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伦敦口译员
作者：约翰·勒卡雷
内容简介
 若想分清对、错，黑、白，你只能出局！ 黑白混血儿布鲁诺萨尔瓦多生于非洲，自幼孤苦，却有罕见的语言与听觉天赋，特别是精通东刚果地区的多种语言。凭借这一天赋，他晋身为顶级口译员，从此成为各类会议的座上宾，同时也让他有机会给英国情报部门偶尔打打工。业余特工在为一家无名财团担任翻译时，意外发现财团的真正野心 十个小时，记录着萨尔瓦多既天真又无畏的决心。在他妄图成为拯救他人的斗士时，他的道德与良心遭遇前所未有的考验 

==========================================================
[导读]间谍是怎样炼成的
小白
 
据说早在莎士比亚时代，英国就有专业的特工机构，当时在英吉利海峡对面，天主教的欧洲大陆对她怀抱敌意，屡屡派出杀手刺杀伊丽莎白女王。对于那个充满阴谋诡计的秘密世界，英国人早在16世纪就相当熟悉。写过“特务”的英国作家，我们扳着手指可以数出一大堆，克里斯蒂、格林、毛姆，还有约瑟夫·康拉德——他的《在西方的眼睛下》和《诺斯特罗莫》，很值得你一本放在枕头边，一本放在卫生间。
弗莱明的“007”，克敌制胜使用各种古怪兵器，好像封神榜人物祭出法宝，那是学龄前男童的英雄主义白日梦，与“SPY GEAR”玩具套装同属一类——著名的间谍夜视仪是一只红色小灯泡加两块凹凸透镜。罗伯特·陆德伦笔下的特工也只是一群内植高敏传感器的机器人，两厢对峙比赛的是各自的反应速度，看谁出手出枪更快，好像西部牛仔，迎合放学路上玩打架的高中生趣味。这些角色在勒卡雷的小说里，随手一划都归在“剥头皮组”和“点路灯组”里，连个帅气点的名字都不肯给。勒卡雷甚至都懒得给他们配发高科技工具，一组磁带录音机加电灯开关加电线的窃听装置从60年代的《锅匠，裁缝，士兵，间谍》一直用到这本《伦敦口译员》。
约翰·勒卡雷喜欢的场景事件是老旧宅第客厅的小型研讨会，是图书馆档案库的文献爬梳，是审讯室内层层心理防线的突破和防御。他小说中的“英雄”都好记性、擅分析，长于从看似不相干的对话和文字里找细节寻线索——那正是他们在剑桥的书斋里养成的习惯，他们跟他们的导师一样只喜欢积满灰尘的文件架、装订成册的档案，喜欢泛黄的古旧纸本和传统目录学——加上一调羹大吉岭茶叶。所以一直写到21世纪的今天，勒卡雷的特工们还是不用电脑，也不懂联网数据库和关键词检索系统。
他自有一种纯正的英国气派：那种旧帝国时代海外殖民者式的老于世故；那种把阴谋诡计玩得像打桥牌一样文雅；那种拆开看每行描述、每句对话都像谜语，却通过复杂的因果链终于拼成整幅图版的逻辑；那种对人类种种幻想（无论是出于意识形态还是出于最基本的人类情感）的识透看破——《女鼓手》（<i>The Little Drummer Girl</i>）中的一位人物对他的情人说，“第欧根尼”（希腊犬儒主义哲学家）是历史上最好听的名字，世界上需要更多他那样的人，像亚历山大那样的则越少越好。
当然也还剩下爱情，勒卡雷的小说里总有一场爱情，它们被难堪地放置在布满阴谋和杀戮的人性荒凉之地，往往成为故事中人百炼而成的心理铁布衫上的惟一罩门（正如“卡拉”利用这点来打击“史迈利”），情人们一边诉说着爱情，一边勾心斗角，他们最终不是被背叛，就是被消灭。
勒卡雷的世界是紧迫的，虽然它还具有其日常生活的假象——特工们的专业技术更像是稍嫌怪异的（强迫症式或者躁狂症式）日常举止：诱使小学生帮忙窥测周围异动；出门前要在门口做点记号，以防有人潜入屋内；盗取文件之后用普通档案填充空当的小伎俩——热门电视剧《潜伏》的编剧也许从中受到过一些启发。在这里出没的是一群老派的冒险家，他们喝着廉价葡萄酒，住在破旧的旅店，穿着袖口磨损的外套，在伦敦阴沉的下雨天里湿淋淋地抱怨。但日常的世界并不像他的故事那样环环相扣，在日常的世界里，如果你感到危险迫近，可以转身走开。而勒卡雷的人物却被禁锢在这间谍世界的逼仄时空里，进得去出不来。生活在那个阴险紧张的世界里，你遭遇到的所有看似日常的事物，都必须牢牢藏在记忆里，分类归档，随时能够从头脑的某个角落里把它提取出来，加以比较。
读者在此受到某种智力上的诱惑。在这个险象环生之地，任何一个轻微不起眼的角色所说出的每一句话、所做出的每一个表情都是至关重要的。置身其中者如果忽略其含义，可能遭致杀身之祸，置身其外的读者也必须将这些细微末节视作因果链上不可或缺的一环，以免误入歧途。在勒卡雷的间谍世界里，从来没有纯属偶然的事件，所有的“闲笔”都是提早埋伏的暗藏机关，它们散布在叙述的每一个角落。勒卡雷把“情节伏笔”这种传统的小说技巧玩弄到一种几乎算是“癖好”的地步，或者说他以挑战读者的注意力和记忆力为乐。他在叙述中突然插入一个不太引人注目的形容词，这个形容词提醒（它轻描淡写得几乎算不上是个提醒）读者注意某个先前的情节插曲。勒卡雷的小说也许是应该用“cult”的方式来阅读的，艾柯在他的《悠游小说林》第六节中解释《卡萨布兰卡》为何被“cult”时，把作品的“碎片化”假定为“cult”的要素，作品因此必须被它的“入迷者”不断阅读、分析回味、反刍咀嚼每一句每一词，每一块碎片。
间谍机构之间互设圈套，复杂多重的情节被这样的层层伏笔拆成碎片，散落在小说中人的观察、推测和判断之中。勒卡雷的间谍们总是在评估局势，评估自己和他人（同事或敌人）的关系，这倒给作者带来一种视角上的优越位置：叙述事件借由一双旁观的、片面的、一知半解的眼耳，一个不太重要的当事人，一个局外人，甚至是一个尚未明白世事的稚童。他们的听闻与真相隔开十万八千里，他们对事件的看法受到立场、地位和认知能力的局限，他们的心理活动还常常受环境的偶然因素影响，正确的判断总是被凌乱的潜意识活动打乱，他们的述说缺乏重点，耽于琐碎的细节，典型的“勒卡雷式错觉”在于：这些看似不相干的细节往往在别处得到证实，从而变成至关重要的环节。
作者让故事情节在不同人物的视角之间转移推进，造成一种“移步换景”的效果——叙述视角一旦转换，读者不得不向后回顾，重审态势。这不是在玩弄接力叙事技巧，也不是“罗生门”式地只设谜面不揭谜底，所有这一切都是在不断故布疑阵，层层制造心理-语言错觉，用叙述的圈套来掩盖读者亟待识破的谜底。比照写“间谍”的小说，勒卡雷的故事更是“间谍”写的小说——以资深间谍那种缜密多虑、动辄回头、步步为营的紧张思考方式来写的。勒卡雷用繁复的“叙述诡计”来叙述诡计。
《伦敦口译员》却采用第一人称叙事视角。习惯于“勒卡雷式错觉”的读者难得地发现，我们只用十个小时就揭开这又一次国际化骗局的谜底。
叙述者“我”是一个口译员，自命不凡——这是那一行的入门级职业病，读者不信可去豆瓣网的“高级同声翻译小组”观摩，和小说中的“布鲁诺·萨尔瓦多”一样，那里的人也喜欢夸耀手里的多种语言证书，也看不起普通的笔译人士——那是退休军官和出租车司机都能干的活，任何愿意以千字七十英镑的价格出卖头脑的家伙都能干，这是关键所在；萨尔瓦多收入极丰，定期阅读男装杂志，定购新款杰尼亚套装。口译员的世界实行森严的等级制——握有五本证书的当然可以瞧不起只有一本的家伙，那是一个阶级金字塔，萨尔瓦多在塔尖上，他是顶级口译员，精通东刚果地区许多种语言，具备神奇的听觉天赋。这项职业技能让他有机会偶尔给英国情报机构打工。
业余特工很快遭到考验，一个临时搭建的“财团”要他担任翻译，声称要在东刚果的基伍高原上伸张正义和人权，策划旨在针对腐败政府的夺权政变——这一点尤其吸引我们的主人公，这与他的身世有关。当然预设阴谋论的间谍小说读者清楚地知道，“财团”总是不怀好意。这是萨尔瓦多的人生新课程。在勒卡雷秘密的特工圈子里，一个人最首要的生存技能是学会人格分裂，只有一个“自我”是不够的，“要学会在谎言中生活”——安德森老师告诫他。就像《锅匠，裁缝，士兵，间谍》中那个资深间谍“布兰德”说的：作为一个社会主义者，你可以捞钱，作为一个资本主义者，你可以去搞革命。而这不过是布兰德本人对史迈利说的话，后来，当史迈利问吉姆，布兰德的左倾观点如何能跟他的“圆场”工作协调时，吉姆却说，他没有什么左倾观点，这里没有需要协调的东西。至于双重间谍比尔·海顿，你读到最后几乎分不清他到底属于哪个阵营——无论你把他看成哪种身份，他都是表面一套，暗地里却追寻全然相反的目标。
新晋间谍萨尔瓦多的职业生涯碰到了问题。他很快发现“财团”的真正意图，那并不是什么高尚的目标。勒卡雷写惯视欺骗和阴谋为等闲日常功课的老间谍，这一次显然是要花样翻新。萨尔瓦多不够机警，有些自怜，置身重大事件的阴险漩涡中心，他却老是心不在焉，浮想联翩。按他遇事随随便便的性格——“财团”当然研判过他的性格特点，很可能他会顺利通过这次“考验”，假如不是他自己的婚姻出现危机，或者假设他没有遇到这个黑皮肤的情人。他最后的选择显然受到这些因素的影响——这证明勒卡雷仍然对人性不敢抱有太高希望。第一人称的写法显然对勒卡雷有所限制，他本来最擅长的那种视角转换，这一次被固定在萨尔瓦多身上。好在他还有语言和听力天赋，这当然大大扩展了他的观察范围。我们一开始曾猜想，勒卡雷会不会利用萨尔瓦多的语言能力设置故事圈套，或者让他那双敏感度极高的耳朵发挥一些作用，但没有。勒卡雷的着眼点不在于此，这一次他要的不是那种老练的间谍，他想要告诉我们的是——一个老练的间谍是怎样炼成的。
萨尔瓦多不是卷入意识形态冲突的冷战斗士，他是20世纪末富足社会中的普通人，他和“财团”之间的关系，跟这个社会上一般“白领”和他们所服务机构的关系差不多，他所遭遇到的难题，也跟所有普通人成长过程中碰到的问题类似：你想要把对的和错的分清楚，那你就只好出局。你做别人让你做的事，把自己的想法彻底忘记，或者藏在心里——也许可以半夜匿名上网发表意见，你的意见顶多只值“五毛”。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勒卡雷也算是写出一部有关“如何做一个老练的家伙”的寓言。

人物
<b>布鲁诺·萨尔沃</b>　黑白混血儿，顶级口译员，知晓多种非洲部落的语言
<b>佩内洛普</b>　萨尔沃的妻子，伦敦某报社的明星记者
<b>汉娜</b>　萨尔沃的情人，出生在刚果，在伦敦某医院任护士
<b>安德森先生</b>　国防部官员，情报单位“聊天室”的主管
<b>巴尼</b>　“聊天室”的部门主管
<b>布瑞克里勋爵</b>　企业家，社交名流，前党魁，以保卫非洲的斗士形象出现
<b>菲利普</b>　自由职业者，非洲问题顾问，财团的会议组织者
<b>麦克西</b>　会议的负责人
<b>贾斯帕</b>　公证员，无名财团的律师，负责起草会议的合同
<b>斯拜德</b>　负责会议当中的监听技术问题
<b>安东</b>　负责会议当中的监视小组
<b>本尼</b>　会议中负责类似保安的工作
<b>迪德纳</b>　参加会议的三位非洲代表之一，曾是军阀
<b>弗兰科</b>　参加会议的三位非洲代表之一，瘸腿老兵，一个反政府武装的领导层成员
<b>哈贾</b>　参加会议的三位非洲代表之一，在巴黎上过大学的花花公子和少爷
<b>穆旺加扎</b>　以非洲解放的精神领袖著称，会议的策划者
<b>“海豚”</b>　穆旺加扎的助手和政治顾问
<b>塔比齐</b>　穆旺加扎的助手

1
我叫布鲁诺·萨尔瓦多。朋友们都叫我“萨尔沃”，对手们也是这么称呼我。别人可能会告诉你我是西班牙1，但我却是地地道道的英国公民，职业是口译员。我精通非洲语言当中使用人口最多的斯瓦希里语以及东刚果其他鲜为人知却广为使用的语种。由于东刚果以前处在比利时的统治之下，因此我所掌握的法语也是我专业技能箭囊里的又一支利箭。在伦敦地区大大小小的法庭上，无论是民事庭还是刑事庭，我都为人们所熟知；我也经常被邀参加与第三世界事务相关的各种会议；英国许多最好的公司也常为我写赞赏有加的推荐信。此外，由于我所掌握的这些特殊技能，政府某部门也要我尽一下爱国义务，为他们秘密供职。当然，该部门自然是“隐身”的。我从未陷入麻烦：我定期纳税，信用评级高，银行账户运行良好。这些都是铁一般的事实，任何官僚政治的运作都无法改变。
我在商界勤勤恳恳地工作了6年。我在措词谨慎的电话会议或者那些在欧洲大陆中立地带某些城市低调召开的会议上提供口译服务；雇主们则通过我的口译狂炒石油、黄金、钻石、矿物及其他商品，甚至就在世界各地股东们警觉的眼皮底下把数以百万计美元的行贿款远转至巴拿马、布达佩斯与新加坡。如果你要问我，在为这些交易提供便利时我是否感到有必要扪心自问，那么我会很肯定地回答你：“不。”顶级口译员遵循另一种神圣的职业道德准则。人们雇他并不是要他来感受良心发现的高尚境界。口译员要忠于雇主，就像士兵要对着国旗宣誓忠于国家一样。但是，鉴于世界上还有许多不幸之人，尽管报酬极低，我也会到伦敦的医院、监狱与移民局服务，就当是行善积德。
在选民册里，我登记的住址是南伦敦巴特西区威尔士王子大道诺福克大厦17号。这是一处很好的不动产，由我和我的法定妻子佩内洛普——你可千万不要叫她“佩妮”——共同拥有，但我的产权份额较少。佩内洛普是一名高级记者，毕业于牛津大学与剑桥大学。她现年三十二岁，比我大四岁，在一份销量极大、能够影响数百万人的英国小报工作，是该报记者队伍里一颗正在冉冉升起的明星。她父亲是一家名为“城市”的绩优律师事务所的资深合伙人，而她母亲则是当地保守党的骨干人物。五年前，我与她结了婚，因为我们之间具有身体上强烈的互吸力，而且她理解我的想法，就是希望遵循英国传统建立一个完整稳定的核心家庭，只要事业发展允许，她就马上怀孕生子。不过，由于她在报社里职位提升迅速，加上其他因素的影响，她怀孕生子的有利时机一直没有出现。
但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我俩的结合一点儿也说不上正统。佩内洛普是萨里郡一个白人家庭的大女儿，她家人的职业地位都很高。我，布鲁诺·萨尔瓦多，昵称“萨尔沃”，则是一名爱尔兰籍罗马天主教传教士与一个刚果村妇的私生子，而随着战争的肆虐以及时间的流逝，后者的姓名已经永远地消逝了。准确地说，我出生在刚果北部的基桑加尼城（旧称斯坦利维尔）一家加尔默罗会女修道院紧闭着的门后，是由发誓保密的修女们接生的。对于除我之外的任何人来说，这件事听起来十分搞笑，不可能是真的，肯定是胡编乱造的。但对我来说，从生物基因的角度来讲，这却是个事实，就像记忆中我十岁那年的经历那样千真万确，你若也经历过那种事也会深以为然。当时就在刚果东部南基伍省郁郁葱葱的高原上一间传教所里，我坐在谦卑慈爱的父亲床边，看他哭得死去活来，听他一半用诺曼法语，一半用阿尔斯特式英语对我倾诉。泪水沿着他凹陷的双颊急速倾泻，门外赤道地区的大雨犹如大象的巨足一样重重地击打在绿色马口铁屋顶上，让你不由得以为整个自然界都在与他互动。
如果你问一个西方人基伍在哪，他会一脸懵懂，微笑着向你摇摇头。如果你问一个非洲人，他就会告诉你：“那里是天堂。”因为，基伍位于非洲中部，那里雾气朦胧的湖泊与活火山共存，牧场如翡翠，果林里水果甘美如蜜，诸如此类的美景奇观，不一而足。
先父享年七十。在他生命的最后一个年头里，他最担心的是，被他禁锢的心灵是否比他解放的心灵还要多。据他说，梵蒂冈罗马教廷的传教士们总是在对生命的责任与对罗马教廷的责任之间进退两难，但不管他的牧师同事们多么恨我，我都是他对生命应负的责任之一。我们为他举行了葬礼。按他的要求，葬礼上我们都讲斯瓦希里语。但当轮到我在他墓旁念“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时，我用希语翻译了这句话。希语是所有东刚果语言中他最喜欢的一种，因为它活力十足，表达灵活。
身为混血私生子的女婿们无法自如地融入萨里郡的富人社交圈。这种自明的传统对佩内洛普的父母同样有影响。我过去常站在柔和的灯光下，对自己说，我长大之后，看上去会更像是一个给太阳晒黑的爱尔兰人，而不是一个浅棕色的非洲人。而且我的头发是直的，并不卷曲。如果你正归化到一个新的国家里，这样的长相很奏效，但这却哄不了佩内洛普的母亲及她在高尔夫俱乐部里的女伴们。她深怕女儿在自己的看护下生个全身一团黑的小外孙，那将是她最大的噩梦。这也可能是佩内洛普对生儿育女心不甘情不愿的原因，毕竟她不想真的生个黑孩儿。不过后来回想起来，我也不能完全确定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毕竟她之所以嫁给我，部分原因是为了让她母亲大吃一惊，让她把对妹妹的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
 
我觉得在此说一说先父的人生历程还是很合适的。他曾偷偷地告诉我，他的出生同我的经历一样坎坷不平。他出生于1917年，父亲是英国皇家阿尔斯特团的一个下士，母亲是一个当时恰巧路过、年仅十四岁的法国诺曼底乡村少女。童年时他就在爱尔兰斯佩林山脉里的一间小屋与法国北部的另一间小屋之间不停往返，直到他凭借着天赋的双语能力以及后天学习从而在多尼戈尔郡荒原上的一所初级神学院获得一个职位，而年轻的他也没多想就踏上了侍奉上帝之路。
之后，他被送到法国学习天主教神学，以使自己的信仰更加纯净。他毫无怨言地度过了那段学习任务繁重无比的漫长岁月。但第二次世界大战一爆发，他就抢了身边的那辆自行车。他用爱尔兰人的小聪明向我保证，那辆自行车属于一位邪恶的新教徒。他骑着车飞快地越过比利牛斯山脉，到了里斯本。他偷偷上了一艘开往利奥波德维尔的不定期客轮。在利奥波德维尔，他避开了殖民地政府对流亡的白人传教士居心不良的关心，在一个边远的传教士社区定居下来。那里的传教士致力于向东刚果两百多个部落传播惟一的真神信仰，这无论在何时都是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那些不时批评我容易冲动的人只需看看先父骑着异教徒的自行车逃亡的故事就能理解我了。
先父是个语言天才，他很快就学会了当地土著的语言。在土著教徒的帮助下，他烧制砖头，用他亲“脚”踩好的红泥黏合砖头，在山坡挖沟，在香蕉林里建厕所。接下来他开始盖各种房子，先是教堂，然后是带有双子钟楼的教会学校，接着是圣母玛利亚诊所，再后来他又挖鱼塘，开垦果园与菜园。基伍是天赐宝地，拥有各种珍贵物产，无论是木薯、番木瓜、玉米、大豆、奎宁，还是在世上任何一家酒吧里都吃不到的基伍湖野生草莓，应有尽有。在这里，先父展示了他可以媲美农民的看家本领。这些都完工之后他才建了那间传教所，传教所后面则是一栋供教仆们居住的砖房，房子低矮，窗户很小却又离地很高。
上帝作证，先父曾艰苦跋涉数百公里到边远的部落与矿区传教。每当有机会，他就会往他日益扩大的语言宝库里添加一门新的语言。直到有一天，他回到传教所，竟发现他的牧师同事们逃命去了，奶牛、山羊和鸡被偷光了，学校和传教所被夷为平地，诊所被洗劫一空，护士们被伤害至残、被强奸、被杀害，而他本人也沦为恐怖的辛巴组织最后那群乌合之众的阶下囚。辛巴组织是一群受错误思想指导的叛乱分子，更是一群凶残成性的暴徒，数年前才被政府消灭。他们的惟一目标就是杀死和伤害所有受到注意的殖民主义的代表，可能是他们自己认定的人，也可能是尚武的远祖们所指向的任何人。
辛巴组织确实有一条基本原则：严禁伤害白人牧师，因为他们害怕这样做会冒犯保佑他们免受流弹伤害的达瓦神。但是，先父被囚之后，抓他的那些人很快就抛开了这种保留做法，因为他们认为，既然先父能够同他们一样流利地讲他们的语言，那么他肯定就是一个伪装成白人的黑人恶魔。关于先父被囚期间如何坚韧不屈，民间后来流传着许多鼓舞人心的传说。他们不停地鞭打先父，想使他的“魔鬼肤色”显露出来。他们既严刑拷打他，也强迫他看其他人被拷打，但先父坚信福音一定会到来，也恳求上帝原谅折磨他的那些人。只要有可能，他就走到狱友中间，施行圣餐礼。但圣教会再怎么也没能料到这些折磨对他产生的叠加影响。我们受教的理论是：肉体之痛苦反而能促使灵魂战胜肉体之诱惑。但是，这条教诲并非仅仅不适用于先母，它同样不适用于先父。他在被释后数月内的所作所为就已经证明了这种权宜推测的缺陷：
<b>儿子，如果你觉得确实有神予的旨意，先父临终前向我透露，那也只能在狱室里的那根鞭笞柱上找到。我惟一不能忍受的折磨就是想到自己可能还没得到女人的身体抚慰就要死去。</b>那时他讲着一口有趣的爱尔兰土腔英语，以防他的牧师同事趴在地板上偷听。
 
先母生下我的后果对她来说既不公平，也很残酷。在先父的催促之下，她动身返回娘家，想在她的家族和部落里生下我。但是，当时的刚果——蒙博托将军坚持称呼这个地方为“扎伊尔”——正处在动乱时期。扎伊尔政府以正宗当局的名义，将外国牧师驱逐出境，罪名是为婴儿洗礼及取西方式的姓名，同时禁止学校讲授耶稣基督的生平，并宣布圣诞节是正常工作日。因此，毫不奇怪，先母娘家村落的老人反对她为白人传教士生养私生子，如果这个私生子在他们村里降生，惩罚就要落到先母身上。于是，他们就把麻烦送回到引发麻烦的地方去。但是，同先母村里的那些老人一样，传教士也不乐意接收我们。他们转而把先母送往远处的一所女修道院。先母到那里之后三个小时，我就出生了。加尔默罗会的修女们照顾了我们三个月，她们的爱是严厉的，先母受不了。先母想到修女们比她自己更能为我提供一个美好的未来，便委托她们照顾我，自己则在夜深人静时从浴室屋顶偷偷离开，悄悄地回到她的家人当中。但几周之后，他们就全部被一个异族部落屠杀了，其中包括我的外祖父、舅舅、表兄、远房姨妈以及我的同母异父兄长或是姐姐。
我曾向先父追问先母的细节，以便在心中勾画出她的形象，使她能够成为我以后人生的精神支柱。<b>儿子，你妈妈是一个村落头人的女儿。</b>当时，先父泪水朦胧地低声说道，<b>我住在他家里。你妈妈给我们做饭，还送水让我洗漱。正是她的慷慨大方征服了我。</b>讲这些时父亲已经远离了布道坛，对于口头弄玄也毫无兴趣。但这段记忆却又引发父亲憋在心里的说话冲动：<b>儿子，有那么一天，你会长得跟别人一般高，一样帅，上帝的尤物。他们怎么也不能说你出生在罪孽中。你是出生在情爱之中啊。我的儿子！罪孽无从谈起，但恨却不是没有的！</b>
圣教会对先父的惩罚不如先母受到的惩罚那么严酷，但也很严厉。他在马德里城外的一所耶稣会宗教裁判所里被囚禁了一年，又在法国马赛的一处贫民窟当了两年的工人牧师，之后才回到他爱得如此不顾一切的刚果。我不知道他是怎样做到的，很可能连上帝也不知道，但在他变得铁石心肠之后的某个时候，他说服原先照管我的那所天主教孤儿院把我交给他抚养。从那以后，混血儿私生子萨尔沃就追随在他身后，由他特意挑选的又老又丑的仆人们照顾。他先是让我假扮他一个已逝叔叔的后代，然后又扮作他的侍僧与助祭。直到我十岁生日那个宿命的夜晚，他意识到随着我的成长他自己也将老逝，于是向我倾吐了他极其人性化的内心情感，也就是我前面讲过的那些。当时我把这件事看做先父给予我这个意外降生的儿子最大的礼物，现在我依然这样看。
 
先父逝世后，我又成了孤儿，日子并不好过，因为白人传教士们以我为耻，对我继续生活在他们当中感到深恶痛绝，还给我取了一个绰号“姆托托瓦思利”（斯瓦希里语，指“野种”）。非洲人则坚持认为，人的灵魂来自父亲，血统则来自母亲。这正是我的问题所在。要是先父是黑人，那么非洲人还可以容忍我，至多把我当做旅程中多余的包袱。但是，不管以前辛巴组织是怎么想的，先父却是个地道的白人，这点爱尔兰人不会否认。但大家都知道，白人传教士是不准偷着生育儿女的。身为私生子，我还可以在餐桌旁或祭坛上服侍牧师，也可以去上学。但只要有教会高层人士来这里，不管他们是何种级别、穿戴何种颜色的法衣，我都会被赶到传教所教仆的宿舍里躲起来，直到他们离开，不再会发现我时，警报才能解除。我说这些并不是要贬低牧师们的“高尚情操”，也不想责备他们偶尔“操心过度”。跟先父不同的是，他们只向同性示爱。比如我们伟大的传教演说家佩雷·安德雷，他的关爱多得让我不自在。再如佩雷·弗朗索瓦，他喜欢这么想：安德雷是他缘定的密友，因而每当看到安德雷对我袒露情意，他便很伤感。同样糟糕的是，在教会学校里，土著小孩们既不把我当做白人，像对待其他少数白人学生那样地敬畏我，也不把我当做黑人，给予我应得的伙伴情谊。难怪那时我很自然地被教仆们的低矮砖房所吸引。牧师们没有意识到，那才是我们社区真正的中心，既是所有过往行人天然的休憩地，也是大家神侃方圆数英里传闻逸事的场所。
谁也不会注意到，我就在那儿，蜷缩在砖砌壁炉旁简陋的床上，出神地听人们讲游猎者、巫医、魔法师、战士及老人们的故事。由于害怕被赶回去睡觉，我没敢出声。也就在那儿，我开始喜欢刚果东部诸多语言与方言，爱得根深蒂固。我把这些语言与方言当做先父给我留下的宝贵遗产积累起来，悄悄地修饰、提炼，并贮藏在脑中，遇到土语中的妙语或特色语言就缠着当地人与传教士问个不休。在自己的小屋独处时，我就秉烛编撰尚显稚气的词典。很快，这些神奇的词条纸片让我找到了自己，让我走进了远离尘嚣的伊甸园。那是我的领地，没人夺得走，也只有极少数人才进得来。
以前我常想，现在也想，要是上天让我继续沿着这条孤苦伶仃、前途迷茫的路走下去，我这个出身特殊的人可能做出什么样的事业？先母的血统会比先父传给我的灵魂对我影响更大吗？但是，这个问题只是说说而已，因为我面临另一个问题：先父的前同事们不遗余力地策划怎么摆脱我。我的肤色引人争议，我掌握多种语言，我的行为举止显露出爱尔兰式的傲气，而最糟糕的是我长得帅——教仆们说，我长得像我妈——这点每天都让他们想起先父的过错。在经历了许多波折之后，我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得知，我出生时曾在英国驻坎帕拉领事那里登过记。据他说，我叫布鲁诺，姓与教名等均不明，是梵蒂冈天主教廷收养的一名弃婴。他还说，我的生父是一名北爱尔兰海员，在我还是新生儿时，他把我托付给那位加尔默罗会女修道院院长，恳求她在真神信仰下将我抚育成人。随后他就消失了，也没留下联系地址。这真是让人难以置信！但那位好心的领事亲笔写来的那封信里讲的大概就这些。他是梵蒂冈天主教廷的忠实信徒。他解释道，我的姓“萨尔瓦多”是由那位院长嬷嬷选的，因为她是西班牙后裔。
但他有必要这样解释吗？不管怎么说，感谢梵蒂冈天主教廷这位虔诚的信徒的帮助，我终于成为这个世界的合法一员了。
 
