若是破门而入，少不得要多耗些力气。还是趁着那对男女熟睡，方便一举拿下。
思来想去，冯慎便问那鲁班头借了佩刀，用刀尖顺着门缝插进，去拨动那根门闩。每拨一下，冯慎都收着劲，生怕弄出动静惊了那对男女。
拨弄了好一阵子，只听得耳边一声细响，那门闩“啪嗒”一下脱落开来。
二人大喜，忙推门闯入，几步奔至那炕头，将那一男一女双双摁住。
“嗷”的一嗓子，那炕上的男女一下子惊醒，皆被眼前的情形骇得哇哇大叫。
那男女皆是一丝不挂，糊里糊涂的以为冯慎他们是歹人，都缩在被窝里哭叫连连。
鲁班头让他们吵烦了，一把抓过那男子，高声喝问道：“你可是胡屠户？”
一见鲁班头那凶神恶煞的样子，那男的早已吓得不行，赶紧苦着个脸回道：“小的便是……小的便是……不知哪里冲撞了好汉……还请饶命啊！”
“少他娘的废话！”鲁班头道，“姓胡的，你的事犯了！老实点跟着我们走一趟，也省得吃些苦头！”
“啊？”胡屠户一怔，这才看清鲁班头穿的是公服，“二位……二位是官爷？”
“算你识相！”鲁班头“哼”了一声，“别啰唆了！有什么话，去顺天府大堂上再说吧！”
“哎呀官爷！”那胡屠户哆嗦了一阵，衣裳也顾不得穿，光着身子从被里爬出，跪在炕上就梆梆的磕起头来。“小人知罪！小人知罪……还请官爷高抬贵手……饶了小人这回吧！”
听胡屠户这么一说，冯慎和鲁班头反都傻了眼。二人皆没想到，这胡屠户竟然招得如此痛快。
没等他俩回过神来，那个妇人也坦胸露乳，赤条条地钻将出来，跪倒在胡屠户旁边：“官爷开恩哪……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
“开恩？”鲁班头冷哼一声，喝道，“犯下了杀人害命的重罪，还妄想活命吗？”
“啊？”胡屠户和那个妇人双双惊惧，“我们……我们不曾害命啊……”
“还敢放刁？”见二人出尔反尔，鲁班头抡拳要打。
“班头息怒，”冯慎见状，赶紧拦下，“待我先问上一问。”
冯慎慢慢走到炕前，冲着炕上二人问道：“你二人可是夫妇？”
胡屠户和妇人先是一愣，对视了一眼，不肯说话。
“都聋了？”鲁班头叫骂一声，“问你们话呢！”
“是是是，”那胡屠户浑身打了个激灵，赶忙指着那妇人道，“她……她姓吴……是邻村的一个寡妇……与小人……并不是夫妇……”
“怪不得这大白天的掩门闭户，”冯慎冷笑道，“原来，是躲在家中风流快活！”
“小人知罪！小人知罪！”胡屠户吓得脸都白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留着力气，等到公堂上再说吧！”鲁班头喝道，“抓你不单是这通奸的丑事！”
“啊？”那妇人一听便急了，“官爷官爷……民妇也是一时糊涂，受这姓胡的蛊惑，被他强霸了身子……其他的事，民妇一概不知啊……官爷要抓，便只抓了他去，还求饶了民妇吧！”
“贱人！”胡屠户见那妇人为了自保，而不顾“露水夫妻”的情分，气得是咬牙切齿。从炕上跳起来，几下将那妇人压在身下，又踢又打。
那妇人也不示弱，一边哭号着，一边照着胡屠户面门又咬又抓。一时间，炕上两个赤身裸体的男女扭打成了一团。
“真他娘的反了教了！”见二人太过不堪，鲁班头胡子差点气炸了。他挥刀剁在炕琴上，火冒三丈道：“都给老子住手！再敢撒泼，把你们这对狗男女全砍了！”
见鲁班头动了真怒，炕上二人哪里还敢动手？都吓得呆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弹。
“行了，”冯慎哭笑不得，指着二人道，“赶紧穿戴整齐，赤身裸体的成什么样子？”
那吴寡妇一听，这才记起自己还是不着片缕，慌里慌张地罩上亵衣，披好棉袄。胡屠户也不敢怠慢，匆匆蹬好裤子。
由于来得急，鲁班头不曾带着枷锁镣铐。见二人穿戴停当，也不跟他们二话，抽下那胡屠户的腰带，便将二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怕二人还要叫嚷，鲁班头又将那被窝一扯，抽出些棉絮团子来，把两人的嘴巴堵严。
捆绑好二人，冯慎去了后院的猪圈。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半天，却发现并没有什么异样。
回程的路途不近，押着这对男女也着实不便。冯慎与鲁班头商量了一会儿，便打算去村里雇辆大车，将他们装在车里，再拉回府衙。
二人议毕，鲁班头便留下看守，冯慎则去村中雇车。问了好半天，这才寻到一户有骡车的，商议好价后，那农户便赶着骡车，到了胡屠户门口。
将胡屠户与那妇人扔上车后，冯慎和鲁班头也赶紧跳上了车驾。那农户得知冯鲁是衙门的公人，自然也不敢多问，甩开响鞭朝着骡腚上一抽，老老实实地赶起车来。
骡子善步，没多一阵子，便赶到了顺天府。冯慎付了车资，便和鲁班头把男女二犯解到了大堂上。这会儿，有衙役赶去醉仙楼报信，查仵作得信后，便与守在那边的官差匆匆回赶。
一切都准备妥了，众人便只等着府尹升堂断案。
听说又出了奇案，府尹急忙理了公服，从后衙赶到大堂。胡屠户和吴寡妇通奸，被抓了个现行，来在大堂上不免心虚害怕，还没等审问几句，俱都供认不讳。府尹让二人画了押，便先判了个笞杖之刑。而冯慎和查仵作趁着这段时间，赶紧去将那怪尸剖验。
按着大清律第三十三卷，凡和奸，杖八十；而有夫者，杖九十。吴氏是个寡妇，府尹便下令衙役将她重打八十大板。胡屠户诱奸吴寡妇，自然也少不了责罚，但他还牵连着下面的案子，所以府尹先将他领的板子记下，待下面案子审后再双罪并罚。
这府尹的公案上，摆有四个签筒。每个签筒上都刻有一字，连起来正是那“执法严明”。这“执”字签，是那捕捉令。其他三个分别为那白头、黑头、红头令签。三种令签颜色不同，其功用自然也就不同。白头签每签一板，黑头签每签五板，而这红头签，则是每签十板。不仅如此，若是用那白头，那这顿板子打下来，最多也就是个皮肉之痛，不会伤筋动骨。若用了黑头，则会皮开肉绽，抬到家中，没个十天半个月肯定下不了炕。而那红头令签，是专门对付那种十恶不赦的刁钻之徒。倘使衙役们见府尹掷了红签，那施刑之时定要铆足气力，照着死里下板。往往一通红签板子下来，受刑凶徒即便是不死，也得活活掉下一层皮。
这通奸犯科，原是轻饶不得。可府尹念那吴寡妇是个女流，心下也犯起了嘀咕。要是打轻了，怕不能以儆效尤；而要是打重了，又担心那妇人熬刑不过，死在公堂之上。想来算去，府尹便打算折中。他一连抽了一十六根黑头令签，掷在堂下，吩咐左右开始执那笞杖之刑。
众衙役们得令，赶紧上前将那吴寡妇按在地上，几下扒了裤子，动手开打。
因扔的是黑头签，施刑的衙役也心知肚明。板子落下时，故意避开了大腿上的骨头，而是专挑那臀尖上肉厚的地方下板。可纵是如此，那吴寡妇也是哀号连连、痛不欲生。
才打了十来板子，吴寡妇腚上的细肉便泛起了一片血红，她一面拼命地挣扎着，一面苦苦求饶。可那些衙役哪里理会这些？只是使劲地按了头脚，将那板子继续抡下。
打了一半，那吴寡妇便疼得哭不出声来，嘴里淌着涎水，趴在地上直抽。屁股上的皮肉，这会儿也翻了起来，糜乎乎的烂成了泥淖一般。
待到八十大板打毕，那吴寡妇早已疼昏了过去。下身一个失禁，一泡浓尿顺着裤裆滋了满地。几个衙役也不避讳，给她拽上裤子，便匆匆抬了下去。
这会那跪在堂下的胡屠户见状，更是吓破了胆。还没等府尹说话，自己便是叩首连连。
审完了这通奸案，接下来便是那害命的重案。惊堂木一拍，那相干嫌犯，也就一并带到了公堂之上。
府尹先问了醉仙楼的掌柜和跑堂，可二人只是心慌，一口咬定对此事毫不知情。待审到厨子牛二时，牛二还是之前那通说辞。审过来审过去，这案情的关键，便落在了这胡屠户身上。
府尹刚要开口，那边冯慎和查仵作验尸回来了。于是，府尹先撂下胡屠户，问二人有何进展。
“回禀大人，”冯慎冲着堂上一揖，“方才卑职验查半天，已然能够确定，那怪猪皮下，果真是一具人尸！”
“竟有此事？”府尹一怔，“冯经历，那人尸为何能长在了猪皮里？”
“大人莫急，”冯慎摆手道，“不若先审了这胡屠户，再做定夺。”
“也好！”府尹颔首，转向那胡屠户，“胡屠户，还不速将你行凶害命之行如实招来！”
“冤枉啊大人！”胡屠户哭号道，“小人最多也就干些杀猪宰羊的勾当……哪里会有胆子去杀人害命啊？”
“那本府问你，”府尹指着那牛二道，“这人你可是认得？”
“认得认得！”胡屠户点头不迭，“他……他是醉仙楼的厨子！”
府尹点了点头，又问道：“今天早上，你是否给他送过一头肉猪？”
“是……是啊……”胡屠户忙道，“这牛二是小人老主顾了……小人每天都要往他那边送口肥猪……今天小人五更就起了，挑了一口便送往醉仙楼……送到那里时，牛二还嫌送去的猪太瘦，将小人好一通数落呢……”
“旁话休说！”府尹将那惊堂木一拍，喝道，“那猪是从何处得来？还不快讲？”
“是……”胡屠户吓一缩脖子，赶紧招实讲出：
前边说了，这胡屠户自己并不养猪，只是通过别的途径从外面贩些来宰杀。若遇到那种老猪病猪，他也不嫌，就以低价买来，待有人要肉时，再杀了割肉。
最近些日子，见天下雪，官道上滑泞，出远门贩猪自是不便。无奈醉仙楼那边用量大，牛二成日催着要猪。胡屠户无奈之下，便推着独轮木车，在城郊近野四处奔走，看看哪里能寻着便宜的肉猪。
可这当口，临近年关，农家里养猪的都不愿意卖，皆打算着等到年前宰了，留着自家吃用。因此，胡屠户寻了几天，也没贩着几口。就算是偶尔得手，那价钱自然也不算便宜。再加上给牛二的价低，这一倒手，赚不了几个钱。
胡屠户自忖：若是给牛二抬高价格，又怕惹得他恼，之后没了这个长线主顾；若是再照着之前的价格给，却又感觉吃亏。正当左右为难的时候，胡屠户遇到了一个叫赖青的生脸汉子。
那赖青尖嘴猴腮，操着一口外乡口音。他听说胡屠户要贩猪，便忙赶着三口猪过来找他。
看赖青的猪太瘦，胡屠户原本不想买，可一问那价钱，却惊得双眼发直。
没别的，赖青要价，确实是低的要命。见有利可图，胡屠户岂不动心？胡屠户盘算一阵，打算将之前高价贩来的肥猪先养着，等到年后价钱上来时再卖钱。而从赖青这头得来的瘦猪，就先拿来宰了，去应付醉仙楼。
临当会钞时，胡屠户还是有些不放心。赖青的猪虽然瘦，可是那价却真是便宜得离谱。又问了几句，赖青便不再遮掩，直接告诉胡屠户，说他那些猪都是从附近农户家偷来的，故而也不敢卖高，只求混个嫖赌的花销就够了。
听得是贼赃，胡屠户有些含糊。可禁不住赖青在一旁劝说，加上这猪的确是便宜，脑子一热，便鬼迷心窍地从赖青手里全买了下来。
买下那三口瘦猪后，胡屠户将它们暂且圈在后院猪栏中。可谁承想，只过了一夜，那三口瘦猪居然不翼而飞。
胡屠户大惊失色，忙绕着猪栏验看起来。那猪圈的砌砖并不曾倒，而那些围栏也不曾松，根本没有缺口让那猪钻逃出去。
可当胡屠户转到院门时，这才发现了端倪。昨个儿睡觉，明明记得是反闩了院门，而现今，那院门却开着一条缝。
胡屠户一想，定是有贼趁着夜半无人，从院墙上翻进来，赶了那三口猪去。可又一想，自己那圈中除却那三口瘦猪，还有两只之前贩来的肥猪，若要偷，那贼人何不一同赶了去？
思来想去，胡屠户还是寻不着一个头绪。但好在那三口瘦猪所费无几，就算是丢了，也不至于折本太多。无奈醉仙楼那边还得送猪，胡屠户没法，只得将备存的肥猪宰了一口，用推车装了，给那牛二送去。
待到回来的路上，胡屠户却不偏不巧，又遇上了那个叫赖青的汉子。二人碰面时，那赖青正疾步走着，手里拿着个棉槐枝子，驱着三口瘦猪。
胡屠户越看，越觉得那三口瘦猪像是他卖给自己的那些。再加上那赖青本就是个偷鸡摸狗的浑人，说不准，当真是他卖给自己后，又转手偷去。
越想，胡屠户便越怒，一把撇下推车，抓着那赖青领口便要打。那赖青没想到能在这里碰上胡屠户，心里也慌了。但他听得胡屠户质问时，却咬死了现在这三口猪是他刚从外村牵来的。
二人你不让我，我也不让你，争得是脸红脖子粗。最后，赖青担心动静太大，引来人问他个偷窃之罪，便先服了软，同意让胡屠户将猪牵走。
胡屠户见失猪复得，也顾不上与那赖青争执，啐了一口，将三口猪赶回家中。
回到家里，胡屠户把猪重新圈好，又闩紧了大门。胡屠户暗自寻思：当时那赖青给得痛快，自然是有什么猫腻，恐怕是想故技重施，再潜到自己家中盗了猪去。
虑及此节，胡屠户早早就将屋里油灯吹灭，做出了睡觉的假象。自己却暗中藏在门后，偷眼盯着院里的动静。只待那赖青一来，便立马冲将出去，拿他个人赃俱获。
胡屠户如此想着，慢慢得过了大半个时辰。正当倦意渐渐上来时，院中却突然传来一丝响动。
来得好！
胡屠户精神一振，马上警惕起来。可令他万没想到的是，发出那动静的，并不是什么赖青，而是后院圈中的那三口瘦猪。
只见那三口瘦猪一个挨着一个，并成了一排，慢慢地朝院门走去。等到来在院门边上，其中一口竟然直立起来，抬起前蹄，将那门闩一下拨开。
胡屠户背后一寒，呆立在当场。那肉猪乃蠢笨之物，又如何能像活人一般立行拉闩？
门闩拨掉后，院门大开。那三口瘦猪身子一低，便要挤出门去溜走。胡屠户眼见三猪便要逃得没影，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疑虑？忙从桌上摸了把杀猪刀，慌慌张张从屋中追将出来。
听得后面有动静，三猪皆扭颈回望，见是胡屠户张牙舞爪地来追，都吓得哼叫狂奔。胡屠户也真急了眼，一边操刀怒骂，一边紧追其后。
一人三猪，绕着村子疯跑了起来。可那三口瘦猪不识村里道路，逃着逃着，竟一头撞进了条死胡同里。胡屠户一见，大喜过望。也不管脚上鞋子跑丢了一只，挥着杀猪刀便赶紧堵了上去。
胡屠户步步紧逼，那三口瘦猪吓得哆哆嗦嗦地挤成一团。见实在是无路可逃，那三口瘦猪竟齐刷刷地趴在地上，拱首晃肩，宛如求情讨饶一般。
胡屠户见状大惑，心道自己杀了半辈子的猪，却还真是头一遭遇上这等奇事。他抹了把汗，打算再走近些，以便瞧个究竟。
可没承想，刚走了没几步远，有两口瘦猪竟忽然怪叫，后蹄猛地一弹，便分左右朝着胡屠户扑来。
胡屠户不曾防备，骇得打了个哆嗦，手里那把杀猪刀没拿稳，便“咣当”掉落在地上。
趁着这工夫，那两口瘦猪已从胡屠户身旁穿过，奔至了胡同口。剩下那口见状，也是跃跃欲试。
这当口，那胡屠户脑子里回过神来，心知自个儿被那些瘦猪耍了。刚要弯腰拾刀，却瞥见第三口猪也到了跟前。他想都没想，直接抬起一脚，结结实实地跺在了那猪的拱嘴上。
“哼唧”一声，那猪便哀嚎着，斜喇喇地倒向一边。胡屠户还不解气，一下就跳骑到那猪身上，扯起猪耳，抡起拳头朝着猪脸上乱打乱砸。
受了胡屠户的重击，那猪自然疼得不行。一边嚎着，一边用四个蹄子在地上扒刨。原本逃到胡同口的那两只瘦猪，非但没有跑远，反而战战兢兢地倒了回来，显得又是害怕又是焦急。
打了半天，胡屠户累得气喘吁吁。身子刚一抬，压在底下那猪居然使劲一顶，将胡屠户掀翻在地。
那地上是土路，混着不少小石子。胡屠户的后脑一着地，恰巧硌在了一块碎石头上。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让胡屠户不由得气红了眼。
瘦猪没了压制，爬将起来一瘸一拐地想跑，可没想到胡屠户比它更快，抬手一抓，便攥住了它的后蹄子。
后蹄被固，那猪拼死挣扎、蹬踢不止。胡屠户见它屡屡反抗，杀意顿生，发现那把杀猪刀在不远处扔着，当即一手紧扯着瘦猪，另一手伸出，去抓地上尖刀。
持刀在手后，胡屠户也没二话，先用牙横咬住刀背，腾出两手来几下将那瘦猪掀翻在地。那猪肚皮一露出来，胡屠户便一脚踏住，抽下嘴里尖刀，对准了猪脖子一刀捅下！
“噗”的一声闷响，尖刀直接没至刀柄。那猪嘴里涌出阵阵血沫子，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胡屠户毫不手软，握着刀柄在腔子里搅动一下，再猛的一拉，将那喉管生生切断。瘦猪四蹄乱蹬了几下，便死得透透的。
“这畜生，死得倒挺快！”胡屠户暗骂一声，将杀猪刀拔出。
刀子一拔起，血流如注，喷了那胡屠户满头满脸。剩下那两口瘦猪惨叫一声，便转眼逃去。胡屠户见追不上，索性也不再去赶，抹去脸上血渍后，从地上抓起死猪扛在肩上，大步回到了家中。
等到第二天，屠胡户又起了个早。烧了锅热水，将死猪秃噜了毛、摘了下水，便装在推车上，送往了醉仙楼……
“大人，”说完整个经过，那胡屠户朝着堂上不住叩头，“小人所言都是实情，还望大人给小人做主啊……”
听完胡屠户所述，府尹也是暗皱眉头。那胡屠户虽生就的粗鲁，可他拙嘴笨腮的说出这番话来，也不似是编派。况且，此番话与厨子牛二所言大致能合对得上。府尹思索再三，对着冯慎问道：“冯经历，你对此案有何看法？”
“回大人，”冯慎赶紧说道，“卑职方才一直在细听，感觉这胡屠户倒不像是谎话欺人。但卑职心中还存一问，打算先问问这胡屠户。”
府尹冲冯慎一挥手，点头答应：“只管去问。”
“谢大人。”冯慎一揖，又转身望着胡屠户道：“卖你瘦猪的赖青，是何许模样？他身旁可曾携带着一只猕猴？”
“猕猴？”胡屠户怔了一下，抓了抓头，“小人见他时，他就赶着三口猪，并没看见有什么猕猴啊……要说模样吧，他生的倒是有几分像猴，干干瘦瘦、细头尖脑的……”
冯慎与查仵作相视一望，赶紧接问道：“是不是耳垂上还生着颗大黑痦子？”
“对！是有颗痦子！是有颗痦子！”那胡屠户想了一会儿，急忙说道，“那痦子上还长着一撮黑毛！怎么？这位大人也认得那赖青？”
“这便是了！”冯慎道，“我们与那赖青，倒是见过那么一面，可一个不留心，让他给逃了……胡屠户，我再问你，你可知那赖青下落？”
“这……这小子满嘴里跑舌头……小人也不知他何处落脚啊！”胡屠户苦着脸道，“若小人知道他的下落，早就找上门去要回钱了……”
冯慎点点头，然后对着府尹说道：“大人，卑职以为，这个叫赖青的，恐怕就是那害命真凶！”
听冯慎如是说，府尹问道：“何以见得？”
“大人容禀，”冯慎接着说道，“今日响午时分，卑职与查仵作曾在天桥得遇一名耍猴人。那人的相貌，与胡屠户所形容的赖青一般无二。加上他种种诡异之举，再结合这宗奇案来看，想来那恶人，定是赖青无疑！”
“哦？”府尹又道，“适方才冯经历说，验尸已然有了眉目，不妨且说来听听。”
“是”，冯慎道，“从那怪尸来看，猪皮之下，的确是个人。并且，那并不是死后藏尸，而是在他活着的时候就被人蒙了猪皮，生生造成了一口肉猪！”
“竟有此事？”府尹身子一颤，大惊失色，“这……这真是骇人听闻了！这大活人，又如何能被造成一口肉猪？”
“唉，这世间确有此等邪法。”冯慎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道，“此法本是偶然间听先父提及，可卑职当时只当是个传闻，万没想到，它竟真的存于世上……”
“究竟是何种邪术，居然如此歹毒？”府尹追问道。
冯慎长息一声，道：“此种邪术……唤作‘封皮造畜’！”

第八章 盲叟托孤
听得“封皮造畜”这四字，公堂之上人人色变。
“冯经历，你仔细说来！”府尹神情一凛，正色道，“本府倒要听听，此等邪术是如何惨绝人寰！”
“谨遵大人钧命！”冯慎顿了一下，又道，“这邪术，顾名思义，就是先将牲畜宰杀剥皮后，再血淋淋地蒙在活人身上。蒙皮之前，那人被抹上秘药，一但与鲜血相溶，那秘药顿时化开，将那人皮与兽皮牢牢粘合，任凭撕拽，也是纹丝不动，就好似长在身上一般。等过些日子，再将兽皮断口处用线缝好，一个活人，便就被生生的造成了一只畜生……”
“竟如此丧心病狂？”不等冯慎说完，府尹气得大怒，“这等恶人，必当碾肉磨骨、碎尸万段！”
“大人所言极是，”冯慎道，“此种凶徒，人人得而诛之，那卑职继续说这‘造畜’一事，也好让案情明朗。”
府尹余气未减，也不答话，只是将手一挥，示意冯慎接着说。冯慎见状，赶忙将所知诉出：
这“造畜”邪术，原记于古时野史散籍。那些邪徒若想造畜，一般是要拐骗些垂髫小儿。这孩童骨头软，易固型，再捉些猴猿之属取皮套上，等制成后，与真兽无二。可五岁之下小儿禁不得疼，往往不等那伤处愈合，便染了肉毒疟疸，以至于浑身溃烂，十个里面，也不见得成活一个。若是用年纪稍大些的，骨头身体早已生就得差不多了，再硬要封皮，可谓是难上加难。
然那些歹人不甘心，试练千方之后，终于试出了一个新的法子。这法子十分恶毒，是先在隐秘之处掘一个几丈有余的深坑，深坑掘成后，倒入酒糟十斛。酒糟之中混有浓醋以及用草药调配的“软骨散”。准备停当之后，将所用造畜之人衣裤尽除，赤条条地推入坑中，在坑口盖上块大木板，用巨石压覆其上。
备畜之人被困在坑里，身体各处浸泡在药液之中。若是饥了，便胡乱地吞食些酒糟；若是渴了，就饮些浆水残汁。一连泡上月余，那人不但被酒药之气熏得神志不清，而且浑身的骨头皆软若面筋。
见炮制得差不多了，邪徒们按着备畜之人的身量，剥来些猪犬羊马的鲜皮。抹完秘药后，就直接把皮覆其身上。猪犬羊马等畜不似猴猿，它们与人差异甚殊。
可那备畜之人骨骼皆软，因此封皮之后，邪徒们一拥而上，对着那人的身体便是一番揉捏。待捏成那畜形后，再抬着那人去吹些山风。由于浸了秘药，那备畜之人的骨头见风即硬，等晾晒一阵，造畜便成。
之后，那伙恶人把配好的哑药混在吃食里喂给被畜之人，让他们纵然心中有万般苦水，也是有口难诉。
那般造成猴猱模样的，都被拉去大街上耍嬉卖式。只因骨子里是人，自然比真正的猴子会的本事多，所以，每每得来的赏钱皆是盆满钵盈；而那种造成猪羊状的，则以低价售出。等到买家圈回家中后，那些“猪羊”再翻圈而逃。既能赚了银子，又不多费本钱，得了个空手套白狼的无本生意。
那些可怜人被改成畜生，日子一久，也俱认了命。特别是“猪羊”之属，一旦逃脱不出，便有被买主宰杀的危险。即便是逃在别处，也难逃受屠的厄运。于是乎，他们哪里敢冒险？只得老老实实地，回到那伙恶人的身边。
“真当是骇人听闻！”得知这造畜的真相后，府尹不由得怒发冲冠，“冯经历，那口瘦猪果真就是那造畜所来？！”
“正是，”冯慎道，“卑职与查仵作验看半天，那猪皮下的骨骼虽然变形，但确为人骨。并且，观那骨质的疏密与那齿底的磨合，那人应该是个十来岁的少年。”
听到这里，胡屠户吓得魂飞魄丧：“大人……小人实不知那是个人扮的……要知道那里头是个大活人，就算拿刀架在脖子上……小人也万万不敢动手啊！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府尹正在那气头上，见胡屠户还在讨饶，更加愤恨：“大胆胡屠户！你勾结吴寡妇通奸在先；而后又图蝇头小利，从赖青处购得了赃物；并且，不管你有意无意，杀死受畜之人总是坐实！任择三罪之一，你都干系难逃！”
“还有那厨子牛二！”府尹将脸一转，面向牛二喝道，“你这刁厨，好财心黑。若不是冯查二人眼明，这等弥天大案险些被你瞒去，若不加以惩治，如何能肃清歪风邪气？来啊！将这二犯拖下去，先各打一百大板！”
府尹说罢，数也不数，从那“明”字签筒里抽了一把红头令签，甩手就掷在地上：“给本府狠狠地打！”
左右得令，用水火棍叉起了牛、胡二人，掀在地上便是一通猛打。府尹扔的是红头签，衙役们下手自然不会留情。一阵杀猪般的哀号后，胡屠户和牛二早已是股裂腿折、皮开肉绽。
当那一百板子打毕，二犯浑身是血，皆没了人样。
府尹一挥手，示意先将二犯暂且收监，等缉到主犯赖青，再一并发落。
衙役们答应一声，胡屠户和牛二被拖死狗一般地拖下堂去。
惩治了牛、胡二人，府尹便与堂上一干人等商量起捉拿赖青事宜。那赖青狡诈诡谲、居无定所，想来也不好寻擒。可好在冯慎与查仵作见过此人，记得他的相貌，所以府尹另遣画手，按冯查所述绘了图像。待图像绘成，府尹又签下海捕文书，盖上顺天府的银印，派鲁班头带着手下于所辖之处广为招贴。若发现可疑人等，便即刻拿下。
而后，令冯慎与查仵作等人在市井走访排查，特别是要留心那些混迹在天桥附近的“金评彩挂”。
听得府尹说出“金评彩挂”四字，冯慎暗蹙了眉头：“大人，以卑职浅见，那赖青虽以耍猴卖艺，可不似那些凭正经手艺吃饭的江湖人。若要硬讲，倒像是诈门中的‘蜂马燕雀’！”
府尹沉吟半晌，才道：“倘使如你所言，确有些棘手了……那诈门之中，多是些苟且宵小之辈，他们形迹隐蔽，犯案手段多样。对那号人，平日里官府没少察访，无奈他们藏得太深，往往无功而返……”
“大人先莫烦恼，”冯慎又道，“卑职仅是猜测，并不能论定。况且，那‘蜂马燕雀’只为骗人图财，未曾听得他们有害命传闻。卑职以为，那赖青心狠手毒，定是个残暴的惯犯。还有，单凭他一己之力，也不可能完成‘造畜’的邪术，那赖青身后，应该会有同犯。这伙恶徒既花下了这番心思，恐怕等风头一过，也必会再出来害人。等到了那时候，难免会露出些蛛丝马迹。所以，只要严守住赖青这条线索，终有一天，会把他背后的势力全部揪出。”
“但愿如此吧……唉……”府尹长息一声，道，“想这天理昭昭，自存公道。愿上苍庇佑，能早日将那伙暴徒绳之以法！”
言讫，府尹闷然退堂。其余一众人等，便遵着府尹号令四下忙活开来。
表到这里，得插上几句：前文书中所提及的“金评彩挂”，原是那天桥卖艺人的统概。若要细分，还有那皮、团、调、柳。合在一处，便是那“八大江湖”。这金门，说白了就是金点之学，无非是些点卦相面、称骨观星的手段；评门，多指评书、快板、大鼓和弹词；彩门中，所含有变戏法、演杂技等诸般本事；挂门里，便为舞枪弄棒、驯兽拳脚。至于那卖大力丸儿、售狗皮膏药的，是皮门；扎花结彩、鼓吹响器的，属调门；打牛胯骨，说着数来宝、莲花落的，为团门；而那些草台班子、野戏园子，便一并划入了柳门。
这“八大江湖”涵盖了民间大半耍把式的手段，形形色色、五花八门。赖青充作是耍猴人，那便是充混在了“挂”门里头。
可要说到这诈术，又不得不提那“蜂马燕雀”。这“蜂”，当群蜂蜇人讲，意思就是一票人合起伙来下个套，专等那没眼的往里钻；“马”，指的是单枪匹马地作案行骗；“燕”呢，讲的是以女色惑人，然后取利，像那般“仙人跳”“扎火囤”，皆属这个范畴。《诗经》里有“燕婉之求”的说法，正指那男女情事，故这等诈术，定名为燕；这最后的“雀”，实则为缺，说的是数人合伙，上下打点私买官缺。等到了任上，再设下苛捐杂税、鱼肉治下，以捞取不义之财。这四种诈术，也有唤作“风麻颜缺”的，但不论字做何改，皆是行骗谋利之举。
闲话休提，书归正传。却说冯慎与查仵作出了衙门口，就开始商量起寻拿赖青事宜。
可眼下这会儿，日头也差不多落到西山后了，天桥那边江湖人，估计也早已收摊歇脚。于是，冯慎与查仵作约定：待到明日清晨，再一同跑街串巷、探风寻访。
辞别了查仵作，冯慎便转往家走。一面走，冯慎一面唏嘘不已，没料到这差事还没正式当，就出了这么大一桩案子。看来，担上这顺天府的经历并不轻松。
走着走着，冯慎到了自家住着的那条胡同。一进胡同口，便远远地看见一个女子正要推门而入。
冯慎瞧得真切，忙高喊一声：“双杏！”
听得有人唤，那女子猛地打个激灵，身子一转，慢慢地回过头来。那女子一身素扮，确是那冯府的丫鬟双杏。
一见是冯慎，双杏忙道个万福：“给公子爷请安……”
“双杏啊，”冯慎笑道，“我可是听夏竹说你病了，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啊……”双杏秀眉一蹙，面上稍带慌张，“公子爷休听那丫头胡说……婢子……婢子只是染了些风寒，早上头疼贪睡了些……并没有什么大碍……”
冯慎“哦”了一声，道：“既然身子好了，那我也便放心了……呵呵……双杏呀，你这是打哪里回来？”
“公子爷容禀，”双杏赶紧说道，“公子爷心疼下人，不需我们做些繁重的活计，可终日的闲在家中，总感觉有些无所事事。所以婢子便去了趟针线铺子，买了些针头线脑，打算学下女红刺绣，等练得熟了，也能帮着常妈缝补缝补……”
“难为你有这份心，”冯慎笑道，“准备绣些什么图样？”
“还没定好呢，”双杏裹了裹身上衣衫，道，“这外头天寒风急的，公子爷忙了一天，还是先进屋歇歇脚吧。”
冯慎点了点头，便要抬脚迈过门槛，抬腿之时，脚尖故意在槛上别了一下。紧接着，身子一斜，眼瞅着就要滑去。
双杏眼疾手快，一把将冯慎拉住，再一托，冯慎的身子便牢牢站稳。
等冯慎站稳，双杏忙问道：“公子爷受惊了，没伤着吧？”
“不碍不碍，”冯慎摆摆手，在身上扑打了几下，“双杏啊，没想到你一个娇弱女子，竟有这般力气。”
双杏一惊，急忙说道：“婢子打小就做些粗活……时日一久……自然就增了些傻笨力气……”
冯慎不置可否，又指着双杏脚上道：“之前未曾留心，没想到你还留着一双天足。”
“公子爷取笑了，”双杏脸一红，腮若飞霞。她忙扯着裙踞掩了双脚。“双杏命舛，还没来得及裹脚，爹娘就死了。等长大后，也裹不成了……一双大脚……总是惹人耻笑……”
说着说着，双杏以手掩面，眉梢眼角露出悲凄的神色。
“双杏，你这么想可就不对了。”冯慎见状，道，“以我之见，那金莲三寸、纤纤细步，倒也不见得有多好。还是天足自然，行走泰若、款款大方，岂不胜那粽子般的废足百倍？凭你这等出挑相貌，待我以后多多留心，定为你寻上一户好人家。”
“公子爷的好意，双杏铭记于心。”双杏忙道，“可双杏不愿婚嫁，只求留在公子爷身边，一直服侍……”
“我可没那个福分哪……”冯慎笑笑，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双杏，又道，“好了，先进屋吧，我向你们说一桩佳讯。”
说罢，冯慎先行，双杏紧随其后。
来在厅上，冯慎与众人讲了自己去顺天府当差的事，只是避过了那桩凶案没提。众人得知后，也都兴高彩烈，对着冯慎道贺不迭。
晚宴上，冯慎特意让常妈多炒了几个菜，又烫了壶黄酒，一行人欢天喜地地吃了，再说笑一番，便各自回房安歇。
回到房中，冯慎却面沉似水，不似方才那般故作欢笑。他心事重重地坐了好一会儿，这才爬上榻，倒头慢慢睡去。
翌日一早，还没等丫鬟来叫，冯慎便收拾了起床。他匆匆净面洗漱后，从柜里找了件轻便的褂子换上。套好了衣裳，冯慎同管家冯全言语了一声，便迈步出了门。
来到约定的地方，查仵作早早就候在了那里。
见冯慎来得稍迟，查仵作哈着白气、连连抱怨：“冯少爷您又是姗姗来迟。我可是在这里受寒忍冻的，等您半个多时辰了！”
“查爷可别想蒙人，”冯慎摇头笑道，“你在这里呀，最多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还真是神了嘿！”查仵作眼珠子大睁，奇道，“冯少爷您是怎么瞧出来的？不成不成，这一招可得教教我！”
“就先卖个关子吧，”冯慎哈哈一乐，道，“待日后再说不迟。好了查爷，你我公务在身，就别在这磨蹭了，赶紧奔天桥去吧。”
“瞧您这经历当的，”查仵作紧了紧领子，道，“又得协审、又是验尸、又要拿盗……一人兼干三人的活啊。要我说啊，您得去找大人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多领上几份差饷……哈哈哈……”
二人正说着话，远远地走来一个人。那人见了冯慎，忙高声喊道：“哟？冯少爷今儿起得早啊？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冯慎一回头，看清了来人，也抱拳道：“曾三爷可真是无处不在啊。往常遛弯儿你都带着那只鹩哥，今个儿怎么却两手空空啊？”
“唉，别提了……”曾三爷长叹一口气，“好容易将那只鹩哥驯熟，没想到一个没留神，让野猫拖出笼来给嚼了……冯少爷，咱不说这茬儿，一说呀，我这心里面就没着没落的……”
说着，那曾三爷眼窝还真红了，忙从怀里掏出手绢来擦了擦。
“不就是个玩物吗？”冯慎劝道，“以三爷的家底，有什么好鸟儿淘换不来？”
“冯少爷没养过鸟儿，哪会知道老哥哥这心里面的苦啊……”曾三爷摇了摇头，道，“得！不提了不提了……哎？我说冯少爷，听人讲，你现在是那顺天府的经历了？”
“哟，”冯慎笑道，“这事儿，我还真没跟外人提过，三爷消息倒是灵通啊，哈哈哈……”
“瞧冯少爷说的！”那曾三爷故作愠状、避重就轻，“哥哥我能算是外人吗？冯少爷，这事我可得拿你的怪了，不管怎么说，你应该提前通知哥哥一声啊，这么着吧，等哪天有空，我摆上桌‘贺官酒’，咱哥俩好好乐呵乐呵。那啥……家里还有点事……就先不打扰两位了，改天再聚！”
曾三说完，冲着冯慎和查仵作一拱手，便扭动着胖身子匆匆离去。
望着远去的曾三爷，查仵作惑道：“冯少爷，这人谁啊？”
“他的名号虽不响亮，”冯慎笑道，“可是提起他的曾祖，想来查爷定会知道。”
“哦？”查仵作一愣，“却是何人？”
冯慎答道：“正是那九帅‘曾铁桶’。”
“曾铁桶？”查仵作一琢磨，这才明白过来，“冯少爷……您说的可是那个围安庆、破金陵的曾国荃曾大人？”
“正是，”冯慎又笑道，“怎么样查爷？来头大吧？”
“真是不小！”查仵作一拍大腿，道，“曾铁桶那还了得？好歹也是封过一等威毅伯、署过两江总督的大人物啊！能耐不差于其兄文正公哪……”
“要比起定国安邦、修身治学，那还是比曾文正公逊色些许，”冯慎道，“若讲行军布阵、攻城掠地，他却又胜过其兄几筹了。”
“这话在理，”查仵作点头道，“论起那打仗不要命的，曾铁桶还真算得上是一个。想当年闹长毛的时候，那些个八旗军、绿营兵一个个不都了？若不是那曾氏兄弟拉练了‘湘勇’，那洪杨逆贼早攻到咱这四九城了！”
“这些个陈年旧事，查爷倒是知道得挺全。”冯慎笑了笑。
“嘿嘿，”查仵作一乐，忽作神秘状，“不瞒冯少爷说，先父在时，曾在那彭玉麟彭大帅麾下，任过湘军水师的营官。所以，对那档子事，倒有几分了解。”
“哦？竟有此事？想那雪帅彭玉麟，‘水战不输周公瑾，诗画不逊苏东坡’，文韬武略，一身正气，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冯慎赞道，“想不到令尊，竟效力过如此高贤！”
“唉……可惜还是比不上人家那什么曾三爷啊……”查仵作叹道，“要是咱也有个当过总督的先祖……就不至于大冬天的跑这些个苦差事，早学人家那般遛弯儿逗鸟了……”
冯慎见查仵作沮丧，忙打趣道：“这么说来，查爷是眼红了？”
“可不是嘛，”查仵作没否认，酸酸地说道，“要是能跟那曾三爷倒换了个儿，下半辈子还不只剩下风流快活？”
“这倒未必，”冯慎摇了摇头，道，“古往今来，那破落家子儿还少了？若是心术不正，投了邪道，祖上余荫再厚，恐怕也庇护不得。”
“冯少爷话里有话啊，”查仵作看着冯慎，好奇道，“怎么着？莫非那曾三爷背地里……”
“查爷多虑了，”冯慎赶紧摆摆手，“讲的是老理儿，莫胡乱往他人身上套。好了，咱这扯得有些远了，先不多说，干正事要紧。”
查仵作一想也是，忙同了冯慎急匆匆地朝天桥赶去。
等到了地方，早有些稀稀拉拉的江湖艺人聚在那里练开了把式。冯慎和查仵作从头绕到了尾，也没见着那赖青的影子。可二人也不气馁，继续在天桥附近徘徊。
又过了一阵子，见街口突然来了一批公人。冯慎打眼一看，原来是鲁班头带着三班衙役吆五喝六地闯了过来。
他们一来不要紧，那些个耍把式的人见了这帮持刀执枪的公人，还以为要闹什么大事，皆齐刷刷地停了手，小心翼翼地紧张瞧看。
冯慎一皱眉头，暗道：“这鲁班头行事忒地鲁莽，这通大张旗鼓的招摇，定会打草惊蛇啊。”
想到这儿，冯慎将查仵作一拉闪到街边，避过了鲁班头等一干差人。
待他们行至人稀处，尾随在其后的冯查二人便跃身出来，将那鲁班头叫住。
“鲁班头请留步。”冯慎低声一唤，那伙差人便齐住了脚。
“哟？”鲁班头一回头，见是冯慎和查仵作，便道，“原来你们俩在这儿啊？我说转了一圈没瞧见呢！”
“鲁班头啊……”查仵作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人，摇头道，“您这动静闹的也太大了吧？不光那‘壮’‘快’两班，连‘皂’班的衙役也给拉出来了？”
“别提了！”鲁班头大手一摆，道，“这城门楼子太多，光这点人手还不够忙活的。我带着弟兄们贴那海捕文书，从昨个贴到现在，还没贴全乎了……这不，刚打西直门回来，路经这里，就想着过来瞧瞧！”
“哎哟，您可真是我的好班头，”查仵作跺脚连连，“您说您这不是添乱吗？我跟冯少爷在这寻得好好的，您一来，还不够惹眼的……就算那凶犯真在这儿，也早被吓跑了！”
“拉倒吧老查！”鲁班头大咧咧的一挥手，看了眼冯慎，“你们俩在这好一阵子了，也没见能拿着人！再说了，我这叫‘敲山震虎’！万一那凶犯吓慌了，自己蹿出来，我们正好拿下！”
“鲁班头，”见他不听劝，冯慎正色道，“这在天桥附近暗中寻查，那是府尹大人的旨意，咱们还是各司其职的好！”
鲁班头本不情愿，可听得冯慎抬出了府尹后，也不好再说什么：“得！冯经历、老查，咱们就此别过！”
说完，也不多话，纠起身后三班衙役，便浩浩荡荡地原路返回。
“查爷，”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冯慎问道，“鲁班头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成见啊？”
“冯少爷甭往心里去，他这人就那样！”查仵作满不在地的摆了摆手，“他好争功，肯定是怕咱俩先拿住赖青让他失了面子，这才过来搅和。”
“唉……”冯慎长息一声，摇了摇头，“不管这些了，咱们继续访吧。”
于是，二人又在附近打听了起来。可由于刚才鲁班头那番折腾，那些个卖艺的都谨慎了几分，生怕一个不留神，再让自个儿摊上官司。所以，冯慎和查仵作打听了半天，也没几个人愿意多说。
后来，还是听一个练杂耍的小孩说，昨个在永定门外瞧见一个耍猴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冯慎他们要找的人。
冯慎一听有了眉目，刚想接着问，没想到那杂耍的班主赶了过来，一把将那小孩拉去，喝叱他胡乱说话。
冯慎见艺人们都不愿多说，自然也不好强求。好在有了个大体的寻处，所以他便同着查仵作一起，打算先去永定门外找找。
二人离了天桥，便一直往南走。看情况，那赖青定是出了城。一旦他逃离京畿后潜入外地，再想着追捕，那可就难上加难了。
事不宜迟，冯慎和查仵作忙抬腿往前赶。也不知走了多久，一直追到城外的木樨园。
这木樨园在城郊，比不得城内热闹。追了这大半天，二人是又饥又渴。冯慎四下里一望，发现不远处的官道上搭着个棉布裹盖的茶棚子。
那茶棚子多半是附近的农户搭的，做些面糕、点心之类的吃食，供来往行人歇脚。这会儿，冯慎和查仵作肚里也空了，便打算进去吃点喝点、垫垫肚子。
二人来至棚子里，那守棚的老妇慌忙出来招呼。见那炉上蒸着一屉肉馒头，冯慎便让老妇拣那皮薄馅大的送上来。
老妇答应一声，去炉上准备。冯慎和查仵作便在棚里座头上落了坐。
既是简搭的草棚，自然免不了透风撒气。坐了一会儿，查仵作便嚷着脚冷，又叫那老妇沏壶热茶过来。
那老妇先将肉馒头呈上，转身放茶沏水，连壶带盏一并送到二人桌上。
查仵作也没跟冯慎客套，拎起那茶壶给自个儿先倒了一杯。茶汁一出，满杯里漂起了茶叶末子。
“冯少爷您瞅瞅，”查仵作一皱眉，道，“这茶渣子都快盖过杯面了，给咱们上的是‘高碎’啊！”
“这种地方能喝上口热茶，查爷就知足吧，”冯慎倒是不在乎，他吹了吹漂在杯面上的末子，呷了一口，“还算有点茶味。”
“您倒是不挑……”查仵作摇头叹道，也不再抱怨，抓过一个肉馒头来啃嚼一口。
冯慎笑笑，也不多说，同查仵作一起开始吃将起来。
说到这高碎，也唤作高末儿，无非就是些茶叶碎渣儿。老年间，那新茶叶下来后，种茶人都要拿着筛子滤上几遍。那叶肥芽嫩的，送到茶铺里去卖，剩下的那些散屑末子，也不舍得扔，都用瓦罐盛了，低价卖给手头上不宽裕的穷苦之人。平日里，查仵作之类的公人，喝的茶叶还算讲究，自然会觉得那高碎生涩碍口。不过，这家的肉馒头倒是料馅十足，故那冯查二人吃的很是香甜。
几个肉馒头下了肚后，感觉身上有了点热乎气。见吃得差不多了，冯慎便活动了下腿脚，朝着棚外极目远眺。
这木樨园一带，种了不少苜蓿。苜蓿耐寒，是那极好的草料。这附近驻扎着的丰台大营里，都从这地方运料回去饲养战马。所以，这片之前是唤作“苜蓿园”。可能是后来有人嫌这名不算雅，用了个谐音，这才改成了“木樨园”。
可到了庚子年，八国联军凭着洋枪火炮，从海上一路攻破了紫禁城，那些个驻扎的官兵被打得溃不成军，从此，便一蹶不振。眼下，这木樨园的苜蓿地早荒了好几年，不要说是苜蓿，就连杂草都没生得几根。
望着残雪皑皑的荒地，冯慎唏嘘不已。而查仵作却没想这么多，只顾抓着盘里肉馒头往嘴里填。
正在这时，官道上远远的走来两个人。等离得近了，这才看清是一个少女，搀着一名老者蹒跚而来。
少女与那老者满脸菜色，身上衣衫皆是褴褛不堪。看起来，倒像是对逃荒之人。
少女约有个二八年纪，头上扎着俩冲天辫，虽然灰头土脸，但难掩那眉眼清秀；老者虽瘦，却是个大骨架，一双眼不知受过伤还是患过疾，眼珠子白浑，目不能视物，显然是个盲人。
突然间，那瞎老者脚下一软，一下子跌倒在地。少女大叫了一声“爷爷”，便急得呜呜直哭。
冯慎一看，动了恻隐，也不多想，抬脚就奔着那二人去了。查仵作见状，也忙跟在后面。
三人七手八脚地将那瞎老者从地上扶起，慢慢地搀到了茶棚里。开茶棚的老妇一看，也抬出一把破椅子，放在火炉边。几人将瞎老者扶坐在上面，便让他烤起火来。
烤了一阵子火后，瞎老者的脸色好了些许。冯慎见状，便挽起袖子，在他身上点按了几个穴道，帮着老者推宫过血。
一连折腾了好一阵子，那瞎老者这才缓了过来。冯慎让那老妇熬了碗热姜汤，撬开老者牙关，便慢慢地灌了下去。
见老者好转，冯慎将那少女一瞥。发现她一面担心着那瞎老头，一面偷眼瞧着桌上没吃完的肉馒头。
冯慎知她是饿极了，又从老妇那里要来几个，递到那少女手里。那少女先是一愣，然后在自己的破棉袄上擦了擦手，赶紧抓了一个肉馒头。
她咽了口口水，拿着肉馒头掰了一小块，便要去喂那瞎老头。
“小丫头，你自个儿先吃就好，”查仵作笑笑，道，“你爷爷这边也有，香喷喷的肉馒头管够！”
“放心吃吧，”冯慎也道，“若是不够，再从屉上去取。”
“香瓜……”那瞎老头听到了，嘴角翕动几下，道出一口山东土音，“你替爷爷磕几个头……好好地叩谢这些恩公……”
那叫作香瓜的少女一听，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梆梆地磕起头来。
冯慎和查仵作一瞧，赶紧扶将起来，嘴里急说着：“顺手之劳，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那香瓜又硬磕了几个，这才从地上爬起来。
“姑娘，”冯慎看他们爷孙二人落破不堪，又出言问道，“你们这般凄凉，莫非是遇到什么不幸了？”
没想到一听这话，那香瓜居然小嘴一咧，哇哇大哭起来。

第九章 夤夜缉凶
见冯慎问起，那香瓜竟悲从中来，哇的一声大哭不止。听她哭得凄切，那瞎老者也动了情，盲目之中老泪纵横。
冯慎和查仵作慌了手脚，忙好生劝说。一连安慰了好一阵，那爷孙二人才收了悲声。
“小丫头，”查仵作拍着香瓜的后心问道，“不急着哭，有什么委屈只管说，没准我们还能管得了。”
“俺……俺吃个包子再说行不？”香瓜抬起眼泪汪汪的大眼，抽了抽鼻子，“俺饿……”
“对对对！先吃！可劲的吃！”查仵作忙递过来几个肉馒头。
香瓜也不答话，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抓到嘴边便狼吞虎咽。可能是有阵子没吃东西了，那香瓜等不得细嚼，就囫囵的将嘴里东西咽下。吞咽得太急了，食物噎在了嗓子眼里，忙灌了几口茶，这才顺下去。
“慢点吃，”冯慎看着她，摇头笑道，“留神别再噎着。”
香瓜抬头看了一眼冯慎，使劲地点了点头。可手里还是不停歇，抓着肉馒头狠狠地朝嘴里塞。
“老人家，”冯慎转向那瞎老者，问道，“听你们口音，像是打山东来的？”
“回恩公的话……”瞎老者咳嗽几声，忙道，“俺们是济南府平原县人氏，俺姓田，双名金开，那是俺孙女……她爹娘死的早，怕不好养活，就随便起了个小名，一直叫到大。哦，老汉糊涂！还没请教两位恩公上下？”
“老人家客套了，”冯慎忙道，“在下姓冯，那位姓查，我二人皆是晚辈，万勿再以‘恩公’相称。”
“不是这话！”田老汉将手一摆，道，“俺们落难至此，别人都嫌俺们腌臜，别说是讨食，就连见了，都避得远远的……一连几日，水米不曾沾牙，若无二位恩公给吃施救，俺老汉怕早已饿毙在这官道上了……”
“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冯慎又道，“老人家，您与孙女千里迢迢背井离乡，是为了哪般？”
“这还用说？必是那家乡遭了寒灾吧？”查仵作插言道。
田老汉侧着耳朵听辨了一会儿，这才说道：“那位……应该就是查恩公吧？这几年收成虽然不算好，可也没到那绝粮的份儿上。只是老汉俺感觉大限到了，怕留下香瓜一人无依无靠，这才收拾了家当，赶来京城投一处旧友。可谁知刚过了沧州界面，就……”
“就遇上歹人，被劫去了细软？”查仵作一听，很是不忿，“那伙打家劫舍的恶贼，真该尽数剿灭！”
“俺才不怕山贼咧！”查仵作话音刚落，那香瓜便不服气地叫起来。她几个包子下了肚，说话也有了中气：“凭俺那件‘甩手弩’，四五个山贼俺还不放在眼里！可俺们碰上的是‘摸包儿的’……不知什么时候，那褡裢就被人给偷空了，那里面还有黑儿娘送俺的首饰呢……”
“香瓜！”还没等香瓜说完，田老汉突然高声制止，“莫要多舌！”
“哦……”那香瓜吓得一吐舌头，便不敢再说，只是低了头，又吃起那些肉馒头来。
见这田老汉这么大反应，冯慎心下也纳闷儿。他不动声色，只是偷眼观瞧这爷孙二人。
那田老汉虽是个瞎老头，身架子却十分高大。一般的盲者行路，定要持根竹竿探路，而他却两手空空，并无助行之物。他耳挺面方，太阳穴高高隆起。双掌虎口之间皆是厚茧，八成是那持刀弄棒久了，生生磨将出来的。而且，田老汉虽操着一口村音，但谈言说话带着股江湖味道，不似一般村户。
再瞧那田香瓜。别看她年纪轻轻，眉眼中暗含一股英气。方才她无心吐露出什么“甩手弩”“对付山贼”之类的话，摆明了说自己会那么一招半式。
越看，冯慎越觉得这爷孙俩不是普通人。可瞅着他们一个老练深邃，一个质朴烂漫，应该也不是什么来路不正的人。
于是，冯慎便道：“老人家，观你们二人，不似寻常人物。若蒙见信，倒可直言相告。不瞒老人家，我与那查爷，都是公门中人。有什么难处，您只管开口，说不定，我们也可帮上一二。”
听得此语，田老汉微微一怔：“二位恩公……皆是官爷？不知……不知是在哪个衙门为官作宦？”
“不敢，”冯慎正色道，“我二人皆是当差，听命于顺天府衙。”
田老汉沉吟半晌，这才长叹一口气道：“冯恩公、查恩公，非是老汉不说实言……确是有所苦衷啊……”
“老人家，”查仵作也道，“有事您就直说！我与冯少爷都是明眼人，看得出你们爷孙俩受了难为……”
“唉……一言难尽啊！”田老汉神色黯淡，缓缓说道，“既然两位恩公问起，俺不能扯谎欺骗恩人……其实……老汉俺是义和拳！”
冯慎与查仵作相对一视，不约而同地惊道：“义和拳？”
田老汉顿了顿，缓缓答道：“正是……二位恩公若嫌俺是‘拳匪’出身……只管拿了俺去送官……”
查仵作看了看冯慎，不知该说什么好。
“老人家，这又是什么话！”冯慎抬眼看了看那守在炉边的老妇，低声说道，“您老且住了声，我去去便来。”
说完，冯慎便走到那炉边，对那老妇说道：“这位嬷嬷，不知这茶棚之中，可备得酒浆？”
“客官要吃酒？”那老妇见问，忙道，“可我们这是小本生意，并未备下什么酒水啊。”
“倒有些棘手了……”冯慎故作为难道，“眼下这天寒地冻的……我们想烫些酒水暖身……茶棚未备，却不知附近有无售酒之处？若是有，能否劳烦嬷嬷替我们打一觚过来？”
“村里头倒是有酿酒的，”老妇面露难色，“可那村里离这儿有个三里多地，一来一回的怕要耽误生意……”
“嬷嬷放心，”冯慎从怀里摸出半块碎银子，递给那老妇，“这些可否偿得上您耽误的买卖？”
“用不了这些许，”那老妇慌忙在身上的灶裙上擦了擦手，这才敢接了银子，“客官，那老身这就回村给您打酒去！剩下的，再给您还来……”
“不必了，”冯慎笑道，“剩下的嬷嬷自个儿留着便好！”
“多谢客官了！”那老妇一听，赶紧对冯慎千恩万谢，拿着银子便欢天喜地地去了。
其他人见冯慎这般，知道他是想借故支开老妇。于是，也都闭着嘴不说话。直到那老妇走远了，这才接着上茬盘道起来。
“老汉罪过，”听得周围无杂人了，那田老汉才说道，“又让冯恩公坏钞。”
“老人家言重了，”冯慎摆摆手，道，“方才听得您老提到什么义和拳……”
“是啊！”查仵作也皱眉道，“庚子年那事，虽过去了几年，可眼下朝廷里好像还在压禁拳党啊……”
“唉……可说是呢，”田老汉长叹一口，“不过这事要说，得倒回好几年前，想当年……”
“哎呀爷爷！”田老汉刚要开口，那香瓜却将小嘴一噘，“又要说你那些个事啊？俺听了百八十回了，耳朵眼里都快磨出茧子来了！你们要说，俺可不想听了。俺困了，得先打个盹儿。”
说完，香瓜便将眼前的盘碟一推，真个趴在桌上睡将起来。
“这憨妮子，”田老汉苦笑一下，“好容易吃了顿饱饭，又似之前那般没心没肺了。”
见那香瓜直来直去的性子，冯慎与查仵作也不由得笑笑，任她伏在桌上歇晌。
田老汉咳嗽几声，开始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讲述出来：
这田老汉年轻时，凭着一身的好拳脚，在一家镖行里押镖解运。等到年纪大了，也不愿意走南闯北了，便回了家乡，安生养老。
田老汉有个独子，长成后也讨了一房媳妇。婚后一年，夫妇二人便生了个丫头，也就是香瓜。田老汉走镖时，积下不少家底，一家人吃吃穿穿，过得倒也富足。
可天有不测。那一年山东大涝。暴雨连下不停，使得黄河决了口。那洪水泛滥，一直淹到了平原县来。好容易等得洪水退了，却因那淹死的人畜来不及捞，又衍了尸毒，起了瘟疫。
那瘟疫来得凶，十户里面有八户绝，见天都有人染疫毙命。开始人死了，还能去置办口薄板棺材，可到了后头，人死的太多，埋都埋不过来，索性用破席子卷了，找个乱葬岗随便一扔，任凭野狗撕扯。香瓜的爹娘，就是在那会儿染疫双亡。整个田家，只剩下爷孙俩相依度日。
一老一少，日子过得就有些紧巴。田老汉年岁大了，也下不得地，而香瓜尚小，又是个女娃子，自然也当不起家。
田老汉思来想去，打算趁着那些套路还没忘，开家馆场授武。平原县民风剽悍，个个讲义尚武。田老汉早年间在当地颇有名声，于是跟来学拳的人也不少。有钱的人家，送些拳资。手头紧的，就担来些米面。凭着这份收入和四邻的接济，田老汉与那香瓜倒也不至于受饥挨饿。
香瓜那会还小，总见家里有人舞枪弄棒的，她觉得有趣，也便偷偷跟在后面，耍个一招半式。田老汉一看香瓜学得还有模有样，心里也欢喜得紧。想她若有个一技傍身，等以后自己没了，也不怕受人欺负。于是，便让香瓜也跟着那些师兄弟们学拳。
别看香瓜大大咧咧的，学起武来倒是不含糊。除去了套路，香瓜倒不好刀剑，而是喜欢掷石子玩。几年下来，不光是拳脚大进，那石子掷的，竟如行家射暗器一般精准。随手一扬，趴在那几丈高大树上的鸣蝉便应声而落。不敢说百发百中，但十下里面，起码能打着个七八下。
香瓜如何如何，且按下不提。单说田老汉收的那帮人里，有个年过三旬的老徒弟。这人唤作李长水，是邻村杠子李庄人氏。
这李长水年纪虽大些，可生性火暴。那牛脾气犯了，不输于愣头小子。不过，李长水虽然鲁莽，对田老汉却是毕恭毕敬。并且他为人正直，敢爱敢恨，那田老汉对其也是十分赏识。那个年头，在山东地界上，有着不少洋鬼子开的天主教堂，收了不少本地的教众。那些个教众，倒不是有什么信仰，而是想仗着洋人的庇护去为非作歹。老百姓对其恨之入骨，私底下叫他们“二毛子”。
在李长水村里，就有这个么一个“二毛子”恶霸。这人名叫李金榜，是村里的大户。可这李金榜，偏就为富不仁。他借着洋鬼子的势力欺男霸女、鱼肉乡里。
一次李金榜正为恶时，恰被李长水所见。那李长水一看，怒从心头起，操起拳来，就将那李金榜打了个七荤八素。惩治了二毛子后，李长水仍不解气，索性纠了一伙村民，拿着锄头镰刀，直奔那扶植恶霸的教堂大砸特砸，赶跑了洋鬼子传教士。
这样一来，事情就闹大了。平原知县一听打了洋人、砸了教堂，慌忙亲点了步马捕快，赶到杠子李庄拿人。可那李长水犯了横，誓要跟那官军抵抗到底。结果凭着几个泥腿村汉，竟还真将那伙县衙捕快打了回去。
知县一看，忙去请巡抚出兵镇压。巡抚一听有乱民闹事，也慌得不行，赶紧调齐两营军健前往围剿。由于田老汉教过那李长水功夫，所以也被官兵列在了围剿名册之上。
消息传来，李长水大惊。他一面派村汉去长清县请朱红灯，一面亲自去给田老汉通风报信。
这长清县的朱红灯，正是那山东义和拳的头领。一听得消息，马上带着几百拳众，星夜赶赴杠子李庄。等到朱红灯进了庄，那李长水也早已将田老汉和香瓜接至家中。
几人会合后，便开始商议起来。田老汉原本不愿入伙，可架不住李长水、朱红灯等人在边上苦苦相劝。
田老汉暗忖：自己因授过李长水拳术，也被官府列在了捉拿范围之内。这次事情闹得大，若是被捉住，按着那连坐的罪名，少不得也要开刀问斩。自己是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倒不怕死。可是就怕孙女香瓜，也会受了连累、丢了性命。
束手就擒、坐以待毙是个死，入拳抗官、痛击洋虏，大不了也是个死。反正横竖都是个死，倒不如死得轰轰烈烈，不枉来这人世间一遭！
于是田老汉一咬牙、一跺脚，打定了主意，带着香瓜一起，入伙了义和拳。
田老汉年逾花甲，可他却怀着一身的能耐。特别是一口宽背大刀，使得是虎虎生风。再加上他早年走镖，积下不少江湖经验，义和拳里有他加入，便同如虎添翼。
见田老汉答应了，朱、李二人皆是大喜，忙斩鸡头、烧黄纸，一个头磕在地上，结了金兰之义。
入伙之后，几人便指挥着手下人掘壕挖沟、设防布阵，只等着与那官兵决一死战。
不多会儿，便有拳众来报，说是官军的探马拦骑，已出现在庄西的森罗殿。听得是探马到，几人便知：大军不出半个时辰，必会赶到这里。
见官军来势凶猛，朱、李等人便决定趁其远来疲顿，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于是，点起义和拳中几百死士，操兵刃武器，直接奔至庄口拒敌。
等不得两军对垒，义和拳众们便抡舞着枪棒，朝着官军杀奔过去。那些官军一看，慌忙招架。双方都不叫阵，人喊马嘶、刀来枪往，杀将在了一处。
田老汉经多见广，自是不畏这血淋淋的场面。他抡着宽背大刀，一刀便剁翻一个，如同是砍瓜切菜一般，在那官军中横冲直撞，杀得官兵们是哭爹喊娘。
田香瓜年岁太小，被拳众们留在了阵后。开始时候，香瓜还有几分害怕。可征战时间一长，香瓜胆子竟也稍稍大了些，也从地上抓着石子、土块，不停地朝那些官兵们掷打而去……
这一战，从晌午激斗到了天黑。那几百拳众虽说英武，可毕竟是刚扔了锄头农具的“泥腿子”，鏖战一久，便显了疲势、落了下风。
看拳众们要败，朱红灯也是暗暗心焦。见官军还有后援赶到，硬碰硬不是办法。于是，他决定委曲求全，将几百拳众化整为零，仗着天黑路熟，先撤至安全的地方，避免损兵折将。
朱红灯命李长水带着一部拳众，田老汉和香瓜也领着一部拳众，分成两个方向，先行撤退。他自己则率着剩下的人，留着断后。
等李、田二队走得无影时，朱红灯且战且退。眼瞅着就要逃脱官兵的追捕，朱红灯却被一支冷箭射于马下。见朱红灯伤了，拳众们顿时大乱，让赶来的官军打得是溃不成军。
官兵们一拥而上，将朱红灯捆了，直接解送济南。巡抚毓贤见拿住了“匪首”，便想着杀鸡儆猴。于是，连审也没审，直接将朱红灯等人枭了首级，号令在城门以外。
且说田老汉和香瓜一行，从平原县逃出来后，与那朱、李二人皆失了音讯。一连过了好些日子，才得知了朱红灯兵败被斩的噩耗。
得信后，田老汉放声大恸。有心去攻州破府替朱红灯报仇，可无奈自己兵缺将寡，抗之不能。再加上官兵们对义和拳百般围捕，田老汉也只好带着残部东奔西逃。
转战之中，田老汉又收了些贫苦的兄弟。之后便在众人的拥立之下开了神拳坛口，当上了“大师兄”。
后来，听人说有曹福田、张德成等人，在天津卫设下了“坎”字总坛，田老汉便打算带着手底下的弟兄们前去投靠。
有道是众人拾柴火焰高，随着加入的人越来越多，在山东、直隶一带，这义和拳的名头是越来越大。就连当地的官府，也轻易不敢与之抗衡。
在天津稳住了脚根，田老汉和香瓜也总算能歇下口气来。这义和拳里，还有着不少妇人开设的“照坛”。像由寡妇孤女组成的“黑灯照”，由娼流粉头组成的“花灯照”等。这些妇人，无论老幼，皆能提刀上阵，真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在那万千拳众眼里，照坛同是赫赫有名。
而这些个“照坛”中，最负盛名的却是那“红灯照”。那“红灯照”的首领，唤作是“黄莲圣母”林黑儿。这林黑儿别看是介女流，可她刀马娴熟，精于武略，尤其打得一手好暗器。
同是拳门中人，不免有相见之机。一次偶然，那林黑儿得遇了田老汉和香瓜。几番盘道下来，林黑儿对那香瓜甚是喜爱。那个时候，香瓜早经了大小数十场战役，除去天性顽皮、爱哭鼻子外，其他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儿。
不止如此，香瓜的一手“打石子”的绝技，让林黑儿赞叹不已。后来，香瓜索性认了林黑儿为干娘，由林黑儿教授她镖技。可当把石子换成了飞镖，香瓜竟然不适手了。投来掷去，总也扎不到那靶上。有几次，还差点将立在靶边的林黑儿给扎了。
林黑儿见香瓜前后差异甚大，心里也是纳闷儿。思来想去，被她找到了症结所在。原来，这香瓜投掷石子，必要紧握在掌心之内，待到打出去时，多用了臂、肩之力；而这打镖，多半是先用双指夹紧镖身，若瞄好了准头，这才腕间施加巧劲，将镖抬手掷出。香瓜习惯了蛮力，控制不好那细微的力道，自然是出镖不准。
想到这儿，林黑儿脑中突然灵光一现，转回屋中，翻箱倒柜的，找出了一件精巧物什。
这东西，实则也是一件暗器，为百锻精钢打造，唤作“甩手弩”。这弩身，像是一个宽手箍，中间有个铜扣，可以牢牢地箍在手腕之上。甩手弩所用，皆是一寸来长的钉箭。弩身上下各有六个箭眼，可备上一十二枚无羽钉箭。若要射时，只需将手一扬，轻轻扣下弩上机栝，便可杀伤对手。甩手弩的神妙处在于，它不但可以单发，而且能够连射。遇到那危机关头，将机纽反拧再扣，那里面的钉箭便能一股脑儿地射将出来，好似漫天花雨一般，十分凌厉。
并且，这甩手弩小巧轻便，平日里掩在袖子里，根本看不出来。更主要的是，使用这种暗器不需指力支撑，只要有了准头，再稍加熟惯，便可做到指哪儿打哪儿，丝毫不偏。
别看这甩手弩样式普通，可若真要打造起来，这普天之下，恐怕没几个铁匠能会。光是那里面绷簧弩丝的塞设，就足以让那些能工巧匠咂舌。林黑儿祖上原是那南运河上跑船的船户。一次放排时，刚好从水里救起了一个中年汉子。那汉子醒后，为了报恩，便给了林黑儿祖上这么一件东西。说这东西叫“甩手弩”，是按着《天机谱》上的记载，独门秘造而成。之后，这件“甩手弩”便在林家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林黑儿少时，也曾苦练这件“甩手弩”。可自打她当了“黄莲圣母”后，终日要“降坛请仙”“诵咒抚愿”，手腕上老戴这个，却也很不方便。所以，她将甩手弩用绸子包了，压在了随行箱底存藏。
见香瓜苦学飞镖不成，林黑儿这才想起了这一茬。于是，她差人唤来香瓜，将那甩手弩，连同着几十支配用钉箭，一起授馈给香瓜。
甩手弩一交到手上，香瓜欢喜得不行，戴在手腕上就不肯摘下来。自此之后，香瓜便对那甩手弩日夜研习，再加上林黑儿不时的指点，没出几个月，香瓜便将那甩手弩使用得出神入化，百步之内，例无虚发。
时逢庚子年，八夷列国以镇压义和拳为名，派出洋兵洋将，从天津大沽口登陆，直犯天威。仗着船坚炮利，清军节节败退。没过一天光景，天津便沦陷了大半。洋人势如破竹，继续率军北上，直逼京师。
消息传来，举国震惊。军机大臣刚毅赶紧上书老佛爷，打算先招安各地拳民，以助朝廷退洋。万般无奈之下，慈禧这才点头答应。
诏书一下，各地义和拳暂放了满汉之争，纷纷入京勤王，与清军一起共御外夷。可曹福田、林黑儿等人，都要亲守在天津，截阻洋兵后援，自是分身乏术。于是，便派了田老汉领着几千号拳兵火速赴京。
田老汉得令，不敢怠慢，同着香瓜收拾披挂，便带着拳兵疾奔向北。
除去借助义和拳，端郡王载漪也是紧急抽调大内禁军，赶编了“虎神营”，同京畿守城驻军一起，与那列强抗衡。那虎神营中，皆是那以一当十的精锐，杀敌奋战当然不在话下。并且，取“虎神”二字，是由于虎食羊（洋），神治鬼，可以力压那些外夷洋鬼子。
田老汉刚赶到京城广渠门外，便遇到了一队严防待命官兵。双方一盘道，田老汉才得知对方是虎神营将士。那打头的，叫作石胜昆，是虎神营右军统领有泰的马弁亲随。由于战事紧急，石胜昆也只好亲带虎神营一部，上阵杀敌。这部虎神营的将士，不持大刀长矛，装备皆是一水的“汉阳造”。这种“汉阳造”，虽比不上洋人的火枪，可总比普通的飞矢流砾厉害得多。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田、石二队一碰面，身后便来了一伙洋兵要攻城。于是，义和拳在前方冲锋，虎神营在后阵射击，两队人马兵合一处，将打一家。
众人同心，其利断金。经过一番浴血奋战，田、石二人终于将那伙洋兵打得是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田老汉见石胜昆年轻血性，不似一般朝廷鹰犬，遂对其暗暗赞识。而石胜昆敬田老汉老当益壮，武艺绝伦，心下也是佩服得紧。一来二去的，两人英气相投，便结成了忘年之交，相互帮衬着，一同守着广渠门。
洋兵攻城未果，自然又搬来了大队救兵。趁着月黑风高，借着洋枪火炮，又杀奔回来。一连战了几个时辰，拳兵清军力战身疲，死伤过半，慢慢的抵挡不住，开始退向城里。洋兵尝得甜头，继续增兵补援，终将田、石两队冲散。
进得城里，田老汉才知其他几个城门也早已被攻破。他也不敢乱闯，只得带着香瓜，领着残部与洋人展开巷战。
可涌进城的洋兵越来越多，剩下那点官军与拳兵的抵抗，分明是杯水车薪。而且那时，慈禧听得城破的消息，早就携着光绪与满朝文武仓皇出逃。清军一听当官的全跑了，自然都成了无头苍蝇。于是，列强更是气焰嚣张，所过之处，宛如无人之境。一路的奸淫掳掠，占了紫禁城。
田老汉骨头硬，誓死也不愿当那亡国奴。战到最后，身边除了香瓜，只剩下十来个拳兵。还没等他继续提刀杀砍，一枚炮弹突然落在他身旁炸了。田老汉双目一疼、耳朵里嗡鸣一声，便人事不知。
待到醒来，田老汉只觉着眼中刺痛，四处皆黑。香瓜扑过来大哭了一阵，才把事与田老汉说明。原来那炮弹炸裂时，一块碎片刚好从田老汉脸上打过，将他双眼尽数划破。趁着他晕死之时，香瓜与剩下的拳兵将他抬着，费尽了艰辛才逃出京城。
一路逃来，那些拳兵死的死、散的散，到了这会儿，只剩下香瓜还守在身边。没几日，北面又传来了消息。说是朝廷为了向洋人议和，不顾信义下了铲除义和拳的命令。
于是，爷孙二人便拖着伤体东躲西逃。逃亡的路上，又得知了曹福田、林黑儿等人战死身亡，义和拳在清廷和洋人的双重打压下，几乎覆灭的事。
巨大的打击，让田老汉心灰意懒。自己本已年迈力衰，现在又成了瞎子，哪里还有复仇雪恨的心？在香瓜的陪扶下，二人又偷偷回到了老家，随便找了处僻静的地方，勉强度日。
一连过了几年，田老汉感觉自己大限将至，怕留下香瓜一人孤苦伶仃，总是愁得夜不能寐。有一日，田老汉突然记起了当年一块守过城的石胜昆。那个石胜昆人性不错，应该可以投靠。当年在阵前被冲散时，石胜昆曾把自己那虎神营的铜手环当成信物，交给了田老汉，说以后若是有命活着，就凭着铜手环相认。
思来想去，田老汉决定要进京去寻那石胜昆。于是，他让香瓜收拾了细软干粮，一路上风餐露宿，朝着京城赶来。
谁承想还没到地儿，爷孙二人便让摸包的盗空了行囊，这才沦落到这般田地。
“原来竟是位老英雄！”听得此话，冯慎对这爷孙俩肃然起敬。他立起身来，对着田老汉一揖到地：“在下失敬了！”
“使不得！使不得！”听冯慎这么说，田老汉慌忙摸索着要站身起来，“冯恩公千万别这么说……折煞老汉了……”
“老英雄过谦了！”冯慎将田老汉扶坐稳，这才正色道，“想那些个番邦洋虏，霸我大清土地，辱我大清子民，颐指气使，飞扬跋扈，不驱杀殆尽，不足以泄国恨！”
“哎哟我的个好少爷！您可打住吧！”听得冯慎说出此语，慌得查仵作赶紧拉住了他。“这‘路边说话，草稞里听’！这些个要命的话，岂是能随便讲的？万一传到那别有用心之人耳里，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啊……”
查仵作说的是实话。眼下这大清国势运衰了，上到朝廷、下至百姓，从骨子里都惧怕着洋人。冯慎怔了一下，便不再言语，只是将拳头捏得“咯咯”直响。
见气氛有些尴尬，查仵作又朝着田老汉道：“老人家，不知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唉……”田老汉叹了口气，道，“蒙受二位恩公搭救，俺爷孙俩已是感激不尽，这里快到皇城根了……等再歇歇脚，俺就带着香瓜进城寻人，不敢让二位恩公受那牵连之嫌。”
“哎哟老爷子！”查仵作一听，心知那田老汉误会了，“方才说那些个话，可不是冲着您去的，都是这世道逼的，您可别拿我不是。”
“查恩公哪里话？”田老汉缓缓又道，“俺们这次来京，本就是为了寻人投靠，哪还能再叨扰？”
“老英雄，”不等田老汉说完，冯慎便一口打断了他，“恕在下直言，那个石胜昆，怕是没那么好寻了。”
“什么？！”田老汉嘴角一抽，脸上顿时黑了下来，“这话怎讲？莫非……冯恩公也识得那石胜昆？”
“我与那石胜昆并不相识，”冯慎摇了摇头，道，“可我却知道那虎神营，早已被裁撤掉了。”
“还真是这样，”查仵作点点头，也道，“朝廷与洋人议和后，洋人那边就列了份名单，组建虎神营的端郡王等人，都被列在了祸首名单上。朝廷没法，只得将虎神营裁了，将端郡王等在宗人府除了名、革了爵位，流配至新疆伊犁。可叹虎神营只存了一年多，便不复存在了。”
“哎呀！”田老汉听罢，急得跺脚连连，“这怎生是好？这可怎生是好啊？一旦俺熬不过冬，剩下香瓜无依无靠的……”
冯慎见他们可怜，心里很不落忍。并且，他生平痛恨洋人，自然对这对曾抗击外虏的田氏爷孙打心眼儿里敬重。
“老英雄莫要心慌，”冯慎沉吟一会儿，便对田老汉道，“在下倒有个主意。”
田老汉一听，赶紧问道：“冯恩公能有法寻到人？”
“不然，”冯慎道，“在下家中虽不富余，可也有大屋数间。老英雄若不嫌弃，便暂在舍下落脚。等安稳下来，再慢慢地去走访寻人。这样不比没头没尾地打听强得多？”
“冯恩公大德……老汉没齿难忘！”说着，田老汉老泪横流，从椅子上爬下来便跪倒在地上，“俺是个戴罪的糟老头子，不敢去累赘冯恩公，只求冯恩公将香瓜带回去当个使唤丫头，随便给口饱饭吃，别让她受冻受饿就成了……俺下辈子当牛做马……再来报答冯恩公……”
“老英雄快快请起！”冯慎心里面一酸，忙与查仵作将田老汉搀将起来，“老英雄义薄云天，在下打心底敬重，无非是添两双筷子的事，又怎会弃老英雄于不顾呢？”
“就是就是，”查仵作也帮腔道，“我们这冯少爷就是心眼好，您爷孙俩只管跟了去。”
“叫俺老汉如何报答这份大恩啊？”田老汉抹了把浊泪，又冲一旁道，“香瓜，还不赶紧给恩公磕头？”
可田老汉一连叫了几声，那香瓜都不曾答应。
冯慎等人回头看时，不由得笑了。原来那香瓜又累又疲，趴在桌上睡得正香，哪里还听得到田老汉的叫唤？
“香瓜姑娘怕是乏了，”冯慎道，“老英雄莫再客套，就让她好好睡会儿吧。”
“唉，”田老汉叹口气，道，“老田家祖上有德，让俺爷儿俩遇上了这般菩萨心肠的恩公啊……”
冯慎与查仵作笑笑，不再作声。见这天色也不早了，拿访赖青的事，也只好放在明天。冯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打算等搭茶棚的老妇回来便往回赶。
田老汉刚要说话，突然听得有动静。他本是个盲人，听力自要比其他人好。他心里一凛，感觉有点不对头。
田老汉听得没错，那棚外不远的雪窝子里，的确趴着一个人。那人见冯慎站在茶棚里，背对着外头，便从腰上解下个机关匣子，悄悄地对准冯慎扣下了机栝。
“轰”的一声响，那机关匣子里喷出几枚黑乎乎的铁蒺藜，朝着冯慎的后背激射而去。
“恩公小心！”田老汉大喝一声，寻着声音便朝冯慎所在扑去。
“噗噗噗”几声闷响，那几枚铁蒺藜全然没入了田老汉肉里。
“啊？”查仵作吓傻了，一枚铁蒺藜擦着他鼻子尖射了过去，扎在了茶棚的木柱上。
“老英雄！老英雄！”见田老汉浑身是血地倒在身后，冯慎心下大惊，“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吵什么啊……”被响声惊扰，香瓜也揉着眼睛醒了过来。可当她看清眼前这幕时，顿时哭叫一声“爷爷”，朝着田老汉扑来。
“外头……外头有人……”田老汉嘴角翕动两下，艰难地抬了抬手。
见没射中冯慎，外头那人从雪窝子里爬起来便奔。
“站住！”冯慎冲出茶棚，一眼便认出了那个拼命奔逃之人，正是那天耍猴的赖青，“该死的贼子，你往哪里逃？”
刚吼一声，身后便射出两道银光。原来是香瓜也冲了出来，用袖间的甩手弩发了两支钉箭。
香瓜惦记着田老汉的安危，心气一乱，出手也便失了准心。一支射偏了，另一支虽扎在了那赖青的大腿上，却也没伤到要害的位置。
冯慎抬起脚，便冲将上前。可那赖青也当真穷凶极恶，顾不得腿上鲜血长流，一边狂奔着，一边拿着那机关匣子朝后猛射。
那机关匣子里，似藏着无数无计的铁蒺藜，每射一下，如同是狂风暴雨般，朝着冯慎扑头盖脸地打来。
见那暗器来得凶险，冯慎不敢大意。使出了浑身解数，才将那铁蒺藜尽数避开。纵是如此，冯慎也累得满身大汗，再待看时，那赖青早已一瘸一拐地逃出了老远。
冯慎再想要追，却听到身后茶棚里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他心里一紧，知道那田老汉怕是熬不过了。若不是田老汉挡着，这会横躺在茶棚里的，八成就是自己。于情于理，冯慎都要赶在田老汉咽气前回去守着。
“唉！”冯慎一跺脚，发了声恨，转身便朝茶棚奔去。
等回到茶棚后，冯慎心痛欲裂。那铁蒺藜上淬着毒，这会儿毒液早顺着血脉，走遍了田老汉的心窍。田老汉嘴角流着涎水，脸上都瘀肿得不成样了。香瓜守在一边，哭成了泪人。
“老英雄！老英雄！”冯慎蹲下身来，鼻子里发酸。
“恩……恩公……”听得冯慎呼唤，田老汉使出最后一口力气，一把抓紧了冯慎的手。“香……香瓜……香瓜就托付给……”
“老英雄放心！”冯慎一字一顿地说道，“晚辈……定会好好待她！”
田老汉艰难地咧了咧嘴角，手颤巍巍的，想朝香瓜摸去。可没等碰到香瓜，便从半空中猛的跌了下来。
再等看时，田老汉鼻子里淌出两道黑血，早已歪着头，一命呜呼。
“爷爷！”香瓜哀啼一声，扑在田老汉尸身上痛不欲生。
“查爷，”冯慎黑着脸，慢慢地站起身来，“那赖青受了伤，应该跑不远，你先在这守着，我去将那恶人拿了！”
“使不得！”查仵作一把拉住了冯慎，“眼下这天快黑了，您一个人过去，又不知深浅，可别遭了他的暗算……”
“那就来个夤夜缉凶！”冯慎冷冷地说道，“就算是掘地三尺，我也定要将他缉拿归案！”

第十章 影林荡寇
为保冯慎，田老汉重伤身死，只留下香瓜一个人，抱着尸身哭天抢地。
冯慎又悲又气，在心里打下主意，定要将那丧心病狂的赖青绳之以法。
怕他孤身犯险，查仵作慌忙拦上。冯慎铁了心，哪里还听得了劝？央查仵作守在这儿，自己动身缉凶。
冯慎力贯双足，转眼便消失在这茫茫的暮色里。查仵作叹了口气，又开始好言慰藉香瓜。
正劝着，那个回村打酒的老妇来了。一见茶棚里横着具尸，那老妇惊脱了手，酒坛子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这……这是？”老妇慌叫一声，便想放口号啕，“出人命了……啊！杀人了！”
“住声！”查仵作一看，连忙喝住，“休要吵嚷！”
“啊？”见查仵作面色不对，那老妇还以为是他杀了老汉又想灭口，慌的一屁股跌在地上，哆嗦着哀求道，“好……好汉饶命……老身保管守住了嘴……不去嚼舌头……”
“哎哟！”查仵作知老妇会错了意，急得一顿脚，“你这老嬷！胡乱寻思了些什么？来得正好，速速起来，另有要事相嘱！”
说罢，查仵作便从怀里摸出腰牌，一把塞到了老妇手里：“我等皆是顺天府公人，这里出了案子，我走不开。劳烦老嬷带着这牌子，去顺天府捎个话，让那鲁官鲁班头多带些人手，火速赶来……都记下了么？”
“是……是……”那老妇早吓得傻了，听了个稀里糊涂，“官爷……官爷让老身去找李班头……”
“鲁！鲁官鲁班头！”查仵作没法，只得又将话重新嘱咐了一遍。
老妇缓了好半天，这才记了个大概。她将腰牌握在手里刚要动身，查仵作又叫住了她。
查仵作见她颤着一双小脚，也知她走不快。怕耽误了行程，查仵作便掏了些散碎银子出来：“带上这些去雇辆车，早去早回，莫要耽搁！”
老妇点了点头，便领着银子去了。查仵作仰头看了看快要黑透的天，不由得替只身追凶的冯慎暗捏了一把冷汗。
转过身去，见香瓜还是哭啼不止。怕她哭坏了身子，查仵作从地上将她硬拉了起来，另扯了一块干净笼布，将田老汉的头脸盖了。
且不说香瓜等人如何悲切，单表那冯慎追凶。
借着田老汉临终托孤的工夫，赖青已逃得不见踪影。见天越来越黑，冯慎心下也是焦急。再往前，便是好大一片荒树林子，若是赖青匿进里面，可真就成了大海捞针。
好在那赖青逃跑时被香瓜用弩伤了腿，淌下了不少血。虽然落在地上的血迹不甚明显，可周围飘着的血腥味，倒是有处可寻。
冯慎打通了任督二脉，五感上胜似常人。于是，他一面跑，一面提着鼻子，仔细地嗅着附近的异状。
这样边闻边追，眨眼便过了半个时辰。冯慎纵是嗅觉出众，却也架不住夜里刮起的寒风。寒风一起，卷起了不少积碎的雪沫子，再加上野地无边无垠的，再浓的味儿也能给刮散了。况且，这严冬腊月的晚上，吸气入鼻后，那肺管子里，登时像是挂了层冰茬子，冻得肝都疼。慢说是按味寻人，就连喘口气，都难受无比。
看着头顶上的毛月亮，冯慎暗忖：那赖青受了伤，想来也跑不快。追到这里后，附近也没村郭，赖青同样不可能投村靠店。
再往前，便是那片枯树林子，赖青很可能就藏在了里面。官道的岔路，到这里就全断了。脚下的路面，全是坑坑洼洼，极难行走。
慢慢地，冯慎心里也起了嘀咕。方才只凭着一腔气血，全然无忌讳寒夜追凶的险处。可见这黑压压的林子无边无沿，他一个人去寻，何时能寻到个头？那赖青身上还藏着个厉害的暗器，若他躲掩偷袭，自个儿怕也会遭了暗算。
正犹豫着，林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咔嚓”，像是有人踩在了枯树枝上。
“逃得好！”冯慎精神一震，忙抬脚赶去。也顾不得天黑林密，一头便闯进了枯林之中。
来到林间，冯慎大惊。按说那动静相隔也不过几十步，以自身脚力之快，不敢说能擒住人，可也肯定能看到影。可他四处里张望良久，却依然不见人形。
林子里空荡荡的，一片死寂。黝黑的树干上丛生着枯硬的干枝，被清冷的月光一照，像极了一群张牙舞爪的鬼怪。
冯慎心头一凛，怕中了赖青埋伏，便想着先退出这密林，再图打算。可当他回头时，却发现身后深幽难测，已无来时道路。
“却也作怪！”冯慎暗骂一声，不敢大意，忙急匆匆地寻起路来。可他转来转去，竟好似无头苍蝇一般，只是在附近来回打转。
行了约半盏茶的工夫，冯慎索性住了脚，望着眼前纷杂的鞋迹，暗暗咂舌。残雪上的足印，与自个儿鞋量正符，这就表明了，方才疾奔了半天，却又绕回了原地。
冯慎深吸口气，借着林间透下的月夜，开始观望起来。瞅来瞧去的，倒是看出了几分异样。这枯树林里丛木虽密，却不是杂乱无章，东一堆、西一簇的，像是组着个排列。冯慎越瞅越不对劲，不少的枯树上，分明有着刀削斧砍的痕迹。
这本是个野林子，方圆几里杳无人烟，平日里，顶天了会有个把樵夫入林砍柴。除此之外，哪还能有这般人为光景？若非无心，那便是有意。在这荒林里凿树作标，定有企图。
莫道是……依据着五行八卦而设下的迷魂阵法？想到这儿，冯慎冷汗一下子下来了。关于这类阵法，冯慎也早有耳闻。传言中那诸葛武侯，就曾按着奇门遁甲，用几堆乱石头，设下石兵八阵，困住了东吴十万大军。
可冯慎之前总以为那所谓的阵法，是稗官野史里的夸大之词，故对那易数之学并未深习。若这密林里真是个阵局，不谙此道的人，怕是走断了腿也难脱囚困。
越想越急，冯慎气得一拳擂在了树干上。怪只怪太过冲动，不但追凶未果，反将自个儿陷在了迷林之中。
正懊恼间，身背后突然又传来一声树枝折断的声音！
怕是那赖青偷下毒手，冯慎忙一个激灵，跃在一旁。等了半天，那声音传来的地方却再没了声息。
冯慎沉下气，将眼睛放得雪亮，慢慢地靠近那出声的地方。每走一步，冯慎都是小心翼翼。若是在白天平地上，冯慎自是不惧。可在这深夜密林中，或歹人手持利器，躲在暗处埋伏，冯慎纵有再壮的胆子，也是不敢托大。
离得近了，那地上果真是断着一段树枝。确定周围无人后，冯慎弯腰将那截树枝捡来打量。这一看之下，冯慎傻了眼。那树枝约有拇指粗细，断面处，居然还是平的！
这种皮干芯润的树枝，任它多烈的风，都是吹不折的。况且那断面平斜，必定是利器砍削而成。
冯慎赶紧朝截口上一摸，指尖有几分发潮，恰说明了这截树枝是刚被砍下。
要说是赖青所为，着实解释不通。面对着追捕的冯慎，赖青肯定是要除之而后快，不可能故意将树枝削断，而暴露自个儿的行迹。难道说……这密林之中，另有旁人？
正想着，远处又是一阵声响。冯慎顾不得思索，扔了掌中树枝，又疾奔而去。
就这般接二连三，时隔不久，冯慎便会听得有枝折木落的响声。渐渐的，冯慎追出很远，但仍然没见有人。
那人迟迟不露面，可似乎也没什么恶意，反而像是在引着冯慎从那密林里寻道。虽然冯慎担心是个圈套，可眼下见不再走弯路，也顾不了那许多，只能一面警惕着周围，一面寻音赶去。
又追了一阵子，那指引的折枝声便不再响起。冯慎正纳闷儿时，突然发现前方不远处，隐隐地透着一抹火光。
既然有明火，定是有人在那儿。冯慎屏住呼吸，朝着亮光的地方蹑手蹑脚地摸去。
远远的，冯慎看到前面林间辟着一块空地。于是，冯慎也不敢离得近了，只是先将身子伏低，趴在暗处仔细打量。
那空地上搭着几间歪斜的木房，木房前点着一堆篝火，几名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围在火边，将一条剥了皮的死狗架在火上烤。而那尖嘴猴腮的赖青，正混在几人之中。
见了那赖青，冯慎不禁恨得牙根发痒。有心冲出去将其擒下，可又碍着那几个汉子，不敢轻举妄动。
冯慎点了点，发现连同赖青在内，火边一共围了七个人。不用说，这其他的汉子，定是那赖青的同伙。若凭着冯慎的身手，对付三四个人，倒不在话下。可要在人家地盘上，同时与七个人对峙，冯慎却讨不到什么便宜。
并且，这伙人行迹古怪，能藏在这迷宫一样的林阵里，怕是其间，还另隐着高手。孤身入了狼穴，自当要如履薄冰。否则一个不慎，便会陷入绝境。
冯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竟失了主意。没奈何，只好暂时伏在地上，打算先听听动静，再见机行事。
那伙恶人只顾着烤狗，全然没发现林中冯慎正躲着。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端起身边的酒碗，含了口酒，朝着那半熟的狗肉上一喷，顿时，腾起一团热气。
“真他娘的香啊！”那赖青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就想朝那肉上撕，“差不多熟了吧？我先尝尝咸淡……”
“别动！”还没等赖青摸到那狗肉，另一个黄脸汉子抬手便拦下，“你还有脸吃？！”
“我……我怎么了？”那赖青缩手时，不留神燎在了火上，疼得龇牙咧嘴，“偷狗的时候，老子也没少出力，你们吃得，凭啥老子就吃不得？”
“老六！你他娘的少说两句！”疤脸汉子眼珠子一瞪，喝道，“若不是你闯了祸，弟兄们会落得像个缩头王八一般，终日的窝在这影林里吗？”
“大哥！”赖青脸一下子拉下来了，“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去耍猴卖猪，那还不都是为了多赚几个钱，好给咱弟兄们贴补些花用吗？”
“为了弟兄们？”黄脸汉子“哼”了一声，“我看……你是为了自己多挣些嫖赌的本钱吧？”
“姓王的！老子惹着你了？”赖青理屈，顿时恼羞成怒，“你他娘的再说一句试试？”
“想动手？”黄脸汉子也不示弱，从身边操起把长刀来，就指在了赖青的鼻尖上，“就凭你那两下子，也敢跟老子放对？”
“都他娘的想反了？！”疤脸汉子将酒碗猛的摔在地上，气得暴跳如雷，“谁要动手，朝着老子来！”
“大哥，”见疤脸汉子动了怒，那黄脸汉子便讪讪地将刀收回，“不是我故意找碴儿……实在……实在是因老六做得太过了……”
“姓王的，你莫要血口喷人！”赖青余气未消，“当着大哥的面，咱们把话说清楚了！老子到底哪里对不住弟兄们了？”
“那好！”黄脸汉子冷笑一声，“既然这样，你就说说，今个儿下午，你小子偷了大哥的‘毒蒺藜’，去做了什么勾当？”
“什么？”疤脸汉子脸色一变，转向赖青道，“老六，你偷了我的‘毒蒺藜’？”
“那会大哥和弟兄们皆在歇晌，自是不知。”黄脸汉子接着说道，“老六拿了‘毒蒺藜’后，就溜出了影林。回来时，身后还追着个人，若不是有‘毒蒺藜’傍身，他早被人拿了！那时候，我正好在林子边上套野兔，恰巧看了个满眼。”
“竟有这等事？”疤脸汉子大喝一声，质向赖青道，“老六，你他娘的自个儿说！”
“大哥，我知错了！”赖青见瞒不住，“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前阵子……我在陈家庄宝局子里被人合伙做千，讹了不少银子……这几日没了花销，便寻思着要回来。怕他们人多势众，就偷了大哥的‘毒蒺藜’防身。可去了陈家庄，才发现那宝局子关了门。等了半天，见还是没人，我只能先回来。可行到木樨园那边，却见到了两个人……”
“接着说！”疤脸汉子怒不可遏地催促道。
“是是是”，赖青赶紧道，“那俩人，像是在顺天府当差的。之前我在天桥那边耍猴，就差点被他们识破拿住。那俩人见过我模样，肯定能认出我来。眼下那顺天府画了像缉我，怕是与那俩人有关。于是，我就想着一不作、二不休，打算用‘毒蒺藜’害了那两个官差……可……可谁承想，‘毒蒺藜’射出后，竟被一个老瞎子舍命拦了……我紧逃慢跑，这才回了影林……”
“混账东西！”听完赖青所言，疤脸汉子气得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多亏那官差没追到这里……要不……弟兄们全让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给连累了！”
骂罢，那疤脸汉子仍不解气，从地上操起根树枝便要打。其他人一看，也只得上前劝着。
“大哥……且饶了老六这回吧……犯不上生这么大气！”
“是啊大哥，就算那官差追到这儿，也肯定进不到影林里……消消火，一会儿好吃肉喝酒……”
众人七嘴八舌的劝着，疤脸汉子也便作罢。他又踢了一脚赖青，怒道：“滚远些！今天这狗肉，没你的份儿！”
赖青见状，哪里还敢说什么？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躲到一边坐了。
这会儿，那狗肉也已经烤得焦嫩，疤脸汉子又骂了几句，便与其他人割肉分骨，大吃大嚼起来。那黄脸汉子扯着一条狗腿，一面吞咽着，一面看着赖青皮笑肉不笑。
赖青见他们吃得口滑，馋得哈喇子流了一地。可他不敢违拗疤脸汉子，只能偷眼瞧着咽唾沫。最后实在是气不过了，索性抱了一坛酒，气呼呼的全灌进自个儿肚里。
其他人也不管他，只是自顾自的吃肉饮酒。
冯慎巴不得他们多饮些，若等他们吃得烂醉，便有了擒拿之机。于是，冯慎耐着性子，趴在外头一动不动，只等着机会一到，就暴起发难。
可世事无常，偏偏这时又出了岔子。原来那赖青又气又恨，酒饮的急了些，没出一会儿，腹里发胀，便想要放茅。
他一边打着酒嗝儿，一边解着腰带，居然径直的朝着冯慎藏身的地方而来。
冯慎一惊，暗自慌了神。这时再想逃避，定然会被察觉。没办法，他只好继续躲着，只盼着那赖青醉眼懵惺，发现不了自己。
赖青原是微醺，脚下有些不稳。刚来在冯慎边上，便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这一吓，赖青酒醒了一半，待要脱裤时，猛然间发现，自己脚底下正趴着个大活人！
“啊？什么人？”赖青一个激灵，便放声喊了出来，“大哥！快抄家伙！有……有人藏在这儿！”
听得赖青这么一句，那边喝酒的人全慌了，急匆匆地摸起兵刃，冲着这头高叫着奔来。
行踪露了，再藏下去也是无用。没办法，冯慎只得硬着头皮从地上跃身而起。
赖青大惊，趁着冯慎起身时，挥着拳头便要砸下。冯慎头一偏，反手叼住了赖青胳膊，顺势一拉，那赖青便“哎哟”一声，趴在地上来了个嘴啃泥。
能放倒一个算一个，冯胜不多言，扯着赖青胳膊，用腿弯一下别住，打算先卸了赖青膀子。可刚要发力，脑后扑来了股凉风。冯慎心知不好，忙撤了腿，朝旁边就地一滚，险险的避过砍来的刀。
那挥刀人一袭不中，忙又擎刀砍来。冯慎身子一扭，在地上连滚数下，挥刀人刀刀落空。
可总是躺躲也不是个法，情急之中，冯慎双掌在地上一按，借力伸腿一抽，顿时将那挥刀人扫倒在地。
“好小子！有点儿本事！”突然，那疤脸汉子发话了，“能在老三‘趟地刀’下毫发无伤的人还真是不多，你究竟是何人？”
“大哥！”这时，赖青也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同那老三一同退到了疤脸汉子身旁，“他……他就是追我那个官差！”
“不错！”冯慎抖了抖衣襟，立直了身子，“我便是那顺天府经历冯慎，你等流寇，还不速速就擒？！”
听得冯慎此言，疤脸汉子脸色一变，以为冯慎另有帮手，赶忙抬眼朝附近看去。可看了半天，也没察觉有其他人。
“不必再看了，”冯慎正色道，“仅我一人在此！”
“有种！”疤脸汉子冷笑一声，“你小子还真是嫌命长了，竟敢孤身一人前来送死？”
“如你们这般封皮造畜的恶徒，人人得而诛之！”冯慎怒道，“就算我冯某人拼了性命，也定要将你们缉捕归案！”
“知道的还不少吗？”黄脸汉子听后，阴阳不定地说道，“既然你能闯入影林，料想还算有几分手段！不错！事全是爷爷们干的！你要真有能耐，只管拿了爷爷们去！”
“还用你这贼子来讲？”冯慎道，“冯某正是为此而来！”
冯慎嘴上虽那般说，可心下也是焦急得紧。除去那赖青，剩下的汉子目露凶光，手上皆持利刃，一看就是些不易对付的主儿。若被他们合围，别说是与之擒斗，光是躲避恐怕都极为艰难。但听几人言语粗鲁，多半是些有勇无谋之辈，若能激将一番，惹得他们自乱阵脚，倒还能占上几分胜面。
“哼！”想到这儿，冯慎又假意叱道，“对付你等草寇，可谓易如反掌，待到冯某出手时，怕你们一个也逃不掉。拿刀的，要不要再让你几招？”
“好狂的口气！”疤脸汉子果然恼了，“老子倒要瞧瞧，你小子究竟有多大能耐！”
说着，疤脸汉子便要纵身扑来。可刚行出没几步，从侧里闪出一个后生。
“取这厮的狗命，何劳大哥出手？”那后生横眉一挑，吼道，“待我几下去砍翻了他，就当是给众位哥哥助个酒兴了！”
“好！”疤脸汉子大赞一声，道，“老七速去，让他瞧瞧咱们弟兄的厉害！”
那后生答应一声，便冲着冯慎杀来。冯慎见他只顾猛冲，下盘破绽百出，心下不由得冷笑。还没等那后生近前，冯慎便迎头赶上，绕过刀锋后，在那后生脖子上劈手砍了一掌。
受了冯慎一劈，那后生肩膀上一酸，手中长刀差点握不住，往斜里歪出了好几步。
后生吃了亏，气得血贯瞳仁，嗷嗷高叫着，又朝冯慎砍来：“老子……老子活劈了你！”
冯慎左一下，右一下，总是避着他的正面，趁后生不备，又一把拽住了他脑后的辫子。
辫子在手后，冯慎便发劲一扯，好悬没将后生头皮撕下来。
“啊呀！”后生脖子猛的一仰，嘴里发出一声怪叫。将刀一扔，双手后举着，握紧了自己的辫根。
冯慎等的就是此刻，见后生肋下空了，他忙运足了力，朝着后生腰上屈膝猛顶。
事态凶险，冯慎下手不容得留情。他这一顶，便铆足了十成十的力气，只听得“咔嚓”一声，后生腰肋上顿时凹进一块。
一撤手，那后生便径直扑在地上，疼得死去活来。
“好狗贼！”那疤脸汉子见了，骇得面如土色，面冲左右大叫道，“哪个……哪个再上？”
见了冯慎如此身手，其他人早已慌了，任凭疤脸汉子催促，皆是不愿上前。
“大……大哥！”突然，那黄脸汉子喊道，“单打独斗，咱都不是对手……不如一块上，乱刀将他砍成肉泥！”
疤脸汉子一听，顿时明白过来，忙招呼了人，朝着冯慎齐齐下手。
见被他们识破了意图，冯慎恨得顿足连连。
一愣神的工夫，那老三已操着“趟地刀”当先杀近。
冯慎顾不得多想，忙后跳闪避。可还没等他站稳定，身侧又有白刃逼来。
转眼间，冯慎的身旁便围罩上数道寒光。刀刃不住地削砍着，欺得冯慎步步倒退。
每躲一下，冯慎都惊出一身冷汗。亏得他眼疾脚快，若换作旁人，怕早已被剁成了几截。
可纵是如此，冯慎身上的衣衫也被割了数道口子。那布料外翻着，扯出不少棉絮。
棉絮一飞，刚好扑在了一个汉子眼上。那汉子一慌，赶紧抬手去抹。这么一来，手里的刀便横了起来。这一横不打紧，边上的刀却也落下了。如此这般，“叮叮当当”的一通乱响后，好几把刀都格挡在了一处。握刀的几个人皆是虎口一震，脚底下也像被人使了绊子一般，开始晃晃悠悠。
见有如此转机，冯慎岂会错过？他大喝一声，抬指疾点，如闪电似的，登时戳中了几人穴道。趁他们身体酸麻之际，冯慎又挥拳猛击，将最前面的二人打倒。
减了两个人，回旋的余地便多了些许。再加上方才一乱，恶徒们心里也开始发慌，不似之前那般咄咄相逼。
怕再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势，冯慎也不敢恋战，虚击一掌后，便跃至一边，朝着空地上那几间木屋奔去。
冯慎此举，实属无奈。若身后大空，怕早晚也要挨刀。不如以那木屋为屏，先防住身后罩门。
没想到冯慎奔出几步后，剩下的歹人竟不去追赶。
正纳闷儿间，冯慎拿眼角一瞥，却瞥到了躲在一旁边的赖青。只一瞬，冯慎便叫苦不迭。原来那赖青手上，正持了那个会打铁蒺藜的匣子。
自打几人缠斗时，那赖青便早取了“毒蒺藜”候在一边瞄着。可众人挨得太近，赖青恐“毒蒺藜”伤了自己人，便一直不敢射。这会儿见冯慎只顾着奔命，却避开了众人，赖青不由得心下大喜。疤脸汉子等见赖青开始瞄了，也都暗自会意，皆不约而同的退了，只等着冯慎闯到空地中央。
待到冯慎察觉时，早已近到了“毒蒺藜”几丈之内。那“毒蒺藜”一射，便是扑天盖地，这种距离，怕是要被射成筛子。
空地上别无他物，连着掩躲的地方都没有。冯慎正慌着，那赖青却毫不犹豫地扣下机栝。
“轰”的一声响，漫天的铁蒺藜从匣子里喷爆而出，奔着冯慎便疾射而来。
这节骨眼上，再想着毫发无伤，无异于是痴人说梦。那铁蒺藜上全淬着剧毒，若沾上个一星半点儿，便会中毒身亡。
慌乱中，冯慎步下疾退，没想到却被东西绊了一下。原来横趴在脚边的，竟是之前被打倒的后生。电光火石之间，冯慎哪有闲暇多想？只能将脚尖一钩，将那后生的身体向上一扯，下意识地挡在身前。
几枚铁蒺藜“嗖嗖”响着，扎入了那后生体内。那后生遭了冯慎重创，本就半死不活，这会受了铁蒺藜后，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四肢一抽，死得透了。
也真是苍天庇佑，若无这后生遮拦，这会口眼流血、横尸当场的，便是冯慎了。
“老七！”恶徒们惊呼一声，乱成一团。
见没射死冯慎，赖青心下也慌了，忙摆弄着蒺藜匣子，想要再发。
冯慎避讳着“毒蒺藜”，只好扯了那后生尸身不敢撒手。可没想到赖青叩了几下，匣子里却再无暗器射出。
原来那赖青只顾着狂射，竟将匣子里的毒蒺藜悉数用尽。
趁这时机，冯慎一把推开后生死尸，奔着那赖青便去。赖青急了，将匣子朝冯慎胡乱抛砸后，抬脚便想逃。
眨眼间，冯慎已撵至赖青身后。几番被暗算，冯慎对这赖青早是恨之入骨。有心将其一击毙命，奈何还要留着他对簿公堂，故冯慎出手点指，只是戳在赖青麻筋上。
赖青惨叫一声，只觉身子发沉发软，扑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冯慎跟身进步，在他后脖梗子上猛摁了一下，赖青便顿时昏厥过去。
须臾之中，冯慎险中求存，使得那七个恶徒一死三伤。
那疤脸汉子见冯慎难缠，也不敢再莽然出击。他的身旁左右，一个是会使“趟地刀”的老三，一个是那黄脸汉子老五。见事情落到这个地步，剩下的歹人们也没别的法子，只得豁将出去，开始负隅顽抗。
可那黄脸汉子精明，在围攻冯慎前，先定了下击招：由老三的“趟地刀”去斩冯慎的下路；而后让疤脸汉子与自个儿同时暴起，直逼冯慎中、上两路。
打定主意后，三人大喝一声，朝着冯慎齐齐攻来。冯慎见他们拼了命，自是不敢小觑。自己赤手空拳，要去对付三柄锐利的青锋，总归不是那么容易。
冯慎抬眼一瞅，见几丈外有堆火正烧着，正是之前歹人们烤肉取暖之用。那篝火没熄，火沿边正好有根未燃尽的粗大木柴。冯慎想也没想，一把抓起那根木柴，暂作了防身之物。
木柴在手后，那“趟地刀”也跟至了冯慎脚下。冯慎忙将木柴一压，将老三的刀背压在地上。压住刀背后，疤脸汉子随之袭来，冯慎抬脚在老三肩膀上一点，借力将身子一纵，让过疤脸汉子的刀，再将手中木柴横抡，朝着待机而发的黄脸汉子扫去。
这一压、一纵、一扫，看似是普普通通，实则凶险万千。若不是冯慎目力过人、动作迅敏，等闲人哪里能避得过去？
木柴击出后，便带着股风砸去。被风一带，那柴尖上原本烧化掉的地方，居然又死灰复燃。“噗”的一团火苗子跃起，惊得三人都拿了刀去格。一阵乱响后，柴尖上火星四溅，纷纷扬扬迸得到处都是。
恐火星子沾在身上燎了衣裳，那三名歹人忙先撇了冯慎撤招，胡乱地在身上扑打。
借着机会，冯慎也后退几步。嗅到身上有煳味，冯慎也迅速弹掉衣上火种。
“别愣着！”疤脸汉子抹把脸，暴喝一声，“剁了这个直娘贼！”
那老三得令，便就地一滚，挥舞着单刀又朝冯慎逼来。冯慎一看，急忙持棍折招，二人刀来棍往，缠斗在一处。
趁着冯慎与那老三斗得正急，黄脸汉子却悄悄摸近了篝火边。他瞅了一个空，将刀刃在火堆里一插，大叫一声“老三快闪”，便擎刀一扬。
这一下，那火堆里的柴枝一下子扬起不少，“噼里啪啦”的燃着，尽数飞向冯慎。
见火炭袭来，冯慎急中生智，一把撕扯下罩衫，转身一抖，便把飞来的火炭全然裹在里面。
火炭入衫后，马上燎起了不少青烟，没一会儿，便将那棉料上烧出几个大洞来。冯慎见状，慌忙一抛，那燃成一团火球的罩衫，不偏不倚落在了那木屋边。
脱了罩衫，冯慎活动更觉灵便。那黄脸汉子颇为毒邪，处处下阴招狠手，若不先将他制住，恐再生变节。于是，冯慎撇下那老三，又奔着黄脸汉子而去。
黄脸汉子见状，干脆转身逃蹿。正追着，冯慎听得身后脚步声大响，回头一看，见那疤脸汉子与老三从后面杀来。
看到后援到了，黄脸汉子索性也驻了步，又抽身回来，与同伙将冯慎一圈，围成了犄角之势。
正对峙着，突然木屋那边火光大炽。几人不明就里，皆转头望去。一看之下，这才知道：原来冯慎之前包炭的罩衫，落在了木屋边上，被风一刮，便引着了梁木。那几间木屋皆为松木造就，这松木里油脂厚，极易燃烧。再加上屋檐下斜扔着几个半满的酒坛子，酒助火势，更加烧得不可收拾。
看是匪巢烧了，冯慎自是心喜，刚想抖擞精神对付惊慌失措的三人，耳边厢却传来几声凄厉的怪叫声！
冯慎心下一紧，暗忖：“莫非……那木屋内还有其他贼人？”
正紧张着，那木屋门“啪啦”一下子大开，几口浑身烧成焦黑的瘦猪，一面哀嚎着，一面从屋中滚挤了出来。那大开的木门之内，已成了一片火海，火光之中，似乎还有个活物在苦苦挣扎。
冯慎定睛一看，居然是那只会耍把式的“武猴”！
一时间，冯慎冷汗全下来了。那些被畜的“猪猴”里，可都是些活生生的人哪！谁又能料想到，这伙恶徒将它们关在了屋内！
人命关天，冯慎不假思索，便冲着那木屋奔去。还没到近前，那凶猛的火苗子就烤得面皮生疼。几口受畜的“瘦猪”，被烧得焦头烂额，一个一个瘫在地上，不知死活。而那只“武猴”，却还困在里面，火燃着皮毛，烟熏着二目，趴在快烧塌的门框边，发出刺耳挠心的惨叫。
按说这“武猴”灵巧，又怎会困陷在这火海之中？冯慎抹去熏出来的泪，强睁着眼一看，这才顿知端倪。
那“武猴”颈上，竟拴着一条烧得半红的铁链，被那铁链锁住了，它压根就逃不出来。
顾不得细想，冯慎从地上拾起块大石头，撩起内衫护住头脸，便朝着门框冲去。
到了门框边，那腾腾的热浪几欲把人烤干。“武猴”这会也早被燎得不成形状，烂熟的皮肉上，皆是一个接一个的大燎疱。那没了毛的“猴爪”，还在死死地朝前扒着，细小的指头，微弱地一抽、一抽……
冯慎抓着石头，发疯般的朝那铁链上砸着，打算将那铁链砸断。他铁了心，只要那“武猴”还有一口气，便要将它救出！
这会儿冯慎只顾着救命，全然忘记了身后还站着三个恶徒。黄脸汉子冷笑一声，慢慢摸至冯慎身后，提起锋利的尖刀，便要狠狠刺下。

第十一章 锄暴诛恶
千钧一发之际，那垂死的“武猴”发觉了冯慎身后的凶险。它残眼大睁，急得抓地挠肢、“吱吱”狂叫。
冯慎浑然不觉，只当是“武猴”烧疼了，手上又不由得加大了下砸的力道。
眼见得刀尖便要扎下，那“武猴”拼了最后一口气，朝前使劲猛挣。只听得“哗啦”一声响，那烧红的细铁链竟被生生挣断。
原来那细铁链已烧得红透，又被冯慎发力砸了数十下，再加上那“武猴”发了狠，焉有不断之理？“武猴”方脱困，后腿便是一蹬，迎着那刀口舍命扑去。
黄脸汉子原想一击得手，哪想会出这等变故？乍见火里有个东西扑来，骇得手一抖，扎下的刀尖便偏了几寸。
“刺啦”一声，刀刃挑破单衣，只在冯慎臂上划了道口子。
胳膊上一吃疼，冯慎才知有人偷袭，身子急急一侧，就地滚在一旁。
扑在黄脸汉子身上，“武猴”扯着衣裳就爬，几下蹿至肩头，伸爪朝那对眼珠子抠去。
黄脸汉子哀号一声，双目间喷出两道血花，刀也不要了，怪叫着去扯那“武猴”。
“武猴”身上的皮肉本已焦烂，只是稍稍一扯，便血呼啦的剥掉一层。可它豁出了性命，死抓着黄脸汉子不肯松开，又咬又撕，与黄脸汉子缠斗在一团。
冯慎知“武猴”报恩，恐它有个闪失，忙从地上跃起，直取那黄脸汉子。
黄脸汉子目不视物，兀自将手足乱舞。冯慎不及多想，运力攥住他左右臂膀。察觉两膀一紧，黄脸汉子自是拼命挣扎，冯慎哪由他反抗？将他手臂疾拧了半圈，又狠狠向下一顿。
“咯、咯”两声脆响，黄脸汉子双臂被废。冯慎一不做二不休，在他两侧太阳穴上奋力一锤，使了招“双风贯耳”。趁这时机，冯慎也将那“武猴”夺回，紧紧抱在胸前。
黄脸汉子摇晃几下，身子软塌塌的跌在地上，仅抽搐了一阵，便毙命当场。
刚料理完黄脸汉子，剩余二匪又扑了过来。怀中“武猴”奄奄一息，再受颠簸怕是活不成了，冯慎没奈何，只好将它暂放在地上。
经这一番激斗，冯慎也已耗了七八成的力气。眼下单对二匪，虽不至落败，可也是步缓履滞、气喘吁吁。
看冯慎露了疲态，二匪更是咄咄相逼，狂舞着钢刀，直欺横斫。
光凭一双肉掌，自不能与钢刀硬碰。冯慎左闪右躲，于那刀影中寻缝而避。因这缘故，气力消耗得格外急剧。只走了几个回合，冯慎已是汗流浃背。
木屋火势熏天，映得林子里炽红一片，如同是白昼一般。滚滚烈浪不断地升腾，将周边的积雪都烤成了雪水。
被那热气一蒸，头额登时见汗。突然，冯慎感觉眼里有如针刺火燎，难受异常。不消说，定是那热汗淌下，恰巧沤入了双睛。
目中吃疼，冯慎不免去擦。可他手掌上沾满了油灰，一抹之下非但没擦净，反弄得更加模糊。
那老三一瞧，心中大喜，当下操起“趟地刀”去斩冯慎双脚。听到动静，冯慎才知有人杀到切近，他看不真切，只得纵身后撤。然仓促之间，步法已迟缓不少。
一击不得，老三却暗暗得意。如今冯慎双目难视，纵有再大本事，也施展不出。只需加紧递招，不给他喘息之机，那砍断冯慎双腿，亦是手到擒来。
于是，老三足下急蹬，欲再次扑砍。岂料脚腕上忽觉一紧，紧接着重重摔趴在地。
那老三跌了个七荤八素，爬起来朝后一看，原是那只濒死的“武猴”，正死死地抓拖着他的绑腿裹布。
“好个该死的畜生！”老三怒不可遏，反手将刀刃对准了“武猴”。
“住手！”冯慎暴喝一声，哪还顾着二目肿痛？当即挺身上前，要飞冲救猴。
未及冯慎赶到，老三的钢刀却已挥出。一腔腥血喷散开来，“武猴”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便滚落在一边。
滚烫的血溅了冯慎满脸，他猛打个激灵，牙齿咯咯作响。
“混……混账！”冯慎二目通红，似有无名业火喷将出来。对这个心狠手辣的老三，只想着杀之泄愤。
那老三一脚蹬开“武猴”死尸，又朝冯慎回刀砍来。
冯慎避都未避，举手便将刀刃攥住。
殷红的鲜血从指缝里渗出，顺着手腕“吧嗒吧嗒”地滴落在地上。冯慎已然不觉痛楚，拼力一扯，将那钢刀径自扭夺下来。
见冯慎这般夺命罗刹的模样，那老三也吓得慌了，傻愣在原地，双股抖似筛糠。
“老三快躲！”疤脸汉子见状，忙挺刀来救。
冯慎左臂挥刀格开疤脸汉子，右手五指捏成鹰喙，瞄着老三脐下气海便狠力啄击。
那老三只觉腹壁一冲，顿时气破血瘀，肚子里一阵剧绞，呕出一摊浊物。疤脸汉子下盘不稳，也连人带刀的被震飞出去。
对这残暴的老三，冯慎哪肯轻饶？趁他低头呕吐，冯慎反转刀柄，朝老三颅顶疾撞而下。
“啪”的一声，老三八块顶阳骨齐裂。没等他喊疼，冯慎又抬腿猛踢，踹其当胸。
老三哼也未哼，身子直挺挺飞出，恰巧坠入那堆火里，顿时被烈焰吞没。
火中噼啪大响，瞬间传出一股焦臭。那疤脸汉子拾起刀，号叫着又杀了过来。
这时，冯慎已将最后一丝气力用尽，双膝一软，竟瘫倒在地。手脚全然脱力，再也站不起来。
“罢了，”冯慎苦笑一声，闭目待死，“怕是此番……我冯慎要折在这里……”
眼瞅着刀头便要斩落，那疤脸汉子却“嗷”的惨呼起来，紧接着“咣当”一声，钢刀也扔在了地上。
冯慎睁眼一看，不由得大奇。不知为何，那疤脸汉子竟捂着手腕，掌背鲜血横流。
还没等回过神来，冯慎又觉后颈一麻，周身一僵，终也头昏神失，不省人事……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按下冯慎这头不提，单道那官道茶棚里的二人一尸。
对着田老汉尸身，香瓜啼哭不止。查仵作也没个主意，只是在茶棚中踱来踱去，心下焦躁异常。
夜色浓以锅底，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冯慎此番去，一去便不见了动静。而去顺天府报信的老妇，同样也迟迟未归。
又等了一个更次，突听得官道上人吼马嘶。查仵作回望之下，不由得大喜。
原来身后火把高照，人影憧憧，分明是鲁班头带着一干马快星夜驰来。官差后面还有驾大车，由几个健步跟守，拉着那个报信的老妇。
“吁。”鲁班头一勒丝缰，止住了马。众马快们见状，也纷纷围把住茶棚子，只等鲁班头号令。
“哎呀鲁班头，”查仵作迎上前去，道，“你们怎么才来啊？真把我给急死了！”
“别提了老查！”鲁班头将手一挥，翻身下马，“老子一得着信，就点齐兄弟们往这儿赶。谁想不凑巧，正赶上宵禁关城门。没奈何，只得回衙门讨了府尹的批条，那守城的才肯放行。这来回一折腾，就拖到了现在……不说了，那老汉尸身在哪儿？”
“就停在里头。”查仵作一撩棚帘，将鲁班头让进。
来在茶棚里，鲁班头皱了皱眉。见田老汉死尸都已发了青黑，不禁捂住了鼻子：“喂！那小丫头，你们是什么人？”
“俺们是……”香瓜一抹眼泪，便要回话。
怕香瓜说出原本身份，查仵作忙抢先答道：“这爷孙俩是逃荒的。”
“逃荒的？”鲁班头斜眼打量着香瓜，“打哪儿来？叫什么？”
查仵作赶紧拾起话来：“鲁班头，这些都不急着问。眼下冯经历一人去追凶，至今未卜音信。咱们得赶紧去找找看，也好有个照应啊！”
“哦？”鲁班头一听，转向查仵作道，“他是一个人去的？”
“可不是嘛，”查仵作道，“都一个多时辰了，到这还没见个信。”
“你甭着急，”鲁班头冷笑道，“冯经历本事大着呢！又能文又能武的，光他一个，就能抵咱合衙的差人！”
“这叫什么话？”查仵作催促道，“有工夫说这些个闲言碎语，还不如赶紧去缉匪救人呢！”
“得了吧老查，”鲁班头道，“你苦着个脸装给谁看？说不定再等会儿，那冯大少爷就押着人回来了。”
“鲁班头！”查仵作急了眼，怒道，“那赖青可是要犯！若是再推推阻阻，让他逃脱……咱们可都担不起这个责！”
“老子说不去了？”鲁班头将眼一瞪，“可这里又有苦主又有死尸，总得先料理了吧？”
查仵作忿道：“这里着两个差役先守着就行，拿犯要紧！”
“行行行！就依着你！”鲁班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又道，“我说老查，自打那姓冯的进了顺天府，你就一刻也没消停过。你说你一个仵作，老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除暴安良，是咱每个当差的本分！”查仵作正色道，“一会儿，我也跟着拿人去！”
鲁班头一怔：“你又骑不得马，怎么去？”
“找人驮着我不就成了？”查仵作道，“我知道大体的方向，能帮着引个路。”
见查仵作坚持，鲁班头也只好答应。他点出两个差人，吩咐将这茶棚收了。
趁着这空儿，查仵作偷偷走到香瓜身边，悄声嘱咐她莫说多余的话，有事等他跟冯慎回来再说。见查仵作一脸郑重，香瓜含泪点了点头，表示记牢。
安排停当，查仵作便翻上了一个马快的后鞍。鲁班头双腿一夹马肚，当先冲了出去，众马快也赶忙纵马，紧随其后。
由于持着火把，众人也无法骑得太快，皆一面驭马缓驰，一面四下打量。
行至官道岔路，便远远瞧见了那枯树林子。鲁班头正欲饶过往前赶，后面查仵作却唤住了他。
“鲁班头，”被颠了一路，查仵作脸色有些发白，“咱……咱去那林子里搜搜吧！”
“那林子里乌漆抹黑的，有什么好寻？”鲁班头回马道，“他们铁定不在里面。再者说了，那林子太密，马也进不去！”
查仵作指了指道边的积雪：“鲁班头，你瞧这是什么？”
鲁班头抬眼一探，果真瞅到了异样。原来那些个积雪上，压着一排浅浅的鞋印。
“成吧，那就去林里瞧瞧！”
鲁班头喝了一声，众马快齐应，几骑人马便奔向那片枯林。
到了林边，众人将马拴好，抽刀持剑地冲入林子里面。
可没行多久，打头的几个便有些迷糊，总感觉绕来绕去的，却没前进几步。
鲁班头见状，赶紧喝令马快们聚拢，怕走散了迷在林间。正当一筹莫展时，林中却刮起一阵朔风，一股浓烈的焦煳味卷杂其间。
查仵作提鼻子一闻，皱眉道：“哪里烧着了？”
“不好，果然出事了！”鲁班头神色大变，冲着周围马快道，“别瞎转悠，都跟着老子来！”
说完，鲁班头开始在密林里左钻右穿，没出多会儿工夫，便寻到了林间那片空地。
这会儿，那几间木屋也烧塌了，败梁断柱上，还冒着阵阵残烟。周边的枯树也被熏焦了不少。
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畜。好在火势未并延及，如若不然，这些个人畜怕早已被烧得连渣都不剩。
众人被眼前的惨象惊呆了，都愣在一旁边，半天没出声。
突然，一个人影晃动了一下，同时发出一声哀号：“可……可他娘的疼死老子了！”
“什么人？！”众马快齐喝一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围去。
等离得近了，众人发觉是个鲜血淋漓的疤脸大汉。不止如此，那疤脸大汉身后，竟同样躺着几个面如死灰的汉子。他们手脚并缚，被人用细铁链子穿了琵琶骨，只要微加动弹，便疼得死去活来。
这琵琶骨位于肩臂之下，若有硬物横穿而过，便会毁筋破络，动辙如万蚁噬骨，使得整条膀子都抬不起来。然贯穿琵琶骨之人，却没性命之虞，只不过是百劲尽失，遍骸酸麻。好比是被农户套住鼻子的蛮牛，任人随意驱使，毫无抵抗之力。常有那押解犯人的差官，为图沿途不生差池，会以此法对付那些流配的罪犯。
一行人正围瞧看，身后查仵作却惊嚷起来。
众人回头一看，这才发现查仵作半跪在林边，怀抱着一个满身泥泞的人。
不消说，那人便是晕迷不醒的冯慎。
查仵作又急又惊，一面扶正冯慎的头脸，一面使劲掐着人中。
一连狠掐几下，冯慎这才慢慢地转醒。
“冯少爷！”查仵作喜出望外，“您总算是醒了……可把我给吓死了！”
冯慎顿了半天，这才依稀辨清了查仵作模样。他面无血色，嘴角微微翕动道：“查……查爷……你们……你们怎么进来了？”
没等查仵作说话，那鲁班头便上得前来，道：“冯经历单枪匹马就打倒了这么些个匪徒，回到衙门里，大人应该记你个头功啊！”
冯慎摇了摇头，惨淡地笑笑：“鲁……鲁班头说笑了。多亏了你们施援及时……若非如此……冯某这番就栽在这里了……”
“施援？施什么援？”查仵作愣了一下，道，“我们刚到这里啊！”
“什么？”听得这里，冯慎也怔了。他感觉身上多少恢复了些力气，便要从地上挣扎着起来。
“哎哟我的个大少爷，”查仵作慌忙按住冯慎，“您可消停会儿吧！哎？咋还光穿个单褂子呢？这天寒地冻的，莫再凉坏了身子骨……您瞅这背上全是破洞，这褂子怕是不能要了……”
“几个洞？”冯慎打个激灵，伸手朝后背上乱捂，“在哪里？你们莫看！”
查仵作奇道：“您又不是含羞带臊的大姑娘，看看有什么打紧？再说了，也都是些指肚大小的洞眼，能瞧见什么？”
冯慎长吁了口气：“查爷……我脊梁上有些发冷，劳你帮我寻件衣裳披一披吧。”
“瞧我这眼力介儿，”查仵作一拍脑袋，忙从自己身上扒下件马褂来，“冯少爷，我这件是狗皮衬里的，裹在身上，赛似个小火炉子！”
冯慎冲查仵作感激地一笑，便将那狗皮马褂套在身上：“我身上冷得紧，就不跟查爷客套了……”
穿好马褂后，冯慎借查仵作的搀扶之便，慢慢地从地上站起身来，稍稍动了动腿脚，发觉除了身上酸胀之外，并无什么大碍。见他掌中被割了道血口子，查仵作又从衣裳上撕下块布条，给他草草的包扎一番。
这会儿，鲁班头也带人查点完毕。歹人有七，死了三个，剩下的四人皆被锁在了树下。空地上横着四五只烧煳的猪尸，那只身首各异的“武猴”也凄惨地倒在其间。
看着这些枉死的“猪猴”，冯慎不由得眼睛发酸，他顾不得查仵作的阻拦，从死尸身上扒了件衣裳，将“武猴”的身首找在一处，打成包袱裹了。
见冯慎醒了，那疤脸汉子又扯着嗓子骂道：“姓冯的！有本事……有本事咱明着来！暗箭伤人……算什么好汉？”
“还好汉？我呸！”查仵作朝疤脸汉子面上猛啐一口，“你们七个打一个，都败给了冯少爷，还有脸提什么好汉？对付你等恶徒，千刀万剐都算便宜了！少在这聒噪！留着力气到顺天府熬刑去吧！”
“老子……跟你们拼了！”疤脸汉子羞恼交加，欲作困兽之争。
旁边马快见了，一脚将他跺翻在地，拽着他琵琶骨上的铁链子，狠狠便是一扯：“老实点！”
那铁链穿筋走骨，本就痛楚无比，这一扯之下，当即血流如注。
“啊！”那疤脸汉子惨号一声，疼得满地打滚。
看到这幕，鲁班头冲冯慎冷冷地说道：“还真瞧不出……冯经历还有这等霹雳手段！”
“班头此言差矣，”冯慎摆了摆手，“这穿锁琵琶骨之事，并非冯某所为。”
“哦？”鲁班头看着冯慎，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不过，”冯慎又指着地上几具匪尸，一字一顿道，“这几名恶徒，倒是冯某亲手所毙！”
鲁班头浓眉紧皱：“这么说来，穿琵琶骨的另有其人了？”
“怕是如此，”冯慎道，“凭空猜测也无用，不如问问那几个活口吧。”
“也好，”鲁班头点了点头，抬脚踏在那疤脸汉子身上，“老子问你，穿锁你们的人究竟是谁？”
吃过了苦头，那疤脸汉子也不敢再强横，嘴角咧了几咧，便说自己那时正与冯慎交锋，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手腕，紧跟着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待到转醒后，才觉肩下刺痛、浑身麻软，落了个这般狼狈下场。
见没问出什么，鲁班头向其他歹人相询。谁想那三个歹人所知更少，皆说被冯慎击倒后便失去了神智，醒来就变成这副模样。
听他们所言所语，冯慎暗忖道：自己临晕之际，确实也发觉身后有人。可那人出手太快，连面目都未曾见着。回想一下，那人与林间折枝引路的，极可能是同一个人。虽不知他有何种企图，但思其所为好像也并无恶意。然那人行事诡秘，是敌是友，倒着实难断。
想到这里，冯慎便道：“鲁班头，眼下恶徒无论生死，皆已经伏法，有话回去再问也不迟。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速速动身吧。”
“正是这话，”查仵作接言道，“我也总感觉后背上阵阵发凉……好像有对眼睛在盯着……”
鲁班头鼻子里“哧”了一下：“别他娘自个儿吓唬自个儿了！老查你八成是冻的！”
见查仵作瑟瑟发抖，冯慎满怀歉意：“查爷，对不住了……”
“没啥没啥，”查仵作挥了挥手，“你我间还瞎客气什么？”
“查爷，”一个马快走上前来，手里还提着件衣裳，“您要不嫌，就先用这个凑合凑合？”
“哎哟！”查仵作会意，赶紧接来裹在身上，“还是你这脑瓜子活！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那马快笑笑，回头瞅了赖青一眼。
这件卦子原本穿在赖青身上，那马快见查仵作冻得难受，便去扒了送来。见褂子上沾着血迹，便用刀割去了带血污的地方，给查仵作送了过来。
有了披裹，查仵作身上顿时有了热乎气，手脚也不那么僵了。
在鲁班头的指挥下，一干马快抬尸押犯，连同地上那些猪尸猴尸，都一同搬去，等回到大堂做个见证。
收拾停当后，鲁班头纠起人，穿林过树，朝着外头走去。冯慎身上有伤，不敢走快，便由查仵作搀着，跟在后面。
出了林子后，马快们将人、尸皆搭在马背上，牵着缰绳，夤夜回赶。
看着鲁班头的背影，冯慎若有所思。沉吟良久，冯慎忍不住叫了句“鲁班头”。
鲁班头听得冯慎叫唤，忙回头问道：“冯经历有何事？”
“鲁班头，冯慎斗胆一问，”冯慎盯着鲁班头的双眼，淡淡说道，“之前鲁班头……曾来过这枯树林吗？”
见冯慎问起，鲁班头脸上闪过一丝焦灼之色。可仅是一瞬，又恢复了常态：“不曾来过……冯经历何故这般询问？”
“不过好奇罢了，”冯慎又道，“冯某初涉此林时，觉林间迷道环置，费了好一番周折，才闯到那伙歹人所在的空地处……然听查爷说，弟兄们寻至空地，皆受了鲁班头所引，而之后出林之时，又见鲁班头轻车熟路，宛若行走在自家后院一般……故冯某倍感诧异。”
“哦……”鲁班头顿了一下，忙说道，“像我等常年捉犯拿凶之人……感知自是要比常人强……打一进林子，就闻到一股焦煳的气味，顺着那味，自然而然地就摸到了那片空地之上。怕在林间迷了路……每走一段，我便用刀在树干上削个记号……出来的时候，照着记号而行……因此也没怎么绕圈子……行了冯经历，这夜也深了，要再不赶紧点儿，城门就叫不开了！”
见鲁班头如此说，冯慎也不再多问，点了点头，又跟在后面。
众人引马押犯，又走了好一阵子，远远地便望见了官道上那个茶棚。
香瓜一听说拿到了人，二话没说，便冲到那几个歹人前急急打量。
由于香瓜曾射了那赖青一箭，自然是一下便认出了他。见捉到了害死爷爷的凶手，香瓜“哇”的一声哭出来，对着赖青又踢又打。
赖青身上伤痕累累，这会又被香瓜踢打，自是疼得嗷嗷惨叫。几个马快一看，怕那人犯被打坏而无法问审，忙冲上前去拦住香瓜。
香瓜的性子急，哪里肯罢休？一边大哭着，一边挣扎着还要打那赖青。马快们见她这样，也都兀自发了力，搂腰抱腿的要把香瓜从赖青身边拖离。
几个汉子一使劲，香瓜一个小丫头，肯定是拗不过。可香瓜倔脾气上来，非得要出心头这股子恶气。于是，她抽手出来，打算撩开袖子，用甩手弩射那赖青一个“马蜂窝”。
冯慎眼尖，怕香瓜露了身份节外生枝，也顾不上满身伤疲，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要撩还没撩时，冯慎便一把攥住了香瓜袖口。
“香瓜！不得胡来！”冯慎一扯，便将香瓜拉到一边。
那些马快一见，也都纷纷撤了手。
“俺……俺要杀他！”香瓜泪珠子不断地滚落，依旧是不依不饶，“俺杀了他……给俺爷爷报仇！哎呀！你别拦着俺！俺要杀他……俺要杀他……”
见冯慎还是牢牢地抓着她右手不松，香瓜急眼了，一面叫着，一面腾出左手来，在冯慎胸前乱垂乱擂。
那香瓜学过武，手劲自是不小，再加上情急之下，出手格外的重。冯慎原本就受了伤，这会儿被她一擂，顿觉胸前气血翻涌，喉间一口气上不来，憋得咳嗽不止。
“使不得！使不得！”查仵作见香瓜下手没个轻重，慌得急忙奔来，“香瓜姑娘，冯少爷为了追凶，已受了伤，你就别再闹腾了。冯少爷……您没事吧？”
“不打紧……”冯慎冲查仵作摆了摆手，又转向香瓜道，“这恶人……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不只是你要找他寻仇，好些人都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惩治恶人，得一步一步地来……将他押回衙门，自有府尹大人秉公断案，一定会让那恶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若是你因一己之恨而将他打死，那其他苦主的沉冤，又当如何昭雪？”
“冯……冯大哥……俺懂了……”听冯慎如是说，那香瓜也不再闹了，她抹了把眼泪，可怜巴巴地说道，“那……那俺等着大人审完了……再杀他……”
“哎呦！”查仵作气得在香瓜头上轻拍了一把，“你这丫头……真不是一般的笨……”
冯慎不再答话，只是冲着查仵作使个眼色。查仵作会意，忙拉着香瓜去一旁哄劝。
“哼！”鲁班头一直冷眼看着，听得香瓜叫“冯大哥”的时候，他鼻子里“哧”了一下，低声自语道，“跟着讨饭的花子称兄道妹……也不嫌跌了身份……”
虽是鲁班头音轻，可那话也早顺着风飘进了冯慎耳朵里。冯慎没言语，只装作是没听见。
吵吵嚷嚷好一阵子，众人这才动手，将活凶死犯连同着田老汉的尸身，一股脑儿的，全载在那大车之上。
装载完毕后，众人便擎着火把引马赶车，朝着那四九城里匆匆回赶。
行在路上，冯慎与查仵作趁着没人留意，替香瓜提前备好了一套说辞，待府尹大人问起来，不至于说岔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奔了好一阵子，这才到了城门之外。守城的门丁识得他们是出城拿犯的差人，便一面打着哈欠，一面开城放行。
进城后，鲁班头先差一个马快先行，着他提前回府复命。剩下的人便跟在后头，朝着顺天府的方向紧赶慢赶。
当众人来至府衙门口，那府尹大人早已得着信。听说凶犯落网，府尹也顾不得宵深夜冷，忙换上公服，打算连夜升堂。
冯慎听得衙门里有动静，便知府尹已准备开堂审犯，他也不辞劳苦，同着查仵作和香瓜，迈步就要朝衙里走。
可刚一抬脚，斜刺里却冲出一个人影，照着冯慎，一把抱住。