同样是由于这位领事的帮助，我到了英格兰，虽然那里并不是我的故乡。我被安置到圣心避难所学校。那是一所没有时间限制的寄宿学校，位于绵延起伏的苏塞克斯高地，专为身份不明的男性天主教孤儿而设。十一月一个寒冷的下午，我走进该校监狱似的大门，心中的叛逆精神觉醒了，对此，无论是我自己，还是学校方面，都毫无准备。仅仅几周，我就火烧床单，撕毁拉丁语初级读本，未经允许不做弥撒，藏在洗衣店货车后厢里想要逃走却被当场抓住。如果说辛巴组织鞭打先父是为了证明他是黑人，那么监护牧师打我却是要证明我是白人。作为一名爱尔兰人，他深感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他打我的时候总是咆哮不断，说野蛮人生来鲁莽，不知自律，还说人之所以为人就在于自律，而他打我就是要救我，要我痛改前非。但是，他不知道，拯救我的却是一位修士，他头发斑白却精力充沛，对出身和财富不屑一顾。麦克尔修士既是学校指派给我的忏悔神父，也是我新的保护人。他出生于英国一个天主教贵族家庭，一生都在游历，走遍了天涯海角。当我习惯了他的“爱抚”，我们就成了密友与同盟，而监护牧师远不像以前那样紧紧盯着我，我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我洗心革面了。现在想来，我怀疑他俩之间是否有什么约定。对此我不清楚，也不在乎。一天下午，我们在雨水冲刷过的高地上散步，路上麦克尔修士充满激情地向我传达这样一个信念：我的混血血统绝非该除去的污点，而是上帝赐予我的珍贵礼物。对此我感激地表示赞同。最得意的是，我勇敢地向他展示了我游刃有余的翻译才能，而他十分欣赏。在传教所，我为卖弄这种天赋付出了不菲的代价，而在麦克尔修士宠爱的眼中，这却近乎神迹。
“萨尔沃，亲爱的，这真是上帝的恩赐啊！”他高声叫了起来，习惯性地伸出一只强壮有力的拳头在空中挥舞着，而另一只手则不无歉意地抚摸着我：“你的天赋是上帝子民之间不可或缺的纽带，使他们相互理解，和谐共处。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伟大？”
此后我俩又多次远足，其间我很快又向麦克尔修士讲述了此前他还不知道的我的生活经历。我给他讲了我在教仆房间的壁炉旁度过的那些奇妙的夜晚。我也对他描述了在先父生命的最后几个年头里，我同先父一起到边远的村落旅行的经历。当先父与老人们交谈时，我就跑到河岸边，跟小孩子们玩耍，学得他们的词汇与成语。那正是我日夜沉迷其中的宝藏。其他人可能会把游戏、欣赏野生动植物或土著舞蹈当做他们获得快乐的途径，而私生子萨尔沃的选择却是去亲密接触种类繁多、变化多样的非洲语言。
我向麦克尔修士回顾这些经历的那个时期，他获准参加大马士革主显节。
“萨尔沃，既然主乐于在你身上播下种子，那现在就让我们一起收获丰收吧！”他高声叫道。而我俩确实都获得了丰收。出身贵族的麦克尔做事的方式更像军队指挥官，而非修士。他研究学校简介，比较费用高低，然后带我去参加面试，还不分男女地审查我未来的导师，并在我注册入学后继续密切关注我。他对我的爱引燃了他的激情，而他的决心跟他对上帝的信仰一样坚不可摧。他要我给自己所懂的每一门语言打下坚实的基础，重拾在漂泊不定的童年时代半途而废的语言知识。
但钱从何而来？上帝给我们派了个天使，也就是麦克尔的女教友伊梅尔达。她很有钱，替我们埋了单。在萨默塞特郡中部的威罗布鲁克山谷，伊梅尔达有栋房子，屋前有蜜黄色的沙岩柱子。这个地方成了我逃离圣心避难所的避难所。那里住着热心的三姐妹，伊梅尔达是老大。在那里，获救的矿场马在围场里吃草，每条狗都有各自的扶手椅。那里有一家私人小教堂，一座奉告祈祷钟，一面隐篱，一座冰库，一片可以在上面打槌球的草坪，一些大风一吹就会弯腰的垂枝欧椴树。伊梅尔达阿姨是寡妇，她死去的丈夫名叫亨利，是一位英雄，曾因保卫英格兰而失去一只手，所以这里有间屋子叫做“亨利叔叔之屋”。这屋子里有他所有的遗物：他的第一只泰迪熊放在枕头上，他从前线写来的最后一封信放在金包壳的诵经台里，等等。但谢天谢地，屋里没有他的相片。伊梅尔达阿姨刀子嘴豆腐心，虽然没有亨利叔叔的照片，她却记得他的一切。
 
麦克尔修士知道我的弱点。他知道，少年天才——他就是这样看我的——既要培养也要有所约束。他知道我很勤奋，但轻率冲动：太想向任何善待我的人敞开心扉；太怕被拒绝、漠视，最怕被嘲笑；太急于接受别人给的东西，因为怕再没有机会。他跟我一样珍视我那八哥式的特强听力和寒鸦式的超强记忆，但他坚持要我勤练耳力与记忆力，就好像音乐家要常练习乐器，神职人员要不断坚定信仰一样。他清楚，我懂的每一种语言，不管是大语种，还是由于缺少书写形式而即将湮灭的小语种，对我来说都十分宝贵。他懂得，传教士的儿子必须追赶迷失的羔羊，并带之回山谷。他知晓我听过的那些传说、历史故事、寓言与诗歌，还有在我的想像中，先母可能讲的那些引人入胜的灵异故事。他知道，善于发现人类语言的细微差别与曲折变化的年轻人最易受外界影响，最有可塑性，但也最天真，最易被误导。他说，萨尔沃，你要当心，对于世上某些人，只有上帝才会给他们真爱。
麦克尔逼我艰难地自律生活，正是这种做法把我超常的天赋放大为全才。他坚称他的萨尔沃的一切才能都应才尽其用，绝不能因少用而耗掉。我这具躯体是上帝的恩赐，因而每块肌肉、每根纤维每天都必须在心灵体育馆里接受锻造。我先是受教于家庭教师，然后进了伦敦大学亚非学院，专攻斯瓦希里语，同时选修法语，并最终获得了非洲语言与文化专业的一级荣誉学位，最后我在爱丁堡大学获得了翻译与公共服务口译专业的理学硕士学位，那是我最自豪的。
学习生涯结束时，我获得多类文凭与口译员资格证书。彰思礼巷一带有一些名声欠佳、到处推销二流服务的翻译公司，里面的任职人员手中持有各类证书，其中一半以上我都有。但我学有所成之际，麦克尔修士却躺在了他的病房铁床上。那时他尚能抚摸着我的双手，深信不疑地说我是他打造出来的最佳作品。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他把一块金表塞到我手中，那是伊梅尔达送给他的礼物。他恳求我以后要一直戴着，作为我们超越人世的信物。
 
拜托，绝不要误把顶级口译员当做一名普通笔译者。没错，口译员可以是笔译者，但笔译者就不一定是口译员。笔译者可以是任何一个对某种外语半通不通的人，这类人只要带上一本字典，坐在桌旁熬夜就行了。笔译者可以是退休的波兰装甲兵军官，工资很低的留学生，微型出租车司机，兼职侍者，代课教师，或者其他任何愿意以每千字七十英镑的价格出卖其脑力劳动的人。但同声传译员能够在复杂的谈判中坚持连续六个小时口译，在这点上，他们与普通笔译者大不一样。顶级口译员必须跟穿着彩色马甲购买金融期货的股市经纪人脑子转得一样快。有时候，口译员可以不假思索，让大脑左右半球上转动的“齿轮”啮合一致，然后就可以坐等脱口而出，如果这样就帅呆了。
有时在会议期间，通常是在一天的议题结束之后、鸡尾酒会开始之前的那段时间里，有些人会走上前来问我：“嗨，萨尔沃，帮我们搞定一份摘要，如何？对了，你的母语是？”如果我觉得他们有点儿盛气凌人——他们通常会这样，因为他们已经确信，他们就是这个星球上最重要的人物——那么我就会不无傲气地反问：“这取决于我母亲是谁，不是吗？”说话时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而我这样回答之后，他们就会把书留下，让我去写出摘要。
无论如何，我喜欢让他们惊奇，因为这表明我的发音非常得体。我是说我的英语发音，它不是北部英语，或中部英语，或私人教师辅导学生应试的那种英语，或伪王室英语，也不是英国左派所诟病的标准发音。没说的，就是英语社会核心的主流英语。听了这种英语，人们不会说：“啊，一听就知道他是哪里人，他想在社会上做什么，他父母是怎么回事，他在哪里上学。可怜的人儿！”我的英语已经毫无非洲口音，不可能漏出半点混血血统的痕迹。但我讲法语就不一样了，得尽量小心，因为我还是不能完全根除非洲口音的影响。我的英语不是地方性的，不是倡导取缔阶级论的布莱尔的追随者说的那种含糊的英语，不是保守党高级官员讲的伦敦腔，也不是加勒比海地区那种音乐般的英语。它也没有先父那种元音跑调的爱尔兰土腔英语的痕迹。虽然我过去喜欢、现在仍然喜欢先父讲的英语，但那是他的，永远也不会是我的。
是的。我讲的英语是纯正无瑕、没有打上任何烙印的。偶尔在风景区接待非洲旅客时，我才会故意用上南撒哈拉地区语言特有的轻快语调，我乐于将此比作咖啡里的一滴牛奶。我喜欢这样的调味品，客人们也喜欢，因为这让他们感觉我很自在。我不在他们的阵营，但也不在其他人群的阵营。我独自一人矗立在大海中央，做麦克尔修士一直告诉我要做的事：充当上帝子民之间的桥梁与不可或缺的纽带。每个人都会有虚荣心，而我的虚荣心就是成为房间里没我就无法沟通的那种人。
为了迷人的妻子佩内洛普，我想成为那种人。为了赶上为她而举行的酒会，我拼命地跑上两段石阶，累得半死。酒会在一家很受欢迎的葡萄酒厂的高级包间里举行，位于英国报业中心的伦敦金丝雀码头。酒会之后，她所在报社的新任百万富翁老板将在其位于肯辛顿的高级住所举办正式晚宴，只有为数不多的人获邀参加。
 
看了看戴在手上的金表，也就是伊梅尔达送给麦克尔、麦克尔又转送给我的那一块，我知道自己只迟到了十二分钟。可能你会说，在伦敦这个刚被炸弹袭击吓怕、半数地铁停靠站又出了毛病的地方参加户外沙龙，迟到十二分钟反倒可能被视作一种成就。但对于超级好丈夫萨尔沃来说，十二分钟就跟十二小时一样。这可是专为佩内洛普举行的盛大酒会，是迄今为止她为时不长却辉煌无比的职业生涯里最盛大的一次。而我，她的丈夫，跟在客人后面慢慢地往前挤，现在才走过她所在报社的办公区。昨晚一整夜我都留在北伦敦地区医院，没办法，因为身边的情况让我对自己失去了控制。从医院一出来，我就叫了辆出租车，一路狂奔回到位于巴特西的家。我让车在外面等，出于出席酒会的礼节需要，自己则进屋飞快地换了身全新的晚礼服——跟老板同桌你就得这样注意社交礼节——但连刮胡子、刷牙或者冲澡的机会都没有。当我穿着得体的服装到达目的地时，我已经浑身大汗了。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及时赶来了。我到达时，很多人已经到了。他们是佩内洛普的同事，有上百名。其中少数高级职员穿着晚礼服或长裙，其余的穿着休闲西服。他们所有人都拥在一块，走进了一楼的多功能厅。厅内墙壁上装有近光灯以及塑料盔甲。他们抬肘举怀，畅饮甜暖的白葡萄酒，而我这个后来者却被挡在大厅边上，跟侍者们待在一起，他们中多数是黑人。
一开始我没能看到佩内洛普。我想她跟我一样擅离职守了。有一会儿我还希望她已决定最后入场，直到我看见她挤在大厅的另一端，正跟她报社的高层们说得兴高采烈。她穿着一套绸缎制成的长裤套装，很新很平滑。那一定是她当做礼物买给自己，并在办公室或者在她来此前最后待的其他什么地方换上的。为什么，我大脑的一边在大叫，哦，为什么我没买来送给她？为什么一周前吃早餐或者在床上睡觉时我没有想到她也许正等着我对她说：佩内洛普，亲爱的，我有个好主意。我们一起去骑士桥，给我俩选购一身新衣服，好参加为你举办的盛宴，全部由我付账，如何？购物是她的最爱。我本可以早就安排好这一切的，我本可以扮做她的仰慕者，在她最喜欢的一家餐厅里请她共进晚餐，而不介意她赚的钱不仅是我的两倍，还有说了你也不信的丰厚外快。
另一方面，由于某些原因——我还是等时机更合适时才跟你们说吧——我大脑的另外一边很高兴我没有向她这样提议过。这跟钱无关，倒是与压力之下人的逆反心理有很大的关系。不知道是谁的手掐了我屁股一下。我转过身来，刚好对上了杰利科充满笑意的目光。杰利科昵称“杰利”，是佩内洛普所在报社最新的一颗“白人青年中的希望之星”，最近刚刚从一家敌对报社跳槽过来。像往常一样，他懒洋洋、醉醺醺、古里古怪的，中指与食指间夹着根手卷香烟，正向我示意。
“嘿，佩内洛普，是我，我来啦。”我不理他，大声叫道，“医院里有事耽搁了。真抱歉。”为了什么要抱歉？为被耽搁在那里抱歉？几个人转过头来看着我。“哦，他呀，叫萨尔沃，是佩内洛普的老公。”我转动脑筋，又更大声地叫了起来：“嗨，佩内洛普。还记得我吗？是我，你迟到的老公。”我脑筋急转弯，炮制了一个十分复杂的封面故事，讲的就是我服务的一家医院——为防万一，我不想说是哪家医院——把我召到一个奄奄一息的卢旺达病人床边。他有犯罪前科，现在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医院要求我不仅要为护理人员，也要为两个苏格兰场探员翻译他的话。我希望佩内洛普能接受这个理由，能让她感叹一声：可怜的萨尔沃。我看见她脸上露出柔和的微笑。我想我得挤到她那里去。但我突然意识到灯光照在一个脖子粗大的男人身上，他穿着一身晚礼服，站在一把椅子上，满口苏格兰土音英语，大声叫道：“该死的，安静！闭嘴，所有人都他妈的闭嘴！”
底下这群乱哄哄的听众立刻就静了下来，变得跟绵羊一样驯服，都往他那边聚集过去。因为他就是佩内洛普报社那个大权独揽的主编费格斯·索恩，新闻界称之为“大喇叭索恩”。索恩提议说他要为我妻子佩内洛普发表一个幽默有趣的演说。我期待着，同时也尽力地想要与佩内洛普的目光对上，但我敢肯定，她正仰望着她的老板，就像花儿迎着给予它们生命的阳光一样。
“现在，我们都认识佩内洛普了。”大喇叭索恩说道。下面听众发出了阵阵阿谀奉承的掌声，他满不在乎，但这掌声却惹恼了我。“我们也都爱佩内洛普，”——他重重地顿了一下——“不过是用我们独特的方式。”
我竭尽全力想要挤出一条路走到佩内洛普身边，但人群已经把路堵死了。佩内洛普就像娇羞的新娘一样被拉到台上，温顺地站在索恩旁边。而这也正给了索恩机会，他低头便可以看到她低胸礼服下的无限风光。我心里开始想，她可能根本就不记得我没来，也不会注意到我来了。这时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类似“上帝的裁判”一般把我的注意力转移开来。我的胸膛在颤抖，我感到一种麻木感很有节奏地从我左乳传来。我想我就要死了。我拍了拍麻木的部位，这才意识到是手机以一种我不熟悉的模式在震动，那模式是一小时三十五分钟前我离开医院之前设定好的。
我原先没能挤进人群中，现在却方便了。台上索恩先生正在一语双关地评价着佩内洛普，我心里却在感激这个电话，蹑手蹑脚地走向一扇标向“卫生间”的门。出门之前，我再一次回头，却看到佩内洛普正抬起新做了发型的头看着老板，嘴巴因惊喜而张开。在她用料甚少的低胸礼服下，可以看到她的胸部一起一伏。我任手机一直震动着，直到下了三级台阶到了一处安静的走廊我才屏住呼吸，按下接听键。手机里传来的既不是我最害怕也不是我最希望听到的声音，而是国防部官员安德森先生那长辈似的北部乡村口音。他问我能否马上为国家承担一项相当重要的口译任务，他诚恳地希望我能去一趟。
安德森先生居然亲自打电话给我这样一个兼职人员，这表明他手上这个口译任务极其重要。正常情况下，和我联系的人会是巴尼，安德森先生手下那个说话没谱的部门主管。在过去的十天当中，巴尼已经两次告诉我有十万火急的任务，让我整装待命，最后却告诉我不用去了。“现在就得决定，安德森先生？”
“就现在。如果方便的话，越快越好。很抱歉打断你的酒会或是其他什么事情，但我们需要你快一点决定。”他继续说道。听到他知道佩内洛普的酒会，我本以为我会吃惊的，但我没有，因为安德森先生的职责就是了解平民百姓不可能了解的事情。“任务与你的家乡，萨尔沃，你心中的地方有关。”
“但安德森先生，我……”
“有问题吗，孩子？”
“不仅仅是她的酒会，后面还有她报社新老板举行的晚宴。要穿晚礼服的。”我补充道，想要镇住他。“酒会是前所未有的。我是说，酒会是一个老板举办的。没错，他是主编，但也是老板……”无论是出于内疚，还是出于真爱，总之我亏欠了佩内洛普，我必须拒绝这次任务。
安德森先生沉默了下来，就好像我说的话让他有点措手不及。但没人能让他这样，他就是一块岩石，而他自己的教堂就建在这块岩石上面。
“你穿着那衣服吗，孩子？晚礼服？”
“千真万确，安德森先生。”
“现在？就在我们讲话时？你已经穿着晚礼服？”
“是的。”他想说些什么？想说我正在参加酒神节？他又沉默了，我怀疑比上次还要更厉害，因为我听见他的大手在话筒上摩挲的声音。于是我又问道：“顺便问一下，这次任务要多久？”
“你问什么要多久，孩子？”他问，就好像他没听懂我的话。
“这次口译任务，先生。你需要我去做的这项紧急工作。要做多久？”
“两天。保险起见，要三天吧。对方会付大价钱，他们愿意这样。五千美元他们不会觉得太贵的。”他大概是跟人问了一下——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语气明显轻松了下来，“那里提供衣服，萨尔沃。他们告诉我衣服不是问题。”
他说“他们告诉我”，这提醒了我，我很想继续问他“他们”究竟是谁，到底是谁愿意给我提供这种前所未有的丰厚报酬，而不仅仅是一小笔酬金外加几小时的休息时间——这通常是你光荣地保卫祖国之后所能获得的一切。但我有点怕安德森先生，没再追问下去。跟他在一起时我常这样。
“周一我要去高等法院，安德森先生。那有个大案子，”我恳求道。我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戴上爱妻这顶大帽子，“我是说，我怎么向老婆交代？”
“我们已经找人去代替你了，萨尔沃。高等法院对新安排没意见，谢谢你提起这件事。”他顿了顿，而我也不说话。“至于你妻子，你可以告诉她，有一家长期合作的公司有紧急事情需要你为他们翻译，而你不能让他们失望。”
“好的，先生。我明白了。”
“解释越多，纠缠越多，所以，你不要多作解释。对了，你身上穿的就是锃光发亮的皮鞋与礼服衬衫这类的服饰吗？”
尽管脑子里困惑不解，但我还是承认，身上的服饰都属于这种风格。
“为什么我听不到你手机那边有酒会上无聊的闲谈声？”
我解释道，为了接他这个电话我已经走到走廊里了。
“你附近有没有单独的出口？”
我看到旁边就有一段下行的楼梯。虽然不知他问这是什么意思，但我还是说了。
“那么你就不要回酒会了。到了街上，往左看，你会看到一辆蓝色的蒙迪欧停在一家投注站外面。车牌号的最后三个字母是‘LTU’，司机是个白人，名叫弗雷德。对了，你穿几码的鞋？”地球上的任何人都不会忘记他自己的鞋码，但我还是不得不拼命地想了想才记起来，是9码。
“9码松一点还是紧一点？”
松一点，先生，我说道。我本可以加上这一句，麦克尔修士过去常说我有一双非洲人的脚，但我没说出来。我的心思既不在麦克尔修士，也不在我的脚，同样不在非洲人，实际上不在任何东西上面，包括安德森先生说的事关国家要事的任务，尽管我像以前一样渴望为女王陛下和国家服务。目前的情况让我知道，我有个从天而降的机会逃离酒会，我将坐在少有的飞机减压舱里，去干上两天报酬极高的工作，在豪华酒店里独自静思两夜，将个人世界里错位的部分复位。从晚礼服内兜里取出手机贴在耳朵上时，我闻到了来自非洲的黑人女护士汉娜的体香。英国夏令时昨晚十一点后不久我俩就开始疯狂地做爱，一直持续到一小时三十五分钟前我离开医院的那一刻。由于我急于准时赶到佩内洛普的酒会，甚至还没能洗掉她的味道。

2
你可能敢出巨资跟我打赌，受先母血统的影响，我会从骨子里相信征兆、占卜、迷信、巫师之类，但我不信。事实上，我走近汉娜的整个过程中都出现了许多明显的征兆，我要是留心的话本可以察觉到的，但我没有。
就在那个倒霉的周五之前的周一傍晚，我记得，出现了第一个征兆。当时我在巴特西公园路一家名为“贝拉·维斯特餐厅”的小饭店里，独自一人吃着经过回收处理的环保食品意大利塞肉通心粉，喝着意大利盖恩卡娄公司生产的高浓度基安蒂红葡萄酒，但没什么胃口。为了提高自我修养，我身上正带着一本平装本的安东尼亚·弗雷泽的著作《克伦威尔，我们的领袖》。英国历史是我知识库里的一大弱点，在安德森先生的亲切指导下我正努力弥补。他在英伦三岛历史方面是一名有影响的学者。餐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两桌人在吃饭。人多的一桌在侧厅里，他们是外地人，叽叽喳喳的。人少的一桌专为等爱的人而设，今晚却坐着一个穿戴得整整齐齐的绅士，大概是一名退了休的专业人员，身材矮小，而且我注意到他的鞋子擦得锃亮。自从进入圣心避难所学校以来，我就很尊重鞋子总是擦得亮亮的那类人。
我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吃这样的通心粉。那天是我与佩内洛普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我很早就回到家中准备她最喜欢吃的饭菜：一道酒焖仔鸡，一瓶最上等的法国勃艮第红葡萄酒，以及一份在本地熟食店买的、已经切好的法国布里白乳酪。她打电话给我，说一名足球名星的私人生活出现危机，她正在采访，不到半夜回不来。当时我已经用酒焖好了鸡排，对记者们变幻莫测的行为也已经习以为常，但我知道她所谓的“采访现场”就是与相好媾和交欢的地方。我当时的反应后来想起来连自己都吃惊。
我没有尖叫。我不是遇事会尖叫的那种人。我是一个冷静、已被同化的浅粽色皮肤的英国人。我要比同化我的英国人还要内敛得多。我轻轻地放下话筒，想也不想就把鸡排、乳酪跟去了皮的土豆扔进垃圾处理器，手指按到“冲洗”按钮上，一直按着，我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按了多久，但即使那只鸡还会反抗都没必要那么久。我清醒过来时，意识到自己正轻快地沿着威尔士王子大道往西走去，夹克口袋里就塞着那本《克伦威尔，我们的领袖》。
贝拉·维斯特餐厅的那张大椭圆餐桌上坐着三对夫妇。男的长得都很健壮，穿着运动夹克，妻子们也一样壮，显然，他们过惯了好日子。有意无意间，我很快就了解到，他们来自小镇里克曼沃斯，他们称之为“里基”。他们来巴特西公园参加一场名为“天皇”的日场演唱会。他们中说话最大声的是一个女的，她觉得这场演出不怎么样。她说她从不喜欢日本人，在她看来，日本人并不会因为唱歌而变好。她一个人狂侃，想到什么话题就说上一番。有时候，她得停下来想一下要说什么，就“呃”几声再接着说。但她其实不必担心，因为其他人没那个胆子打断她。她气不喘，调不变，一口气从“天皇”演唱会说到她最近做的手术上。给她做手术的那个妇科医生把手术搞砸了，但没关系，对方是她的密友，她已经决定不起诉他了。她又马不停蹄地从手术说到她的女婿，一个艺术家，那人让她很不满意，是她所认识的人中最懒的一个。她还发表了其他看法，意见都很强烈，她的那些观点对于我并不陌生。她说这些时就像是扯着喉咙在喊一样。那位鞋子擦得锃亮的小个子绅士本来在看《每日电讯报》，猛地把摊开的报纸合了起来，纵向对折，用它拍起桌子，啪，砰，啪，然后又多拍一下想看看别人有无反应。
“我有话要说。”他对着空气挑衅似地宣布道，“骨鲠在喉，不吐不快。”——他这是在阐述其个人原则，向他自己而不是别人。
说完，他走向那三个健壮男人中个子最大的一个。贝拉·维斯特餐厅是一家意大利式餐厅，地板是水磨石的，没有窗帘，抹灰顶棚又矮又亮。那桌人即使没听见他的声明，至少也应当听见他走路时那双锃亮的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的“砰砰”声，但那个唱主角的妇女正向大家大讲她对现代雕塑的看法，在她眼里，它们毫无价值。那个小个子绅士连喊了好几声“先生！”才让那桌人注意到他。
“先生！”他又叫了一声，礼貌而又严厉地对那位“桌长”说道，“我来这里是要用餐读报的，”——他像举起狗咬胶之类的法庭证据似的举起报纸——“但事与愿违，我居然饱受洪浪般的对话噪音侵扰，这么吵闹、琐碎、刺耳，结果我——嗯——”——他用“嗯”对那桌人开始注意他讲话表示感谢——“而且这其中还有一个声音，先生，比其他声音都要吵。我不想指责你们，我是绅士。但是，先生，我请求你们好自为之。”
这样讲完之后，小个子绅士并未就此离开“战场”。相反，他站在那桌人面前，就像一位面对着不停开火的敌人仍旧坚守阵地的自由斗士，抬头挺胸，两脚合拢，鞋子锃亮，报纸整齐地放置一旁。三个壮汉盯着他，一脸狐疑，那个被惹恼的妇女则盯着她丈夫。
“亲爱的，”她咕哝道，“做点什么！”
做什么？如果他们做了些什么，那我要做些什么吗？很明显，那三个来自里基的大汉是老运动员。他们穿的运动夹克上的饰章散发出运动队标志的光芒，不难猜出他们曾是警察橄榄球队的一员。如果他们狠揍小个子绅士一顿，我这样一个棕色皮肤的无辜旁观者又能做些什么呢？只会让自己被打得更狠，还会被警察以违反《反恐怖法》的罪名逮捕，对吧？
结果，那三个男的什么也没做。他们并未猛扁小个子绅士，然后把他扔到街上，随后把我也扔出去，都没有。相反，他们看了看自己强壮有力的双手，大声讨论起来，一致认定那个可怜的家伙明显有问题。他们认为他精神失常，对公众是个威胁。其中一人还建议打电话叫救护车过来。
至于那个小个子绅士，他回到自己那张桌子，留下一张面值二十英镑的钞票，对着侧厅很威严地叫了一声“祝你们晚安，先生”，但对我什么也没表示，便大踏步走到街上。他个儿不高，但此刻在我看来却像巨人一样。我一直坐在原处，假装在看《克伦威尔，我们的领袖》，心中把自己和他作了对比：一个敢在老虎身上掐一把；一个一边说着“是的，亲爱的，我完全理解”，一边却把酒焖仔鸡倒进垃圾处理器。
我记得第二个征兆出现在此后一天，即周二晚上。那晚我在“聊天室”里完成四小时保家卫国的工作量之后才返回巴特西。途中我做出了连自己也吃惊的举动：我居然提前三站就跳下了还没停稳的公交车，全速奔跑起来。从逻辑上讲，我本应穿过邻近威尔士王子大道的那座公园，但我转身跑向我刚刚经过的那座通往切尔西的大桥。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是啊，我是很冲动，但是什么使我冲动呢？当时正是上下班车流的最高峰。一直以来，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我很讨厌在那些缓慢前行的车辆旁边步行，因为我不喜欢车里的人那样看我。当时我穿着我那双最好的加拿大街鞋，鞋孔与鞋跟都嵌着皮，后半侧是用橡胶做的。我拼命地奔跑，身体前倾。如果你有跟我一样的肤色、一样的体格、一样的年龄，也一样带着一个公文包，那你不难想像当时的情景。我在患了炸弹恐惧症的伦敦疯狂地全速飞奔，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不向任何人求救，也不急匆匆地闯入人群当中。显然，这样的奔跑在一天的任何时候都是疯狂的，在上下班高峰期就更是神经错乱了。
我需要运动吗？我不需要。佩内洛普有私人教练，而我则会绕着公园晨跑。我之所以沿着熙熙攘攘的人行道狂奔，穿过大桥，是因为我刚才从公交车接近顶部的高度看到了一个吓呆了的小孩。我大概只能为自己找到这个理由了。他六七岁，正困在河流与道路之间的花岗岩石壁当中。他的脚踝抵住石壁，双臂伸展开来，他的头歪向一旁，不敢往上看或往下看。在他下方，车流不停地飞驰而过。在他上方，有一道狭窄的挡墙，那可能是专为年纪大一些的想出风头的坏小孩设计的。现在挡墙上就有两个坏小孩，边跳边笑他，嘘他，说有胆子就上来。但他上不去，他怕车流，更恐高。他知道，即使他设法爬到挡墙的另一端，他也会从六十英尺高的半空中掉下来，掉到牵道上，或掉到河里。他既恐高，也不会游泳。这正是我拼命狂奔的原因，我觉得这么做值得。
当我跑到那里，已经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了。但我看到了什么？没有小孩，不管是吓呆了的还是欢蹦乱跳的，都没有。而且那里的地形也变了，没有花岗岩护墙。护墙的一边没有让人看得头晕的人流与车流，另一边也没有水流湍急的泰晤士河。在大桥中间的警察值勤处，一个面容和蔼的女警正在指挥交通。
“不要跟我说话，亲爱的。”她一边打着旗语一边说。
“你刚才看见三个小孩在这里玩耍吗？他们可能死了。”
“我这里没看见，亲爱的。”
“但我看见他们了，我发誓我看见了。有一个较小的孩子困在石壁上。”
“你再烦我一分钟，我就带你到局子报到，亲爱的。现在请你开路。”
于是我就离开了。我转身走过了大桥。我从一开始就不该过这座大桥的。一整个晚上我边等佩内洛普回家，边想着那个进了虚幻地狱里的吓呆的小孩。第二天早晨，我生怕吵醒佩内洛普，便蹑手蹑脚地走到盥洗室。直到这时，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小孩依然困扰着我。那天白天在为一家荷兰钻石财团做口译时，我把有关那小孩的事锁进我大脑深处，那里还藏有许多我自己也不知道的事。到了晚上，那小孩依然出现在我脑海里，他双臂伸展，手指使劲地攀附在花岗岩石壁上。次日清晨，北伦敦地区医院紧急召我，七点四十五分我出现在那里的热带病病房里，为一名看不出年纪的垂死非洲人作口译。那人只讲母语金亚旺达语，拒绝使用其他任何语言，所以别人一个字都听不懂。
 