第十二章 罪有攸归
冷不丁被人抱住，冯慎不由得吃了一惊，待抬眼看时，原来是宅中管家冯全。
“少爷……你可急死个人了！”见冯慎衣衫破烂，冯全差点没落下泪来，“从早等到黑，都没听着你的动静，我这就不长好心眼儿……来顺天府一打听，才知少爷出城拿盗了……生怕出点什么岔子，便只好在这候着……啊？少爷你的手伤了？”
冯慎强颜笑道：“被刀剌了条口子，皮肉小伤，没动着筋骨，不碍的。”
冯全暗中心疼，他一把拉起冯慎袖子，执拗道：“指着那些个田租房赁，咱们也够过活。这要命的差事……少爷就别干了吧！见天刀光剑影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怎么对得起故去的老爷和夫人啊？”
“没事，”冯慎拍了拍冯全的肩膀，道,“之后我多加小心便是。好了，眼下凶犯皆已归案，府尹大人想必要连夜升堂，你先回去吧，等公事处置妥当，我自会返家。”
“可是……”冯全还想欲说，冯慎却摆手不允，无奈之下，只得掉头离开。
可刚走出几步，忽然听得冯慎叫唤。冯全一怔，忙扭头回来：“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冯慎看了田香瓜，又对冯全道：“回宅之后，让常妈她们收拾出一间房来，再上备些吃食被褥、热水温汤。”
冯全察言观色，见冯慎边上站着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当下犯了疑：“少爷，这位姑娘是？”
听得冯全问起，香瓜张口便道：“俺……俺是他媳妇儿！”
这话一出口，一干人等皆傻了眼。
“少……少爷，”冯全像含了块烫嘴山芋，惊得连句囫囵话也说不出，“这……这闹的是哪出啊？什……什么时候……多……多出个少奶奶来？”
“香瓜，不得浑说！”冯慎拉下脸来，冲香瓜低喝道，“这男女大妨岂是儿戏？休要胡言乱语，败坏自家名节！”
“啊？”香瓜眨巴几下眼睛，满脸委屈，“冯大哥……你……你又不要俺了吗？”
见香瓜一副可怜模样，冯慎哭笑不得：“你我之间并无婚契，又何来要与不要之说？”
“有……有啊！”香瓜急得水泪在眼眶里打转，“俺爷爷临死的时候把俺托付给你了，当着他的面，你也答应要好好待俺的！冯大哥……你可别说话不算话啊……”
香瓜说着，忽见查仵作躲在旁边偷笑，便一把将他拖来：“那时候你也在场，你得给俺做证！”
“倒是有这档子事……”查仵作一时语塞，“可……可……”
“看吧！连查恩公都这么说！”香瓜眉眼含泪，抢话道，“冯大哥，你别嫌弃俺，俺这是落了难，才没正经打扮……之前在天津卫那会儿，俺天天有花褂子穿，就连黑儿娘都说俺长得水灵……”
香瓜口无遮拦，竟把林黑儿都说了出来，若再不拦着，非出大乱子不可。冯慎和查仵作没了法，只得先好言稳住香瓜。
几人劝了半天，那香瓜这才不哭。记起香瓜腕上藏有甩手弩，冯慎恐在公堂上引出误会，便让她解下来，着冯全先带回家中保管。
香瓜依言，将甩手弩交与冯全：“这是俺黑儿娘的遗物，你可别弄丢了。”
“不会不会，”冯全拿条帕子裹了，好生纳入怀中，“少奶奶，你只管放心吧……”
“又来胡说！”冯慎气得脸都白了，斥道，“还不赶紧走？”
冯全扮个鬼脸，一溜烟跑远。
查仵作忍俊不禁，乐道：“这冯全真是个鬼机灵，人还没进门，就先拿话供起来了。”
“查爷就别打趣了。”冯慎叹了口气，又嘱咐了香瓜几句，同进了衙门。
大堂之上，已是灯火通明。众衙役搭了那些死尸，于堂下一字排开。因提前打过招呼，田老汉的尸身用白单盖了，单停在一隅。
冯慎让香瓜在田老汉尸身前跪好，自己将穿戴稍加整理，便与查仵作侧立堂边。
不多会儿，府尹从后衙转来，见冯慎等人满脸霜色、遍体带伤，心下很不落忍。可公堂上却不好寒暄，只是轻点了几下头，以示赞慰。
府尹落座，将惊堂木一拍，众衙役杵棍击地，齐喝堂威。宣一声“带人犯”，那四名还有口活气的凶徒，便被拖死狗一般的押至大堂。
“大人，”鲁班头冲上一抱拳，“全都在这里了！”
府尹虎目一瞪：“哪个是赖青？”
鲁班头在人犯里拨拉几下，扯住赖青辫子猛力一拽：“这小子便是！”
赖青脑后吃疼，不由自主地仰起脸面。
“果真獐头鼠目，端的可憎！”瞧见赖青模样，府尹顿生厌恶，当即挥挥手，示意将赖青头脸按下。
随后，府尹又问起缉凶经过。冯慎便将如何寻迹、如何摸入枯林、如何以一敌七等诸事，巨细无漏地复述起来。
府尹越听，心下越是惊怒。得知恶徒险将冯慎逼害身亡时，再也按捺不住，他急令左右先将四人掌嘴各十。
左右得令，齐执签板，按住那四名恶徒，便劈头盖脸地掴将起来。这干歹人丧尽天良，衙役们哪会手软？尤其对那赖青，更是铆足了力气。
待十下扇完，那四个歹人也七仰八斜地歪倒在地，腮帮子肿得像是馒头，吐出口血来，都混杂着几颗牙齿。
府尹也不去理会，任其呻吟爬滚，见堂下还停着“猪尸”“猴尸”，又着冯慎和查仵作验查。
二人取了验具，便开始当堂验尸。几经割皮取骨，确凿那些“猪猴”，正是活人造畜而成。
众人心里饶是有了准备，可亲见了这幕，还是惊得瞠目结舌。府尹气断了肝肠，唤人取来几桶冷水，对着四犯灌顶浇下。
经冰水一淋，四人猛打个急战。赖青等人脸色煞白，嘴唇发紫，上下牙床抖错交叠，嘴里“嘶溜嘶溜”不住的哀号。那疤脸汉子虽没喊叫，可面上也是血色全无，浑身哆嗦着，兀自强撑。
“啪！”府尹一拍公案，“尔等做下这般弥天血案，真真是猪狗不如！姓甚名谁，速速招来！”
可一问之下，竟无人应声。几名衙役怒不可遏，也不等府尹下令，便冲将上去拳打脚踢。
“莫……莫打……”疤脸汉子言语含糊，嘴里像是少了块舌头似的，“我……我招……全都招……”
听他肯招，府尹便将衙役喝退。那疤脸汉子缓了好一阵，这才艰难启口。
原来，这伙歹人皆为拜把子弟兄，从长到末，依次是张兴武、王大章、王江龙、李阿牛、刘光海、赖青和童小川。弟兄七人，原是打凤阳府过来的，因为找不到落脚之处，这才在那枯树林子里伐木搭屋。不时也进得城去，凭着点拳脚功夫，耍枪卖艺赚些花用。
“一派胡言！”府尹拍案而起，指着那疤脸汉子怒道，“公堂之上，岂由你搬弄唇舌？现今人赃俱获，妄想瞒天过海、避重就轻，那是万万不能！本府问你，若你们从未伤天害理，那些披着畜皮的人尸又是从何而来？”
听府尹问起了“造畜”之事，赖青慌忙接言道：“大人，我们兄弟皆是走江湖的……想要混口饭吃，总得有门手艺不是？那猴儿，是小的花钱从别人那里转购，驯得伶俐了，好带出去讨些赏钱。那几口猪，却是从过路的牲口贩子手上顺来的……谁知那里头包着人来？大人啊，小的手脚虽不干净，可也罪不致死吧？你们不问青红皂白，又是烧我们的屋，又是害我们弟兄的……”
“放屁！”没等赖青说完，鲁班头大喝一声，“你这狗刁民，竟敢颠黑倒白？不给点厉害，谅你也不知这顺天府的王法！”
鲁班头言讫，从衙役手中夺了条水火棍，掂来抡圆了，照着赖青头顶便砸。
眼见赖青就要头裂颅碎，冯慎忙飞身箭步，将那棍头生生攥住。
这一棍的力道着实不小。冯慎只觉虎口一震，整条胳膊都发麻，掌中伤口爆裂开来，鲜血登时洇透裹布。
冯慎揩了揩掌中鲜血，面上未动声色：“班头忒地性急，这棍若是砸下，怕这赖青已然脑浆四溅、一命呜呼了。”
“那有什么打紧？”鲁班头冷哼一声，道，“似这等杀人越货的暴徒，当堂杖毙都算便宜了！”
“话非这般讲，”冯慎神情一敛，正色道，“有道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干恶人罪不容诛，已是不争的铁证。可如何审案量刑，自有府尹大人定夺，岂有案情未晓便击杀凶犯之理？”
鲁班头一时语塞，怔了半响，这才气呼呼地扔了水火棍，退到一旁边：“随你便是！”
鲁班头在顺天府当差多年，府尹也知他脾性急暴，所以暂不计较，转朝赖青喝道：“还不快如实招来？”
吃了方才那一吓，赖青一泡稀屎屙在裤裆，别说是招供，连话都说不利索。没奈何，府尹只得另审其他三犯。
然三犯却一口咬定：他们就是流亡京师的江湖之人，那些个猪、猴，也是或拐或骗，从别处弄得，至于其他诸事，皆一概不知。
这套当堂串供的说辞，府尹自是不信，盛怒之下，便欲严刑拷问，逼迫他们道出实情。
府尹刚待掷签用刑，冯慎却上前道：“大人，先听卑职一言！”
府尹闻言，暂收了手：“冯经历有何话讲？”
冯慎来至恶人尸首边，指了指其中一具的脚底：“大人，您老且看。”
府尹皱了皱眉，眯眼朝那尸首上打量。
那具尸首，正是那老七童小川。在枯树林里，童小川仗着血气之勇与冯慎放对。没出几个回合，便被冯慎击伤倒地。而在那赖青射出毒蒺藜时，冯慎为求自保，将童小川挡在身前，因此，他这才中毒身亡。几经磨打滚蹭，尸身右脚的鞋子早已丢失，露出来的棉袜上，也在拖挪的过程中磨出个大洞。透过袜上洞眼，脚底板上豁然亮出一个铜钱大小的烙印。
“冯经历，”府尹离得远，有些瞧不真切，“那尸首脚上……所绘何物？”
冯慎赶紧答道：“是枚带字的烙印。”
“烙印？”府尹一怔，忙从公案后转下，来至童小川尸身面前。
随堂的衙役见状，赶紧移了几支蜡烛来照。借着明亮的烛光，众人瞧了个满眼。
那脚底所烙，是个太阳图样。图样之中，团列着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个先天卦符。其下有小字两行，是为“真空家乡、无生老母”字样。
“这图样……”府尹眉头一蹙，惊道，“莫非是天理教？”
“怕是如此，”冯慎点头道，“方才卑职无意中发现了这枚烙印，便暗自留了神。”
“来人哪！”府尹大喝左右，“无论死活，将这伙恶徒皆除了鞋袜，本府要一一验看！”
几名衙役当下着手，没出片刻工夫，便把活凶死犯的鞋袜齐齐扒下。
鞋袜一除，几人的右脚底皆露出了一般的烙印。
“果真是些邪党余孽！”府尹冷哼一声，拂袖回案。堂下一应衙差，也是满脸怒气。
对于这天理教，四九城里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要细论，那得先提白莲教。
这白莲教，称得上是历史上最复杂、最神秘的一个教派。从根上寻，能直溯到南北朝。南宋绍兴三年，慈照和尚在淀山湖创立白莲忏堂，承净土宗一派，其下门人皆唤作“白莲菜人”。白莲教徒不似禅宗僧人那般恪守三皈五戒，他们可娶妻生子，亦可男女双修。由于所宣教理半僧半俗、矫枉过正，曾受朝廷严厉镇压。
自元代起，白莲教为壮大势力，吸纳了不少弥勒教、明教、道教中的人士，并在民间结党营私，广植教众，势力迅速膨胀。
到了明正德年间，白莲教又引了罗教教义，打出了“真空家乡、无生父母”的旗号，供奉“无生老母”，信众不下千万。
由于根基牢固，白莲教历经几代，仍屡禁不绝。乾隆后期，国运转衰、民生凋敝，许多百姓流离失所，难以度日。白莲教借着这个机会大肆宣扬“入教渡灾厄、资财悉均分”，使得大批贫苦百姓死心塌地地追随。
至嘉庆元年，四川、湖北、陕西三省的白莲教徒爆发了起义。因教徒以白巾缠额为记，故也称作“白巾军”。这场起义先后历时九年，所占据的州县城池，也有两百余。这段旧事，便是史上的“川楚白莲之祸”。
起事失败后，残存的教众纷纷潜形匿迹。在民间，白莲教还是暗流汹涌，盘根错节。由于入教门槛太低，导致了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其间，不乏有一些想借着教会名号，来牟取私利的恶徒。
像天理教，便是典型的例证。这天理教，算是白莲教的分支，含并了白莲一脉中的八卦教、白阳教、龙华会等。天理教徒以“无生老母”为尊，崇奉太阳，信“无极、太极、皇极”说。教级高的信徒皆研习九宫八卦、梅花易数以服众，他们的活动范围主要在豫北、直隶一带。
与其他教派不同，天理教行事十分邪异。那创教的首领，唤作林清。那林清，原是少年无赖，后因模样俊美，收入一王姓提督的府里，充当了“娈童”。提督是武职，因此林清耳濡目染，也习得了一些武技傍身。至长成后，林清由提督府转出，荐到了不少地方。做过书吏，也当过长随，可由于生性荒淫，终日嫖赌，而屡被驱撵。走投无路之下，林清这才入了八卦教。
由于身怀武艺，林清入教后备受器重。林清本是个泼皮，自然会些拉拢人的手段，没几年，竟借着教中变故，一举夺了掌教大权。掌教后，林清排除异己，按植亲信，又渐渐的吞并了几个教派，改原教为“天理”，势力发衍得如日中天。
为了敛财，林清规定：但凡是入教者，都必须交纳“种福钱”，交得越多，“福基”便越厚。这样一来，白花花的银钱便大把大把缴入，皆肥了林清与其亲信的私囊。
正所谓“上行下效”，有林清这般教首，下属于的教众也纷纷效仿。借着天理教里学来的一些邪法诡术，四处在各地贪敛钱财，行事之恶，无所不用其极。
有了银钱，林清仍不满足。久而久之，竟想着黄袍加身，坐坐龙驹凤辇，过过当皇帝老儿的瘾。
到了嘉庆十八年，林清再也按捺不住，当下便要张罗着发兵起事。起事前，他向教众许诺，凡是为起事出钱出力者，事成之后，皆给以田地，论功封官。
此话一出，还真引得不少教众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当即，便有人去备兵器，有人去找内应，一个个忙活的热火朝天。一面紧锣密鼓地操办着，一面派人编了“若要白面贱，除非林清坐了殿”的童谣，引得小儿到处去唱。
这干天理教众行事过于乖张，还没等起事，早已闹得沸沸扬扬。当时，辖区宛平县、步军统领衙门都曾接着线报，说是有乱党要起事，可掌印的官员，都以为是闹剧讹传，皆没放在心上。
可那林清得着风声，心下却焦急起来，连想也没想，从教众里挑了两百多号壮丁，就要去闯金殿、杀皇帝。
由于提前买通了禁内太监，所以两百号刺客分成两队，由太监引着闯宫。
一队由太监刘得财引着，打算从东华门杀入。到了门前，因一个卖炭人无意间用炭车蹭了一名天理教徒，其他的天理教徒便勃然大怒，纷纷亮出了兵刃。兵刃一出，守门的侍卫这才知道来了反贼，一面关城门，一面拔刀相拒。可这伙刺客一看行迹暴露，竟吓得慌忙逃窜，最后，仅有十余人进得宫禁之中。然进宫后，刘得财为泄私愤，便先带着几个刺客去杀曾与自己结怨之人，结果被人生擒活捉。
另一队由太监杨进忠引着，从西华门杀入。这伙刺客倒是全进得了宫中。可他们进宫之后，却直奔了“尚衣监”。这“尚衣监”是皇宫中缝补、浆洗之地，所在之人，多是些宫女、老嬷。只因之前杨进忠缝衣受拒，所以他怀恨在心，借着这个由头，带着天理教徒先来出气。那干天理教徒也没二话儿，抡起刀剑，逢人便砍。一时间，杀得尚衣监里血肉横飞。
须臾后，有乱匪闯入宫中的消息便传到了那些王公贵胄的耳朵里。可在当时，嘉庆帝正驻跸热河，行那木兰秋狝，并不在宫中。那些个世子亲王一看，也是慌了手脚，几番周折后，这才发下令牌，从火器营急调了一千兵马，从神武门入禁剿匪。
禁军入宫后，便在各处搜剿。皇室宗亲们见有禁军杀来，也纷纷取了弓箭、鸟铳，于周边掠阵。
天理教徒们一见大军压来，全傻了眼，躲的躲，逃的逃。实在是避不过，也只得硬着头皮与官军相抗。
本来这闯宫计划就不严密，再加上天理教徒们暗自心怯，乱了阵脚，故被打得抱头鼠窜。
可那皇宫内院殿宇繁多，大小阁舍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光是那长墙回道，便足以让人迷花了眼。百来号教徒一分散掩藏，寻起来也着实不便。
一连折腾了一夜，官军们这才将闯宫的教徒悉数擒毕。审了几个带头的，又顺藤摸瓜，将躲在京郊等信的林清等人一举活捉。
不几日，嘉庆帝匆匆返宫，在中南海御审了几名首犯。之后，该砍头的砍头，该流徙的流徙，将这次抓捕的天理教众统统严惩。
那些漏网的天理教徒，听得教首被剐的消息，也都仓皇奔逃，作鸟兽散，蛰伏在山野僻壤，隐姓瞒名，待机东山再起。
由于那次的闯宫事件过于荒唐，不少百姓在惊诧之余，也将这事当成笑柄，津津乐道。故虽隔了三代，依旧耳熟能详。
可那天理教被镇压后，所存的教徒仍是秘布民间，暗地里借着先代人传下来的“秘术”做些敛财充资的勾当。
见所拿歹人脚底烙有“教印”，堂上一干人对他们的身份已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对他们的滔天恶行，府尹早是深恶痛绝，眼下得知他们为天理余孽，府尹更是不饶不赦，惊堂木猛的一拍，勒令几人如实招来。
然无论是残孽乱党，还是害人造畜，任择一个，都是该千刀万剐、连坐三族的重罪极刑。似这等大罪，疤脸汉子等人晓得利害，虽被验出了脚底的“天理印”，也是兀自强熬，铁了心不肯招。
乱世当用重典，对于这干凶穷极恶之徒，就应以暴制暴，执霹雳手段，昭菩萨心肠。府尹毫不手软，吩咐堂下衙役上大刑伺候。
衙役们得令，便挑了几副夹棍，准备以严刑撬开众犯口舌。
那夹棍，皆由杨木削成，长三尺有余，去地五寸。以铁线贯引，中间用牛皮绳索，穿着绑拶三副。若要用时，便将夹棍竖在地上，把人犯的足胫套入其中固定。固稳后，再急束绳索，收紧绑拶，拉得两股交叉。这时，只需用大杠猛击，人犯便胫折骨裂，痛不欲生。如此酷罚，任他大罗金仙也熬受不过，少不得要乖乖招供。
众衙役捋胳膊挽袖子，拖起那四名凶犯齐上了夹棍。那赖青一见要用大刑，吓得战战欲死。还没等衙役拉拶，便叩头如鸡畚碎米，口中连连讨饶。
府尹哪里肯应？大喝声“肃静”，命左右速速行刑。
衙役们早就等得不耐，甫听府尹令来，急急收索拉绳，将夹棍死死的勒缚在人犯踝上。
未及用大杠去敲，受刑恶徒便哀呼惨叫，齐齐疼昏过去。
“泼！”府尹依旧不饶，着人再用冰水浇醒。
几桶透骨彻寒的冰水下去，四犯终算是醒来。刚一睁眼，赖青便趴在地上泣涕横下，额头都磕出血来：“招了……真招了……别夹……这次真招了……”
府尹冷哼一声，两旁衙役又齐喝堂威。赖青哆哆嗦嗦了好一阵子，这才道出来龙去脉。
他们这干人犯，确是天理教徒不假。然他们入教时间尚短，最早入教的疤脸汉子张兴武，也不过才三、两年。由于嘉庆年出了“闯宫”一案，残存的天理教徒们，便开始东躲西藏、匿行隐迹。曾一度让世人误以为，天理教已绝。
到了这年头，外夷频欺，战事不断。延续到现在的天理教徒们，又纷纷露头显迹。由于没有严恪的教义教规，天理教虽历经几代，本质上仍没有什么大的改观。教首的初衷，依旧是拉拢信众，以敛取钱财。任凭是谁，但凡交得起“种福钱”，就能入得教中。因此，不少没处可投的无赖地痞、流寇游匪，也混入天理教，以求庇护。这干亡命徒，不比那些老实巴交的农户，有他们的加入，虽搞得乌烟瘴气，可那天理教的战力，也着实提升不少。
这么一来，天理教的势力，便暗地里膨胀起来。由于吃过苦头，教首们也学得聪明了，不等到羽翼丰满，绝不跟官家放对。况且每逢年节，各处的教首，也会着人去当地衙门里上下打点。当官的既收受了好处，又乐得清净，都愿意河井无犯。所以，一些个州官县宰，虽知治下有教民，也不放在心上。只要他们不闹事，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理会。
那天理教虽得一时安宁，却依旧贼心不泯。过了几天颐指气使的日子，又想着尝尝君临天下的滋味。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怕功败垂成，教首们不再草率行事，只是慢慢积累、暗暗操办。
现今堂下所缉七犯，原属些泼皮之流，一个个争勇斗狠、作奸犯科。像那张兴武、王江龙等，本是剪径的强人；而赖青、李阿牛等人，不过些拍花子、摸包儿的小偷小盗。由于原因种种，这几人相聚在一块，拜成把子兄弟。因在原籍作恶多端，实在是混不下去，这才齐约着来到京城寻门路。后来张兴武无意间得人引荐，自己先行入了天理教，随后，又拖着其他人进去。
入教后，那引荐人便收了他们的“种福钱”，在他们脚底板上烫了“天理印”，成了天理教新纳的教徒。只是他们刚入教，接触不到那种掌教、门主之类的人物。并且，那引荐人也是极其神秘，从始至终，皆蒙头蒙脸，从未以真正面目示人。
张兴武等人浪荡惯了，自是不服管束。本来入天理教是想找个投靠，可是等来等去，不但没见其余的教众，而且还尝不到半点儿入教的甜头。时日一久，几个人皆按捺不住，去找那引荐人闹说法。
那引荐人见他们还算有点儿“本事”，便带他们去了京郊一处枯林里。初入林时，张兴武等人皆被迷得昏头转向。那引荐人见状，便与他们讲明，说这林子不比别处，是他们天理教的易学高人，按着奇门遁甲改出来的，唤作是“影林”。整个影林里，分作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若是不明所以就乱入林间，满目之中只能看到重林叠影、岔木迷眼。漫说是人，就连那飞禽，有时候也可能绕晕了困死在里面，端的凶险无比。
入林后，引荐人一面引着，一面将如何辨位寻路的方法教授七人。七人被这迷宫般的影林唬住了，皆暗自咂舌。
在影林住下后，引荐人又授了些教中邪术助他们敛钱。其中的一术，便就是那“封皮造畜”。赖青本是人贩子出身，拐骗些无知小童自然是轻车熟路。
待几名小童拐到，恶徒们便按着那邪法丧心病狂的造起畜来。几经折腾后，竟还真给他们造成了几只。
见邪术有用，张兴武等人便彻头彻尾地信了天理教。引荐人见状，不失时机地向他们透露：说是等一切准备就绪后，掌教便要起兵，率教众打破紫禁城，占了金銮殿，撤朝易代、改天换日。等掌教登上大宝后，便要封侯拜相、论功行赏。只要是为教中出力大的，都少不得配印赐绶、飞黄腾达。而这般贡献多寡，首先就看这“种福钱”给过多少。
张兴武等人虽是些草莽，但看着那些官老爷耀武扬威，心底下也自是垂涎得紧。见有这等机会，便纷纷铆足了劲，利用那些个造畜而来的“猪猴”，去积攒银钱，只盼着有朝一日裂土封疆。
听罢赖青供词，府尹忿然作色：“凭尔等十恶不赦之人，也敢妄想封侯拜相？那名引荐人是谁？还不如实速招！”
“那引荐人……”赖青苦着脸道，“我们皆不认得……”
“大胆！”府尹怒叱道，“事到如今，还敢包庇同犯？既是打过交道，又谈何不认得？分明是胡言乱语、混淆视听！来呀！再给我打！”
“莫打莫打！”听得此话，赖青吓得屁滚尿流，“大人容禀……大人容禀……”
“讲！”
赖青赶紧说道：“我们兄弟虽与那引荐人有过交道……可却从未见到他真正的面目……那人来无影去无踪，总以黑布罩面……着实认不得啊！”
“哦？”冯慎听了，忙插言问道，“那他口音如何？身量几许？”
“听他口音，却是南边腔调……”赖青想了一会儿，又道，“像是蜀中一带……身量也不算高……有些肥胖……哦！那人手上全是硬茧子……发着黑紫……连手背上都是！”
“黑紫硬茧？”冯慎怔了一下，瞥了眼那身材魁梧的鲁班头，“却不是扯谎？”
“官爷，”赖青垂头丧气道，“我们既然裁到官家手里，也自知活命不成，只求着能给个痛快……何必再去扯谎、招来大刑加身啊？”
冯慎点点头，心想也是此理。于是，他又在提来的物证里翻了翻，找出了那个能射铁蒺藜的木匣子。
“赖青，”冯慎举着木匣子，“你可知这是何物？”
“这……这是个暗器……”赖青看了一眼张兴武，“唤作‘毒蒺藜’……”
冯慎追问道：“那这‘毒蒺藜’从何而来？”
“是引荐人给我大哥的，”赖青拭了拭头上的汗，“说是厉害无比，让我们留着防身……”
“哼！”冯慎冷笑一声，“看来这个引荐人来头不小。”
听得冯慎这般讲，府尹微微一怔：“冯经历，莫非你知道这暗器的来历？”
“正是，”冯慎道，“大人，似‘毒蒺藜’这种暗器，等闲难得一见。普天之下，只产在一处地方。”
府尹眉额一拧：“却是何处？”
冯慎盯着手里的木匣子，一字一顿：“川东壁山，唐家堡！”

第十三章 立枷斩首
提审间，赖青等供出了一个“引荐人”。府尹原想照着这条线查下去，顺藤摸瓜地逮出匿藏的天理教，可无奈一干人犯皆说，未曾见过“引荐人”的真实面貌。
眼下，赖青等人在大刑的逼迫下，对害人造畜的恶行已是供认不讳。只是失了“引荐人”的下落，就摸不出隐在他们背后的邪教。
问来问去，恶徒们也只能说出那“引荐人”大抵口音、身量，而对于其他诸事，一概不晓。
一时间，府尹也犯了踟蹰，不知该如何入手。冯慎见状，忙找出那“毒蒺藜”，询问赖青此物何来。
一问之下，却与冯慎设想无异。这“毒蒺藜”，果真还就是“引荐人”所贻。
冯慎瞧得真切，那“毒蒺藜”构造精巧，定然不是仿制。而这种独门的暗器，也就只能出在唐家堡。
“唐家堡？”府尹一凛，“莫不是……江湖上所传的那个‘唐门’？”
“大人所言极是，”冯慎拱手道，“正是那个擅使毒、精暗器的唐门。”
“那都是以讹传讹，世间未必就真有这么个门派！”还没等府尹接茬，鲁班头又从一旁边窜了出来，“想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但凡碰上个使镖的，就说自己师承唐门。可这么多年下来，只听说唐家堡在壁山，又有几个人亲眼见了那个地方？仅凭着这么一个破木匣子，就认定这是什么‘铁蒺藜’‘唐门’，也未免太草率了些！”
“鲁班头此言差矣，”见他屡屡打断，冯慎心下也是不悦。然当着府尹的面上，只得暂压了不平之气，据理而驳：“这唐门之说，并非捕风捉影。只不过其下门人，皆行事诡秘，不喜涉问江湖中事。故唐家堡附近设有陷阱重重，以隔尘世。他们独来独往，自秉一义，既不拉帮结伙，也不党同伐异，久居在唐家堡里，终日的炼百毒、制销器儿。可即便如此，唐门中人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身上衣、口中食，这等日常应用之物，自得有专人下得壁山购置。附近山民，想必也多有闻视。”
“有理，”府尹颔首抚须道，“唐门之事，本府也略有耳闻。有道是‘无风不起浪’，若无凭无据，江湖之中，又如何传得那般绘声绘色？”
“正是，”冯慎又道，“唐门弟子虽深入简出，但经过世人口耳相传，也是名动江湖。想那顺治年间，盘踞巴蜀的张献忠，为我大清之师击溃。仓皇奔逃时，张献忠下令所部屠川。当是时，穷寇们逢人便杀、遇人便砍，所经之处，流血漂橹、林壤尽赤，就连隐在壁山的唐家堡也受到了波及。为求自保，唐门中人倾堡而出，于壁山脚下拼力狙杀流寇。张献忠残部死伤过半，无奈转道川北，最终兵败被剿。经了这一役，唐门名扬天下。就连顺治爷都曾赞其武勇。鲁班头，又何言唐门不存于世呢？”
“照冯经历说来，那唐门行事倒算正派，”鲁班头又道，“那它为何又与天理邪教扯上了关系？”
“善恶仅存乎一念，”冯慎正色道，“唐家堡门人众夥，保不齐有那么一两个心怀叵测之徒。当然，冯某所言也尽是揣度，若鲁班头有什么高见，大可讲出来。”
冯慎这招以退为进，竟让鲁班头不知所措：“我……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只管拿犯抓凶……审案判案的事，自有大人定夺……”
“鲁班头，你且退下吧。”府尹又朝冯慎道，“冯经历，这案如何论处，你有何良策？”
“不敢，”冯慎朝着府尹一揖，轻轻瞥了眼鲁班头，“大人，以卑职浅见，不若‘化繁为简’。”
“哦？”府尹一怔，“怎么个‘化繁为简’？”
“大人容禀，”冯慎道，“像张兴武、赖青等恶徒，想来在那天理教中人微言轻，从他们入手，怕是查不出那‘引荐人’的下落来。那天理教狼子野心，日后必会伺机而动。只要朝廷提前留意，等他们露出马脚后，便可一举擒灭。故卑职窃以为，应先判了这些造畜害人的恶徒！”
“冯经历所言甚是，本府也正是此意！”府尹点了点头，抬手指向跪着的香瓜道，“那堂下少女，姓甚名谁？”
听得府尹问询，查仵作忙推了把还在抹泪的香瓜，悄声提醒道：“别只顾着哭，大人问你话。”
香瓜反应过来，忙按着冯、查二人所教，先冲上磕了个头：“大人……俺姓田……叫香瓜……”
府尹目光一转，又道：“身旁那老者，是你何人？”
“那……那是俺爷爷……”说着，香瓜悲从中来，又开始啼哭，“俺爷爷为了救人……被恶人给害了……求大人为俺做主！”
“收了悲声，莫要哭啼！”府尹喝道，“田香瓜，本府问你，你祖孙二人原籍何处，去往哪里？”
被府尹一喝，香瓜吓得不敢再放声号哭，她眼里噙着泪，兢兢回道：“俺们打山东过来，原是到京城投亲的……可没想到还没进城，俺爷爷却横死在了官道上……”
“你那亲眷，住在何处？”府尹又问道。
由于有冯、查二人吩咐，香瓜不敢说出实话：“俺……俺不知道……”
府尹双眼一眯，疑道：“既是亲眷，又怎能不知？”
“这……这……”被一盘问，香瓜慌了，嘴巴张了几下，愣是没说出话来。
“大人，”冯慎见状，赶紧上前，“这香瓜年幼经不得事，这会又怕又悲，应是慌得语无伦次。不如……让卑职代而述之。”
“也好。”府尹点头应允。
见府尹答应，冯慎暗自松了口气。于是，他便特意抹去田氏爷孙的身份背景，将田老汉如何替自己挡暗器的经过说与府尹知道。
听罢冯慎所言，府尹对那舍命救人的田老汉也是暗暗钦佩。再观那田香瓜愣头愣脑，不像是有心计之人，索性对其来历也不再深究。
念田老汉救冯慎有功，府尹当即发下钧旨：从衙门里拨出一笔银子，购置棺木，将那田老汉厚葬。
“还不赶紧叩谢大人恩典？”看香瓜还怔着，查仵作又推了她一把。
“俺……俺还要他们死！”没想到香瓜执拗性子又上来，指着赖青等人，恶狠狠地说道，“俺要让他们……千刀万剐！”
“不得喧哗，”府尹抬手，制止了忿忿的香瓜，“这干恶人如何论处，本府自有分寸。届时，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言讫，见那堂下诸犯也快要支撑不过，便唤来几名皂隶，连尸带犯的先打入牢中，待日后再行提审。
府尹环顾左右：“现在什么时刻？”
“回大人，”查仵作连忙上前，“已过了亥时。”
“也罢，今夜就先审到这里，”府尹见折腾了半宿，合衙差人也都疲了，“尔等返家后养精蓄锐，待明日听候差遣。退堂！”
退堂后，府尹又将冯慎等人留了留。见冯慎没受大伤，府尹暗自也松了口气。谈到那田氏爷孙的安置时，冯慎向府尹言明：在田老汉临终时，自己曾答应要照顾香瓜，故打算将她先行带回宅中。府尹应允，又着了几名健步，抬着田老汉尸身，护送冯慎与香瓜返家。
一行人刚到了冯宅，见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管家冯全正裹着件翻毛大氅，迷迷糊糊的，倚在照壁上冲盹儿。
听得有脚步声音，冯全知是少爷回来，先朝院内喊了一嗓子，又赶紧从门洞里迎将出来。
冯全一声喊，紧接着，又从萧墙内，转出了双杏、夏竹和常妈。
冯慎一见这排场，便知冯全回来后乱嚼了舌根，狠狠瞪了他一眼后，索性也不说话。
双杏等人，原是来瞧那所谓的“少奶奶”，可迎出来一看，竟发现门口还抬着具尸首，不禁皆骇得花容失色。
“少爷……这……”冯全看着田老汉的尸首，也慌了手脚，“这大半夜的……咋还抬了具尸回来？”
“进去再说。”冯慎一闪身，让过了抬尸的健步。
几名健步将尸首抬至院中一处空置的厢房后，又各自退了出来。打头那个朝冯慎一抱拳，道：“冯经历，您若没别的吩咐，我们哥几个就先回了，天不早了，您早点歇着。”
“有劳诸位。”冯慎一还礼，目送健步离开。
“冯大哥，”香瓜抽了抽鼻子，“你家宅子可真大……”
冯慎淡淡一笑，不置可否。让双杏她们先带了香瓜沐浴，又让常妈备饭。
回到厅中，冯全便打来热水，帮着冯慎净手净面、换上便服。而后，冯全又抱来了药匣子，替冯慎伤创之处，皆敷了药。
不多会儿，香瓜沐浴完毕，双杏她们找了自己的衣裳给她穿了，引着香瓜来至厅上。
双杏她们身段高挑，香瓜穿着她们的衣裳有些显大。可平日里，香瓜穿的都是补丁衣服，有这等舒服整洁的料子穿，她自是欢喜得紧，这里摸一把，那里抓一下，还哪管合不合体？
这时的香瓜已濯去满脸污渍，露出原本容貌。只见她明眸皓齿、粉面朱唇。略带红肿的双眼，稍显婑媠。可眉宇之间，仍掩不住那团飒爽的英气。
冯全看傻了眼。他没想到，那小叫花似的田香瓜，竟生得这般水灵。不止是冯全，就连边上的双杏与夏竹，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
见冯全愣着，香瓜却冲上前，一把拽住了他：“俺的‘甩手弩’呢？快给俺还来！”
香瓜打小习武，力道自是不小。这一拽，好悬没把冯全拉倒在地。
冯全定了定心神，惊出一身冷汗来：“少奶奶……好大手劲……”
“冯全讨打，”冯慎一瞪眼，“胡叫些什么？还不快取那弩来？”
“是是是。”见少爷着恼，冯全忙应声不迭，当即去找那“甩手弩”。
不多会儿，冯全拿着弩回来了。香瓜见状，一把抢在手里，赶紧套在腕上。
这时，常妈也热好了饭菜。香瓜饿极了，也不客套，蹲在桌前，就吃将起来。
冯慎摇头苦笑一声，也转过身，来至桌前坐下。见众人心中存疑，冯慎呷口汤后，便将怎么结识田氏爷孙的经过，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通。当然，避讳着人多口杂，冯慎同样隐去他们义和拳的身份不提，只说他们是走江湖的把式。
听到是田老汉舍命救了冯慎，冯全对田氏爷孙感激涕零。他若不是看到香瓜年纪太小，还真有心去跪下叩谢：“少……田姑娘……我替我们冯家，谢谢你们的搭救之恩！”
可一提起田老汉，香瓜又悲从中来。她嘴角翕张几下，便一扔筷子，眼角垂下泪来。
边上双杏和夏竹见了，赶忙过来相劝。香瓜一头扎进了双杏怀里，哭了个稀里哗啦。
冯慎叹了口气，开始与冯全商议起来。对于田老汉之死，衙门里已全然了解。只需在上报的文书中追记上赖青这条罪状便可。
于情于理，田老汉都是冯家的恩人。故冯慎决定，就在自家宅中，为其停灵治丧。除去衙门里拨来的丧款，冯家再贴补些银子，打算将田老汉风风光光的下葬。
于是，冯慎列了项清单，让冯全明早就去购置所需之物。像那棺木、寿服、纸草等，都得提前订下，这样才不会误了田老汉的这场白事。
明日衙门里还得审犯量刑，冯慎也不好再撑着不睡。又吩咐了冯全几句后，冯慎让双杏她们带香瓜下榻，自个儿也回房安寝。
冯慎又伤又累，一沾着枕头，便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天已泛白。睡了一觉，那些存积在体内的疲楚，便全然发了出来。稍加一动，浑身就酸麻不止。冯慎提口气，兀自吐纳一番，觉得血脉周转开后，这才勉勉强强的爬下床榻。
昨夜离衙时，府尹曾嘱咐冯慎提早些去。故冯慎又活动了一阵，准备动身。
刚出门，便碰到冯全倒夜香回来。冯全怕那味熏到冯慎，忙先将那粪桶，掩在一旁边：“少爷，您这么早就起了？这会常妈那边，怕是还没备好早饭……”
“不吃了，衙门里还有要事，”冯慎摆摆手，“别忘了去给田老英雄准备治丧应用。”
“放心吧少爷，忘不了！”冯全赶紧说道，“昨个儿夜里我就开始琢磨着了。寿材呢，就去那‘振德桅厂’，打上副‘杉木十三圆’；寿料呢，就去‘瑞蚨祥’，让裁缝们赶针，另制出里外三件殓服来……您瞧这样妥不妥？”
“你看着安排吧，”冯慎刚要抬脚，却突然记起一件事来，“对了！田老英雄是中毒而亡。帮他净体换衣时，切记要避开那些毒蒺藜。那毒之剧，见血封喉，万万留心！”
“知……知道了。”冯全心下一颤，牢牢地记住了冯慎的嘱托。
待冯慎走后，冯全匆匆回宅，叫了双杏、夏竹等人帮衬着，买黑纱、扯白布，里里外外的，开始忙活起来。
他们如何备灵停丧，先按下不表。单说冯慎一路疾走，奔赴了顺天府。
来在府衙，冯慎径直去了后堂。到后边一看，府尹已穿戴齐整，同着查仵作用着早茶。
“卑职给大人请安。”冯慎躬身一揖。
“不在公堂上，贤侄莫要如此，”府尹起身，拉过冯慎，“身上的伤好些了没？”
“蒙世伯记挂，”冯慎道，“休憩了一宿，已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府尹点头道，“来……这边坐下说话。”
“冯少爷，”查仵作嘴里含着块蜜饯，冲冯慎道，“您肯定还没吃吧？来来来，尝尝这果子，先垫巴垫巴……别说，大人这里的吃食，还真是不赖！”
“礼部王侍郎，与老夫是同年。他三年丁忧孝满，前阵子才打苏州老家回京复职，”府尹指着案上盘碟，道，“这些皆是他家乡土产，贤侄尝尝看。”
“小侄却之不恭。”冯慎一侧身，从碟中夹起块蜜饯，投入口中。
这时，有下人呈来一碗热茶。府尹接了，却转递到冯慎手边。
“小侄惶恐，”冯慎赶忙双手接过，“怎敢劳动世伯？”
“不需客套，”府尹淡笑一声，“特意吩咐泡得酽了些，好提提神。”
冯慎点点头，揭盖饮了一口。一股涩味入喉，精神顿觉一震。
放下盖碗，冯慎冲府尹道：“世伯唤小侄提早入衙，想必是有要事相商吧？”
“不错，”府尹抚须道，“正是为了商议，如何给那几名恶徒定刑！”
听得转入了正题，查仵作也忙蹭净了手，正襟而坐，侧耳细听。
“这般无父无君的暴虐之徒，定然不能轻饶！”冯慎忿然作色，“不知大人有何高见？”
还没等府尹答话，边上查仵作按捺不住：“若依着我……定将他们凌迟！”
“那干凶犯，罪不容诛！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合当受那剐刑弃市，”冯慎话锋一转，恨恨道，“可眼下法度所束……却让这伙暴徒，逃过了千刀万剐之惩……”
“唉……谁说不是呢”，查仵作悻道，“今年开春，朝廷下令革除了凌迟……真是便宜了那帮恶人！”
“老夫昨夜未当堂宣判……正是因此，”府尹摇头叹息道，“圣上以仁孝治天下，谕令永废磔、枭、戮三刑。可仅是一斩，却不足以诛暴扬威、以儆效尤啊。”
“要不……咱就把那伙恶徒押在狱里，让狱卒们好好‘整治’一通？”半晌，查仵作道，“那帮子狱卒下手狠着呢！什么‘铁刷子’‘弹琵琶’的，轮番招呼，保管那歹人们生不如死！也好出出心头这口恶气！”
“不妥！”府尹当即否决，“想我堂堂顺天府，行的是天理，秉的是道义，又怎能做出那般滥用私刑的勾当？”
“依我看，”冯慎提议道，“在行刑前，不若将他们立枷示众！”
“冯少爷，”查仵作眼中一亮，“您是说……将那干人犯‘站木笼’？”
“正是，”冯慎点头道，“将那枷笼用车拉了，把人犯于闹市游街，标明所犯罪状，任凭百姓围诘群谴。不但可弘律法之威严，而且是惩一儆百，使得那些匿在暗处的天理乱党有所收敛，暂不敢轻举妄动！”
那立枷，其实就是种前长后短的木笼。笼顶上有个卡口，人犯一关进去，脖颈就被卡口牢牢枷住。受了这种枷，人犯的死活，可就全凭行枷的人了。这里面的门道，就在于这个木笼的高度。一般来讲，这笼做的定比人犯的身量长。脖子一被卡牢，那人犯便整个的悬吊在木笼里。若要人犯死，直接在他脚上坠些重物，不出一会儿，便会窒息气绝；若只想着要人犯受些苦头，方法有二。
或是在笼底垫上几块砖，让人犯踮着脚，刚好能往上撑着身子，不至于卡住喉咙喘不上气；或是直接把笼顶锉低几寸，让那人犯在笼里站不直身，立也不是蹲也不得，蜷屈着腿就是伸不开。
这两种治人的法子，虽不至于立即身死，可站上几个时辰，这人犯也被整得只剩半口气，倒还不如受上一刀来得痛快。
“还得是冯少爷！”查仵作赞道，“这招‘站木笼’，有得那帮歹人受了！这就叫‘恶人自有恶招磨’！大人，咱就这么来！”
府尹点点头，见时辰也差不多了，便唤着冯、查二人，移步大堂、论刑开审。
三班衙役听得府尹升堂，忙齐刷刷地赶来，位列听令。
端坐在案前，府尹整了整朝服顶戴，分咐将涉案人犯全然押至堂上。
除去那三个身死的凶犯，张兴武、王大章、李阿牛、赖青四人皆被拖了过来。不止如此，连同那前几日羁下的醉仙楼厨子牛二、杀猪的胡屠户，也都从牢狱中提来。
“呔！”府尹虎目圆瞪，冲着堂下严词厉色，“现如今，案情已然明了，尔等所犯之罪，众目昭彰！若认罪伏法，免去一顿责打。若还敢顽抗拖延，怕是要被杖毙堂上！”
经过昨晚一通刑，张、赖四人早是怕到了骨子里。反正早晚都是一死，倒不如少遭些罪受。因此，还没等得府尹细审，四人皆供认不讳。
见四人咸已认罪，府尹又转问牛、胡二人。
羁押在狱中数日，牛、胡二人早是形销骨立。听得府尹问讯，慌忙表示绝不翻供。
这会儿，刀笔吏已将整件案情详录在卷。府尹见状，便命人犯们签字画押。
待到几人画完押后，府尹稍加一阅，便一拍惊堂木：“众犯听判！”
听得这句，整个公堂上鸦雀无声。众人皆支了耳朵，等着府尹论断。
“张兴武、王大章、李阿牛、赖青，”府尹喝道，“尔等邪教暴徒，害命谋逆，惨绝人寰！犯下如此滔天重罪，若不诛除，天理难容。大奸大恶，决不待时，皆判斩立决！等刑部批文一下，即刻押赴菜市口，立枷示众、开刀问斩！”
府尹接着道：“牛二、胡屠户听判！你二人虽是无心，但害人是实。且事后为求自保，妄图文过饰非。若不是冯经历慧眼识破，这等大案险些被你等瞒过！此等歪风邪气，不可姑息。现将你二人杖脊一百，除了名籍，流配至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仆役终生，遇赦不赦！”
“大人，”听到这，查仵作又上前提醒，“那三个已死的歹人……又当作如何？”
“王江龙、刘光海、童小川三犯，在刑审前，已受诛殒命，”府尹接言道，“然此等大恶，死有余辜！待前面四犯伏法后，与其一同弃市三日。此七犯罪大恶极，死后不得入土，将尸首焚化成灰，弃于不毛！至于天理余孽密图谋反之事，本府自会面圣上疏、陈奏翔实，请朝廷拨下兵马，清剿乱党逆贼！那等枉死的造畜‘猪猴’，由衙门里出资，备几口薄棺，寻上处义冢掩埋。今生罹了大难，愿其来世再托生户好人家吧！”
听得涉案诸犯都判了严刑，其余众人皆抚掌称快。
而后，府尹提笔，亲拟文书，盖了顺天府银印，连同着那些个供状、卷宗，一并收拢，用火漆封缄，着人送呈刑部批阅。
此案一出，朝野震怒。接到顺天府的判状后，刑部的大小官员们不敢怠慢，据着案宗卷册，逐条批审、日夜翔实。
没出几日，刑部的批文就回下了来。府尹展卷一阅，卷宗上“严惩不贷”四个大字，正是刑部正堂朱笔亲批。由于涉及天理教作乱，朝廷也颁下诏书敕令：着各级有司，于京畿、各省、道、府、县，教化治下黎庶、严肃乱党暴徒。凡有妄图忤逆行恶的教匪，一经查实，绝不姑息。
批文一下，顺天府便着人开始打“站笼”。十几个匠人紧赶慢赶，足足花费了一昼夜，才将四个“站笼”打好。
顺天府一面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一面遣衙役合城张贴告示。阐明几个凶徒罪状，定了日子游街行刑。
消息一出，四九城里便像是炸了锅。此等惊天巨案，平日里闻所未闻。百姓们一传十、十传百，把这桩“封皮造畜”的血案传得是沸沸扬扬。
由于之前所判，定了四名活犯先行游街两日，再行斩首。于是，众衙役们连夜给张兴武、赖青等人下了“舌封”。这“舌封”，说白了就是一束牛筋细索。细索上，支缠了数条小木棍。用时，撬开人犯唇齿，直接把牛筋细索箍扎在舌根处。固稳后，再把那几条小木棍撑抵在人犯的上下腭间，使口腔无法闭合。一来，防止人犯在示众时胡号乱叫；二来，避免有人犯受不了枷刑而咬舌自尽。
翌日一早，四犯便被提出，拘羁一番后，径直地赶入了那“站笼”里。而那死去的三犯的尸身，也被捆缚结实。众衙役拿石灰，给三个尸首分别涂抹了头脸，也都运上车拉了。
收拾停当，鲁班头便带着一干步马巡隶，押着死凶活犯，浩浩荡荡地从顺天府衙朝着街坊市井游去。
队伍头前，挑了名嗓门儿粗大的差人，一面吆喝着，一面鸣锣开道。
听得锣响，百姓们便知这是押凶示众来了，纷纷停了手上活计，皆掩门闭户，万人空巷。没一会儿，四面八方全是奔来围看的百姓，将游街的道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见人来得太多，塞住了行路。鲁班头急忙喝令，让衙役们死死把住两侧。众衙役们擎着长枪，横拦硬堵，却依旧被人潮冲得七仰八歪。
正推攘着，打人群里又冲出几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她们一边哭号着，一边朝着囚车扑来，旁边衙役们见状赶紧去拦。可那几个妇人像是发疯一般，用头顶着，用手撕着，只顾着向前。衙役们一个没守住，竟让她们近得囚车前。
几个妇人一近囚车，都扒着那木栏子往上攀。刚爬到车上，便撕抓着凶犯的辫子拼命地在他们脸上哭挠。
衙役们慌了，有的拽脚，有的抱腰，发了狠劲要拖她们下来。一个妇人急了眼，张口便朝着赖青的头侧咬去。一使劲，竟将半片耳朵生生扯将下来！
赖青喉咙眼里发出一阵闷号，疼得拿脑袋直去撞那木枷。妇人们仍不解恨，还想着扑上去撕扯，可最终全被衙役们拉出场外。
原来，那几个妇人家中都有幼子被拍花子拐了去。此时此日，仍是杳无下落。于是，她们便将这一腔的怨忿全归在了凶犯头上，恨不得生啖其肉、活饮其血。
此话一出，民情激愤。百姓们火性起来，哪还管衙役的拦阻？都从街边拾了土块、碎瓦，朝着囚车里扔砸。没一会儿，那几个凶犯便被打得头破血流。不少押解的差人躲避不及，身上也挨了好几下。
押游的站笼里，凶犯们皆半屈着腿，头颈被枷得牢牢的，浑身上下不住地哆嗦。张兴武稍好些，只是紧闭着眼，任凭百姓诘打怒责。赖青等人何曾见过这万民喊杀的阵势？又痛又怕，早已吓得面如土灰，屎尿屙了一裤裆。
一些顽童不知事，只顾着瞧热闹，也跟着在腿缝里来回蹿着。见大人们齐齐喊打，索性也取了那打鸟的弹弓，朝着囚车上的凶犯瞄。
慌乱间，一颗石子飞来，误打在了拉车马的嚼子上。那马受惊，猛的一尥蹶子，好悬没把拉着的“站笼”给掀翻在地。
见实在乱得不成样，鲁班头勃然大怒。他“呛啷”一声拔刀出鞘，左右抡了几下，破口大骂。
众衙役们一看打头的拔刀，也都纷纷亮出了家伙。
老百姓一见当差的动了气，也不敢再由着性子胡来，都暂停了手，对囚车里的凶犯横眉冷对、怒目而视。
等人群里静下来，鲁班头一拨马，来在了囚车边。经了方才那出围打，几名人犯都是鼻青脸肿。见赖青耳朵豁了半片，流血不止。鲁班头又让人从他号衣上撕了一绺，连头带脸的胡乱包了。
虽止住了血，那赖青也是只剩下半口气，吊在“站笼”里如条死狗一般。
铜锣一响，队伍继续前行。在一片口挞舌诛中，慢慢地挪去。
只游了半日，那赖青便没了意识。见其他三个活犯也是脸酱唇紫、奄奄一息，鲁班头有些慌了。若等不到开刀问斩，人犯就咽了气，回到衙门里也是不好交代。
没奈何，鲁班头只得掉转队伍，先行返回顺天府再行打算。
当一行人奔回府衙时，那赖青已是面如土色，从“站笼”放下来没多久，两腿抽搐几下，便断了气。
冯慎等人验看时，才发现那赖青的鼻梁，不知什么时候被飞石打断。鼻血凝结成了块，塞住了鼻腔。那包耳的布绺，又无意中裹缠住了他的嘴，使他喘息不畅。就这样又伤又痛的赖青就被一点点儿的憋闷而死。
“罢了！”府尹一摆手，“这赖青穷凶极恶，有此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那是！”查仵作踢了脚赖青死尸，冷笑道，“这‘软刀子割肉’，可比那伸头一斩难受多了。不过这小子身属主凶，死了也留不得全尸。等后日午时，照样拖向菜市口，割头砍颈！”
可说归说，未至行刑日，其他三名活犯，却断不能再死了。府尹让人解了枷，把张、王、李三犯拖出来，熬了点肉汤分别灌了，为他们续命候刑。
第二日的立枷游示，也仅仅是走个过场。倒不是衙门里包庇祸凶，实在是剩下三名人犯熬禁不得。
好容易撑到了行刑日，才刚进巳时，菜市口的刑台边，便围满了人。
临近午时，一队兵丁开道，引着几顶暖轿而来。不用说，这是监斩官到了。监斩官一就坐，三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便跃上了刑台。那些刽子手身着大红刑褂，皆用鸡血涂了面，提着那宽背鬼头刀，一团的杀气。
没多久，那一干人犯便连人带尸的押了过来。官差们一提，便将那些活犯全捉到了台上。监斩官验明了正身，见时辰也差不多了，便投了斩签，吩咐行刑。
几名刽子手齐喝一声，端起酒碗来饮口烈酒含在嘴里。然后将鬼头刀一横，喷在那寒光灿灿的刀刃上。
这时，人犯皆缚了手脚被按在了断头桩上。为防凶犯挣扎，辅刑的差人取了几支长箭，分别钉住了人犯的双耳。张、王、李三犯只吊着一口气，哪里还有什么知觉？长箭贯耳时，只是微微挣了挣，没哭没号。
郐子手提刀上前，抽了人犯颈后罪牌，在掌心里淬口唾沫，便齐刷刷地抡起了鬼头大刀。
寒光骤闪，手起刀落。几道血柱喷溅出，三颗人头便“骨碌骨碌”的滚下刑台。没了头的空腔子哆嗦了一阵后，便都趴着不动了。
刽子手没停歇，将那些个无头尸身踢下台后，又将新运上来的死犯一一割了头。
见处决了所有凶犯，刑台下山呼雷动。百姓们皆大喊着，高赞痛快。
验刑完毕后，监斩官回朝复命。抛下了那几个身首各异的凶犯，弃市暴尸。