在蓝色夜明灯的指引下，我沿着似乎没有尽头的走廊往前走。一些奇特的路标已经告诉我要走哪条路了。一些病床被屏风隔开，以示为重症病床，我们要去的就是这样的病床。我蹲伏在床的一边，另一边就是一位身份较高的护士，中间只隔着那个垂死病人的双膝。据我推断，这个护士是中非黑人后裔，其学识与责任心都超过多数医生，但她留给我的第一印象可不是这些，而是她走进病房时步履轻快、俊气逼人的样子。她左胸上佩着一个名牌，写着“汉娜”，但那不太可能是她的名字。她脖子上挂着一个金质十字架，扣着扣子的蓝白色制服紧裹着修长苗条的身躯。当她站起来在病房里走动时，就好像舞蹈家那样轻盈。她的头发整齐地梳编起来，从额头一路往后压，与头后面的头发浑然一体。不过出于实际需要，她的头发已经剪短了。
我和汉娜两人一直长时间地注意对方，部分原因可能在于我得等她说话，而她得等我翻译。她连珠炮似地问病人问题，我感觉她的问题简洁、准确、体贴，而我则适时地将其翻译成金亚旺达语，然后两人就等那个可怜的家伙回答，有时候我感觉到得连续等好几分钟。他用童年在非洲时说话的那种口音咕哝着回答，决意把童年作为人生的最后回忆。
汉娜在另一名护士格蕾丝协助下为病人做了其他一些仁义之举。我从口音听出格蕾丝是牙买加人，她也是个好女人。格蕾丝站在病人头旁边，帮他擦掉呕吐物，检查输液情况，或处理其他更难做的事。从她与汉娜之间的互动与神情来看，她是汉娜的好友。但我这里要记下的不是这些事。
你得知道，我讨厌医院，真的讨厌。由于宗教信仰的缘故，我对保健这个行业很感冒。血液，针，便盆，装有剪刀的担架车，外科手术散发出的味道，病人，死狗以及路边被碾死的獾，我不得不面对这些，而且现在已经感到躁动不安。任何正常人如果在卫生状况很差的非洲山区诊所里先后被切除扁桃腺、阑尾与包皮，也都会有此感觉。
此前我见过汉娜一次。但我现在意识到，在过去的三周时间里，不知不觉间她就已经印在我心头，她可不只是在这个不幸之处的白衣天使主管。我跟她聊过，但她已经不记得了。我第一次来这里时，我请她在我的完工证明上签字，以证明我已履约完工，效果让她满意。她笑了笑，头歪到一边，像是在想她是否真的可以确认自己很满意，然后很随意地从耳根后抽出一根白板笔签了名。就她自己而言，她那种姿势无疑是天真活泼的表现，但却打动了我。在我过于丰富的想像中，这是宽衣解带的前奏。
但今晚我却没有这种不合宜的非分之想。整个晚上我们都坐在那个垂死病人的床边，一直工作。汉娜这个保健专家紧咬牙根，排除工作以外的任何东西干扰情绪。午餐之前我就至少三次看见她这样子，于是我也模仿起她来。
“请你问一下他的姓名。”她用带着法国腔的英语命令道。
那个病人想了好久才告诉我们，他叫让-皮埃尔。带着穷途末路时仅剩的那种凶暴，他还补充道，他是图西族人，他对此很自豪。对于这条没有必要的信息，我和汉娜默契地一致同意加以忽略。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让-皮埃尔长着一幅典型的图西族容貌：他颊骨高耸，下巴突出，后脑勺特长，恰恰就像一般非洲人的想像中图西族人的模样，尽管许多图西人并不长成这个样子。
“让-皮埃尔？那你姓什么？”汉娜的问题总是十分精准，我译了她的话。
是让-皮埃尔没听见我说的话还是他不喜欢有姓？在等他回答时，我和汉娜第一次长时间地对视着。之所以说“长时间”是因为如果你只是察看一下你的服务对象是否在听你说，那么看的时间没必要那么长，而且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让-皮埃尔也没有。
“请你问一下他住在哪里。”汉娜说道。跟我一样，她也不引人注意地清了清嗓子，就好像喉咙被堵住了似的。令我既惊又喜的是，她这一次好像把我当做她的东非斯瓦西里老乡，用的是斯瓦希里语。而且她似乎还嫌不够过瘾，居然用起了东刚果妇女特有的口音。
但我到这里是来翻译的。既然汉娜已经问了病人另一个问题，我就必须翻译。我把她的问题从斯瓦希里语译成金亚旺达语，又把让-皮埃尔的回答从金亚旺达语译成斯瓦希里语。这次我复制了——如果说“模仿”还不够准确的话——她那让我感到很熟悉的甜美口音。
“我住在希思公园，”我对汉娜说道，重复着让-皮埃尔的回答，就好像这些话就是我们自己说的一样，“住在灌木林下。那就是我要回去的地方，只要我离开了这个”——我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下去——“地方。”为礼貌起见，我把他用来形容医院的那个别称略去不译。“汉娜，”我继续说道，但可能是为了稍微缓和一下压抑的气氛，这回我讲的是英语，“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诉我，你是谁？你是哪里人？”
她毫不犹豫地就告诉我她的国籍。“我来自刚果北基伍省戈马市，我是南德部落的一员。”她低声咕哝着，“而这个可怜的卢旺达人就是我们的敌人。”
我要真真切切地告诉你，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双眼圆睁，神情焦急，想让我理解她。她立刻向我讲述了她印象中所热爱的刚果：亲朋好友的死尸一片狼藉，田地荒芜，家畜死亡，城镇焚毁一空，这就是她的家园。卢旺达人蜂拥着冲过边界，把东刚果变为他们的内战战场，给这片因为被国际社会忽视而早已死气沉沉的土地又带来了难言的恐怖。
一开始，这些侵略者只想追杀那些在一百天之内就屠杀了他们一百万同胞的种族灭绝者。但最初的全力追杀很快就变成为争夺基伍矿产资源的大混战，结果是处在无政府状态中的刚果几乎完全崩溃。而这也正是我极力要向佩内洛普解释清楚的。她是一名尽职尽责的英国公司新闻记者，一有消息就喜欢让大家分享。亲爱的，我说道，听我说，我知道你很忙。我知道你那份报纸坚持以家庭为导向。但是，我请你，我拜托你，就这一次，请你刊登一些东西，任何东西都行，告诉全世界东刚果发生了什么事情。人们把这称为非洲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但你却没当回事。我向你保证，这不是一场弹雨呼啸的战争。不是子弹、砍刀和手榴弹在杀人，是霍乱、痢疾以及由来已久的大饥荒在杀人，而且大部分死者还不足五岁。就在我们说话时，他们每个月仍然要死上数以千计的人。所以报纸上什么地方一定有报道，肯定有。你看，这里就有。第29版，在纵横字谜游戏后面。
我是从哪里了解到这些让人郁闷的消息的呢？凌晨时分我躺在床上等佩内洛普回家。她半夜加班，我就收听BBC的“全球广播”节目及一些远在非洲的广播电台的节目。她带着提供消息的人出去吃饭时，我独自一人坐在网吧里。我偷偷地购买非洲杂志。她参加周末进修课程，学习她认为必须进修的一切科目，而我却身穿笨重的风雪短大衣，头戴羊毛绒球帽，站在户外集会人群的后面。
格蕾丝要换班了，无精打采，强忍着不打哈欠。她对非洲的事情一无所知，也没理由知道。她不做字谜游戏，她也不知道我和汉娜正在参加一项象征人类和解的行动。我们面前躺着一个自称“让-皮埃尔”的垂死的卢旺达人，床边坐着一个名叫“汉娜”的年轻刚果妇女。汉娜自小被教育要把让-皮埃尔及其族人视作造成她祖国苦难的惟一罪魁祸首。但她不理会让-皮埃尔了吗？她是另叫了一个同事照顾他还是交给正打着哈欠的格蕾丝呢？不，她没有。她握着他的手，称他是“可怜的卢旺达人”。
“请你问他过去住在哪里，萨尔沃。”汉娜用她那口法国腔英语一本正经地命令道。
又是等待。我是说我和汉娜两人心有灵犀地盯着对方，有点儿慌乱，有点儿难以置信，就像有两个人在分享没有“天眼”的人所看不见的“天启”。但格蕾丝却看见了。她全神贯注地关注着我俩的关系进展情况。
“让-皮埃尔，你到汉普斯德特希思公园之前住在哪里？”我问道，声音如汉娜一样，一丝情感也未流露。
在坐牢。
坐牢之前呢？
虽然他老半天没吭声，但最终还是给了个地址以及一个伦敦地区的电话号码。我把他的话翻译给汉娜听，而她又一次从耳后摸出那根白板笔，将其记录到笔记本上。她撕下一页纸，递给格蕾丝，而格蕾丝便悄悄地离开病房去打电话。她走得不怎么乐意，因为她不想错过好戏。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我们的病人让-皮埃尔就像是从噩梦中醒来一般，笔直地坐了起来，身上还插着一堆输液管，用金亚旺达语粗野地说我他妈的出了什么事，以及为什么他没同意警察就把他拉到这儿。让-皮埃尔说这些话时汉娜正用英语叫我把她要问的话“精确”地翻译给他听。激动之下，她的话音低了。她说，萨尔沃，不管你个人出于对病人的关心想为他多做多少事情，但你翻译时请一定要做到不增不减——到目前为止，“病人”对我们二人来说都是最为重要的一个概念。我用同样低的声音向她保证，不管她说的话是多么地让我痛苦，我都不会加以修饰美化。
“我们已经去叫住院医师了，他会尽快赶过来。”汉娜讲得很从容，中间也会停顿一下，好让我有时间翻译，但她停顿的方式比我以前的许多顾客要聪明得多。“我不得不通知你，让-皮埃尔，你患上了急性血液病。而据我判断，你被送来诊治时已经太晚了。对此我很遗憾，但你得面对现实。”
然而她说话时眼中有真心的希望，一种对于人生可以救赎的清晰而喜悦的确信。如果汉娜可以这么直截了当地透露坏消息，那么她一定知道让-皮埃尔能够面对，而我也应该就这么译。我尽可能恰当地把她的话翻译给让-皮埃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用语精确”只是外人的错觉，因为跟可怜的让-皮埃尔同样地位的卢旺达人很少会有人了解急性血液病之类。之后，汉娜让他重复一下她刚才的话——当然是由我翻译——以确认他已知情。我知道他们俩都清楚了，没什么好再费口舌了。
让-皮埃尔粗声粗气地重复了汉娜的话，我又将他的话翻译给汉娜听。之后汉娜又问我，让-皮埃尔在等亲人到来之前有什么愿望没有。我们都知道，这样说的意思就是要告诉他，他很可能在他亲人到来之前就会死去。她问他为什么在希思公园露宿，而不回家同妻子儿女待在一起，但没让我翻译，于是我也就没翻。但我意识到她的问题涉及个人隐私，而我要是译了也涉及隐私。既然这个卢旺达人要护着自己的隐私，那他干吗要到汉普斯德特希思公园去死？
这时我才注意到，汉娜不仅握着让-皮埃尔的手，也正握着我的手。格蕾丝注意到了，而且印象深刻，但她并不好奇，因为她知道，我也知道，她的朋友汉娜并不会握住口译员的手，如果对方仅仅是个口译员的话。我身上有一半刚果人的血统，手是小牛皮的那种棕色。汉娜的是真正纯种黑人的手，手掌白里透红。我们的手握在一起，交缠在卢旺达人的病床上，而后者竟是我们的敌人。这与性无关，让-皮埃尔还在我俩之间，奄奄一息，这怎么可能呢？这与才发现的血缘关系有关，我们这是在相互安慰，同时也是在安慰我俩共同的病人。这是因为她心潮澎湃，而我也一样。面对那个可怜的垂死的让-皮埃尔，她心中很受触动，尽管她值班时每天从早到晚都会看见垂死的人。我们正在照顾被我们视作敌人的病人，这使她感动。从汉娜戴的金质十字架我看出与她自小相伴的福音信仰，她正以基督教的爱去爱一个敌人。她也被我的声音触动。每次我从斯瓦希里语译成金亚旺达语，然后又从金亚旺达语译成斯瓦希里语，她就会低下头，就好像是在祈祷似的。要是她愿意听的话，我会尽量用眼睛努力告诉她，我们是双方一生都在寻找的人。她会心潮澎湃的。
 
我不想说从那之后我们就一直握着彼此的手，因为我们确实没有，但我们审视彼此的内心。她背对着我，俯下修长的身躯，托起让-皮埃尔的身体，轻抚他的双颊，又检查格蕾丝为他安好的医疗器械。但每次她转过身时，我在等她；我知道，她也正等我。后来，我在霓虹灯下的门柱旁等她下班。她走出门来，目光低垂着跟我走到一块。我俩没有像信教使团的孩子那样羞涩地拥抱，而是像热切的学生那样手拉着手，上山走向她的宿舍。我们沿着弥漫着亚洲食品味道的狭窄过道，走到一扇紧锁着的门前，然后拿出钥匙开门。我俩曾在那个垂死的卢旺达病人面前眉目传情。而当我们的病人悄然归西，我们已感觉到对彼此的责任。随后的事情终于在开启的门后水到渠成。
因此，那夜，在激情四溢地几番翻云弄雨之间我们很聊得来。自麦克尔修士过世之后，除了安德森先生以外，再没有任何知己能够进入我的生命中跟我谈心，更不必说像汉娜这样漂亮、热切而谈笑风生的非洲女子。她心中惟一的呼唤就是为了世上的苦难者，她不会用任何语言向你要任何你不打算给的东西。描述自己经历时我们讲英语，做爱时我们用法语，讲到我们对非洲的梦想时，我们怎么能不用刚果味十足的斯瓦希里语呢——那是我们童年时代使用的，乐趣与暗讽完美共存的语言啊！在这不眠不休的二十小时内，汉娜化身为姐妹、情人、好朋友，而这些，在我苦难的童年时代，一直没能拥有过。
从小被教育要严守十诫，现在却成了彻底的通奸者。我们这两个虔诚的基督徒在犯下罪业吗？不，我们没有。我们确实谈过我的婚姻，我说它已死了，这我确定。我们确实谈过汉娜年幼的儿子诺亚，她把他留在乌干达她阿姨那里，我俩都希望能见到他。我们又谈起誓约，谈起政治，说着彼此的回忆，喝着加了苏打水的酸果蔓汁，吃着外卖比萨饼，然后就一直做爱，直到她依依不舍地穿上制服，也顾不上我再拥抱一次的恳求，就下山到医院去上她正在修的麻醉学课，然后就得开始上夜班，跟垂死的病人待在一起。由于发生了爆炸事件，伦敦的地铁只开通了部分线路，坐公交车的时间太长。天啊，看看都几点了！于是我就找了一辆出租车回家。不过汉娜跟我告别时用斯瓦希里语说的话依然在我耳中回响。当时她用双手捧住我的脸，欢快地轻晃着头说：
“萨尔沃，你父母生你的时候，一定非常相爱。”

3
“我可以打开车窗吗？”我大声问来载我的白人司机弗雷德。
弗雷德娴熟地开着蒙迪欧轿车穿行在周五晚上繁忙的车流中，而我舒舒服服地坐在轿车后座软垫上，心情因解脱而近乎狂喜。
“你自己开，兄弟。”他大声回答道。我的耳朵敏锐堪比针尖，立刻就从口语用词“兄弟”听出了英国公学口音。弗雷德跟我年纪差不多，开车时很是沉着镇定。我已经喜欢上他了。我摇低车窗，任夜晚的暖风吹拂。
“知道我们去哪里吗，弗雷德？”
“南奥德利大街尽头。”他以为我担心车速太快，便又说，“别担心，我会安全地把你送到那里的。”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我没在担心什么，我只是很惊讶。迄今为止，我跟安德森先生都是在白厅的机构总部会面。那里有很多走廊，犹如一座迷宫；走廊地板上铺着地毯，砖墙则刷了绿漆。安德森先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房间周围由手持对讲机、身着灰黄制服的警卫守卫着，戒备森严。屋内墙壁上挂着安德森先生的妻子、女儿与爱犬的彩照，彩照间点缀着颁发给七橡树合唱团的镶有金边的奖状——合唱是他的另一爱好。我曾收到一封密信，征召我来接受一个自称“语言审查委员会”的神秘机构所主持的一系列面试。面试之后，也正是在这个屋子里，安德森先生先是对我一番训诫，这他以前一定已经做过上百次了；然后拿给我一份预先输入内容再打印出来的表格，上面印有我的姓名、我的出生日期与出生地点；最后当我在表格上面签完名后，他就向我宣读了《政府保密法》及众多吓人的惩罚规定。
“现在你不会反悔了，是吧，孩子？”他说道。他说话的语调让我不禁回想起麦克尔修士的声音。“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如果他们告诉我的都属实的话，你就是我们部门里最最能干的一员了。你很好地掌握了许多很有意思的语言，而且你的职业声誉是最高的A级。对此没有任何一个政府部门能够视而不见，我们这个部门也不例外。”
我不确定他属于政府哪个部门，但他已经告诉我，他是高级文职官员，这对我来说应当就足够了。我也没问我掌握的语言中哪些他觉得有趣。如果不是因为我太飘飘欲仙了，我可能就已经问他了，因为有时候我对他人的尊敬会不由自主地表现出来。
“但这并不能让你成为能呼风唤雨的要人，千万别这么想。”他继续说道，但仍然是在谈我的资格问题。“你会成为一名PTA，也就是兼职助理。你的职位肯定不会比这低。你的身份是秘密的，但你只是我们的外围成员，而且除非我们为你提供一个职位，否则你就将一直只是外围成员。我并不是在说某些外围成员不是表现最佳的人员，因为有些外围人员恰恰表现得最好。在我妻子玛丽看来，他们干得更棒，表现得更好。你听明白了吗，萨尔沃？”
“明白了，先生。”
我意识到，就像小时候我太常用“您老”一词一样，现在我也太常说“先生”了。但在圣心避难所学校里，任何一个人，只要不是牧师，你就得称呼他为“先生”。
“那么请你重复一下我刚才告诉你的话，好让我们彼此都清清楚楚。”他这样建议道。他的说话技巧与汉娜向让-皮埃尔透露坏消息时用的一样。
“你说我不应失去自制力，不应过于——”我刚准备说出“兴奋”一词，但还是及时收住了口，改说成“狂热”。
“我是叫你要掩饰自己眼中热切的神色，孩子。从今以后，永远如此。因为如果我再看见你这样，我会为你担心的。我们有信仰，但不狂热。把你不寻常的天分抛到脑后，因为我们这里提供给你的只是一份正常的工作，像做烤肉加土豆一样单调。不同的只是，你知道这是在为女王和国家服务，而你我都乐意报效祖国。除此以外，这份工作与你在任何一个潮湿的下午为任何一个顾客所做的没有区别。”
我向他保证，在我的个人喜好中，爱国第一。这次我小心地避免表现得过于狂热。
“当然我得承认，二者之间其实还是有其他一些不同之处。”他接着说，像是在反驳我的异议，尽管我其实根本就没有提出异议。“其一，你戴上耳机之前，我们不会给你提供太多的背景介绍材料。你不会知道谁在跟谁说话，在哪儿说话，他们在谈论什么，或者我们是怎么弄到他们的对话的。即使我们知道，也不会告诉你，因为说了就不安全。如果你确实有什么个人见解，我建议你自己留着。萨尔沃，这就是你签字保证要遵守的规定，也就是机密的含义。如果我们发现你违规，你的档案会留下污点，你就出局了。而且这种污点和别的不一样，是洗不掉的。”他自感满意地补充道，尽管我忍不住在想他是否在影射我的肤色。“你想不想撕掉这一纸合约，将此置之脑后？要知道，这可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听到这些，我咽了咽唾沫，说道：“不，先生。我加入了，真的。”我尽可能地保持冷静。他握住我的手，欢迎我加入他戏称为“荣誉监听专家公司”的秘密机构。
我马上就可以告诉你，安德森先生想要浇灭我热情的努力是白费了。我们工作的地方是一处名为“聊天室”的地下建筑，很安全，那里有四十间隔音小屋。脾气温和的部门主管巴尼穿着彩色的马甲，从悬臂支撑的阳台上监督我们。安德森先生就把这叫做烤肉加土豆？穿着牛仔服的姑娘们送来又取走我们的磁带、抄录本，以及茶杯。换茶杯的行为有悖于工作场所里“政治正确”的规定。上一分钟我还在监听一个讲阿乔利语2的乌干达圣主抵抗军3高层官员，通过卫星电话策划越境到东刚果建立新基地。下一刻场景就换到坦桑尼亚首都达累斯萨拉姆的码头，一群凶残的亲伊斯兰教者正在密谋将一军火库防空导弹伪装成重型机械进口，而背景里传来装卸时发出的哗啦声、小贩的叫卖声，还有破得直晃荡、用来赶苍蝇的台扇的嗡响声。就在同一个下午，我又单独“听”证了腐败的卢旺达军官在与一个亚洲代表团商谈出售他们掠夺来的刚果矿产，他们争论不休，就像在上演一出三重奏。我还监听过一位肯尼亚政要，他坐在由专职司机驾驶的豪华轿车里穿过喇叭刺耳的内罗毕车流。他收了一大笔贿赂，答应让一名印度建筑商揽下一份合同，修建五百英里长的新路以及一处跑道只有纸张那么薄的停机坪，而对方只要保证这些工程至少能撑两个雨季就行了。这些可不是烤肉加土豆，安德森先生。这种工作酷毙了！
但我没有让这激动的神色显露出来，即使是在面对佩内洛普时。你要是知道就好了！每当她当着密友保拉的面粗暴地拒绝我的请求，或者去参加除了她之外似乎就再没有人会去的周末会议，然后悄然而归，对自己会上发表的看法非常满意时，我都会这样想，并且都心知肚明地一声不吭。你要知道，你这身陷窘境、被玩偶般对待的丈夫，拿的可是大英情报机构的薪水！
我的热情可从未减弱过。忘掉短暂的满足感，我可是在为英格兰服务！
 
我们乘坐的福特蒙迪欧轿车已经绕过伯克利广场，驶入柯曾大街。经过电影院之后，弗雷德把车停在路边，倚在座椅后背上，跟我开始了间谍间的对话。
“就在那里，兄弟。”他低声说道，歪了歪头，但没有指方向，以防有人在观察我们。“就在左边一百码处，门牌号是22B，门是绿色的。电铃处标有‘哈洛’字样，就跟城里的标记一样。有人问你，就说送包裹给哈利。”
“巴尼在那儿吗？”我问道。想到要跟安德森先生在一个不熟悉的环境里单独见面，我突然有些紧张。
“巴尼？谁是巴尼？”
暗骂自己问了不必要的问题，我踏上了人行道。一股热浪向我袭来。有个人骑着自行车突然转向，几乎把我给撞倒，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弗雷德驾车离开了，我感觉本可以再问问他。我穿过马路，走进南奥德利大街。22B是一排红砖房子，要走上一段很陡的台阶才能到达前门。那里有六个电铃按钮，闪着微光。最高的一个写着“哈洛”，跟城里的一样，油漆很淡，都快磨掉了。正当我想按下电铃时，脑海里突然闪过两个对立的形象。一个是佩内洛普的。她正一脸宠溺地看着大喇叭索恩，头部离他仅有六英寸远，乳房已经从她那件专人设计的新套装下红杏出墙。另一个是汉娜。她躺在单身宿舍的沙发床上，双眼张得很大，一眨也不眨，在轻微的叫床声中，她把我掏空了。
“送包裹给哈利。”我说道，然后就看见那扇神秘的门打开了。
 