第十四章 破墓空棺
一干凶犯被杀的杀、砍的砍，尸首扔在街上也没人去管。弃市三日后，早已被饿狗撕扯得七零八散。最后，还是顺天府派人将那些破肺杂肠、残骨碎肢，归拢收置一番，装在几个大箩筐里，抬到城外乱葬岗，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牛二、胡屠户涉案其中，自是逃不得干系。各领了板子后，不日便会由解差押着，发往宁古塔。
不止如此，府尹与冯慎等人商量后，还暗中遣了眼线，去那影林附近盯梢，看能否查出那引荐人的马脚。
这一晃，又过了好几天。
那田老汉的尸首已在冯家停过了“头七”。这些日子衙门里忙乱，冯慎顾不上宅里。田老汉的那白事，一直是冯全在打点操办。
由于少爷交代，冯全格外上心，不但挑置了上等的寿材、寿料，还专程从广济寺请来几个和尚沙弥忏经渡亡，唱足了三天的水陆道场。
冯全感念田老汉救了冯慎，虽没穿孝，腰间却系了粗麻绳。双杏和夏竹也都用白绸布钉了鞋头，不敢施粉，只做些素朴的妆扮。香瓜披麻戴孝，守在田老汉的柩前燃纸烧香。她不懂那些个规矩，哭累了，就往蒲团上一坐。等得歇够了，爬起来再哭上一阵。
门外头一对大红灯笼，皆拿白纸糊了，下首两个石鼓门墩上，也都系了黑纱。整座冯宅上下，一片哀挽肃杀。
见冯家这般，平日里有走动的街坊们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冯慎高堂早就辞世，无缘无故，治的什么丧？况且，这几天只瞧着冯慎和冯全忙进忙出，丧帖却没接着一个。
既没报丧，四邻们也摸不着头绪，不好登门吊唁，都胡乱揣测。曾三爷得着信儿，忙赶到冯家一问，这才弄清了里面的道道。
见到灵前跪着的香瓜，曾三爷不由得多瞧了几眼。俗话说得好，“女要俏，一身孝”。那香瓜本身就生得俊眉秀目，被那白孝一衬，越发的耐看。并且，哭祭了几日，香瓜也有些疲了。不知她脾性的人乍一见，还真以为是个梨花带雨、弱柳扶风的娇羸丫头。
待了一会儿，曾三爷便要走。可既然来了，也不好甩袖而去。曾三爷在怀里掏了掏，摸出枚银锞子，递在冯全手里，仅当是随悼的奠仪。
曾三爷嘴碎，出了冯门后，就口无遮拦地瞎嚷嚷。没半日，风言风语就传开了。说是冯慎收了个卖身葬爷的俏丫头，备着日后当正房。
消息传到冯慎耳朵里，他也只得无奈一笑。连日的操劳奔波，哪还有力气去理会这等碎语闲言？
搁棺的日子不短了，也该找个吉穴，打墓下葬。可田老汉是横死，又不是冯家人，自然不好殡在冯家祖坟内。
冯全知道这个理儿，便在近郊打探，想寻上处合适的“阴宅”安葬田老汉。
几番打听后，还真就被冯全找着一处地方。那地方是湖广会馆圈下的墓田，专门殓埋些客死他乡的异地人。
那时候，两湖人氏在京的不少。许多经商作贾、候补等缺的两湖人，为求个落脚处，便凑资盖了这么个同乡寄寓、聚会的“湖广会馆”。时日一久，难免会有人病丧老死。由于舟车不便，返籍甚远，许多死者都会被就近安葬。后来，会馆里索性又凑了钱，在京郊外买了块空地，做为义冢。若不是两湖人，也想葬进义冢里，家属只要花上些银子，跟会馆知事的说一声，照样也会通融。
那义冢临湾傍丘，也算得上处藏风纳气的宜葬地，冯全看了挺满意。但选位定穴不是小事，冯全不敢自己拍板，便想着回去禀一声，让冯慎亲自过来看看。
等得冯慎回宅后，冯全把这事跟他一说。冯慎暗想：那田老汉的灵柩在宅中停的时日不短了，是应该早点儿打墓，好让他入土为安。眼下衙门里暂无要事，不如趁着这几天工夫，先行将田老汉殡了。于是，冯慎冲冯全点了点头，示意记下了。
转过天来，冯慎先去顺天府，找府尹告了假。府尹念冯慎劳苦功高，不但当即予准，而且又多延了几日，让冯慎静养休憩。
恐冯慎太过操劳，府尹着查仵作去冯宅帮衬，又从衙门里挑几名健硕皂隶，供冯慎差遣。
冯慎谢过了府尹，便同着一干人等返回家中。来在了冯宅，查仵作冲着田老汉的灵柩上香揖拜，而后又好言慰藉了香瓜几句。
“冯经历，”那几个跟来的皂隶问道，“需要弟兄们出力的地方，您只管言语！”
“暂不劳烦各位弟兄，”冯慎对那几个皂隶道，“按冯某的意思，这场白事，不宜太过张扬。只要寿材、寿料得讲究些，其他诸俗皆从简便。没请白事知宾，也没唤阴阳先生。等定好了阴宅墓位后，还望各位弟兄不避忌讳，打墓抬棺……”
“瞧您这话说的！哪有什么避讳不避讳？”皂隶中一个年长的说道，“冯经历，别看您来顺天府不久，可您这为人、您这身本事，合衙哪个不是钦佩得紧？不用说这是府尹大人的吩咐，就单冲着您的面儿上，咱弟兄几个都是义不容辞！”
“承蒙诸位高看，不胜惶恐，”冯慎冲几个皂隶一拱手，“几位先在舍下歇着，冯某与查爷去看了那墓址便来。”
几个皂隶答应一声，便由冯全引着，先去厅里候着。
安排了茶点后，冯全退了出来，来至冯慎身边，道：“少爷，湖广会馆那边的人约好了，您看咱现在过去？”
冯慎点了点头，朝查仵作道：“查爷，您陪着走一趟吧？”
“这是自然，”查仵作道，“田老爷子的事，应当效力。”
说完，三人也没再多话，抬脚便出了冯家大院，朝着湖广会馆买下的那片墓田赶去。
那片墓田在城郊，离着着实费脚程。三人沿途也不多话，只顾着紧赶慢赶，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这才到了地方。
来在墓田边，冯慎放眼打量。那片墓园外，载着一圈青松劲柏，虽是寒冬腊月，那些个松柏却是常青依旧，显得肃穆庄严。旁边是个水湾，水湾里结满了冰茬子，被那日头一照，冰面上反出耀眼的冷光，映得那墓田里的数十个坟茔一片惨白。
正观望着，打墓田边的小木棚里钻出一个驼背老者。那老者眯缝着眼看了会儿，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你们……你们是何人？”
冯全见状，赶紧快走两步：“老人家，我们是过来看穴的。昨个儿我就来过，您不记得了？”
“哦……”驼背老者辨认了好久，终于把冯全给记了起来，“想起来了……嗐……这人要一上了年岁……记性就差，脑壳儿不好使……”
“您这忘性可真是够大的，”冯全摇摇头道，“这才隔了一日，就不认得人了？”
“老人家！”见冯全还在与那驼背老者说，冯慎忙插言道，“带我们进去看看，要不要得？”
冯慎的后半句话，拿腔撇调，冯全和查仵作都有些愣了。可那驼背老者好像没在意，连想也没想，张嘴就道：“要得！要得！”
查仵作一怔，刚要说些什么，却被冯慎一把拦下。冯慎不动声色，对那驼背老者道：“老人家，您不是两湖人吧？”
“啊？”那驼背老者仅顿了下，便不慌不忙道，“老汉祖上原是衡阳，康熙年湖广填川时，举家就去了蜀地……到了我这辈，也都不会再说乡音，而改成川调了。来在京城后，嘴粗舌头笨，也学不太会那官话，偶尔会吐几句川音……”
“既是在蜀地，缘何又到了京师，投在了湖广会馆？”冯慎追问道。
“是这样，”驼背老者又道，“早年间，老汉是跑买卖的行脚商，将蜀锦川绣贩了，来在京师，卖给那些达官显贵家的夫人、小姐。后来，途遭恶匪，连本带利的被抢了去。老汉没了盘缠，便返不了乡。最后又气又饿的，晕倒在湖广会馆门口。那会馆里的人看老汉可怜，便施手搭救。见老汉实在无处可去，就将我派在这里守墓园，好歹也算是个糊口的营生……”
“不容易！”冯慎颔首，而后话锋一转，“老人家，我等只顾着赶路，喉中有些燥了，能否进您的棚屋，讨上碗热水喝？”
说着，也没等那驼背老者答话，便要径直闯入。
那驼背老者一见，赶紧拦在他身前：“屋简棚陋，不曾备着热水！”
“凉水也喝得，”冯慎道，“能解渴就好。”
驼背老者竟有些急了，将身子又朝前凑了凑：“凉水也没有！”
冯慎站住脚，提鼻子稍稍嗅了下，便笑道：“既然老人家不允，就不自讨没趣了……这样吧……我们先去看了穴，等定下来就早点折返……”
“如此甚好，”驼背老者松了口气，“那都随老汉来吧！”
说完，驼背老者一招手，示意冯慎他们跟着去墓田。
冯慎点点头，便跟在了他身后。冯全与查仵作见了，也忙追在后面。
打方才，冯全与查仵作就面面相觑。他俩实在没明白，冯慎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为何要跟一个守墓的老头盘道这么些个工夫？
正纳闷儿着，前面的冯慎却回过头来，悄悄伸出手来掩在身后，冲冯全与查仵作摆了个后退的手势。
两人心里更迷惑了，冯全刚要开口问，就看冯慎狠狠地瞪了一眼。冯全一个激灵，赶紧将快脱嘴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
查仵作与冯慎共事多次，知他此举定有深意。于是，查仵作也不敢多话，只是暗下里拉住冯全，慢慢地停住了脚。
冯慎见状，冲他们点了点头，继续跟在那驼背老者后面。
又走了一阵，见冯全与查仵作离得远了，冯慎这才略微心安。冯慎没耽搁，猛运一口气，便挥臂朝着那前面的驼背老者抓去。
冯慎出手速度极快，眼瞅着就要抓在驼背老者的罗锅上。没想到，那驼背老者身后像长了眼睛似的，在冯慎指尖触到的一刹那，竟将身子一直，纵向了一边。
“果然有问题！”冯慎冷笑一声，站在原地未动。
那驼背老者这会儿居然伸直了腰，身量陡然高起一截。他缓缓地转过身来，冲冯慎道：“这位处心积虑的小哥，你可不似一般人哪！”
“呵呵，”冯慎笑了两下，道，“你这个遍身胭脂水粉的‘老人家’，也定非常人！”
“咯咯咯……”那驼背老者口中吐出一个东西后，嗓音突然变得柔细起来，“好眼力呀！人家这般巧扮，都被你识破了。”
听得这守墓老头的喉咙中传出了少女的盈笑，远处的查仵作与冯全，齐齐的傻了眼。
那“老者”也不理会众人，一面咯咯笑着，一面抬手在脑后撩动。
冯慎一惊，以为有异状发生，忙急站了丁字步，准备随时出击。
可没想到，那“老者”依旧呆在原地，未曾暴起靠前。只见那“老者”指尖一施力，便从脑后“风池穴”上拔出一根纤细的银针。而后手不停歇，分别又从面部阳白、颧髎、下关、颊车等穴位上，取出了大小银针数根。
随着银针逐根拔出，那“老者”的脸面上就像被撑开了一样，那些堆垒的枯皮皱纹，竟全然抹平，渐渐变成了一张姣好的容貌。这哪里还是什么驼背老者？分明就是个楚腰蛴领的少女！
那少女轻揉了几下脸颊，又将头顶剪绒小帽摘去，露出了一左一右两个抓髻。
“易容术！”查仵作不由得失声叫道。
“咯咯咯，”那少女抬手擦去了脸上伪饰的稀泥，莞尔道，“你们倒挺识货嘛。”
望着眼前这螓首蛾眉的少女，冯慎暗下吃惊。他晓得穴理，知道那风池等穴，皆是穿经过脉的要穴，若以银针灸刺，寻常拙医不敢为之。稍稍误了一点，便可能面瘫椎残，甚至有性命之虞。更何况，那少女的银针是全然没入穴内，就算让冯慎来认，都未必有这十成十的把握。
方才那少女嘴中吐物，现已滚落在一边的地上。冯慎抬眼一瞥，便认出了那是颗结于漆树上虫瘿。这虫瘿味酸性涩，也不知被她拿什么药泡过，只要含在嘴中，便能发出像老人一般的沙哑嗓音。
并且，这少女用的易容术，不比之前那青魅用的“蒙脸法”。它不需鞣制人皮面具，只要用银针刺激面部几个关键穴位，脸上的肌肉便会瞬间团皱挤紧，成为那沟壑纵横的老者模样。
这等易容之术，要精出那“剥皮蒙脸”数倍。想不到这么一个才过及笄之年的少女，竟能使出这等高深手段。
“你是何人？”冯慎紧紧盯着那少女，丝毫不敢大意，“来这墓田里易容改貌，又当为何？”
“要你管？”岂料，那少女竟朝冯慎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道，“本姑娘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你不是我爹，也不是我哥，凭什么来管我？”
“你……”被少女胡搅蛮缠的一通闹，冯慎却一时语塞。
“真没意思！”那少女跺了下脚，有些耍性子，“人也没找到，还让你们给识破了……本姑娘不玩了！”
说着，那少女将身上罩的旧衣服一扒，透出里面穿的玄绉夹袄。她朝后跃了几步，转身要走。
“莫要逃！”冯慎哪里肯让？也顾不上什么，飞身拦去。
“不许追我！”那少女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回头娇嗔道。
冯慎自当是不听，还是拼命上前。
那少女急了，两臂在肋下一沉一抛，便有数道银光朝着冯慎疾射而来。
纵是冯慎眼快，也没看清她如何抬手掷物。只看到银光急闪，心知是暗器无疑，想也没想，就要侧身而避。
可冯慎一避之下，脚下却被绊了下。他身子猛的朝前一挺，差点摔倒在地。冯慎赶紧提口气，伸臂一撑，将那下跌的力道卸去。
等站稳了身子，那少女早已跑出数十米远。冯慎回头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那少女射出的一排暗器，竟在冯慎要跳躲之前，就全然地钉在了他的脚前，布成了足绊，弄得他险些跌倒。
“少爷！”冯全冲了上来，抱着冯慎上下打量，“您没伤着哪里吧？”
“没事。”冯慎摆摆手，面沉似水。
趁着这个工夫，少女已然远遁，再想去追，怕是也没可能了。没想到那少女年纪轻轻，却身怀这等武艺。不但精于暗器，身法也相当了得。
“这……这都怎么了啊？”查仵作抹着冷汗，后怕道，“这怪事一桩接着一桩。一个糟老头，登时变成个大姑娘……还又是个使暗器的……冯少爷……你说咱们上辈子……是不是跟那使暗器的结了什么梁子啊？碰上个人，不是使镖的，就是射毒针的……就连那香瓜姑娘，都是玩弩箭的……不过，今天这小丫头的手段，当真凌厉……还好有你冯少爷在，若不然，我跟冯全，怕是都会被她射成筛子！”
“非也，”冯慎还是一脸严肃，“那少女……对我们并没有恶意，她掷暗器的目的，只是为了阻拦我去追她……若她真起了杀心，恐怕现在的冯某……早已重伤不治了！”
“什么？！”听得这句，查仵作和冯全皆傻了眼，“连……连您……都不是那个小丫头片子的对手？”
“是的，”冯慎苦笑一声，从地上斜钉着的那排暗器里拔出一支来，“没等我闪身躲避时，这些暗器已钉在我的脚下。说实在的……我都未曾看清楚……她是几时出手的！”
查仵作和冯全心里皆“咯噔”一下，对方才之事，心有余悸。
冯慎不再言语，只是低头打量手中的那枚暗器。那暗器有个筷子粗细、十寸长短，中间是个圆环，两头尖扁，呈六棱形状。
看着看着，冯慎总感觉有些不对劲。按说，这镖、针之类的暗器，皆是细短轻便，还真未听闻有这种长大的样式。冯慎用手掂了掂，发觉掌中暗器，分量也不算轻。
“这究竟是何物？”冯慎紧皱着眉头，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按进了中间的圆环里，“瞧着倒有几分眼熟……”
没想到一按之下，那圆环直接套在了冯慎手指上，整支暗器因突来的坠力而“唰”地转了半圈。
瞬间，冯慎认出了手中的东西。这……这哪里是什么暗器？分明就是那近身短打的穿挑利器——分水峨眉刺！
这峨眉刺，相传是古时水战中的格杀兵械。因其锐细锋利，可于水下暗杀或是凿船，故称“分水峨眉刺”。峨眉刺，一般是配对使。中间的圆环，实则是枚指套。若要用时，左右各执一支，将指套套入双手的中指。
指尖一拨，手腕疾抖，那峨眉刺便可贴掌飞转。或守或攻，皆遂人愿。若要守，只要将峨眉刺抡圆了朝前一挡，便可拦下逼来的攻击，使之水泼不进；若要攻，只需将中指屈握，以刺、挑、铰、扣等招数，配合着步、势、身三法，来重创敌手。
使峨眉刺之人，踏的是“井字八角步”，每角八式，共八八六十四式。它融刀贴、棍挪、剑劈三器，起手六合，藏蓄八荒。
这闺妇习武，比不得那身强力硕的健汉。她们使不动那锤斧等沉重兵刃，往往会挑一些轻便趁手的短械。这峨眉刺，便是她们上佳之选。
所以，那少女用峨眉刺并不足奇。可奇就奇在，她居然随身携了那么多支！
冯慎拿眼在地上一扫，连同手里的，一共是八支峨眉刺。并且，还被那少女当成是暗器使用！
越想，冯慎就越是后怕。要知道，这十寸来长的峨眉刺，不似镖类等暗器。它不但分量沉，而且极难控制。几乎是电光火石间，那少女便八刺齐发，出手之快、击掷之准，简直是神鬼莫及！
按说这般精深的手段，与那小小的年纪，应是绝不相符。可事实就摆在眼前，不由得冯慎存疑。
想来想去，也仅有一个可能。除非那少女……师出唐门！
心下虽然怀疑，可也不能一口咬定，那少女就是唐门中人。这八支分水峨眉刺，通体溜光，并无什么佐记。仅凭这个，无法推断出什么。
可不管那少女身份如何，她来这墓田里，定有企图。记得临走时，她曾说过要找人之类的话。这里面的暗线，怕是得千丝万缕。
“少爷！”正想着，冯全在一旁指着墓园前那个小棚屋道，“那里面有动静！”
冯慎神情一凛，抬脚便朝那棚屋冲去，查仵作和冯全也紧跟其后。
推开棚屋的门后，一名须发皆白的老汉正趴在地上。那老者背上隆起，毛发稀疏的脑后，高肿着一个瘀青的大包。身上被五花大绑不说，嘴里还塞了块破布。见来了人，拼命的挣扎着，口中呜呜直叫。
不用说，这才是那真正的守墓人。三人赶紧动手，将驼背老汉身上的绳索悉数解开，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驼背老汉的罩衣被那少女扒穿了，冻得瑟瑟发抖。冯慎见状，忙让冯全去外边，将他的罩衣取来。
没过一会儿，冯全就拾着那身旧衣裳回来，驼背老汉赶紧一披，又摸出火镰、烟锅子，哆哆嗦嗦的点燃。几口辛辣的旱烟下肚，这才多少有了点热乎气儿。驼背老汉咳嗽了几声，问起三人来历。
冯慎忙禀明身份，又问起那驼背老汉，如何落得这般光景。
“嗐，”驼背老汉苦着脸，“也不知老头子我造了什么孽……眼看着到黄土埋到脖子的年纪了……却被人又打又捆的……遭了一宿的活罪……”
“一宿？”冯慎愣了一下，与查仵作对视一眼。
“可说是呢！”驼背老汉摸了摸脑后的包，疼得直龇牙。他又咂了口旱烟，这才向冯慎他们道出经过。
昨夜，风刮得紧。这棚屋里倒处透风撒气的，驼背老汉便有些耐不住寒。坐了一会儿，就提早铺开被褥，上了土炕。
刚要睡着，便听到棚屋外传来一声铁器交撞的音。开始，驼背老汉还以为外头风大，自个儿听岔了。可紧接着，又听见几声低低的喝骂。
越听，驼老汉便越觉得不对劲。那沉重的脚步声凌乱纷杂，显然不是来了一两个人。究竟是什么人，会在这寒天冷地的夜里，来这片墓田呢？
若说是刨坟取宝的盗墓贼吧，也有些不太可能。驼老汉守的这片墓田，葬得多半不是什么有钱的主儿。若真是资财殷实之家，也不会把死者往义冢里埋。说是守墓，其实也就是给那些荒坟除把草、添把土。既是些贫坟苦丘，棺材里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奇珍异宝。墓主下葬时，最多在嘴里含上枚“压口钱”、手里握上对核桃。所以极少有盗墓贼会惦记这片地方。
不过，这话也不能说死了。这无论是穷是富，对身后事都极看重的。就算没有珍宝陪葬，也会在死尸身上套几层好料的殓服。
有些实在活不下去的贫苦人，便会趁着夜黑风高，从死人身上扒下些没烂透的殓服。浆净消味后，拿到估衣铺去碰运气。若是估衣铺的朝奉打了眼，误将这殓服认作是不穿的旧衣，便也能混上几枚大子儿，吃上顿饱饭渡饥。
于是，驼老汉躺不住了。赶紧披衣趿鞋，提着马灯就冲出棚屋。
谁想到才一露头，连外头什么人都没瞧见，驼老汉便觉脑后一阵剧痛，被人给敲了闷棍。
这一棍下手不轻，驼老汉头直挺挺的趴在地上，整整昏迷了一宿，这才在傍天明的时候被冻醒。身上又酸又冷，驼老汉缓了好一阵子，才能从地上爬起。
他怕那些歹人还在外边，也不敢露头，只是回到土炕上哆哆嗦嗦的蜷成一团。
又过了好一阵，听得外头确无异样响动，驼老汉这才战战兢兢的探头去外面打量。
可没想到刚推开门，眼前又是一花。一个身影飞快的扑来，在他脖子上使劲的摁了一下。驼老汉只觉颈间一麻，双膝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这会儿，驼老汉看清了站在眼前的，竟是个小丫头。
那小丫头不由分说，一脚便踏在驼老汉身上，娇声喝问，昨夜是否有人来过。驼老汉知这小丫头不好惹，便赶紧点点头。听得确有人来，那小丫头大喜，继续追问来人长相、下落。
驼老汉正要如实相告时，那小丫头却突然脸色一变，冲着驼老汉一摆手，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紧接着，那小丫头猛的沉下身子，将耳朵贴在地上去听。
只听了一会儿，那小丫头便几下扯掉驼老汉身上罩衣，披在自己身上。驼老汉虽不知她为何故，可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受她摆布。
小丫头穿扮好后，又找来条绳子，迅速将驼老汉捆了个结实。怕他挣扎叫唤，小丫头寻块破布，塞进驼老汉嘴中。背对着驼老汉鼓捣了一阵，这才推门出去……
之后的事情，冯慎等人已然知晓。那个不明来历的小丫头，正是以银针刺穴的手段，将自己生生改成了一副苍老的模样。虽然那模样，与驼老汉的面相有很大差异，可来的三人中，仅有冯全匆匆见过驼老汉一面。只要效仿出驼老汉的罗锅样子，就算是冯全，也未曾察觉出那“驼老汉”为假扮。
看来，那小丫头的确是为了寻人。而她所寻的，应该就是昨夜闯入墓田、打晕驼老汉的那伙人。
“这事是越来越蹊跷了，”查仵作抱着两臂，眉头紧拧，“这块墓田里，难道还藏着什么宝贝不成？”
“去看看便知！”冯慎一转身，又冲着那驼老汉问道，“老人家，您若是走得动，还请劳烦给我等引个路。”
“成，”驼老汉活动了下腿脚，“这会儿缓过来了……老汉也惦记着墓田是否有损……走吧……”
见驼老汉脚下还有些踉跄，冯慎忙让冯全将他扶着，慢慢出了棚屋。
在驼老汉的引领下，冯慎等人一面踢拨着脚下枯干的野草，一面顺着坟圈间脚踩出来的羊肠道，朝深处走去。
半人高的坟茔，一座紧挨着一座，将视野阻的很不开阔。由于这是义冢，自然也不分长幼贵贱。只按着亡故的先后，由前至后，一排排的葬过去。
地上的枯草上有些凌乱，显然留着被人踩踏过的痕迹。可由于地冻土硬，那些脚印并不十分明显。浅淡的脚印有长有短，冯慎心里估量了下，觉得至少应有三人。
沿着似有似无的足迹，几人一直跟过去。走着走着，冯慎拿眼一瞥，发现在坟间的杂草上，还挂着不少祭撒用的纸钱。
冯慎不做声色，取起一片纸钱来，用手指捻了几下，又随手扬了。
“老人家！”冯慎冲着在前面引路的驼老汉叫道，“且住了脚！”
听得冯慎叫唤，驼老汉忙回过头来。就连查仵作和冯全也不知怎么了，皆满脸诧异地盯着冯慎看。
冯慎没理会他们，只是问驼老汉道：“最近十天内，是否有新亡之人葬进来？”
“倒还真有一个，”驼老汉略一思索，便道，“听说是肺痨久患，咳血而死……大前天殡进来的……哎？这小哥，你又如何知道？”
“这便是了！”冯慎点头道，“眼下不是祭拜日子，而这散在地下的纸钱又很新，分明就是刚打了墓、动了土，撒了些飨鬼冥钞的迹象。好了，再去前头看看吧！”
几人便不再搭话，又朝前赶去。走在里面，才觉这片墓田着实不小。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驼老汉才指着不远处道：“到头了……”
冯慎两眼一眯，便察觉到了异样。这里的浅脚印更为凌乱、密集，显然是昨夜那伙人盘桓所致。
不妙！冯慎心里一个激灵，分开众人，径自快奔几步。其他人也知有异，也忙加紧了脚步。
来至那最里面的坟头前，几人惊眉急皱，暗暗咂舌。原来，那处最新的坟头上，赫然斜破着一个几尺高的大洞，一口薄木棺材被刨了出来，盖缺底空，毁的是破破烂烂，那些散掉的棺材板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
“哎呀！”驼老汉一下子慌了，“这怎生是好啊……昨晚上那伙人……还真是盗墓贼啊？”
“怕没那么简单！”冯慎咬着牙，在周围仔细瞧了一阵后，这才伸手朝着那截破棺材里一指。“那些盗墓贼，盗物不盗尸。即便是将尸首毁了，也总会剩点痕迹吧？可我方才在附近转遍了，依旧未发现墓里尸身被弃到何处！”
“连尸首也没了？”驼老汉赶忙冲到棺前，连连顿脚，“哎哟……这帮天杀的绝户贼啊……真是缺了大德了……连尸首也给盗了……这……这下老汉如何担得起呀？”
“老人家莫要慌，”冯慎忙安慰道，“这墓主是何身份？”
“是个国子监里的贡生……”驼老汉想了想，才抹了把眼角道，“听说刚放了广平府清河县的县学训导，可还没等吏照任书下来，人就殁了……唉……生时没得志……死后又不得安……这……这都是什么世道啊……”
“这贡生的境遇……倒真是凄不忍言啊……”冯慎长息一声，又问查仵作道，“查爷……您怎么看？”
“我总觉得……不像是盗墓贼做的……”查仵作沉思良久，道，“盗墓贼一般都是趁着夜深人静……才偷偷摸摸的找坟打洞……哪有先把守墓人一棒子打晕，再大摇大摆的挖坟掘墓的？”
“的确！”冯慎点头道，“偷尸之人，必不是盗墓贼。方才我已验看过那具空棺，发现墓主下葬时，还随了一些陪葬。由于墓主是念书人，所随之物大抵是些书函经卷、文房四宝。开始时，我以为是盗尸人看不上,而弃如敝帚。可后来，我发现那棺底之下，还压有一块澄泥砚！”
“澄泥砚？”查仵作一愣，“那可是好东西啊……随便拿到哪家当铺里，都能兑好些银子……”
“不错！”冯慎继续说道，“这澄泥砚质地细腻，嫩如婴肤，贮水不涸，历寒不冰。就算那伙人是不通文墨的莽夫，也会被这块状若美玉的澄泥砚所吸引，又怎会弃之不顾？因此，我才断定，那伙人不图找宝，只为偷尸！”
“少爷，”冯全开口了，“尸身这玩意儿，别人都嫌晦气，避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去盗啊？难不成……那是伙跟查大爷一样，也是混仵行的……想偷去验尸？”
“又要浑说！”听了冯全的话，查仵作气得吹胡子瞪眼，“我们干仵作的，最多验些苦主凶尸，查情辅案。谁会吃饱了撑的，跑到坟里挖尸盗骨？”
“对于盗尸人的意图……我也是琢磨不透”，冯慎叹口气，道，“没想到这僻壤坟圈中……竟会出现这一连串的怪事……先是新尸被盗，又是那少女寻人……这事绝不简单！老人家，我等是顺天府公人，您先去湖广会馆，让管事的带几个人过来，我们一同去顺天府立案！”
“少爷，”冯全赶紧问道，“那……那田老爷子的阴宅选址……”
“先不看了！”冯慎摆手道，“眼下这墓田里出了这档事，再匆匆葬来，怕冲撞了田老英雄的英魂……这样吧，冯全你回去安排下，在附近寻处上寺庙，将灵柩暂停。等这桩事了后，再给他老人家择墓入葬！”

第十五章 驭咒驱尸
墓田里出了盗尸一事，冯慎自是不放心将田老汉葬过来。见这事透着怪异，他便让冯全先行回宅张罗，自己跟查仵作留下，查查有无蛛丝马迹。冯全也不敢违拗，只得返程去了。
由于有冯慎的吩咐，那守墓的驼老汉也赶去湖广会馆叫人。等二人都去了，冯慎和查仵作又绕着那破墓空棺细细打探起来。
那伙人显然不是什么盗墓贼。他们不单是挖坟掘墓的手法粗劣，并且行事过于张扬，毫无隐秘可言。若不是胆大包天的亡命徒，那便是有某种缘由，让他们不惜甘冒风险紧赶慢赶。
可纵是如此，从那片凌乱的狼藉中，冯慎与查仵作依旧未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查爷，”冯慎将一块带有镐痕的棺材片丢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你瞧出什么来没有？”
查仵作摇摇头，苦笑一声：“这里最多就是些乱脚印……刚才被咱们几人又是一踩，早就辨不清了，哪里还能瞧出来什么？”
“是啊，”冯慎叹口气，又道，“仅凭着这点线索，是理不出什么来的。不过……我这心里头却有了条另外的头绪！”
“哦？”查仵作一怔，忙道，“快说来听听！”
冯慎道：“查爷，不知您是否还记得，那扮成驼老汉模样的少女，临走时说过要寻人的话？”
“记得！”查仵作道，“那小丫头是曾这么说！”
冯慎继续说道：“倘若说……那少女要寻之人，就在那伙盗尸人中，这事是不是就勉强顺起来了？”
“冯少爷，”查仵作想了半天，也没明白冯慎的意思，“我这脑子转不过来……您就别绕弯子了，有话直说吧！”
“不过，这也仅是我的揣测，”冯慎道，“倘使那少女真是从唐家堡而来，那么她所要寻的，恐怕也应与唐门有关吧？由此可推，那伙盗尸人中，极可能会隐藏着顺天府所缉要犯！”
“要犯？”查仵作有些傻了，“冯少爷，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查爷莫急，”冯慎笑道，“你还记得……赖青等所供出的‘引荐人’吗？”
“我明白了！”听冯慎一提，查仵作恍然大悟，“那个什么‘引荐人’，好像就是唐门中人！”
“不错！”冯慎点头道，“那天理邪教行事十分怪异。能做出封皮造畜的恶行，自然也能做出掘墓盗尸的行径的。我虽不知唐门为何与天理教扯上了关系，但真如我推断那般，这桩事必不能等闲视之！”
“那得赶紧回衙门，禀报府尹大人……”
两人正商量着，那驼老汉便引着几个人急匆匆地奔来。
冯查二人见状，知是湖广会馆的人到了，便走了几步，赶头迎上。
会馆里，一共来了三四个人。管事的姓谭，单名一个泓字，年纪四十上下，看上去白白净净，像是个念书人。其他人皆是短衣扎裤，似是会馆里的帮工随从。
谭泓跟冯慎、查仵作互答了礼，又赶紧往那空坟上打量。这一看之下，谭泓脸色也是沉下来，冲着驼老汉不住地数落。
冯慎见不是事儿，便劝了谭泓，让他跟驼老汉一起，跟着回衙门立案。临行时，冯慎让那几个帮工留下来看守，直到有官差前来寻取物证。
话不多说，经了好一阵子，冯慎等人又来至顺天府门口。
还没到近前，便看到衙门口围着不少人，吵吵嚷嚷的，不知所为何事。
等走至跟前，冯慎这才发现，原来是鲁班头守在门口的石阶上，正对着要击鼓报案的几个百姓瞪眼厉喝、百般阻拦。
“哎？”查仵作远远瞧见了，心下大惑，“鲁班头在那耀武扬威的……搞什么名堂？我得过去看看！”
“先别过去，”冯慎心知有异，赶紧将查仵作拦住，“且听听再说！”
于是，冯慎等人便退至街角，在暗处往衙门口悄悄观望。
“官爷！”一个村汉模样的汉子往前挤了挤，“怎么还不让进了？我们真有案子要报啊！”
“就是！就是！”边上同来的几个百姓齐声喊道。
“喊什么？”鲁班头喝道，“衙门里刚结了桩大案，府尹大人还没来得及缓口气，你们这伙人，又拿着那等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来闹！”
“官爷……这怎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呢？”那村汉还不肯甘休，“我们村祖坟里……那可是一连丢了三具尸首啊！”
“也丢了尸？”听到这句，冯慎等人不由得相互惊望。看来这事还真是怪了！现在连同着那墓田里的，一共就是丢了四具尸首。若硬要说是意外，那也太过于巧合了。可冯慎等人没敢声张，皆耐着性子，暗自隐着，继续打探。
“我命苦啊！”那村汉刚说起丢尸，旁边一个带小孩的村妇，又掩面哭啼，“孩他爹遭了祸，丢了命……可没承想才葬了半个月，竟连尸首也丢了！官爷……你可得为我们孤儿寡母做主啊……”
“号什么？丢了就去找！”鲁班头怒道，“堂堂顺天府，难道还要去替你们寻尸不成？你们多去坟边荒地看看，找找有没有剩肉、烂骨头，说不定是墓打得太浅，让野狗刨出来嚼了！”
“都找遍了，”村汉苦着脸道，“眼下这天寒地冻的，野狗怎会有那等蛮力刨开硬土啊？再者说了，丢尸的那三个坟头上，全被挖了个大洞，棺材让人拖出一半来，可里面的尸体都没了……这分明就是人干的啊！”
“盗坟掘墓本就是重罪！你们官府……不能不管！”
“对！不能不管……放我们进去！我们要报官！”
见几个村民红了眼，鲁班头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可他兀自强撑，对着冲在前面的人大声叱道：“休要喧哗！当顺天府是什么地方？啊？先都散了吧！要想报案……等过几天再来！现在府尹、经历……都不在衙门里！”
“鲁班头！”见眼下这情景，冯慎也不再躲下去了，他朝着鲁班头招了招手，喊道，“冯某人在此！”
“你……”看是冯慎过来，鲁班头腮上的肉明显抽动了两下，“冯……经历，府尹大人不是准你告假治丧去了？何故又折回来？”
“出了些差池，”冯慎淡然一笑，指着跟在身后的谭泓和驼老汉道，“得回衙门里，办些要事……”
还没等冯慎把话说完，眼前顿时围了一群人。原来，那几个报案的村民见冯慎像是个管事的，都涌上来，“呼啦”一声齐齐跪倒：“这位官爷……你可得替我们做主啊……”
“都起来！乡亲们都起来吧！”冯慎与查仵作一看，赶紧一个个去搀，“有苦有冤，一会儿进了衙门里再详诉曲直！”
“冯经历！”鲁班头冷脸道，“大人连日公事劳累，这等丢尸小事儿……不若迟些再说……”
“小事儿？”冯慎直起腰，转向鲁班头道，“按我《大清律例》：凡发掘坟冢见棺椁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开棺见尸者，绞监候！若有残毁弃尸，行甚者当斩！如此发冢重罪，焉是小事？！”
“你……”鲁班头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可当着众人的面，他又不好发作出来。最后狠狠瞪了冯慎一眼，掉头便走。
“冯少爷……”查仵作凑在一旁，低声耳语道，“这姓鲁的……怎么越瞅越不对劲啊？”
“先不说这个！”冯慎冲查仵作摆了摆手，转身朝周围村民道，“诸位乡亲，你们来顺天府报案，可曾备得讼状？”
一听这话，几个村民皆大眼瞪了小眼：“我们都是土里刨食儿的庄户人……没念过私塾……识不得字……”
冯慎“哦”了一声，道：“如此倒有些棘手……这样吧，你们把事先说一遍，由冯某代笔，写上一纸讼状吧！”
“有劳官爷！有劳官爷！”众村民听后，无不欢喜。
“查爷，”冯慎对查仵作道，“劳您驾，去备些桌凳、笔墨来。他们人多，若一个个问，怕大人问不过来。我先引他们去二门，等写好讼状，再呈报大人过审。”
“成！我去安排。”查仵作点点头，又一指跟来的谭泓和驼老汉，“那他们？”
“先将他二人带至签押房稍憩，”冯慎道，“待大人升堂时，再一并讼案。”
言讫，冯慎和查仵作各司其职，皆引着人进了衙门。到了二门里，早有衙役搬来桌凳，冯慎在桌前坐了，执笔开问。
由于那伙村民来得太多，冯慎便挑了个能说会道的详诉实情。那人说，冯慎记，没一会儿，便知晓了那事情的大概。
原来这伙人都是打城郊孟家村来的。严冬时，村里需贮煤备炭。于是便凑了钱，挑了三个村汉去东便门外关厢买煤。三个村汉赶了一驾骡车，在煤铺里装好车后，便拉着煤往回赶。可没承想过坡时，骡子被只野兔子惊了蹄，连人带车的，全跌到坡旁深沟里。骡车一翻，三个村汉都被砸在煤堆中，等村里人寻来时，身上早已凉透了。没奈何，村里人只得先将尸首运回村，停了几日后，又好生埋葬不提。
可昨晚后半夜，村里的狗都一个劲儿地狂吠，像是有外人闯进了村。然村民们都恋着热炕暖被窝，也没人愿意出来瞧。直到天明，有人发觉异样，赶到村尾的坟圈上一看，才知道有坟被盗。一察之下，被盗之墓竟有三个，正是那新殡的三个村汉。零星随葬都没少，只是尸首不翼而飞。村里人四处都寻不到，只得带着亡人家眷，赶至顺天府报案……
等到孟三说完，讼状也写得差不多了。望着分条理出的讼纸，冯慎不由得暗自忖度。短短一夜之内，会馆义冢与孟家村，皆出了离奇的丢尸案。若不早点侦破，定要弄得人心惶惶。
想到这儿，冯慎站起身来，对村民说道：“乡亲们，事情梗概，冯某已然知晓。尔等先候在这里，少安毋躁，冯某自会将讼状禀呈府尹大人。待大人升堂后，随听传唤！”
“是是是。”众村民忙点头连连。
冯慎取了讼状，便往签押房，去唤查仵作等人。可刚转过回廊，冯慎便觉如芒在背，似乎有双诡目在身后盯着。
可当冯慎转身去看时，却发现背后空空如也。冯慎没声张，快走几步，进了签押房。
“冯少爷，”见冯慎进来，查仵作问道，“状子写得了？”
“嗯，”冯慎点点头，“大体上都知晓了。”
“那咱们这就去跟大人回一声，好让他老人家升堂断案！”查仵作说着，便要带谭泓跟驼老汉朝外头走。
冯慎见查仵作火急火燎，忙一把拉住：“查爷，先不忙！”
“怎么？”查仵作搔了搔头，很是不解。
“这样，”冯慎冲谭泓和驼老汉道，“劳二位先在这里喝茶候着，我们去去便来。”
听冯慎如是说，谭泓与驼老汉只得答应。等安排好二人，冯慎便拉着查仵作，匆匆出了签押房。
“查爷，”一出门，冯慎便问道，“大人现在何处？”
“想必在二堂批阅公文吧，”查仵作道，“估计还不知道这茬子丢尸案……”
“好！那咱们先去！”说罢，冯慎便朝着二堂的方向奔去。
来在后面，正巧碰到府尹从二堂出来。府尹一见冯慎，不由得一怔：“贤侄何故在此？宅中白事都安排妥当了？”
“尚未办妥，”冯慎摇头道，“可卑职另有要事相禀！”
“哦？所为何事？”府尹刚问一句，突听一阵嘈杂，“前面似有人喧哗？”
“是些来报案的村民。”查仵作赶紧回道。
“既是报案，”府尹皱眉道，“怎么未曾听得有人击鼓？”
“大人，”冯慎道，“卑职所禀，正是此事。然在升堂受理前，卑职还有话，容奏当面！”
“那好，”府尹见冯慎一脸正色，知其定有曲折，“咱们进屋再叙！”
来在二堂后，冯慎便将讼状呈递在府尹面前。府尹速览一遍后，不由得暗暗咂舌：“挖坟掘墓只为盗尸……却真是一桩怪事！”
“非是一桩，而是两起，”查仵作插言道，“昨晚上，湖广会馆的义冢里，也出了同样的事。”
“什么？”府尹大惊，“还不止一起？”
“正是。”冯慎点点头，便将上午在义冢里所见所闻向府尹道明。
经冯慎一通详说，府尹又知那驼老汉夜半被袭、神秘少女乔装寻人等事。当听罢了原由后，府尹的眉头早已拧成了疙瘩。
“这两桩丢尸案……绝不简单，”府尹扶案而起，转冲冯慎道，“贤侄，你是怎么想的？不妨说来听听。”
“是，”冯慎领命道，“两桩案子，皆发生在昨夜……虽不知那伙盗尸人的身份和企图……但抛开那些细枝末节，可以得知，那伙人，却是冲着新葬不久的尸身去的！”
“冯少爷，”查仵作道，“这么说……您认为两桩案子，是同一伙人做的？”
“应该如此，”冯慎点头道，“方才录讼状时，我已从村民那里得知，那三个破掉的墓穴，与义冢里的毁损状况相差无多，极可能是奔着同一个目的。当然，至于他们是分工而为，还是轮流找墓，那就不得而知了。”
“那……那他们盗尸为何？”查仵作试探着说道，“难不成……是要练什么邪毒的功夫？”
“查爷说笑了，”冯慎摆手道，“冯某窃以为，以尸体练功，本是无稽之谈，那伙歹人盗尸，应另有他用……”
“唉，”查仵作叹口气道，“不知歹人来历，也不明他们的意图……这两桩丢尸案……不好破啊……”
“诚然如此，”府尹顿了一下，又转向冯慎，“贤侄，那义冢里少女乔装一事，你又如何看？”
“正要提起此事，”冯慎道，“依卑职浅见，那少女疑似出身唐门，并且与那伙盗尸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是能将他们全部寻到，之前在‘造畜’案中未缉到的‘引荐人’，说不定也会被牵出水面！”
“有理！”府尹颔首道，“接着说下去。”
“是，”冯慎又道，“无论是‘引荐人’，还是那乔装少女，种种迹象，都指向了蜀中唐门。可单凭着那点线索，我们也无法定论。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先缉到那伙盗尸恶徒。”
“话是不错，”查仵作面露难色，“可这无头无尾的……去哪儿找那伙歹人的下落啊？”
“只能多加派些人手，加紧排查了，”冯慎道，“那伙歹人连夜盗尸，定是行踪急迫。说不定，还会去别的坟冢里盗取新尸。不如这样，咱们一方面把住各大官道路口，留意那些可疑之人。另一方面，在京郊坟冢处寻访，查查还有没有盗尸、丢尸的状况。会馆义冢和孟家村，也再去筛上一遍，找找看，有无漏掉的线索。动用合衙之力，先将那伙盗尸恶徒缉拿归案！”
还没等府尹开腔，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喊：“我认为不妥！”
三人一看，原来是鲁班头闯了进来。见他不请自来，府尹不由得微微蹙眉：“鲁班头，你不去当差，来此做甚？”
“大人，”鲁班头一抱拳，“前面有些村汉报案，我来通禀，恰巧听到你们说话。”
“本府已然知晓，”府尹道，“正与冯经历、查仵作商定寻凶之事，何故不妥？”
“自古审案，定要先升堂过府，”鲁班头又道：“等问清了前因后果，再按线察人。哪有连问都未问，就盲目追凶？”
“鲁班头！”冯慎上前一步，笑道，“这‘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不想你一直爽汉子，还如此墨守成规。案情我与查仵作早已诉于大人知道，为防止歹人匿遁，自然要先行追凶！”
“冯经历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鲁班头冷哼一声，“连日来，弟兄们东奔西跑，刚待歇口气，却又要被呼来喝去……”
“我说鲁班头，”查仵作听不过耳，出言道，“这话我老查听着怎么不是味儿？冯少爷之前又是擒犯，又是辅审的，敢情他是在闲着？”
“不说这些！”冯慎将查仵作一拦，转朝府尹道，“大人，事不宜迟，恳请速速定夺！”
“冯经历，追查盗尸人事宜，便由你全权处治！”府尹抬眼一瞥，正色道，“鲁班头！”
“在。”见府尹传唤，鲁班头只得俯首听命。
“你与三班衙役遵从冯经历调遣，”府尹道，“任劳任怨，休得违拗！”
鲁班头狠狠瞪了冯慎一眼，答应道：“是……”
吩咐完毕后，几人各司其职。冯慎留了皂班留守，而将壮、快两班，兵分数路，遣去各处，摸排寻访。
安排停当，府尹又升堂开审。由于也没什么线索头绪，简单录了案后，便让那伙村民和谭泓等人，回去听信。
刚下得堂来，查仵作便闹肚子疼。跑去溷厕出恭，足足折腾了一炷香的工夫。
有言道：好汉禁不得三泡稀。当查仵作回来时，脸色已是蜡黄。
“查爷，您没事吧？”冯慎见查仵作这模样，不禁打趣道，“若再不出来，我还真有心去捞您了。”
“冯少爷，”查仵作苦着个脸道，“您就别寒碜我了……这一番，好悬没把腿脚给蹲麻了……”
“估约是灌了凉风，伤了脾胃，”冯慎道，“走，先去签押房喝上杯热茶。”
“行，”查仵作点了点头，“冯少爷……您劳驾多扶着点我……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冯慎笑笑，上前搀住查仵作，来在了签押房。
几口热茶下肚，查仵作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冯慎提壶给他续了水后，又在查仵作肩头拍扫了一下。
“怎么？”查仵作问道，“落了灰了？”
“灰倒不多，只是粘了几根灰不溜秋的禽羽。”冯慎抬手一指。
“禽羽？”查仵作一怔，忙低头看去，“哦……八成是鸽子毛。我出恭那会儿，也不知哪儿飞来只鸽子，在我边上扑扇了几下又飞走了……唉……都赖这肚子不争气……若要平时，我定能将它捉了，烤上顿鸽子肉吃！”
“哟？查爷您还有这能耐？”冯慎奇道，“等这案子结了，我拎两只您给烤烤？不瞒您讲，我还真好这口儿……”
“您冯少爷都开口了，我还能不答应吗？”查仵作苦笑道，“不过……咱现在先别提吃……从早到这钟点儿，就没正经吃点东西……肚子一闹腾、茶一喝……就越弄越饥了……”
“那行！说点正事吧！”冯慎饮了一口茶，将声音压低，“对了查爷，关于鲁班头这人……您知道多少？”
“鲁班头？”查仵作揉着肚子，小心问道，“冯少爷……您的意思是？”
“得！”冯慎索性说道，“反正只当着您的面……那我也不避讳什么了。查爷……您就不觉得鲁班头很可疑？”
查仵作先朝外打量一眼，确定周围无人，这才重重地点了点头：“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不单是今天，之前种种行为，也总让人琢磨不透！”
“是啊，”冯慎叹口气，“这鲁班头的确有古怪。之前，我以为因我举荐谋职，所以他有成见……可之后的几件案子中，我感觉并不单单如此！别的不谈，就说他今天压案不报之事，就很值得怀疑！”
“是这话！”查仵作皱眉道，“之前咱们审‘造畜’时，他还差点将人犯当堂打死……现在要查盗尸案，他又推三阻四……恐怕他真是有点儿猫腻！可说归说，咱又没拿到他把柄……怀疑也没用啊。”
“也只能先提防着点了，”冯慎点点头，“查爷，您跟他认识的早，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我其实跟他也不怎么熟，”查仵作思索了一会儿，才道，“我进顺天府时，他就在这里当差了。好像是武举出身，倒是有两膀子力气。也不知什么缘故，至今还打着光棍……有时候，也神神秘秘的，好几天见不到人……我跟他也不怎么往来，知道的大概就这些了……”
冯慎“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查仵作又喝了几口茶，说道：“对了冯少爷，反正也派人去查了，要不你先行回宅，安顿下田老爷子的白事？万一再忙活起来，别给耽误了……”
冯慎刚要开口，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吵嚷。二人相对一视，忙出了签押房，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刚出门，便看到鲁班头带着几名衙役朝着签押房走来。
鲁班头面沉似水，一脸怒气。一面走，嘴里还一面发着牢骚：
“老子说什么来着？没头没尾的怎么找？在外头窜了半天，除了一身臭汗，屁也没找到一个！”
冯慎见状，忙堆了笑：“鲁班头辛苦。”
鲁班头“哼”了一声，连话也没搭，绕过冯慎与查仵作，就径直进了签押房。
“嘿？”查仵作脸上有点挂不住了，“我说鲁班头，寻凶查盗不是您分内事吗？您甩脸子，这是给谁看呢？”
鲁班头拎起桌上茶壶，冲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一抹嘴道：“爱谁谁！”
查仵作刚要再说，冯慎赶紧拦下：“查爷，先静待消息吧！”
于是，几人都不再作声，在签押房里等了起来。
没一会儿，派出去的衙役便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可除去到孟家村和义冢采证的人，其他几队皆没查到有用的消息。
眼见着金乌西沉，最后几名衙役竟带着一个后生赶了回来。
众人皆以为寻到了线索，都齐刷刷地围上前去。
“他是什么人？”查仵作看着那后生，不解地问道。
“陈家湾的，”打头那衙役道，“我们查到那边时……正好听他在说什么‘走尸’，就让我们给带回来了。”
冯慎朝那后生打量一眼，见他衣衫朴旧，神情木讷。
“我……我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对着这场面，后生像是有些紧张。
“小兄弟莫慌，”冯慎好言道，“我们只是想问问……你说的‘走尸’，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唬人了！”那后生眼里划过一丝恐惧，“傍天明时……我去岔道上拾粪……就远远看到有一行人在走……当时我以为是赶早路的人，可后来觉着，那几个人走道的样不对劲……就偷偷靠前看……”
“然后呢？”冯慎追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死人！”后生嗓声里都打着战，“那走道的……像是些死人！”
听到后生的话，周围人全都倒抽了一口寒气。
“小兄弟！”冯慎一把按住了后生的肩头，“你所言当真？”
“我不骗你呀”，那后生还有些惊魂未定，“那些人脸色死灰……有几个连腮帮子都烂透了，对了，他们头顶上贴着黄纸符……走起来，还是一跳一跳的！”
“一共是几个人？”冯慎追问道，“你还记得清吗？”
“七、八个……还是五、六个？”后生抱着脑袋想了半天，这才苦着脸道，“我当时吓得腿软……根本记不得了……反正是不老少。”
“那好，”冯慎又问道，“方才你说，那些人额上皆贴有黄符？那符是什么样？”
“隔得远，也瞧不真切，”后生想了想，道，“我们村去年求雨，请了个道士……那符，和道士用的‘鬼画符’差不离……”
话音刚落，查仵作又问那后生道：“你所看到的那些人，是不是都排成了一溜？”
“对啊！”那后生连连点头，“还真是排成一溜的。这位官老爷……你也见着了？”
“我当时又不在那儿，哪里会见着，”查仵作说完，便不再理那后生，转朝冯慎道，“冯少爷，这事听着像是……”
“赶尸！”冯慎一语道破，“像极了那巫楚苗蛊中的驭咒驱尸！”
提起这“赶尸”来，众人都略有耳闻。这种驱尸而行的法术，是打湘西那边传出来的。早些时候，舟车不便。若遇到那险山恶水，更是寸步难行。一旦有外乡人客死在深山里，尸身便极难运出。
那些客死之人，多半是些行脚商。原打算担了布盐酱醋等时需，来跟山民淘换些山货，却不想因山路崎岖，失足跌进崖下殒命。当地的山民不忍其暴尸荒野，便修了义庄，专停那些客死的行脚商。
老话讲究个“叶落归根”，那些死者家眷有心要将亲人尸骨运回原籍安葬，可奈得那深山中只能徒步跋涉，进不得马，拉不得车，猿猱愁度，飞鸟绕环。
这时，便有那“赶尸匠”上门受托，将那些客死之人从义庄中赶出来，以秘法驱动着尸首，爬山涉水，带回原籍。
“赶尸匠”，那是外人的叫法。为避忌讳，他们自称“走脚仙”。这种人一般胆大貌丑，身怀异术。要走脚时，便扎一根黑腰带，蹬一双旧草鞋。若赶多具尸身，走脚仙一般是两两为伍，一老一少、一前一后，将尸首夹在中间。前头的领尸，手摇摄魂铃。而后头的扶尸，肩扛镇尸幡。
那些个尸首都罩上宽袍大袖，一个搭着一个，以“辰州符”贴额盖面。只要领尸的一摇铃，尸首便似活了一般，一蹦一跳的跟着前行。
为避开活气，走脚仙一般在夜里或是晚上赶尸。若路过那人口稠密的镇甸，走脚仙会急鸣阴锣，大喊“阴人过路，阳人回避”，提前知会。只要听到阴锣响，百姓便纷纷关门闭户，唯恐冲撞了亡灵，惹上晦气。除了能驱尸自行，走脚仙还有秘术，能让尸身不臭不腐。
后来，不少湘楚籍的大臣入京为宦，待到寿终薨殁时，便要扶柩还乡。可若是天气炎热，还没等到家，棺材里的尸首往往早沤烂了。没办法，只能从老家请来走脚仙，驱尸还乡。
这么一来，“走脚仙”“赶尸匠”的名头，便在朝野里传开。人们虽然好奇，可无奈那赶尸行当实在诡邪得紧，所以百姓们只是谈论猜测，却无人敢一窥究竟。
所以那后生说罢当时的情形，众人便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湘西赶尸。
冯慎沉吟半晌，道：“恐怕这事……与那盗尸案子有所关联……”
“没有的事！”还没等冯慎说完，鲁班头便大声叫道，“一个是赶尸的，一个是盗尸的，能有什么关联？”

第十六章 异变陡生
经过排查，一个后生被带回顺天府。据那后生所述，那伙所谓的“行僵走肉”，像极了那神秘的赶尸。
冯慎思索良久，揣测这赶尸一事应与盗尸案有关。可没想到鲁班头却针锋相对，直言看不出两者有何关联。
见冯鲁二人有了分歧，其他人皆偷眼瞅着，也不敢说什么。
“诸位，”冯慎撇下鲁班头，冲四周道，“昨夜刚出了‘丢尸案’，今天就现了‘赶尸人’，不管怎么说，这都过于巧合了。那赶尸一行，多出湘西，京畿之地等闲难见。天潮气热时，是会有湘籍人氏借赶尸秘术，以求尸身不腐。可眼下正值严冬腊月，又怎会不以车船运载，却甘暴尸身于风霜？”
“冯经历，”鲁班头冷笑一声，“你是大宅户出来的少爷，好吃好喝惯了，哪知世道不易？凡用到赶尸的，多是些贫苦人，那千里跋涉下来，光是骡马草料、把式车资就要花费不少。真要是达官显贵，口里含上块‘冷玉’‘定颜珠’就成了，哪会在乎天热不热？别总仗着脑子好使，就妄下定论！”
“鲁班头”，冯慎正色道，“冯某虽是仰仗了祖上余荫，但也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子弟！实话实说，这事与盗尸案有关，仅是冯某猜测。可那伙赶尸人，却必有蹊跷！”
“冯少爷，您有把握？”查仵作见状，拉过冯慎，小声说道，“那伙赶尸的……咱也没见着不是？您怎么就知道不对劲？说不定，还真就是带尸回籍的……”
“不然！”冯慎斩钉截铁道，“那伙人……恐怕并不是赶尸匠！”
“什么？”查仵作怔住了，“若不是赶尸匠……怎么能驱着死人行走？”
“查爷，”冯慎指着那后生，淡然一笑，“您还记得这小兄弟说过的话吗？他曾说，那几具尸身的面部，业已腐烂！”
“这又能说明什么？”查仵作不解道。
冯慎道：“既然赶尸匠有驻尸秘法，在这种天气，又怎会让尸首烂成那般模样？我觉得，这事肯定与那丢尸案有关！”
“您的意思是？”查仵作惊道，“那伙人所赶的……是那些被盗的尸首？！”
“真是笑话！”不等查仵作说话，鲁班头便道，“那赶尸匠讲究个‘三赶三不赶’。会馆义冢里那个，可是病死的。若那赶尸匠真是赶了具病死的尸首，岂不是犯了大忌？”
“所以冯某才会妄断，”冯慎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并不是赶尸匠！”
见冯慎如此笃定，众人也都是面面相觑。鲁班头虽出言莽撞，但所说的“三赶三不赶”，倒确有其事。
历来各行各作，都会定些行规私律。这等移灵走尸的诡秘行当，更是有着不少忌讳。所谓的“三赶”，是说死于官刑、兵乱和意外的三类人，可以用驱尸法送灵还乡；可若是染疾暴毙、自缢投河、因雷击火烧而肢残体缺者，则归为“三不赶”之列。
病死者，易传瘟疫。自尽者，阴怨至厉。遭雷击者，罪孽深重。受火焚者，皮焦肉烂。至于四肢不全者，缺胳膊少腿，无法翻山越岭，所以也驱赶不得。
“冯少爷，”查仵作又道，“那‘三不赶’中，是有痨病者不赶这条……”
“查爷，您还没弄懂我的意思，”冯慎道，“我是说，若那伙人根本就不是什么赶尸匠，那他们还会顾忌什么‘三不赶’吗？”
“这话倒也对……”查仵作点头道，“这么说……您是想去查探那伙人？”
“正是！”冯慎决然道，“不管怎么说，那赶尸人都出现得过于蹊跷。这等线索，绝不可放过！”
“可他们都走出去一整天了啊，”查仵作苦着脸道，“并且……就算是追到了，万一人家真就是走尸的怎么办？我听人说，一旦冲撞了走尸……命大的至少损十年阳寿，而那福浅的，说不定当场就会被克死……再者说……这一想到那死尸会自个儿行走……我这腿肚子就直转筋……多瘆得慌……”
“查爷莫怕，”冯慎淡淡一笑，“您就好好在衙门里静待消息，我央鲁班头陪我走上一遭。就算是真是赶尸，也没什么好惧怕。说实话，我对那赶尸的传闻……一直不以为然。若能有机缘窥破其中玄机，倒也不失为一桩趣事！”
“哼！冯经历真是有雅兴！”鲁班头冷笑道，“为你一己之私，就要拉着兄弟们去甘冒风险？要害得兄弟们沾上邪秽，你如何担得起？”
“查犯拿凶，本就是公人职责，担些风险，也在所难免。诸位先于冯某入衙，此番道理，想必也不用冯某复赘！”冯慎字字铿锵，“况且这怪力乱神，无非是以讹传讹。咱们破案追匪，秉的是天理道义，任他邪魔歪道，也难敌浩然正气！”
冯慎的义正词严，驳得鲁班头哑口无言。见气氛不对，查仵作忙将冯慎拉在一旁，小声劝道：“冯少爷……可不敢乱言神鬼之事……这次案子我总觉着透着邪性……您冯家就您一个单传……万一出点什么岔子，那还不乱套了？若依着我说……只让鲁班头他们追去查上一番……您跟我都待在衙门里听信算了……”
“查爷放心，”冯慎瞥了眼鲁班头，轻声说道，“我心里头有数！”
见冯慎执意要追，查仵作也只好摇头叹息。
冯慎走到那后生面前，又问道：“小兄弟，那伙人大致去往哪个方向？”
后生想了一阵，这才怯生生道：“他们过了村……就朝张家洼子去了……应该是朝南走……”
“所料无差，”冯慎点点头，又冲鲁班头一拱手，“劳鲁班头领兵出马，助冯某一臂之力！”
见冯慎此举，鲁班头也不好推辞。况且府尹之前有令，让他听从冯慎调遣，故鲁班头纵有万般不愿，也不敢违逆。
吩咐下去后，冯慎又从后衙马厩里挑了匹骠肥腿健的骏马，与鲁班头所带的七、八个马快，在衙门口会合。
“查爷，”跨坐在马上，冯慎冲查仵作道，“大人那边，劳您说一声。我与鲁班头，这便查寻去了！”
说罢，冯慎一夹胯下马，便要驰去。没想到查仵作却冲上前来，一把扯住了缰绳。
“等等！”查仵作揽着马嚼子，拦在冯慎马前。
“查爷”，冯慎眉头一皱，“您这是？”
“我跟您一起去！”查仵作有意无意的瞧了眼前面的鲁班头，压低了嗓音道，“我对他不放心……跟着过去，与您也好有个照应。”
“老查，你又在闹腾什么？”见冯慎迟迟未动，鲁班头拨马回来，“眼看这天就要黑了，别瞎耽误工夫了！”
“多个人多个帮衬，”查仵作又道，“我骑不得马，与冯少爷同乘一匹。”
冯慎劝了几句，见查仵作执意要同往，知他也是好意，便不再强阻。
查仵作见冯慎答应了，便踏住马蹬子，拙手笨脚就往上爬。冯慎见状，忙一搭手，将他拉上马背，稳在身后坐定。
“查爷，坐稳了。”冯慎回头说了一声，便策马而行。其他人一看，也都驭马跟随。
行了一阵，恰巧路过冯宅。见天色已晚，冯慎便让众人稍候，打算回宅备些干粮清水，供路上饮食。
正巧这几天冯家做白事，常妈蒸下不少白馍炊饼。冯慎刚吩咐下去，冯全便端来分发给众人。干粮备齐后，冯慎跟冯全耳语了几句，便又出发。
出了城门，众人鞭鞭打马，直奔那后生所指之处。查仵作闭眼咬牙，死死抱着冯慎后腰，一刻也不敢松手。
也不知颠簸了多久，一行人来至那张家洼子。冯慎让众人先用些干粮，自己下马去村里打听。
这一问之下，果然也有村汉说看到过“走尸”。可讲来讲去，那村汉也讲不出个道道来，只是一个劲儿的说那尸体如何诡异。冯慎无奈，又问起那伙人的去向，那村汉想了好一会儿，才指了个大致的方位。
冯慎暗忖：寻常脚夫，一日下来能行个六七十里地。可那伙“赶尸匠”带着尸首，最多也只能走出四五十里。若是真“赶尸匠”，肯定还得遵循“天亮不驱尸”的忌讳。可那伙人身份未定，也不好妄下断论。
冯慎一面想着，一面缓缓出了村。
见冯慎出来，查仵作忙将嘴里面馍咽下，起身迎道：“冯少爷，问得下落没？”
“只打听到朝南边去了，”冯慎道，“可南边连官道加岔路有好几条，说不准他们究竟是走哪条路……”
“嗐！”鲁班头抬头看看天，“反正查也查了，找不到人也没法子，不行咱们就打道回府，有什么事天亮了再说，这黑灯瞎火的怎么找？”
“鲁班头，”冯慎冷眼而视，“恕冯某直言。自打出了这盗尸案后，您就总是推三阻四，就算不情不愿的过来查案，也感觉有些虚与委蛇。莫非，您是知道什么内情？”
“内情？我哪里会知道什么内情？”说着说着，鲁班头突然回过味来，不由得脸色一变，“哎？姓冯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希望是冯某多虑！”冯慎回道，“鲁班头若无异心，那还请竭力追凶！”
“姓冯的！”鲁班头怒道，“咱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异心’？！”
“班头见谅，”冯慎挺着腰杆，缓缓说道，“恰方才冯某口不择言，说话冲撞了。既然班头疾恶如仇，那我们便加紧赶路吧。”
“要说是为查案，老子也认了！”鲁班头依旧忿忿，“可明明是赶尸的，却硬被你说成是什么谜案，老子还真不信你有那神机妙算的本事！姓冯的，若查不出什么来，你怎么说？别以为有大人撑腰，就敢在这里指手画脚的使唤人！”
“鲁班头言重了，”冯慎道，“冯某枉受大人抬举，进得顺天府。入职以来，自是兢兢业业，从未敢沾沾自喜！”
“别说这些不疼不痒的虚话！”鲁班头一瞪眼，“我只问你，若那伙人真是‘赶尸匠’，你当如何？”
“若所断有误，”冯慎厉声道，“冯某自会引咎责辞，卸下经历一职，从此不踏顺天府半步！”
“好！”鲁班头抚掌大叫，“这可是你自个儿说的！”
“哎呦，”查仵作一看二人闹得不可开交，急得抓耳挠腮，“在这节骨眼上，你俩就别置那劳什子闲气了！都少说几句……少说几句吧……”
“老查，你甭在这和稀泥！”鲁班头骂道，“老子知道你是哪头的！”
“嘿？”查仵作一听，气得直跳脚，“你这人怎么不分好赖话！”
“哼，”鲁班头理也不理，只是盯着冯慎，“记住你方才的话！”
冯慎道：“不劳班头挂心，冯某定不食言！”
“那就好！”鲁班头转回身，冲几名马快大喝一声，“上马！”
众马快听得号令，便纷纷骑坐于马上，取了火把燃起，整装待发。
“弟兄们，”冯慎端坐于马上，冲众人道，“夤夜追凶，莫辞劳苦。待此案结后，冯某定会俱表大人，为诸位邀功！”
众马快听后，皆齐声道：“任凭冯经历差处！”
“要追便追，还啰唆什么？”鲁班头冷哼道，“走吧！”
冯慎也不吭声，拨马认道，率先领在前面。
绕过张家洼子，众人一路南行。冯查二人同乘一匹，那马负重自是较大。行程一久，便被其他人甩在后头。
“冯少爷，”查仵作坐在冯慎背后，低声道,“今夜您怎么也按捺不住脾气了？”
冯慎斜眼一扫，见无人留意，这才小声回道：“查爷，我也是出于无奈。这鲁班头身上疑点重重，我那番说辞，也无非是想警示一下，让他莫行无谓之举。”
“话是不差，”查仵作忧心忡忡，“若没事便好，可要他真与此案有关，万一逼急翻脸，咱们不就身陷险地了？”
“放心吧”，冯慎道，“当着众人的面，他应该不敢造次。”
“不见得，”查仵作缩了缩脖子，“他这番挑来的马快，多半是与他混得熟的……要真有个冲突，肯定都与他站在一边……您还是留意着点好。”
“嗯，”冯慎点头道，“我自会留心。再者说了，鲁班头仅是行止怪异，也无真凭实据表明他通匪。说不定咱们的揣测皆是多虑。”
“唉，”查仵作轻叹一声，“但愿如此吧。”
正说着，最前头的马快突然一勒丝缰，止住了马步。
“怎么了？”鲁班头喝问道，“何故驻马？”
“回班头，前方有两条岔道，”那马快回道,“如何择选，还请示下！”
“别来问我，”鲁班头脑袋一偏，冲那马快一努嘴，“问他去！”
那马快只得转向冯慎：“冯经历，你看这……”
“不妨，”冯慎说着，便翻身下马，“待我看看再说。”
说完，冯慎便从查仵作手中接过火把，走到两个路口边仔细查看起来。
见冯慎此举，鲁班头不禁出言相讥：“这路上人来人往，鞋印一个叠一个，压都压平了，还能看出什么来？要真没法了，干脆扔靴子胡乱选条路吧……”
此话一出，几名马快不由得捂嘴窃笑。冯慎只当是没听到，继续在路边来回寻着。
查仵作也不与他们理论，也快走几步，来在路边帮衬着冯慎。
“老查，”鲁班头又道，“你去凑什么热闹？连个亮子也不打，能寻得什么？小心别跌倒闪了腰，哈哈哈……”
“哼哼，”查仵作一弯腰，从路旁枯草丛里摸出块物什，“我寻不得？那你们来看，这又是何物？”
听查仵作寻到蛛丝马迹，众人颜色大变，皆“呼啦”一下围将过来。
“查爷，”冯慎也急急问道，“您寻到了什么？”
查仵作摊开掌心，露出一张用白纸裁成的纸钱。
“纸钱？”众人面面相觑。
“不错，”查仵作得意道，“这种纸钱，是用作沿途撒给小鬼的。只有出殡、移灵的场合才会用到。既然那伙人走尸，肯定也会备着，所以，我推断他们应该就是打右边这条路去了！”
“这不见得，”鲁班头大手一摆，“你自个儿也说了，若是出殡的，也会撒纸钱。凭什么断定就是走尸呢？”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查仵作撇了鲁班头一眼，往路旁地下一指，“再加上那个呢？”
冯慎闻言，赶紧走向查仵作所指的地方。低头看了一阵，这才发现了端倪。冯慎忙弯腰俯身，从地上拢起一堆红赤粉末，用手指捻了一下，拿在鼻前嗅了嗅。
“查爷说得没错！”冯慎站起身来，弹掉了手中红赤粉末，“他们所走的，应该就是这条路！”
“何以见得？”鲁班头反问道，“那堆玩意儿是什么？”
冯慎微微一笑：“辰州砂！”
“辰州砂？”鲁班头浓眉一皱。
“正是，”冯慎道，“凡赶尸前，必先以辰州砂塞涂尸首七窍。一来祛邪扶正；二来使尸气不泄，防腐避败。这里寻到的辰州砂，八成是他们赶尸时，无意间撒落。”
鲁班头道：“依你之意，那伙人摆明了就是货真价实的赶尸人。既是赶尸人，便不是盗尸贼，那我等还追什么？”
“不然！”冯慎摆手道，“既是扮作赶尸人，自然要装些样子出来。为了故弄玄虚，想必也会备得纸符、辰州砂。”
“那咱们还等什么？”查仵作催促道，“就沿着这条道追吧！”
听了这话，其他马快也是点头连连，待要上马，不想鲁班头却一一拦下。
“且慢！”鲁班头横在众马快身前，转朝冯、查二人道，“先不急着赶！”
“怎么？”查仵作脸色一变，“老鲁你又闹什么幺蛾子？”
“鲁班头，”冯慎也道，“莫非你另有高见？”
“不错！”鲁班头蛮横道，“你俩皆说是右，我倒偏偏说是左！”
“荒唐，”查仵作气得吹胡子瞪眼，“我说老鲁，你是成心唱反调是吧？右边路上又是纸钱，又是辰州砂，他们究竟走的哪条道，不是明摆着吗？”
冯慎眉额一拧，强压心头火气：“鲁班头，大案之前，你我皆应屏除成见，同力追凶。莫因私怨过节，而耽误了要事！”
“反正我就是觉得他们往左岔口去了，”鲁班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要不这样吧，我带着人往左追，你们往右撵……”
“什么道理？”还没等鲁班头说完，查仵作便大叫道，“分明就是想玩忽怠惰！”
“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双管齐下，方可十拿九稳，”鲁班头转向冯慎道，“不知冯大经历以为如何？”
“不无道理，”冯慎铁青着脸，冷冷说道，“那有劳鲁班头拨几名马快相助，你我二人分兵而行吧！”
“这个……恐难从命，”鲁班头故作难色，“这番出来，我只带了六个弟兄，若是再分出几名去，怕人手要不够了。”
“你……”查仵作怒目而视，“你人手不够，我与冯少爷又怎么办？”
“老查，”鲁班头一咧嘴，“你甭担心。有武艺高超的冯经历保着，就算遇上个什么事，都能化险为夷。”
“我不管！要么一块往右边追，要么你给我拨三个人！”查仵作气道。
“这事你说不算，我说也不算。除非弟兄们自愿！”鲁班头冷笑一声，回头道，“你们谁愿跟去，就赶紧言语一声！”
众马快抬眼看了看冯查二人，又瞧了瞧一脸凶相的鲁班头，皆低下头，不声不响。
“好啊！”查仵作恚忿道，“你们都这般……”
“查爷！”冯慎一把拦住查仵作，“罢了，就依鲁班头意思！”
“可……可是他们……”查仵作心有不甘。
“不必多言，”冯慎牵过自己坐骑，骗至鞍上，“上马吧！”
查仵作纵是无奈，也只得爬上马去。冯慎也不多言，甩手一鞭，便朝着右岔道上纵马而驰。
望着冯查二人背影，一名马快凑到鲁班头身旁，小心问道：“头儿……与冯经历闹成这样……怕是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鲁班头将眼一瞪，“他要争功，便让他争去！”
“那咱现在怎么办？”那马快又问道，“去左岔道逮那伙赶尸的？”
“逮个屁！”鲁班头笑骂道，“那伙人又不在左岔道上！”
听了鲁班头这话，剩下的马快全傻了眼：“头儿……这是何意？方才您不还说……”
“方才是方才，这会儿是这会儿，”鲁班头道，“其实他们说得不假。既然在右岔道上寻到了辰州砂、纸钱，就说明那伙赶尸人十有八九走了那条道！”
马快们更奇了：“那您还要打左边找？”
“不懂了不是？”鲁班头得意道，“老子是故意避开的！那姓冯的急于立功，总是逮着个蛤蟆想攥出尿来。可你们想，那赶尸的有什么好起疑的？若不是真赶尸匠，能让那些个死尸自行？一旦惊撞了阴人借路，触了霉头不说，还惹上一身晦气。咱弟兄们过的都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这种邪性的事儿不防着点不行！”
众马快闻言，这才回过味来：“头儿，还是你有见地！”
“那是自然！”鲁班头笑道，“要不老子当班头，你们几个傻小子当捕快？哈哈哈……都学着点！以后少不得用上！”
众马快相顾一视，皆抱拳拱手道：“还望班头多多提点！”
“头儿，”一个马快又问道，“那咱这就打道回府？”
“不！”鲁班头大手一挥，“过场还是要走一下的。现在回去，若大人问起来，咱们不好交代。反正左边道上清净，先去慢慢溜达上一阵子，再行定夺。”
听罢，众马快也不再闲话，皆上马明灯，跟着鲁班头缓缓入了左岔道。
鲁班头等人在左岔道如何悠哉先不提，且说冯查二人驱马夜行。
自打与众人分开，二人已沿着右岔道追出了几里地去。冯慎在前面御马，查仵作却坐在后边，用袖子小心地拢着火把。
那马连续负重奔波，早已跑出一身热汗。从头到尾都湿漉漉的，连鬃子都打成了缕。被凉风一掠，散起阵阵白气。
“冯……冯少爷……”查仵作见状，赶紧气喘吁吁地叫道，“莫再跑了……这马受不住了……得赶紧让它歇蹄……”
冯慎之前只顾着追凶，何曾想过马已疲惫？闻听此语，忙揽住了缰绳：“吁……”
冯慎一止马，查仵作便赶紧从马上翻了下来。他一面揉着腰，一面苦着脸道：“不但马受不住……我这浑身的骨头，也快要颠得散架了……”
“查爷受累，”冯慎拭了拭额前细汗，“那咱们先在这里小驻一会儿，等得人马皆缓过气来，再去追凶。”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查仵作点头连连。
冯慎见查仵作劳疲，自己便牵马至道旁，拨拉开一团枯草，让那马去吃。那马一连喷了好几个响鼻，这才缓过点劲，低了头，探进草窠里嚼了几口。
“查爷，”冯慎在四下里踱了几步，突然指着道旁叫道：“这里有条小径！”
“哦？”查仵作忙赶至路旁，“还真是……”
那小径弯弯曲曲，也不知通向何处。冯慎细看了一阵子，才说道：“那伙人……会不会从这小径去了？查爷，这地方您熟吗？”
“我哪里会熟？”查仵作摆了摆手，“这是头一遭来。不过依我看，这条小径太窄，恐怕过不得许多人。”
“说得也是，”看着窄若羊肠的路径，冯慎也点了点头，“这小径宽窄，仅容一人通过。料想是附近村民踩踏出来便于打些柴草的……”
“是呀，”查仵作道，“那伙贼人，定是沿着前路去了……冯少爷，你说这都是秃子头上的虱子，老鲁那厮因何推诿不追？我看……他定有问题！”
“唉，”冯慎长息一声，面上有些怫然，“鲁班头所言所举，实让人齿冷。纵知是有异状，奈何寻不到他把柄啊。”
“哼，”查仵作忿道，“看着吧！早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了。只要他狐狸尾巴一露出来，咱就一把抓住！”
“现在妄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冯慎叹道，“说他通匪，尚需凭证。否则让他倒咬一口，赖咱们诬陷良人，反而不美……”
“可说是呢，”查仵作也恨道，“迟早有天拿着他的赃，让他自己把事全抖搂出来！”
见歇得也差不多了，冯慎又道：“查爷，时候不早，咱们莫要迁延，速速追凶才是。”
“成！”查仵作苦笑道，“那我老查也豁出这对屁股蛋，再忍它一时颠吧。”
“辛苦查爷，”冯慎道，“等这次案子结了，咱俩去大人那里再讨上几日闲，好好休憩玩乐一番。”
“行嘞”，查仵作展颜一乐，“最好能让大人给咱拨点赏、加些俸禄……”
一想起赏钱，查仵作不由得精神振奋，索性掉了头，当先跑去牵马。
可没想到他刚跑出没几步，身子竟一个趔趄，一头扎倒在地！
“查爷！您怎么了？”冯慎大惊，赶紧奔赶上前。
只见查仵作扑在地上，跌了个灰头土脸。
“查爷！查爷！”见查仵作半天没动，冯慎真急眼了，忙将他一把搀起。
“哎呦”，查仵作一咧嘴，疼得渗出不少汗来，“怨我……怨我跑得太急……脚底打滑，跌了一跤……”
“没磕坏哪里吧？”冯慎关切道，“我先扶您起来！”
说着，冯慎便揽着查仵作臂弯，想用力将他托起。查仵作自己也鼓着劲，借着冯慎上扶的力道，慢慢立了起来。
可不想刚立起来，那查仵作又是一斜，险些再次倒地。
“不行不行，”查仵作脸色蜡黄，右足踮抬，根本不敢沾地，“怕是崴到了脚……一踩就钻心的疼……”
“这怎生是好？”冯慎扶着查仵作，又朝他脚上打探，“要不我先扶您坐下？”
查仵作疼得不再搭话，只是稍稍点了点头。
待查仵作坐定，冯慎又道：“查爷，您估计是扭到脚筋了。我会些推拿的手段，帮您先揉按一番吧。”
“使不得！”查仵作急忙缩腿不让，“我这足脚腌臜，怎敢让冯少爷动手？”
“这节骨眼上，您就别矫情了！”冯慎不由分说，抬手便按在查仵作右踝上。
查仵作见推托不过，只得任由冯慎捏拿。
冯慎在他脚踝上轻推一下，问道：“是这里吗？”
“还得往下点……”
“那是这里？”
“啊！”查仵作疼得叫一声，“您轻点……正是那地方……”
“倒是没见肿，”冯慎手上减了几分劲，“还好没伤到筋骨，将瘀伤推揉开来，便无大碍了。”
揉了一阵，查仵作脸色略微好些：“冯少爷，差不多了……感觉不似方才那般疼得紧了……”
“如此甚好。”冯慎停了手，又将查仵作扶起。
“冯少爷……”查仵作试探着走了几步，面露难色，“虽说痛楚稍减……可仍有些行动不便……只恐坐不得马了……”
“是啊，”冯慎不禁踟蹰，“查爷这番，自是追不了凶……”
见冯慎有些桡色，查仵作又道：“您甭管我，只索先去拿凶便是……我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那怎么行？”冯慎当下回绝，“这黑天荒道的，也不见个人影，我怎能将查爷独自撇下？”
“不妨事，”查仵作强颜笑道，“只是崴个脚，又不是摔断了腿……没什么大不了的。冯少爷，公事要紧，您只管去吧！”
“不成！”冯慎挥手道，“留您一人在这儿，我着实放心不下！”
“嗐，有啥不放心的？”查仵作劝道，“穿过这条道，再约莫走个二里地，就有个村甸……我先去那里，找户人家安顿下来，等您追到那伙歹人，再转道接我便好……冯少爷，我这里莫要挂怀，追凶是要事。若再迟疑，那伙歹人怕要逃得无影无踪了！”
“也罢！”听查仵作如是说，冯慎也只能将心一横，“查爷，算我冯慎对不住，委屈您了！”
“瞧这话说的，”查仵作道，“都是替朝廷出力，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冯少爷，您就抛了顾虑，全力查案吧！”
“好，”冯慎言辞凿凿，“我自当竭尽全力！”
说完，冯慎又走到道旁，掰了根顺溜长实的枯枝，递给查仵作，权作手杖。
查仵作戳着杖，试行几步，不由得笑道：“倒也十分合手。有了这手杖，行路更便利许多。行了，冯少爷你去吧，我也去寻那个村甸……”
“保重！”冯慎拱手道。
查仵作摆了摆手，掉转身子，一瘸一拐的缓慢伛行。
冯慎又望了一会儿，这才翻身上马。加紧一鞭，继续冲前追去。