我只是评论过安德森先生与麦克尔修士的相似之处，但还没有描述过他的长相。跟麦克尔修士一样，安德森先生也是阳刚十足。他又高又壮，如火山岩一般坚不可摧，做事雷厉风行。他也总是像父亲一样地对待所有下属。我猜他五十多岁快六十岁了，但绝不会觉得他昨天还是一个生龙活虎的壮汉，明天就会上骨灰架。他为人正派，是皇家警察，英格兰的栋梁。看他穿过房间时的行为举止，你就会对其道德作出正面的评价。你可能永远也看不见他笑，但一旦他对你笑了，你就离天堂不远了。
对我来说，他最具男子气的一直都是他的声音。他讲一口非标准的北部乡村英语，说话节奏合得上歌唱家深思熟虑的拍子，时间掐得刚好的停顿加强了效果。他曾经不止一次告诉我，他在七橡树合唱团里是首席男中音。他年轻时唱过男高音，还曾经想成为一名职业歌手，但他更爱情报工作。这一次，在我进门的那一刹那，又是安德森先生的声音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只是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房内还有其他声音、其他人。我看见一扇窗敞开着，网眼窗帘正来回飘荡。很明显，这里有风吹进来，而在地面上是不可能这样的。但我最感兴趣的是安德森先生倚在窗户上的挺拔身躯，以及他接着用手机打电话的北部乡音。
“他马上就会到了，杰克，谢谢你。”我听见他这样说道。很明显，他还没有察觉到我就站在离他六英尺的地方。“我们会尽快把他送到你那边的，杰克，也就只能这么快了。”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你说得对。辛克莱尔。”但辛克莱尔并不是跟他讲话的那个人。他只是在确认辛克莱尔就是对方所说的那个人。“他完全清楚这一点，杰克。他一到我还会让他了解得更清楚的。”这时他正直视着我，但并未向对方说我已经到了。“不，他并不是新手。他已经为我们做了不少这种事情。你可以相信我，他就是这项工作的最佳人选。你用得上的所有语言他都懂。他很能干，很忠诚。”
他说的那人真的就是我吗？很能干，很忠诚？但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掩饰住自己目光中热切的神色。
“你要记住，杰克，该为他买保险的是你们，不是我们。他要是遇上什么危险，包括执行任务期间生病，请尽快送他回来。我们不会在他走后就撒手不管的。如果你有需要，就来找我们，杰克。但是，请记住，每次你打电话过来，你都会延缓我们的任务进程。我肯定他现在正在上楼。是你吗，萨尔沃？”他挂了手机。“现在仔细听我说，孩子。我们时间很紧，要做的事情却很多。小布里琪特会给你提供换洗衣物。你穿的晚礼服可真不错，可惜你得脱掉它了。穿晚礼服这传统已经存在好长时间了，从我出生起就开始了。要穿黑色的，或者在年度歌唱家晚会上是要穿黑色的。乐队指挥才穿暗红色的，跟你那件一样。那么，你没把接受任务的事告诉你妻子吧？我希望，这项事关国家利益的最高机要任务今晚不会告吹吧？”
“我只字未提，先生。”我很肯定地回答道，“你叫我不要说，我就没说。这件晚礼服是我为了参加她的晚会专门买的。”我加了一句，因为不管有没有汉娜，我都必须让他继续相信我对妻子忠贞不二，直到时机合适的时候再告诉他。
安德森先生称为“小布里琪特”的女人已经站在我对面了。她戴着珍珠耳环，身穿专门设计制作的牛仔服。这样的穿戴明显超出了她的工资水平。她的手指涂了指甲油，一只手按在嘴唇上，上下打量着我，边思考边有节奏地轻摇着臀部。
“你的腰围有多少英寸，萨尔弗？我们原先猜是32英寸。”
“其实只有30英寸。”汉娜曾说过我太瘦了。
“知道下裆多少吗？”
“32英寸，上次我留意了。”听出她在开玩笑，我马上还击了。
“领子？”
“15英寸。”
她沿着走廊消失不见了，我惊讶地意识到心里燃起了熊熊欲火，但我很快就意识到这只是我对汉娜的欲望之火在复燃而已。
“我们有份现场口译任务要你做，孩子。”安德森先生一边把手机塞进装手帕用的衣袋里，一边宣布，“恐怕你这次不能再坐在安全的房间里，从安全的距离监听全世界了。你将要面对面地与一些恶棍在一起，同时为国家作些贡献。我想你不介意换个身份吧？有人说，每个人都想在人生的某个时候换个身份。”他的话在很大程度上预示着危险。
“我绝对没意见，安德森先生。如果你说这有必要，我绝对没意见。事实上我很乐意。”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我已经换过一次身份了，因此再换一次也没什么关系。“这次我们要从什么人手中拯救世界呢？”我风趣地问道，很小心地掩饰住自己的兴奋。但让我奇怪的是安德森先生对我的这个问题很在意。他仔细思索了一下才问了我一个问题。
“萨尔沃。”
“安德森先生，什么事？”
“如果为了某个崇高的事业你要做些不体面的事情，你会有多反感？”
“我想我已经做了那种事了——唔，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慌忙改口。
但我改口改得太迟了。安德森先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很看重“聊天室”工作的正义性，不想听到有人指责它，尤其是我。
“到目前为止，萨尔沃，你代表我们深处困境的国家扮演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但那只是自卫性的。但是，从今晚起，你就要同敌人战斗。你将不再自卫，你将”——他在找个最恰当贴切的词——“先发制人。你不乐意为国家多作点贡献吗？”
“我很乐意，安德森先生。如果是为了崇高的事业，我很乐意。而你说过这是崇高的事业，所以我很高兴去做，只要它真的只需要我去两天，”我补充道，心里一直在想着与汉娜有关的、将决定我们未来人生的那件事，那是我渴望尽快做好的一件事情，“或者，最多就三天的话。”
“但我不得不警告你，从你离开这座大楼的那一刻开始，我们是不会承认你跟英国政府有关系的。如果因为什么原因你被识破了，就是我们说的‘捅娄子’，我们会毫不犹豫地听任你受命运摆布。你的狂想冲浪艇靠岸下锚了吗，孩子？唉，恕我直言，你好像有点儿心不在焉。”布里琪特用她修剪整洁的修长手指耐心地帮我脱下晚礼服。这时她离我仅有一个脑袋的距离。她不知道，我和汉娜二人扯掉彼此的衣服梅开二度时，差点儿就都从沙发床上掉了下来。
“冲浪艇停泊完毕，接受任务，安德森先生。”我俏皮地说道，但似乎有些迟了。“他们需要什么语言？要用到专业词汇吗？或许我得趁海边风平浪静冲回巴特西去，拿些参考书。”
安德森先生撅起了嘴，显然不喜欢我的提议。“那由你的临时雇主去决定，谢谢你，萨尔沃。我们不清楚他们的具体计划，也不想知道。”
布里琪特领我到一间昏暗的卧室里，但她没有进去。房里有张没有整理好的床，上面放着两条别人穿过的法兰绒长裤，三件旧衬衫，一整套“囚犯助手”牌内衣、袜子加一条皮带，皮带上的铬黄色搭扣都已经掉色了。床下的地板上放着三双鞋子，有的已经磨损了。门板上的金属挂钩上吊着一件脏兮兮的运动上衣。我脱掉晚礼服，又一次闻到了一股汉娜的体香。汉娜宿舍很小，里面没有盥洗室，而走廊尽头处的浴室里又挤满了马上就得去上班的护士，所以我没能把她的体香洗掉。
虽然三双鞋子里最不会让我作呕的那一双最不合脚，但我错误地让虚荣心战胜了常识，还是选了那一双。那件运动上衣的用料是坚挺的哈里斯牌毛料，下腋处还是熨出来的。我往前伸一伸肩膀，领子就会顶到我的脖子；往后动一动，领子就会像逮捕现行犯那样将我的脖子拷住。最后，一根橄榄绿的针织尼龙领带结束了这首凄凉的滥装合奏曲。
在这里，哪怕只有一分钟，我都很郁闷。直说吧，我喜欢穿华丽、鲜艳的服饰，喜欢让自己魅力四射，喜欢追求震撼效果，这些无疑都直接源于先母的刚果人基因。任何一个工作日，你往我公文包里瞥一下，除了手写的誓词、情况介绍、背景材料与作证词，那里面还塞着些什么呢？是封面光滑的赠阅杂志，里面介绍世上最贵的男装，每一件都是我干上六辈子也买不起的。而你瞧瞧我现在这身打扮！
回到客厅时，我看到布里琪特正在一个法律文书簿上列出我的物品清单：一个最新型手机，细长磨光钢外壳，带活动摄像头；一串家庭钥匙；一本驾驶执照；一本英国护照。出于自豪或者是害怕不安全，我总是把护照带在身上。此外还有一个真牛皮的细长钱包，里面装有四十五英镑纸币以及信用卡。出于责任心，我把原先还让我容光焕发的那身服饰也交给了她，包括还没穿一会儿的晚礼服裤、与这件裤子匹配的T&A牌蝴蝶结、一件皱巴巴的但是由最好的海岛棉制成的礼服衬衫、缟玛瑙的衬衫饰扣、袖口链扣、丝袜和专利品牌皮鞋。安德森先生回来的时候，我仍在痛苦的煎熬中。
“你是否碰巧熟悉一个叫布莱恩·辛克莱尔的人，萨尔沃？”他很严厉地问道，“请仔细想想。辛克莱尔？布莱恩？熟不熟？”
我向他保证，除了不久前听他打手机时说过这个名字，我不认识这个人。
“很好。从现在开始，在接下去的两天两夜里，你就是布莱恩·辛克莱尔了。请注意，这个姓名的首字母恰巧与你本名的首字母一致，都是B.S。关于这个假身份，我们的原则就是，只要工作规定许可，你就保持与现实一致。你不再是布鲁诺·萨尔瓦多，而是布莱恩·辛克莱尔，一名在中部非洲长大的自由口译员，父亲是一名采矿工程师。你现在临时受雇于一家国际财团，财团在海峡群岛注册，致力于为第三、第四世界带去最新的农业技术。如果你有什么问题的话，不管是什么性质的，请一定跟我说。”
听到这些，我既没有变得郁闷，也没有变得兴奋。我注意到他的急切神色。我开始在想我自己要不要也表现得急切一些。
“我认识他们吗，安德森先生？”
“认识谁，孩子？”
“就是那家农业财团。如果我是辛克莱尔，那么他们是谁呢？或许我以前为他们工作过。”安德森先生背对光，我很难看清他这时的脸色。
“萨尔沃，我们现在谈的是一家无名的财团。事实上，如果这样一家财团有名称的话，那就不合逻辑。”
“财团的董事们有名字，不是吗？”
“你的临时雇主是无名的，跟那家财团一样。”安德森先生断然给了我一个否定的回答，然后语气又变得温和些，“但是，你将由一个姓‘麦克西’的人负责。我怀疑我跟你说这个不合适，所以请你以后任何时候都绝对不要说你从我这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姓麦克西？”我又问道，“那名叫什么？如果我不是去执行危险任务的话，安德森先生……”“知道‘麦克西’对你来说就足够了，谢谢你，萨尔沃。为了完成这项特别任务，你要向麦克西报告任何与命令和管理有关的事宜，除非另有指示。”
“我可以信任他吗，安德森先生？”
他的脸色猛地严厉了起来。我确信，他的第一反应是，他提到的任何人肯定是可以相信的。然后，他看着我，又变得温和下来。
“根据我的可靠情报，你确实可以信任麦克西。他们告诉我，他在这方面是个天才。就跟你一样，萨尔沃，都是佼佼者。”
“谢谢你的夸奖，安德森先生。”但我窃听专家的本能让我注意到他说的话有所保留，而这也正是我继续追问他的原因。“那麦克西对谁报告？为了完成这次特别任务他对谁报告？如果另有指示的话呢？”我被他眼中的严厉神色吓了一跳，急忙改用一种他更容易接受的方式问他：“我是说，我们都要向某个人报告，不是吗，安德森先生？即使是你也不例外吧。”
安德森先生有个习惯，就是每当被问得没办法时，他就会像猛兽要发动攻击时那样，呼吸变得急促，头也会低下来。
“据我所知，还有个菲利普。”他很不情愿地承认了，“或者，他们告诉我，按法语里的发音该称他为”——他吸了口气调整发音——“‘菲利佩’。”尽管职业上需要多种语言，但安德森先生觉得用英语足够与任何人沟通。“就像麦克西管你，菲利普管麦克西。这下你满意了吗？”
“菲利普有什么头衔吗，安德森先生？”
尽管他前面说得犹犹豫豫地，这次他却回答得很快，很干脆：
“没有，菲利普没有头衔。他是一名顾问。他没有级别，不是任何政府部门的成员。布里琪特，麻烦你去拿一下刚印出来的辛克莱尔先生的名片。”
布里琪特很搞笑地向我鞠了个躬，将一个塑料小盒呈交给我。我打开小盒，取出一张薄薄的名片，上面介绍说：布莱恩·S.辛克莱尔，持证口译员，住在布里克斯顿一个邮政信箱附近。名片上面的电话号码、传真号码与电子邮箱我都不熟悉。它既没有提及我获得的各种证书，也没提及我获得的学位。
“S代表什么？”
“你愿意它是什么就是什么。”安德森先生很大度地说道，“你只需选个名字，然后一直用它就行。”
“如果有人要打电话给我，怎么办？”我问道，但思绪却跑到了汉娜身上。
“录音电话上有份事先录好的留言，会很礼貌地告诉对方，你几天后才会回办公室。如果有人选择给你发电子邮件——我们认为这很有可能——会有人收看这封邮件，并以恰当的方式加以处理。”
“除了任务以外，我还是我自己吧？”
“你本来就是，萨尔沃，只不过是在一个类似于你原来生活的环境里改头换面。如果你原来结过婚，现在也一样。如果你在博内茅斯有个可敬的祖母，现在也一样，我们祝福她。辛克莱尔先生本人的资料是无法查到的。任务一结束，他就蒸发了。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对吧？”他又换了个平和的语气，“在你即将踏入的那个世界里，这只是极其正常的一种情形。你惟一的问题就是，你才刚刚踏入那个世界。”
“那我的钱呢？为什么你们非得为我保管这些钱？”
“那是我收到的指示……”
他停下不说了。看到他的目光，我意识到，他不是在审视那个穿着讲究、常去参加社交聚会的萨尔沃，而是在看那个穿着救国军的运动上衣、宽松的法兰绒裤子以及越来越紧的鞋子、咖啡肤色的传教使团成员。这显然触动了他的心弦。
“萨尔沃。”
“你要说什么，安德森先生？”
“你将不得不变得冷酷些，孩子。在那里你将生活在谎言中。”
“你说过了，我不介意。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告诫过我了。我想打电话给我妻子，就这些了。”说是要打电话给妻子，其实是要打给汉娜，但我没有讲出来。
“你将要与那些过着虚伪生活的人待在一起。你明白吗？他们不像我们这些人。对他们来说，真理不是绝对的，即使是我们从小相伴、努力企及的圣经真理，尽管我们多么希望他们认同我们的真理。”
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安德森先生的宗教信仰是什么。我曾怀疑他极可能是共济会信徒，但他一直以来都十分注意提醒我，无论我们坚持的信仰是什么，我们都属于一个阵营。布里琪特递过我的手机让我打最后一个电话，自己走到离我站的地方不足六英尺的卧室里。安德森先生还是留在客厅里，他听得见客厅里的每句话，每个声音。我走进狭小的门廊，心里好像在一门婚外恋复杂问题速成课程充了电。我希望告诉汉娜我永远爱她，同时提醒她，尽管我保证过，但接下来的两天里我就不能跟她讲话了。但由于只有一扇薄门将我跟布里琪特与安德森先生隔开，我别无选择，只能打电话给我的法律上的妻子佩内洛普，却只听到她的留言：“你现在听到的是佩内洛普·兰德尔的电话留言。我现在不在办公室。如果你想留下信息，请在‘嘟’一声后进行。如果要找我的助手，请转9124找爱玛。”
我深呼吸了一下。“嗨，亲爱的。是我。唉，我非常抱歉，但有人叫我接下又一份相当高级的工作。是我一个合作得最久也最好的公司客户。他们说事关公司的生死存亡。可能需要两到三天，但也难说，我会尽早给你打电话。”
这听上去像谁在说话呢？不像我碰到过的任何人，不像我听过其说话的任何人，也不像我想再见面的任何人。我努力说多一些：
“唉，他们一给我一个能喘息的机会我就给你打电话。我真的很伤心，亲爱的。哦，你的酒会看上去真的非常棒。我再说一遍，非常棒。你穿的晚装很漂亮。每个人都在谈论它。我只是很遗憾我不得不离开你。我回来后还有许多事情要解决，好吗？再见，亲爱的。再见。”布里琪特拿回我的手机，把我的旅行包递了过来。旅行包里装着袜子、手帕、衬衫、内裤、盥洗用具袋、一件灰色的V领套衫。当我在检查里面的物品时，她就看着我。
“是不是需要什么药品？”她低声建议道，“隐形眼镜呢？没有润滑液，小盒装的要不要？”我摇了摇头。
“好啦，你们两个现在就出发吧。”安德森先生宣布道。如果他举起右手，轻柔地给我们来一个麦克尔修士式的祝福，那我一点儿也不会奇怪。

4
老实说，就是今天来看这些事情，我仍然觉得玄。当时我穿戴得就像进城的乡下中学老师，跟着布里琪特下了楼，又回到南奥德利大街的人行道上。身上除了一叠假名片外，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将真实的我与这个世界联系起来了。我很清楚自己将遇到从未经历过的危险。不过我本该这么想，那天晚上，我是全伦敦最幸运的人，如果在整个英格兰还算不上是的话。因为我是最无畏的爱国者与特工，事实确实如此。
“佛拉姆”号是挪威著名探险家南森设计的一艘船。南森是麦克尔修士所认为的那种顶级实干家。“佛拉姆”在挪威语中即指“前进”，而“前进”正是促使先父骑上异教徒的自行车穿越比利牛斯山脉的精神所在。自从麦克尔修士屡屡跟我宣讲“伟大的召唤”以来，“前进”也就成了我的精神动力。当我要坚决执行已经作出的决定时，我会对自己说：“前进！”当我获得良机亲身介入祖国与恶棍之间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时，我会对自己说：“前进！”当我离开早已是陌路人的妻子佩内洛普时，我会对自己说：“前进！”当我构建与汉娜的伊甸园时，我会对自己说：“前进！”最后，想到神秘的新雇主麦克西与更神秘的顾问菲利普时，我依然对自己说：“前进！”
尽管任务极其重要、极其紧急，我还是希望能够看到白人司机弗雷德把那辆蒙迪欧停在路边，并且已经启动了。但我看到的只是交通拥堵，警察在马布尔拱门已设了警戒线。布里琪特向我保证，走路去反而更快。
“你不会介意吧，萨尔弗？”她问我。她紧紧地挽着我的手臂，心想或许我会避开，这点她猜中了。也许她属于那种以体触示爱的人，会轻拍你的脸颊，揉揉你的背。你永远不知道，他们这样做到底是在传递心灵的慰藉，还是在邀你上床。
“介意？”我重复了一下。“这可是个光荣的夜晚！我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手机吗？佩内洛普可能没收听电话留言。”
“抱歉，亲爱的。这恐怕有违规定。”
我知道我们朝哪儿走去吗？我问她了吗？我没问。特工的人生就是走向未知，而秘密情人的人生也是如此。我跟着布里琪特的步子大踏步前行，而我那双旧鞋硌得我踝骨生疼。在夕阳余晖中，我的精神好了些，这可能是因为布里琪特陪在一旁的缘故，尽管她自己可能没意识到。她把我的右手前臂挽得很高，紧贴着她的左乳下方，偶尔一触，感觉很坚挺。既然汉娜已经点燃我的心灯，那么在余光下欣赏一下其他女人也无妨。
“你真的很爱她，是吧？”布里琪特引着我穿过周五晚上出来狂欢的人群，好奇地问道。“我认识那么多对夫妇，他们只会相互埋怨，听了就烦。但你们这对跟他们不一样，是吧？你们的婚姻一定很美满。”
她的耳朵离我嘴巴只有六英寸远。我闻得出，她身上洒了谢瑞维斯牌香水，那也是佩内洛普的妹妹盖尔精心挑选的武器。盖尔是她父亲的掌上明珠，而她丈夫出身于一个低等贵族家庭，拥有一座停车场。为了报复家里人，佩内洛普就嫁给了我。但即使到了现在，也需要一大群顶级的耶稣会会士才能解释得了我接下来做的事儿。
结婚五年，我几个小时之前才首次在另一个女人身上放纵自己的灵与肉，并把自己的身世秘密和盘托出。作为一个新晋通奸者，为什么我现在却感觉极有必要赞美一下被我背叛了的妻子？在我心中她的形象已经一塌糊涂，现在却想重新构建她的形象吗？我想在自己堕落之前重新构建自己的形象？或者是在我心情愉快之时，我身上一直背负着的罪孽又来惩罚我了？还是我觉得把佩内洛普捧上天去就相当于在夸汉娜，同时又不会让自己的真面目暴露出来？
我很想让布里琪特聊聊我的新雇主，以便通过有技巧的问话，更多地了解那家无名财团的组成情况，及其同众多英国情报机构之间的关系。情报机构为了保卫国家日夜辛劳，但普通百姓却对其一无所知。可是，当我在几乎静止不动的车流人群中穿行时，我却力捧佩内洛普，称她是我这个顶级口译员兼皇家特工所能够拥有的最具魅力、最能让我激情无限、最久经世故而又最忠诚的伴侣。此外，她还是执着而又很有同情心的优秀记者，更是很棒的厨师——其实你动一下脑筋就能知道到底是谁下的厨。我并不只讲佩内洛普好的一面，那不可能。当你在交通高峰期跟另一个女人讲起你妻子，你肯定会忍不住开口讲一些她不好的地方，否则没人愿意听你讲。
“首先我想知道，你们这对金童玉女是怎么相识的呢？”布里琪特反口问道。她听我胡侃而理不出个头绪，声调有点烦。
“布里琪特，”我回答，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是这样的……”
我和布里琪特手挽手在等绿灯。我告诉她，一天晚上八点，我正待在位于厄灵的昏暗单身宿舍里。世界法律翻译公司的阿玛迪斯·奥斯曼先生打电话给我，让我直接去金丝雀码头，那里的《大国家报》要我去为他们口译，报酬很高。当时我还处于奋斗谋生的阶段，而奥斯曼先生是我的半个老板。
一小时后我就坐在《大国家报》的豪华办公室里。我左边坐着该报主编，右边坐着该报漂亮的王牌记者——你猜是谁？没错，就是佩内洛普——我们三人前面坐着她找到的举报证人。那是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非洲阿拉伯人，是个商船船员。现在他为了获得我工作一年也赚不到的一大笔钱，愿意举报在利物浦港区工作的许多腐败的海关官员与警察。他的英语讲得很差，其母语是典型的带有坦桑尼亚口音的斯瓦希里语。佩内洛普是报道犯罪活动的王牌记者，但她和主编因为语言的问题陷入报界都知道的那种困境中：是向当局查证消息来源的权威性，再推出爆炸性新闻呢，还是不假思索地相信他说的话，最后却被对方律师以蓄意诽谤告上法庭？
经佩内洛普首肯，我掌控了整个质问过程。随着我反复质询，那个污点证人开始改变、修饰他说过的话，增加新内容，或收回以前讲过的东西。我让这个无赖重复自己说过的话，然后指出其中的许多矛盾之处。在我持续不断的盘问之下，他最终交底了，说自己是一名骗人专家、撒谎大王，只要给他五十英镑就可打发他走人。主编很高兴，对我十分感激。他说，我一下子就让他们报社免于出丑，还省下了一大笔钱。佩内洛普很没面子，但她缓过来后说要请我大喝一回。
“人们常希望他们的口译员个子矮小，戴着眼镜，工作认真。”我低调地向布里琪特解释，“我想我不符合人们希望的那个样子。”我笑着回想起一开始佩内洛普对我的痴迷，后来才明白，是某种带有公开炫耀的癖好。
“或许她只是被你完全迷住了。”布里琪特猜道，手挽得更紧了。
后来的事，我有没有和盘托出？要不要把布里琪特当做汉娜不在时的替补忏悔对象？遇到佩内洛普之前，二十三岁的我还是个秘密处男，虽然打扮得帅帅的，但在我精心编织的假象下，我走入的是自己的秘密世界。麦克尔修士对我有过超友情的“关爱”，在他之前还有个佩雷·安德雷，他们都曾让我陷入性恐惧之中，从此谈性色变。难道是先父犯下孽障，而罪孽不打折扣地传给他的儿子？在我们打车回佩内洛普公寓的路上，我一直在怕她直白地揭我的短，比如我没胆子面对女人和性。和佩内洛普做爱时，由于她是床上高手，控制能力至纤至悉，结果两人都爽翻了天。佩内洛普安慰我说，她很满足，说我是她的梦中野马。其实她是不是还蛮可以补充说，这匹烈马是她马厩中最棒的一匹，是劲霸？后来佩内洛普和她的朋友保拉在一起时，以为我没有在听她们聊天，便向保拉说我是最吸引她眼球的劲霸小生。在卧室里，我新被发掘的性潜力如脱缰野马，勇不可挡，连我自己也被全然震撼。感激之下，我居然任自己把伟大的爱情与性成就感混淆起来，于是一周之后，出于习惯性的冲动与天真，我向佩内洛普求婚，她当场就答应了。所有这些要怎么对布里琪特透露？上帝保佑，我最后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仅仅因为我们刚刚经过康诺特旅馆，走到了伯克利广场的尽头，我才没告诉布里琪特，结婚以来，年复一年，我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我也多么多么地需要从婚姻的创伤中恢复过来。
 
跟布里琪特谈话让我的心情愉快了些。仅凭自然地心引力带来的方向感，我猜测我们正往皮卡迪利走去。突然，布里琪特的手挽得更紧了。她拉着我往左转，登上几级台阶，来到一扇宏伟壮观的大门前，但我没能看到门牌号。我们进了门，来到一个装有天鹅绒窗帘的大厅里，大门在我们身后很快又关上了。大厅里站着两个身穿休闲上装的金发男子，长得一模一样。我不记得布里琪特按过门铃或者敲过门，所以他俩一定是在闭路监视器屏幕上注意到我们来了，为我们开了门。我记得他俩跟我一样，都穿着灰色法兰绒裤子，上装的三个纽扣都没扣上。记得我当时曾想，在他们的那个世界里，是否规定不许扣上纽扣，我是否也应当解开我的哈里斯牌上装的衣扣？
“队长有事耽搁了，得晚点才能到。”坐着的那个金发男子告诉布里琪特。他连眼都没抬一下，只是在看着我们刚经过的那扇大门的黑白图像。“他还在那条鸟路上。得过十到十五分钟才能到。你要让他跟我们一起还是要等他一下？”
“等吧。”布里琪特说道。
那男子伸手要提我的旅行包。见布里琪特点了点头，我便把包递给他。
我们进来的这个大厅有个彩绘圆顶天花板，上面画着白皮肤仙女与吹着喇叭的白皮肤小孩。大厅里的楼梯装饰豪华，到了半中间又向左右分出两段楼梯来，弯曲着连到一处阳台。阳台上有一排门，但都关着。在楼梯底下，两边各有一扇大门，门上都饰有一只展翅飞翔的金鹰。右手边的那扇门上系着一根红色丝绳，上面有黄铜饰物。我一直没看见有人由此进出。左手边的那扇门上贴着一个嵌有灯光的红色标志牌，上面写着“安静会议进行中”。我总是很关注标点，所以注意到这个标志牌上没有任何标点。因此，如果你想学究一番的话，你可以把它解释成“人们正在召开关于安静的会议”，但这只能向你表明，我的个人心态在做爱后的兴奋与小心翼翼以及解脱后完完全全的亢奋之间转换。我从不吸毒，但如果我吸了毒，我想可能就会这样，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得搞定手边所有的事才不会闹出笑话。
守大门的是一个头发灰白的大汉。他可能是个阿拉伯人，年龄肯定比那两个金发男子加起来还要大，但他极可能是拳击好手，塌鼻梁、沉肩，双手交扣护着裆部。我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上豪华楼梯的。如果布里琪特穿着紧绷的牛仔裤走在我前面，我一定会记得，所以我们一定是肩并肩上来的。布里琪特以前一定来过这栋房子。她了解房子的布局，认识那两个金发男子。她也认识那个阿拉伯大汉，因为她对那人笑了一下，而对方也对她笑了，目光柔和有情，而后他又恢复了冷面拳霸的风范。没人告诉她，但她知道要在哪里等。那是楼梯半中间未分岔前的一个地方，你在楼下永远也猜不到会有这么个地方。
那儿放着两把舒适的椅子，一把没有扶手的皮沙发，还有几本用光面纸印刷的杂志，上面介绍加勒比海的私属海岛，岛上提供配有船员的包租游艇与直升飞机，价格议定。布里琪特拿起一本翻阅，也让我拿一本随便看看。但即使我正幻想着自己与汉娜会乘坐哪艘“佛拉姆”号游艇出海游玩，我心里也在调节听力，以适应从会议室里传出来的低沉的声音。因为，从工作的性质来说，我是个听者。我不仅在“聊天室”受过相应训练，在那之前也接受过训练。无论我听得多么地困惑，我都会边听边记在心中，这就是我的工作。更何况，我这样一个生活在边远传教所里的私生子，如果想知道人家接下来要说什么话，就必须学会伸长耳朵仔细听。
我开始听到我们上面的房间里超时运转的传真机来回摆动时发出的嘎嘎声，听到电话挂得太快时发出的咔嚓声，听到一种吓人的静寂，好像整栋房子的人屏住了呼吸却没发现出什么事的那种情况。大约每隔一两分钟，一个年轻的女助手就会急急忙忙地下楼，从我们身边经过，将一份信息交给那个大汉，大汉就会把门打开六英寸，迅速地把消息塞给里面的某个人，然后又关上门，照样是双手交叉着护住裆部。
同时，会议室里仍然传出声音来。从声音判断，里面的人都是男的，而且个个都是重要人物，因为他们都在为自己的利益重拳出击，这与一个最高领导人对下属说话时的情形恰恰相反。我也注意到，尽管都在讲英语，但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家，口音各异。讲话的人有的来自印度次大陆，有的来自欧美国家，有的却是非洲白人。他们开会的方式跟我偶尔有幸去参加的高层会议一样，即台上讲话用英语，台下讨论用代表们各自的语言，而口译员就充当着这些上帝子民之间至关重要的桥梁。
但是，里面有个声音就好像是在跟我说话一样。这人是土生土长的英国人，出身于上流社会，语调的升降很有味道。我的心灵之耳就如同安装了天线，很是灵敏，这是我的“第三听觉”。听了几分钟之后，虽然我一个字也没听清楚，但我确信，他是我非常熟悉而且很尊敬的某个绅士。我仍然在记忆中搜寻这个人时，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将我的注意力转移开了。楼下大厅的大门猛地打开了，进来一个气喘吁吁的枯瘦男人，极像朱利叶斯·博加德先生。博加德先生昵称伯吉，已经过世了。他曾是我的数学老师，也是圣心避难所学校命运多艰的户外运动俱乐部的一号人物。伯吉十年前带了一群学生到苏格兰开贡山脉登山，走错了方向，学生惊惶失措，他为了帮学生而丢了命。现在看到一个跟伯吉长得这么相像的人，我十分震惊，以为他转世重生了。
“麦克西。”布里琪特突然站了起来，对他喊道，责备中带着敬畏。“老枪，这次又是哪个女孩走运了？”
还好，他不是伯吉。
如果伯吉有女友的话，我怀疑她们是否会觉得自己走运，也许恰恰相反。这人跟伯吉一样，手臂瘦而难看，迈着大步子，显得有点疯狂，而神色坚毅，面颊红润，浅棕色的头发蓬乱如麻，大概是被哪阵大风吹得歪到一边定了型。他肩膀上挎着一个伯吉常用的土黄色帆布包，已经被太阳晒得褪色，就像老电影中战争时期用的防毒面具箱一样。蓝眼睛像是一直在看着远方；他戴的眼镜也跟伯吉的一样，镜片直径是眼睛的两倍。他在枝形吊灯下大步向我们走来时，双眼不停转动。伯吉原则上是不来伦敦的，但假定他来的话，他会挑选的打扮无疑是：一件脏兮兮的、哪里都能穿的、自己可以洗的浅黄褐色夏服，一件费尔岛牌无袖毛线套衫，一双鞋面已经掉毛的鹿皮皮鞋。他三下两下就到了我们等候的地方，就好像他没有体重似的，而防毒面具箱似的旅行包还在他身上晃了几下。如果伯吉得冲上这段豪华楼梯，他肯定就会这样。
“操我那辆自行车，”麦克西很生气地抱怨道。他敷衍似的吻了吻布里琪特，似乎这个吻对他不算什么，倒是对布里琪特意义重大。“车在海德公园中央爆了胎，后车胎炸成了碎片。几个婊子养的笑疯了。你就是那个语言专家？”
麦克西突然转身问起我来。我以前没听过客户们说这种脏话，我也不会在女士面前就重复这种话，但我马上就可以告诉你，安德森先生所说的这位某专业领域的天才跟我以前碰到过的任何客户都不一样，这在他像伯吉那样淡漠地盯着我之前我就知道了。
“他叫布莱恩，亲爱的。”布里琪特抢着回答了，可能是害怕我说错了。“布莱恩·辛克莱尔。杰克了解他的一切情况。”
楼下传来一个声音，对着我们大喊大叫，就是刚才勾起我回忆的那个熟悉声音。
“麦克西！见鬼，你才到啊？大家马上就要开始了。”
但麦克西根本没理睬。当我往下张望时，那声音就消失了。
“知道这次任务要干什么吗，辛克莱尔？”
“还不清楚，先生。”
“安德森那老鬼没告诉你？”
“亲爱的。”布里琪特抗议道。
“他说他也不知道，先生。”
“那么你懂法语、斯瓦希里语，还有刚果的林加拉语，对吗？”
“没错，先生。”
“非洲中南部的本巴语呢？”
“没问题，先生。”
“希语？”
“我也懂希语。”
“卢旺达的金亚旺达语？”
“你还是问他什么语言不会讲吧，亲爱的。”布里琪特建议道，“那样更快些。”
“我昨晚还刚刚口译过金亚旺达语，先生。”我回答道，脑子里却在向汉娜发送情爱信号。
“真他妈棒。”他十分惊讶，又仔细打量着我，就好像我是什么令人振奋不已的新人种似的。
“你是从哪里学会这么多语言的？”
“我父亲是赴非传教士。”我解释道，说完后才记起安德森先生曾让我说自己的父亲是一名采矿工程师。我差一点还脱口说出“天主教”一词，好让麦克西了解一切，但布里琪特瞪着我，所以我决定留待以后再告诉他。
“你的法语百分百标准，是吗？”
他赞赏的肯定语气让我很高兴，但我不得不加以否认：“我从未说过我的法语百分百标准，先生。我努力追求完美，但总还是有待提高。”虽然我总是这样告诉客户，但我还是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能对麦克西说出口。
“哦，我的法语可不及格。”他马上就回答道。他目光闪烁，一刻也没从我身上离开过。“你愿意参加这次任务，是吗？你不介意这超出了你的工作范围吗？”
“如果这对国家有益，我不介意，先生。”我回答道，重复着我对安德森先生说过的话。“对国家有益，对刚果有益，对非洲有益。”他向我保证。
说完他走开了。但在他离开之前，我又在这个新雇主身上发现了其他一些有趣的地方。他左腕戴一只潜水表，右腕戴一个黄金手镯。他的右手粗糙如铁，看上去似乎刀枪不入。一个女人的双唇吻了吻我的鬓角，有一刻我说服自己那是汉娜在吻我，但那其实是布里琪特在向我吻别。此后，我不知道等多久，也许是两秒钟来回味布里琪特的吻。很自然的，我琢磨起麦克西这个新领导以及我们之间的短暂交流。“本巴语！”我不停地自言自语。本巴语总是能够让我微笑，因为我们这些传教所学校的学生们在红泥操场上冒着倾盆大雨，在飞溅的泥水中踢足球时，就是用本巴语彼此对着嚷嚷。
麦克西与布里琪特两人同时把我给撇下不管了，我现在还记得我当时很生气。有一小会儿，我希望能回到佩内洛普的晚会上。想到晚会，我突然站了起来，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到大厅里给汉娜打个电话。我走下了楼梯。楼梯的黄铜扶手很光滑，让我觉得把自己汗渍渍的手掌放到上面简直是在犯罪。我在那个头发灰白的大汉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要穿过大厅，就在此时，会议室的门缓缓地打开了，里面的人三三两两地走了出来，最后大约有十六个人聚在大厅里。在这里我得小心谨慎。我走在一大群闹哄哄的人中间，里面还有一些公众人物。我启动心灵快照，开始想把名字跟他们的长相对上号。但这些名字是真的吗？直到现在，在那十或十一个白人里面，我也只能肯定地认出五个来：两个来自伦敦的万众瞩目的公司领导，一个前唐宁街政治顾问，现为自由顾问，一个七十多岁的拥有爵位的企业掠夺者，还有一个走红已久的明星，他是王室年轻成员的密友，最近被佩内洛普的那份大报曝出吸毒与性丑闻。我牢牢地记着这五个人的面孔，因此他们一出现我就认出他们来了。他们仍然站成一圈在交谈，离我站的地方不足三码。我听到只言片语，但他们不知道我在那儿。
那群人里有两个印度人，我一个也不认识，尽管我后来认出其中更粗鲁的那个是一个服装王国的开创者，其公司在曼彻斯特和马德拉斯都设有总部，市值高达数十亿英镑。另外还有三个非洲黑人，但我只认得一个，那是西部非洲某共和国的前金融部长，现流亡在外。由于我现在的处境，我不想说出他的姓名。跟他的两个同伴一样，他显得很轻松，衣着与举止都很西化。
根据我的经验，开完会出来的代表们往往会有两种心态，或者愤恨不已，或者兴高采烈。现在这些人显得兴高采烈，但还在争吵不休。他们的期望值很高，但对手也很多。这类对手中有一个就是塔比。他长得就像塔比猫，七十多岁，干的尽是侵吞企业的事，正呲着一嘴黄牙大声说话。即使按照他所在行业的标准来看，塔比也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他正跟两个印度人说话。机会来临时，让他错过一次可真大快人心。这些想法一闪而逝，因为姗姗来迟的麦克西从会议室走出来，在他旁边是一个跟他一样高，但衣着举止更为优雅的男子，桑德斯勋爵布瑞克里，我在楼梯上等候时，觉得他似乎在对我说话。布瑞克里是艺术爱好者，企业家，社交名流，前新工党领袖，更是非洲一切事物的长期保护者与斗士，而后者是他头上所有光环中我个人一直最关心的。
我在看电视及听广播——我更喜欢听广播——时对布瑞克里产生了敬意。而我现在立刻就能告诉你，见到布瑞克里勋爵本人使我更敬重他。他五官分明，下巴显得很坚毅，长发飘逸，很好地表现了他的崇高使命感。我一直将崇高使命感与布瑞克里勋爵联系起来。当他痛斥西方世界对非洲缺乏良心时，我曾多少次为他大声喝彩！如果麦克西与布瑞克里勋爵联手实施一项对刚果有利的机密任务，那么我真的觉得很荣幸能参与！事实上，当他俩向我走来时，他们联手了。
我之所以尊敬布瑞克里勋爵，与佩内洛普有关。我徘徊在人群边上，饶有兴味地回忆起往事来。当时他还只是“杰克爵士”，由于佩内洛普那家报纸毫无根据地指控他在从事金融贸易时有问题，使得他损失惨重，他因而将其告上法庭。他最后胜诉，被证明无辜，这反过来给我妻子很大的压力。佩内洛普为自己辩护的理由同往常一样：媒体享有神圣自由来揭露所选择的任何人的污点。想到杰克爵士对非洲大陆的同情常宣之于口，以及他决心要将非洲人民从剥削、腐败与疾病这三重诅咒下解放出来，进而在经济上让非洲归属律法书中原来的位置，我站到杰克爵士一边。
事实上，当时我对布瑞克里勋爵的遭遇愤愤不平，便瞒着佩内洛普以个人名义写了一封信支持他，而他也很礼貌地回了信。我必须承认，正是这种个人缘分加上作为他的忠实支持者肯定都会有的自豪感使我鼓起勇气，从原先不显眼的地方向前走去，面对面地跟他说起话来。“打扰了，先生。”我说道。说话前我提醒自己，这次任务是一次无名行动，因此小心地让自己不要说出“布瑞克里勋爵”、“勋爵”或“爵爷”之类的敬词来。要是在平时，这些词我很可能会脱口而出。
听到我的话，他稍稍停了下来，麦克西也停住了。从他们困惑的神情我推断他们不确定我是跟哪个“先生”说话，因此我调整了一下姿势，直接面对着布瑞克里勋爵。我很高兴地注意到，麦克西似乎暂时不想发表意见，而布瑞克里勋爵依旧温和地笑着。如果你的肤色跟我一样，跟某类人在一起时你会得到双重微笑：首先是礼貌性的微笑，然后是白人自由主义者灿烂过头的那种微笑。但布瑞克里勋爵的微笑却完全是出于本能的好意。
“我只是想跟你说，我非常地自豪，先生。”我说道。
我本来还想说，汉娜如果知道的话也会同样自豪的，但我抑制住了自己。
“自豪？为什么而自豪，亲爱的孩子？”
“为跟您一起合作而自豪，先生。我将尽我所能为您服务。我叫辛克莱尔，先生，是安德森先生派来的口译员。我懂法语、斯瓦希里语、林加拉语，以及其他非洲小语种。”
他的温和笑容未变。
“安德森？”他重复了一下，搜索着自己的记忆。“我不认识这个人，很抱歉。他一定是麦克西的朋友。”
自然，这让我很惊讶，因为我之前错误地假定安德森先生对话中的“杰克”就站在我面前，但显然事情并非如此。与此同时，布瑞克里勋爵蓬松如狮的头抬了抬，明显是回应楼下什么人的招呼，不过我没听见声音。
“我失陪一会儿，马赛尔。我们预定在午夜时召开一个电话会议，我想让你们三个站在我这一边。要严加防范，小心塔比那个麻烦的家伙在最后关头出什么怪招。”
他急急地离开了，留下我跟麦克西两人。麦克西看着我，目光中带点嘲笑的意味，但我依然崇拜地看着布瑞克里勋爵。他优雅地张开双臂，同时拥抱了那三个非洲人。从他们脸上的欢喜表情来看，我敢说，布瑞克里善于用任何方式说服人。
“你在烦恼什么吗，小伙子？”麦克西假装很感兴趣地问道。他那双跟伯吉一样的眼睛紧盯着我。
“其实没什么，先生。我只是在想，我刚才说话是不是太冒失了。”
听到我这样讲，他粗嘎地笑了一下，用他那只刀枪不入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可真棒。把他给吓得屁滚尿流。你带包了吗？在哪？前台？走。”
他几乎就没向那群要人挥一挥手，便急急地带着我穿过人群来到门口的休息室，一个金发男子正提着我的包在那儿站着。一辆车窗贴了黑色膜纸的客车停在路边，车门敞开着，车顶的蓝灯也亮了，方向盘前坐着一个便衣司机。一个精瘦结实、留着平头的男人守候在人行道上，另一个发色灰白、留着马尾辫、穿着夹克的大汉则已经坐在轿车后座了。平头男子一把将我塞进后座，让我坐在马尾辫大汉旁边，他自己也坐了进来，“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麦克西则重重地坐在前排司机旁边的那个位置上。他坐好之后，两个摩托骑警从茂特街方向呼啸着驶进广场，而我们这辆车的司机也启动了车子，跟在他们后面疾驰。
但我还是设法回过头，往肩头后看去。我觉得有压力的时候就喜欢这样做。要是有人叫我看这边，我就会看那边。我转过头，透过后车窗——那上面的半透明玻璃脏兮兮的——遥望着我们刚刚离开的那栋房子。我看见三四级台阶通向那扇黑蓝色的关着的前门，或者那也可能是后门。我看见大门上方有两台闭路摄像头，很大，挂得很高。我也看见一栋乔治王时代的砖砌平房，框格窗漆成白色，百叶窗也拉下了。我想在门上找出门牌号，但没能找到。房子很快就消失在我的视线中，但谁也别告诉我房子没在那里。它就在那里，我看见过。我刚刚穿过它的大门，跟我的英雄偶像布瑞克里勋爵握手，而且据麦克西所说，我还把他给吓得屁滚尿流。
伦敦刚遭遇过炸弹袭击，今天又是周五，车流拥堵。我坐在车里，在素昧平生的人群中，随车飞驰，目的地未知而只有面临的危险是肯定的。你可能会问，我，新晋特工萨尔沃有没有被吓懵？我没有。我现在出发去为雇主们服务，对国家、对刚果、对安德森先生、对汉娜都有益。现在我又想起了邻居保拉，佩内洛普的知己，我怀疑她俩是狼獾一类。保拉曾经在加拿大一所小型大学学过心理学，但她没多少愿意付费的顾客，所以惯于欺骗任何不够警觉而撞到她枪口上的人。她在喝了我大半瓶里奥哈红葡萄酒后告诉我，我身上有不少缺点，其中之一就是缺乏猎物意识，我就是这样知道了她职业上惯耍的伎俩。
客车里坐着五个人。车子从伯克利广场转西，跟在摩托警察护送队之后在巴士专用车道上疾驰，闯红灯，绕过交通岛行驶到另外一边。但车内的气氛很平静，就好像我们在河上出游一样。挡风玻璃映出我们那位便衣司机的身影，他似乎没怎么动就能灵活地换挡。司机旁边坐着麦克西，他并未系上安全带，把那个防毒面具箱似的旅行包打开放在膝盖上，就着他头顶的灯翻看一本发霉的笔记本，同时还对着手机讲一长串颠三倒四的话：
“斯文死到哪里去了？他妈的，叫他马上动身，乘坐今晚的班机。我需要六十个人下周末之前随时待命。如果他不得不在开普敦包机把他们送来，那他活该倒霉。要合适能干的，哈利。我要老练而且正当壮年的，听明白了？高报酬，全保险。你还想要什么？免费妓女？”
坐在我两旁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人，我正想去结识一下。右边的灰白马尾辫大汉叫本尼。他自我介绍时给了我一个折筋断骨式的握手，让我疼得受不了。他身材粗大，脸上长满了麻子，看上去就像一个没落的拳手。从他的口音我判断他是在罗得西亚4长大的白人。坐在我左边的平头男子的体型只有本尼的一半大，尽管他叫自己“安东”，但我听出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伦敦佬。他穿着一件比我那件好一些的运动上衣，一件熨烫得笔挺的华达呢长裤，以及一双骨质鞋尖的褐色皮鞋。我已经说过，我对鞋子锃亮的人总是很敬畏。
“这就是你的全部行李，是吗，先生？”安东低声问道，用鞋尖戳了戳我的“雷辛”牌仿皮旅行包。
“安东，那就是我的全部行李。”
“那么里面装了什么？”他说话时嘴没怎么动，离他远一点就很难听到他到底说什么。
“个人物品，长官。”我礼貌地回答道。
“个人到什么程度，先生？像磁带录音机一样的个人用品？还是九毫米自动手枪？或者是薄短裤？现在什么是个人的东西我们是怎么也搞不懂了，是吧，本杰？”
“是搞不懂。”坐在我另一边的大个子本尼附和着。
麦克西粗鄙的独白依然从前座大声地传来：
“我才不管现在是晚上几点了。考基他妈的从来就不睡觉。如果从今天起五天内他不能准备好，他就会错过这场盛会。嗯，你他妈的有没有带根铅笔，你也弄丢了？”
我们经过了骑士桥，然后是切尔西。我很高兴自己没看见吓呆了的小孩正紧紧地攀附在堤壁上。我们的摩托骑警护卫队正朝西驶去，又闯过一处红灯，然后突然左转，往正南方向驶去，我给转晕了，脑中留下一阵无法控制的轰响。我们正在过巴特西大桥！我们离威尔士王子大道诺福克大厦17号，离我的公寓，佩内洛普的公寓，我俩的公寓仅仅一千码远，而一秒之后，我们就可以接近那里。我脑中仿佛浮现出与佩内洛普的理想化婚姻生活，那跟我对布里琪特的性幻想很相似。在我左边是公园，我曾心里盘算着，用不了几年，我就可以带着我俩的儿女到露天游乐场玩！在我后面是泰晤士河。有多少次，我和佩内洛普在做爱之后或吃饭之后沿着牵道散步啊。看，我能够看见我们卧室的窗户了。当时我急于穿上晚礼服，忘了把灯关掉。
我让自己镇定了下来。即使只是兼职的，就是被雷电击中，皇家特工也一定不能喜形于色。但想像着我的故里巴特西要拥抱游子归来，我不禁产生了所有初次通奸者熟悉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害怕被赶到大街上，除了一个行李箱什么也没有；害怕失去那位高贵女人的尊敬，因为比起其他女人，你还是珍爱她，想要跟她在一起，但你记起这一点时已为时太晚；你怕失去你的CD收藏品，怕在财富的阶梯上滑落下来，怕失去可怜的立锥之地，怕死在希思公园的灌木丛下却无人知晓。
我们已经上了桥，我家的前门离桥身很近了。警察护卫队开着摩托车离开了。我们的司机再次左转，但这次是沿着一处斜坡往下走，穿过一个敞开着的大门，最后呼啸着停了下来。客车的门砰地打开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传了进来，但让我困惑的是，我找不到声音来自何处。然后我才看见，离我们不到三十码的地方，在钠灯的照射下，停着一架银色的直升飞机，螺旋桨已经在转动了。
“我们去哪里？”看见安东轻灵地跳到停机坪上，我大声问他。
“去搭乘你的生命之旅，先生。今晚去伦敦机场。现在把你的屁股从车里移出来！”
麦克西还没朝直升飞机走上三步，听到我跟安东的对话，他突然转过身来，防毒面具箱似的旅行包撞到他的屁股上。他把安东推到一边，凑了过来。
“有什么问题吗，小伙子？”
“那是我的家，先生。就在路上面。离这就五百码。我和我妻子住在那里。这是属于她的夜晚。”我解释道，心烦意乱之下再次忘了自己本应是住在一处邮局的小屋。
“小伙子，‘她的夜晚’是什么意思？”
“今晚报社专门为她举办了一个酒会，先生。她升职了，她是一名最好的记者，事业上很成功。”
“是吗？那你想要怎么做？是要跟我们走，还是他妈的回家看你老婆，把我们撂在这里？”
帮我解围的是大喇叭索恩可笑的身影，索恩，还有之前类似的偷人妻者，以及我象征性地倒进了垃圾处理器的鸡排大餐，不管是倒掉的还是没倒掉的，这些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如我所料，心境一下子变了，我觉得很羞惭：在我脆弱的时候，我的崇高使命感竟差点让位给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麦克西前头带路，本尼和安东走在我的两边，我们朝着直升飞机大步走去。大个子本尼把我拉上了舷梯，进了敞开着的舱门；安东把我按到一个靠窗的位置上，他自己紧靠着我坐了下来；麦克西则坐到飞行员旁边，塞上了一对耳机。
突然，我们“前进”成了现实。巴特西发电厂渐渐消逝，威尔士王子大街也一样。我们已经离地六百英尺，正朝南飞去。我瞥了一眼公园道上塞成一团的车流，又看了看没人打球的贵族板球场。然后我心里又喜又酸地看见了那所医院。在那里，昨天晚上，就在一个垂死病人的床边，我重生了。我伸长了脖子，看着医院渐渐消逝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我的眼眶溢满了泪水，我闭上了眼睛。我一定睡了几分钟，因为我再睁开眼时，卢顿机场的指示灯光拥抱了我们。而我在想，无论如何都要给汉娜打个电话。
 
我现在知道，每个机场都有明的一边和暗的一边。远处，正常航班正在起起落落，但我们穿过栅栏围着的区域时，能听到的最大声响却是我那双借来的鞋子鞋跟踩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的声音。黄昏降临，有点潮湿。我们面前有个绿色机棚，棚子部分建在地下，门敞开着，里面的气氛让我以为到了军队的训练大厅。八个穿着便装的强壮白人四下里站着，脚边放着各自的背包。麦克西走到他们中间，一会儿拍拍这个肩膀，一会儿又跟那个来个非洲式的猛力握手。我到处找公用电话，但没有看到。哪有什么能让我打电话给汉娜呢？
“他妈的，斯拜德在哪里？”
“他马上就到，队长。”安东尊敬地回答道，“他说他的车出问题了。”
我看见一扇门上贴着“闲人免进”的标志，便走了进去，但里面也没电话可用。我恰巧看见麦克西站在角落里跟人谈话。那人面容阴郁，头戴斜檐黑色贝雷帽，身着长雨衣，手上拎着一个文件箱。两人正费劲地用法语交流。麦克西说的没错，他的法语确实糟透了。另外那人可能是那个神秘的菲利普或者菲利佩吗？我没时间，也没兴趣去搞清楚。一个穿着田径服的年轻男人正在收大家的手机，往上贴标签，然后丢到一个薄纸箱里，再给手机主人一张行李寄放单作为收据。看着那些被放进箱子的手机，我看到了自己打电话给汉娜的机会。
我向安东请求道：“恐怕我需要打个相当紧急的电话。”
“打给谁，先生？”
“我妻子。”
“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我们需要打电话给妻子吗？我已经八年没跟我妻子打电话了。”
“我们家有点麻烦。我们的一个好朋友病了。她在他病床边。我妻子……在医院里……照顾他。他快死了。”
麦克西离开那个法国人，加入到我和安东的谈话中来。他似乎有些话没听见。
“在哪里快要死了，孩子？”
“在医院，先生。”
“什么病？”
“急性血液病。很严重，治不了。”
“死不了。哪家医院？”
“北伦敦地区医院。”
“公立还是私立？”
“公立的，但有私立部分。一小部分。有一层病房专门给血液病患者治疗用。”
“他还想再活一年。快要死了的家伙总想再活一年。他想不想？”
“他没这样说过，先生。嗯，他熬不了那么久。就我所知，不能。”
“他还能吞咽吗？”
我记起让-皮埃尔呼吸时发出来的工业酒精的臭味。是的，他能吞咽。
“我建议，乘人不注意加大药量让他安乐死吧。给一瓶乳化阿司匹林，这他可缺不了。确保你妻子的指纹不在瓶子上。把瓶子塞到他枕头下。你带手机了吗，安东？”
“带了，队长。”
“让他打个电话，然后交给收手机的人。行动期间不许带手机。也别他妈的抽烟。”他对整个屋子的人喊了起来，“各位，最后一支烟。现在把烟蒂都扔出去。”
“我想一个人待着。”我们又单独待在一起时，我告诉安东。
“我们都想一个人，不是吗，先生？”他回答道，但并不从他站的地方走开。
我脱掉我的哈里斯牌夹克，卷起我左手衣袖，现出汉娜用她耳后那根标签笔亲手写在上面的病房电话与分机号。我拨了号，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热带病病房。”带有牙买加口音。“嗯，你好，格蕾丝。”我高兴地说道，“我打电话过来是要问一下那个病人让-皮埃尔的情况。我相信汉娜就在他病床边。我可以跟她讲话吗，求你了？”
“萨尔沃？”我的心跳了一下，但对方还是格蕾丝。“是你吗，萨尔沃？那个口译员？”
“是的，是我。我想跟汉娜说话，求你了。”我一直让手机紧贴着我的耳朵，以防安东偷听。“是件私事，有点急。请你把电话交给汉娜好吗？就告诉她，是……”——我刚想说“萨尔沃”，但还是及时收住了口——“我。”我说道，对安东笑了笑。
格蕾丝跟汉娜不一样，她可不会踏着非洲劲舞的节奏做事。她认为，如果有什么事值得去做，那就值得慢慢去做。“汉娜很忙，萨尔沃。”她最后这样抱怨道。
忙？跟谁在忙？怎么个忙法？我换了一个像麦克西一样的军人式语调。
“那没关系。可能我只要跟她讲一分钟，行吗？事情很重要，格蕾丝。她知道是什么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跟她说一声。”
又停了好久。安东也耐心地等着我打完电话。
“你还好吗，萨尔沃？”
“很好，谢谢关心。她来了吗？”
“汉娜跟护士长正在开个真的很重要的会议。他们不喜欢被打扰。你最好过后再打来，萨尔沃。可能明天吧，明天她休息。”
跟护士长？那个就像掌管着全世界的护士长？真的很重要？是关于什么的？跟结过婚的口译员睡觉？我必须给她留言，但说些什么呢？
“萨尔沃？”格蕾丝又说话了。
“什么事？”
“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消息？”
“关于让-皮埃尔的。那个走到哪睡到哪的老流浪汉。他死了，萨尔沃。汉娜真的很伤心。我也一样。”
当时我一定闭上了眼睛。我睁开双眼时，安东已经从我手上拿走了手机，递给了穿田径服的那个男子。
“那是你妻子的名字，是吗？”他问我，“汉娜？”
“为什么不应当是呢？”
“我可不知道，先生，不是吗？那得看还有什么人的名字写在你手臂上，不是吗？”
麦克西的手下背起背包，步入黑暗中。黄昏中一架没有标名称的飞机隐隐约约地停在那里，看上去庞大而阴森。安东走在我身旁，大个子本尼则跟在那个戴着贝雷帽的法国人旁边。