第十七章 暗通款曲
与查仵作别过，冯慎快马一鞭，沿着前路追去。
而此时，鲁班头却与一干马快驶在另一条道上。众人也不催马，都骑得不紧不慢。
“他奶奶的！”突然间，鲁班头缩了缩脖子，呵出一口白气，“这鬼天气……还真他娘的冷！”
“是啊，”一个马快也搓着手道，“感觉肺叶子都能冻上……头儿，要不咱先下马，寻些柴火烤烤？”
“行！”鲁班头二话不说，一口答应，“都下马歇会儿！”
众马快一听，都从马上下来。还没等鲁班头吩咐，便各自去道旁捡来些枯枝灌木，生起火来。
火堆一点起，众人便赶紧围在边上。
“真他娘的受活罪！”鲁班头一面跺着脚，一面将手探在火边烘着，“按说这大冷天的，就应吃上碗烧肉，喝上壶热酒，往那炕头上舒舒服服一躺！”
“头儿，”一名马快舔了舔舌头，苦着脸道，“您快别提了……打中午到现在，哥几个就啃了几口冷馒头……这肚子里是又凉又饿……”
“就是呀，”另一名马快也抱怨道，“反正也没甚可追的……要不咱在这里烤阵子火，就直接折回去得了！”
一个年轻的马快有些犹豫，小声道：“这样怕不合适吧？”
“是啊，”边上另一名马快也附言道，“就算要走……咱们也应该等着冯经历他们一起回吧？要不不好交代啊……”
鲁班头抬眼一扫刚才说话的两名马快，突然大喝一声：“张怀、李壮！”
“有……”那两名被点卯的马快一愣，不由得直起了腰。
鲁班头冷哼了一声，又道：“你俩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去当个探马吧！”
“探马？”二人相顾一视，心下不解，“头儿……您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鲁班头冷笑道，“你俩都是壮小伙，自是不怕寒冷。不如趁我们烤火的这时候，你俩先到前面探探，确定无异后，再来回话。这样回去后，跟你们的冯大经历也好有个交代！”
张怀与李壮一听，心知是鲁班头拿了怪，忙急匆匆解释道：“头儿，我们……”
“好了！无须多言！”鲁班头拦道，“速速前去！”
“卑职领命……”
二人无奈，只得躬腰抱拳，不情愿地拉马骑上，继续朝前赶去。
“头儿，您这手厉害，”等二人骑远，一名马快谄道，“张怀和李壮这俩毛头小子，是该磨磨角、吃吃苦头喽……”
“哼哼。”鲁班头咬着后槽牙看了一阵，便不再说话。
且说张怀与李壮上得马，便负气疾奔，一口气奔出几里地后，这才缓下马来。
“李壮，”张怀坐在马上，气鼓鼓地说道，“你说头儿怎么这样？明显就是刁难咱哥俩！”
“唉……可说是呢，”李壮叹口气道，“只要是有关冯经历，他就像是吃了枪药……”
“那冯经历年轻有为，我看着就挺顺眼！”张怀忿道，“人家跟谁都客客气气的，哪像咱们头儿？我就纳闷儿了，咱头儿何苦就跟冯经历过不去？”
“这谁知道？”李壮摇头道，“许是有过节吧……嗐，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往前探吧。”
“还探什么？”张怀恨道，“头儿就是整咱们呢！连他自己都说这条道上没有……”
“低声！”还没等张怀说完，李壮却一把打断了他。
“怎么？”见李壮直直地盯着前方，张怀也警惕起来，“出什么事了？”
“你看那里！”李壮抬手一指。
张怀闻言，急忙顺着看去。
前面道路之上，竟影影绰绰的行着一排人！那些人排成笔直一条，步履很是诡异。打后面看去，最后边那人走得倒算寻常，只是前面几人，却伸举着手臂，一个搭着一个，在僵硬的一蹦一跳！
“赶尸？！”
张怀与李壮面面相觑，不由得瞠目结舌。
道旁边皆是黑漆一片，唯独路面却被月光映得惨白。那队人似乎听到了身后的马蹄声，却丝毫没有停脚的意思。行在最后那人，手臂一摇，一阵铃声便响了起来。那铃声说断还续、生涩闷钝，混杂着夜风呼啸，乍耳听去，竟似冤鬼凄啼一般。
张李二人头皮发麻，勒马逡巡却不敢上前。愣了半晌，张怀这才回过味来，他见李壮还在马上瑟瑟，便低声道：“这赶尸的……怎会在这条道上？”
“是啊……”李壮惊魂未定，颤声道，“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张怀道，“既然撞见了，不去搜查一番，肯定是说不过去……”
“搜查？”李壮苦着脸道，“你小子也太胆大了吧？这……这万一沾上阴气……”
“别他娘吓自个儿了！”张怀心中虽悸，但也只能故作狠色，“我就不信看上一眼也能招来祸事！行了李壮，咱们先叫住那伙人，查他娘的！”
说罢，张怀也不管李壮，抽刀在手，纵马高喝道：“前行之人，且驻了脚！”
听得张怀一声喝，前面那队人果然停将下来。李壮见张怀赶奔过去，也只得硬着头皮跟在后头。
那队人虽然停步，可却依然排列站立，如一字长蛇般，半点没有参差。眼瞅着二马就要驰到跟前，排在最后之人却突然高声叫道：“官爷快快停马！休惊了喜神！”
张李二人原就忌惮，听了这话，忙急揽丝缰。
“你们是何人？”张怀立马再问。
“我是移灵人，前首是我师傅，”后头那人立而不转，背向张李答道，“我等皆是湘西老司，特接喜神归乡。”
“喜神？”张怀稍一琢磨，便知他所言“喜神”，皆指那些个尸首，“既然你首尾二人皆是活人，何不转头近前说话？”
“官爷，”最前头传来一阵嘶哑的声音，“我们走脚时，必用驱咒符法连贯喜神经络，故才可以驱行……倘若一断，喜神便会化作恶尸凶煞，诈起扑奔……为求此行无虞，故不敢脱离喜神左右，若礼有不周，还请官爷宽恕则个……”
张怀心中一沉：“如此说来，你二人之间几个……尽为亡者？”
“正是，”前首那人又道，“喜神近不得生气……二位官爷还是避着点好……免得受阴撞魂，徒丧阳寿……”
还没等张怀说话，李壮却在一边小声道：“这赶尸邪得很……我见你也有几分忌惮……要不咱们……”
“不可，”张怀原本还是犹豫，可听了李壮此言，不由得赌气道，“若咱们不见则就罢了。既然见了，定要查上一查！李壮，你若害怕，就老实待在这里，等我独自验看！”
说完，张怀便翻身下马，径直地来在那队人跟前。他先打量了一番首尾二人，见二人无甚异状，又朝着那些“喜神”定睛瞧去。
那些“喜神”皆身套宽袖长褂，其间以草绳系引，相互搭肩，立在那里如枯枝槁木，僵硬无比。且每个“喜神”头顶都扣着一顶高檐毡帽，额前贴着张以朱砂写就的黄符，遮掩了大半个脸面。透过露出来的地方，能看到腮角、脖颈等处皆为死白，没一丝血色，确是死人无疑。被火把一照，显得光影残驳、鬼气森森。
张怀心里忐忑，活似擂起了小鼓。有心挑开那些黄符验查，可终是怕惹上邪祟，沾上不干不净。一时间，不禁踌躇犯难、举棋不定。
“官爷，”后首那人见状，便出言道，“您老若没什么事，我等便继续赶驱‘喜神’了，老在这儿定着不动，不是个法儿……”
“不忙，”张怀想了一想，这才摆手道，“叫住你们，自有道理。现如今衙门里正查一桩要案，你等若想避嫌，就安心以待，让我们好生查验一番。若真无异状，自会放行！”
“可方才不是查了吗？”后首那人面显焦色。
“我二人皆主不了事，还是等我们班头过来再作定夺！”张怀说完，便冲李壮道，“我先在这守着，你驱马回返，将头儿和弟兄们唤来！”
李壮心惊胆战，巴不得早点离开。一听张怀此语，忙连连答应。拨转马头，便向后奔去。而张怀喝令二司待命，自己则回走几步，离得那队“喜神”几丈开外，持刀倚马，小心监守。
约驰了一炷香工夫，李壮便奔至鲁班头处。鲁班头正与众人烤火闲聊，见李壮突然满头热汗地奔来，不由得心下大惊。
“出什么事了？”李壮刚从马上滚落下来，便被鲁班头一把抓住，“怎么只你一人？张怀何在？”
“头儿……”李壮喘着粗气，嘴中有些不清不楚，“赶尸……我们碰上赶尸的了！”
“什么？”鲁班头颜色大变，“你再说一遍！”
“那赶尸的……”李壮回手一指，“就在前头，张怀正在看着，着我回来叫你们过去……”
“放屁！”鲁班头眉额一拧，双睛圆睁，“那赶尸的怎会出现在前路？分明是你与张怀谎欺，想来诓骗老子！”
“头儿！是真的！”李壮急道，“我敢拿这种事诓你吗？张怀……张怀还在那边守着呢！”
“真是赶尸人？”鲁班头又问，“有何异状？”
李壮回道：“张怀过去查验了一番……也没瞧出个端倪来……”
“既无异状，唤我们过去为何？”鲁班头喝问道。
“就是拿不定主意……这才请头儿你亲自过去看看啊！”李壮道，“要是真有猫腻……我与张怀哪里担得起？所以等头儿去定夺……”
“定夺？”鲁班头哼道，“我看你俩是想让老子挡枪吧？”
见鲁班头顾左右而言他，李壮心中颇有些轻视：“头儿……您该不是惧怕那些死尸吧？若您实在是避讳，我便再跑一趟，把张怀叫回来，只当是啥也没瞧见！”
“笑话！”鲁班头怒道：“老子入得刑门多年，手刃暴徒不下十数，还会惧怕那些死尸？！李壮，你小子听了！若是过去查不到什么，瞧老子怎么收拾你！行了，头前带路！”
“这关我啥事……”李壮小声嘀咕一句，也只得又爬上了马，替众人引路。
一声齐喝，数骑飞奔。几人纵马扬鞭，朝着事发地点驰去。
路上略表，单说众马快转眼便到了地方。
众人勒住马，朝着四周打量。可看来看去，别说是张怀和赶尸人，就连个鬼影也没得一个！
“李壮！”一名马快看了半天，不免心焦，“哪里有什么赶尸？你小子吃了熊心豹胆，还真敢诓我们？”
“不能啊！”李壮大惊，赶紧下马去寻，“就算是赶尸的走了……张怀也应该在这儿啊……”
说话那马快不再作声，回头想看看鲁班头怎么说。可他一连瞥了好几眼，竟未在人群中觅见鲁班头。
“咦？”那马快一愣，问身后人道，“头儿呢？”
“啊？”被问之人赶紧回身看看，同是一脸茫然，“刚才不还在后面？怎么一转眼没了？”
“头儿去放茅了！”正这时，最后边一名马快出言道，“半道上他说肚子疼得紧，就先去路边解着手。让我们先过来，他随后便到。”
“怎么不早说？吓我一跳！”
“你们只顾着前骑，哪里还听得到身后动静？”
“说得也是……哎？李壮！寻着张怀了没？会不会找错地方了？许是还要往前？”
“不会！”李壮举着火把，在地上指道，“这些个蹄脚印迹都在，定是这里没错！你们也别闲着了，都下来帮着找找！”
听李壮这么说，其他马快也不好推辞，纷纷擎着火把搜索起来。
“快过来！”找着找着，一个马快突然喊道。
众人听喝，忙齐刷刷地拢了过去。
那马快指着道旁一堆乱石堆，道：“那后面像是藏了个人！”
李壮闻言，忙分开众人，将火把朝那堆乱石移去。一照之下，众人这才发现，那石堆之后果然有个人。
那人背对着众人，坐靠在石堆后。虽还没见他颜面，但从那人身上公服来看，应是张怀无疑。
见是张怀，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你小子在这装神弄鬼……”李壮不由得来气，走上前去，抬手就拍在张怀肩头之上。
可谁承想，话未及地，张怀整个人竟应手而倒，伏在地上，半晌不见动弹！
“张怀！你怎么了？！”李壮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伸手去扶。
当张怀的身子被翻过来时，众人不由得失声大愕。
只见张怀颜面青紫，嘴唇黢黑，整张脸似用水泡了一般，肿得都脱了相。
“这……这是怎么回事？”众马快你看我、我看你，心头顿时笼上一团阴影，“张怀这模样……像是中了毒！”
一个年长的马快提醒道：“快看看还活着没？”
李壮闻言，忙去张怀颈侧搭脉。一搭之下，李壮的心也如张怀身上一般冰凉。那颈间早已僵硬，别说是脉搏，就连在皮肤按一下，都极难弹起来。
冷汗从额头上流了下来，李壮缓缓地站起了身形：“他……死了！”
“什么？”众人身躯一震，“张怀……死了？！”
“定是那帮赶尸人做下的好事！”李壮咬着牙，一下拔出腰刀，“弟兄们，他们绝对没走远！咱们赶紧四处找找，好拿住他们，给张怀报仇！”
其他马快见张怀无端横死，心里自然不是滋味。李壮一喝，众人便同仇敌忾，纷纷抽刀出鞘，举着火把，吆五喝六的翻找起来。
李壮抹了把脸，弯腰下去，打算先将张怀的尸身背出草窠。可当他刚将尸首背起，便闻到脑后传来一股浓浓的怪味。
那味道要说臭，却也不臭，倒像是蛇涎一般，无比腥膻。李壮心中一紧，忙回头去寻那味源。可寻了半天才发现，那股子怪味，竟是从张怀微张的口中散出！
不好！
李壮心知有异，忙抛了张怀尸身，遮口掩鼻的闪在一边。就是这一跃，李壮竟似踩在了棉花上，腿弯发软，脚底无力，登时就跌倒在地。
与此同时，周围一暗，火把全灭，那些马快不由得大呼，刀剑碰撞之音不绝于耳。
摸黑乱了半晌，最外面突然传出一声惨叫，紧接着，断肉折骨之声大起，马快们撕心裂肺的哀号一阵，便皆没了动静。
生此异变，李壮肝胆欲裂。想从地上爬将起来，身上却没一丝气力，挣扎了几番，终不能成。
无奈之下，李壮只得去地上摸刀。可方才慌乱跌倒，腰刀却不知散落何处。
正摸着，李壮突然听得身后有脚步声音，他顾不得细想，急忙扭头去看。
身后，不知何时立着个人，正冷冷地俯身视向李壮。
那人抖了抖掌中的腰刀，嘿嘿一笑：“在找这个吧？”
听得那人声音熟悉，李壮忙抬眼看去。这一看之下，不禁大骇：“居然……居然是你？！他们……他们都是你杀的？！”
“不错！”那人点了点头，“凭你们这点微末功夫，杀起来比砍瓜还要容易！”
“你！”李壮瞪大了双眼，满脸惊诧，“你……你竟忍心对弟兄们……”
“聒噪！”没等李壮说完，那人手中便寒光一闪。
腰刀挥过，李壮的喉间便喷出一股浓血，溅射在地上，洒得斑斑点点……
且说右岔道上，冯慎策马追凶。可一连行了这许久，却始终不见赶尸人的踪迹。不止如此，打方才开始，冯慎便总感觉不对劲，可真要细琢磨起来，这一时半会儿的，却也想不出究竟哪里怪异。
骑着骑着，冯慎突然心中一沉，手里加劲，一把将马勒住。
沉吟半晌，冯慎脑中似有灵光乍现，这一想之下，不由得脸色大变。
“坏了！”
顾不得胯下坐骑奔倦劳累，冯慎便掉转头，催马回赶。
那马骤停又驰，这腿上气力缓不开来。纵有冯慎催促不迭，也只是蹄软筋酸，难以疾驰。冯慎无奈，便硬着心肠，在马胯上狠抽几鞭。那马吃痛，这才“嘶溜”一声，放足狂奔。
一面打，一面回赶，也不知奔了多久，冯慎这才风尘仆仆地赶至与查仵作分别之处。
在原地打了几个转后，冯慎突然瞥到了路旁的小径。初到这段路时，冯查二人曾无意中觅到这条隐在蒿草中的暗道。开始，冯查二人皆不以为意，撇了小径没去探究。可现在一想，这小径出现得却甚为蹊跷。
若这小径真是经人日久踩踏而出，那道面上应是秃硬若茧，又怎会留着那些许倒伏的枯草杂枝？
想到这儿，冯慎赶紧一纵马，冲着那小径便骑进去。
那小径起初蜿蜒崎岖、窄紧难驶，可没想到，才探进去没多深，两旁边却越行越宽，最终竟变得豁然开朗。
“果然别有洞天！”冯慎见前路又能跑得马，便两腿一夹，纵马驱奔。
约莫一顿饭的工夫，冯慎来至一片松林前。这松林稀疏，不甚浓密，前方隐隐还透过风来。进林后，冯慎驭马缓行，小心拐绕一番后，果真到了前方出口。
出口处横着一条大道，道上细砂铺陈，笔直中通。估约着方位走向推算，倒像是鲁班头所选的那条左岔道。
冯慎稍加思索，便朝后驰行。
鲁班头消怠推诿，自是不会奋力追赶，若要寻他们所在，必要回头去追。
又驰了一会儿，当头扑来一阵凌厉的夜风。冯慎稍稍一嗅，竟不由得心头一颤。
倒不是因这夜风透骨，而是这风里，居然还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
难道……真出事了？！
冯慎只觉通体恶寒，从头凉到了脚底。正要催马前查，眼角处却闪过一丝寒光。
冯慎大惊，无暇多想，双掌在马鞍上贯力一撑，身子便险险的脱马后撤。紧接着，马脖子上泛起一阵血雾，一柄明晃晃的钢刀正砍剁在马头之上！
一连倒退了十数步，冯慎这才勉强稳住了身形。再看时，方才骑坐之马，早已头断颈缺，倒在血泊里四蹄抽搐。冯慎观其惨状，不禁暗称惭愧。若不是自己躲得快，怕现在也与那马一样，被砍得一命呜呼。
突袭之人一刀斩断马颈，分明是下了死手。冯慎不敢大意，忙站定立步，双目紧盯前方。
待看清前立之人时，冯慎心中猛的一颤：“鲁……鲁班头？！”
鲁班头满脸是血，面如凶煞，眼中尽是腾腾杀气。手里的钢刀捏攥得咯咯有声：“哼哼……老子待你多时了！”
见他血污蔽目，冯慎怕他看不真切，忙表明身份：“鲁班头且慢！我乃冯慎！”
“老子宰的就是你！姓冯的！拿命来！”鲁班头大吼一声，操起钢刀，朝着冯慎便兜头盖顶的砍来！
冯慎还欲再说，却见钢刀当头剁下，没奈何，只得将身一撤，先行避过。
“鲁班头！”冯慎退出数步，急急高喊道，“莫要动手，先听我一言！”
可纵是冯慎喊哑了喉咙，鲁班头还是不由分说，怒目圆瞪，只顾着抡刀乱砍。
那鲁班头武举出身，功夫自是不弱。他左劈右砍，铆足了气力。冯慎猝不及防，登时被逼得连连躲退。身适险境，冯慎急忙凝神聚气，沉腰侧转。耳边厢只闻金风飒飒，有如狂飙骤至。
一连闪躲数招，冯慎这才瞅准了个罅隙，倏地一翻，从那刀锋间脱出，跃在一边。
“鲁班头！你听我说！”冯慎方站稳，又急急喊道。
然此时鲁班头杀红了眼，恨不得在冯慎身上戳几个透明窟窿，哪里还会听他分辩？趁着冯慎说话工夫，他已将刀尖疾刺，霎时便探至冯慎胸前。
眼见那钢刀便要穿胸而过，冯慎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急匆匆出掌一击，将刀身险险格偏。
见未能得手，鲁班头索性将身子猛转，借着回旋的力道复挥砍来。
冯慎看那刀来得凌厉刚猛，自是不敢硬触锋芒。身形一矮，让过了刀头。可谁承想，鲁班头这一刀，是斜斫而下，冯慎一个不及，便让刀尖划在了左肩之上。
冯慎吃疼，抱肩滚在一边。虽说伤不至骨，可也是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见伤了冯慎，鲁班头越发的起劲，将刀舞得开阖纵横，又奔着冯慎砍来。被人屡屡逼欺，冯慎也动了真怒。他厉啸一声，从地上跃起，操拳挥掌，迎着鲁班头便打了过去。
即便盛怒之下，冯慎也知肉掌抵不住钢刀。他不与鲁班头硬撞，只是将脚步滑闪，迂绕环折，曲奔近至刀砍不及之处。
冯慎幽缈飘忽，动若活蛇，鲁班头几下劈斩，皆无一中。
眼瞅着冯慎左躲右避，鲁班头不禁暗暗心焦。可就是这么一慌，刀法便使得有些杂乱。
见鲁班头空门大开、破绽四现，冯慎便知机会已到。他不等鲁班头回刀，便径直搭手刁住了他的手腕。
鲁班头腕上一麻，心知不妙，赶紧拼死去挣。可冯慎更快，不待鲁班头发力，左手便握成凤眼状，冲着他颈根狠狠一击。
“啊呀！”鲁班头只觉一股闷钝之力贯袭，惨叫一声，钢刀脱手。
趁此机会，冯慎又是唰唰两掌，狂击在鲁班头胸腹之上。
受了这番猛打，鲁班头再也苦撑不住，腰背一缩，痛跪在地。
见他落入疲势，冯慎缓缓吐纳一番，负手而立。“冯某好言相劝，鲁班头却一味砍杀。为求自保，多有得罪！”
“直娘贼！”鲁班头猛抬起头，怒道，“还啰唆什么？！要杀便杀！少在这惺惺作态！只恨老子没用……不能手刃你这通匪恶贼！”
“通匪？”冯慎猛的一愣，“鲁班头何出此言？”
“姓冯的！除非你把……把老子杀了！只要还剩一口气……老子定与你拼个鱼死网破！”鲁班头骂罢，竟还要强撑着爬起来与冯慎放对。
“鲁班头，”冯慎急道，“你定是误会了！”
“误会？”鲁班头踉跄着拾起刀，骂道，“老子那些兄弟皆死于你手，这也叫误会？！姓冯的！你现在露出了真容，就是想杀我灭口吧？哼哼！放马过来吧！就算老子杀不死你……也要在你身上再砍上一刀！”
说着，又要举刀朝冯慎扑来。鲁班头受了重创，脚底下自然是不利索，冯慎轻轻一闪，便避开了他的刀击。
见鲁班头还欲杀砍，冯慎只好在他腿弯处一踢。鲁班头站立不稳，又跌倒在地。
“唉，”冯慎长息一声，道，“鲁班头……就算你要打要杀，也得先给个缘由吧？冯某究竟哪里冲撞，引得你这般抵死相搏？”
“自个做下的恶事，反叫老子提醒？”鲁班头恨道，“弟兄们那些尸首，你难道看不到吗？！”
“尸首？”冯慎一惊，忙朝四下望去。远远地，那一干马快，皆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一地。
方才事起突然，冯慎还不曾留心周围。此时一见，不由得悲痛钻心。他顾不上鲁班头，忙跑去挨个看了个遍。那几名马快有伏有仰，脖子上都划出条深深的切口，显然都是不活了。
冯慎沉着脸，慢慢地回到了鲁班头身边。“鲁班头……赖我发现得晚……咱们……咱们都中了歹人的奸计了！”
“姓冯的！事到如今你还敢巧言诡辩？！”鲁班头忿道：“老子恨不得将你寝皮食肉！”
“鲁班头你好生糊涂！”冯慎厉喝道，“若我真要杀人灭口，岂会有暇与你啰唆？！”
被冯慎一喝，鲁班头也有些怔了。“当真……不是你？”
“还能有假？”冯慎气道，“冯某若有半句欺瞒，甘愿引颈受戮！”
犹豫半晌，鲁班头松了手中的钢刀。“姑且信你这回！”
“如此便好，”见有了转机，冯慎又追问道，“鲁班头，你我分别之后，这里发生了什么？”
鲁班头顿了顿，这才将所经所遇，述与了冯慎知道。
自打李壮来报说发现了赶尸人后，鲁班头便过来查看。鲁班头虽然答应过来，可心里还是不情不愿。倒不是他有意推诿，实因他这人有个毛病。别看他粗蛮勇猛，可却打心底畏惧鬼神之说。自从接了这桩赶尸案后，他就暗自惊怕。当着众马快的面，他不好说自己害怕。所以在中途他借口腹内不适，便让其他马快先行，想等他们查完没事了再作打算。可等来等去，那班马快们却久无消息。无奈之下，他只得硬了头皮朝前边去探。
一到了地方，鲁班头不禁惊得头皮发炸。赶尸人没看到，倒发现自己派出的若干马快皆被人砍死在道旁！还没来得及悲痛，鲁班头便觉身后杀气急逼。他想也没想，急忙就地一滚，险险地躲过那人的偷袭。
那偷袭之人，手持腰刀，脸上蒙面。一言不发，又朝鲁班头砍来。鲁班头见他刀锋凌厉，自不敢小觑，忙抖擞了精神，抽刀迎击。
几个回合下来，那蒙面人竟将鲁班头压住，占了上风。正当鲁班头招架不住时，那蒙面人突然停下了攻击。他头偏耳侧，好似听到了什么。
鲁班头哪管这些？见有机可承，便抡刀剁来。那蒙面人只顾着走神，却没想到鲁班头刀锋已至，慌乱之下，忙举刀相迎。没想到手里捏拿不稳，却被鲁班头格飞了兵刃。
见蒙面人空了手，鲁班头不由得大喜，挥着钢刀，不住地砍下。那蒙面人急了眼，不及拾起兵刃，便抽身避开。身子一绕，便以指力点在了鲁班头的后背之上。
受了他一指，鲁班头感觉背上一阵酸麻，硬撑着回刀砍去时，却发现那蒙面人已不知逃向了何处。
正四处寻找时，鲁班头突听前路上传来奔马之声。他以为是蒙面人又杀来，便赶紧躲在路旁。远远的，鲁班头看到了冯慎模样，心里不由得大骇。
按说冯慎于别道追赶，怎么会出现在这条道上？想起那蒙面人曾用指力打穴，现今冯慎又突然出现，鲁班头便认定了冯慎就是那蒙面人。于是，便有了伏杀缠斗的后事。
听完因果，冯慎双眉紧皱：“照这么说……那蒙面人方才还在这里？”
“不错！”鲁班头点头道。
冯慎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吟一会儿，也不管鲁班头，踱至道中央，放声大喝：“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
没等冯慎话音落地，道旁不远处突然站出个人影。
“哈哈哈……你怎知我在？”
冯慎定睛一看，心里凉了半截。
“果然……是你！”

第十八章 元凶逆渠
夜风袭卷，寒意频催。说话间，隐于路旁之人，慢慢地朝着冯鲁二人走来。
“老查？！”待看清了来人，鲁班头惊得瞠目结舌，“怎么会是你？！你……你居然会功夫？”
“哼，”查仵作冷笑一声，避过鲁班头，转朝冯慎道，“冯少爷……若不是阴差阳错……查某实在不想做到这个地步啊！”
“查爷……”冯慎胸口起伏、双目紧闭，“你……”
“唉……”查仵作长叹道，“没想到你我兄弟，却要兵戎相见了……真是造化弄人……”
冯慎痛心疾首道：“查爷……那些马快，真是你杀的？”
“不错！”查仵作点头道，“扰我大计，留他们不得！冯少爷，查某有一事相询，您究竟是怎么瞧出破绽的？”
“怪我只顾着追凶……却忽略了萧墙之祸啊！”冯慎摇了摇头，惨淡一笑，“其实……之前我就觉得不对劲儿了……可事关你查爷……我便没有细想……”
“哦？”查仵作笑道，“这么说来，倒是查某行事不周了？却不知何处露出了马脚？”
“只可惜……我后知后觉啊！”冯慎叹道，“现在想来，疑点有三。当初在岔道口，查爷您首先发现了那纸钱和辰州砂。单说那赤色辰砂，与那道上砂土混在一起，在深夜中极难分辨。您当时并无火把举照，却能一眼就认出几丈外的细微物什……分明就是提前知晓！”
“确是纰漏！”查仵作道，“还在衙门时，我便心道不妙。借着放茅的由头，以飞鸽传信于手下知晓。手下得令后，故在岔道上布下迷阵，以求混淆视听……嘿嘿……当时只顾着引你们避开左路，却忘记了冯少爷你目力过人……连你都没法瞧见，普通人自是不能一目了然。那第二呢？”
冯慎又道：“第二点，是你佯装崴伤，说要去附近村子暂养。记得初入右道时，查爷曾说这里你从未来过，并不知周围地况。既然从未来过，又怎知二里外还有个村甸？”
“嘿嘿，不愧是冯少爷，果然心思缜密！”查仵作赞道，“愿闻第三点！”
“说来可笑，这第三个疑点，原本应该早些留意的，”冯慎摇头道，“与查爷分别后，冯某便一路前追。可追来追去，总是不见端倪。并且那时候，我心中一直隐隐感觉不对，驻马细想后，这才明白了过来！”
“所明何事？”查仵作追问道。
“您谎称扭伤的是左脚，”冯慎道，“可在离别时，却又误将右腿做出瘸拐之状！笃定了这点后，又将前事梳理一番，这才找到了症结所在。于是，我意识到事情不妙，忙拨马回赶，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哈哈哈……”查仵作突然狂笑起来，“查某只当能瞒天过海……想不到竟似这般破绽百出啊！”
“查爷！”冯慎正色道，“您所问的，我已一一作答。眼下，该请您和盘托出了！”
还不及查仵作答话，鲁班头便怒喝道：“与这等狗贼，有甚可说？一刀剁了便是！”
说着，竟攥着钢刀跌跌撞撞地要去砍查仵作。
“鲁班头！莫要莽撞！”冯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且问个明白！”
“姓查的！”鲁班头瞪着通红的眼珠子，恨不得将查仵作生吞活剥，“这笔血账，老子定要你偿！”
“哼！”查仵作鼻子里“嗤”一声，不屑道，“就凭你这憨货？老鲁啊，实话说与你知道……若不是我临时改了主意，你现在早是具身首异处的死尸了！”
“放你娘的狗屁！”鲁班头怒不可遏，“有种你放马过来，与老子再战上几合！”
任凭鲁班头怎么叫骂，查仵作只是冷笑不止。可冯慎却知，若二人真拼杀起来，不消几招，鲁班头便会败下阵来。
“鲁班头暂息了雷霆！”冯慎劝道，“先容我再问上几句。”
鲁班头方才凭着一腔火气，这才与查仵作叫阵。可他与查仵作过过招，眼下又有伤在身，也自知难敌。见冯慎给了个台阶，便也顺着下了：“就便宜他……再活上片刻吧！”
稳了鲁班头后，冯慎又朝查仵作道：“查爷，您方才说……改了主意？”
“不错！”查仵作点头道，“冯少爷，您之前推断得没错，我与那‘赶尸人’确是一伙的。依着我的原意，要把老鲁他们合数杀死。可没想到，您却赶了回来……”
冯慎双眉皱起，道：“这么说……您是想让我与鲁班头互斗博杀，拼个同归于尽？”
“冯少爷多虑了！”查仵作道，“本来，我打算杀了他们，造成‘赶尸人’拒捕杀官的假象。反正到时候逃得远了，也没法追究真假。可当我刚要对老鲁下死手时，却听得马蹄声响。不用说，这肯定是您猜破了门道，纵马回驰。我一转念，要是再去杀老鲁，怕要被您撞见；若留着他，却是后患无穷。无奈之下，我便想了个法子！”
冯慎面沉似水，道：“愿闻其详！”
“于是我想，不如就假您冯少爷的手，”查仵作道，“所以，我故意卖了个破绽，引得老鲁上钩，趁其不备时，以戳指打穴给了他一击。这打穴伤人的手法，是您冯少爷所常施的功夫……”
“查爷……”冯慎叹道，“您这出移花接木……可真是条好计啊！等鲁班头突然发现我，他便自然地将我定为行凶之人……”
“正是这般！”查仵作笑道，“依着老鲁那憨货性子，必不会多言多问，而是直接向您下死手。原以为您在无奈之下会求自保而除之……实不曾想，您宁可自己挨上一刀，也不肯伤他性命……”
“好个一石二鸟！”冯慎后怕道，“若是我与鲁班头一般性急，怕还真遭了此道！”
“正是！”查仵作又道，“只要老鲁一死，那这干事，便就全推在他头上。可以说，‘他就是幕后凶主，怕事情败露，才杀人灭口。却不想，被您冯少爷所毙’。有他这么个顶罪羊，‘赶尸人’放跑了不说，任谁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
“确实。查爷您一直隐着自己的功夫，寻常人又岂能往你身上怀疑？”冯慎扭头看了鲁班头一眼，道，“反倒是鲁班头，由于之前莽行种种，却易授人口实。”
“什么？”鲁班头眉头一拧，颇有微词，“你们……你们还怀疑过我？！”
“惭愧。班头昔日之疑举，想来是皆因性情急冲，”说着，冯慎话锋一转，“然有一事，冯某到现在也还未曾琢磨明白。”
没等鲁班头开口，查仵作便道：“是说影林那件事吧？”
“不错！”冯慎道，“那影林里，设有五行迷阵，等闲之人，皆会围困其中。然鲁班头初入影林便如行在自家后院，这不由人不起疑。”
“那怪不得他！”查仵作笑道，“那是我暗中做了手脚。老鲁当时只顾着前冲，自是不明其奥秘。每当他跑偏了，我便在旁边小声指引，一直到他闯入林间空地。”
冯慎双额一蹙：“这么说……查爷与那干造畜的天理恶徒有关？”
“哈哈哈……”查仵作仰天大笑几声，又道，“冯少爷，实不相瞒。查某正是现任的天理掌教！”
“掌教？！”冯鲁二人皆大惊失色。
“怎么？不像？”查仵作“嘿嘿”两声，“查某为图大业，在顺天府一潜便是十数年。也合着时运如此，该把身份亮出来了！”
怔了半晌，冯慎才道：“查爷……您既是掌教，又为何引着官差入影林？”
“也是不得以而为之，”查仵作道，“一来，那伙新纳的教众皆是些蝇营狗苟、贪图小利的鼠辈。若再留着他们，必坏我大事。这二来嘛……呵呵……自然是因你冯少爷了！”
听了查仵作此言，冯慎心下也猜到了几分。可他不动声色，只道：“冯某何德何能……竟让您这掌教如此青睐？”
“您心里跟明镜似的，却来装作糊涂！”查仵作冷笑一声，道，“冯少爷，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一番接触下来，我对您的为人才干，真真赏佩得紧！您若有意持那《轩辕诀》入伙，咱老哥俩共举富贵！”
“冯某愚钝，”冯慎问道，“不知查爷所说的‘富贵’是指？”
“自然是平分天下、裂土封疆！”查仵作又道，“眼下，这大清气运已尽，正是豪杰并举之时！王侯不传、将相无种，冯少爷青年侠俊，何不放手一搏？”
“查爷见谅！”冯慎缓缓说道，“冯某才疏志短，做不来那般轰轰烈烈的大事。不过我劝查爷一句：古来首事者，皆无善终。望查爷细梳其间利害，莫要替了他人做嫁衣！”
“冯少爷多虑了！”查仵作道，“查某抱负虽大，但也自知。那皇帝梦从未敢做，只求事成之后，分上一杯羹！”
“哦？”冯慎怔道，“幕后另有能人？”
“那是自然！”查仵作道，“冯少爷，识时务者俊杰也。若您加入我等，拥立新帝开国。到时候以您的本事，自是封王拜相，岂不比那劳什子经历强上百倍？”
“查爷勿要多言！”冯慎将脸一板，正色道，“冯某世受国恩，干不出那无父无君的叛事！”
“这么说来……”查仵作一嘬牙花子，“冯少爷是不肯入伙了？”
“正是！”冯慎道，“想让冯某附逆，那是万万不能！”
“既如此……”查仵作双眼一眯，杀机已现，“便休怪查某不讲情面了！”
“查爷，”冯慎叹道，“您以一敌二，就真的有把握取胜？”
冯慎话刚说完，便听得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那再算上我们哥俩呢？”
听得此言，冯鲁二人大惊。光顾着与查仵作盘道，却不知身后何时来了人。待回头看时，只见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早已端端立在了当口。
查仵作看清来人，眉头不由得一挑：“赵平、唐猛？你俩怎么又折回来了？”
那高个汉子听闻，便瓮声翁气地答道：“我与唐猛久待教主不来，有些放心不下，特意回来看看！”
“多此一举！”查仵作不悦道，“东西呢？要是有个差池，我须饶你们不得！”
“教主放心！”那矮个儿的唐猛操着一嘴川腔蜀调：“都藏妥了！”
见来者视若无人，鲁班头不由得火冒三丈。他操刀怒指道：“还唤了帮手？看爷爷一刀一个，砍翻你们这些歹人！”
“鲁班头不要冲动，”冯慎低声提醒道，“这两个，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嘿嘿，”那唐猛嗓子里发出一阵诡笑，如同老猬咳嗽,“赶了一天的臭尸，心中烦闷得很，与你们斗上一斗，刚好解解闷！”
看来，这唤作赵平与唐猛的两个汉子，确是扮成赶尸匠的恶徒。究根结底，与着天理邪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冯慎不动声色，将其二人仔细打量。那高个赵平，颈背粗壮，膀阔臂长，显然是个外家拳高手；而那矮短唐猛，虽说体态肥胖，然步履飘忽，巧捷异常。特别是一对鹰眼，在这夜幕之下，竟灼灼闪光。
盯着那精悍的唐猛，冯慎突然反应过来：“引荐人？”
“不错！”查仵作接言笑道，“冯少爷，他便是衙门里苦苦要寻的引荐人！”
“这便是了！”冯慎道，“他一口川音，又为唐姓，难不成真出于唐家堡？”
“是又如何？不是又怎样？”那唐猛鼻子“哼”了一声，怒道，“要是怕了，就老实投入教主麾下。若不然，一通毒钉撒去，将你射成筛子！”
“休得无理！”查仵作喝住唐猛，又转向冯慎，“冯少爷，眼下后悔还来得及。念在昔日情分上，我再劝您一回……”
“不必！”冯慎一口回绝。
“冯少爷，您可要想妥了！”查仵作又道，“老鲁已受重创，跟个废人无异，在我们三人合攻之下，怕您讨不到什么便宜！”
“冯某不才，倒想试试！”冯慎冷笑道，“还未曾领教查爷高技，今夜就讨教一番！”
“好！”查仵作大笑一声，“那查某就献丑了！”
说罢，查仵作便亮了架式，与赵、唐二人，将冯慎与鲁班头围在垓心。
冯慎见他们前后包夹，已呈掎角之势，忙与鲁班头后背相靠，分头御敌。
查仵作一马当先，奔着冯慎逼来。赵、唐二人一见，也赶忙挥拳抡掌，欺身上前。
唐猛原是暗器高手，因怕伤了己方，固先不施射毒钉。他见鲁班头受了内伤，料想也无大患，只是与赵平左击右打，想要拖垮鲁班头。
鲁班头发了狠，猛性上来，也不顾着刀法套路，狂抡着钢刀，朝着两人砍削。虽带着伤，却使得赵、唐二人暂不能靠。
而冯慎这头，却早与查仵作酣斗一团。那查仵作深藏不露，一出手，竟让冯慎另眼相看。只见他步法游离，未及片刻，已粘至冯慎胸前。
冯慎一怔，忙挥拳击迎。可那查仵作微微一侧，顺手便还了一掌。
这一掌，拍出时看似轻巧，而才至半路，竟挟起一股劲风。冯慎大惊，不敢硬接，只得将身法变换，打算沉肘擒拿。
查仵作见状，干脆化掌为刃，朝着冯慎腰眼斜切而来。冯慎绕身疾转，避开掌锋，右腿踢蹬，直取查仵作小腹。查仵作撤掌，左手压，右手抄，想将冯慎右腿截抱。
若腿脚被揽，定然受制于敌。情急之下，冯慎腾腰一翻，跃起左腿，横扫而去。查仵作忌惮，赶忙撒手，抽身回撤。
二人刚跃开，又猛得杀在一处。掌来拳往，拼了个旗鼓相当。
而鲁班头独战赵、唐二匪，本就失了便宜，再加上内伤拖累，渐渐地落了下风。
那唐猛仗着脚步灵活，故意在鲁班头面前东窜西跳。鲁班头也是个直性，见唐猛落到哪儿，他就挥刀砍向哪儿。没多会儿，便让唐猛拖得气喘如牛。赵平趁机舒开猿臂，专挑鲁班头破绽下手。两个人一配一搭，那鲁班头身上已挨了数拳数掌。
纵是鲁班头皮糙肉厚，受了这几招重手，也兀自吃疼的紧。喉间一咸，竟咳出几口血来。
“嘿嘿，”唐猛乐道，“这小子要撑不住了！”
“放……放你娘的屁！”鲁班头大吼一声，又奋力杀去。
那唐猛见他足下无根，便将身子倏地一钻，刚好拱在鲁班头腕下。
“撒手吧！”唐猛得隙，一拳打在鲁班头腋间。
鲁班头只觉胸肋一酸，手里钢刀“哗啦”落地。失了兵刃，鲁班头大慌，怕唐猛再袭，也顾不得肋下钻心，抬脚便向唐猛踹去。
唐猛不慌不忙，脚尖在地上一点，便纵身翻至丈外。未及鲁班头拾刀，赵平又双掌推来。
鲁班头避无可避，也只得伸拳相拒。岂料这赵平诡诈，明着推掌，暗为诱招。见鲁班头两拳齐伸，他便改掌为抓。一手一个，死死钳住鲁班头手腕。
那赵平膂力极大，手间一施劲，便将鲁班头双臂箍牢。紧接着，赵平猛的一贯，居然生生将鲁班头推按在地。
鲁班头一惊，急忙去撼。可拼力之下，竟纹丝未动！
“别费劲了！”唐猛立在一旁，冷笑道，“老赵的力气，撕得开一头牯牛！”
那赵平也不作声，只索鼓着腮帮子，用劲扭扯。
鲁班头只觉肩臂如灼，两个膀子就快被拉扯下来。燃眉险态中，鲁班头竟急中生智，他一口咬破舌尖，含着满腔血涎，朝着赵平喷去。
血水迷眼，那赵平忙用手去抹。鲁班头趁着双腕一松，赶紧抽手捏拳，照着赵平当胸击打。伤重之下，鲁班头挥出的拳头不甚有力。赵平仅是身子微晃几下，依旧不疼不痒。
一旁边唐猛见了，急来相助。不待鲁班头反抗开来，一脚便踏在他的心口之上。
鲁班头本就是强弩之末，这会又生受一脚，登时便觉胸炸肋裂，手脚抽搐一阵，便耷拉下来，不能动弹。
“哼，这就了？”唐猛松了脚，不屑道，“之前倒是好大口气！”
“别管这厮了！”看冯慎与查仵作斗得正紧，赵平又道，“我们去助教主！”
说罢，赵平挥拳，当先冲冯慎而来。唐猛见状，也撇下鲁班头，前去搦战。这样一来，赵平与唐猛取后路，而查仵作攻前路，将冯慎一人包截在当中。
冯慎与查仵作势均力敌，本无暇分神，突察赵、唐二人围来，这才警觉。他匆匆一瞥，见鲁班头倒地不起，心下甚是担忧。
“鲁班头！”冯慎一面招架，一面急急唤叫。
“还是先顾眼前吧！”查仵作说着，又朝冯慎下盘攻来。
冯慎一跃，避到一旁，可还没站稳，身后又觉劲风猛袭。他连连侧纵，这才勉强躲过。
眼下三人合攻，不由得冯慎分心。没奈何，冯慎只得静气宁神，与三人尽力斡旋。
唐猛急着显功，频频朝着冯慎出击。冯慎见他脚步灵捷，也不敢托大，只好边闪边退。
才退了几步，赵平又从斜刺里杀来。冯慎赶忙掉转身形，架开两臂。
见冯慎有了防挡，赵平索性横肘疾撞，打算破了冯慎胸前门户。别看那赵平身量长大，可那速度却半分不减。转眼之间，铁肘便击至切近。
那赵平飞撞之力何止千钧？一旦被他撞中，必受仰翻重创。情急之下，冯慎伸出左手，在他肘下狠力一托，紧跟着又挥出右拳，击向赵平胸口。
赵平猝不及防，再想撤招已然不及，只得将身子一扭，想要卸去冯慎拳攻之力。
这一来，正中了冯慎下怀。待右拳刚擦到赵平胸前，冯慎立即顺势一抹，借着他撞来的惯力甩向一旁。
被一搭一送，赵平顿时足下无根。冯慎趁机抬脚，朝赵平腰上一踹。赵平怪叫一声，便跌扑出去。
说来也巧，那赵平跌去的方向，恰好站着唐猛。只听得“呯”的大响，两人竟撞在一起，摔了个七荤八素。
“废物！”查仵作见二人出丑，不由得心下大怒。几步抢在冯慎面前，疾攻如狂风骤雨。
查仵作来势汹汹，冯慎赶紧相拒。二人你来我往，转瞬便拆了十余招。翻转腾挪中，冯慎伸指疾点，想着能戳中查仵作身上要穴，便可一招制敌。而查仵作对他所知颇深，自然是加紧防护。任凭冯慎如何寻隙诱招，都不肯露出半星儿破绽。
在此之前，冯慎左肩之上曾受过鲁班头一刀。激斗一久，那伤口竟自撕扯得深了。血流太多，冯慎渐渐长力不济。一不留神，被查仵作踢中了胸腹。
冯慎生受了一脚，顿觉刺痛钻心。他忍疼后纵数丈，额上冷汗横流。
这时，赵、唐二人也早已灰头土脸地爬起，见查仵作踢中了冯慎，不禁大喜。
唐猛快奔几步，与查仵作打了个照面：“教主，待我用毒钉结果了他！”
查仵作点点头，负手退在一旁。
唐猛在襟前一掏，指间便夹出一枚长钉：“姓冯的，现在讨饶还来得及。”
“久闻唐门暗器冠绝……”冯慎见他戏谑，不禁出言反讽道，“不想阁下却避闪缓滞、丑态百出……莫非阁下是个技拙被驱的唐门弃徒？”
冯慎这话，正是讥他方才被赵平撞倒。
“好小子，死到临头还敢胡说八道！”唐猛被说中耻处，不由得大怒，“老子杀你，一钉足矣！”
说完，唐猛手腕一抖，那枚长钉便朝着冯慎激射而去。
冯慎只见一道银光射来，忙将身子一伏，打算避过当头的暗器。可一沉腰，竟然发觉另有一枚长钉，也同时射向自己下盘。
原来那唐猛诡诈，故意先亮出一枚引冯慎注意，在施射第一枚毒钉的同时，暗中又发了第二枚。
坏了！
冯慎心头一紧，连骂自己大意。顾不得多想，使尽浑身解数拼力躲过。
险险避开两枚毒钉后，冯慎惊出了满身冷汗。他极力掩饰，兀自强颜道：“好手段……只是准头差了些……”
“是吗？”唐猛不怒反喜，“你以为三枚毒钉，都避过了？许是老子出手太快，你还没觉着疼！”
“三枚？！”冯慎猛得一怔，慌忙低头看去。
只见臂膀之上赫然扎着一枚寒森森的毒钉！
冯慎身形一晃，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唐猛果真了得，那第三枚毒钉竟不知他是何时施发。冯慎看时，右膀中钉处已渗出黑红的血水，非但不甚痛楚，反而逐渐麻木。没一会儿，整条右臂已是软酸无力。恐钉毒逼了心脉，冯慎慌忙抬指，顶在腋下极泉穴上。可纵是如此，冯慎还是阵阵目眩，上下牙关紧打。
“怎么样？这毒的滋味不好受吧？”唐猛抚掌笑道，“姓冯的，解药就在老子怀中，你若想要，尽可来取！”
冯慎脑中昏沉，可他还是苦熬强撑。若是坐以待毙，他这番定是有死无生。所以，他趁着还没晕厥，打算竭力一搏。岂料只迈了半步，便脚下趔趄，一口气提不上来，登时跪倒在地。
“哈哈哈……”那唐猛仰天大笑道，“那钉头所煨的，是‘乌头漆’，越是乱动，那毒散得就越快。不消一炷香，你便会脉瘀血滞、气尽而亡！”
“哪还等得了那些工夫？”见冯慎不能行动，赵平奔将上来，“看我一拳毙他！”
说着，几步便奔至冯慎身前，抡起如钵大拳，朝着冯慎便劈头砸下。
冯慎毒气侵体，连喘息都难。紧瞅着赵平拳头挥来，却无法避得半分。
眼见冯慎便要颅开脑裂，一粒碎土块却破空而至，“啪”一声击在赵平额上，打得他生生倒退了数步！
还没等他站稳，第二粒土块又飞接而至，不偏不斜，恰好嵌进赵平嘴里。
赵平一抹脸，啐出满嘴土屑，不由得勃然大怒：“谁？！是哪个畜生？！”
话音刚落，一阵清脆的娇笑便远飘而来。
“咯咯咯……吃土的才是畜生，喂你的人嘛……却是姑奶奶我！”
待赵平再看时，面前居然站着个巧笑玲珑的小姑娘。方才说话声尚远，可就这一愣神的工夫，赵平竟没能看清她打哪个方向来的。
“哪来的疯丫头？敢到这里撒野！”赵平忌她轻功了得，口里虽骂着，却不敢贸然靠前。
“没你插嘴的份儿！”小姑娘手一扬，掌中又捏起两粒土块，“讨打！”
赵平吃苦头学了乖，以为她又要打，便急忙把头一缩。
“嘻嘻……”见赵平那滑稽模样，小姑娘乐得花枝乱颤，“活像只大王八……”
“找死！”被她一激，赵平面上再也挂不住，大叫一声，扑奔而来。
那小姑娘连看也不看，随手一甩。
“啪啪”两声，两粒土块狠狠击在赵平双膝上。赵平脚下一滞，登时趴啃在地，跌了个鼻青脸肿。
“活该！”小姑娘一吐舌头，扑了扑手，转头来在冯慎面前，“喂！还有气没？”
冯慎微睁了睁眼，迷迷糊糊的，只觉面前这音貌似曾相识。
那小姑娘见冯慎目浊脸涨，知他钉毒袭脑，口不能言。于是，也不再问，只从怀里摸出个药丸，匆匆塞入冯慎口中。
药丸入口，瞬时溶化。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顺喉直下。只一会儿，冯慎便感周身麻木减轻，四肢也渐有了知觉。
“谢……谢姑娘搭救……”刚恢复点气力，冯慎便想挣扎着起身。
“不想死就别乱动！”小姑娘朱唇一翘，说道，“再过一盏茶的时间，你这毒才能全解。”
冯慎闻言，只得听从。可当他看清了那小姑娘面容，竟不由得一惊：“原来……是你？”
不止是冯慎，就连查仵作也认出了，这个不请自来的小姑娘，正是在义冢里遇到的那名少女。
自打她在义冢里露过几手，查仵作已然知她大有来头，于是便上前一步，冲那小姑娘道：“姑娘此番插手，所为何图？”
“所为何图？”小姑娘哧哧一笑，“唐猛，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应该知道吧？”
查仵作闻言一怔，忙看向噤若寒蝉的唐猛：“她也是唐门中人？说话！”
“是……是……”被查仵作一喝，唐猛反应过来，“她是我们少主的妹子……唤作唐子淇……”
“唐门少主的妹子？”查仵作双额一拧，不由得朝唐子淇上下打量。
“正是……”唐猛瑟瑟道，“她曾得过老门主的真传……施毒发镖的本事……好生了得！”
在墓田里，唐子淇曾牛刀小试，查仵作全然看在眼里。所以听唐猛说出这番话来，也知不是虚言。可见来者不善，查仵作也不想长了他人志气，灭了自家威风。于是，他虎起脸，问向唐猛：“你与她相拒……有几分胜算？”
“他？”没等唐猛回，唐子淇突然哂道，“唐猛，你想与我喂喂招？”
唐猛没敢接声，只是冷脸怒瞪。
查仵作观唐猛颜色，心下也明白了一二。他朝唐猛使个眼色，后退几步。想让唐猛暗中施射毒钉，出其不意，先发而制。
唐猛会意，暗捏一枚毒钉在手。
此时，冯慎心力已回复不少，影绰绰的看见唐猛腕起，便知他又要害人。眼见一道银光疾射，冯慎陡然生出力气，高叫声“姑娘小心”，便扑挡在唐子淇身前。
“哈，倒像条汉子！”唐子淇身子一转，复绕至冯慎身前。顺手一抄，便将射来的毒钉接下。
冯慎气喘吁吁，却不忘赞了一声：“好……好功夫……”
“哼！这算什么？”唐子淇待要得意两句，突觉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才见掌中毒钉上竟打着纤细的倒钩。方才这么一抄一握，那钩尖已刺破了掌心皮肉。钉头所淬之“乌头漆”，顺着破口，已然渗入血中。
“哎呀！”唐子淇惊呼一声，忙甩掉毒钉，吞服解药。
原来，唐猛自知射她不中，特意取了只钩头钉诈她去抄。唐子淇虽然技高，但毕竟是个烂漫少女，无甚江湖经验，自然着了他的道。那“乌头漆”沾血便发，行毒极快。待唐子淇发觉时，已为时过晚。
“唐猛！”唐子淇怒道，“看我……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哼哼，”唐猛冷笑两声，“纵是你有解药，怕这一时半会的……也不免体麻肢酸！大小姐……嘿嘿……之前受你活气不少，这番……休怨唐猛得罪喽！”
说着，竟大起胆子，朝唐子淇走来。
冯慎见唐猛满脸邪笑，忙奋力冲挡。可他这几下猛扑，却引得残毒又发，还没等沾至唐猛衣角，整个人竟摔在地上。
唐猛不停步，径直贴至唐子淇身前。
“你……你做什么？！”唐子淇杏眼圆睁，骇得花容失色。
唐猛不答话，照着唐子淇粉腮上便是一掐。
唐子淇从小娇宠惯了，何曾受过这种羞辱？唇角一咬，簌簌掉下泪来：“你……大王八！”
“王八也好，乌龟也罢！任你骂骂，又不缺块肉！”说罢，唐猛指尖发劲，在唐子淇脸上又是狠狠一下。
唐子淇“哇”的一声号啕哭叫：“哥啊！我……我认输了！快来救我！”