5
众所周知，但凡战前才征召入伍的新兵容易开小差，想法也常常出人意料，甚至就是彻头彻尾的叛变。我们乘坐的那架飞机连窗户都没有，其内部装饰、通风与照明系统可能更适合于运送冠军犬。我们一登机，飞机双引擎发出的轰鸣声简直成了噪音合成场，其中佩内洛普似的声音也在里面，最刺耳，实在讨厌。大家都被噪音整得很烦，我也不会假装自己是个例外。飞机上没有铺垫子的座位，却是一个个开口对着中间过道的铁笼子，上面铺着像是从监狱里拿出来的脏兮兮的坐垫。橙色的网状吊床从机顶垂挂而下，另有把手，用以方便那些难受得要死的人。安东与本尼坐在我的两边，这让我的心情放松了些。但本尼似乎在算家用账，而安东显然正全神贯注于一本伟大时代的色情杂志。
许多人把驾驶室当做飞机的圣地。这架飞机驾驶室甲板上饰有丝带，不过已经磨损了。两个飞行员都是中年人，很胖，脸也没刮。他俩很忙，对我们这些乘客置之不理，让人不禁想问他们是否知道机上有乘客。那一长列蓝色的走廊照明灯让我想起了北伦敦地区医院。我新近开通的心灵快车在佩内洛普与汉娜两站间往返，带着崇高目标的报国之行穿插着个人情感的心灵之旅，这点大家应该都能够理解的。
刚刚起飞后的几分钟里，我们一行人几乎都毫无例外地患上了非洲瞌睡症，拿起旅行包当枕头，睡了起来。例外的两个人是麦克西跟他的法国朋友。他们挤在舱尾，正交换着几张纸，就好像一对刚收到抵押贷款公司警告函的夫妇一样焦虑。那个法国人摘掉了贝雷帽，露出一张鹰一般的面孔，目光敏锐，头顶已秃，仅剩周边的一些浅黄色的头发。我从很少说话的本尼那里得知，那法国人是贾斯帕先生。有哪个法国人叫贾斯帕吗？我不信，心中暗暗思量着。可能他跟我一样，也用假名出行吧。
“你觉得我得过去为他们服务吗？”我怀疑他们两个交流有困难，便问安东。
“先生，如果队长需要你的服务，他会说的。”他回答道，头也没抬，继续看杂志。
在剩下的队员中，除了一个之外，我现在也说不清楚他们长什么模样了。我记得他们身穿撑得鼓鼓的厚夹克，头戴棒球帽，下巴紧咬，显得冷酷异常。每当我走近一点，他们就会停止说话。
“妻子的问题解决了吗，小伙子？顺便说一下，这里的人叫我队长。”
我一定是打了个盹，因为当我抬起头时，面前是麦克西那双大大的蓝眼睛。他像个阿拉伯人似的坐在我旁边。我马上又振奋起来了。T.E.劳伦斯5等英国战争英雄们的英勇事迹，我不知听麦克尔修士给我讲过多少回！仿佛有魔法师用魔法棒点了一下飞机，我们的飞机内部变成了阿拉伯游牧部落用的帐篷，而我头顶的网状吊床变成了山羊皮帐篷顶。在我的想像中，沙漠上空的星星正透过云隙偷偷地看着我们。
“我妻子很好，问题也解决了，谢谢关心，队长。”我回答道，把状态调整到他那样，显得精力充沛。“我很高兴地告诉你，在这方面不再有问题了。”
“你那位生病的朋友怎样了？”
“哦，嗯，事实上他死了。”我回答道，语气跟他一样随便。
“可怜的家伙。死期到了，躲也没用啊。你是拿破仑迷吗？”
“嗯，确切地说，不完全是。”我回答道，很不情愿地承认，我对历史的研究就到《克伦威尔，我们的领袖》一书为止了。
“他到博罗季诺6之前，就已经失算了。他在斯摩棱斯克7患了梦游症，到达博罗季诺之前就疯了，四十岁时他的情妇生了孩子，却不是他的。他裤裆里那玩意儿不能用，脑子也不好使。唉，我搞的女人得再过三年才会生。你呢？”“嗯，事实上，我得再过十二年吧。”我回答道，私下很奇怪，为什么他不会讲法语却把拿破仑当做自己的榜样？
“这次任务很快就能结束。安德森告诉你没有？”他继续说，但没等我回答就又说开了，“我们悄悄地去，跟一些刚果佬谈判，跟他们达成协议，让他们在协议上签字，然后就悄悄地回来。跟他们最多只打六小时的交道，他们中每一方都已经答应我们了，我们现在只需让他们彼此通气一下。按官方的说法，他们正在不同的地方，碰头之后他们必须在时限到来之前回去。明白了吗？”
“明白了，队长。”
“这是你第一次出去执行任务，对吗？”
“恐怕是的。或许你可以说，我要去接受炮火的洗礼。”我向他承认了，脸上现出懊悔的笑容，表明我察觉到自己底气不足。我抑制不住好奇，问道：“我想你不会告诉我我们现在去哪里是吧，先生？”
“去正北方的一座小岛，那里没人会来打扰我们。你现在知道得越少，待会儿就能睡得越香。”他让自己的表情变得稍微温和些。“这种工作每次都一样。嚷嚷着‘快点，等等’，然后是‘你他妈的在哪儿？’，接下来你会发现，不是出了十来个混球跟我们较劲，就是你的人都散落到你也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去了，再不然就是你的车后胎给扎了个大洞。”
他狂躁地盯着一摞手提箱似的箱子。那些箱子都漆成黑色，尺寸统一，固定在舱门旁的一个栅格上。箱子下方躺着一个矮个男子。他头戴平顶布帽，身穿棉背心，蜷缩在垫子上，就像一只初生的牛犊，跟其他人一样睡得很死。
“斯拜德，那套垃圾设备真的都能用？”麦克西提高嗓门问道，好让声音能够传到机舱另一端。
那矮个男子一听马上就像杂技演员似的跳起来，挺滑稽地在我们面前立正。
“这套老垃圾设备看起来还是能够用的。但你可别想得太好，队长。”他兴高采烈地说。在我这位顶级口译员的耳朵听来，他讲的英语带着威尔士口音。“用了十二小时拼凑起来的，就花了那么点钱，别指望太高了。”
“有什么吃的吗？”
“嗯，队长，既然你问了，我就找找看吧。嗯，有一个无名捐赠者送给我们的佛特能牌食品篮。我说是无名氏，因为不管我怎么找，都没找到捐赠者的姓名，也没有名片。”
“里面有什么？”
“不多，老实说，真的不多。我看看，有一整只约克火腿，大约一公斤肥鹅肝，几片半边熏鲑鱼，一块冷烤羊排，切达干酪饼干，一瓶香槟。这一点也不能激起我的食欲，真的不能。我真想把它送回去。”
“回去时路上吃吧。”麦克西打断了他的话，命令道：“还有什么吃的？”
“有炒面。卢顿机场最棒的。应当很好吃，但现在已经凉了。”
“把炒面拿出来，斯拜德。对了，跟这位语言专家认识一下。他叫布莱恩，从‘聊天室’借用来的。”
“啊，‘聊天室’？嗯，我得承认，这让我想起了过去。安德森先生的血汗工厂。他还是唱男中音，是吗？他没被阉掉，或者出其他什么事吧？”
我现在认识了斯拜德。他瞪着一双靴扣眼笑着看着我，我也向他笑了笑，相信自己在执行这次了不得的使命期间又交了一个朋友。
“军事用语你能翻译吗？”麦克西边问边从他那防毒面具箱似的旅行包里取出一个外面包着卡其布的旧马口铁瓶子和一包巴思·奥利弗牌饼干。后来我了解到，那瓶子里装着马尔文矿泉水。
“你指什么军事用语，队长？”我反问道。
炒面已经凉了，黏乎乎的，但我还是决心把它好好地吃下去。
“武器，使用条例，火力，口径，就这些玩意儿吧。”麦克西边说边咬了一口巴思·奥利弗牌饼干。
我向他保证，由于我在“聊天室”工作，我对一系列技术与军事用语都很熟悉。“一般来说，非洲人没有与这类术语对应的土语时，会从最接近的殖民语言里借用。”我补充道，心里开始对此次任务产生了兴趣。“就刚果人而言，他们借用的自然是法语了。”我抑制不住自己，又说道：“当然，如果他们被卢旺达人或者乌干达人训练过，那就不一样了，他们会用一些从英语借用的词，比如‘军事顾问团’、‘伏击’或‘火箭榴弹’。”
麦克西似乎只是礼貌性地表现出一些兴趣来。“这样说来，刚果东部的穆尼亚穆伦格人跟本巴人聊天时就会谈论‘半自动步枪’啦？”
“嗯，如果他们确实能够沟通的话就行。”我回答道，很想展示自己的专业技能。
“什么意思，小伙子？”
“嗯，比方说，一个本巴人可能会讲金亚旺达语，但他并不完全能跟金亚穆伦格人沟通。”
“那他们会怎么做？”麦克西擦了擦嘴。
“嗯，基本上，他们不得不用双方都懂的语言来沟通。双方在某些时候都能听懂对方，但并不一定始终都能听懂。”
“比如说？”
“他们可能会讲一点斯瓦希里语，一点法语。事实上，这取决于他们掌握了什么语言。”
“除非你碰巧在他们旁边，是吗？他们的语言你都能讲得很好。”
“嗯，在这种情况下，确实是这样。”我谦逊地回答道，“自然，我不会打扰他们交谈的。我会等在一旁，看他们是否需要我帮什么忙。”
“那么无论他们讲什么语言，你都讲得更好，是吧？太棒啦。”他若有所思地说道。但从他的语气来看，他并不像他话中表现出来的那么满意。“问题是，我们需要把这些都告诉他们吗？或许我们可以玩得精明一些。将你的秘密武器深藏不露。”
秘密武器？什么秘密武器？麦克西还在说我在军事领域的口译能力吗？我小心翼翼地说出了我的困惑。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的秘密武器当然就是你懂的偏僻语种了。每个小孩都知道，好士兵是不会将自己的底向敌人广而告之的。你掌握的语言也一样。挖个掩体隐藏起来，盖上油布，直到需要时再现身。这是常识。”
我开始发现，麦克西拥有一种危险而又让人着迷的魔力，其部分功效在于让我觉得，他这个非常奇怪的计划很正常，即使我还弄不清有没有必要这样做。
“试试是否可行。”他建议道，就好像在向我妥协，使他的方式与我超高待遇的身份相称。“比方说，我们说你能讲英语、法语和斯瓦希里语，这样可以吗？这对任何人来说都应当是很了不起了。而你掌握的其他小语种我们则保密不说。你能控制得住自己吗？对你来说，这是另一种挑战，新的挑战。”
我没听错吧？我根本就控制不了自己。但我并不是那样回答的。
“队长，究竟在什么语境下，或者说在什么情况下，我们要这么说？或者什么时候不这么说？”我又问道，假装我只是希望他还我以一个充满智慧的微笑。“我并不想显得像个学究似的迂腐不堪，但我们对谁才能说呢？”
“对所有人。对整个房间里的人。为了这次行动，为了使会议顺利进行。你看，”他停顿了一下，就像专业人士向呆子解释些什么东西时停顿下来那样。我得承认，我也有过把别人当做呆子的时候，我对此很内疚。“我们有两个辛克莱尔”——他举起两只似乎刀枪不入的手掌，每一只就代表一个我——“这是水面上的辛克莱尔”——他举起左手——“这是水面下的辛克莱尔”——他把右手放到膝盖上——“水面上的部分只是冰山的顶端，你只讲法语以及斯瓦希里语的各种变体。当然，碰上朋友时你也讲英语。对任何普通口译员来说，这都是正常的约束。明白了吗？”
“这样说我就明白了，队长。”我确认道，极力表现出热情。
“而在水面之下”——我目光下斜，看着他的右掌——“是冰山剩下的十分之九，也就是你懂的其他语言。你能演好这出戏吧？一点也不难，只要你控制住自己。”他缩回双手，又吃了一块饼干，等着我明白过来。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不能确定能否控制得住自己，队长。”我说道。
“辛克莱尔，不要那么喜欢炫耀你的多语天赋。你当然管得住你自己。这事他妈的就那么简单。我走进会议室，把你介绍给他们。”他一边嚼着饼干，一边用他那糟糕的法语介绍起我来，“‘<b>这位是辛克莱尔先生，我们的口译员。他精通英语、法语及斯瓦希里语</b>。’祝你好运。听见有谁在用另一种语言说话，即使你听得懂，你也要假装不懂。”虽然我尽力掩饰，但他还是不喜欢我脸上困惑的表情。“看在上帝的分上，伙计。这又不是多大的事，就是装哑巴而已。人们每天都在做这种事，不用试就会了，因为说话人很蠢，感觉不到人家在装哑巴。而你，嗯，并不蠢。你他妈的很棒。嗯，很棒。对你这样的棒小伙来说，那就是小菜一碟。”
“队长，那么我何时能讲我掌握的其他语言呢？就是你说的那些‘水面之下的语言’。”我坚持问到底。
我心底在想，那可是我最引以为豪的语言啊，正是它们使我与众不同。在我的书本里，那些语言根本就没被水淹没，而是被成功地拯救出来了。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觉得自己应当向所有人展示这些语言。
“我们让你讲的时候你才能讲，我们没说你就不许讲。我们会给你下密令的。今天给你第一部分，明天早上最后确认表演秀开始了，我们就会给你第二部分。”说完这些后，他那少有的微笑出现了，让我感觉放松了许多。那可是能让你宁愿横穿沙漠也要看到的微笑啊。“你是我们的秘密武器，辛克莱尔，是我们的明星，别忘了这一点。每个人一生中有多少次能获得机会推动历史发展呢？”
“一旦走运的话都可以吧。”我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运气只是命运的另一种说法。”麦克西纠正道。他那双幽灵似的眼睛闪动着，有点神秘。“人要么造就自己，要么毁掉自己。这可不是装门面糊弄人家。这是要在战争之后为刚果带来民主。发动社会舆论，给基伍人一个适当的领导人，让整个基伍启动发展起来。”
一听见他描述的伟大前景，我的大脑就开始翻腾。而他接下来的话更是直接说到我——还有汉娜——的心里去了。
“在刚果，政坛高官犯大罪，情况至今仍未改变，对吧？”
“对。”我激动地回答道。
“如果你能发上一大笔财，就能在下次危机到来之前介入，让那些该死的家伙出局，对吧？”“对。”
“整个刚果停滞不前。政府百无一用，人们干坐着等待可能举行也可能不会举行的大选。如果大选如期举行，形势很可能变得比以前更糟。因此，大选之前存在着一个真空。对吧？”“对。”我随声附和着。
“而我们现在就是要在其他任何讨厌鬼采取行动之前去填补这个真空。美国人、法国人，以及许多跨国公司，一大堆人都在对刚果虎视眈眈。因此我们要在大选之前介入。我们要介入，也要留下来。这一次，将成为幸运的胜利者的正是刚果。”
我再次想要表明我对他说的一切十分赞同，但他没给我机会表示，又接着说：
“几个世纪以来，刚果一直像一个失血过多即将死亡的伤员。”他继续说，但表述有点混乱。“阿拉伯奴隶贩子，其他非洲人，联合国，美国中央情报局，基督教徒，比利时人，法国人，英国人，卢旺达人，钻石公司，黄金公司，采矿公司，世界上一大半的投机商，以及在金沙萨的刚果中央政府都在利用它，而且它现在随时有可能要被石油公司利用。现在他们应当撒手了，而我们就是去让他们撒手。”
他把焦躁不安的目光转向坐在机身另一端的贾斯帕先生，后者正举着双手，看上去就像巴特西某个小商场里没有足够英镑硬币的收银员。
“明天会给你密封命令的第二部分。”麦克西宣布，拿上他那防毒面具箱似的旅行包，沿着过道离开了。
 
你一旦被麦克西的魔咒镇住，脑子里就会一片陶醉。他讲的任何东西对在双文化背景下成长的我来说都如音乐般悦耳。我的耳边回响着麦克西的言语，飞机引擎不规则的轰鸣声就不那么明显了。但缓过神的时候，我的心声却不那么顺从。
我对他说“对”，我说“行”了吗？
我没说过“不”，那我大概这么表示了。
但我究竟说什么“行”了？
安德森先生向我描述此项工作时有没有告诉我，要把自己变成一座语言冰山，让我语言天赋的十分之九都隐藏于水下？他没这样说过。他只是说，需要我去做点现场口译的活儿，在谎言中生活，而不是在我们自小受熏陶的圣经真理中修炼。水上水下，人格受控导致分裂的事，他只字未提。
“<b>辛克莱尔，不要那么喜欢炫耀你的多语天赋。这事他妈的就那么简单</b>。”拜托，怎样个简单法，队长？我得承认，没听懂却要装懂，那很简单。天天都这样人家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但换个角度说，明明听懂了却要装不懂，依我看，绝不简单。顶级口译员总是本能地作出反应，那是练出来的。听，然后迅速反应，这就是口译。好吧，我同意麦克西的话，口译员也会在恰当的时候才作出反应，但这与口译员瞬间反应的才能就沾不上边了。麦克西要我过后给他翻译，那是炒冷饭。
我还在想着这些事，突然间，一个没刮脸的飞行员大声地叫我们系好安全带。飞机像被炮火击中一般，在频繁的颤动中疾冲停下。舱门砰地打开了，一阵冷空气吹了进来，我不禁感谢起身上穿的哈里斯牌套衫来。队长麦克西第一个从打开的门中跳下，然后是带着背包的本尼，后面跟着提着手提箱的贾斯帕先生。在安东的催促下，我提着旅行包跟在他们后面费劲地走了出去。一踏上柔软的地面，我闻到了退潮时海的味道。两辆车开着前灯颠簸着穿过机场向我们驶来。先是一辆皮卡，然后是一辆面包车。安东把我推到面包车上，本尼也把贾斯帕推了进来。我们身后飞机的阴影下，那群穿厚夹克的男子正把黑色箱子搬上皮卡。面包车司机是个女的，包着头巾，身穿一件皮夹克，简直就是成熟版的布里琪特。坑坑洼洼的小道上既没有标示，也没有路标。我们在往左还是往右？路边有一群绵羊，在车头灯强烈的近光照射下动也不动，呆头呆脑地看着我们。车爬上了山顶，然后下坡。在无星的夜幕下，两根花岗岩门柱摇晃着扑面而来又擦边而过。车呼啸着驶过一片奶牛牧场，绕过一片矮松树林，最后停在一个四周高墙围绕、铺着卵石的院子里。
黑暗中我看不清楚围墙跟屋顶。我们排成队，跟在司机后面，走到一个灯光昏黄、足有二十英尺高的门廊里。迎面是一排排的威灵顿长统靴，旁边用白漆标着尺寸。“7”字中间带了一画，像是欧洲大陆风格；“1”则是往上的那一笔先写。墙上像挂网球拍一样挂着一些旧雪靴。苏格兰人穿过这些雪靴吗？瑞典人呢？挪威人呢？丹麦人呢？或者这里的主人只是一个收藏家，专收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小饰品？麦克西说：“去正北方的一座小岛，那里没人会来打扰我们。”“你现在知道得越少，待会就能睡得越香。”我们的女司机在前引路。她的皮领子上有个标志，这让我知道她叫“格拉迪丝”。我们排队走进了一个大厅，顶部装有椽木，四面八方都有走廊。主人提供了一壶茶和一盘冷点心，让我们中间吃完炒面后还觉得饿的人可以填一下肚子。另一个女人名叫珍尼特，面带微笑，正领着我们的队员去他们需要去的任何地方。她让我坐到一张放有刺绣座垫的高背长椅上休息。
大厅里有个球形的落地式大摆钟，上面显示的是英国时间。六小时之前，我离开了汉娜。五小时前，我离开了佩内洛普。四小时前我离开了安德森先生。两小时前我离开了卢顿机场。半小时前麦克西叫我把自己最为得意的语言置于水下保密起来。我的“好看护员”安东摇了摇我的肩膀。我跟在他身后，疲惫地上螺旋楼梯。我说服自己，我即将接受圣心避难所学校监护牧师净化之手的正义审判。
“这里还不错，是吧，先生？”安东推开一扇门，问道，“不会想你家里的老婆或菜肴吧？”“事实上我没想，安东。只是有一点……期盼。”我傻傻地说道。
“呵呵，我得说，你这状态不错。预定什么时候回去？”
我意识到自从给汉娜打了告别电话之后就几乎没跟安东交流过，觉得应当跟他套套近乎。“你真的结婚了吗，安东？”说完我笑了，记起他声称已经八年没跟他妻子讲过话。
“经常结，先生。结了离，离了又结。”
“其实是在休假期间才相聚，是吧？”我猜道。
“是啊，可能吧，我的生活就是这么回事。”
我又问：“悠闲的时候你干些什么呢？我是说，你没出发执行任务的时候？”
“名堂多着呢，真的，先生。我有耐性的时候就去监狱待一小阵子。我喜欢开普敦，不是说那里的监狱，是海滨。我到处追女孩子。呵呵，我们都泡妞，不是吗？现在你向上帝祈祷，然后睡觉吧，先生，因为明天有大事要做。如果你搞砸了，我们也都玩完。队长可不喜欢这样，是吧？”
“那你就是他的副手了。”我羡慕地说，“那看来你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这么说吧，你不是那种神出鬼没的人，我也没必要给你特别的照顾。”
“安东你说我会溜？”我问得自己都惊讶。
“老兄，你要是肯听我说两句你就不会怪我了。你我在自己的行当里干的都是那么回事。你我对自己的老婆都没招儿。你我都对在外头搞女人有一套。就凭这些，我得说咱俩都有多重人格，所以我要用隐语客气地暗示你一下。”
他出去了，我关上门，坐在床上。一种快意的疲惫感向我袭来。我拿起床头的电话，按了好几次叉簧，结果发现电话被切断了。我脱掉那身借来的衣服，到梦中寻找汉娜温暖的怀抱。

6
凌晨时分，我同往常一样猛醒过来。我穿着内衣，习惯性地往右侧躺，曲身作汤匙状，准备从侧面与佩内洛普做爱，结果发现她上夜班还没回来，不过这种情况我已经习以为常了。我第二次醒来时，更小心地观察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个已经死去的白人亲戚的床上，他一脸大胡子，身着维多利亚风格的华丽服饰，皱着眉头，在大理石壁炉上看着我。最后，我第三次醒来时，汉娜正蜷缩在我怀中，我高兴得抛开《政府保密法》，告诉她我正在参加一项秘密任务，要把民主带给刚果，所以此前我没能打电话给她。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照了进来。直至此时，我才能审视这间设施齐备的屋子。在这里，传统与现代的风格得到和谐的统一：屋里放着一张装有镜子的梳妆台，一台配了A4纸的老式电动打字机，一个抽屉很多的大型衣橱，一个电熨斗，一个放有塑料水壶的早茶盘，以及一张摇摆者牌摇椅。走进房内配套的浴室，我很高兴地发现里面装修豪华，配有毛巾架、浴衣、淋浴器、洗发香波、浴油、毛巾及其他所有浴室用品。我想找找线索，以弄清地理位置，但白忙活了。浴室用品都由国际制造商出品，上面没有消防注意事项或细目清单，也没有免费火柴。以前入住国外的酒店时，往往都能见到酒店经理的英语问候卡，外国味十足，上面还印着谁也看不懂的签名，但这里没有。屋里甚至都没有由国际基甸会寄送的任何语种版本的《圣经》。
我冲了个澡，穿着浴衣，坐在卧室窗户旁边，透过花岗岩竖格窗框，观察着眼前的景色。我首先看到一只蜜黄色的仓鸮，它双翅平展，除了羽毛末端外，全身动也不动。看到它，我的情绪高涨起来，但也无法让我知道自己身处何地。我左右两边都是丘陵牧场，山上长着许多橄榄树，往中间望去则是一片银色的大海。在遥远的天际，我看到了一艘集装箱船的影子，但不知它正驶向何方；离岸近一些，可以看到许多小渔船，海鸥在渔船上空盘旋，但再怎么细看也分辨不出船上挂着哪国的旗帜。除了昨晚我们经过的那条蜿蜒小道，我没看到房子周围还有其他道路。我看不见机场，也没找到能帮我辨明情况的风向袋与天线。根据太阳所处位置，我推断自己正往北看；而从水边小树的叶子来看，这里常吹西风。离房子更近的地方则是一座绿草茵茵的山丘，山顶上矗立着一座19世纪风格的观景台或花园凉亭，在它西边则是一座破败不堪、配有公墓的小教堂，公墓一角竖着一个十字架，似乎是凯尔特式十字架，但也可能是战争纪念碑或是用以纪念某个已逝要人的墓碑。
我的注意力转回观景台上，惊讶地发现有个男子正站在一条细长的梯子上。刚才他不在那里，因此肯定是刚从柱子后面出来的。他身旁的地面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箱子，跟与我们同机而来的那些箱子很相似。箱盖竖着，遮住我的视线，因此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那人在修理东西吗？如果是的话，他在修理什么呢？他为什么这么早就来呢？我心里猜疑不定。
我好奇心起，又发现了另两名男子，他们也是在神神秘秘地做着什么。其中一名男子正跪在水管或是天然通道的入口旁，另一名男子正在攀爬一根电话线杆，而且他似乎无需绳子或梯子就爬得上去。佩内洛普自以为她的私人教练可比人猿泰山，但那家伙跟这人一比就相形见绌了。我很快就意识到，第二个男子我见过，而且别人喊他的名字先前也听过。当他快爬到杆顶时，我认出他就是我新结交的那个健谈的威尔士朋友斯拜德，前“聊天室”成员兼我们团队的后勤主管。
我迅速拟定了一个计划：假装早餐前散步，跟斯拜德闲聊几句，然后看一下公墓墓碑上的铭文，以便了解此地使用的语言以及目前的方位。穿上脏兮兮的法兰绒裤子与哈里斯牌夹克，手上提着那双不合脚的鞋子，我悄悄地走下主楼梯，来到前门廊。我试着开门，却发现门锁着。我又试了试旁边的其他门窗，都同样锁上了。不仅如此，我透过窗缝还瞥到至少有三个人正守在房子四周，他们都穿着臃肿的厚夹克。
我必须承认，正是在这一刻，我对麦克西对我提出的口译要求再次产生了疑虑。尽管我决心参与到这伟大任务中来，但一整个晚上它不时地打扰着我的梦境。我又回想起其中一个很特别的梦。在梦中，我正在潜游，渗进面罩的水缓缓向上袭来。要是我没醒过来，水面就盖过头顶，充满面罩，我就会溺死。为了从梦魇的阴影下摆脱出来，也为抖落脑子里的负面情绪，我决定在一楼房间里调查一遍，也熟悉一下自己即将受煎熬的是非之地。
我原想这里是某个大家族的豪宅，果真如此。花园那边有一连串相连的会客室，每个房间都装有落地长窗，窗外就是长满草的阳台，从阳台沿着一条很宽的石阶往上就能通往山顶那座有柱子的观景台。我一边密切注视着那些厚夹克男子，一边试着推开通往第一间客房的门。我走进了一间富丽堂皇的书房，墙壁漆成岩蓝色，屋里摆满了固定好的红木书橱，上面都装着玻璃门。我把头紧贴到玻璃门上，仔细观察里面的书名，希望这些书能够给我提供线索，好了解主人的身份。但我失望地看到一套套世界文豪的作品，式样统一，书名用的都是作者的母语：狄更斯的书是英语，巴尔扎克的是法语，歌德的是德语，但丁的是意大利语。我又试着想撬开玻璃门，看是否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在书中找到藏书签或题词，却发现它们从上到下锁得严严实实。
书房后面是一间台球室，墙上镶着木板。我估计，室内的那张台球桌占了整间屋子四分之三的空间，没有球袋，应当是法国或者欧洲大陆风格，但红木记分牌却是伦敦巴罗斯公司的产品。第三间则是富丽堂皇的客厅，里面摆着若干镀金镜子，还有一座镀金的铜钟，但时钟上面显示的既不是英国时间，也不是欧洲大陆时间，而是一直停在十二点。客厅里摆一个用大理石与黄铜制成的餐具柜，里面放着一些很吸引人的杂志，从法国的《嘉人》，到英国的《闲谈者》，再到瑞士的《你》都有。我正检查着这些杂志，突然听到从隔壁的第四间屋子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咒骂声，说的是法语。连接这两间屋子的门敞开着，我便静悄悄地穿过擦得很亮的地板，走了进去。那是一间策划室，屋子中间放着一张椭圆桌子，上面铺着绿色的台面呢。桌子四周摆着八张供玩牌人坐的椅子，木扶手都很宽。在桌子的最远端，秃顶的贾斯帕先生挺直着身子坐在电脑屏幕后面，正用两根手指在打字。此刻他并未戴着黑色贝雷帽。一夜的工作使他极为亢奋，显得容光焕发，看上去颇有点儿大侦探的派头。他紧盯着我，打量了我好一会儿。
“你为什么暗中监视我？”最后他用法语质问起我来。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没穿鞋子。”
“因为鞋不合脚。”
“鞋是你偷的？”
“借的。”
“你是摩洛哥人？”
“英国人。”
“那为什么你的法语讲得就像黑脚法国人8？”
“我在赤道非洲长大，我父亲是个工程师。”我生硬地答道，懒得去评论他对我法语的看法。
“你呢？”
“我来自贝桑松。我是法国省级公证员，在国际法学的某些技术领域谨慎执业。我能够胜任法国与瑞士税法领域的业务。我也在贝桑松大学任职，开课主讲离岸公司的魅力。我还担任某个无名财团的惟一律师。你满意了吧？”
他的直爽解除了我的戒备心理，我很乐意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但最终还是决定小心行事。
“但如果你谨慎执业的话，你怎么能揽到这么重要的业务？”
“因为我很清白，名声好，而且只接民法方面的业务。我从不为毒枭或罪犯做事，因而国际刑警对我闻所未闻。我只做专业能力范围可及的事。你想在马提尼克岛杜撰一家控股公司吗？公司在瑞士注册，却归列支敦士登的一家无名机构所有，而你又拥有这家机构。”
我遗憾地对他笑了笑。
“你想不想轻而易举地破产，损失由法国纳税人埋单？”
我又摇了摇头。
“那么或许你至少可以为我解释一下怎么使用这台天杀的英国电脑吧。开始他们禁止我带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后来他们倒是给了我一台，但没有使用手册，没有重音符，没有逻辑操作，没有……”没有的东西太多，于是他来了个法国式的耸肩，以示失望。
“但你一晚没睡在做什么？”我问道，注意到他周围散落着一堆堆废纸与空咖啡杯。
他叹了一口气，任粗壮的身体猛然沉落在椅子上。“让步。一晚上都在懦夫一样地让步。‘为什么要对那些强盗让步？’我问他们，‘为什么不叫他们见鬼去？’”
他问谁呀？我很好奇，但没说话。我知道，我还是小心为好，不能打断他。
“‘贾斯帕，’他们告诉我，‘这份合同至关重要，我们可丢不起。时间很宝贵，而我们并非没有竞争对手。’”
“那么你是在起草合同啦。”我惊道，记起麦克西曾宣称此次任务的目标就是签订一份合同。“上帝呀！嗯，我得说，你可是责任重大啊。事情很复杂吗？我猜一定很复杂吧。”
我这样问本来是要奉承他一下，却招来他轻蔑的嗤笑。
“合同不复杂，我已经起草得清清楚楚了，这份合同比较玄，不可操作。”
“合同涉及几方呢？”
“三方。我们不知道这三方是谁，但他们自己清楚。这份合同是无名的，涉及非特指的假定可能性。如果一件事发生了，那么其他事也就会发生。如果没发生，那么……”他又耸了耸肩。
我小心翼翼地大着胆子提出质疑。“但如果一份合同是无名的，其假定可能性是非特指的，又不可操作，那么怎么能算是合同呢？”
他骷髅似的脸上满是得意与傲气的笑。
“因为这份合同不仅仅是假定的而已，它还与农业有关。”
“噢，假定性还与农业有关？”
他得意地笑着，表明就是那么一回事。
“这怎么可能？合同要么与农业有关，要么是假定的，肯定是这样吧？嗯，你不可能拥有一头假定的奶牛，是吧？”
贾斯帕先生坐直了身子，把双手平放在绿色台面呢上，沉着脸，带着些轻蔑的神色，就像律师正在看着他们最穷的客户。
“那么请你回答我下面这个问题。”他说，“如果合同涉及的是人，但我们不把人称为‘人’，而称做‘奶牛’，那么这个合同是假设的，还是跟农业有关？”
我还算聪明，不情愿地承认了他的观点是对的。“那么我们到底在谈论什么假设，比如，在这种情况下？”
“该假设是某个事件。”
“哪种事件？”
“非特指的。可能是死亡。”他伸出一根瘦削的食指对着我，不让我再往死亡这个话题扯下去。“可能是一场洪灾，或者是一桩婚姻，或者是上帝的干预，或人类自身的行为，也可能是另一方的守约或者不守约。合同上并未具体说明。”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没有人能打断他，至少我就不行。“我们知道的是，如果那个事件发生了，某些农业条款就会生效，某些农业物资就会被买卖，某些农业权利就会被分配，同时也会给某些身份隐匿者带来假定多少百分比的农业收益。但只有当那个事件发生时才会这样。”
“但那家无名财团到底是怎么找上你的呢？”我打断他道，“你一身本事，却隐身在贝桑松，锋芒不露……”
我无需再激他，他就继续讲了下去：“一年前，我在瓦朗斯卖了许多度假小别墅，所有权属于分时享有的。我表现得棒极了，那笔买卖就是我职业生涯的最高峰。虽然小别墅没建好，但交货可不是我的责任。我的客户是一家离岸房地产公司，在海峡群岛注册，现在已经破产了。”
如电光火闪一般，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这不就是让布瑞克里勋爵登上佩内洛普那家报纸第一版的那桩丑闻吗？肯定是的。我记得当时的标题就是“黄金国，空中楼阁而已”。
“这家公司又复业了？”我问道。
“我有幸亲自给这家公司清算。它已不存在了。”
“但公司董事们还存在。”
自鸣得意、盛气凌人的神色从未从他脸上消失过，而现在益发明显了。“他们不存在，因为他们没有名字。如果他们有名字，他们存在。如果他们没有名字，他们就只是抽象概念。”或许他厌倦跟我交谈了，或许他认为我们的谈话越过了恰当的法律界限，总之，他一只手放在自己未刮须的脸上，盯着我，就好像他此前从未见过我一样。“你是谁？你在这鬼地方做什么？”
“我是会议口译员。”“什么语言？”
“斯瓦希里语、法语和英语。”我不怎么乐意地回答道，因为梦中的水面又一次淹没了我的潜水面罩。
“他们付你多少钱？”
“我想我不应当告诉你。”但虚荣心战胜了我——有时我就是过于虚荣。这家伙对我逞威风够久了，该我展示一下自己的价值了。“五千美元。”我很随意地说道。
他的头原来伏在双手间，现在突然抬了起来。“五千？”
“没错。五千。怎么了？”
“不是英镑？”
“美元。我告诉过你了。”我一点也不喜欢看他那副胜利了似的笑容。
“他们付给我”——他一字一句地说，一点面子也不给地强调着——“二——十——万——瑞士——法郎。”然后他又强调说，“现金。都是百元面额的，没有大面额纸币。”
我惊呆了。为什么我，萨尔沃，掌握了罕见语言却被迫保密，所得报酬也只是这个自大的法国公证员的九牛一毛？我想起了自己在温饱线上挣扎的日子，当时世界法律翻译公司的奥斯曼先生要抽走我毛收入的一半。我的火气愈发地往上蹿，但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我装出一副羡慕不已的样子。毕竟，他是大法律专家，而我只是一个普通口译员。
“你是否恰好知道这个鬼地方是哪儿？”他问道，又继续起草起合同来。
不管这是不是个鬼地方，我都不知道。
“这可不是交易的一部分。我会要求额外收费的。”
教堂钟声传了过来，提醒我们晨祷。我走到门前时，贾斯帕先生已经又在笨拙地打字了。他的态度很明显，就是当做我们之间没谈过话。
在面带笑容的珍尼特的指引下，我来到大厅。我马上就意识到，我们的团队似乎并不是一切都顺。珍尼特提供了豪华早餐，包括英国香肠，猪后腿做的最好的火腿以及煎蛋，但只吸引了我们团队中的少数人来吃。他们几个一组，懒洋洋地闲坐着，眼睛暴突，一脸沮丧。安东坐在一张桌子边，正低声地跟两个与他一样阴沉着脸的厚夹克男子说着话。本尼坐在另一张桌子上，阔大的下巴托在一只更硕大的手上，双目无神地看着杯底。我把自己的举止调整得适应众人的情绪，拿了一小片熏鲑鱼，然后就独自一人坐下，看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我刚吃下第一口，就听到一阵橡胶鞋底快速踩在板石走廊上的嘎吱嘎吱声，于是我们知道队长麦克西到了。他上身穿着一件羊毛套衫，看样子是牛津大学赛艇队的统一服装，穿了很久，已经发黄了；下身是一件过膝短裤，裤脚也已经磨坏了；脚上穿着一双旧橡胶底帆布鞋，但没穿袜子。清晨的空气让他还有些像男孩的双颊有些发红，眼镜下的双眼炯炯有神。斯拜德站在他身后。
“痛苦结束了。”麦克西接过格拉迪丝递给他的一杯鲜榨橙汁，一饮而尽，然后宣布道，“百分百命中目标。”——他略过了别人通常会说的安慰人的话——“行动的其他部分也会按时进行。菲利普和‘三人组’两小时又十分钟后会乘机来此。”菲利普，他终于又提到菲利普了，麦克西是要对菲利普负责的。“现在时间是……”
伊梅尔达阿姨的手表快了一分钟。我赶快将时间调慢。麦克尔修士怎么想也想不到，他临死前送给我的礼物会被我用在这种场合。
“二十分钟之后盛大派对即将开始。十一点三十分整会议开始。会议期间上洗手间方便的时间由菲利普特别安排。假定我们大部分工作已完成，而菲利普又同意的话，代表们将在下午两点十五分开始吃午餐，也只有主角们能吃午餐。我们要创造一种轻松愉快的气氛，他就是想要在好的氛围中做生意，那我们就给他。拜托，不要搞得紧张兮兮的。天气预报说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国际汽车大赛，看来对户外设施有利。下午五点三十分一切结束。珍尼特，请在会议室里贴上‘禁止吸烟’标志，要血红大字。辛克莱尔，我需要你做事。辛克莱尔你他妈的在哪里？”
我即将接受密封命令的第二部分了。

7
我跟在麦克西身后走下狭窄的地下室楼梯。不能否认，我非常紧张。威尔士人斯拜德脱下帽子滑稽地向我们行了个礼，他眨着双眼，一副憨佬捣蛋的搞笑模样减轻了我心中的不安。当我发现自己远非步入一个未知之地，而是进入了一个迷你版的“聊天室”时，我就更加放松了。那里有一个很不显眼的检修门，跟白厅“聊天室”的那个没什么两样。进了门是一条走廊，墙壁粉刷成炭黑色，顶上拉着电缆。我们顺着走廊来到了一个由废弃锅炉房改建而成的监听中心。从技术的角度来看，真的，这里比安德森先生的“聊天室”差远了。与这里相比，那里简直就是仙境。看着墙壁上的绿漆和出自安德森先生之口的几条著名劝世箴言，我仿佛回到了诺森伯兰大道的地下建筑，听着没经过训练的人经过我们地下室窗户时发出的轻微脚步声。
麦克西和斯拜德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而我则审视着屋内那些陈旧的设备。从走廊拉进来的电缆接在麦加诺牌控制台上，上面放着两排磁带录音机，每排六台，每台都编了号，还根据其任务不同贴上了标签。
“‘RA&#39;指什么，队长？”我问道。
“王室房间。”
“‘GS&#39;呢？”
“客房。”
我浏览了一下标签：RA/<b>客厅</b>，RA/<b>卧室</b>1，RA/<b>卧室</b>2，RA/<b>书房</b>，RA/<b>大厅</b>，RA/<b>浴室与卫生间</b>，GS/<b>起居室</b>，GS/<b>卧室</b>，GS/<b>浴室，东阳台，西阳台，上行石阶，下行石阶，走道，砾石路1，砾石路2，砾石路3，观景台，门廊，温室</b>。
“你觉得如何，布莱恩？”斯拜德再也掩饰不住他的自豪感，催我赶快回答。“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不必什么都搞数字化。如果外国渔民也能探查到我们做的事，那我们与别人就没有什么不同了。”
说自己惊呆了那还不至于，因为隐约之间，我料到会有这类东西。但我还是觉得脊梁骨上冷飕飕的，那可能是我怯场了。麦克西催我欣赏一下放在房间中央被他叫做“电椅”的东西，这就更让我觉得害怕了。乍一看，它跟真的电椅一样引人注目，但细一观察，它其实是一张旧躺椅，上端装上了电缆跟耳机，还有个病床旁装的盛物盘，托盘上放着速记垫、A4纸与预先削好的HB铅笔，一边的扶手上还放着一台步话机，另一边扶手上则放着仪表板。我很快就认出，仪表板上面的编号跟磁带录音机上的编号一一对应。
“我们一休会，你就要赶快跑下来。”麦克西用越压越低的命令口气对我说道：“我们让你听什么，你就听什么，然后你尽快通过耳机把听到的内容译出传达给行动室里的山姆。”
“山姆是谁，队长？”
“你的协调人。所有对话都会自动录下来。山姆会告诉你哪些要现场听。逮到空余时间，就扫描式地监听一下二线目标。山姆会为你作简要介绍，也会问你问题，然后把你翻译的材料交给需要的人。”
“山姆会跟菲利普联系是吧？”我说，继续努力接近此次任务的源头，但麦克西没上钩。
“休会一结束，你就要跑上楼去，坐回会议桌上你原来坐的位置，举止要自然。斯拜德的工作就是在这里检修这个系统，确保窃听器不会失灵，还要记录并保存所有磁带。他跟监视小组实时联系，所以他能知道会议代表们的行踪，并在地图上打灯标明位置。”
与其说那是一张地图，不如说是自制的伦敦地铁网络图。它架在一张硬纸板上，配有彩色灯泡，就像小孩子玩的模型铁路。斯拜德站在地图前面，斜戴着帽子，作为地图拥有者的骄傲一览无遗。
“安东负责监视小组。”麦克西继续说道，“监视者向安东报告，安东再告诉斯拜德目标所处位置，斯拜德在地图上把目标标记出来，你监听他们谈话，然后告诉山姆他们彼此之间到底说了些什么。每个目标都用不同颜色的灯泡作标记。监视小组则是在固定位置肉眼观测，用对讲机沟通。给他展示一下。”
但是，斯拜德说我得举出例子，这样他才有的展示。“说出两种颜色，伙计。”他催促道，“你最喜欢的颜色。任意两种。”
“绿色跟蓝色。”我试着说了。
“位置，伙计，位置？”
“石阶上面。”我说，随机选了张标签。
斯拜德手指飞舞，按下了四个键。地图最左端绿色与蓝色的指示灯闪烁起来，一台磁带录音机也开始静静地转动起来。
“喜欢吗，伙计？喜欢吗？”
“让他看一下主灯。”麦克西命令道。
王室套房中央的一盏紫灯亮了起来，让我回想起我这个私生子从教仆们的宿舍偷窥到穿着紫色法衣的主教们来访的情景。
“主灯跟王室房间不在你的监听范围之内，除非菲利普亲自告诉你去听。”麦克西警告，“那是应急窃听器。用来记录备案，不是给你操作的。我们只能录音，不能监听。明白了吗？”“明白了，队长。”接着我又问，“菲利普到底为谁提供咨询服务呢，先生？”问完之后我都对自己的莽撞感到吃惊。
麦克西盯着我，像是在怀疑我为什么如此不驯。斯拜德站在地图前面，一动不动，像山一样。但我不想退缩。我总在不恰当的时候表现自己的倔强个性，我自己也弄不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是一名顾问，没错吧？”我将错就错，不依不饶，“那么他顾及谁呢？我不是要固执己见，队长，但我有权利知道我为谁工作，是吧？”
麦克西张嘴说了些什么，然后又闭上了。我的印象是，他真的很困惑，不是因为他所知的事，而是因为我所不知的事。
“我还以为安德森已经告诉你所有资料了。”
“所有什么资料，队长？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背景而已。如果我没能完全了解背景，我就无法最大限度地发挥作用，不是吗？”
麦克西又沉默，飞快地跟斯拜德对视了一会儿，一脸困惑。“菲利普是名自由职业者。他为任何付钱给他的人工作。他有关系。”
“跟政府有关系？跟那家财团有关系？他到底跟谁有关系，队长？”俗话说，如果你掉进洞里，就别再挖个洞。但在这种情绪下，我一旦开始，就再没什么能阻止我了。
“关系，伙计。难道你没听过关系吗？我有关系，斯拜德也有关系。我们不是政府官员，我们彼此独立，保持距离，但我们有关系。看在上帝的分上，这世界就是这样运作的。”然后他似乎对我又有些同情。“菲利普是自由职业者，他是一名顾问，受合同约束。他的专长是非洲问题研究，他就是此次行动的头儿。知道这些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因此对你也应当足够了。”
“你说够那就算够了吧，队长。”
“菲利普召集代表，确定交易条款，并让所有人坐到一起。四十八小时前他们根本就不可能坐到同一间屋子里。所以，你要是崇拜他的本事那就闭嘴吧。”
“我会的，队长。我确实崇拜他。没问题。”
麦克西生气地沿着石阶往上走，一步两级，我紧跟在他身后。到了书房，他砰地坐在一张椅子上，示意我也坐下。我们冷静了下来，就像两个悠闲的绅士一般坐着。落地长窗外，草坪一直延伸到装了窃听器的观景台上，让人看了心平气和。
“在丹麦的某个地方，离这里不到一千英里，正在召开一个研讨会。”他又开口了。“在听我说话吗？”
“在听呢，队长。”
“它叫‘大湖地区9论坛’。听说过吗？”
我没听说过。
“一群留着长发的斯堪的纳维亚学者主持秘密讨论，想在大选前解决东刚果问题。他们纠合一帮彼此仇恨的家伙，请他们去出出怨气。他们相信后面肯定会有好戏发生，只要你相信精灵的魔力。”
我会心一笑。我们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来，又成了同志。
“今天他们可以自由活动。他们本来要去参观熏鱼厂与雕塑公园，但其中的三名代表请求离开。他们要来我们这里，参加他们自己的非正式会议。”他往我俩之间的桌子上扔了本小册子说道，“这就是你想知道的背景，与会者的简历、语言与民族已经略去了，这都是菲利普义务劳动的成果。三名代表，一个非神圣三角同盟。”他继续说道，“直到几个月以前，他们还在切掉彼此的命根子，屠杀彼此的妻子，偷走彼此的土地、牛群跟矿产。而菲利普出手相助后，他们现在却要组成一个联盟了。”
“这次会议以谁为敌呢，队长？”我问道，语气中略带厌烦，但恰到好处。
我的怀疑不言自明，因为在东刚果这个黑暗的天堂，除非要对抗共同的敌人，否则任何联盟还会有什么目的吗？因此，我立刻就了解了他的回答中包含的全部重要含义。
“这次不以谁为敌，也不受谁的支持。你是否碰巧听说过那个自封刚果救世主的某专业的前教授？他现在正操控着一个委员会，自称‘穆旺加扎’，也就是‘光’，没错吧？”
“或者可以译作‘启蒙’，”我回答道，这纯粹是一个口译员的条件反射，“这取决于我们要用到的是该词的喻义或是原义。”
“嗯，不管是比喻义、原义还是其他什么狗屁，总之穆旺加扎是我们的关键人物。如果我们能让他在大选之前上台，我们就可以自由回家。如果不能，事情就砸了。没的选择。”
要说我的头脑正在急转，那是太过轻描淡写了。说它升上了太空轨道，向汉娜疯狂地传达信号，那会更准确。
 
我听过他的演讲，萨尔沃。就在我们做爱难得的间隙，汉娜这么告诉我。她原来跟我讲法语，这时却讲起了英语。他是真理与和解的使徒。他出现在基伍当地所有广播电台的节目上。两个星期以前我轮休，我和朋友一路跋涉到伯明翰，他在我们一大群人中间发表演讲。大厅里静得可以听见针掉落的声音。他领导的运动叫做“中间路线”，主张做一些其他政党不可能去做的事。这是因为，它是心灵的运动，而不是钱包的运动。它主张无论是南基伍人还是北基伍人，所有基伍人民都应当团结一致。它主张迫使金沙萨的政客们从东刚果撤出其腐败的军队，让我们自己管理自己。它将解除那些雇佣军和参与种族大屠杀的民兵武装，把他们送回边境线那边他们自己的国家卢旺达。那些真正有权留下的人只要真的想成为刚果人就会这样做。你还知道什么吗，萨尔沃？
 
还有什么，汉娜？
 
1964年大起义时，穆旺加扎为刚果总理、民族英雄帕特里斯·卢蒙巴而战，还受了伤！
 
但这怎么可能呢，汉娜？1961年，美国中央情报局在比利时人的帮助下刺杀了卢蒙巴。那可是大起义爆发之前三年，我肯定没记错。
 
萨尔沃，你真是太书呆子气了。大起义以卢蒙巴思想为指导。所有参加起义的人都以帕特里斯·卢蒙巴为精神领袖。他们都在为自由刚果和帕特里斯而战，无论他是生是死。
 
那么我是在跟革命者做爱了。
 
你现在这样真可笑。穆旺加扎不是革命者。他主张种族和解、自律和正义，主张除掉所有不热爱我们国家却窃取我们财富的人。他不希望人们把他当做战争狂，而是把他当作给真正热爱刚果的人带来和平与和谐的人。他是《国王与小鸟》中那只罕见的智慧鸟：他是来治愈我们所有病痛的大英雄。我可能让你觉得无聊了吧？
 
她说我没把她当真，任性地拉开被褥，坐了起来。你要知道她是多么漂亮，做爱时又是那么风情万种，你想像一下这意味着什么。不，汉娜，你没有让我觉得无聊。我只是暂时分心，想起那天夜里先父跟我讲的悄悄话了。
 
萨尔沃，我的孩子，基伍需要团结……在上帝的荣耀与刚果国旗之下，所有人和平共处……我们要从剥削压迫我们的外国害虫手中解放出来。自然资源是神赐予基伍的，所有真心想要共享基伍的资源和开明生活的人，我们都愿意接纳……萨尔沃，让我们一起祈祷，愿你今生能看到这一天的到来。
 
麦克西正在等我回答他。嗯，我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刚果救世主？跟穆旺加扎一样，我也选择了一条中间路线。
“我可能听说过他，”我承认了，很小心地让自己的语气恰到好处地表明自己对他不感兴趣。
“不就是那种舆论变脸预言家吗？”
“那么你见过他吗？”
“天啊，这怎么可能呢？”——我怎么会给他留下如此荒谬的印象呢？——“老实说，队长，我老早就打定主意要避开刚果政治。我认为远离刚果政治我过得更幸福。”
在我碰到汉娜之前，事实真的就是这样。当你想归化到另一个国家时，你不得不作出如此选择。
“嗯，那么你可要坚强些，因为你即将与他会面。”麦克西这样告诉我，又一次瞥了一眼手表。“这个大人物将带上两个随从，一个是他的忠诚助手，也可能是政治顾问，另外一个则是对他半忠诚的黎巴嫩中间人，叫费利克斯·塔比齐，昵称‘塔比’。教授是一名希族人，他的那个忠诚助手也是。”
“塔比！”我在心中重复了一下。我的思绪飞回到伯克利广场那栋灯火通明的房子里。讨厌鬼塔比，关键时刻搞鬼的塔比。这个黎巴嫩中间人既然不完全忠诚，那他当穆旺加扎的随从要搞什么鬼？我正想弄清楚，麦克西又说开了。
“塔比是教授必需的邪恶助手。任何非洲领导人都有这样一个邪恶助手。他以前是个极端的穆斯林分子，过去曾参加过哈马斯，最近由于健康方面的缘故改信基督教了。他帮助那老家伙处理大选事宜，理顺他的进程，管理他的钱，也替他擦屁股。”
“他讲什么语言，队长？塔比齐先生讲什么语言？”
“法语，英语，阿拉伯语，以及他在旅行时学会的任何语言。”
“那菲利普呢？他会讲什么语言？”
“法语，林加拉语，一点儿斯瓦希里语，他懂得不多。”
“英语呢？”
“他妈的，他当然讲英语啦。他可是个英国人。”
“那个教授编的材料里什么都说了。我明白了。他受过教育。”我这样讲并不是要讽刺麦克西对语言知识的缺乏，但看到他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恐怕他就是这么想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恼怒地问道。
“嗯，其实你并不需要我，不是吗，队长？楼上不需要我，这里也不需要我。如果穆旺加扎讲法语与斯瓦希里语的话，你也不需要我。我只需跟斯拜德一起待在锅炉房里，监听一切就行。”
“全是扯淡！你是这场秀的明星，记得吗？那些在改变世界的家伙不会想自己口译的。塔比齐用他妈的任何一种语言告诉我现在几点我都不会相信他。”他想了一会儿，又说，“更何况，你的口译技能至关重要。穆旺加扎坚持讲斯瓦希里语，因为法语对他来说太殖民化了。我们队伍中有一个人法语讲得极好，但对斯瓦希里语一窍不通，另一个人能讲一点点斯瓦希里语，对法语却一窍不通。”
麦克西说我是“这场秀的明星”让我感到受宠若惊。尽管如此，我还是有个问题要问。确切地说，是汉娜要问。
“那么此次会议预定要达到的目标是什么，队长？我们的理想预期是什么？我们怎么定义它？我总是会问我的客户这个问题。”
事实上我以前不会这样问客户的。我的不驯激怒了麦克西。“我们在整治这个地方，辛克莱尔，看在上帝的分上。”他破口大骂起来，听上去仿佛压抑了许久。“我们要让这个该死的疯人院变得清醒，把一个国家还给那些穷困潦倒、被奴役被压迫的人，让他们彼此容忍，赚钱，他妈的好好过日子。你有意见吗？”
他的意图很清楚、很真挚，到今天为止我也再无理由问他了。这让我停顿了一会儿，但并未收敛。
“我没意见，队长。只是，你刚才确实提到战事会带来民主，你瞧，我自然就会好奇，你说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是说，在战事之后会怎样呢？既然大选在即，那为什么要提前介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提过汉娜是个和平主义者吗——安德森先生就是这么称呼她们这类人的？我有没有讲过，她去的那所由美国人资助的五旬节派教会学校里有一群主张独立的修女，她们一直在对她鼓吹贵格会的非暴力思想，特别强调被人打了一巴掌要把另一边脸也凑上去？
“我们在谈刚果，是吧？”
“没错，队长。”
“它是世界上最恶心的坟场之一，没错吧？”
“没错。一点问题也没有。或许它就是最糟糕的那个。”
“就在我俩谈话时，人们像苍蝇一样死去。种族大屠杀、疾病、饥荒、童子军、从上烂到下他妈的无能政府、强奸、大暴乱。对吧？”
“没错，队长。”
“大选不会带来民主，只会带来混乱。胜利者会霸占一切，然后叫失败者滚蛋去死。失败者会说大选被操纵，于是落草为寇。而且由于所有人都只投票给本族候选人，他们只会回到起点，会变得更糟糕。除非……”
我等他说下去。
“除非你能提前推出自己的温和派领导人，向选民宣传其政治主张，并证明这些主张切实可行，以免发生恶性循环。听懂了吗？”
“听懂了，队长。”
“这就是那家财团的博弈计划，也就是我们正在兜售的这个计划。大选只是西方人的自淫。提前阻止它，让我们的人上台，一次性公平地给国民一份蛋糕，让和平降临。你们的跨国公司一般都厌恶穷人，因为养活几百万个饿慌的人划不来。让那些贱货搞私有化，或者让他们去死就划得来。嗯，我们的小财团可不是这么想的，穆旺加扎也不会这么想。他们考虑的是基础建设、共同分享以及长期利益。”
我自豪地想起了布瑞克里勋爵和支持他的跨国公司。小财团？我此前可从未见过那么多大人物聚集在一个房间里！
“回报投资者，这是个前提，为什么不呢？”麦克西说道。“人家公平冒险一回，给他一磅肉嘛，那是属于他的一份，有什么好舍不得的？等咆哮与枪炮声结束了，我们会给刚果留下大量的回报：学校，医院，道路，清水。我们会为以后的孩子点亮未来上升的通道。有异议吗？”我怎么会有异议呢？汉娜怎么会有异议呢？诺亚和他的数百万伙伴们怎么会有异议呢？
“所以，如果在最初几天里，我们要推翻一个注定要倒台的政府，让两百来号人下台，那么我们是好人还是坏人呢？”他站了起来，用力揉了揉他那跟自行车运动员一样结实的屁股。“在这个问题上，还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他又揉了一下。“不要跟本地人过多交流。你来这里不是要跟他们建立长久联系的，你只是来工作的。午餐时间到了，你就下去锅炉房那里，跟斯拜德一起吃点压缩饼干。还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了，不过，“我算不算本地人呢？”
 
我手里紧紧抓着菲利普的小册子，先是坐在床边，然后又坐到摇摆者牌躺椅上。这张躺椅只往前晃，却不往后摆。上一秒我是演出的明星，下一秒我又成了受惊的蠢才，脑子成了大湖，世界上所有的河流都往我脑中涌来，水流已经溢出我脑中的堤岸了。从窗户往外看去，一切仍然宁静如初，但这只是骗人的表象而已。欧洲也有非洲的斜阳，披洒在整个花园。这样一天里，又有谁不想远离窥探的耳目，在这花园里悠闲地散步呢？谁又会抗拒得了观景台上那些斜躺的太阳椅的诱惑呢？
我打开小册子。白纸，没有标记。纸张上下都没有机密等级。没有读者，没有作者，彼此独立。小册子的第一页从下半页开始才有文字，上面标明是第十七页，而该页的第一段也标明是第十二段。我据此得出结论，小册子的第一到第十一段不适合我看，即使是稍稍看看也不行，尽管我全身心地为国家服务到底，无论是公开亮相或秘密进行，我嘛，口译员而已。这一段的标题是“军阀”。
一号军阀名叫迪德纳，是个天生的军阀。迪德纳是一个穆尼亚穆伦格人，因此从种族上你无法将他与卢旺达人区分开来。我很快就对他产生了兴趣。穆尼亚穆伦格人作为一个整体叫做“班亚穆伦格族”，他们是所有刚果部落中先父最为热爱的一支。先父曾浪漫地将其称为“基伍的犹太人”，以示对其遁世的生活方式、战斗技能以及每天与上帝直接交流的习俗的尊重。“纯粹”的刚果人将其蔑称为“图西族侵略者”，双方总是发生冲突，因此班亚穆伦格族在过去的一百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都居住在基伍南部高地的穆伦格高原上，外人根本无法进入那里。尽管他们一直受到骚扰，却都向往过上多元文化共存的生活。他们饲养牛羊，却对领地范围内的贵重矿产视而不见。在这个充满战斗精神的民族中，迪德纳似乎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现年三十二岁，一个经受过考验的真正战士。在丛林中接受了部分斯堪的纳维亚五旬节派传教士的教育，直到长大能打仗为止。就目前所知，他对发财毫无兴趣。部落长老们任命他为全权代表来此参加会议，以求实现以下目标：
一、在大选前让班亚穆伦格族加入南基伍的新临时政府。
二、解决高原上的土地争端。
三、让数千被驱逐出刚果的班亚穆伦格族人有权回国，特别是在2004年布卡武骚乱后被迫出逃的那些人。
四、让班亚穆伦格族融入刚果社会，通过谈判正式终止五十年来对他们的迫害。
掌握的语言包括：金亚穆伦格语与金亚旺达语、希语、斯瓦希里语、基础法语（很基础）。
 
我接着了解二号军阀。他叫弗兰科，这是按一个非洲大歌星取的名字。我在传教所生活时曾在佩雷·安德雷刺耳的留声机唱片上听过这位歌星的作品，很熟悉。弗兰科来自乌维拉地区，大约五十六岁，是一个老派的本巴族战士。他没有受过教育，但相当狡滑，是一个充满激情的刚果爱国者。但菲利普本应先提醒读者要有心理准备，然后再介绍这个杀人犯：
 
在扎伊尔大独裁者蒙博托统治时期，他在瓦隆古山区担任一名非正式警察，杀过人。1996年战争爆发时他被捕入狱，后来越狱，逃到丛林中，加入马伊·马伊民兵组织10，以逃脱对他效忠前主子时所做一切的追究迫害。据信，他目前的军衔为上校或者更高。左腿受过伤，局部失去活动能力。他的妻子之一是马伊·马伊民兵组织某将军的女儿。他拥有大量土地，六个兄弟也很富有。他是半文盲，母语是本巴语，他还能讲斯瓦希里语，他的法语很差，而且多少有点让人惊讶的是，他坐牢时还学会了金亚旺达语及其近亲语言金亚穆伦格语。
 
时间间隔这么久，我很难描述这寥寥几句话在我这个私生子心中勾勒出的怪异形象。马伊·马伊民兵组织即使不是先父在世时那个可怕的辛巴组织，它们的残暴程度也非常接近。我们不要被“上校”一词所迷惑。我们不是在谈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整整洁洁的军服的官兵，向长官敬礼的风范或是红色徽章、勋章绶带之类。我们说的是插着羽毛的头饰、棒球帽、猴皮马甲、足球短裤、田径服与眼睛的涂色。他们更喜欢穿的鞋是威灵顿长统靴。至于能把子弹变成水的魔法，跟之前的辛巴组织一样，马伊·马伊民兵组织每次觉得有需要时就会表演一下，如果他们遵守必要的仪式就可以表演。仪式包括不允许雨水进入口中，不吃放在彩色盘子上的东西，不碰未经魔法药水洒过的任何东西。这些力量直接源于刚果的纯净土地，而土地正是马伊·马伊民兵组织发誓不惜用鲜血及其他代价去保护的东西。我们也是在谈无序、不负责任的谋杀，大量的强奸，以及在这里出现的所有暴行，其诱因多样，从最诡异的法术到一两加仑添加了棕榈酒的普里默斯牌啤酒都有可能。
马伊·马伊民兵组织与班亚穆伦格族这两派人究竟是怎么在一个文明人的领导下相互和解，在各种力量并存的主权国家基伍成为合作伙伴的？在我看来，这似乎就是一个很大的谜团。没错，马伊·马伊民兵组织时不时会与班亚穆伦格族组成战术联盟，但这并不阻止他们洗劫后者的村庄，焚烧其庄稼，盗取其牛群与女人。
弗兰科参加今天的会议想要得到些什么呢？
 
一、把中间路线视作为其民兵组织获取金钱、权力与武器的潜在捷径。
二、期望能有大量马伊·马伊民兵组织成员在基伍新政府中任职，比如：要有人控制前线交通要道（这是获取贿赂与关税的途径），控制采矿特许权（马伊·马伊民兵组织向卢旺达人出售矿石，尽管他们的反卢旺达情绪很高）。
三、依靠马伊·马伊民兵组织在基伍的影响力加强它与金沙萨联邦政府的联系。
四、只要马伊·马伊民兵组织能够向其他买家出售矿石，他们依然决心清除卢旺达人在刚果的所有影响力。
五、将即将来临的大选视作对马伊·马伊民兵组织生存的一大威胁，想要预先阻止大选。
 
三号军阀其实根本不是一个军阀，而只是东刚果一家贸易公司的继承人。他在法国接受过教育，很富有。他叫奥雷诺·阿穆尔-若欧斯，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名字的首字母缩写“哈贾”。从种族上看，他跟穆旺加扎一样，也是个希族人，因此也就是个“纯粹的”刚果人。他在索邦大学商学院念书，所有课程全部合格，最近才从巴黎回到刚果。据菲利普所言，他的力量源泉不在班亚穆伦格族的南方高地，也不在马伊·马伊民兵组织在北方与南方的据点，而在布卡武新近崛起的年轻企业家群体。我往窗外望去。如果我的童年时代还有天堂的话，那它就是布卡武这个前殖民地小城。布卡武坐落在基武湖南端，位于起伏的山谷与多雾的群山之间。
 
家族利益的范围包括若干咖啡与蔬菜种植园，若干旅馆，一家配有卡车运输队的啤酒厂，一家交易钻石、黄金、锡石与钶钽铁矿的矿产公司，以及他新近才买下并引以为傲的两家迪斯科舞厅。多数企业依赖于与卢旺达人的跨边境贸易。
 