第十九章 左道旁门
受辱不过，唐子淇恸绝大悲。那唐猛本欲继续施暴，可忽闻她口中喊着“哥”“救我”之类的话语，心下登时一紧。
“你喊什么？！”唐猛不由得松了手，四下急探起来，“你哥……也在？”
“他自然在！”唐子淇眼中噙泪，嘴发恨声，“唐猛，你死定了！”
“这……这……”唐猛心里一虚，不禁后退几后。
“慌什么？”见唐猛模样，查仵作忙高喝道，“先擒住那女子，好当个肉票！”
被查仵作一叱，唐猛这才反应过来。慌张张奔上前去，打算先胁迫了唐子淇，逼得他哥就范。
唐子淇见他复又扑来，吓得连连想躲。可她手脚麻滞，哪里能躲得过？才勉强挪了几步，唐猛已至近前。
眼见就要抓住唐子淇，唐猛眼前突然一缭。待明白过来，一个少年已横在二人之中。
众人大惊。这数对眼睛下，竟无人发觉这少年是从何处而来！
那少年二十岁上下，生得朗眉星目、炯炯有神。他身着藏色棉袍，腰坠饰玉丝绦。手中却不合时宜地，摇着一把素面折扇。
唐猛一见来人摇扇，骇得忙掩了口鼻，朝后窜去。一直避至几丈之外，才试着探鼻嗅嗅。看上去，对那少年手中的折扇十分忌惮。
少年也不去追，仅是冷笑一声，身形便朝后滑飘，退至唐子淇身边将她扶住。这一退一飘，身子宛若随风而动，竟好似兔起鹘落。
那少年不顾旁人，只冲唐子淇笑道：“尝到苦头了？这番狼狈模样，羞也不羞？”
“你还笑我！”唐子淇心中羞怒，抬臂打去。
那少年连看也不看，举扇一格，反用扇骨在唐子淇头上轻轻一拍：“怎么？还不服气？”
“算你厉害，行不行？”唐子淇眼中一酸，赌气恨道，“把我打死了罢！”
唐子淇如何哭闹，那少年只是不理。兀自将手中折扇轻摇，转朝查、赵等人：“你们好大威风……舍妹受你们欺负得紧哪！”
赵平受了唐子淇谑耍，心下恼怒不已。听少年如是说，忍不住骂道：“是那贼丫头自讨的！”
“哦？”少年目光一凉，眼透杀机，“这么说来……倒是舍妹的不是？”
查仵作只想除了冯鲁二人灭口，不愿多生枝节，于是便冲那少年道：“少侠请了！还没请教……”
“唐子浚！”少年随口回道。
“原来是唐少主，”查仵作又道，“久仰久仰……小可姓查，是那天理教……”
“不必聒噪！”不等查仵作说完，唐子浚便制止道，“你是何人，我没兴趣！”
见唐子浚不留情面，查仵作早已暗怒，只是强压着火气，不便发作：“想我天理教……未曾与你们唐家堡结过梁子，而你们兄妹二人却屡屡插手我教中内事……嘿嘿……怕是有点欺人太甚吧？”
唐子浚指向唐猛，冷笑道：“他也算你教中人？”
“这是自然！”查仵作回道,“唐猛被你们驱出师门，孤苦伶仃……我收他入天理教，有何不可？你们唐门既不要他，又何苦咄咄相欺？”
“驱出师门？”唐子浚哼道,“唐门中，若子弟门徒犯了错，自有本门严律相惩，或是刑罚，或是处死，岂有弃驱之说？那唐猛心术不正，盗了本门秘宝逃叛。我此番前来，正为了清理门户！”
查仵作与唐猛相对一视，已知唐子浚言下何指：“这么说……唐少主是不肯通融了？”
“能窝藏唐猛这号贼骨头，你也定不是什么好人，”唐子浚将折扇一收，亮了架势，“多说无益，上招吧！”
“教主小心！”唐猛出言提醒道，“那小子扇中暗藏‘百涎流瘴’，沾上一星半点儿，便会毒发！”
“笑话！那‘百涎流瘴’，何其难炼？我岂会用在无名鼠辈身上？”唐子浚冷哼道，“跟你们动手，亦不需暗器。仅施拳脚，便也足够了！”
“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你唐门有多大能耐！”查仵作将心一横，朝赵平、唐猛招呼道，“一起上吧！”
话音刚落，三条人影连疾疾飞出，登时将唐子浚围在中央。
见唐子浚被围，冯慎与唐子淇也是暗中焦急。无奈自身麻毒未清，也只能绕在一旁掠阵。
没想到唐子浚以一敌三，竟半点也不慌张。只见他身形突左突右、忽高忽矮，显然是游刃有余。
起初，查仵作等还忌怕他布毒施镖。未曾全力攻打，心下已然怯了三分。可缠斗一阵，却见唐子浚只是微笑闪躲，时不时用扇骨拨拉几下，活似顽猫戏鼠，不由得大怒勃然。
查仵作缩身横踢，踹向唐子浚下盘。只待他凌空跃起，再由唐、赵二人截击。
见查仵作踢来，唐子浚果真一纵。身子才跳起，赵平与唐猛便一左一右夹攻而至。查仵作随即出手，从下往上，直取唐子浚腰腹。
身子悬空，自然不像在地面上那般避闪灵活，更何况是三人同时出击。三人心下大喜，暗忖挨了这一下，那唐子浚定是非死即伤！
眼瞅着三人就要得手，唐子浚却突将掌腕一抖，“哗啦”展开那把折扇！
“百涎流瘴！”
三人大惊，同时撤招，齐刷刷地避退数丈。
“哈哈哈……”险境方缓，唐子浚便飘飘落下，大笑道，“我只是斗得热了，想扇扇风……用不着这般草木皆兵！”
听他戏谑，三人不由得暗自羞恼。都涨红了脸，气得牙根痒痒。
赵平屡屡受挫，早就憋了满腹邪火。他大吼一声，挥拳又上。见了赵平这副拼命的架势，唐子浚也不愿与他硬拼硬对，脚下滑挪几步，跃开身法与他缠避。
查仵作与唐猛间不容发，高声长啸着，施展出浑身解数，分作两头夹攻。
三人出拳挥掌，招数一次比一次狠辣。而唐子浚游闪于三人之间，却丝毫不落下风。
冯慎见唐子浚如此手段，不由得高叫声“好”。而唐子淇更是满脸得意，只盼着兄长将三人制伏，好替她出了恶气。于是，喊打助阵之声自是不绝。
听得喝彩声，查仵作不禁暗皱愁眉。唐子淇与冯慎在一旁，若待他们毒解，定会上前相助。不若借着唐子浚分心，先除了冯慎与唐子淇，倒也省不少周折。于是，查仵作趁着游斗的空隙，暗中示意唐猛。
唐猛见查仵作不住地朝自己暗示，心里顿时就明白了他的意图。所以，他借着查、赵二人抢攻，自己却撤身在外，暗取了毒钉，便要朝着冯慎与唐子淇施发。
唐子浚何等眼力？他见查仵作与唐猛鬼鬼祟祟，心里早已留神。又见唐猛退招取钉，自然知晓了他的图谋。
说时迟，那时快。唐子浚双臂一展，登时蹿上赵平肩膀。没等赵平反手来捉，他便单足一点，又直直抢在唐猛面前。
唐猛光顾着瞄打二人，却没留神唐子浚越人而至。方要发钉，手腕已被唐子浚拿住。
唐子浚不由分说，抡起手掌，朝着唐猛脸颊掴去。复又两脚，将唐猛狠狠踹翻。
“下三滥的狗东西！”唐子浚大怒，指着唐猛骂道，“唐门的脸面，皆被你丢尽了！”
待要再骂，赵平又从后面攻来。唐子浚动了真火，下手也不再容情。他转身回侧，将那扇骨充作短锏，迎着赵平便猛抽而下。
赵平自恃皮厚拳硬，根本不怵。心道你那扇子无非是木竹所制，一拳下去，必毁无疑。
不承想，扇、拳刚接，一阵骨碎声，竟从赵平指间传来。赵平惨叫一声，捂着拳头滚扑在地。
唐子浚击倒赵平，又将扇子一掷，狠狠击向查仵作。查仵作躲闪不及，被飞扇击中了胸窝，身子猛的一顿，口鼻里淌下血来。
原来，那唐子浚手中折扇，扇骨皆为镔铁所铸。一扇狠击下去，自然是伤骨断筋。非但打折了赵平指骨，而且撞得查仵作内伤吐血。
“哈哈！打得好！”见兄长连伤两人，唐子淇欢喜的笑道，“哥！再打！再打！”
唐猛狠瞪了唐子淇一眼，转向查仵作道：“教主！你没事吧？”
查仵作胸中气血翻腾，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只是摇摇晃晃，勉强立得住脚。
常言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见查仵作已是强弩之末，唐子浚有心先去拿他。只要查仵作被制，剩余赵、唐二人，自然不在话下。想罢，唐子浚便弓步一弹，掣身去抓查仵作。
查仵作大惊，急急避闪，可他步法轻功远不及唐子浚，此番重伤之下，更是无力回天。唐子浚每抢一步，查仵作却滞上半拍。仅躲了几招，前襟已被唐子浚一把攥住。
见查仵作受制，唐猛慌了。他忙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擎在手中，朝唐子浚高声叫道：“你且这边看！”
听得唐猛高叫，唐子浚不由得将头一扭。可待他看到唐猛手中之物时，面上突然一紧。
“啊！”唐子淇惊呼一声，“哥……那是《辨闻谱》……果真是被他盗去！”
“收声！”当着外人的面，唐子浚不愿多提及本门之事。他低叱一句唐子淇，便撇下查仵作，朝着唐猛步步紧逼。
“站住！”唐猛一手一面，将那册子扯在掌间，“你再进一步……我……我便将它扯烂了！”
对那本册子，唐子浚显然极为看重。闻听此语，赶紧驻足不前：“唐猛，若敢毁了宝卷……哼哼……你是知道下场的！”
“格老子的！”唐猛咬牙道，“让你逮回去，也没甚好果子吃！横竖是个死，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说完，手掌加劲，还真把那册子撕出道小裂口。
“不可！”唐子浚大急，想去抢下，又怕惹恼了唐猛。只是逡巡道：“你待怎样？”
唐猛赶紧道：“放……放我们教主过来！”
唐子浚冷哼道：“我又没绑他，他有手有脚，难道自己不会走？”
查仵作一听，也顾不上逞强。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捂着胸口，慢慢地绕回唐猛身旁。唐子浚正眼也不瞧一眼，任凭查仵作经过。
“现在呢？”唐子浚又道，“是该原物奉还了吧？唐猛，门中铁律你清楚……若是你执迷不悟……少不得受那‘三刀六眼’之刑！速速还来！”
唐猛眼珠子一转，掂起那本册子：“这劳什子破书……那便还了你吧！”
说完，手腕一抖，竟从袖子撒出一堆银色粉末。那粉末刚落在册子上，便腾起阵阵青烟，迎风一吹，燃起一股子幽绿的火苗。
“炽磷粉！”唐子浚脸色一变，便要冲上抢书，“唐猛，你好大的狗胆！”
见唐子浚扑来，唐猛赶紧冲着他身后高叫道：“老赵！还不出手？”
唐子浚只顾着夺书，这会才记起身后还有个赵平。被唐猛一叫，下意识便转头去瞧。可一看之下，方知被唐猛诓骗。那赵平半死不活地蜷在地上，哪里曾动过？
趁着这个间隙，唐猛左手搭住了查仵作，右臂疾挥，将那烧着的册子朝着远处狠命的一扔：“寻你的宝贝！”
见二人要逃，唐子浚本想拦阻。可一看唐猛扔了册子，怕册子烧毁，只得先去灭火。
一退一夺的工夫，唐猛已架着查仵作逃至了数百丈开外。唐子浚拾卷在手，赶紧按在地上，压灭了册上明火。心急火燎地翻开一看，那烧得页焦卷煳的册上，竟无一字！
唐子浚心道不好，又胡翻几页，发现那册子上除去灰屑炽渣，其他果是空空如也。
“狗奸贼！”唐子浚暗骂一声，气得顿足连连。他将册子往地上一摔，转身便朝唐猛追去。
这时候，唐猛虽说逃远，可毕竟身上还负了个查仵作。唐子浚深提一口气，快步疾奔，死死地跟在后面。
听得身后靴声橐橐，唐猛已知唐子浚追来。他左手紧揽着查仵作，腾出右手抄出一把子毒钉，便没头没脑地朝唐子浚射发而来。
见毒钉扑面逼袭，唐子浚忙将铁骨扇一展，左挥右挡，将施来的毒钉尽数打落。
唐猛这番施钉，只是缓兵权宜，也知打唐子浚不中。所以，为多争些逃命时间，自然是连波续击。没等唐子浚再赶，唐猛又是一阵钉雨。
这二番施射，唐猛可是铆足了气力。不但掷了毒钉，就连身上暗藏的铁蒺藜、丧魂砂等零碎暗器，也一股脑儿地射将出来。
随着唐猛频频扬挥，那繁多暗器如飞蝗流矢，铺天盖地地朝向唐子浚打来。
纵是唐子浚身法灵便，一时间也难以招架。他一面躲闪，一面将铁扇疾挥，只求护住了头脸身体，再图打算。
暗器激撞在铁扇上，溅起火星一片，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格档间，不少毒砂蹭到唐子浚袍边，竟蚀起浑烟阵阵。
唐子浚暗暗心惊，心道这数月不见，唐猛炼毒的功夫似又精进不少。若没铁扇护体，怕这番下来，他唐子浚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唐子浚又一转念：这两拨施射后，那唐猛身上所藏暗器，怕也所剩无几。待他黔驴技穷后，正好一举擒获。
正想着，身后忽闻一声惊叫。唐子浚打个寒战，是唐子淇的声音！
方才一番格挡，那些暗器虽没伤着己身，可不少还是朝后飞射。唐子淇与冯慎皆行动不及，说不定已被误伤。那唐猛所发暗器，尽数煨毒，若施救有个半分延迟，恐将回天乏术。唐子浚顾不上再追，赶紧拔腿回奔。
而唐猛借着这空，带着查仵作抽足狂奔。不多一会儿，便逃进道边树林，消失得无影无迹。
到了唐子淇身边，唐子浚暗松了口气。只见冯慎挡在唐子淇身前，解了棉袍在手。二人灰头土脸，却也没被射中。地上，还散落了不少暗器。
原来，冯慎也担心唐子淇闪躲不便，趁着暗器袭来前，便解了棉袍抡打。虽拙手笨脚，可真还就挡下了凶险。
唐子浚冲着冯慎拱了一拱手，谢道：“有劳兄台。”
冯慎点头还礼：“分内之事，理当如此……”
“阿淇！”唐子浚转朝唐子淇道，“好端端的……你胡叫什么？害我好一番担心！”
“哼！”听兄长埋怨，唐子淇小嘴一噘，满心不悦，“我被射死，方称了你的心！”
“这丫头！”唐子浚面上一沉，挂下脸来。
冯慎见状，忙朝身旁一指：“方才唐姑娘失声尖叫，应该是受此所惊……”
顺着冯慎指向，唐子浚扭头观去。只见原本在地上伏着的赵平，身背、脑顶处，钉着几排暗器。整个人动也不动，显然是死透了。
几人蹙起眉头，打量起那赵平尸身。看来，唐猛方才发射暗器，一方面是为了逼退唐子浚。而另一方面，便是要将这赵平灭口。
眼瞅着赵平气息奄奄，救自然是救不走了。可一但赵平落在对方手中，拷问之下，难免会露了口风。故唐猛发了狠，趁着唐子浚招架之机，分镖另打赵平，使之气绝身亡，保他们机密不泄。
想到这一层，几人不由得倒抽一口寒气。这天理教行事果真歹毒，为求自保，竟连贴身弟兄也不放过。
唏嘘一阵，冯慎突然想起鲁班头还重伤倒地，顾不得与唐家兄妹客套，赶紧四下里寻他。
借着月光，冯慎看到鲁班头伏在道旁，他三步并作两步，赶紧奔至近前。
“鲁班头！鲁班头！”冯慎一边急唤，一边将鲁班头扶起。
鲁班头满脸血污，牙关紧闭。冯慎抬手试了下鼻息，发觉好像还有丝活气。
冯慎忙在他人中上按压几下，见鲁班头还是不能转醒，也只好做罢。
这会儿，冯慎体内残毒稍解，虽不敢提息运劲，可也恢复了不少气力。此一番从顺天府出来，带出的马快都横死在这里。看着满道的尸首，冯慎不由得悲从中来。他咬着牙，费力地将各马快的尸首找齐了，一具具拖在路边。
“哥……”见冯慎此举，唐子淇扯了扯唐子浚衣角，偷声问道：“咱们怎么打算？那人……好可怜啊……”
“唉，”唐子浚叹息一声，道，“按说官家之事，咱们唐门不便插手……只是见这姓冯的公人不屈不挠，却有几分血性……”
“是啊，”唐子淇点点头，道，“他自己受了毒伤……还曾两番替我挡镖……功夫笨了点儿……人倒也还不错……”
“哦？”唐子浚一愣，转而一笑，“难得听你夸人啊……”
唐子淇脸一红，嗔道：“我哪有夸他？你莫要瞎说……”
“好了，”唐子浚不置可否，“老实在这待着，我去助他。”
说完，便走上前，帮着冯慎抬尸。
当马快的尸首归拢好，冯慎已是精疲力尽。他与唐家兄妹互通了名号，又拱手称谢。
正说着，冯慎突然想起：那赵平、唐猛既扮做了赶尸匠，那那些尸身必然还在附近。天理教之所以大费周折，想必那些尸身上定有玄机。眼下唐猛、查仵作已逃，说不定他们会先到藏尸之处。
想到这儿，冯慎赶紧把这层意思一透，还没等说完，远处便传来一阵马嘶。
嘶鸣声虽隔得远，可还是随着风声传将过来。
不肖说，这肯定是唐猛携了查仵作，来到了那藏尸之地。那些马快所骑的官马多半也被他们提前牵到那里。估计情急之下，唐猛将马惊了，故传出阵阵嘶鸣。
唐子浚脸色一变，跃步提形，施开轻功身法，便朝前追去。
冯慎与唐子淇对视一眼，也只能先将鲁班头藏掩在路边，再跟着唐子浚身后。
二人受创未复，没出多少路，便被唐子浚远远甩下。唐子浚也无暇等他俩，只索放足疾奔。没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等冯慎与唐子淇气喘吁吁地赶到后，却只见唐子浚一人立在当场。
看二人赶来，唐子浚摇头苦笑：“又让他们逃了……”
原来，那唐猛方才确是折回，刚到了地方，便听到唐子浚追来。他也顾不上什么，只得抢了匹马，负着查仵作仓皇逃窜。待唐子浚赶来时，已不知去向。
地上，只是倒着一排死尸，正是之前唐赵二人所驱的走肉行僵。
那些尸身皆是毡帽长袍，腰间以草绳相连，还保持伸臂搭肩的姿势，直挺挺的歪在那里。尸身面上贴着的朱砂符，这会儿也多半破碎，露出来那一副副腐唇暴齿的死僵样子，好生可怖。乍眼看去，仿佛随时便会暴起扑人。
月落影深，林木摇曳。散落在一旁的纸钱、黄符随风刮响，四处吹卷，更给那些尸身笼上了森森鬼气。
唐子淇到底还是个小丫头，虽经得住刀光剑影的搏杀，可一见这等龇牙咧嘴、面若枯槁的怪异尸身，兀自掩在兄长身后，骇得说不出话来。
尸身共有四具，有老有少。与会馆义冢丢的一具，孟家村丢的三具，刚好能对上数。
想到会馆义冢，冯慎心中不免存疑。在那义冢前，唐子淇曾扮作那守墓的驼背老汉。眼下，料定这唐家兄妹是友非敌，故冯慎考虑再三，还是将心中疑惑说了出来。
唐子淇见问，便细着声音将事情讲明。
原来，自打唐猛盗宝叛逃后，唐子浚便奉了父命，下得壁山清理门户。而唐子淇见兄长外出，倍感眼馋，便趁着没人注意，私自也下了山。
等出了蜀界，唐子浚这才发觉，自己妹子也尾随出来。唐子浚这番出来，一是追宝惩凶，二是想多些历练。自然不许唐子淇跟着涉险。所以，他二话不说，便命随身的两个伴当，将唐子淇押了，返送回唐家堡。
唐子浚少年心性，自艺成以来，从未单枪匹马地行走过江湖。他自忖着盘缠富足，又仗着技高胆大，不等两个随行伴当回来，便一人先行。一路上查村问店，逢山开道，遇水搭桥，慢慢地打听到了京师。
而唐子淇好容易溜出来，却被兄长遣返，心里自然不悦。可她不挑明，趁着那两个伴当不备，给他们下了迷药。迷倒伴当后，唐子淇偷了二人身上银子，留下一封书信，便沿途询问着，追着唐子浚后脚去了。
唐子浚在前面赶，唐子淇在后面追。这兄妹俩一前一后，双双到了京师。唐子浚见妹子复又追来，自是气得哭笑不得。可京师距川蜀壁山千里之遥，总不好再将她驱赶回去。于是，将唐子淇好一番数落，暂留在身边。
别看唐子淇是个丫头，骨子里却十分要强。受了诘责，她不免心生闷气，暗道：“同是初出茅庐，我哥能追凶，我又凭什么不能？说不定还能抢先将那唐猛擒获，立上个首功！”
越想，唐子淇越是坐不住。经常背了她哥，去查访唐猛下落。查来查去，唐子淇打听到湖广会馆义冢处有异变，说是夜里闹了盗墓贼。据目击人形容，其中一个盗墓贼的形貌、口音，倒真与唐猛有些相似。
于是，唐子淇便孤身去了义冢查探。刚到地方，竟察觉冯慎等人赶来选穴。唐子淇疑心冯慎是唐猛一伙，这才冲进守墓人的草屋，扮成了驼老汉模样混淆视听。
被冯慎识破后，唐子淇回去找到兄长商量。兄妹俩一合计，便顺着线头，慢慢寻到了唐猛等人的下落。从清早一直跟到夜里，最终在这官道上寻到了唐猛的踪迹。
一遇上头，兄妹俩便碰到冯慎中毒受制。唐子淇急着在兄长面前逞强，便当先冲出去救阵。之后的事，冯慎也都已然明了。
听罢来由，冯慎点了点头。那唐猛所盗去的“宝卷”，想必就是他们所说的什么《辨闻谱》。可观唐氏兄妹的意思，似不愿过多透漏与外人知晓。所以，冯慎也不多问，只是闭口不提。
不管怎么说，这地上丢着的四具“行尸”，是那天理教行恶的佐证，理当运回顺天府衙门，再行区处。然这些死尸却能在驱赶之下自行，不得不让人倍感邪乎。
冯慎小心验了验尸首，发现确是死人无疑。可这亡故之人，又如何能够行走？难道说，天理教徒还真怀有赶尸秘术，能驭尸而行？
一时间，三人都没了头绪。没奈何，冯慎只得上前。打算先将死尸拖在马背上，运将回去。
冯慎弓下腰，拿住一具死尸腿脚。一搭一抬之下，颜色不由得微微一变：“不对头！”
“啊！”听冯慎此语，唐子淇越发心惊，她吓得尖叫一声，又往兄长身后藏了藏。
等了半天，见没甚异变，这才敢露出头来，怯生生问冯慎道：“喂……怎么了？不是诈尸了吧？”
冯慎暂不答话，只将那些尸身复又摆弄起来。
唐子浚见冯慎蹙眉不语，自己也纳闷儿得紧，可瞧来瞧去，却总也瞧不见什么端倪：“冯兄，究竟有何门道？莫非这四具尸身……果被那伙邪徒……炼成了行僵？”
“不然，”冯慎摆摆手，慢慢地站起来，“他们以何法驭尸……我应该是明白了……思来想去，这‘赶尸’一事，八成就是个‘障眼法’！”
“什么？障眼法？”冯慎话声刚落，唐家兄妹便舌挢不下，“难道……不是什么诡符秘咒？”
“那些符咒……多半是些蛊惑人的幌子，”冯慎说着，便朝着尸身处一指，“而真正的门道，就是这两根竹竿！”
“竹竿？”唐子浚放眼望去，只见那一排死尸前后，确是贯有两根竹竿。那竹竿黑黢黢的，像在桐油里浸过，十分坚韧。竹竿分穿在四具死尸腋下，两头各探出三尺有余。
冯慎道：“乍闻‘赶尸术’时，我很是不解。这人死如灯灭，死而腐、腐而化、化而剩骨。就算有个把血枯肉不烂的尸首，也无非是些不腐干尸，又如何能似活人一般行走？即便是华佗、扁鹊复生，亦不能为之，何况那般装神弄鬼的旁门左道？”
“这话不假。”唐子浚点点头，深以为然。
冯慎又道：“而自打这盗尸案起，我们一行便寻迹查来。查到陈家湾时，有村汉说亲见了‘赶尸’。听那村汉言辞凿凿，不像扯谎。不过当时，我还是将信将疑，推测是贼人假扮死者，特为掩人耳目。可一看到这四具货真价实的尸体时，我不由得也愣了。等定下心神后，便打算先运尸回去，然在扯动一具尸身时，却发觉这尸体的分量不对。我用劲又一扯，竟连带着其他尸首也动起来！”
“然……然后呢？”唐子淇颤声催促道，“快讲吧，别老卖关子吓唬人……”
“不敢，”冯慎接着道，“一惊之下，我又细细验查。这才发现，原来每具尸首自手肘臂腕，皆被穿缚在两条竹竿上！”
唐家兄妹还是不解：“这两条竹竿……与死尸自行……又有何种关联？”
“恰是关键所在！”冯慎道，“有了这两条竹竿，行在尸首头尾的唐、赵二贼，便可扛抬运尸……”
“明白了！”唐子浚恍然大悟，“冯兄的意思是说……这些尸首根本不是自行，而是被那头尾两个‘赶尸匠’，硬抬着‘走’的？”
“正是如此，”冯慎继续说道，“四具尸身，看上去举臂搭肩，其实是被捆挂在了两条竹竿上。并且它们身罩宽袖长褂，刚好把贯穿的竹竿遮掩。由于竹竿有韧性，行走起来，不免带动着尸身，一浮一降的弹动，远远的看去，便活似死者在一蹦一跳的跃行。再加上赶尸匠故作诡异行径，就算有人碰见，往往心惧逃躲，又怎会细究其间门道？”
“我还当真有邪法，原来却是故弄玄虚！”唐子浚由衷叹道，“若不是冯兄识破……我至今还蒙在鼓里！”
“是啊，”唐子淇也恨道，“唐猛这厮好不气人！竟敢出诡计吓我……等捉到他们，定不能轻饶了！既是假僵尸……那其实也没什么好怕……”
唐子淇虽嘴上喊着不怕，可毕竟那四具尸首过于狰狞，所以她还是远远避着，不敢靠得太近。
既然弄清楚了原由，冯慎更是无所顾忌，他在唐子浚的帮衬下，将那些尸身一个一个地从竹竿上解下来。等解完竿上细索后，冯慎搭肩，唐子浚抬脚，便想将尸体运在马背上。
可二人抓尸一抬，竟不约而同地怔了。
这尸首……还是不对劲！

第二十章 胄佩夹绢
仅两条竹竿，便拆穿了赶尸的“西洋镜”。既然不是怪力乱神，那冯慎等人便不再避讳。
可冯慎与唐子浚方抬起一具尸身时，竟齐刷刷地愣了。二人一松手，那尸身复又跌回地上。候在一旁的唐子淇更是愕然失措，慌张张不能自已。
“哥……”唐子淇颤声问道，“怎么了？别老一惊一乍的……”
唐子浚指着那尸体道：“这分量上……有些不对！”
“不对？”唐子淇急急催道，“有什么不对了？哥你快些说呀……”
“这尸首……”唐子浚道，“沉重的很！”
“不错，”冯慎接言道，“这尸首形羸体瘦，却足足比常人重出几许，确是奇怪……我去试试其他的！”
说着，冯慎跨过地上尸身，又在别的尸首上抬试。可一试之下，发觉四具尸首无论老壮，皆是沉重异常。
“却是作怪！”纵是冯慎腹笥甚广，也琢磨不透这原由何在。他踅来踅去，一时竟无了主意。
见冯慎半晌不语，唐子浚又试着问道：“常说‘死沉’‘死沉’，这多半是因人死肢僵……陡增了分量吧？”
“恐怕不然，”冯慎稍加思索，这才说道，“按理说，这活人亡故后，气败息竭、精灭神逝，以致脏烂血朽、肌痿骨枯。故去越久，遗骸越轻，又怎会如此沉重？”
“也对，”唐子浚点了点头，面犯难色，“那可真就猜不透了……”
“哎呀，”唐子淇一跺脚，嗔道，“荒天野地的，你俩还有闲心琢磨这些死尸啊？管它重也好，轻也罢，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
听唐子淇催促，冯慎道：“唐姑娘有所不知，那伙天理邪徒行事狠毒，在没探清尸身为何增重前，还应小心为上。”
唐子淇撇撇嘴，哼道：“总不会在死尸肚里，暗藏了银锭子吧！”
唐子淇无意中一句抬杠，却引得冯慎灵光一现。
“说得极是！或许尸身腹内，另有乾坤！”说着，冯慎便急急照那些死尸摸去。按压数下，发觉那些死尸胸腹中，果真是硬梆梆的，似藏了不少物什。
冯慎心中一凛，对唐子淇拱手道：“冯某要开袍验尸，怕冲撞了唐姑娘，还请转头暂避。”
听说冯慎要解下尸身衣褂，唐子淇脸上一红，赶紧依言，气乎乎地扭脸过去。
冯慎二话不说，当即选了一具，将尸身褂上盘扣，一一扯开。死尸未着内衬，长褂一除，便露出精赤的上身。一道狰狞的缝痕，从喉头直贯下腹。显然，这尸身肚上先是被人划开，填塞后又重新缝合。估计缝合时有些匆忙，那针脚乱杂粗拙，密密麻麻，七拐八扭，活似一条张牙舞爪的大蜈蚣。胸肋上骨肉嶙峋，肚腹中却是鼓鼓囊囊，隆凸起好大一节。
唐子浚一看，顿时警觉：“这腹中高起，别是埋了什么歹毒的机关销器儿！”
“应该不会，”冯慎摆摆手，道，“既然贼人近身抬扛，料想也不会在尸身上设有厉害的机关。唐兄，你身上可带着利刃？”
“有。”唐子浚掏出一把短柄飞刀，朝冯慎递去。
冯慎接来，便将那缝合的针线尽数挑断。将皮肉往两侧一拨，露出来一包垒着一包，用油纸封裹的物什。
冯慎用刀一挑，拨了一包出来。撕开油纸后，里面是一团黑乎乎的硬膏。
怕生意外，冯慎不敢拿手直取，只是用刀尖戳了，放在近前打量。那玩意儿黑里发褐，外皮油光，散出一股子马尿混杂的甜膻味道。
那气味本就浓烈，离得近了，更觉甜膻逼脑。冯慎一皱眉，道：“这是‘福寿膏’！”
对于“福寿膏”，冯慎与唐子浚皆不陌生。这种黑色的硬膏，其实就是大烟。自打外夷凭着船坚炮利叩开了国门，那无数的烟土便从海外源源不断地贩来。见有暴利可牟，云贵、川陕等地，也纷纷跟风种植。一时间，各地烟馆林立，曾无虚榻。瘾君子们终日挥霍着银钱，窝在暖坑上吞云吐雾、醉生梦死。上至王公大臣、豪门权贵，下至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流，吸食者甚众。
烟土流毒，祸害万千。不但损人伤体，而且还耗费大量财资。若是犯了烟瘾，便会涕泪横流，手足委顿无力，哭天抢地，似狂如癫。久食者，面黄肌瘦，肩塌项缩，病殃殃、软塌塌的，好似丧家之犬。一旦染上烟瘾，家境殷实的子弟往往挥金似土，久而久之，轻易便败光了家产。而那些生计平平的市井小民，因无力偿还外债烟资，更是落得个典妻鬻子的凄惨下场。
坊间巷尾，曾流传这么一首歌谣，单表烟毒泛滥，让人触目惊心：
鸦片本是番邦产，犹甚鸩毒孔雀胆。
阎王未出勾魂票，幽冥鬼灯却先点。
一耗精神二耗钱，三餐茶饭常不全。
四季衣衫弗连牵，五更寒冷缺被棉。
六亲断绝友朋嫌，七件开门生计残。
八字从来颠倒乱，九死难存真可怜。
左思右想没活路，悬带挂梁翘了辫。
鉴烟毒肆虐如斯，朝中不少大员也幡然警醒，纷纷上书递折子，要求朝廷禁烟。光绪二十七年，西太后假光绪帝名义，下诏革新变法，将“禁烟”一项列为首重。
上谕颁布后，却依旧有人铤而走险。走私贩卖者，屡禁不绝。这一番天理教，怕也是打算借着赶尸的由头，暗地里私运烟土。
想到这一层，唐子浚不由得恨道：“那伙恶徒当真猖狂，竟敢做出这般勾当！”
冯慎叹道：“那天理教众，都生着改天换日的不臣歹心，干下这等恶事，自是不在话下。”
唐子淇涉世未深，对烟土所知甚少。她见兄长与冯慎咬牙切齿的忿恨模样，不禁有些不解：“这大烟不是害人之物吗？他们偷运回去做什么？难不成想自己吸？”
“唐姑娘有所不知，”冯慎摇摇头，回道，“他们不为自食，而是为了高价售卖。之前这‘福寿膏’，每两至少都要两块银元。眼下朝廷禁严，货源稀缺，每两烟土的花费，怕是得十多块银元了。”
“那是能赚不少银子，”唐子淇吐了吐舌头，奇道，“既然都冒了这等大风险了，他们为何不多运些？”
被唐子淇一问，冯慎突然一怔。他细细琢磨一下，发觉这事确是蹊跷的很。若单纯只是牟利，为何要大费周章？为图这趟买卖，他们又是盗尸，又是杀官差。特别是查仵作，竟不惜暴露自身身份。
据查仵作所言，他们天理教的野心，远不止此。妄图谋朝篡位的人，岂会为了一桩小富贵，而甘冒这等奇惊异险？
看来，这赶尸贩烟，仅仅是个表象。这层外皮之下，恐怕还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可究竟是什么秘密，一时间，冯慎也是参摸不透。耗了大半宿，除了唐子浚之外，其他人死的死、伤的伤。就连冯慎与唐子淇，也是残毒未清、内劲大损。
思来想去，冯慎决定从长计议。于是，他朝唐家兄妹深揖到地，由衷谢道：“若非贤兄妹施援，冯某必受歹人戕害。大恩大德，自当铭镌五内！”
见冯慎一本正经，唐子淇不由得稚心大起。她上前一步，冲冯慎嘻嘻笑道：“你这人好有趣，总爱嚼些酸文腐语，倒不似那般粗鲁官差……有空多练些功夫拳脚、少念些夫子迂书，下回再碰上贼人，就不会吃这些苦头了……”
“休得胡说！”唐子浚见胞妹口无遮拦，赶紧将她喝住。
“本来就是嘛……”唐子淇嘟囔一句，不再作声。
唐子浚摇摇头，对冯慎道：“小妹年幼顽劣、信口雌黄，冯兄多多海涵，莫与小丫头一般见识。”
“唐兄客气了，”冯慎苦笑一声，“唐姑娘说得没错……今夜有此一挫，实因冯某无能……”
“看吧，”唐子淇朝兄长扮了个鬼脸，得意道，“他自己不也认了？”
见妹子再三耍性，唐子浚颇为不豫，方要训叱她几句，却被冯慎劝住。
“惭愧，”唐子浚拱了拱手，向冯慎道，“我这妹子，被家父宠溺坏了……”
“哪里哪里，”冯慎客气两句，赶紧岔开了话头，“唐兄，你们眼下如何打算？”
“唉……”唐子浚叹息一声，“也不知那逆贼逃往何处……只能慢慢再打探了……”
冯慎见状，忙道：“若贤兄妹不嫌，不如屈尊移步，去舍下小住。一来让冯某报谢两位恩情之万一，二来也方便寻访恶人下落。”
“这恐怕不妥，”唐子浚一怔，摆手道，“我兄妹皆是江湖草莽，怎敢去尊府叨扰？”
“说哪里话？”冯慎正色道，“滴水之恩，亦当报之涌泉，更何况是活命大德？承唐兄赏光，万勿推辞！”
唐子浚暗忖：自打出了蜀地，一路上舟车宿食，自己的盘缠已用去十之八九。虽不至阮囊羞涩、床头金尽的地步，但也颇有些捉襟见肘。现如今唐猛未擒，兄妹俩不免还要在京城盘桓。况且，他与冯慎义气相投，一见如故。多一分帮衬，那追叛夺宝的胜算，也就会多上一分。
再加上冯慎言恳意切、再三相邀，唐子浚也不好固辞。于是，他冲冯慎抱下拳，道了声“却之不恭”。
唐子淇自小娇贵，长久来风餐露宿，已然有些倦疲。因此，也当下应允，自无二话。
见兄妹俩都答应下来，冯慎不由得欣慰。与唐子浚又歇了一阵，便将那四具死尸缚在马上，慢慢折了回去。
行至与教匪激斗处，冯慎等又将众马快的遗体打理妥当，同样以马背驼载。待尸体绑好，还剩下空马两匹。唐家兄妹合乘一匹，冯慎稳着昏迷的鲁班头乘一匹，四人数马，唏唏嘘嘘的按辔徐行。
空空的马蹄声兀自回荡在夜道上，每一声，仿佛都踏在冯慎的心坎。苦追了一夜，伤了数条性命，可最终，还是让凶犯逃了。此一番若不是唐门出手，自己怕也已经交待了。越想，冯慎心内便越是凄苦。思至痛时，不免叹恨连连。
观冯慎神色沮丧，唐子浚知他心内苦闷，也便不多话。唐子淇又累又倦，只伏在兄长背后迷迷糊糊打盹儿，更是缄口无言……
等赶到四九城下，天也微微亮了。这时候，城门已开启。守城兵丁乍见了这干血淋淋的尸首，也是骇得目瞪口呆。冯慎先表露身份，然后央兵士找来几块粗布，将尸首尽数蒙了，这才又朝顺天府行去。
尸首运到顺天府，合衙上下，活似炸开了锅。巡班衙役中，不乏与枉死的马快交好的，见同袍惨死，不由得扼腕潸然、垂泪抹面。府尹接着信，急匆匆赶来，见了此情此景，也是愣然失声。
待反应过来，府尹先着人将鲁班头抬去救治，而后才唤冯慎相询。
冯慎满脸戚色，将来龙去脉慢慢地诉与府尹知道。待言及唐家兄妹时，有意隐去其身份不谈。只说是他们是江湖人，此番受了他们搭救。
听得查仵作竟是匪首，府尹不禁大惊失色。自打冯慎进衙，那查仵作便出力帮衬。几桩大案下来，也已立了不少功劳。再加上查仵作不居傲，为人老诚谦逊，府尹对他倚畀甚殷。谁承想到，这么个不显山露水的查仵作，竟是一隐数年的天理教魁！
见冯慎面色憔悴、霜尘仆仆，府尹知他尽了全力，哪还忍心苟责？好言宽慰两句，又向唐家兄妹道了谢，便让他们回去休养。
冯慎与唐家兄妹离去后，府尹唤来差人，一面将尸首查点停置；一面去亡故马快家中，给亲属报讣恤抚。
衙门里如何处置，且按下不提。从衙门出来后，冯慎便引着唐家兄妹到了自己宅中。
见冯慎这般狼狈，冯全吓得心惊。待确实冯慎身上没受大伤后，这才颤巍巍地让常妈烧水备饭、铺茶待客。
冯慎与唐子浚客气几句，便分宾主落了座。唐子淇刚来在新地方，困意已消，也不老实坐着，却绕着冯家大厅不住转看。
唐子淇转了一圈，冲兄长道：“哥，你看看人家家里，又挂画又熏香的。哪里像咱爹爹那样……光知道在厅里摆些刀剑兵器……”
唐子浚面上一红，赶紧叱道：“还不老实坐下？又窜又跳的成什么体统！”
唐子淇顶撞道：“我又不是你们，哪里懂什么规矩？”
“你……”碍着冯慎面子，唐子浚不好发作，只是气呼呼地瞪了妹子一眼。
冯慎见状，赶紧打圆场。“唐姑娘生性烂漫，不需循那些繁规缛矩，就当是自己家中便好。”
“这还差不多，”唐子淇冲兄长得意一笑，又言道，“你们接着转文打腔吧，我自个儿转转，看有没有好玩的地方。”
说完，竟要朝着后院转去。
“唐姑娘且住！”冯慎赶紧相拦，“后院停着灵柩，却是去不得！”
“灵柩？”唐子浚脸色一变，喝住唐子淇，忙冲冯慎抱愧一揖，“恕我兄妹猛浪，这里给冯兄赔罪了！”
冯慎慌忙回礼：“唐兄言重！”
唐子浚又问：“敢问府上哪位仙游？我兄妹理应先去祭拜。”
未及冯慎答话，厅口闪进一名素缟少女：“是俺爷爷！”
冯慎抬眼一看，原来是香瓜。
“冯大哥！你可回来了！”香瓜眼窝一酸，便朝冯慎扑去，“听说你受了伤……可把俺吓坏了……”
见香瓜扑来，冯慎连忙躲闪。香瓜哪里管那些，只顾着要靠前。唐子淇正巧站在冯慎边上，香瓜却想也没想，顺手就是一拨。
“哎呀！”唐子淇被推得一退，立马秀眉一拧，满心不悦道，“这疯丫头是谁呀？”
听得这声娇呼，香瓜也怔了。她方才只上心冯慎，哪曾留意厅里还有个年纪相若的少女？
一扭头，恰好与唐子淇脸对脸。二人你瞧着我，我瞧着你，相互打量个不停。
唐子淇心里暗道：“这疯丫头……生得倒还不赖。不过她憨里憨气的，却又不及我了……”
香瓜见唐子淇面容秀俏，心里也是咯噔一下。顾不得颊间泪珠滢然，呆呆问道：“你是什么人呀？”
唐子淇恼她推了自己，也耍起了小性子：“管得着吗？”
见唐子淇娇蛮模样，香瓜更是起疑。怔了半响，哇一声哭起来：“冯大哥……你怎么又救个媳妇儿回来……”
听得香瓜此语，冯慎登时闹了个面红耳赤：“香瓜，不得胡说。这位唐姑娘……是我救命恩人……”
“真的吗……”香瓜擦了擦眼泪，将信将疑地看了唐子淇一眼，“冯大哥你不骗俺？”
“当然不骗。”冯慎哭笑不得，赶紧借机岔开话头，将香瓜与唐家兄妹一一引见。并把如何与香瓜结识，挑择着紧要给唐家兄妹又诉了一遍。
听得香瓜会使“甩手弩”，唐子淇却不以为然，打趣道：“她甩手弩的本事，怕也只能打些小雀小兽吧？”
“谁说的？”香瓜颇为不忿，“俺使甩手弩可厉害了，还射死过好多洋鬼子呢！”
“哼，那有什么？”唐子淇撇撇嘴，不屑道，“我听爹爹说，那些洋鬼子就是火枪厉害，别看人高马大的，其实蠢笨得很，连腿脚都不怎么会打弯。能射中他们，有什么稀奇？”
“不是的！”香瓜争道，“洋鬼子腿能打弯的，俺就见过。他们中间，还有些东洋鬼子，跟咱们长得差不多……会什么忍法，烟一闪，人就不见了……想射中他们，可不容易！”
“这么说还是小瞧你了？”唐子淇好胜心起，寸步也不肯让，“要不你射我试试？看我能不能接得住？“
见二女争得起劲，冯慎与唐子浚赶紧上来拦住。
“冯大哥，你放心吧，”见冯慎来阻，香瓜忙道，“俺是不会去射唐家姐姐的……”
听了这话，冯慎心里石头算落了地，“这才对嘛。唐姑娘出身唐门世家，哪会与你一般见识？若是唐姑娘认真起来，你定要出丑！”
香瓜看了唐子淇一眼，嗫嗫嚅嚅道：“俺倒不怕出丑……俺是怕弩箭射伤了唐姐姐……”
方才香瓜所言，唐子淇以为她服了软。刚待做罢，却闻此语，不由气得粉腮绯红，朝香瓜怒道：“咱俩现在就去比画！看看到底是谁伤谁！”
说着，便一扯香瓜手腕，拉着她就要朝外走。
“俺不去！俺不去！”香瓜急忙挣道，“射伤了你，冯大哥会埋怨俺的……”
一个拉，一个喊，二女顿时闹得不可开交。冯慎与唐子浚又喝又阻，分别拦下。
且劝且骂了好半天，二女这才肯消停。怕再惹出笑话，冯慎急唤来夏竹、双杏，哄着香瓜抽抽搭搭的去了。唐子淇被兄长喝骂一通，满腹的不情愿，气鼓鼓地坐在椅上，咬着唇、扭着脸，一言不发。
正尴尬着，冯全沏了三杯热茶送来。唐子淇正憋着一肚子气，因此也不客套，抓过盖碗，便吸溜吸溜地喝。
唐子浚也不理她，一面饮茶，一面又与冯慎聊起了一些江湖上的异事奇闻。
续下几口热茶，众人精神都为之一醒。只是未食空饮，不免更觉饥肠辘辘。
好在没出一会儿，常妈饭菜便备得停当。夏竹添炭烫酒，双杏放碟摆盘，不多时，便在跨院花厅中铺开一桌子酒菜。
等到了花厅，冯慎推唐家兄妹上首坐，自己在一旁打横相陪。
斟满酒后，冯慎端杯站起，冲唐家兄妹道：“承贤兄妹之恩德，冯某再述无言。权以此杯薄酒，聊表拳拳寸心。”
说完，冯慎抬头仰脖，一饮而尽。
唐子浚见状，忙喝干了杯中酒，算是答礼。唐子淇原本不想喝，无奈兄长催促得紧，也只好端起来，浅浅的抿了一口。
首巡酒敬罢，冯慎便举箸夹菜，将种种肉肴，送入唐家兄妹面前。虽是些家常小炒，常妈倒也烧得精致。再加上几人确实也饿了，因此吃得十分香甜。
正吃着，门帷却一掀，香瓜愣头愣脑地钻了进来：“冯大哥，你们在这里吃酒，怎么也不叫俺？”
“香瓜，”冯慎一怔，赶紧落箸阻拦，“不要胡闹，别扰了客人兴致……”
“可是俺也饿啊……”香瓜探头朝桌上扫了一眼，吞了口口水，“这么一桌子菜……你们三个又吃不完……”
冯慎脸一沉：“越说越不成话！你若饿了，去灶上找常妈另分些吃用……”
“冯兄也太拘礼了！”唐子浚离案赶来，笑道，“香瓜姑娘快人快语，有她作陪，吃喝起来更是热闹！”
“使不得……”冯慎又要拦。
唐子浚不由分说，拉过香瓜，便按在唐子淇边上：“你们小姐儿俩多亲近亲近。”
冯慎摇头笑道：“香瓜，还不赶紧给唐姑娘赔个不是？”
“哦，”香瓜依言，便冲唐子淇憨憨一笑，“唐姐姐，刚才双杏姐跟俺都说明白了，是你们救了冯大哥……俺……俺给你赔不是了……常妈做菜可香了，咱们快些吃吧！”
唐子淇本是余气未消，可见香瓜这没心没肺的模样，火气也减了几分：“好，一起吃。”
见二女冰释前嫌，冯慎与唐子浚大喜，赶紧回在座位上推杯换盏、痛快吃喝。
香瓜不懂宴席规矩，自顾自的大吃。不时，还替唐子淇夹上几筷子菜：“唐姐姐，这道菜好吃，你也尝尝吧……”
唐子淇看看香瓜，也知她无半点心计。只是唐子淇自认暗器高明，却被香瓜这憨丫头小觑，心里面总归有些不服气。
待香瓜吃得差不多了，唐子淇笑吟吟地拉起香瓜的手：“我们吃好了，想去院子里玩。”
“也好，”冯慎见她俩亲密，心下也是高兴，“香瓜，带唐姑娘去转转吧。”
“嗯，”香瓜又夹块肉，塞入口里，边嚼边笑道，“走吧唐姐姐，俺领你去看腊梅……”
说着，便拖着唐子淇飞也似的出了花厅。
冯慎与唐子浚相对一视，不由得哈哈大笑，便不再管她们，继续饮酒说话。
来在院中，香瓜还是不停步，只是拉着唐子淇飞奔：“唐姐姐，你闻着香味没？那腊梅就在前边……”
“别跑了！”见离花厅远了，唐子淇赶紧将手挣开，“我不看腊梅了！”
“啊？”香瓜怔了，停住脚，“那你要看啥啊？池子里也都上了冻，鱼也看不成……”
“我什么也不看！”唐子淇道，“香瓜，咱俩比比暗器吧，看看到底谁厉害！”
“俺不比！”香瓜一听，便摇头不迭，“冯大哥会骂俺的……唐姐姐，你要不看腊梅了，俺就不带你玩了……俺还没怎么饱，想回去再吃点……”
“你别走呀……”唐子淇赶紧拉住香瓜，“就当是玩嘛！”
香瓜还是不肯答应：“不比！俺说什么也不比！”
“这样呀……”唐子淇秀眉一皱，计上心来。跟香瓜耳语几句后，这才呵呵笑道：“怎么样？还比不比？”
“啊？那怎么行？”香瓜涨红了脸，气乎乎说道，“俺跟你比就是！”
随口几句，便诓得香瓜答应比试，唐子淇不免心下得意。可又一转念，那飞镖、钉箭之属，皆是伤人利器，若一个不小心，便就闯下了大祸。唐子淇见香瓜憨态可掬，倒也不想伤她。可之前香瓜直言莽语的争执一通，心里这口气却实在也咽不下去。
唐子淇暗忖：“得想个两全齐美的法子……既不伤她，又让她输得服气……”
香瓜可不管不顾，只索拉开袖子，亮出了甩手弩：“唐姐姐，俺要射你了啊！俺这弩厉害的紧……你可多小心！”
说着，便抬臂叩腕，朝着唐子淇瞄去。
“先别急！”唐子淇赶紧喝住，“别动真刀真枪，咱们换种暗器！”
“换种暗器？”香瓜一愣，嘴咧得老大，“可……可俺只会打甩手弩呀……”
“那我可不管！”唐子淇嘻嘻一笑，“但凡行家里手，信手拈来的物什，皆可化为暗器使用。若是你不会其他，可真就比我不过！”
“俺比得过！”香瓜拧劲上来，索性道，“唐姐姐，你说用什么吧？”
唐子淇朝四下一顾，心里便有了主意。她撇了香瓜，径直走向院中苗圃里，抠了些硬泥出来。香瓜不知她意欲何为，只是好奇观望。
只见唐子淇融了少许雪水，和在硬泥之中。那硬泥被雪水一浸，土性软了下来。唐子淇揉捏一阵，便搓出一枚龙眼大小的泥丸。
唐子淇将泥丸托在掌心，笑道：“咱们就用它了！既伤不了人，又能立判高下！”
说完，又将剩下的湿土继续炮制。
香瓜见她搓得有趣，也挽起衣袖，饶有兴致地蹲在旁边帮着搓泥成丸。
没一会儿工夫，便制成了二十枚小泥丸。唐子淇挑了十枚，递给香瓜：“你我各执十枚，都退至九丈外互对施发。等泥丸射罄后，谁身上的泥印多，那便是谁输了！”
“好啊好啊。”香瓜她未学甩手弩前，便擅用石子、土块。
见是这般比试，心里兀自高兴。对她来讲，与其说是比试，倒更像玩乐。于是，她抓着那一把泥丸，便兴冲冲地迈步量距。
唐子淇也到对面立了，只等着香瓜站好位，便要开始比试。
正准备施射，香瓜突然哇哇大叫。原来她握得太用力，竟将泥丸捏碎几个。唐子淇哭笑不得，只得等她取泥重搓。
折腾了半天，双方这才准备停当。只听得两声娇喝，二人便比将起来。
唐子淇先发而制，夹起一枚泥丸，指间暗运巧劲。身子一扭一突，那泥丸便射了出去。
见泥丸射来，香瓜赶紧闪避。也不嫌脏，就地便是一滚。
首枚射空，唐子淇不怒反喜：“哈哈，瞧你那狼狈样子！我才用了三分力，你却差点避不过！”
香瓜也不接腔，还没等爬起来，手腕便是一扬。
唐子淇眼疾身快，连忙后纵数步，这才让过飞擦而来的泥丸。
险险避过后，唐子淇不由得后怕心惊。看似香瓜随手一抛，那反击回来的泥丸，却夹杂着一股刁狠准劲。若不是自己身法灵敏，那枚泥丸怕已正中了自己面门！
唐子淇暗道：“还真是小瞧了她！不如先全力躲闪，诓她射光泥丸后……我再全力反攻。”
想到这儿，唐子淇不敢再妄自托大，忙凝神聚气，沉着应对。
香瓜呆头呆脑，哪知唐子淇心中所想？见她迟迟不动，便又射出两枚。
唐子淇左转右旋，将泥丸一一躲过。
看屡发不中，香瓜急了眼。她朝唐子淇猛奔了好几步，又取丸疾掷。
就这几步，香瓜与唐子淇的间距大为缩短。唐子淇来不及喝骂，腿上已被泥丸射中。
“哈哈！”香瓜得手，便开心得手舞足蹈，“唐姐姐，俺打中你啦！”
“你耍赖！”唐子淇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谁许你跑近了再打？这下不算！”
“啊？”香瓜也不乐意了，“凭啥不算啊？你刚才也没说不让跑近了打！”
被香瓜抢白，唐子淇更是怒极。不再顾什么计谋、规矩，也迎头跑上，将两枚泥丸射打在香瓜身上。
“你还说俺！你这不跑得更近？”
“是你耍赖在先！怪我不得！”
二女越争越气、越争越恼，一面哭叫着，一面将各自剩余的泥丸胡乱朝对方掷去。
好好一场比试，转眼便成了打闹撒泼。不一会儿，双方泥丸便投光了。可香瓜与唐子淇仍不解气，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皆跑进花圃里，抠了硬泥直接对扔。
一时间，叫骂连天，泥巴乱飞。二人闹成一团，将整个院中搅得鸡飞狗跳。
动静大了，自然也便传到了花厅里。听得外头有异，冯慎不免皱眉侧耳：“外面好像有动静？”
“还真是，”冯全将酒壶搁回桌上，“少爷，我先去瞧瞧，回来再替唐公子斟酒。”
说着，便挑帘欲出。门帷子刚掀开，一块大泥巴竟飞射进来，狠狠地撞在筵席上，砸得汤酒四溅！
一泥入室，满座皆惊。桌上肴浑浆污，临席几人衣衫之上，也都是星泥点点。这酒，已然是吃不成了。
众人待反应过来，这才急匆匆抢将出去。方至院中，便见二女又哭又叫，正缠打个不停。
“哎呀！好端端的……怎么还打起来了？”冯全一见，慌忙上前拉架。
香瓜与唐子淇闹得正紧，哪里肯听？双双一攘，便把冯全推倒在地，跌了个四脚朝天。
“都住手！”冯慎与唐子浚齐喝一声，一人一个，将二女撕扯开来。
饶是被分开，二女还是不肯罢休，伸腿挣扎着，胡踢乱蹬。
冯全爬起来，也顾不上鼻青脸肿，忙拾起二女散落的鞋子，分别给送了过去。
香瓜灰头土脸，唐子淇也是蓬头垢面。二人满身满脸的泥点子，襟破裳残、邋遢不堪，活脱从土里刚刨出来。
冯慎沉着脸，忙询起因由，二女你抢一言、我插一语，噘嘴抹泪的，抢着数落对方不是。
“香瓜！”听罢原由，冯慎气得七窍生烟，“你恁的不成样子！”
见冯慎责备，香瓜一脸的委屈：“冯大哥……不是俺要比的……”
“不是你要比？”冯慎没好气道，“难不成还是唐姑娘逼你？”
“嗯！”香瓜一抽鼻子，使劲点了点头，“就是她逼俺的！她说……俺要不跟她比……她就要……她就要当你媳妇儿！”
“你瞎说！”唐子淇横眉怒瞪，“我几时说过这种话？”
“你说了！”香瓜急得直跺脚，“你就是说了！俺听得真真的！”
“我没有！”唐子淇嗔道，“我只说过‘若你不比，我便抢了你的冯大哥’……”
话一出口，唐子淇便察失言，赶紧咬住了嘴唇，羞臊得满脸绯红。
冯慎啼笑皆非、尴尬无比，也不好再说什么。双杏、夏竹闻讯赶来，一个哄，一个劝，带二女分别去沐浴更衣。
等二女离了场，冯慎这才与唐子浚重回花厅。少不得你谦我让，互赔了许多不是。常妈收拾了席面，又呈来两碗香茗。
两人正喝着，冯全又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少爷！少爷！”
冯慎心里一紧，茶碗差点捏不住：“怎么了冯全？香瓜与唐姑娘……又闹起来了？”
“不是不是，”冯全忙道，“顺天府来了个差人……现在外头候着，说是要见您。”
“知道了，”冯慎松了口气，转朝唐子浚道，“唐兄暂且宽坐，我去去便来！”
说罢，便大踏步来在院中。
到了外头，果真有个衙役立着。那衙役见冯慎出来，连忙拱手道：“冯经历，大人找您有急事相商！”
冯慎一怔，心知府尹定是查到了什么蹊跷。若非如此，也不会准允休假后，又匆匆急招：“莫非寻到了什么线索？”
“线索倒还没有，”那衙役道，“不过除了烟土外，在那些死尸肚里，还发现了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冯慎眉额一蹙，追问道，“是什么？”
衙役回道：“是些铠裳胄佩……都混在那些烟土包里。对了，有一块还不小心划破了，从里面掉出条绢帕来！”

第二十一章 固山隐卫
衙役的一番话，使冯慎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烟土中竟夹带着甲裳，这不能不让人起疑。
想到这儿，冯慎让衙役候在原地，自己匆匆回了花厅。
在来花厅上，冯慎将事说于唐子浚知道。唐子浚一听，也不由得吃惊。
沉吟良久，唐子浚道：“看来……那帮歹人所图不浅啊。只是不知那些甲裳、绢帕内，藏着什么玄机……”
“是啊，”冯慎皱眉道，“我这便去衙门里瞧个究竟！”
唐子浚立起，赶忙道：“我与你同去！”
“不劳唐兄了，”冯慎摆摆手，道，“唐兄奔波了一夜，应好好歇息才是。待从衙门回来，我自会将详情诉与唐兄。”
唐子浚并非公门中人，也不愿过多涉及公门中事。于是他点了点头，便不再坚持。
冯慎唤来冯全，着他收拾两间干净厢房，炊金爨玉、扫榻留宾。此外，冯慎还悄声嘱咐，让冯全好生守着香瓜，莫与唐子淇再起了什么事端。
吩咐完这些，冯慎跟唐子浚赔了句“简慢勿怪”，便与外头那衙役急遽地出了冯宅。
路上，二人也无心搭话，只是埋头快赶。没出一会儿，便来至顺天府内。
府衙大院内，几具尸身一字排开。数名衙役在府尹的指挥下，已将尸身腹内的烟土清出了大半。
见冯慎过来，府尹赶忙上前迎着。
行过礼后，冯慎便问道：“大人，听说那烟土之内，还另藏它物？”
“确是如此，”府尹点了点头，面露难色，“不过……那些铠裳胄佩，倒是不知做何用处。”
二人正说着，查点的衙役喊了起来：“这里又找出一块！”
冯慎神色一凛，几步到了近前。果然，那衙役手上的油纸包内，卷裹着一块白底镶红边的棉甲片！
“再找！”府尹急催道，“每一包都仔细查验！”
“是！”众衙役答应一声，继续翻弄起来。
可当点验完全部烟土后，那种甲片，却再也没发现。
见再无别物，府尹便命众衙役收拾现场，自己取了那些甲片，与冯慎来在后堂。
进堂后，二人便闭门掩窗，将所得甲片一一铺在案上。
放眼看去，案上棉甲共有八片。四片颜色为黄、白、红、蓝，其余四块，兼有红、白镶边。八片甲佩，大小尽同，皆以铜钉卯饰。用五彩绵线，绣了些无角怪龙的纹样。
冯慎看罢，隐隐感觉事态不小：“大人，这些……都像是八旗贵胄的甲裳！”
“确是八旗无疑，”府尹眉眼之间，暗含着一抹忧色，“只不过……那上绣的图样，却十分的古怪！”
“哦？”冯慎稍稍一怔，“卑职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府尹抬手一指：“贤侄仔细瞧瞧，看这无角龙纹足下，生着几根爪趾？”
“一、二、三……”冯慎心中一颤，“竟有五爪！”
府尹颔首，默然不语。
冯慎心知，“五爪为龙、四爪为蟒”。普天之下，仅天子一人可衣九龙绣缎。就连皇子在未登基前，除逢大典祭祀，也轻易不敢服龙。至于臣子王公，只能以蟒纹绣饰。若遇圣恩，颁赐下五爪龙缎，亦应剔去一爪，化龙为蟒。然无论龙或是蟒，头额必生两角，又岂会如那些甲片所绣，顶上空空？（注①）
想到这儿，冯慎又道：“大人，先不说四爪、五爪，单单这头顶无角，便有些类蛟非龙了……也未曾听说八旗军中，有以蛟绣饰的。”
“本府也是百思不解啊……”府尹叹口气，又道，“且不管绣样了，以贤侄之见，这八块胄佩，原属铠甲何处？”
冯慎忙取了一块，放在眼前打量：“这甲片上窄下宽，呈个斜矩形状。卑职窃以为，这是块护腹的‘前挡’！”
府尹点点头，以示同意。
这大清国的甲胄，外面多裹以棉缎。满人入关前，身处极寒北地。若是寻常铜铠，往往耐不住冻。所以，他们以厚棉为表，内嵌环甲铁叶。既可御寒，又能防身。
棉铠由围裳与甲衣两部构成。围裳分左右，中间系有虎头蔽膝；甲衣之上，另有护肩、护腋与护心镜。腰间左侧有“左挡”，右侧空留，为佩刀挂箭之用。而当中前襟下，便是那块护腹前挡。
眼下虽知这是些前挡，可冯慎与府尹，还是毫无头绪。直瞪着那些怪异的绣样，一筹莫展。
突然，冯慎想起一件事：“大人，听说有片前挡被扯裂了，还掉出条绢帕来？”
“是有这事，”府尹道，“最初不知烟内藏甲，衙役们拆封时，粗手笨脚的割扯破了。绢帕又塞入原处，镶蓝旗那片便是！”
冯慎闻言，赶忙看去。镶蓝那前挡上，果真划出道口子。冯慎将手指探入一夹，一条白色绢帕便抽了出来。
“这绢帕上没瞧出什么门道，”府尹苦笑道，“我已细看多时了。”
冯慎不死心，只将那绢帕摸看不止。可瞅了半天，却真如府尹所言。任凭冯慎透光仰察、揉捏甩握，那帕上依旧素白如纸，瞧不出什么异样。
见无发现，冯慎只好做罢。他取起那镶蓝前挡，打算将绢帕先塞回去。
挑起前挡破口的一刹那，冯慎眼中一亮：“大人！这里衬上……好像还绣着字！”
“哦？”府尹快步上前，“在哪里？”
冯慎赶紧里衬外翻，将里面所绣，亮了出来。
待定睛看时，二人却都傻了眼。里衬上所绣文字，他俩皆一字不识！
半晌，冯慎道：“大人……这是满文……”
“不错，”府尹思索一下，才道，“贤侄，你取笔墨，先把这满文另誊于纸上。”
冯慎明白府尹用意，也不多话，依言抄写。
等冯慎誊好，府尹这才开门传命。不多时，一个衙役匆匆赶来。
这衙役在旗，祖上从龙入关，曾是王府的随旗包衣。因此，识得满洲文字。
见了府尹，那衙役便打个千儿，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你来看看，”府尹将誊好的字递给那衙役，“上面写的什么？”
“是。”那衙役答应一声，接了过来。
那衙役才扫了一眼，突然拧眉皱额，又将那字重阅了数遍。
见他神色不对，冯慎与府尹相对一视，催问道：“是什么意思？”
那衙役听闻，这才指着纸面，一字一顿地念道：“巴牙喇纛额真！”
“巴牙喇纛额真？”府尹失声惊道，“你没有瞧错？”
衙役又看了看那行字，笃定道：“错不了……确是这几个字。”
“嗯，”府尹定了定神，将纸条收回，冲那衙役叮嘱道，“字条之事，不可泄于他人知晓！”
“是，”衙役道，“大人放心，属下定会守口如瓶！”
府尹点点头，道：“下去当差吧。”
待衙役走后，府尹却神色凝重，不住地踱来踱去，若有所思。
冯慎见状，忍不住出言问道：“大人，那‘巴牙喇’……究竟是何意？竟引得您如此顾虑。”
听得此言，府尹这才止住了脚：“贤侄有所不知啊……我虽不识得满字，但那‘巴牙喇纛’的名号，却曾听过！”
冯慎拱手道：“请大人详解。”
府尹长息一声，道：“说这‘巴牙喇纛’前，得讲一下大清旧制。因满人擅骑射，故每部族寨出征、狩猎时，皆冠以‘箭’名。满语之中，箭为‘牛录’，久而久之，便代为队称。太祖龙兴后，攻克辽东，建元天命。扩军健三百，编为一牛录。五牛录，为一甲喇；五甲喇，为一固山。而这固山，译成汉话，则唤作‘旗’！”
冯慎道：“关于这点……卑职倒是有所耳闻。”
府尹继续道：“牛录、甲喇、固山的首领，都叫作‘额真’。各旗旗主，都会从所辖固山中，挑选精锐忠贞之士，充编成‘巴牙喇纛营’，作为贴身卫队。而每队的卫队长，就是那‘巴牙喇纛额真’！”
“大人，”冯慎又道，“这‘巴牙喇纛营’，既然是贴身卫队，便不是驻防八旗。延续至今，名号应该早已改过，却不知属于京旗禁军中哪一营……”
府尹道：“贤侄所言不错。自顺治爷继位后，朝廷便屡颁满汉相融之政。那牛录额真、甲喇额真、固山额真，也都改唤为‘佐领’‘参领’和‘都统’。而那‘巴牙喇纛’，应是现今的护军营！”
提起护军营，冯慎自然知晓。京旗禁军中，分为骁骑、前锋、健锐、步军、神机、相扑、虎枪等几个大营。而护军营，便是其中之一。护军营中将士，皆由八旗选调。专司警跸宿卫、诸门启闭与锁钥传筹。上三旗，守皇宫内禁；下五旗，镇王公府第。真可谓是“禁中之禁”。
想到这儿，冯慎道：“既是护军营的前挡，不如咱着人去护军营问问，看是不是他们所失。”
“恐怕不是，”府尹摇头道，“护军营主，现唤作‘护军统领’，断不会绣记成‘巴牙喇纛额真’。并且，那八片前挡古旧不堪、纹样奇异，决不似近代之物！”
冯慎怔道：“大人怀疑那八片前挡……是关外流传至今的旧甲？”
府尹点点头，道：“正是。并且这八片前挡，定然关系着皇室的一个重大秘密。”
“这事非同小可，”冯慎急道，“大人应该速速拟表陈奏，上达天听！”
府尹摆摆手，说道：“贤侄错了……折子自然要上，但不是现在！”
冯慎不解道：“却是为何？”
府尹叹息一声，缓缓道出隐情。
要说断案排查，冯慎自是驾轻就熟。可论起这入仕为宦之道，却远远不及府尹。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无论是宫闱秘闻，还是军国机要，轻易不能沾染。若一个不留神，牵扯上皇室纷争，极可能惹来杀身大祸。
入关前，那巴牙喇纛营，除拱卫皇室外，还担负着另一种要任。名义上，他们是守护八旗旗主的亲兵，可实际上，却只听命于皇帝一人。为防各旗旗主拥兵自重，皇帝特赋重权。若遇旗主反逆，额真可以先决后奏。由于巴牙喇纛极为忠诚，天子也会将各种密令，暗地里交付给他们去执行。因此，这巴牙喇纛营，亦有“固山隐卫”之称。
既是隐卫，所行之事大多诡秘难测。历经数代后，天理邪教又不知从何处找来这八片前挡。这二者一联系，就让人不得不谨慎行事。一旦处理不当，必然难逃干系。府尹之前种种，正是此般用意。
“大人所言极是，”冯慎面带愧色，“卑职冒失，欠思量了。”
“这怪你不得，”府尹唏嘘道，“眼下时局不定，正逢多事之秋。说句大不敬的话，可谓是内忧外患啊……所以在这当口，想查究这等谋逆大案，须得慎之又慎！”
“的确，”冯慎道，“那天理教甘冒奇险，也要运送这八片前挡。想必这其间，定有紧要用意。据歹人所讲，天理教只是为人效命，幕后另有黑手操纵。若要彻底铲除，须得寻到那靠山，将其连根拔起！”
“对！这样方能永绝后患。”府尹话锋一转，作难道，“可天理恶徒业已逃匿，如同泥牛入海，再想抓捕，怕也不易……”
冯慎道：“大人不必忧心。依卑职之见，天理教必不肯善罢甘休。只要前挡在咱们手上，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来谋夺！当务之急，应当速速弄清那前挡的玄机所在！”
府尹听罢，深以为然。
于是，冯慎又走至桌前，将那八片前挡重新打量。由于之前从镶蓝那片中寻到一块绢帕，所以冯慎怀疑其他前挡中也有类似之物。
征得府尹准允后，冯慎取了一把裁纸刀，将正蓝旗那片前挡上剖出道小口。小口一现，冯慎便伸指去夹。果然，又从里面抽出一条素面绢帕。
见推断不虚，二人便如法炮制。没一会儿，便从前挡中取出数条绢帕。
绢帕有八，与前挡数目正应。可八条绢帕上皆空空如也，丝毫透不出半点信息。
“真是奇哉怪也，”府尹摇头叹道，“按说这些绢帕便是症结所在，可上面既无绣记，又无着墨……端的是教人费解……”
冯慎想了会儿，又道：“卑职听说有种秘法，能将写好的字迹隐去。待要看时，只需火烘或是水浸，那字便会显出……会不会这些绢帕上，就是用的那个法子？”
“极为可能！”府尹精神一振，喜道，“不妨试上一试！”
冯慎依言，忙取来炭火，把绢帕就热烘烤。烤了半天，冯慎额上都渗出热汗了，可那绢帕还是素白如初。
见不奏效，二人只得用水去试。一杯清水淋浇上去后，绢帕倒是濡湿打透了。然湿漉漉的帕子上仍无一迹！
烤不成，浸也不成，冯慎与府尹彻底没了主意。可唯一能笃定的就是：这八块绢帕绝不是什么“无字天书”，其间暗藏的秘密，必定惊世骇俗，只是短时间内还找不到参解的法门罢了。
再思无益。帕内玄机，只得留到日后参详。二人商议几句，又计划起下一步的打算。
“解铃还须系铃人，”府尹道，“前挡是从天理教手中截获，想必他们能知道些底幕。若能擒得那干恶徒，不愁套不出个只言片语。”
冯慎道：“对。他们如此看重这些前挡，势必会返来夺取。大人，我们不如来个守株待兔，暗下里加紧盯守。歹人一露头，便给他们个一网打尽！”
府尹苦笑一声，道：“只怕他们不敢来啊……这顺天府衙，京畿重地。那些歹徒刚受了挫，又岂会再涉险地？”
冯慎笑道：“这干要物，若存在壁垒森严、重垣迭锁的顺天府，他们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可要搁置于别处，他们便会跃跃欲试了。”
“搁置于别处？”府尹不解道，“贤侄之意是？”
冯慎淡然一笑，冲府尹如此这般的低语起来。
听罢，府尹这才明白了冯慎的意图，连连摇头，左右不允：“这样一来，岂不让贤侄身犯险境？不可如此，万不可如此！”
冯慎固请道：“卑职受大人知遇之恩、食官家俸禄。于情于理，都是责无旁贷。并且，卑职与查仵作尚有一段恩怨未了……出于私心，也请大人成全！”
见冯慎神恳意切，府尹也知拗他不过，斟酌再三，便答应了。
“也罢，”府尹长叹道，“只是此举万分凶险，贤侄务必小心。这样吧……再拨调几个武艺好的公人，暗中扮成常人模样，日夜护守你家宅内外。”
冯慎深揖道：“谢大人厚意。”
府尹摆摆手：“理当如此……只不过，该如何把风声透到歹徒耳里？”
冯慎道：“卑职已有主意。这点……当着落在家仆冯全身上！”
日近西山，冯慎肋下夹带着一个包裹，趁无人发觉，这才从府衙后门，悄悄潜出……
打冯慎回宅后，一连数日，皆未去顺天府当值。又过了两天，冯家大门慢慢打开，钻出了神色慌张的冯全。
一到街上，冯全就撞上了几个熟脸。
“哟！这不是冯全吗？”一个街坊冲冯全问道，“你家少爷可大安了？”
“唉……”冯全摇头叹道，“还那样……不吃不喝的……都瘦得没人样了……”
另一街坊又道：“你也别上火。准是衙门里事多，把身子给累着了……你家少爷年轻力壮的，多调养几天就没事了。”
“借您吉言吧！”冯全苦涩地笑笑，“得，我还得去抓两服药，就先不陪各位了……”
说完，冯全便抬脚走远，余下个急匆匆的背影。
等冯全走远后，几个街坊便议论开来：
“咦？冯家这是出啥事了？”
“你没听说啊？这片儿早都传遍了！”
“我走亲家才回来，还真不知道……孙掌柜，您给说说……”
“咳……是这么回事……前几天冯家少爷办了个案子……好像是有人贩大烟……”
“这事我知道。听说那案子不小，顺天府里还折进去好几名官差！”
“估计根儿就在这上面。打这事以后，冯大少爷就窝在家里没露头。倒是冯全，却四处窜医馆、寻药铺。逢人便说：他家少爷中了邪，得了魔怔，把自个儿锁在屋里，终日对着几块破布头发痴……大夫没少请，汤药也没少煎，就连游医的偏方子也试上了，可还是没见好……”
“破布头？破布头有什么好瞧的？八成那凶案经多了，沾惹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可说是呢！自打冯少爷进了衙门，那血淋淋的案子就一件接着一件……前阵子还抬了具尸回来，现在还在宅子里停着呢！”
“冯少爷总归是太嫩了……不懂得避讳这些。照这样下去，这冯家……怕是真就破落了……”
几个人还在七嘴八舌，可那些话，却都顺着风，刮进了转角墙根。
墙根下，正窝着一个矮胖的人，将众人言语一句不落地听在耳朵里。
那人头戴一顶破旧的压檐帽，身上的老棉袄也是油渍斑斑。观其扮相，倒像个躲懒的贫苦力巴儿。偶尔有人朝墙根瞧几眼，他便懒洋洋的抻抻腰，在身上掏掏，捏出个虱子随手掐爆。
闲人见他邋遢，躲还来不及，又怎会去理睬？
那力巴儿又听了一阵，这才擞了擞衣裳，慢吞吞的去了。
离开了冯宅，那力巴儿专择着人少的道走。三绕两绕的，便出了城。
等远远的瞧不见城门口了，那力巴儿将脸上油灰一抹，露出了唐猛的面目。
“格老子的！”唐猛狠搔几下脖子，赶紧将棉袄扒下，“这破衣裳，虱子还真他娘的多！”
扔了棉袄后，唐猛又转至僻静处，将预先藏好的马匹牵出，跨上鞍背，向南疾驰。
唐猛越驰越偏，一连奔了几时辰。等天快擦黑了，这才赶到一处人迹罕至的高岗下。那高岗奇峰罗列、怪石嶙峋，仅有一道鼪鼬小径通往山端。
对这陡峭的险岭，唐猛倒是谙熟得很，下马弃鞍后，摸黑就往山上爬。登至半山腰，山势陡然平缓。沿着蜿蜒的山路，唐猛又斜行一阵，来在山梁垭口间。
垭口上，矗着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那庙依山而筑，不知哪朝哪代所建。殿里头尘封蛛结，断梁上髹漆斑驳。两扇庙门被虫噬蚁蛀，早已吱呀欲倒。龛台上供奉的泥像，也是色褪胎残，活脱一块大土疙瘩。
立在破庙前，唐猛“呼溜”一声，打了个怪声怪调的指哨。紧接着，庙里面噔噔噔，窜出个盯梢探坎的小喽啰。
原来这山神庙，正是天理教的一处暗哨。
见是唐猛，那喽啰赶紧招呼：“四当家的，您老回来了？”
唐猛“嗯”了一声，径直进了庙。
那喽啰又朝外瞧了瞧，确保再无旁人，这才从龛台后拉出条木杘，费劲地摇绞起来。
随着木杘转动，泥像开始“喀嚓喀嚓”的扭旋。不大点儿工夫，后面便露出个一人高的窄洞。唐猛也不作声，猫腰便钻进洞去。
初入洞时，两壁略嫌狭窄。可再行几步，便豁然开阔。原来，这破庙凿通山腹，里面别有洞天。穴道尽头，是个偌大的石厅。石厅北向面，横着块宽兀斑斓的岩屏。岩屏之后，有暗道曲蜒辐散，隐隐可见帘帐卧榻，显然另接着寝处。
厅上，本围着几个耍钱闹酒的喽啰，见唐猛进来，也都撤手离案。
唐猛见状，不免脸有愠色：“格老子的！你们倒耍得安逸！都他娘把招子放亮点，留神有鹰爪孙趟上山来！”
“放心吧四当家的！外头不是有皮六守着坎吗？”一名喽啰赶紧把骰子递上，谄道，“您老控两把銮，提提兴致？”
唐猛有些心动，刚接过骰子，想想又撇回桌上：“算了！等这趟活儿收了，老子再坐庄操盘，通杀你们这帮龟孙！”
众喽啰齐声奉承道：“还是四当家的攒儿亮！”
“少他娘发托卖相！”唐猛哼道，“教主呢？”
喽啰朝岩屏后一指：“在后边拖条歇着呢。”
唐猛闻听，点了点头，便抬腿脚，朝屏后转去。
来在寝外，里头传出几声轻咳，唐猛道：“教主，我回来了！”
听得唐猛声音，查仵作忙道：“快快进来！”
唐猛答应一声，挑帘入内。
查仵作从床上坐起，急急问道：“怎么样？打听着下落没？”
“教主，我算是服了！”唐猛一撩大拇指，“真叫您说着了，那几片前挡，就在姓冯的那儿！”
“这种事，冯慎少不得要掺手，”查仵作还有些不放心，“说前挡在冯家而不在府衙，你亲见着没？”
“顺天府有鹰爪孙守着，我哪能混进去瞧？”唐猛道，“后来，我又去了冯家，听周围街坊都说那姓冯的好几天没出门，光对着些破布头发魔怔……”
“这便是了，”查仵作点头道，“他们所说的‘破布头’，定是那几块前挡……既然前挡没扣在府衙里，倒也不太棘手……”
唐猛皱眉道：“教主，那前挡里到底有啥秘密？为了那几片劳什子……不但老赵折进了，连您都暴露了……”
查仵作叹道：“实话说……我也搞不清楚。只听说是从关外辛苦寻来，决定着兴兵霸业。押运前，明公还特意派人吩咐，不得出任何纰漏……可恨让那冯慎给生生搅了……若明公问罪下来……唉……”
见查仵作萎靡，唐猛有些不忿：“教主，我真不知您老怎么想的！那‘明公’究竟是什么人？值得咱这么拼死拼活？横竖是个反，干吗非跟在他们屁股后头？”
“你懂什么？”查仵作瞪了唐猛一眼，“我虽没与明公照过面，但从线人那边也能猜到那是个兴云布雨的大人物。前阵子受官家围剿，坛口崩毁凋敝，教众陷狱散逃……四个坛主，也仅存下你一人……单凭外头那几个脓包，能掀起什么风浪？”
“现在不成，咱就缓它个几年！”唐猛急道，“到时候咱再招兵买马，多炼些暗器毒砂……”
查仵作冷笑一声，道：“行军打仗可不像殴斗过招，指着暗器拳脚，冲不了锋、也布不了阵！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老老实实的辅佐明公，才是正理儿……”
正说着，外头喽啰突然闯入，报说有人拜山。
“什么？”查仵作与唐猛齐齐惊起，“莫非有鹰爪孙寻踪摸来了？”
“不是不是！”喽啰急忙摆手，“是线人引来的！说是什么云台云少爷到访……”
“哎呦！怎么不早说？”查仵作神色一凛，赶紧整衣下榻，慌慌张张地迎了出去。
唐猛不明就里，也只得随在后头。
刚到石厅，便有数人簇拥而来。当中之人，年齿未及而立，裘衣皮帽，宽颡丰颊，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贵气。身后四人，皆是护卫亲随，一水的扎带短打，赳赳精神。
查仵作几步上前，冲那裘衣人便是一揖：“敢问尊驾可是云台云少爷？”
裘衣人笑道：“正是区区！”
“哎呀，不知云少爷驾到，有失迎迓，恕罪恕罪。”查仵作说着，便要裣衽下拜。
云少爷伸手拉住：“教主无须多礼。”
查仵作直身恭道：“久仰云少爷大名。今日得遇尊颜，实乃三生有幸！”
云少爷乐道：“都云‘公门里面好修行’，查教主入顺天府久了，说话果然是中听……哈哈……”
“云少爷取笑了，”查仵作赧然笑笑，“快请坐！”
云少爷点点头，一撩裘袍，转身落了座。
查仵作不敢居正，只是在旁位上陪了，一面打拱，一面唤喽啰沏茶。那四名护卫一言不吭，默默地走在云少爷身后，列成一排。
那些护卫整齐划一，倒似训练有素的行伍中人。虽不是牛高马壮，但都黢黑干练。立在后头，岿然不动，如刀砍斧剁一般齐。他们头戴剪绒弁帽，腰间扎带上，左右各挂了个皮匣子。匣子里鼓鼓囊囊，也不知藏了什么东西。而最惹眼的，是他们脑后无辫，引得教中喽啰不住地窃语指点。
见众喽啰无状，那四名护卫仍旧耸腰挺肩，虽未吐一字，但却斜睨嗤鼻、倨傲鲜腆，神色间，颇有些瞧不起。
护卫趾高气扬，唐猛不免来气。有心找茬放对，又碍着那云少爷面子。忍了再三，这才强压怒火，隐言不发。
没一会儿，茶端上来。云少爷揭开碗盖一闻，轻轻地皱了下眉头。
查仵作见了，知他嫌叶子差，赶紧道：“荒野草寨，招待不周……”
“查教主过谦了。”云少爷嘴里说着，却将那茶碗放下，不再去碰。
查仵作急忙岔开话头：“明公他老人家可好？”
云少爷淡淡回道：“还算康健。”
“那就好，”查仵作道，“我慕明公已久，有机会还劳云少爷引见……”
“倒也不急，”云少爷道，“家尊冗务劳身，举义之事，就由我代为接洽。怎么？莫非查教主嫌我年少，主不了事？”
“岂敢！”查仵作起身道，“云少爷气宇轩昂、雄才大略，深承明公之风……贤乔梓皆是包元履德、功逾文武……”
“哈哈哈……”云少爷大笑道，“一句玩笑话，教主也这么当真？坐下坐下……家尊曾夸道：查教主志虑忠纯、谋策踔绝。又不辞劳苦，藏形匿影数载，较德焯勤、厥功甚懋。”
“明公谬赞，”查仵作谦道，“摽末寸功，不值一提……”
“教主不居功，实在令人钦佩……”云少爷话锋一转，“然失了那紧要的前挡，便可是大过一件了！”
查仵作脸上一僵，后背冷汗涔涔：“小教办事不力，有负明公重托……”
云少爷还没接话，唐猛却憋不住了。他大喝一声，从旁边跳出：“替你们办事，老子都把脑袋悬裤腰上了！弟兄们出血出力，不见你们赏，反来兴师问罪！”
那四个护卫一看，登时就要摸腰间皮匣。云少爷回头训斥一声，赶紧制止。查仵作脸色惨白，冲着唐猛张嘴欲骂。
“查教主不要动火”，云少爷道，“这位兄弟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查仵作赔罪道：“手下人粗鲁顽劣、狂言造次，云少爷大人大量，千万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云少爷摆摆手，转朝唐猛道：“这位是四当家的吧？久仰久仰！”
唐猛不搭话，只是抱了抱拳。
查仵作怕惹恼了云少爷，赶紧周旋道：“这老四人是糙了点儿，却是教中的左膀右臂……不瞒云少爷说，他师出唐门，打得一手好镖……”
“哦？是个唐门高手？”云少爷重新打量一眼，合掌轻击。
后头一个护卫听了，便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呈在云少爷手中。
那厚厚一叠，少说也得千把两。教众们一见，眼中全放了光。
“这是户部的官票，在十八省的大小票号，都可兑出现银，”云少爷缓缓道，“这次仓促上山，也不曾备得面礼……要不这些个官票，送给弟兄们喝酒吧？”
“多谢云少爷厚赐！”查仵作暗喜，伸手便要接。
“先不忙谢！”云少爷将手一缩，皮笑肉不笑，“光说话也无趣，不如大伙找个乐子助助兴？”
查仵作一怔：“找乐子？”
云少爷一指唐猛，笑道：“既然四当家的精于暗器，就让他露手绝活瞧瞧？”
“这不妥吧？”查仵作道，“暗器不长眼，万一惊撞了云少爷……”
“不妨不妨，”云少爷四下一顾，指着石壁上凸起的一个蜡台道，“就打那支蜡烛吧！若打灭了烛火，官票就让弟兄们分了去。要是打不灭……嘿嘿……那云某可就要一毛不拔了……”
众人抬眼看去，那蜡台距离也不过三丈。唐猛的本事，虽不如唐子浚等人，但在十丈内，也是指哪儿打哪儿。区区三丈远近，岂有不中之理？
于是，唐猛信心满满，取镖运气，便要投掷。
云少爷回头暗使个眼色，一名护卫点头会意，将手悄悄按在了皮匣子上。
唐猛大喝一声“着”，飞镖疾疾脱手。
眼瞅着镖尖就要扎在火苗上，石厅里却陡然爆出一声巨响。
“砰！”
巨声一响，喽啰们全吓傻了。蒙了半天，这才发觉一个护卫擎臂举枪，黑洞洞的枪口上，还冒着袅袅青烟。
而蜡台石壁上，却击出个洞孔。方才施发那镖，已不知被撞到何处去了。
查仵作回过魂来：“那是……铜帽儿短铳子？”
“当然不是，”云少爷接过话茬，得意道，“这叫‘快慢机’，洋人新研制的玩意儿！连枪加子弹，少说也得二百两！”
听得此言，众喽啰齐望着那枪，啧啧议论个不住。
云少爷理都未理，只是冲着唐猛笑道：“刚才四当家的失了准头，那就再试几次吧？”
唐猛涨红了脸，腮帮子鼓起老高。他没想到护卫会从中作梗，而他更没想到的是，那人枪法竟如此之高！
那镖身甚扁，并且是离手疾飞，枪子居然能后发先制，将镖撞飞。光是这一手，唐猛便让那护卫比下去了。可当着众人的面，他不能认，只得厚着脸皮再打。
唐猛暗忖：自己一镖一镖的发，必然被那护卫打掉。可若是三镖齐放，他肯定便眼花缭乱、应接不暇了。想到这儿，他又在怀里一抄，捏出三枚镖，“唰唰唰”便掷了出去。
那护卫早已拔了双枪在手，左右开弓，扬枪点射。
随着三声枪响，那石壁上又多出三个孔洞。叮当乱响后，三枚飞镖全掉落在地上！
一时间，石厅里鸦雀无声。只有那蜡台上的烛火，兀自摇曳个不停。
“绝！绝了！”半响，查仵作对云少爷由衷赞道，“尊介枪术，简直神乎其技！我等草莽，真算是开眼了！”
云少爷笑笑，冲唐猛道：“四当家的……要不要再试试？”
事到如今，唐猛也知遇到了高人，只得拱手道：“云少爷、这位老兄……姓唐的技不如人，认栽了！”
“哈哈哈，”云少爷长笑一声，将官票递与查仵作，“给众弟兄分了吧！”
“这使不得！”查仵作赶紧推阻，“既是输了，哪还能再耍赖讨赏……”
云少爷拉过查仵作的手，一把拍在他掌中：“教主哪里话？本就是个玩笑……况且屡屡搅扰四当家施镖，也是胜之不武啊……哈哈哈……查教主与众弟兄出生入死，虽失了前挡，但也是瑕不掩瑜。我云某人有功必赏，区区千两银子，又怎会不舍？”
查仵作接过官票，少不了感恩戴德。
“四当家的，”云少爷转朝唐猛道，“你勇武忠义，敢作敢为，先前那番爽言快语，说得实在是好啊！”
唐猛垂头道：“方才出言得罪，云少爷要打要罚……我都认了！”
“四当家的言重了，”云少爷道，“你是教中骨鲠，为举义立下汗马功劳，云某犒赏都来不及，又怎么会罚？只是一点，既是同图霸业，那我等与天理教便为一家。之后应抛了畛域之见，要不分你我、合舟共济才是！”
云少爷刚柔兼济、恩威并施，引得教中上下大为折服。
唐猛一拍胸膛，道：“日后云少爷一句话，姓唐的就鞍前马后，任凭驱使！”
“爽快！”云少爷赞道，“只要大伙儿协力同心，何愁大事不举？”
“云少爷不偪下，端的宅心仁厚！”查仵作道，“我等定当竭尽所能，将那八块前挡夺回！”
云少爷眯起眼，问道：“这么说，教主已有良策？”
“不敢当，”查仵作道，“起初护运前挡，本是万无一失。只因一个姓冯的捏怪排科，这才功败垂成……我已派人摸过底了，眼下那前挡，就在那姓冯的手上……”
云少爷来了兴趣：“姓冯的？”
查仵作见状，便将冯慎如何追查、如何揭破，扼要地说了一遍。
“云少爷放心，这次冯慎再敢阻挠，我们就将他……”说着，查仵作伸手在颈间，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可！”云少爷摆手道，“据教主所说，这冯慎倒算个人物……这样吧，别伤他性命，将其一并掳来，收为己用！”
查仵作作难道：“云少爷有所不知……之前我也曾苦口婆心，可这小子就是铁了心，油盐不进啊……”
“哼哼，”云少爷嘴角一斜，“先掳来再说，就算是块石头，我云某人也要将它劝过来！”
查仵作无奈，只得点头答应。
云少爷又道：“这次上山，一来探望教中弟兄，这二来嘛，便是给教主送几个帮手……”
“帮手？”查仵作一愣，“什么帮手？”
云少爷一指那四名护卫，“就是他们！他们几个还算有点儿本事，教主只管差遣。不管用什么手段，务必将前挡追回！”
“有这些猛将相助，自然也不是难事”，查仵作道，“只是护卫留下了……这云少爷的安危……”
“不劳教主挂怀，”云少爷笑道，“外头另有随从。好了，夜色已深，就不打扰诸位了，云某人告辞！”
查仵作赶紧道：“我送云少爷下山。”
“教主留步，恭候弟兄们佳音！”云少爷说完，转身离去。
（注①：“五爪龙、四爪蟒”的说法，清初是曾严格执行。《大清会典》中，明文规定：“亲王、郡王，通绣九蟒；贝勒、郡君额驸、奉国将军、一等侍卫至文武三品，皆九蟒四爪；县君额驸、奉恩将军、二等侍卫及文武四到六品官员，皆八蟒四爪；文武七至九品，五蟒四爪。”皇子绣纹九蟒。凡庆贺大典，着五爪、三爪满翠八团龙缎。至后期，爪数之限没那么严格。一至三品的大员，蟒袍可用“九蟒五爪”；而四到六品，用“八蟒五爪”；七到末品，用“五蟒四爪”。小说中为了行文方便，故用“五龙四蟒”一说，大伙万勿深究。）

第二十二章 旌鼓如荼
冯慎要引蛇出洞，只能躲在宅中不露面。
平日里，与唐子浚饮点酒、聊些拳脚。只要香瓜与唐子淇不闹，也算得上是自在逍遥。二人年纪相若，又互为钦佩，愈发的知交莫逆。前挡之事，冯慎也诉于唐子浚知晓。只是避免唐氏兄妹惹火上身，冯慎避去了其中的绢帕暗夹。
众人布好网，冯全便四处“撒饵”。没几天光景，“冯少爷中邪观布”的流言就传到了十里八乡。经闲人一番演绎，好悬没让说书的拿去编了评话。
冯慎面上不动声色，可私底下也着实焦急。也不管外头传得如何，只是催冯全去惹人耳目。
这日清早，冯全照例出门“访药”。可刚出大门口，却一头撞到了人身上。
冯全吓了一大跳，赶忙抬眼打量。只见一个道人，端端立在门首。身后，还领着个小道童。
那道人五十开外，头绾牛心发籫，足蹬涉荆云履，额间两撇长眉，唇上一抹髭须。双目炯炯，似笑非笑地望着冯全。
倒是那个童子，神色有些拘谨。胳膊上挽个笸箩，扭扭捏捏地掩在老道身后。
“道……道爷……您可瞅着面生啊！大清早堵着我家大门口，这是要干啥呢？”冯全边问，边探着脖子瞧。那笸箩里满满当当，装着活鸡、纸钱、黄符等一干应用。
“无量寿佛！”老道一抖拂尘，“山人云游，路过此处。见宅中……”
“得得得！”老道还没说完，冯全便一口打断，“见宅中黑气冲天是吧？我说道爷……咱能不能换点新鲜词儿？想打顿秋风就直说……”
“不……不准对真人无礼！”那小童子稚喝一声，又赶紧往老道身后缩了缩。
老道回头，淡然一笑：“徒儿莫急。这等肉眼凡夫，不与他计较。”
“嘿！”冯全气乐了，“你们这对老少，一唱一和的，充哪门子神仙哪？”
老道不以为忤：“凡人也好，真仙也罢，无非是尘世之虚名。山人此番路过，也算与你家主有缘。不忍其罹遭横祸，要替他化灾渡劫！”
“行了道爷！”冯全虚拱一下，“算我服了您成不？您是神仙，您是活神仙！活神仙，我还得给我家少爷跑腿，劳您让个道儿吧？”
说着，冯全便想往外轰。
没等冯全手沾上来，那老道就将身一闪，让在一侧：“不出十步，厄必从天而坠！施主若不听劝，就只管大胆走！”
“我还真就走了！”
冯全性子上来，拔腿便迈了五六步。偷偷回眼一瞧，却发现那老道不愠不火，依旧笑眯眯地望着他。
冯全“咯噔”一下，心里面打起了小鼓。
这……该不会是来“咬钩”的吧？
一时间，冯全定在原地，犯了犹豫。他一个打理门户的管家，自然也分辨不出良人、歹人。要真是凶徒乔装，那可不能错过。再者说，听了那老道的话后，冯全心中也有些发虚。万一老道铁嘴神算，自个儿岂不要倒霉？
想到这儿，冯全又退了回来。
“算了！姑且信你这回吧！在这等着，我去问问少爷！”
说完，便扭头折回院中。
听得有道人登门，冯慎等人如临大敌。待香瓜与唐家兄妹藏好暗器后，这才将那一老一少引进门来。
这会儿，冯慎披了条棉被，缩在厅上，装出有气无力的样子。他面皮本就白净，再加上刻意扮颓，乍眼瞧去，还真像是病入膏肓。其他人候在旁边，一旦觉察端倪，便要立马合围。
来在厅上，冯全赶紧引见：“这位便是我家少爷。”
“哈哈哈，”老道长笑一声，冲冯慎道，“公子爷，山人有礼了！”
冯慎故作迟滞，“哦……是……是位仙长……我偶染奇疾……恕不能全礼……”
“奇疾？”老道长眉一挑，“于那岐黄之术，山人也略通一二。这样吧，就给公子爷瞧上一瞧！”
说着，那老道竟走上前，拉着冯慎就要号脉。
众人一惊，生怕事有突变。冯慎暗使了个眼色，示意不忙妄动。
老道搭着冯慎手腕，号了一阵，才道：“公子爷……恕山人直言，你这非是痨病，而是邪魔侵体！”
“邪魔侵体？”冯慎问道，“仙长……可否详解？”
“好说，”老道松开冯慎，手里掐起了指诀，“有了！山人方才卜了下天机，发觉此宅东向，有妖焰炽盛。按着‘东方甲乙木’推……这必是木属犯讳！”
香瓜沉不住了：“你在说啥啊？俺咋一句也听不懂？”
那老道摆了摆手，不让香瓜打岔。继续掐点着指尖，凝神静思。
片刻工夫，老道似有所悟：“有言道：物老为怪。这木属的凶煞，无非是由些老树、旧家什幻化而成……不过，那妖焰中青里透着黑、黄，这就说明木属里混着水性与土性……水性柔、土性缠，还是木属……是了！定是那丝布之类的成了精！”
老道的一通牵强附会，众人差点没绷住。这老道必是听了传闻，来这信口雌黄。冯慎赶紧干咳几声，强憋住笑。
唐子淇不屑道：“他对着布头发怔，外面早传遍了，还用你来讲啊？”
“早传遍了？”老道将脸一板，“山人初来乍到，又如何听得着闾坊流言？这些……都是卜出来的！”
“是的……”小道童也帮腔道，“真人道法通天……道术……道术莫测……你们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唐子淇“扑哧”乐了，在那小道童脸上捏了一把：“你这小孩词都背不熟，之前耍把式的吧？”
小道童一怔：“你咋知道？”
老道狠狠瞪了一眼，小道童这才不敢乱说话了。
事到如今，众人心里的疑虑差不多也消了。明眼人都瞧得出，这对老小道士，多半是俩江湖骗子。
冯全气呼呼的又想轰，却被冯慎制止：“不可对仙长无礼……仙长既然算出布妖作祟……那怎生化解？”
听冯慎一问，那老道又来了精神：“只需山人作法，便可将妖祟除去！只是嘛……公子爷得出些银钱飨神……”
“你看你看！”冯全气道，“这摆明就是讹钱的！少爷，您可别信他们！”
冯慎喝住冯全，道：“就依仙长。”
老道瞅一眼冯全，得意道：“待会，让你见识下道爷手段！徒儿！备法坛！”
小道童答应一声，端着笸箩跑了出去。老道朝冯慎又一揖，后脚跟出。
来在厅外，师徒俩又借了张条桌，将笸箩里的物什一样样地摆将出来。
望着外头忙活的师徒俩，香瓜小声道：“冯大哥……俺也觉得他们像骗子……”
冯慎苦笑一声：“由他们闹吧……这事传出后，流言就更像真的了……”
于是，众人就当是瞧热闹，眼睛皆盯着外头，看他们如何装神弄鬼。
老道解下身后桃木剑，虚空劈砍两下，高喝道：“搭香台！”
小道童得令，忙燃香点烛，铺设下几碟果品。
老道又取出纸笔，叫道：“祭活禽！”
小道童一听，拉出咯咯乱叫的活鸡，一刀剁了头。用鸡血在条桌四周淋了一圈后，剩下的全洒在桌上一个碗里。
老道右手持笔，在碗中饱蘸了鸡血，便在黄纸上疾书奋写起来。
冯全与香瓜看得有趣，干脆跑出来瞧。
见黄纸上七拐八斜，冯全忍不住挪揄：“大仙，您老这字真不孬，练得狂草吧？啧啧！厉害得紧哪！”
香瓜奇道：“这厉害吗？歪歪扭扭的……还不如俺写的呢……”
小道童上来护道：“这是神符天书，凡人又看不懂……你们……你们站远点吧……别打扰真人作法。”
“看他能闹出什么幺蛾子！”冯全啐了一口，与香瓜退了两步。
老道画完符，引在火烛上焚了，踏着天罡步转了三匝后，这才定身闭眼，嘴里还念念有词。
念叨了好一阵，老道突然二目圆睁：“徒儿，速将拘妖符呈上！”
小道童不敢怠慢，赶紧递上张宽边黄纸。老道接纸在手后，马上摇头摆首，好似疯了一般。
正当众人要开口问时，老道却自个儿停了下来。
“成了……”老道头上渗出热汗，高举那黄纸道，“布妖已被拘在此符中！”
“蒙谁呢？”冯全压根不信，“照你这拘法，我也能抓鬼了！”
“你也能？哈哈哈……”老道不怒反喜，“留神风大闪了舌头！”
“红口白牙，你说拘了就拘了？”冯全顶道，“那破纸上，可是啥也瞧不见！”
老道长息一声：“上苍有好生之德。山人除妖，原只一拘，不忍伤其性命……无奈列位不信，也罢，就斩它一斩！”
“斩？怎么斩？”冯全愣了。
“好生瞧着便是！”老道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听老道要斩布妖，冯慎与唐子浚也来了兴致，纷纷从厅上走下，看他如何斩妖。
只见老道掏出个小瓶，含取瓶中液体，喷在桃木剑上。暴喝声“杀”，便一剑砍在黄符上。
谁承想，那剑砍之处，竟陡然显出一道血痕！
“啊？”香瓜失口叫道，“流……流血了！”
不止是香瓜，其他人也同是目瞪口呆。
“休得惊慌，少要害怕，”老道笑道，“布妖已被山人斩杀，公子爷的身子，不日亦将康复！”
小道童催促道：“真人替你们除了妖……快些给银子吧……”
“先不急！”冯慎伸指蘸了点符上妖血，送在鼻前嗅了嗅，“这恐怕不是血吧？”
老道脸色一变：“怎……怎么不是血？公子爷大安了，便想赖账不成？山人能斩妖，便能招妖……若公子爷不仁，休怪……休怪山人不义！”
“哈哈哈，”冯慎将裹被一除，笑道，“仙长能掐会算，怎么算不出冯某是装病？”
“什么？”师徒二人全傻了眼，“装的？”
“不错！”冯慎将脸一板，厉声道，“究竟耍什么把戏，还不老实招来？”
老道咬紧了牙，抵死不认：“招什么招？那是道爷法术高深……”
“哼哼，”冯慎冷笑道，“我虽不明就里，但知道这无非是种障眼法。你们招摇撞骗，就不怕被官府拿了去？”
老道兀自嘴犟：“官府也得讲理不是？平白无故的怎会拿人？我道家仙术，你等休想染指！”
“好！仙长不肯就范，冯某就失礼了，”冯慎叫道，“香瓜，瞧你手段！”
唐子浚冲妹子一乐：“这种事你也拿手！”
香瓜与唐子淇听闻，童心大起。她俩虽时常拌嘴，可这会儿却并肩齐上。嘻嘻哈哈的扑住老道，一个扯头发，一个拔胡子，闹得不可开交。
“你们干什么？”小道童急了，“快……快放开真人！”
冯全将他一把抱起：“咱就在这里瞧，让你师父变个和尚给你看！哈哈哈……”
老道上了年岁，哪经得住这通闹腾？没出一会儿，便号着讨饶：“说了！我全说！快……快叫她们停手！”
见老道肯说，冯慎忙制止了二女。香瓜与唐子淇意犹未尽，也只好退在一边。
老道哎呦了半天，这才不情愿地道出玄机：
他们确是听了传言，想来混水摸鱼的。之前种种说辞，无非是混淆视听，随口瞎说。那出“剑斩布妖”才是重头戏。所谓的“拘妖符”，用姜黄根茎所熬的汁液浸过。汁、符皆为黄色，干透后自然瞧不出异样。
而“斩妖”前，老道曾在桃木剑上喷过一口水。那水不是别的，而是碱水。碱水一遇姜黄汁，则会变为殷红。如此这般，黄符上便是“鲜血淋漓”了。
“果真如此？”冯慎突然大喜，“那瓶碱水我要了！”
“公子爷……”老道满脸的苦相，“您老家大业大、吃穿不愁……何苦抢我们混饭的营生啊？”
“我另有它用！”冯慎忙解释道，“放心吧，你这套‘仙法’，我们不会外传！”
冯慎说着，抓起那瓶碱水，径直奔了书房。
见冯慎风风火火，其他人也颇是不解。
正立着，那小道童哇一声哭了：“师父啊……这可怎生是好？没挣着钱不说，还搭进只鸡去呀……”
“谁说没钱拿？”香瓜摸出几两碎银子，连同地上死鸡一起，塞给了小道童，“冯大哥早吩咐啦！别哭了，鸡你也抱走，俺们不要你的，回去炖汤喝吧。”
见有银子可拿，师徒俩惊喜过望。
唐子浚一抖手，将镖亮了出来：“出去敢乱讲一个字，我这玩意儿可不长眼！”
“好汉放心！好汉放心！”老道魂飞胆丧，“我只当没来过，只当没来过……”
“知道就好！去吧！”
一听这话，师徒俩就跟得了特赦似的，胡乱收拾了东西，拔腿就跑。
直到看不见冯宅，二人才敢停下脚。
“唉……”老道叹口气，“终日打雁，却让雁啄了眼。这京畿皇城，果真是卧虎藏龙啊……得，这套玩不开了，明日咱爷俩转去外省混吧……”
逼老道自揭“窗户纸”，倒不是冯慎有意刁难。只因那“妖血”显影，引得冯慎灵光一现。
前挡中暗夹的绢帕，是否也用了这种秘法？冯慎想到了这层，故而要迫切一试。
冯慎取出绢帕一块，将碱水在上面滴了几滴。可等了半天，绢帕上却未显红迹。
“莫非剂量不足？”冯慎索性又多洒了些。
可整瓶碱水都控干倒罄了，绢帕除了变湿外，仍旧是素面如常。
正纳闷儿着，书房门突然大开，香瓜闯了进来：“冯大哥冯大哥……俺把他们打发走啦！”
冯慎一看，暗暗叫苦。之前来的仓促，竟忘记闩门。
“咦？”香瓜往书案上一瞧，问道，“那是啥啊？”
“没什么！”冯慎赶紧以身相蔽，“香瓜你先出去……”
香瓜哪里肯听？一个闪身，绕至桌前便抓。冯慎要拦没拦住，绢帕被香瓜抢在手里。
“好端端的帕子，咋还弄湿了？”香瓜脸上一红，“冯大哥……这是给俺的吗？”
“不要胡闹！”冯慎叱了一句，夺回绢帕。
之前，香瓜曾抱过那断头鸡，衣袖无意间沾了些鸡血。与冯慎这番争夺，袖口血污蹭在帕上，融着碱水，洇开好大一块。
“糟了！”冯慎急得顿足跌脚，“这可是紧要的物证！”
“啊？”见闯了祸，香瓜吓坏了，“俺……俺不是有心的……”
冯慎无暇责骂，只是手忙脚乱地去擦抹。才抹了两下，冯慎猛然惊住，颤着嗓音，高唤了声“香瓜！”
听动静不对，香瓜打了个哆嗦，以为冯慎要骂，掉头就想跑。
“香瓜！”冯慎一把拉住，激动道，“你真是个福星啊！”
“啥？”香瓜怔了，嚅嚅道，“冯大哥……你被俺气糊涂了吧？”
冯慎顾不上多说，从香瓜袖上又揩些血，涂在帕上。香瓜大气也不敢出，躲在一旁，偷眼观瞧。
血水越洇越散，将整条帕子染红。但那片赤色，却分作浓淡。一些丝痕图迹，渐渐显透出来。
冯慎为探究竟，找香瓜借了发簪。用簪角在帕上拨瞧一阵后，这才窥出了门道。
原来，那帕不全是绢丝织成。其间，竟还编夹着银发！蚕丝、白发，色泽甚为相近，又皆是洁爽光滑。倘使无人点破，寻常哪可辨别？然丝性柔润，极易吸染；发质韧固，油水难渗。若非香瓜误打误撞，冯慎还不知苦想到几时！
随着图迹慢慢清晰，冯慎也看得入神。香瓜见状，轻拽了下他衣角：“冯大哥，这帕上条条杠杠的……你看出什么来了？”
冯慎一时欣喜，却忘了避开香瓜，经她一问，这才回过神来：“此事关系重大，你还是不知为妙！方才所见，切不可透于他人。一旦有失，必惹来杀身大祸！”
“嗯！”见冯慎满脸郑重，香瓜使劲点点头，“俺谁也不说！”
既然探出了秘密，少不得要报于府尹。冯慎打发走香瓜后，把八块帕子贴身藏了，便准备出门。
临行前，冯慎刻意乔装了一番，特地从冯全那里借了套褂子。他一路上谨慎避人，悄悄来在顺天府后衙暗门。趁附近无人，冯慎在门框边取下块砖，探手将里面细绳，拉动几下。
那细绳暗经廊庑，秘通内堂廨署。只要外头一摇绳，悬于厅上的小铃铛便会轻轻作响。
听得铃响，府尹便知冯慎来了，他撂笔出门，将值哨差役差调他处后，这才将冯慎迎进来。
“大人，”冯慎声音虽低，却掩不住满腔激动，“卑职……已探出帕中秘密了！”
“妙极！”府尹亦欣喜不止，“究竟是何种门道？”
冯慎忙将沾血绢帕取出，向府尹禀明玄机。为窥得全豹，二人决定将剩下七条帕子也依法而试。
只是衙署内，不曾养得活禽，仓促间，无法取得鸡血。正犯着愁，冯慎一眼瞥到了府尹公案。平时，衙门里少不得要批盖画押，故常备着些研调印泥的朱膘。
这朱膘遇水而释，色泽赤红，与那鸡血如出一辙。二人调好朱膘后，便将其余绢帕一一涂染。
不多久，帕间暗藏的印记，全显了出来。冯慎拼摆一阵后，竟凑成一幅硕大的图画。图的四边，各绘着龙、虎、雀、玄。可中间部分与其说是画，倒不如说是信手涂鸦。不少地方，仅是廖点数笔，时而稠密，时而稀疏。似字而非字，类图却非图。
沉吟半响，府尹问道：“贤侄可瞧出了什么？”
冯慎摇摇头，道：“此图星罗棋布，却又杂乱无章……卑职也是一筹莫展……”
府尹惑道：“莫非是拼错了排序？”
“应该不会，”冯慎道，“每帕的边角，都显透出四象图的一部分。拼摆在一处，便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四象，暗合东、西、南、北四方。以此为据，不会有误。”
“说得也是，”府尹点点头，又道，“既然囊括四方，那会不会是张地图？”
“不像。若是地图，应绘有山川河流、城郭村落。可这张图上，既无标注，亦无参照，甚至连字都没有……”讲到这儿，冯慎不由得喟然长叹，“唉……本以为参透了帕中玄机，没想到还是徒劳无获……”
府尹慰道：“贤侄莫要沮丧。能令白绢显迹，已是难能可贵。至于图中机要，日后再去详参……哦，可有那伙恶徒的动静？”
“暂时还没有，”冯慎道，“冯全已把消息散出，估计也就在这几天了。”
府尹道：“依贤侄所请，才将暗哨撤去。眼下歹人朝夕便至，是否再遣差人防护？”
“那倒不必，”冯慎辞道，“那伙人谨慎之至，稍露马脚，便会打草惊蛇。大人放心，卑职自能应对！”
“也罢，”府尹又叮嘱道，“贤侄需得权宜行事，不可逞那气血之勇。若有风吹草动，即刻着人来报！”
冯慎一揖，点头答应。
为求稳妥，那八块绢帕由府尹另藏。又说了会话，冯慎便告辞返家。
日没虞渊，玉兔东升。寒鸦噪夜，谯楼鼓更。冯慎等正待就寝，外头忽传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谁啊？”冯全一边问着，一边跑去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个衙役：“府尹召冯经历过去。”
冯全打了个哈欠，抱怨道：“都这更点了……还让不让人睡了？”
衙役赶紧赔笑道：“我也是奉命行事……劳您通禀一声吧？”
二人正说着，冯慎等人也出得屋来。
见冯慎来了，那衙役打了个千儿。
冯慎问道：“大人唤我何事？”
那衙役道：“这小人却不知了……哦，大人还嘱咐，让冯经历将什么欠当也一并带去……”
“欠当？”冯慎道，“是前挡吧？”
“对对对！”衙役赶紧道，“是前挡，是前挡……”
听了这句，宅内所有人都觉出了蹊跷。冯慎察觉出异样，又将那衙役仔细打量。
那衙役虽故作沉着，但神情却有些恍惚。颈间额上，已渗出涔涔冷汗。
冯慎不动声色，对那衙役道：“既如此……你且稍待，我收拾了前挡，便与你同去！”
衙役点点头，于门口静候，冯慎等人又折回厅上。
唐子浚提醒道：“这衙役行迹可疑！会不会是歹人假扮？”
冯慎摇头道：“他确是府中衙役……不过，前挡暗存我处，原是紧要机密。就算府尹来要，也应以书笺私嘱，岂会让衙役空口传话？”
“是了！”唐子浚道，“他言辞闪烁、神态慌张。若非歹人假扮，便是受人挟制！”
“恐怕是这样，”冯慎道，“或许歹人就暗藏附近，胁迫那衙役就范……”
“那不更好？都省得上门找了！”唐子淇掣出一支长镖，“我们去寻出来，打发了便是！”
“对！”香瓜也磨拳蹭掌、跃跃欲试，“有唐大哥、唐姐姐做帮手，俺们对付得了！”
“不可妄动，”冯慎拦道，“依我之见，不如将计就计。诸位只需这般行事……”
吩咐完毕，冯慎便取了前挡出门。那衙役等得有些不耐，见冯慎出来，拉着便走。
衙役头前引路，冯慎跟在后头。
走了一段，冯慎冷笑道：“放着大道不走，却来钻这黑灯瞎火的胡同？”
那衙役闻言，低声道：“冯经历……小的实有苦衷……对不住了！”
话音刚落，空巷里靴音跫然。突然，屋顶上抛出一张大网，将冯慎兜头罩住。
须臾间，脚步杂遝，竟不知从哪里跃出数名军汉。军汉皆是生脸，目露凶光，冲着冯慎桀桀怪笑。
“几位军爷，何故拿我？”冯慎挣扯几下，发觉那网不松反裹。
众军汉只当没听到。先在冯慎嘴里塞了枚麻核，又拿绳子，把他五花大绑。顺带脚，将那包前挡也缴了。
弄完这些，一名军汉招了招手，那衙役便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军汉抬手一指，问道：“他便是冯慎？”
“是……是……”衙役汗洽股栗，“小的已按吩咐办了……求各位军爷高抬贵手……放小的去吧……”
“事办得不错！”那军汉挥手道，“你去吧！”
那衙役如逢大赦，转身便要逃。谁承想，那军汉竟紧随其后，伸手在他头上狠命一扭。
“喀嚓”一声，颈骨折断。那衙役半声没吭，便一命呜呼！
杀了衙役后，其他人从胡同口牵出一驾马车，连尸首带冯慎，一股脑儿地扔入厢舆。
打冯慎出宅，唐子浚等人便一路跟随。这会儿，他们正躲在暗处，将巷内之事瞧了个满眼。
见那衙役被杀，几人皆是大惊。至冯慎被掳进马车，香瓜与冯全急了，身子一抬，便想冲去抢人。
唐子浚眼疾手快，赶紧将两人按住：“不可冒失！都在冯兄弟计划之中！”
听了这话，冯全还是惴惴不安：“唐相公……您老也亲见了……那伙人可是杀人不眨眼啊！”
“是啊，”香瓜也急道，“俺得去救俺冯大哥！”
唐子浚低声喝道：“你们忘了冯兄弟的话吗？要沉住气！”
这会儿，那几名军汉已盖好棚帘，驾马拉车缓缓前行。唐子浚等人赶忙跟上，悄然相随。
路上，也遇上几队巡夜的兵丁。可那伙军汉身着号衣，故也没引疑。就这样，几名军汉拉着马车，大摇大摆地来在了南城根。
眼下更次，内城早已关阖。见有人过来，守城小校忙大呼小叫：“站住！什么人？想犯门禁不成？”
一名军汉上前，掏了腰牌扔去。那小校接来一瞧，顿时敛容。
“原来是协台大人，失敬，失敬……”小校说着，毕恭毕敬地送还了腰牌。
那军汉高声道：“我等奉提督将令，要夤夜出京。速速开门放行！”
小校又道：“不知所为何事？还劳协台大人说明……要上头追问起来，小的也好回话……”
“放肆！”军汉一瞪眼，一把攥住那小校领子，“军机要务，岂能说与你听？若延误了军机，唯你是问！”
“小人糊涂！小人糊涂！”那小校吓得悬心跳胆，忙扭头叫道，“哥几个！赶紧开了城门！”
其他兵吏见状，谁敢怠慢？急匆匆打开城门，放众军汉出城。
唐子淇远远见了，不由得秀眉一蹙：“这伙人好大来头，竟能叫开城门？”
“看来是不简单，”唐子浚道，“这样吧！阿淇、田姑娘随我继续追踪。冯管家，你速往顺天府，找府尹求援！”
冯全答应一声，转朝顺天府去了。
冯全走后，唐子淇作难道：“城门又关了，咱们怎么出城啊？”
香瓜道：“俺去跟守门的说说？”
唐子淇嗔道：“这是城门，不是你家宅院！”
“好了！”唐子浚怕二人争执不下，忙出言打断。他将那城墙打量一番，有了主意。“咱们可以翻墙而过！”
唐子淇与香瓜先是一怔，后也朝城壁看去。只见离城门较远的一段女墙上，城砖微凸，似有凿印。三人皆有功夫，借着那些坑洼踏脚，虽担些风险，倒也能勉强攀爬。
于是乎，三人避开守城兵丁，趁着夜色，纵身扒上了女墙。
一炷香的工夫，三条黑影翻至城头，绕过垛口雉堞，跃墙而下……
奔赶至顺天府，冯全已是热汗淋漓。当值衙役认得他，赶紧入后堂通禀。
府尹劳于案牍，尚未将息。听得来报，旋即迎将出来。
冯全请了安，遂将冯慎被掳一事说与府尹知道。
府尹听后，暗暗焦急：“那伙恶贼，还是行伍中人？”
“没错，”冯全肯定道，“他们皆穿着巡捕营的号衣……其中一人，好像还是个协官，对守城的谎称是奉了军令……”
“巡捕营？”府尹奇道，“莫非是九门提督治下的兵弁？”
冯全慌了，央求道：“大人……您老可得想办法救我家少爷啊……”
府尹慰道：“冯全，你且宽心，本府定当竭尽所能！”
虽然冯全牵肠挂肚，可无奈他帮不上忙，只得听从府尹安排，返家等候消息。
送走冯全，府尹陷入沉思。若真是五营巡捕附逆，仅凭着府中这十来个衙役，恐怕也缉捕不得。水受土屯，兵由将挡。要截拿下那伙歹人，只有九门提督出马。
想到这儿，府尹面上一喜，高唤声备轿。
原来，眼下这九门提督，正由那肃亲王善耆兼领（注）。这肃亲王，袭了祖上“铁帽子王”的封爵，但为人豪爽诙谐、平易亲民，丝毫不拿皇亲国戚的架子。肃亲王开明通达，在朝中革新清弊、励精图治，与府尹恰为管鲍之交。
不多时，官轿备好。府尹整了整顶戴补服，钻身入轿。四名轿夫甩开大步，朝步军统领衙门抬去。
才走出一半，府尹突然反应过来：依这个更次，肃亲王应早回了府邸。于是喝住轿夫，急急改向肃王府。
来在王府前，府尹将名刺递上。门房见是位大员，便入府去禀。
门房报时，肃亲王正临匜盥漱。本欲不见，忽察名刺上“沈瑜庆”三个大字。
“是顺天府尹？怎么不讲清楚？”肃亲王责备一句，忙披褂趿鞋，迎了出去。
刚到府门口，便见府尹立在那里。肃亲王喜上眉梢，爽朗大笑：“志雨兄！你可是稀客，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哈哈哈……”
府尹赶紧行礼：“下官深夜搅扰，王爷恕罪！”
“起来起来，用不着客套！”肃亲王将府尹扶住，笑道，“志雨兄向来不肯摧眉折腰。今晚怎么转了性，交结起本王这个‘权贵’了？”
“王爷取笑了！”肃亲王好挪揄，府尹习以为常，“无事不登三宝殿。下官有紧急要事，请王爷裁夺！”
听说有要事，肃亲王便不再戏谑，忙拉了府尹，入室相商。
二人分宾主落了座，肃亲王道：“究竟何事？使得志雨兄如此慌急？”
“回王爷，”府尹道，“下官正经查一案……可查来查去，却牵连到了提督衙门！”
“什么？”肃亲王一怔，“还查到了本王头上？”
府尹点点头，道出那天理教如何煽众谋乱、官军如何持牌出城。
听罢经过，肃亲王气得一拍桌子：“真他娘反了教了！志雨兄你放心，若真是治下作乱，本王定当严惩不殆！”
府尹道：“有王爷这番话，下官倍感宽慰。”
肃亲王又道：“那个假意被掳去的……叫什么来着？”
府尹回道：“他姓冯，单名一个慎。”
“冯慎……冯慎……”肃亲王将名字念了几遍，生了惜才之心，“这人有勇有谋，端的是块材料！不行！这事得早点办，万一迟了，那冯慎必受歹人之害！志雨兄，咱们先去营中查点！”
肃亲王说罢，便换装备轿，急匆匆拉了府尹赶往步军统领衙门。
一到衙门，肃亲王就高声喊道：“传本王将令！营级以上将官，火速来衙听命！”
亲兵不敢怠慢，赶紧四下传令。不多一会儿，各营的参将、游击、都司、守备，便匆忙赶至。
望着厅外大小将校，肃亲王命亲兵查点人头。
亲兵照名册点了一遍，回道：“启禀王爷！除协镇乌勒登外，其余全部到齐！”
“乌勒登？”肃亲王面上一沉，“他死到哪里去了？”
话音刚落，外头便闯进一员副将：“末将在此！末将在此！”
见人都到齐，肃亲王长舒了口气，转朝府尹乐道：“怎么样志雨兄？这旗汉将官全到了，这下可赖不到本王头上了吧？”
府尹稍加思索，道：“劳王爷发令，请诸位将军出示腰牌。”
“好，”肃亲王朝众将道，“都把牌子亮出来！”
众军官听罢，忙摸出腰牌，持在手中。
肃亲王邀了府尹，依次验看。先前那些将校，皆无异状。唯独迟来那名副将，手上却空空如也。
肃亲王虎起脸：“乌勒登，腰牌呢？”
那副将又在身上摸了摸，沮丧道：“不……不见了……”
肃亲王提鼻子一闻，发觉那副将满身酒气，恨的抬腿就是一脚：“灌了多少猫尿？！失了军符令信，该当何罪？”
那副将慌的以头抢地：“末将该死！末将该死！”
府尹若有所思：“王爷，恐怕是歹人趁着乌将军酒醉，将腰牌盗去，乔装成官兵模样……”
“想来应是这样。幸不是本王麾下通了匪……”肃亲王踢了踢身下副将，“起来吧！”
那副将得赦，慌忙爬将起来：“多谢王爷宽宥……”
“你倒会替自个儿开脱！”肃亲王笑骂道，“这次先记下。以后再敢贪杯误事，绝不轻饶！这样吧，本王准你戴罪立功，将那伙歹人连根除了。若是剿匪不力，便判你个二罪并罚！”
府尹接言道：“已有几名前导先行，乌将军可循着他们所留暗记一路跟至匪巢。”
“对了！”肃亲王又道，“其中一个叫冯慎的，务必保全他性命！”
“是！”那副将尊令道， “末将定不辱命！”
副将经这一吓，酒全化作冷汗出了。这会儿，他持肃王的将印兵符，赶往军营提调了两哨马步兵。
朔气传金柝，夜营击刁斗。论起行兵征战，那副将倒是不含糊。一盏茶的光景，兵士们便披挂一新。恐突袭不便，副将又命军健包了马蹄。
收拾停当，副将一声令下。两哨人马，浩浩荡荡开出南城。一路上，人含枚，马嚼环，沿着暗记，衔尾疾奔。
（注：光绪三十一年的九门提督，是由那桐兼领。而肃王善耆，则是光绪二十八年上任，为那桐前任提督。由于情节需要，特做此虚构。）

第二十三章 抵牾扞格
漏尽更残，熹微欲晓。
一驾马车，驶回了天理教藏身的高岗。
府尹所料不差，这几个军汉，确是教匪乔扮。其中四人，还是云少爷所遗的配枪扈从。
歹人们换下号衣，将冯慎从车里拖出。冯慎双眼被蒙、两臂受缚，颠簸了一夜，兀自是肢酸体麻。脚刚沾着实地，那歹人又防他辨出方位，强推着他转起了圈。才转了几转，冯慎便觉天旋地转，分不出东西南北。
见冯慎晕头转向，打头那扈从命令道：“留下俩人，处理马车、尸首，其他人随我上山！”
两个喽啰请了缨。待他人走后，把车牵至隐蔽处，挖个浅坑将衙役尸身草草埋了。
还未到山腰，早有快脚喽啰报与了查仵作。听说夺回前挡、拿住冯慎，查仵作欣喜若狂，赶忙与唐猛一道下山接迎。
众匪相见，少不得吹捧。无非是“办事得力”“劳苦功高”之类的宽赞话。
回到石厅，查仵作着唐猛带扈从去歇息，自个儿先藏好了前挡，又将冯慎押至了下处。
查仵作替冯慎解下遮眼布条，笑道：“冯少爷，别来无恙啊？”
“不必客气！”冯慎朝四周打量一下，冷笑道，“查爷好雅兴，躲在这处僻静地偷闲！”
“冯少爷又寻我开心了，”查仵作道，“还不是拜您所赐？我终日东躲西藏，实在无趣，所以才请来冯少爷叙叙旧……”
“请？”冯慎佯嗔诈怒道，“就这么个‘请’法？查爷既为我除了眼封，何不再把绳索松了？”
“这个恕难从命，”查仵作道，“咱哥俩好容易碰了面，要是一言不合、拳脚相见，那可就大大不妙了！冯少爷，您忍上片刻，先听我说几句？”
冯慎嗤之以鼻，不屑道：“莫不是又劝我附逆？”
“劝自是要劝。可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查仵作道，“我查某人的身世，冯少爷难道不想听听？”
冯慎出言相激：“想来也无非是些陈芝麻、烂谷子，有甚好听？”
“冯少爷小瞧了不是？”查仵作道，“不瞒您说，我查某人与您一样，也是那书香世家、宦门之后。打小读经史、习机杼。破承起束，股股不怵；骈四俪六，信手拈来。始龀之年，便进了县学，得了个生员的功名！”
冯慎叹道：“幼时便能高中秀才，查爷端的是天赋异禀。说来惭愧，冯某生性愚钝，直至弱冠，才勉强过了策论。”
听冯慎是策论出身，查仵作面露傲色、颇为得意。
没想到冯慎话峰一转，哼道：“八股循旧敷衍、谫陋空疏，所取士子，也多半是庸滥迂拘。更何况你查爷不图上进，反沦落成叛贼奸宄。白费了寒窗清苦，枉读了圣贤诗书！”
“嘿嘿，”查仵作道，“在冯少爷看来，我查某人是黉门败类？”
冯慎反诘道：“难道不是吗？”
“唉……”查仵作长息一声，道，“古来尊儒者，黾俛苦辛、焚膏继晷，谁不想求个齐家治国平天下？ 怪只怪白云苍狗、世事无常……我进学翌年，家门便罹遭巨变！”
“哦？”冯慎问道，“不知是何变故？”
查仵作顿了顿，反问道：“冯少爷博闻强志，可曾听说过‘火烧望海楼’？”
冯慎一怔：“莫非是天津教案？”
查仵作点点头，以示同意。
望海楼一案，源起同治九年。冯慎虽未亲历，却是知微知彰。
同治年间，在天津卫三岔河口，法国传教士建了座教堂。教堂里还设了育婴院，专门收容一些被遗弃的幼童。
值年夏天，瘟疫爆发。育婴院所收的幼童，也染病死了不少。教堂里怕疫情扩散，便将夭折孩童包裹，匆匆运至义冢草埋。
由于葬得较浅，不少尸首露出土面。野狗嗅到腐肉味，纷纷争食。等到人们发觉，那些尸身早已肢体离散、被掏空了肚肠。
对于洋人，百姓本就深恶痛绝，再加上这般触目惊心，众怒愈发高炽。一时间，流言飞起。说教堂里用迷药拐骗幼童，将其害死后，挖眼剖肝。眼珠与脑子纳入瓮中，用来化银子；而心肝脾肺，则配成药引，以求长生不死。
谣言越传越邪，信者也越来越多。无独有偶，就在这时，衙门里恰巧捉了个人贩子。那人贩子熬不过刑，便污诖说受教堂指使。可当衙门去教堂对质时，却发觉那人贩子所供，竟无一属实。
无奈民众被仇恨蒙眼，认定了是教堂作恶。群情激愤，舆声难平，数千人罢了手中活计，围聚在教堂喊打示威。
法国领事丰大业得信后，大闹通商衙门，要求派兵镇压。主事官员怕激起民变，只是不应。丰大业作威作福惯了，见官员不肯出兵抓人，不由得勃然暴怒。不但鸣枪恫吓，而且将衙门一通乱砸。
在随从劝阻下，丰大业这才停手，扔下最后通牒，气势汹汹地出了衙门。走到浮桥头，不期遇上了知县刘杰。丰大业飞扬跋扈，对着刘杰出言不逊。刘杰不卑不屈，据理力争。
见刘杰顶撞，丰大业破口辱骂。刘杰血性上来，遂与之口角。丰大业恼羞成怒，拔枪便射向刘杰。知县家仆见势不好，以身护主。刘杰被救下，那家仆却让子弹贯穿了左胸。
丰大业这一枪，无疑是火上浇油！须臾间，合城鼎沸、狂澜翻涌。震怒到极点的百姓再也忍不住，蜂拥上前，将丰大业连同那洋随从，殴成了肉酱烂泥。
乱拳打死领事，民众仍不解恨。索性焚毁了教堂，捣烂了领事馆，击杀洋人十数众。
消息传到京师，朝廷大惊。忙派直隶总督曾国藩赴津查办。曾国藩亦知此事棘手。若随民意，外寇必不罢休。一旦战火复燃，黎生不免涂炭；可若是妥协，举国上下，则将视他曾氏为国贼。
深思利害，曾国藩决定委曲求全。他交待好后事遗嘱，便赶赴津门。经一番交涉，以杀流赔黜，平息了教案。为这事，曾国藩落了个“外惭清议，内疚神明”，次年，便郁郁而终。
曾国藩为人，冯慎十分尊崇。他晚年名毁津门，又岂会不知？以冯慎之见：天津教案，非一人之过。只是这番想法，不便明说。
沉吟半晌，冯慎问道：“难道说……查爷您遭了池鱼之殃？”
“不错！”查仵作咬牙切齿道，“正是受那牵连，才害得我家破人亡！”
冯慎脸色稍变，道：“愿闻其详。”
查仵作唏嘘道：“这一晃，已是半个多甲子……冯少爷是否记得，我曾说先父任过水师的营官？”
冯慎点了点头：“是有这档子事。”
查仵作道：“先父少时，便在运河上放排。后来闹了长毛，先父便投了湘军水师，编在雪帅彭玉麟帐下。从普通的丁勇，累迁至什长、哨长。在打江宁时，因立下战功，擢升了‘参将花翎即补游击’。有道是飞鸟尽、良弓藏。待平了长毛后，朝廷却下令裁军。不少记名提督、挂衔总兵，被削回原籍。先父虽未被裁，却也是连降五级，授了区区一个外委把总。世态炎凉，令先父心灰意冷懒他索性把官辞了，带着家眷回了天津老家。回到家中，先父遍请西席，将我培育。盼我以诗文高中恩科，而非一介赳赳武夫……”
冯慎道：“只可惜令尊一片苦心，却付之东流。他老人家泉下有知，必将饮恨抱憾！”
“哼哼！”查仵作冷笑道，“冯少爷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冯慎摇了摇头：“查爷您接着讲吧……”
查仵作稳了稳情绪，又道：“先父生性豪侠，眼里揉不得沙子。平日里，也尝痛恨洋人横行霸道。教案一起，先父便按捺不住，杀奔望海楼，手刃了两个洋鬼子。朝廷追查下来，官府便将先父定成死罪。我兄长去衙门理论，可那狗官不分青红皂白，又将我兄长打入大牢。最后，先父被开刀问斩，我兄长也受尽折磨，庾死狱中。家母初闻噩耗，悲愤交加，当夜便咳血不治、撒手人寰！”
听了查家所遭惨祸，冯慎恻然心酸。他唇梗舌塞，一时也不知说什么。
查仵作抹了把脸，哽噎道：“家人死绝了，只剩我一人无依无靠。刁奴恶仆见我年幼好欺，勾结了外匪，将家中钱财哄抢一空。我有家难回，只得流落街头、讨乞苟活。冯少爷……直到那时，我才明白，百无一用是书生啊！万幸苍天有眼，让我稀里糊涂的入了天理教。教里给我衣食吃穿、授我拳脚本事。我背负着血海深仇，自然是拼了命地奋发图强。没几年，老教主仙逝，教中兄弟便举我为新掌教。我忝掌天理后，把当年谋夺我家产的恶仆，尽数捉来，捆在柱上，统统点了天灯！”
冯慎喟然叹道：“那伙恶仆受此酷刑，可谓是咎由自取……查爷的家仇，也算是报了……”
“报仇？还早得很！”查仵作指天骂地，“我查某人最大的仇家，正是那大清狗朝廷！先父为民除害，那是义胆忠肝！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谁不交口称赞？可恨那鞑虏昏聩无能，尸位素餐。杀我英豪、割我国土，低躬屈节，奴颜婢膝，恨不得将这大好河山让与它那洋主子！冯少爷你来说，这样的无道朝廷，还留它何用？我们拥立贤主、代其运祚，又有何不可？”
冯慎道：“盱衡大势，无非是分合盛衰。广厦将倾，气运欲散，查爷何不静观其变，顺其自然？”
查仵作讥讽道：“看来……冯少爷只顾着给满人俯首帖耳，却忘了儿自个的炎黄血脉！”
“哈哈哈……好一通激昂阔论！好一番义正词严！”冯慎仰天长笑道，“查爷您可真行！将自己的狼子野心硬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哈哈哈……”
查仵作面有愠色：“查某所言，字字肺腑、句句由衷！”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冯某虽不成器，却未忘自己是名汉家儿郎！”冯慎将笑容一敛，怒叱道，“然就算要革故鼎新，冯某也决不依附你等鼠辈！查爷你开口闭口，只道你家不幸。又怎么不提被你天理教祸害的无辜冤魂？杀残拐弱，封皮造畜，哪一桩不是丧心病狂？哪一件不是罪恶滔天？为了一己私欲，你们为虎作伥。不顾黎庶生计，无视黔首安危。非但不息灾弭患，反而想兴兵犯乱。如此猪狗行径，还敢在这大言不惭！”
“住口！”查仵作恼羞成怒，一把掐住了冯慎脖子。
“要杀便杀！”冯慎毫无惧色，“冯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被冯慎气势所慑，查仵作竟一时怔了。半晌，才嘿嘿干笑几声：“冯少爷言重了……其实啊，眼下这大清国危如累卵，我们同轨八纮，也是迟早的事！”
冯慎哼道：“可笑你等独木难支，孤掌难鸣！”
“冯少爷笑我们势单力薄？”查仵作道，“确实。受官家一番剿禁，天理教众所剩无几。可冯少爷岂不闻‘积羽沉舟、群轻折轴’？况且，还有云公子鼎力相助，我们稳操胜券！”
冯慎将眉头一蹙：“云公子？”
“不错！云公子头角峥嵘、少年英豪，端的是块经纬之才！”查仵作道，“我也不瞒着冯少爷了，这次请您上山，就是云公子的意思。云公子思才若渴，愿效周公吐哺纳贤。您屡屡坏我们大事，可云公子却恢宏大度，非但不以刀兵相向，反命我们以礼相待。冯少爷，您若再推三阻四，可真就是不识抬举了！”
“惺惺作态！”冯慎鄙夷道，“我冯某岂是你们这干助纣为虐的软骨头？”
“不知好歹！”查仵作怫然不悦，刚待发作，想想却又忍下，“我不与你逞口舌之快。孰重孰轻，冯少爷你自己先权衡下，查某人还有它事，暂不奉陪了！”
说完，查仵作便头也不回，甩手而去。
值时洞外，天已初晓。尾随至此的唐子浚等人，也慢慢的有些心焦。
三人伏在道旁，偷眼打量着眼前高岗。
惦记着冯慎的安危，香瓜颇为担忧：“现在歹人全上山了。要不……咱们也上去吧？”
“再观望一阵，”唐子浚拦道，“这里关隘险峻，易守难攻。现今尚未摸清底细，盲目闯山，恐遭了埋伏。”
唐子淇看一眼来路，埋怨道：“那冯管家忒磨蹭，也不知搬来援兵没有？”
香瓜还是不放心，喃喃道：“俺就怕官兵还没来，歹人就把俺冯大哥害了……”
“乌鸦嘴！”唐子淇嗔怪一句，“他肯定不会有事的！”
唐子淇嘴上虽硬，心里却暗含忧忡。冯慎孤入虎穴，其凶险不可谓不大。于是，她扭了脸，想听听兄长之意。
唐子浚点了点头，道：“田姑娘所言不无道理。天色将明，后援又不知何时才到……迟恐生变，咱们不等了！”
定下主意，三人便从路旁闪出，沿着那羊肠道小心翼翼地往山上摸去。
三人一面慎然打探，一面悄声爬攀，生怕惊动了恶徒的暗哨。来在了半山腰，那座破旧的山神庙正阻在三人面前。
香瓜想也没想，抬脚便闯。里外里寻了好一番，就是不见通路：“咦？咋还没路了？”
见里头没藏着歹人，唐子浚这才松了口气。他赶紧将香瓜拉出庙来，开始四下寻觅。
唐子淇仰起头，朝山顶看了看：“会不会还在上面啊？”
“应该不会，”唐子浚摇摇头，“上面山势陡峭如镜，一无道路相通，二无缆索牵引……纵是猴猿之属，怕也不好爬攀！”
“不在山顶啊？”香瓜一嘟嘴，“总不能钻地下了吧？”
唐子浚才待说话，却一眼扫到了地面。顿时，他脸色一变：“此处不可久留！快找地方躲藏！”
看唐子浚神情不对，香瓜与唐子淇也不敢多问。见山神庙旁卧着块大石头，三人忙跳去后头躲了。
“可吓死俺了，”香瓜拍着胸口，露头朝外看了一眼，“唐大哥，怎么了啊？俺也没瞧着有人过来啊？”
唐子浚伸手一指：“留神那地上！”
其他人抬眼瞅去，皆觉出了不对劲。庙前浮土上，杂乱细碎的浅脚印隐约可见，分明是经走的痕迹。
莫非庙里有名堂？
透过残墙断壁，三人又朝破庙内打量。正看着，庙中突然发出一阵响动。紧接着，泥像扭转、暗洞透现，钻出来两个喽啰。
三人见状，赶紧将身子压低，屏声闭气。
只听一个喽啰抱怨道：“教主也太小心了……再过一个时辰，云少爷那头就派人来接咱们了，还用盯哪门子梢啊！”
“嗐……”另一个倒看得挺开，“去就去呗，咱往山下绕个一圈，就当是遛腿了。行了，走吧！”
待喽啰走远，三人这才从石后出来。唐子浚眼尖，早就察觉出了门道儿。他一进庙，就朝山神像后摸去。只一下，便拉出了那条木杘。
唐子淇一看，便说道：“哥，这是咱唐门的‘九曲转子轴’啊！”
“嗯，”唐子浚点头道：“定是唐猛，将这销器的制法外传了邪教……不管了，你俩打起精神，我先将这暗门转开！”
说着，唐子浚便要将木杘摇动。才转了半圈，唐子浚突然停手：“好像有动静！先出庙！”
三人刚回到庙外巨石后藏好，先前那俩喽啰，便上气不接下气地折了回来。
“当家的不好了！山下聚了一大堆鹰爪子！”
“弟兄们快操家伙啊……”
两个喽啰一面大呼小叫着，一面进洞报信。而石后三人，却大松了一口气。他们明白，八成是后援到了。
唐子淇面上一喜，道：“哥，官兵都来了，咱们杀进去吧？”
“是啊，”香瓜也搓着手，兴奋道，“俺早等不及了！”
“还不是时候。”唐子浚赶紧稳住二人，“洞内深浅不知，贸然闯进去，将咱们陷住事小，可耽误了救冯兄弟，事就大了！等会儿少不得有一番厮杀，到那个时候，咱们再趁乱去救人。”
听唐子浚说得有理，香瓜与唐子淇便按下性子，继续躲在石后，静候时机。
山下，大队官兵已布好阵仗。副将乌勒登坐在马上，大声的发号施令：“马保兴、周世铭何在？”
队列中闪出两员佐领：“末将在此！”
乌勒登问道：“四面都围好了没有？”
一名佐领道：“回禀协台，这高岗阳面是条大河，其余三向，兄弟们皆已把定！”
“好！”乌勒登满意的点点头，“都提起劲来，等会儿攻上山去，活捉了那帮污合之众！”
另一名佐领又道：“这山岗，仅有一条窄道通行。该如何拔取，还请乌将军决策！”
乌勒登远眺了一阵，才道：“是他娘的不好攻……这样吧马保兴，你挑些军健打先锋，先往山上探着。周世铭则带人，跟在后边接济。等扫清了前障，大队人马便一涌而上。哦还有，贼人还掳了个叫冯慎的公人，剿匪时，一定要小心，别将他误伤了！”
“是！”二佐领一抱拳，各自下去传令。
当官军列成纵队，朝山上挺进时，那山腹内的一干歹人，也已然钻出暗洞之外。
天理教的恶徒皆手忙脚乱，显得十分慌张。那四个扈从倒是慢条斯理，嘴角竟还挂着一抹浅笑。
见他们从容自若，查仵作不由得好奇：“四位壮士，鹰爪子就要攻上来了，你们怎还这般泰然？莫非已有应对的良策？”
“哈哈哈……”打头那扈从爽朗一笑，道，“查教主用不着担心，那不是鹰爪子，是咱自己人！”
“自己人？”查仵作一怔，转朝那报信喽啰喝道，“不说是大队官兵吗？”
“没错啊！我们瞧得真真的！”报信喽啰急道，“一个个持刀擎枪的，铁定是吃皇粮的！”
“那就对了！”打头那扈从笑道，“正是云少爷派来的接应！”
查仵作狐疑道：“兄弟，你给我透个实底……你们究竟是什么身份？云少爷怎么会派官军来接应？再者说了……这跟约定的时辰……也对不起来啊……”
“好像是早了点……也没准是云少爷那头急了，”打头扈从朝那喽啰问道，“领队的长官，是不是瘦高个儿？”
那喽啰连连摇头道：“高是高，可也不瘦啊！那人生得魁梧异常，还留着满腮的大胡子！”
“大胡子？”打头扈从脸色一变，“吴彪！”
“有！”一名扈从站出来。
打头那扈从道：“你赶紧去看看，是不是孙教习到了！”
那吴彪没说二话，依言去了。可没出一盏茶的光景，又火急火燎地奔了回来。
打头扈从察觉到异样，连忙催问：“怎么样？”
吴彪猛擦了一把汗：“不……不是咱的人！他们快过半山腰了！”
“什么？”打头那扈从看一眼查仵作，“教主，有点不对劲，咱们快去瞧瞧！”
众歹人赶至隘口时，恰巧与攻山的先锋队打了个对脸儿。两拨人一照面，立马驻停对峙，剑拔弩张。
仗着地势有利，四名扈从抽出双枪，分踞在隘口周围。官兵也不示弱，纷纷引弓搭箭，将锋镝瞄住了高处的歹人。
查仵作定了定神，冲着下头喊道：“诸位军爷！我等虽在此聚义，但一不滋扰百姓，二不忤逆官府。你们无故围山，所为何事啊？”
“少来这套！”带队的马保兴听了，仰头怒喝道，“众贼人听着，你们的事儿犯了！老实受捕还则罢了，若敢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哼，”唐猛冷笑一声，“你们攻得上来吗？”
山道窄岖，大兵周转不便，马保兴自知失了地利。可为了鼓舞士气，他只得硬着头皮道：“岗下已被官军尽数把住，劝你等早些缴械就缚。不然大军压来，玉石俱焚！”
“查教主，”打头那扈从低声道，“拖不是个法。别看官兵人多，可只要咱守住这里，一时半会儿的，他们绝攻不上来。估摸着云少爷的接应也快到了，咱们咬牙撑到那时候，一包一抄，就能把这群官兵吃了！教主，还等什么？干他娘的吧！”
“成！”查仵作一跺脚，“就依你！干他娘的！”
查仵作话音刚落，打头那扈从抬手便“啪”的一声。马保兴还没反应过来，双眉之间，已多了个汩汩冒血的眼洞。
见一枪打死先锋官，众喽啰士气大振。那四个持枪扈从也不闲着，八枪齐下，登时又撂倒了几名官兵。
几梭子弹药打下去，官军彻底被打蒙了。一时间，前队改了后队，倒退着朝山下撤去。可那山道极窄，加上坡势又陡，官兵奔逃之际，少不得推缠滑跌。这么一来，又踩死了不少弟兄。
山上喽啰们观之大喜，拼了命地摇旗助威。有的还抬了大石头，胡乱地朝山下投掷，砸得官兵是焦头烂额、人仰马翻。
佐领周世铭在中路接济，见先锋队被歹人打得溃不成军，气得哇哇大叫。他抽出长刀，在地上狠狠一划：“胆敢越过此线者，杀无赦！”
一名逃兵收不住脚，慌里慌张便闯了线。周世铭也没二话，一刀便劈在他脖上。而后周世铭手起刀落，又将两名闯线者砍死。
鲜血淋面，让周世铭看上去有如凶鬼罗刹：“哪个还不要命！”
其余逃兵一见，全傻在当场。
周世铭抹一把脸上鲜血，大吼道：“都朝后转！再给老子攻！”
可逃兵们皆被吓破了胆，明知是送死，谁还敢回去？大伙你瞧我，我瞧你，“呼啦”跪倒一片，朝着周世铭磕头。
“都他娘聋了？”周世铭发了狂，操起长刀，又朝逃兵砍去，“老子宰了你们这群没骨头的玩意儿！”
身后小校见势不好，飞扑上前，死死抱住了周世铭。
“放开！”周世铭怒不可遏，“再不放手，老子连你一起宰！”
小校哪敢撒手？只是抱着周世铭哭求道：“大人！放兄弟们一条活路吧！那些歹人太厉害……咱们……咱们攻不上去啊！”
“放屁！”周世铭怒极，一脚将那小校踢开，“咱弟兄们南征北战这么些年，哪有攻不下来的地方？让几个恶贼就把你们吓成这个样子？老子都替你们臊得慌！都他娘的站起来！大不了是个死！别整得窝窝囊囊！”
被周世铭一通喝骂，逃兵们心底的血性又涌了上来。
“大人说得是！咱弟兄都是好汉子，又不是那蹲着尿尿的娘们儿！就算是死，也得死得轰轰烈烈！”
“对！老子也豁出去了！不信攻不下那帮小蟊贼！”
逃兵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从地上爬起来。
“这才是老子的兵！”周世铭一扬长刀，血灌瞳仁，“都听着！乌将军说了：杀匪一人，赏银五两；生擒贼首，赏银五十两！弟兄们！还他娘的等什么？跟着老子杀贼讨赏啊！”
说完，周世铭便身先士卒，冲着山上杀奔而去。众军见他奋不顾身，也都抖擞精神，紧紧跟随。
踏着山道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官军们重聚在隘口下。刚闯进匪徒射程，一梭子子弹又疾射而来。阵前的周世铭躲闪不及，竟被打掉了半边耳朵！
身边军健见势不妙，一把将他拖倒，拽退出老远。山上喽啰们看官军屡攻不得，越发的叫嚣鼓噪。
等退至安全处，官兵们忙察验起周世铭伤势。周世铭只觉头中昏然剧痛，颅内轰轰作响。
众军再度受挫，士气不免沮丧。个别年小的兵士，还不自禁抽搭起来。
“号……号什么丧？”周世铭挣扎着立起，死死地强撑住身形，“老子……老子他娘的还没死呢！弓箭手！取弓来！”
一名弓箭手上前，战战兢兢道：“大人……刚才就试过了……箭程差着枪程一大截……咱们……咱们射不到他们……”
“少废话！”周世铭夺过弓箭，往前狂奔数十米，拉满弓弦，猛射出一支羽箭。
果然，那箭飞出一会儿，便软软的落在隘口下。周世铭又射几支，仍旧如常。
正懊恼着，隘口处一个喊话的喽啰探出了脑袋：“喂！下边打头那鹰爪孙听着！赶紧回家躲媳妇怀里哭去吧！要是再攻，怕你那半拉顺风子也保不住了！快回去吧！找你们那库果磨头去吧！哈哈哈……”
周世铭右耳受创，听得不甚清楚。他回头拉过一名兵丁，大声喝问道：“他喊什么？什么顺风子？库果磨头的？”
这兵丁从军前混过江湖，多少懂些黑道切口：“大人……顺风子就是耳朵……至于那库果磨头……是骂……是骂……”
“骂什么？”周世铭喝道，“有话快说！”
“骂咱弟兄们是婊子养的……”
“肏他姥姥的！”周世铭大怒，眼珠子气得通红。他一把扯下右耳的残廓，狠狠掷在地上：“弟兄们！歹人骑在咱脖子上拉屎了！这口气，你们咽不咽得下？”
众军齐怒，大叫道：“咽不下！宰了那帮王八！”
“好！”周世铭吼道，“每人去找一具死尸挡在身前！就算是顶！也他娘的给我顶上山去！”
众军一听，豪气纵生，各寻了死尸揽在胸前，舍命复朝山头冲去。隘口扈从见官兵发了狠，赶紧挥枪疾射。那子弹如同飞蝗流矢，一股脑儿地从山上泻下。
一排排弹雨过去，冲锋的官兵又倒下不少。可剩下的官兵铁了心肠，豁出性命不要，仍然顶着尸首冒死前冲，硬是往隘口处顶进了好大一截。
连续的射击，使得枪身烫得拿捏不住。持枪扈从不得已，只得趁着填换弹药的工夫，让枪身冷却。枪声刚稀疏下来，官兵立马有了可乘之机。周世铭暴喝一声，索性扔了挡护死尸，狂奔一气，当先杀上隘口。
喽啰们见状，忙取了长矛来戳。周世铭左劈右砍，招架着就是不退。身后官兵见通路打开，皆源源不断地涌上山来。那四名扈从来不及装弹，只有另换了兵刃，与官军相抗。那四名扈从当真了得，不但枪法精湛，拳脚上竟也十分凌厉。他们一面与官兵相拒，一面指挥着众喽啰列阵抵挡。
狭路相逢，短兵相接。众军经惯了沙场浴血，天理教那帮喽啰兵，又岂是他们对手？况且官军先前受挫，正憋着一肚子邪火，眼下好容易攻上来，自然是磨刀霍霍，要将新仇旧恨一并清算。纵有那四名扈从指挥划策，奈何喽啰们听不懂号令而自乱阵脚。故不消一会儿，天理恶徒们便露出了颓势。
见官兵磨牙吮血的架势，查仵作心知不妙，他从乱军中拉出唐猛，便想逃回山腹洞中。唐猛随身暗器都打完了，正疲于招架，被查仵作一拉，直接撇下扈从与众喽啰，朝洞内退去。
二人自有盘算，心照不宣。退到洞内后，便径直奔向囚困冯慎的地方。
到了拘处，二人灰头土脸的模样被冯慎瞧了个满眼。冯慎冷哼一声，讥道：“才一会儿不见，查爷竟如此狼狈不堪？是了，我听得外面隐约传来厮杀之声，想来应是官军攻山，让你等沦为丧家之犬了吧？”
查仵作咬着牙根，恨道：“姓冯的！你少兴灾乐祸！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呢！实话告诉你，我们的后援也快到了，只要撑过这阵，便可化险为夷！”
“哦？是吗？”冯慎笑道，“但愿查爷能撑到那刻。”
“我自能撑到，就怕你是撑不到了！”查仵作眼中寒光一现，冲着唐猛喝道，“老四，这小子留着是个祸害，给我杀了他！”
唐猛一怔：“教主，这姓冯的可是云少爷点名要的……”
“老四你糊涂！”查仵作抬眼朝冯慎一瞥，道，“这小子若真转了性，云少爷必会委以重任。到那个时候，咱们天理教恐怕就成了悬疣附赘了！”
“教主言之有理！”唐猛又道，“可日后云少爷问起来，咱们该如何应对？”
“好办，”查仵作冷冷说道，“就说他死于乱军之中！”
唐猛抽出腰间匕首，逼近了冯慎。冯慎笑吟吟的，眼神中竟无一丝慌乱。唐猛大怒，扬起匕首就待刺下。可手臂才举起，腕上便觉一麻，“哐啷”一声，匕首落地。
唐猛大惊，忙回头看去，只见唐子浚立在身后，将铁扇骨柄抵住了他的咽喉。
而此时的查仵作，亦被香瓜与唐子淇制住，惊得目瞪口呆：“你们怎么会……会在这里？”
香瓜朝查仵作狠踢几脚：“算俺瞎了眼，之前还当你是好人！让你害俺冯大哥！让你害俺冯大哥！”
“好了！”冯慎喝住香瓜的踢打，冲查仵作道，“查爷，您还是棋差一着……适方才，唐兄弟他们便已赶到这里，替我解了缚手的绳索了！”
查仵作嘴角抽动几下，将头耷拉下去。
冯慎冲着唐子浚拱拱手，谢道：“此一番，又多承唐兄高义了……”
唐子浚摆摆手：“冯兄言重。你我兄弟，不必客套！”
冯慎又朝唐子淇一揖：“唐姑娘为救冯某，甘冒如此凶险，冯某真是百死难报！”
“谁说我是来救你的？少要自作多情……”唐子淇腮颊绯然，言语间，有些赧滞吞吐，“我……我是来拿唐猛这个叛贼的……你的死活……与我何干……”
“冯大哥你别听她的，”香瓜憨笑道，“唐姐姐跟俺一样。在来的时候，对你也是担心的紧，生怕你让歹人害了……”
“要你多舌！”唐子淇娇喝一声，面红耳赤。她纤足一跺，来在唐猛面前：“宝卷呢？赶紧交出来！”
唐猛将脸一扬：“交什么交？那劳什子早被老子扔了！”
“老实点！”唐子浚掌劲一吐，铁扇又向唐猛颈下压入几分，“早点交出，你也少吃些苦头！”
唐猛脖子上吃紧，连喘气都难。可他却横了心，兀自不肯说：“逼老子也没用……扔了就是扔了……”
趁着众人逼问唐猛，查仵作却暗揪住机会，一把推开香瓜，跳奔出石室。
香瓜冷不妨，一屁股跌倒在地，待明白过来，那查仵作已逃的没影：“冯大哥不好了！不好了！俺没留神……叫他给逃了！”
冯慎与唐子浚见状，顾不得多说，一前一后，便追出石室。
混乱之中，唐猛从地上摸起匕首，朝着唐子淇后背扎去。唐子淇正蒙着，何曾察觉到身后的凶险？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香瓜大喝声“小心”，袖口一翻，便射出几支钉箭。
钉箭出袖，尽数打进唐猛颅中。唐猛一头栽倒在地，便死得透了。
“怎么样？俺厉害不？”香瓜扶住唐子淇，问道，“哦对了……唐姐姐你没伤着吧？”
唐子淇回望一眼，心里不由得后怕：“我……我没事……谢……谢谢……”
“谢啥啊？”香瓜冲唐子淇笑笑，“走！咱快去追上冯大哥他们，把另一个也抓回来！”
说完，香瓜便拉起唐子淇，朝石室外奔去。
唐子淇虽身怀绝技，却未曾亲手杀人。她见香瓜射死唐猛后，竟还能镇定自若，对这个烂漫的憨丫头，不禁肃然起敬：“香瓜……你真的打过仗吗？”
香瓜边跑边道：“当然了，俺没骗你。庚子年守北京城时，俺一个人就打死过七八个鬼子兵呢！看，冯大哥他们在那儿！”
冯慎等正在山腹内寻着，见香瓜和唐子淇跑来，奇道：“你们怎么跟来了？唐猛呢？”
香瓜得意道：“那人要害唐姐姐，被俺给射死了！”
冯慎与唐子浚一怔，赶紧去瞧唐子淇。见唐子淇安然无恙，这才放了心。
香瓜见四下无查仵作身影，又问道：“冯大哥，人没抓到？”
冯慎点点头：“我与唐兄追出来后，就没见着他……”
香瓜道：“会不会跑出山洞了啊？”
“不会，”唐子浚接口道，“并未听见有机栝运转之声，他应该还躲在这儿！只是这山腹内深邃袤延，大小石室不下数十间，一时也不好寻找。”
冯慎道：“若他藏于这山腹中，迟早都能找得到……怕只怕这里另有密道啊……”
“密道？”唐子浚若有所思，“莫非是那里……快！都随我来！”
原来，三人初进山洞时，并不知冯慎被囚于何处。没奈何，只得挨个石室去找。寻来寻去，唐子浚等人倒发现了一处隐蔽所在。那位置虽然隐秘，但却十分宽阔。室内正中，支设着一架碓车模样的大木轮。彼此错开的拨板，在水流的牵发下，运转咬合。十来根梢杆探入中空的石壁内，显然是连通着暗处机关。
唐氏兄妹只一眼，便认出了这是“九曲转子轴”的机闸。山神庙里那暗门，就受其控引开阖。可运转暗门，只要六根梢杆便可，又何需这另外的十余根？
唐子浚仔细一瞧，发觉其余梢杆上刻有“流箭”“地刺”等字样，稍加思索，便已然明了。这多出来的梢杆，定是牵引着销器。只要歹人在此操纵，外头的陷阱便会触发。
想起来时石壁上密密麻麻的洞眼，唐子浚不由得后怕。为绝后患，他决定将引发暗器的梢杆毁去。唐子淇熟稔这“转子轴”，自然在一旁给兄长打帮手。香瓜闲着无事，便在四处走动翻寻。
无意间，香瓜听到一丝风声。可在这密封的山腹内，又怎会有风吹进？正纳闷儿着，又是一阵凉气扑来，激得香瓜打了个哆嗦。这下，香瓜总算是看清了。不远处的石壁上，挂着一帘厚重的油毡。后面似乎透风撒气，将油毡的一角不住地吹卷。
香瓜快步上前，伸手便将那油毡揭起。一道白光刺入，耀得室内三人都睁不开眼。
三人吃了一惊，皆围了上前。原来油毡后面的山体已被凿透，外头便是那万丈深崖。崖口石壁上，凿着一个环眼。一条结实的麻绳穿系过环眼，一直垂到山崖下边。
见无异状，唐子浚也就没细想，与唐子淇回到机闸边，接着破坏那些害人的销器。等机关都废去后，三人便退出密室，继续搜寻，直至找到冯慎。
听罢由来，冯慎暗自心忧：“如此说来，那里还是处逃生口。歹人只需顺着绳子，便可降至山底。”
“是呀，”唐子浚悔恨不已，“都怪我欠思量，没能想到这一层。只怕经这一番折腾，那查仵作早已逃到山下了……”
“有绳子才能逃吗？”香瓜突然没头没脑地叫道，“那没事的，他逃不掉！”
众人全愣住：“香瓜，他为何逃不掉？”
“哎呀，俺一时也不知道咋说……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香瓜冲前一指，“密室就在那儿，咱快进去吧！”
果如香瓜所言。众人冲进密室后，查仵作还真在里头。
这会儿，石壁上那油毡已被扯掉，查仵作如同燋釜之蚁，望着崖下，踅来踅去。见冯慎等追来，查仵作急张拘诸，身子死死贴住石壁，妄图做困兽之挣。
众人见查仵作没逃掉，皆松了口气，取出钉镖袖箭，牢牢逼住查仵作。
唐子浚抬眼一扫，只见崖口绳索，仅余下短短一截，其他尽数被人裁去：“怪不得他逃不掉，原来绳子已被砍去。田姑娘，这是你做的？没承想你竟有如此远见！”
“唐大哥，你别夸俺了，其实俺没料到他要逃……”香瓜搔了搔头，有些不好意思，“先前，你与唐姐姐只顾着毁那机关，俺帮不上忙。看那绳子挺结实的，就想抽上来留着绑歹人用……可没想到那绳子太长，俺拽了半天，也没全拽上来。没办法，俺就用刀割。可刚割下几段，你们就催着俺走，俺一着急，没拿住那些绳子，结果就把绳子掉悬崖下面去了……”
查仵作狠狠瞪了香瓜一眼，气得脸色铁青。
“你还敢瞪俺？”香瓜一撩袖子，亮出了甩手弩。
“不忙，”冯慎在香瓜腕上一按，对查仵作道，“查爷，您现在无路可逃了，束手就擒吧。”
查仵作环视一匝，面上煞白：“冯少爷……您这是照死里逼我哪……”
冯慎叹道：“查爷错了。非是冯某相逼，而是您一错再错、咎由自取！”
查仵作怔了半晌，突然双膝跪倒、泪涕齐流：“冯少爷！就算是我错了！我也没承想会走到这一步啊……你我同僚一场，好歹也是有缘……就冲着以往的情分……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
看着查仵作痛哭流涕的样子，冯慎心下凄然：“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查爷，快起来吧。您若能幡然悔悟、痛改前非，我想府尹大人，也会对您酌情处置的……”
“好……好……我一定幡然悔悟……我一定痛改前非……”查仵作一面叨念着，一面朝冯慎爬去。
冯慎不忍，欲将他扶起。岂料查仵作猛然暴起，从怀里摸出柄利刃，就朝冯慎捅来。“姓冯的！这一切全是你害的！老子就是死，也得拉上你垫背！”
唐子浚眼疾手快，还没等查仵作靠前，沉膝一顶，便将其撞开。查仵作这一下挨得不轻，身子狠狠地撞上石壁，又重重地跌在地上。石壁岁久松散，被撞下不少石砾，稀里哗啦的，滚了一地。
查仵作咳出几口血，又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手里的尖刀仍是不肯松开：“姓冯的……咳咳……老子……老子同你鱼死网破……”
香瓜与唐子淇大怒，扬起钉箭就要施射。
“都住手！”冯慎一声大喝。
“冯大哥！”香瓜急道，“可他还举着刀子呢！”
“是啊！”唐子淇也叫道，“你不伤他，他反来杀你。跟这种恶人有甚好说？一镖射死便是！”
“不可！”冯慎决意不允，“先留他性命，不得伤他！”
“哈哈哈哈……”查仵作忽然发出狂笑，那狰狞的面目，如同是疯了一般，“姓冯的！你少在这假仁假义！你不杀我？那好！老子过去杀了你！”
说着，查仵作又扬起尖刀，直逼冯慎而来。
其他人见状，急得心似油煎。有心出镖毙了查仵作，奈何冯慎阻着不允。
冯慎左右闪躲，打算寻个破绽，将查仵作制住。可那查仵作发了狂，只索手足齐抡，把刀胡乱挥刺，竟逼得冯慎一时无法下手。冯慎步步倒退，查仵作步步紧逼。不知不觉，已来在悬崖边上。
查仵作执刀一挺，冯慎赶忙朝后一纵。不想背后即是石壁，一下子竟周转不开。
查仵作大喜，足脚一蹬，就想跃去劈刺。谁承想，就这么一蹬，恰好蹬在一块石砾上。查仵作脚底一滑，身子便猛冲出去，“嗷嗷”惨叫着，一头栽下悬崖！

第二十四章 岁聿其莫
突逢变故，众人猝不及防。冯慎冲到崖边，急急朝下打探。可崖下茫雾皑皑、深浅难测，已是目力不及。冯慎高唤数声，亦无人回应。飞霜凛冽，空余寒风呼啸。
香瓜冲下望了一眼，吐了吐舌头：“从这么高跌下去，怕是骨头都要摔散了……”
“是呀，肯定是尸骨无存了，”唐子淇道，“他落得如此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冯慎怔立无语，心中滋味万千。
唐子浚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冯慎肩膀：“冯兄，咱们还有要事，莫在此耽搁……”
冯慎点点头：“走吧……”
几人退出密室后，又在山腹内各个石厅内细细搜寻。最终，找到了一只黑漆木匣。香瓜搬了块石头，将匣上锁头砸开，匣里两样物什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唐子淇眼尖，伸手夹起一本册子：“哥！是《辨闻谱》！”
“不错！”唐子浚接来翻看几页，难抑内心激动，“终于将它寻回来了！”
香瓜打开匣中另一个布包，拨弄几下，喜道：“冯大哥，那些前挡也都在这里。”
“好，”冯慎道，“既然东西都追了回来，那咱们这就出洞。只是外边战事未知，待会出去时，还应多多提防。”
众人点头，连声称是，将东西收掩入怀后，便出了山腹。
几人刚来在外头，就被一群官军围住。原来，官军已将隘口教匪肃清，正准备突攻入山腹。突见冯慎等人出来，皆以为是洞中残匪。
冯慎怕生了误会，赶紧表明身份。官军将几人盘查良久，这才打消了疑虑。
经这一役，天理恶徒几乎全覆。即便剩个把喘气的，也都被官军捆了，胡乱扔在道边。那四个持枪扈从，也在混战中弹尽力竭，被官军合毙，砍死在当场。
虽扫清恶寇，可官兵死伤也着实不小。山道上，尸首横七竖八，血溅得到处都是。一些重伤的兵士来不及救护，皆歪蜷在山石下，抱着断肢残臂，痛苦地呻吟哀号。山中老鸹嗅到血腥味，扑腾着翅子，绕着山盘旋。趁人不备，便冲下来在死尸身上狠啄一口。
遍地疮痍，令人目不忍视。冯慎心中凄恻，忙唤香瓜等人，帮衬着给伤兵包扎。清理尸首时，那四名扈从引起了冯慎注意。仔细验察一番后，冯慎若有所思。
等收拾完毕，官军便将那山腹封了，搀着伤员，拖着尸首，下山找乌勒登复命。
面见乌勒登，周世铭便将剿匪经过详诉一番，并引着冯慎等人，与乌勒登相见。
乍闻所部损失惨重，乌勒登不免扼腕悲慷。然见冯慎无恙，心下又稍觉宽慰。
冯慎与乌勒登寒暄几句，又提及查仵作坠崖之事。为保万全，乌勒登派人去岗后搜寻。
岗后，一条大河奔流不息。河面上凝聚的浮冰，都被湍急的河水冲得七零八散。水深滩窄，搜寻的兵士不敢大意，只好用绳索套住腰，踩着冰茬子在险滩上打探。
可四下里筛了好几通，别说是查仵作的尸首，就连血迹也没发现一摊。若没在岸滩上，那势必是落入河中。兵丁们又沿着河，朝下游寻出几里地，仍是一无所获。
兵丁无奈，只得实言相告。
“罢了，”乌勒登挥了挥手，“那河里冰冷刺骨，即便淹不死，也合着该冻死！那匪首的尸身，恐怕已冻成冰疙瘩，让暗涌冲到哪个犄角旮旯里了！不找了！传令下去：让将士们稍事休整，准备返京复命！”
话音刚落，一个兵丁便急慌慌奔来：“报！”
乌勒登眼珠子一瞪：“别急！怎么了？”
兵丁赶紧道：“回禀大人，前面大道上，又涌来大队人马！”
“什么？”乌勒登一愣，“都是些什么装扮？”
兵丁回手一指，“看！他们来了！您老自己瞧瞧吧。”
乌勒登抬眼望去，前方果真涌来一哨人马。那些人身着笔挺的戎装，肩上扛的、腰里别的，皆是一水的长枪短械。打头的是个瘦高个，只见他将手一挥，身后人便四散开来，将乌勒登所带的官军团团围住。
见来者不善，众官兵全将刀拔了出来。乌勒登持马鞭一指，大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围阻官军？嫌命长了吗？”
那瘦高个纵马上前，环视一圈后，厉声道：“你们又是什么人？”
乌勒登大怒道：“眼瞎了？瞧不见本将军身上披挂？”
冯慎怕生事端，赶紧上前一步：“这位是乌勒登乌协台，身后众人，皆是京师巡捕营的兄弟们！”
“哈哈哈，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瘦高个笑着，冲乌勒登拱了拱手，“乌协台，失敬了！鄙人姓孙，带着手下弟兄驻扎此地。”
乌勒登还是老大不快：“既是驻地辖军，不好好扎营操练，跑到这里做什么？”
“是这样，”瘦高个道，“我们接着线报，说此处有暴匪滋事。怕殃及无辜百姓，便赶紧过来平乱。”
“马后炮！”乌勒登暗骂一声，又道，“匪寨已被我们拔去，用不着你们出手了！”
“兵贵神速！乌协台治军当真了得！”瘦高个赞道，“这样一来，我们倒坐享其成了。”
乌勒登听后，面露得意。
瘦高个话锋突然一转：“那么，劳乌协台下令：将所获的活凶死犯尽数移交！”
“移交？”乌勒登愣了，“移交给谁？”
“自然是我们！”瘦高个道，“乌协台派兵替我们剿匪，这份恩情，我们永镌于心。可乌协台别忘了，这里是直隶地界，还轮不到巡捕营来插手！”
“他奶奶的！拿根鸡毛当令箭！”乌勒登被惹怒，破口骂道，“这个手，老子还真就插定了！你能拿老子怎么样？”
“哼哼，”瘦高个冷笑一声，一把掏出佩枪，“协台若不肯配合，鄙人就只好让它说话了！”
外围辖军见状，“呼啦”全拉开枪栓，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众官兵！
事发突然，官兵皆无预料，傻怔在当场，不知所以。
“想造反吗？一个个举着根烧火棍子吓唬谁？”乌勒登抽出马刀，目中似要喷出火来，“你们若是有胆，就朝老子开上一枪！”
瘦高个将短枪抬了抬：“协台，您可别逼我！”
“逼你又怎样？”乌勒登喝道。
瘦高个眼一眯，目透杀机：“你大可试试！”
两军势如水火，一触即发。眼瞅着厮杀将起，冯慎急急一跃，横在乌勒登与瘦高个马前。
“且慢！”冯慎回头道，“乌将军，这位孙长官言之有理。既然案子出在直隶，理应由他们接手。”
“什么？”乌勒登狠狠瞅了冯慎一眼，“小子，你到底哪头的？”
“将军息怒”，冯慎赶紧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此案牵连甚广，非一两句就能讲清，还是依了孙长官吧！”
“那不行！”乌勒登道，“把人犯给他们，怎么跟王爷交代？”
冯慎道：“王爷此番着乌将军前来，一为剿匪，二为救人。眼下教匪已除，冯某又承将军搭救，亦安然无恙。咱们回京后，只需将经过禀明。至于移案探查，自有上头定夺。况且，若将军真与本地辖军火并起来，这事便会闹得不可收场。率军哗斗，可是重罪。个中利害，还请将军细细斟酌！”
乌勒登沉默半晌，从齿间迸出两字：“依你！”
“谢将军！”冯慎又冲瘦高个道，“孙长官，请便吧！”
“还是你识相！”瘦高个将短枪收起，朝后一招手，“弟兄们，动手！”
那些持枪辖军得令，便冲进官兵中，将一干活凶死犯拉运出来。
没一会儿，一名辖军奔过来，冲瘦高个耳语一阵。瘦高个脸色一变，又朝乌勒登道：“协台大人，前挡呢？也一并交出吧！”
“什么前挡？”乌勒登忿道，“老子没见过！”
冯慎不动声色，从怀里取出前挡的包裹：“孙长官说的是这个吧？”
瘦高个接来，打开看了看：“不错！正是这个！小兄弟，你似乎知道些什么？”
冯慎知他是在套话，索性装傻充愣：“这是打匪窟里拾来的，实不知是何物，本想着带回去，上呈京师。莫非孙长官识得此物，可否见教一二？”
“哈哈，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瘦高个一拨马头，“诸位，鄙人告辞了！”
望着瘦高个背景，乌勒登恨道：“小子！老子记下你了！敢不敢留个万儿！”
“早就说过，鄙人姓孙！这名吗，就先不跟协台大人露了，哈哈哈……”瘦高个头也不回，带着那些持枪辖军，扬长而去。
乌勒登虽气得咬牙切齿，但又无计可施。骂了许久，这才班师回京。一路上，乌勒登牢骚满腹，不免埋怨冯慎几句。冯慎另有打算，自然也不与他争辩。
归程遥坎，俱不细表。回到京城，香瓜等人先行返宅，冯慎则随着乌勒登去统领衙门面见肃王。
见了肃王，冯慎少不得行礼问安。肃王看冯慎仪表堂堂，心下也喜欢得紧。不多时，顺天府尹闻讯赶来，见冯慎有惊无险，这才安心落意。
肃亲王将乌勒登褒奖一番，又嘱咐他去打理伤亡兵士的抚恤。乌勒登得令，便着手去安排。
冯慎更衣净面，又用了些饭食，便来在后衙偏室，把此番经遇，详陈肃王、府尹。
言及辖军抢尸时，府尹不由得眉头一皱：“那队人马……来得蹊跷啊！”
肃亲王一拍案子：“敢与京军叫板，当真是胆大包天！”
“不错！”冯慎道，“当时，我们已表露身份，可那伙人还是有恃无恐。并且，官军前脚剿清匪乱，那伙人后脚便出现。联系到之前种种，卑职隐隐察觉不对劲。思来想去，这才斗胆劝说乌将军，暂应了他们。”
“照此说来，”府尹问道，“贤侄查到了些端倪？”
“正是，”冯慎道，“卑职曾听那匪首提起过什么‘接应’。并且，那一干教匪中，还有四个持枪的。事后，卑职也验看过他们尸身。那些尸身，指间、肩头皆为胼胝……”
肃亲王插言道：“这指生硬茧，应是终日扣枪所致。可那肩头又怎么说？”
“回王爷话，”冯慎道，“肩头结茧之人，无非是些搬抬扛运的苦力、轿夫等，可这类人，肩头茧面都朝上，而不像那四人，茧面朝前！”
肃亲王点点头，“说下去。”
“是，”冯慎接着道，“据卑职所知，发射长枪时，需将那枪托抵住胸肩。操练时日一久，肩头茧面，自是朝前。还有，那四人脑后无辫。而在那帮围困官兵的队伍中，也有不少剪去辫子的。故卑职妄断，这四人出身行伍，并很可能属于那些辖军！”
“有理，”府尹道，“看来定是官匪勾结！得赶紧查出这支队伍的来历！只是现在军中不少都装配了洋枪火器……一时间，还真不好着手呀……”
“志雨兄多虑了，”肃亲王摆摆手，“军中多配火器是不假，可能配备到人手一支快枪的，除去京师火器营，怕也没剩几个……那伙人一水的长枪短械，又出现在直隶附近……”
府尹恍然：“王爷，您是说‘定武军’？”
肃亲王点点头，道：“正是。不过，那定武军是其旧称。自打甲午海战后，朝廷便着胡燏棻去天津马厂操练新军。后来，新军移至小站，由袁世凯接管。袁接手后，又依德国军制扩编，分设步、马、炮、工、辎，改称‘新建陆军’。再后来，荣禄兼授直督，又将其改编做‘武卫右军’。而时下，袁世凯三任直隶总督，这支军队，自然又重归他辖制……”
府尹脸色骤变：“袁世凯？竟然是他！”
肃亲王连忙劝道：“志雨兄不要冲动，本王也仅是推测……冯慎，你接着说！”
府尹忽然色变，冯慎也有些不明所以，他顿了一下，才道：“据匪首所言，他们天理教背后，还有个什么云少爷在撑腰。”
“云少爷？”肃亲王追问道，“可否知其全名？”
冯慎道：“好像是唤作‘云台’……”
“错不了！”府尹“噌”的一下拍案而起，“定准是袁做下的好事！”
冯慎惑道：“大人怎如此笃定？”
府尹切齿道：“你有所不知。那袁之长子，唤作袁克定。而那‘云台’，正是袁克定的表字！”
肃亲王面上一沉：“如此说来，还确与袁家有关……这事……倒真有些棘手了……”
府尹厉声道：“袁贼虽权势熏天，但我沈某人却不怵他！此贼诖乱纲纪、毁废圭臬，实为大清之毒瘤恶蠹！王爷，下官这就回去拟折子参他！告辞了！”
“志雨兄留步！”肃亲王一把扯住府尹，“你此时心情，本王自能体谅。可要弹劾袁世凯，还应从长计议啊！”
“王爷，这事可耽搁不得！”府尹道，“那袁贼总督直隶、坐拥重兵，对朝廷而言，无异于厝火积薪。况且袁贼不忠不义，前有背信求荣之行，后有通匪谋逆之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再任由他为所欲为，咱这大清，怕真要亡国了啊！”
“低声！”肃亲王四下一顾，“志雨兄莫要口无遮拦，留神外人听去！”
府尹自知失言，便不再出声。
“唉……”肃亲王叹道，“那袁世凯内结亲贵、外树党援，本王又何尝不知？可眼下，他督率北洋，手握六镇雄兵，就连太后老佛爷，也对他青眼有加。说他通匪叛国，咱们又查无直证，贸然弹劾，必受其反噬啊。”
“这些道理，下官也明白。”府尹道，“然袁贼不臣，其心可诛。若等他羽翼丰满，势必不可收拾。未雨绸缪，防患未然。倘使能让朝廷警觉，下官就是担些风险，亦是值得！”
“罢！”肃亲王道，“志雨兄一片赤诚，本王也就不拦你了。不过拟折时，切忌言辞过激，要深思熟虑，给自个儿留些周旋余地。此外，本王会游说一些御史，让他们上疏参袁，助你一臂之力！”
府尹一揖到地：“有劳王爷！”
肃亲王赶紧来搀：“志雨兄不必如此。届时朝上，本王亦会从中斡旋。不早了，回吧！”
府尹再拜，辞别了肃亲王，在冯慎的陪同下，回到顺天府。刚至府衙，府尹便命冯慎返家休整，自己则闭室锁屋，奋笔拟疏……
如此，过了两日。
三日清晨，冯慎刚踏进府衙，一个差人便急匆匆奔来：“冯主簿，您快去瞧瞧吧。方才上头来人了，给咱大人颁了道谕旨文函。咱大人看完后，就闷坐在后衙，到现在还没说一句话呢！”
“是吗？我去看看！”冯慎说着，便朝后衙跑去。
来在后衙，冯慎推门入厅。府尹正怔在案边，未察有人进来。
冯慎轻唤道：“大人……”
府尹一抬头，这才瞧见冯慎：“哦……是贤侄来了……”
冯慎欲言又止：“大人……我听说……谕旨下来了？”
“唉……造化弄人啊！”府尹一声苍凉，将手中文函递与冯慎，“你自己看吧……”
冯慎赶紧接来，展在眼前。
只见那谕旨上写道：
迩来畿辅一带，暴情频滋、乱匪鸱张。有教谓天理者，所祸尤甚。此教煽诱黎庶，戕虐良民，叫嚣隳突，激为巨变。匪势炽盛，未得遏抑，致使教匪列仗抗拒，终启肇衅。
辇毂之地，如疾肘腑，宗社贴危，圣驾躬险。然顺天府尹沈瑜庆辖政倥偬，饬理不善，纵庇属治，令教匪溷迹其间，实乃失察之大咎。且沈不筹补救，未怀忠悃。漫摭浮词，莠言乱定。假公济私，诖陷忠良。劣行种种，深负圣托。现黜沈顺天府尹一职，改迁山西按察使，望尔仰体圣意，诫循本务。不可怀私逞忿、自干咎戾。
平匪诸事，着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袁世凯涉查，相机剿办，以靖乱源，弘昭炯戒，弭定危局。钦此。
“荒谬！”冯慎阅毕，气得一擂桌子，“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大人，咱绝不能这么认了！”
府尹苦笑道：“不这么认了？那又能怎样？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啊……这圣谕都下来了，难道还能抗旨不遵？”
“大人！”冯慎急道，“这合朝文武，就没一个有骨气的？对了！肃王爷那边怎么说？”
“阿谀鼓舌之辈，不提也罢……”府尹道，“还好有肃王爷据理力争、拼命维护，要不然，非是一贬就能收场的……”
冯慎问道：“您老怎么打算？”
府尹抬手朝寝处一指，道：“老夫已将行装打理好，下午便准备赴任山西。”
“什么！今天就走？”冯慎一惊，“这也太仓促了！”
“无妨，”府尹道，“老夫眷属皆在原籍，在京师中，算是无家无业。随身的行李，无非是几箱子书册、几筒子画轴，收拾起来方便得很……对了贤侄，老夫走后，你要与府丞、鲁班头等，尽心竭诚，好生为国效力！”
听到这儿，冯慎不由得潸然：“大人，不瞒您说，小侄现已是心灰意懒，若不是祖业在此，真有心随您赴晋……小侄决定了，您老离开后，就将衙门里的差事辞去，从此安心耕读，不再过问这昏聩的败政！”
“贤侄错了！”府尹正色道，“达者，固然要兼济天下；但穷者，却不能只善其身！越逢乱世，越要有所担当！老夫受此奇冤，还去忍气赴任，难道，是因放不下那官名虚禄？此危疲之秋，民生多艰，得一良吏，便可造福一方百姓！是应挂绶袖手，还是应殚精竭虑，贤侄，你可得掂量仔细！”
“大人指教得是！”冯慎扑通跪倒，面有愧色，“小侄……知错了！”
“起来起来，”府尹将冯慎一搀，“贤侄啊……当初老夫保你入府，不只看重你的本事，更看重的，是你这满腔的侠气！你要记住：这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锄暴扶良，仅是小义；定国安邦，才是大豪杰！”
冯慎用力点头道：“小侄谨记在心！”
“哦，你等一下。”府尹似记起什么，突然转入内室。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件包裹。
冯慎问道：“大人，这是？”
“这是那前挡里的夹绢，”府尹说着，便将包裹递给冯慎，“袁贼千方百计的掠取前挡，恐怕就是图这些夹绢。万幸咱们抢先一步，没让他得逞。这绢中奥赜，还未知晓。为求万全，这些夹绢，就由你妥善暗藏吧。”
冯慎将包裹收好，“大人放心！小侄定会好好保管。一旦有时机，就将那袁贼扳倒！”
“不宜操之过急！”府尹摆手道，“你现在与袁贼相抗，无异于蚍蜉撼树。还是先韬光养晦，再图锄奸之事吧……好了贤侄，一会儿老夫备上桌酒菜你我喝上几杯。”
说完，府尹便唤来老仆，打发去买酒备菜。
不多时，那老仆提个食盒回来，将买来的酒菜，在桌上铺陈。
见尽数是素色菜蔬，府尹不禁眉头一皱：“良伯，怎不见荤腥肉肴？”
那老仆道：“老爷，您剩余那点银钱，还得留着当盘缠……怕路上不够用，所以老仆就自作主张，能省一点儿算一点儿了……”
“糊涂！吃用能费得几个钱？”府尹责备道，“再去换些好酒好菜来！”
那老仆作难道：“可是这钱……”
见府尹如此清廉，冯慎不由得动容。他掏出银钱，塞入老仆手中：“良伯，劳您一趟，再去添俩菜吧。”
府尹拦道：“这怎么行？”
“君子之交淡如水，您就不必客套了！”冯慎劝道，“再说，大人启程在即，小侄理当为您老饯行。好了大人，咱们先落座喝着吧！”
“让贤侄见笑了。”府尹推托不过，只得入座。
冯慎坐下，斟满两盅酒，将一盅递与府尹：“大人，小侄敬您一杯。”
“好。”府尹接来，一饮而尽。
冯慎也将酒喝干，道：“袁贼要能早些落马，那就痛快了。”
府尹落箸，叹道：“老夫何尝不想？不瞒贤侄，老夫与那袁贼，不仅有国仇，还有家恨！”
冯慎一怔：“家恨？”
“不错，”府尹深抿一口酒，恨道：“小女鹊应、女婿林旭，皆亡于他手！”
“什么？”冯慎神情大敛，“那六君子中的林旭林解元，竟是大人的东床？”
“是啊，”府尹道，“戊戌年维新变法，因那袁贼反水告密，太后将圣上拘于瀛台。而后朝廷下令，大肆捕杀维新志士。小婿为报圣上知遇之恩，不顾安危，殊死力谏。结果……被斩于菜市口……小女闻知噩耗，几度服毒绝粒。纵有家人看护，最终还是因哀毁过度，香消玉殒……”
冯慎忿道：“这袁贼，真乃无常小人！非但陷君误国，还害得林解元与鹊应小姐双双殒命！”
酒入愁肠，府尹不免悲怆：“袁贼所行恶举，令老夫嚼腭搥床。然老夫悲愤之余，却从未想过挟嫌报复。不承想，那道上谕竟说老夫‘假公济私、诖陷忠良’…… ”
冯慎慰道：“大人莫要伤怀。如今庙堂聋瞽，已是清浊不分。大人为政勤勉、处事磊落，世人自会公正评说！”
府尹抹一把脸，叹道：“都说人老多情，看来老夫也不例外啊……伤心事不提了！贤侄啊，临行前，老夫也无贵物可馈，这本诗集，就权当留念吧。”
说着，府尹从袖中抽出一卷册子。
冯慎赶紧接来，“大人，这是？”
府尹道：“小婿与小女生前，最喜著文弄墨。那《晚翠轩集》，为小婿手稿，而《崦楼遗稿》，则是小女所作。老夫平日劳于政事，也无闲资将其付梓成刊。只好亲手誊抄，合成一册，以托哀思。现在，老夫就将这册子赠予你！”
“谢大人厚赐！”冯慎将诗集紧握，如获奇珍，“小侄定当仔细研读，秉承他们未竟之志！”
府尹点点头，欣慰道：“贤侄此言，老夫甚藉。想当初，为一改大清之颓势，多少维新志士泣血明志、冒死变革。故步自封，抱残守缺，只会愈发的积贫积弱。师夷自强，西学东渐，才是匡扶国家的正道……”
府尹话未说完，厅外突然传来一声喝彩：“说得好！”
紧接着，厅门一开，肃亲王大踏步走了进来。
府尹与冯慎见状，赶忙离席请安：“王爷枉驾垂顾，诚惶诚恐……”
“志雨兄总要作怪，非得搞这些繁文缛节？”肃亲王将府尹扶正，“冯慎你也起来吧，都坐下说。”
府尹与冯慎依言，重新回到座位上。这会良伯也置菜回来，添箸加碟，把购得的时令果点、肥鸡鲜鱼，统统换上席面。
“嘿，还挺丰盛吗？”肃亲王朝席上一探，笑道，“难得你‘沈老抠’出次血，却不来唤本王。不厚道、真不厚道啊……哈哈哈……”
“王爷取笑了，”府尹道，“说来惭愧，理应下官做东，却让冯贤侄坏钞破费……”
“本王不管那些，反正这顿酒，本王是吃定了，”肃王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放心吧志雨兄，本王不白吃你的。这点程仪，就抵了饭资吧。”
府尹“噌”地立起：“王爷，您这是做什么？”
“快坐下，瞧你那犟脖子劲！”肃亲王把脸一绷，故作忿色，“怎么着？难不成本王还贿赂你啊？你那褡子里有几个子儿，本王还不清楚？知道你瞎清高，所以本王也不多给。就五十两，路上应个急。晋中风大，置办上件厚皮袄。行了！让你收着就收着！就当本王借你的！”
冯慎也在旁边劝道：“大人，王爷一番厚意，您老就收下吧。路途遥远，多点银子好傍身……”
“瞅瞅，连人家冯慎都比你明理！”肃亲王夹口菜，扔在嘴里细咂，“志雨兄你也甭说了，赶紧装起来，别耽误喝酒！”
盛情难却，府尹只得从命：“先谢过王爷，下官日后定当偿还！”
“别介！为这点小钱就偿呀还的，这不是寒碜本王吗？”肃亲王道，“志雨兄啊，你在顺天府任上，又是兴修京城马路，又是办设丈量学堂，所得那点俸禄，差不多都贴进去了……朝廷中，像你这样的官，可不多了……”
“王爷……”冯慎插言道，“贤臣难得啊！朝廷那头，您老就没再帮大人说说？”
“说了！怎么没说？”肃亲王气道，“本王一得着信儿，就朝宫里奔，打算让太后收回成命。可你们猜怎么着？巴巴在宫门外候了半天，太后传话说不见！唉！这事得赖那帮子御史。让他们联名上个折子，却非得咬文嚼字的扯酸篇。等他们洋洋洒洒的拟完了，人家袁世凯，早将抢先一步、反咬一口了！”
府尹长息道：“时也，命也。怪不得他们……”
“也是，”肃亲王点点头，“那帮子酸御史，也非一无是处。他们拟折那底儿，本王见了。说什么‘袁世凯功高盖主’‘欲步曹孟德、刘寄奴之后尘’等，倒是一针见血……志雨兄，这次咱就先忍下。你放心，本王回头一定为你正名！”
“王爷费心。”府尹一拱手，“对荣辱迁降，下官并不在意。只盼朝廷警觉，莫给那袁贼可乘之机啊……”
“好了，闲余话不说了！”肃亲王将酒盅端起，“志雨兄，莫愁前路无知己啊。来，为你此行，满饮此杯！”
“干！”
酒罢宴散，却是离别之时。纵有诸多不舍，更有万般无奈。府尹的车驾驶出京城后，冯慎也辞别了肃亲王，返回自己宅中。
连月来，冯慎受公务所累，一直无暇打理田老汉的后事。掐算下日子，早已过了“五七”治丧之事不能再等。第二日，冯慎便去衙门告了假，专心布置这场白事。
田老汉的阴宅，就定在了湖广会馆的义冢。管事的谭泓听说后，亲自带着人赶去帮衬。没半日，吉穴便打好，只等着冯家起灵送殡。
有唐家兄妹襄助，冯慎也省了不少气力。趁着众人忙里忙外，冯慎独自来到灵柩前，将那只盛夹绢的包裹暗藏于棺中。
藏好包裹后，冯全带着杠房的人也来了。杠房里一名老师傅开好了殃榜，几名后生便在棺盖板上楔入七枚“子孙钉”。香瓜一身麻素，跪在柩前哭灵。其余人扫棺的扫棺，烧纸的烧纸，各司其职。
刚过午时，香盆一摔。那几名后生发一声喝，抬起那棺材便出了灵棚。棺材一行，香瓜等人便赶紧跟上，拖棒擎幡的，朝着义冢走去。沿途，少不得摆路祭、撒纸钱，十几号吹鼓手敲敲打打，遇河鸣鞭，隔桥扔鸡。
到了义冢，后生们将棺材徐徐降入打好的圹穴里。香瓜朝穴里撒了五谷后，冯慎便铲起一抔土，扬在了棺盖上。土一漫棺，其余后生便纷纷齐上，开始培坟填穴、起丘树碑。
没多久，坟包渐渐堆起。冯慎拿一张黄纸，爬到坟头压紧。冯全等人则扶着香瓜，绕坟周转着，将圹边松土踏实。
填好墓后，杠房师傅又指挥着手下人，把抬来的纸人纸马，于坟前烧祭。几通丧鼓唱罢，田老汉总算是入土为安。
这场白事虽办得仓促，却也没失风光。回到家中，香瓜已哭得哑嗓，常妈煮了些冰糖梨水送去，双杏与夏竹又去照料不停。
冯慎等人累得肢酸体麻，草草用过晚膳，便各自回房歇息。
一宿无话。
翌日清早，冯慎刚推开寝处厅门，便发觉唐家兄妹正立在外头。
见唐家兄妹身背褡裢，冯慎不由得一怔：“唐兄弟、唐姑娘，你们这是？”
唐子浚拱了拱手：“我与舍妹叨扰的日子不短了，今日特来向冯兄辞行。”
冯慎惊道：“什么？你们也要走？”
“是啊，”唐子浚点点头，“马车已经雇好，现正在院外候着。”
“这也太急了！”冯慎央挽道，“唐兄，再多住些时日吧！咱们匆匆一聚，还未得尽兴，怎可生生别过？唐姑娘，你说呢？”
唐子淇见问，却不声不响，只把脸别向一边，眼角泪珠滢然。
唐子浚拍了拍妹子肩膀，叹道：“冯兄，我们又何尝舍得分别？为这事，昨夜阿淇还与我争执了半宿……”
冯慎忙道：“既然不舍，那就再留上几天……”
“不了，”唐子浚摆了摆手，“眼下腊月将尽，除夕即临，想必家父在堡中正日夜翘首。我们兄妹此行，除了叛贼，夺回了宝卷，是该回堡复命、与亲眷团圆了。”
冯慎叹道：“也是……时近年关，令尊必是盼子殷切……既如此，我也不拦着你们尽孝了，走！我送送你们！”
三人刚行至院口，香瓜与冯全闻信，也都赶了过来。众人帮唐家兄妹打理好行装，还是难舍难分，跟随着马车一直送到城门外。
出城后，唐子浚跳下马车，含泪冲冯慎一揖：“冯兄，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回吧！”
冯慎紧握住唐子浚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唐兄弟、唐姑娘，路途遥远，多多保重！”
唐子淇红着眼圈，从头上拔下一支小簪。待要递与冯慎，想了一想，又交在香瓜手中：“香瓜……这根簪子给你，留个念想吧……”
“唐姐姐……你对俺真好……”香瓜接来，又在自己身上乱摸起来，“俺也得送你点什么……哎呀，俺出来得急，身上也没带啥首饰……腕上那件甩手弩，是黑儿娘的遗物，俺也不好给你……”
香瓜一瞥，突然看到冯慎腰间悬块玉坠，便一把扯下，塞与唐子淇：“唐姐姐，这坠子你拿着。”
唐子淇没接，却瞧了瞧冯慎：“你舍得吗？”
“舍得！”冯慎微微一笑，“就怕唐姑娘瞧不上。”
“我瞧得上！”唐子淇面上一红，将玉坠抓来，小心掖入怀中。
“唐姐姐，”香瓜拉着唐子淇，“你过完年后，记得再来找俺玩啊。俺听常妈说，他们打春了就做春卷吃，你快点回来，俺让常妈多做些，给你留着！”
唐子淇破涕为笑：“嗯，给我留着吧，我一准来吃！”
“好了阿淇，该上路了。”唐子浚上前一步，朝冯慎与香瓜一抱拳，“冯兄、田姑娘，咱们就此别过！”
冯慎一拱手：“后会有期！”
车声辘辘，渐行渐远。半空中，开始飘下稀拉拉的雪花。回到城内，冯慎百感交集。他让冯全先带香瓜返家，自己一人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
雪，越下越大。簌簌纷纷，悄悄裹盖了整个京城。茫茫的街道上，已鲜现人迹，只空余着几排杂乱不堪的脚印。
突然，一阵弦音响起，引得冯慎不禁驻足。只见街角的棚檐下，正窝着个唱弦子书的老汉。那老汉衣衫褴褛，面前摆着一只落满雪的破碗。他手持小三弦，腿缚节子板，一面拉弦击节，一面颤巍巍的唱道：
龟为灵壳 翠为毛
香獐为麝 兔为毫
鹰为眼尖 戴皮帽
画眉嘴巧 困在了笼牢
人为刚强 把头宰
马为能行 背上了鞍鞒……
那苍凉的歌声，如泣如诉，使得这空旷的街上，更加肃杀。冯慎长叹口气，缓缓走上前，掏出几枚铜板放入那破碗中。
老汉感激地朝冯慎望一眼，又扯开沙哑的喉咙，唱得更加卖力。
劝君子 三条大路中间走
不义的宾朋 休与他交
休看他 嘴似砂糖甜如蜜
可恨得 心似狼虎未长毛
从古来留下了两个字
忍又忍来 饶又饶
饶字身边 三滴水
忍字心头 一把刀
闲无事闷坐家中编书卷
也不知先写哪一朝
提笔写世态炎凉四个字
又写上人情冷暖有厚薄
劝诸君 忠孝仁义心头记
莫学那 小人过河就拆桥……
（卷一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