因此，哈贾其实是一个不是军阀的军阀，其生计要依赖于他的敌人。
哈贾是一个老练的组织者，深得工人尊敬。只要有合他胃口的动能，他能联系布卡武周边卡孜巴与布尔欣伊地区部落头人们，立即就建立起一支五百多人的民兵队伍。哈贾的父亲名叫卢克，是该家族帝国的始创者，他的一举一动在北部港口城市戈马同样影响巨大。
我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如果布卡武是我童年时代的天堂，那么戈马就是汉娜童年时代的天堂。
 
卢克是大革命时期的一名老兵，长期以来跟穆旺加扎志同道合。他深受戈马其他商人的尊敬。这些商人跟他一样，都因卢旺达人钳制着基伍的商业而十分愤怒。卢克本来打算亲自参加今天的会议，但现在他在开普敦一家心脏医院里接受专门治疗，因此哈贾代他来开会。
 
那么这对都是城市大亨的父子搭档到底能够提供什么呢？
 
只要时机得当、人员齐备，卢克和他在北基伍的势力圈子就准备在戈马的大街小巷发动响应者众多的起义，并为穆旺加扎秘密提供军事与政治支持。他们将要求在新临时政府里获取权力与影响力作为回报。
 
那哈贾呢？
 
在布卡武，哈贾有能力说服他的知识分子与商人伙伴们接纳“中间路线”，并以此作为他们发泄对卢旺达怒气的方式。
 
但哈贾今天出现在我们中间可能还有个更为简单的原因：
 
为了证明自己愿意效忠“中间路线”，卢克已经同意预收一笔“已销账”的佣金，为此他已经签署了一份正式的收据。
 
哈贾能讲希语，其斯瓦希里语则很差。为了搞贸易，他也自学了金亚旺达语，但他最喜欢讲“高度复杂”的法语。
有人砰砰地在敲门，我站起来去开门，心中对汉娜说，情况是这样：现在有三个角色，一个是穆尼亚穆伦格的农民兵，一个是马伊·马伊民兵组织的老兵，是个瘸子，还有一个是在法国受教育的城里人，精通人情世故，代他父亲来参加会议。穆旺加扎是个七十多岁的教授，无论他是多么的理想主义，又有多大可能在战事前后把这靠不住的三人组变成爱好和平、争取民主的联盟呢？
“队长说这些是你要准备的其他会议材料。”安东说道，将一个文件夹塞到我手里。“我要把这份讨厌的材料取走，我也要作准备。我们不想把它放在小孩够得着的地方，不是吗？”说得明白一些，其实就是用菲利普的这份无名介绍材料换贾斯帕的无名合同。
 
我坐回摇摆者牌躺椅上，继续看材料、作准备。我觉得搞笑的是贾斯帕拿那台滥电脑没辙，只好用墨水给合同的一些法语词汇加上了重读符号。合同开头界定了合同的无名三方。
 
甲方：一家慈善性质的离岸实业资金机构，以自助方式为陷入困境或失去支付能力的中非国家提供价格低廉的农业设备与服务。
 
换句话说，甲方就是那家无名财团。
 
乙方（以下称做农学家）：一个学界要人，致力于对过时的方法进行彻底改革，以更好地改善当地人生活的方方面面。
 
说得明白些，乙方就是穆旺加扎。
 
丙方（以下称做联盟）：一个由社区领导人结成的正义同盟，立志在农学家（参见上文）的指导下共同努力……
三方的共同目标是支配性地用各种手段进行改革，包括实施共同的财政政策，重新分配自然资源以便更大幅度地提升基伍人财富，最终建立一个统一的、包括整个基伍在内的社会结构。
作为对改革准备期间该财团提供的金融与技术帮助（以下称做援助事宜）的回报，农学家在同联盟中的合作伙伴们磋商之后，保证赋予财团及其视情形自行决定提名的公司或法人以优先权……
财团一方保证提供专业服务、人员，并一次性提供价值五千万瑞士法郎的设备。具体参见附录。
财团保证根据自身财力提供必需的专家、技术员、指导人员与管理人员，帮助培训当地人使用上述设备；从援助事宜开始到完成的不少于六个月的整个期间内，在任何情况下，上述人员都将留在操作场所……
 
这份合同正文极不精确，但附录却非常具体。财团一方要提供的基本设备包括：铁铲、泥刀、镐、长柄镰刀、大小手推车。拜托，这些东西要用在哪里呢？这些东西在雨林里能派什么用场？我闭了会儿眼睛。我们要在镐、长柄镰刀与手推车的帮助下给基伍带来现代化？
如果还需要第二批设备的话，相关成本不由财团承担，“从扣除各种费用之前援助事宜所生成的总收入里扣除”。换句话说，财团的善举止步于那五千万瑞士法郎。
该合同用一整页的数字、条款与支付比例规定了援助事宜结束后各种亏损的分担问题。在前六个月中，财团要求，在经纬度界定清楚的指定区域内，他们对于所有出产的农作物，无论是何种类，都要拥有独家权利。没有这些独家权利，交易是无效的。但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善意，以及对联盟的忠诚，财团每月将额外支付给联盟其总收入的百分之十。
这个百分之十的份额由财团从其六个月免税收入内扣除，而对方必须确保免除财团指定区域内的地税、国税与关税，同时也必须确保为所有农作物的耕种、收割与运输提供一个“安全的环境”。作为惟一的“支持者”与“冒险者”，“财团将获得未扣除经常性费用、管理费与间接性费用的首批收入的百分之六十七，但该条款从援助事宜开始之后第七个月起才生效……”
正当我开始感觉财团在以自己的方式过分地操纵此事，合同的最后一页让我欢欣鼓舞，使我的预期恢复到我跟麦克西谈话之后的高度。
 
六个月协议期结束之后，所有累计收益将完全归属联盟，联盟将根据在卫生、教育与福利方面促进社会发展的通行国际原则，以建立一个和谐、团结与互相宽容的统一国家为一致目标，在社区的各个部分公平合理地分配收益。
 
如果由于派别林立导致无法公平分配，穆旺加扎将亲自委任一个由可信任的代表们组成的委员会，负责分配此后称做“人民应得的部分”的东西。哈利路亚！最后这些就是建设学校、道路与医院以及帮助下一代孩子们成长的资金来源了，就像麦克西承诺的那样。汉娜可以放心了。我也一样。
我坐到放在装有镜子的梳妆台上的老式电动打字机前，精力充沛地把贾斯帕起草的法语合同翻译成斯瓦希里语。译完之后，我躺到床上，四肢平展，想让自己的兴奋心情平静下来。看看伊梅尔达阿姨的手表，已经十一点半了。汉娜应当上完夜班回宿舍了，但她肯定睡不着觉。她会穿着制服躺在床上，盯着脏兮兮的天花板。那晚我们交流着各自的希望与梦想时，我们也一起盯着天花板。她一定在想：他在哪儿呢？他为什么没给我打电话？我能再见到他吗？或者他跟其他人一样，也是骗子？她一定在思念着她儿子诺亚，想着有一天能带他回戈马。
一架小飞机低飞掠过了观景台。我跳起身来，跑到窗边，想看看飞机上的标志，但已经太迟了。当可靠的安东再一次出现在我门前，取走我翻译好的合同，并命令我上楼时，我发誓：我要上演此生最棒的口译秀。

8
我气喘吁吁地跟在安东身后回到了策划室。白天早些时候，我在那里见到过贾斯帕。我很快就观察到里面的布置稍微改变了一些。中央讲台上放着一块供发言者使用的白色书写板及一个黑板架。桌子四周原来只放着八把椅子，现在增加到了十把。砖砌壁炉上放着一个邮局大钟，旁边还贴着“禁止吸烟”的法语警示。贾斯帕已经洗漱并刮过脸，在通往屋子的门旁，显得很不起眼，本尼寸步不离。
我扫视了桌子一眼。无名会议怎么能放上与会者的名牌呢？穆旺加扎的名牌上写着“资深人士”，放在桌子本地方一侧的中央，即“首席”。在他两侧分别是他的忠实助手“秘书先生”与忠诚度较低的“顾问先生”，后者昵称“塔比”，麦克西不信任他，塔比告诉他现在几点他也不会相信。这三人位置的对面、落地长窗的后面则是“三人组”的位置，名牌上只写着“先生”及其各自姓名的首字母：D指迪德纳，F指弗兰科，H指布卡武老大奥雷诺·阿穆尔-若欧斯，人们更常称之为“哈贾”。由于弗兰科年纪最大，他被安排坐在中间的那个位置上，正对着穆旺加扎。
由于这张椭圆桌子的两边都已经有人坐了，我们的人只能分坐在两端。桌子一端放着一个写着“上校先生”的名牌，我猜那就是麦克西的位置，在它旁边放着“菲利佩先生”的名牌，而我和贾斯帕被安排坐在桌子另一端。我下意识地注意到，贾斯帕被尊称为“公证员先生”，而我却只被简单地称做“口译员”。
菲利普的座位前放着一个黄铜手摇铃。直到现在，它仍然在我的记忆中鸣响。这个手摇铃有一个黑色的木柄。圣心避难所学校有个大钟，把我们这些学生的日常生活挤压得毫无空闲，这个手摇铃简直就是那个大钟的缩微复制品。在学校，大钟将我们从床上拖下来，告诉我们何时要祈祷、何时要吃饭、何时要去厕所、何时要去体育馆、何时要去教室、何时要去足球场、何时要再次祈祷、何时要回床睡觉、何时要与自己心中的魔鬼角力。安东竭力向我解释说，这个手摇铃将使我变得像真人版悠悠球一样，在锅炉房与策划室之间急匆匆地上来下去。“他要宣布休会时就会摇响这个铃，当他觉得寂寞，要你们回到桌前继续开会时，就会再摇响它。但我们中的一些人可休息不了，不是吗，先生？”他向我眨了眨眼，补充道，“我们都得待在楼下我们都知道的那个地方，静守斯拜德的监听网络。”
我也向他眨了眨眼，对他的同志情谊表示感谢。一辆吉普车驶进院子，停了下来。安东像精灵一般迅速穿过落地长窗，离开了策划室。又一架飞机低飞着掠过我头顶的天空，但我还是没看清楚。又过去了若干分钟。在此期间，我的视线似乎有了自我意识，不再看着策划室，而是暂时凝视着落地长窗外地面上的壮观景致。我看见一个相貌完美的白人绅士从草坡与天际相交处走来，在观景台上驻足休息。他头戴一顶巴拿马草帽，身穿浅黄褐色长裤、粉红色衬衫，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领带，最外面穿着一件近卫团军官们划船时穿的那款海军蓝贴身套衫。他站在两根柱子之间，对着来路微笑着，那架势就像英国以前的埃及学者。即使到了今时今日，我也得承认，第一眼瞥见这名男子，我就意识到，我的人生旅程中新出现了一位杰出人物。也正因为如此，我对此从不怀疑，我当时偷偷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是菲利普（或菲利佩），我们的自由职业者、非洲问题顾问、此次会议的组织者、穆旺加扎及其他与会代表的亲密朋友。再次用麦克西的话来说，他是“此次行动的头儿”。菲利普法语与林加拉语讲得十分流利，但斯瓦希里语很差。
菲利普之后，天际处走来一个身材细长、举止庄重的非洲黑人。他留着胡须，穿着一身颜色素淡的西服。他走路时的姿态也显得像是在沉思默想，让我不禁想起了麦克尔修士在大斋节穿过圣心避难所学校院子时的样子。因此，我无需细想就能判定他就是迪德纳，被刚果人鄙视但先父深爱的班亚穆伦格族的全权代表，既是一位五旬节派牧师又是一名军阀。
迪德纳之后又是一个非洲黑人。可能这先后顺序经过了精心策划，这个人与迪德纳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他身材高大，秃顶，身穿一件闪亮的棕色夹克。当他拖着左腿一瘸一拐地前行时，身躯一起一伏，显得很凶悍，那件夹克几乎包不住他彪悍的身体。这人还能是谁？他肯定就是弗兰科，我们的瘸腿老兵、前蒙博托时期的凶手、现马伊·马伊民兵组织上校或军衔更高的军官。他是走在他前面的迪德纳的宿敌，但偶尔也是盟友。
最后，此次会议的第三个代表哈贾走了过来。跟前面几人相比，他显得懒洋洋的。他是个杰出人物，就学于索邦大学，是布卡武未加冕的商业王子，但他看上去倨傲而纨绔，决意跟他人保持距离。我不禁猜想，他此次代表其父与会，是否会另有他想？他不像迪德纳那样长得骨瘦如柴，也不像弗兰科那样顶上无发、光可鉴人。他就像是城市里的花花公子，两鬓修短，发茬梳成波浪状，额前一绺垂发油光发亮，盖过眉脊。至于他身上的衣服，嗯，尽管汉娜的高尚情操可能已经使我爱好华服的虚荣心大为减少，但由于安德森先生一直以来给我留下不拘小节的形象，哈贾的衣着十分吸引我的眼球。我在欣赏那一身绝对最新款的意大利杰尼亚牌夏季套装，包括淡褐色的马海毛三件套，那是所有男人，无论穷富都想得到的极品；一双意大利出产的墨绿色的尖头鳄鱼皮皮鞋更衬托出效果，据我估价，如果是真品的话，一只就至少价值两百英镑。
菲利普充当导游，向贵宾们展示了这栋房子的各种设施，包括贵宾们休会时可以放松一下的套房，还有庭园，说这里为想要坦诚而充分地沟通的代表们提供了必不可少的额外个人自由空间。但事实上这些地方现在都已经装上了窃听器。如果说早先我还不完全了解的话，那么现在我知道了，在草坡上的观赏时间就是本次观光的结束时刻。
在菲利普的指引下，三名代表顺从地先是向外望着大海，然后是公墓。哈贾跟着其他人一道转过身子时，他的杰尼亚牌套装晃开了，我看见露出来的暗黄色的丝绸衬里，还有阳光照在某种钢制品上的闪光。这是什么东西呢？我好奇起来。小刀？手机？如果是手机的话，我要不要通知麦克西呢？当然要了，除非我能向哈贾借过来，偷偷地给汉娜打个电话。这时一定是有人讲了个笑话，而且是个黄段子，我猜肯定是菲利普讲的，因为他们都大笑起来，笑声传下草坡，穿过策划室那扇因为炎热而敞开着的落地长窗。这本来应当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但事实上给我的印象并不深。因为从我很小的时候起，生活就已经教会我，固守礼貌待人传统的刚果人并非总是出于合理的原因而笑，马伊·马伊民兵组织高级军官及与其身份相当的人就更是如此。
这群人从笑声中缓过来后，便走到装饰性石阶的顶端。在菲利普不断地劝说下，瘸腿大汉弗兰科把一只手挂在瘦弱的迪德纳脖子上，把他当成自己的拐杖，尽管他们是宿敌。看着这种亲切友好的自然举动，我心中对此次会议能有圆满的成果感到非常乐观。弗兰科与迪德纳开始费力地下山，菲利普走在他们前面，哈贾走在最后。我记得当时他们头顶的天空是冰蓝色的，而当“连体”的马伊·马伊军阀与他骨瘦如柴的“拐杖”迪德纳下山时，有一群小鸟雀跃飞下，像是在陪伴着他俩。哈贾走到阴影处时，他夹克内衣袋之谜也解开了：他自豪地在内衣袋里别了一排派克笔。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任何重大会议都避免不了的乱象之一。安东已经提前向我们解释过，按会议安排需要有一些人列队欢迎与会代表们。菲利普将陪着“三人组”从花园走进院子，而同一时间麦克西将与穆旺加扎的随行人员从房侧走进院子，从而创造出一种与会各方胜利会师的伟大历史场面。而我们剩下的人就会列队站在一旁，看当时客人们的反应决定是否要跟他们握手。
但是，我们的设想落空了。可能是因为麦克西他们走得有点慢了，或者是由于菲利普与代表们提前到了，也可能是因为老弗兰科在瘦竹竿迪德纳的帮助下，走得比预想的要快些。不管怎样，结果是一样的：菲利普一行走进院子里，身上带着我童年在非洲生活时的甜蜜气味，但到场欢迎他们的只有我——一个将自己掌握的小语种保密起来的顶级口译员，法国省级公证员贾斯帕，以及留着马尾辫的大个子本尼。本尼一看这情况，就出门找安东去了，速度要比平时快上一倍。
在其他任何会议上，如果发生这种事情，我早就接管欢迎事宜了，因为顶级口译员必须永远准备好在需要的时候充当外交官。在许多情况下，我都这样做了，但这次是菲利普领导的行动。菲利普的胖脸上全无皱纹，双目炯炯有神，他刹那间就了解了全部情况。他兴高采烈地同时伸出双手食指，大叫道：“你们来了，太好了！”他脱下头上的巴拿马草帽，递给了我。他白发卷曲，在双耳上盘转成喇叭状，显得精力充沛。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他用极优美的巴黎口音法语说道，“我叫菲利佩，农业顾问，刚果永远的朋友。你是哪位，先生？”他那梳理有型的白头向我侧了过来，好像他只有一只耳朵能用。
“我叫辛克莱尔，先生。”我同样用法语欢快地回答道，“我是口译员，精通法语、英语与斯瓦希里语。”菲利普飘忽的目光转向了贾斯帕，我马上就领会了他的暗示，继续说道：“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是贾斯帕·阿尔宾先生，来自贝桑松，是我们的法律专家。”为了产生额外的效果，我又说：“请允许我代表在场的所有人向各位尊贵的非洲代表们表示最热烈的欢迎！”
我下意识讲出的这句欢迎辞产生的效果是我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而且我怀疑菲利普也没能预料到。老弗兰科用肘部把充当他拐杖的迪德纳隔到一旁，握住了我的双手。我想，欧洲人一般不多想就会觉得他只是又一个穿着闪亮衣服跟我来个西方式握手的非洲大汉，但于私生子萨尔沃来说可不仅如此。对我来说，他却是我们传教团自封的流氓式的保护者，被传教士与教仆们称做“帅哥”；他既是孤独的强盗，也是无数儿童心目中的父亲。他双眼洋溢着森林的魔力，手上拿着一杆比利时制造的旧步枪，猎物袋里装着一箱啤酒和一只新近猎获的鹿，艰苦跋涉二十英里，在夜幕降临之后来到我们用红砖砌就的传教所，只为警告我们即将有危险。拂晓时，人们会发现他坐在门槛上，旧步枪放在膝盖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微笑。同一天下午，在小镇市场里，他却在向不幸碰上他的徒步旅行者们推销其恐怖的纪念品，比如一只砍下来的猩猩爪子或风干了、没有眼睛的黑斑羚头。
“辛克莱尔先生。”这个令人尊敬的绅士大声说道。他举起一只攥得紧紧的拳头，让大家安静一下。“我叫弗兰科，马伊·马伊民兵组织高级军官。我们的组织是我们祖先为了保卫我们神圣的祖国而建立的正规军队。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卢旺达人渣入侵我们的村落，纵火焚烧我们的庄稼，还把我家的三头奶牛砍成了碎块，以发泄对我们的仇恨。我母亲带着我们躲入森林里。当我们回家时，却发现他们先砍断了我父亲跟两个兄弟的腿筋，然后又把他们砍成碎块了。”他向他身后的迪德纳伸出了一根弯曲的中指。“当我母亲病入膏肓时，我送她去医院，但班亚穆伦格蟑螂们拒绝让她通过。一连十六个小时，我就看着她躺在路边，奄奄一息。因此，我绝不跟外国侵略者交朋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叹了一声。“根据宪法，马伊·马伊民兵组织正式与金沙萨政府军合并。但这种合并本质上是虚假的。金沙萨中央政府给了我们将军一套精美制服，却不给他的士兵们发军饷。他们给我们将军很高的军衔，却不提供武器装备。因此，我们将军信仰的神灵建议他听听穆旺加扎的意见。既然我尊敬我们将军，既然我跟他信仰同样的神灵，既然你们承诺给我们大笔资金、大量武器，我奉将军之命来此开会。”
他强烈的情感宣泄激起我的冲动，我事实上已经张口就要把他的话译成法语。但菲利普别有含义地向我瞥了一眼，我赶忙住了口。弗兰科听到我的心在怦怦地跳吗？站在他身后的迪德纳呢？花花公子哈贾呢？他们三人正充满期待地盯着我，就好像在鼓励我翻译一下弗兰科的雄辩演讲。但感谢菲利普，我在这紧要关头突然记起，我说过自己只懂英语、法语跟斯瓦希里语的。而刚才弗兰科却一本正经地讲起他的母语本巴语，那是我受命保密的一种语言。
如果你相信菲利普的神情的话，你会觉得他对此一无所知。他正暗自发笑，这让老弗兰科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站在弗兰科身后的哈贾一下子表现出鬣狗式的轻蔑。但弗兰科气势丝毫不减，又费劲地用斯瓦希里语重复了他刚才的演讲。他还在说，我也依旧点着头对其演讲表示赞赏。突然，本尼“砰”的一声打开了房子内部通往院子的门，麦克西气喘吁吁地带着他的三个客人走了进来，穆旺加扎走在中间。
 
没人伸出手指责我，而我也不必羞得钻到地板下了。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已经聚到策划室里了，我正在把菲利普的欢迎辞译为斯瓦希里语。斯瓦希里语正让我觉得自由，它总能解放我的身心。握手、介绍完毕，众人都坐在预先指定好的座位上，除了贾斯帕。此前，贾斯帕已经被介绍给穆旺加扎跟他的两个顾问，现在他在本尼的陪同下离开了策划室，我猜他这样做是出于职业意识，想要更安全一些。菲利普的讲话很有趣也很简短，他总是会在我期望有停顿的地方停顿一下。
为了应付听众的目光，我拿了一瓶毕雷矿泉水放到桌上离我二十英寸的地方。每次会议开始后的前几分钟，与会者跟你的目光接触总是口译员们面临的死亡陷阱。你接上某人的视线，擦出共谋的火花，接下来的事情你就知道了：你被掌控，一直到这个阶段结束。因此，我最多只让自己低头偷偷地扫视几眼。在此期间，穆旺加扎依然坐在他的两个助手之间，像只昏昏欲睡的小鸟。在他的一侧坐着一脸麻子、令人望而生畏的塔比齐，前伊斯兰教什叶派教徒，现基督教信徒，穿一身由设计师专门设计的黑色服装。穆旺加扎的另一侧坐着他那位无名的圆滑助手，那是他的政治顾问。那人顶上无发，脸上带着全天候笑容，为此我把他称做“海豚”；他刮得干干净净的脖子后伸出一条鞋带似的辫子，似乎与主人在分头行动，跟他游离在心思之外的笑容一样。麦克西系着一条军用领带，十分惹眼。他给我的命令是，除非他向我示意，否则绝不许将任何内容译为英语。
在此我得谈一谈多语者的心理。人们常常发现，一个欧洲人，如果学会了另一种欧洲语言，他也会随着增加一种个性。英国男人讲起德语来声音更加响亮。随着他的嘴形发生变化、声带张得更开，他会抛弃自讽，却萌生更强的控制欲。英国妇女学会法语后会变得更加谦虚，要表示傲慢时就会嘴唇大张；而英国男人学会法语后则变得更加自负。我期望自己也能这样，但非洲语言之间没有如此细微的差别。非洲语言是实用的，通俗的，即使是殖民地法语也一样。他们是农民语言，使用者聊天时总是直来直去，争论起来也会大喊大叫，刚果人就常这样。非洲语言的微妙之处与其说是通过语言技巧实现的，不如说是通过话题转换实现的，或者，如果你要与他们沟通得更保险一点，可以通过谚语、俗话的变化来实现。有时我意识到，在从一种语言跳到另一种语言时，为了多呼吸一口气我就得将音位移到喉咙的后面。还有，比如当我讲金亚旺达语时，我会感觉自己像是在两排牙齿之间耍热石头一样。但更加真实的是，我一坐到椅子里，我就跟我要翻译的语言融为一体了。
菲利普已经结束了他的欢迎辞，几秒钟之后我也译完了。他坐了下来，从杯子里啜了一口水。我也喝了一口水，但不是因为我渴了，而是因为作为口译员不由自主地就要跟他同步操作。我又偷偷地看了一眼身材高大的弗兰科与坐在他旁边的瘦削的迪德纳。弗兰科脸上有一道伤疤，从前额顶端一直伸到鼻子底下，很显眼。他的胳膊与大腿上是否也有类似的伤疤？如果有，那是为保护他不受流弹伤害的部分入教仪式留下的。迪德纳的额头很高，肌肤跟少女的一样平滑；他目光朦胧地盯着他刚刚离开的小山，似乎在想着什么。花花公子哈贾坐在弗兰科的另一侧，似乎有意识地不去注意另外两人。
 
“早上好，朋友们！你们的目光都转到我身上了吗？”
<b>他的个子是那么小，萨尔沃。为什么有如此之多的小个子男人比大个子男人勇敢？</b>他跟《克伦威尔，我们的领袖》中的克伦威尔一样矮小，却能使周围的每个人身体的每一立方英寸都爆发出比平常大一倍的能量。他穿着轻柔耐洗的棉夹克，似乎变成了四处游历的福音传道者。他的灰白头发上下左右都长得一样长，看上去简直就是一个没有留八字须的黑皮肤的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在本应系着领带的喉咙处却挂着一枚金币，有五十便士硬币那么大。汉娜跟我提到过这枚金币：<b>那是他的奴隶颈圈，萨尔沃。它告诉我们，他是不用于出售的。他已经被人买去了，所以你不走运。他属于全体基伍人民，而这枚硬币正是用来买他的那枚。他是“中间路线”的奴隶！</b>
是的，我们的目光都转到你身上了，穆旺加扎，我的也一样。在等他讲话时我不再需要把那瓶毕雷矿泉水当做自己的避难所了。按非洲人的礼貌原则，我们的三个代表本来并未直视着穆旺加扎，但现在却都使劲盯着他。他是谁？是哪些神灵在指引着他，而他又信奉什么魔法？他会呵斥我们吗？他会吓唬我们，原谅我们，让我们笑，让我们富有，让我们跳舞，让我们彼此拥抱、倾吐各自的感受吗？或者他会鄙弃我们，让我们不安，让我们感觉有罪，让我们自责？我们刚果人及半刚果人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被威胁着的吗？刚果成了非洲的笑柄。在刚果，到处可见强奸、抢劫、动乱、破产、腐败、谋杀、欺诈、愚弄，非洲大陆上的其他国家都知道刚果政府无能又腐败，整个国家就处在无政府状态中。
我们都在等着他抑扬顿挫、激励人心的演讲，但他就这样一直让我们等下去，等得我们的嘴巴都干了，屁股都坐酸了。但至少我这个私生子是有这个思想准备的，因为我们这位伟大的救世主跟我们传教团的布道演说家佩雷·安德雷特别相似。跟安德雷一样，他凝视的目光依次扫过我们这群听众中的每一个人，先是弗兰科，后是迪德纳，再后是哈贾，最后是我。他长时间地注视着每一个人，不同寻常的是，在我异常活跃的记忆中，我感觉到不仅仅是他的眼神触及我们，似乎还有他的双手。
“嗯，先生们，既然你们现在都把目光放在我身上了，那么你们不认为你们今天来此已经犯了一个相当大的错误吗？或许菲利佩先生的那位优秀飞行员本应把你们丢到另一座岛屿上。”他的声音太大了，我严格按照自己以往的做法，轻声地将他的话译为法语，几乎就是将其当做旁白来处理了。
“我问我自己，你来此寻找些什么呢？”他对着桌子对面的老弗兰科怒喝道。弗兰科愤怒地咬紧下巴。“你不是来找我的，当然不是，对吗？我与你根本不是同道中人。我是穆旺加扎，是全基伍和谐与富饶的信使。我用自己的大脑在思考，而不是用我的枪、大砍刀或阴茎来思考。我不会与你这种马伊·马伊民兵组织的军阀头子勾搭在一起，哼，绝不！”他又转而鄙视起迪德纳来：“我也不会跟你这个低人一等的班亚穆伦格人勾搭在一起，哼，绝不！”他又轻蔑地对哈贾抬了抬下巴：“我不会跟你这个布卡武花花公子勾搭在一起，非常感谢，”但他对同一阵营的希族同伴卢克的儿子会心地微笑了一下，接着说，“即使你们向我提供免费啤酒，为我在卢旺达人经营的金矿里谋一份工作，我都不会那样做，哦，绝不！我是穆旺加扎，是刚果的良心，是强大而统一的基伍的忠实仆人。如果你们来此真的就是要来看我这样一个人——嗯，只是可能而已，但请让我这样想——那么你们来这个岛也许来对了。”
他原本过大的声音现在却降成了悄悄话一般。我译入法语的声音也随之变小。
“你碰巧是图西族人吗，先生？”他盯着迪德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问道。他依次问了每一个代表这样同一个问题，然后又同时对他们三人问这个问题。他们是图西族人吗？中非的胡图族人？雷加族人？福雷诺族人？南德族人？或者跟他一样是希族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请你现在就离开这间屋子。立刻。马上。不要见怪。”他演戏一般地指着敞开的落地长窗。“走！再见，先生们！感谢你们来访。请寄张账单给我，我会支付你们的相关费用。”
没人动一下身子，除了好动的哈贾。他转动眼珠子，看看他这两个不和的同伴，看了一个又看另一个，样子很滑稽。
“是什么让你们不走，朋友们？不要不好意思，现在就走！你们的漂亮飞机还在外面。它的双引擎很可靠，正等着免费把你们送回丹麦呢。你们滚开，滚回家去，没人会说闲话。”
突然，他笑了，笑得那么灿烂，完完全全是非洲人最最灿烂的笑容。这微笑将他爱因斯坦式的面孔一分为二，而我们的三位代表也面露微笑，放松地跟着他放声大笑，其中哈贾笑得最大声。佩雷·安德雷也懂得耍这种把戏，即在听众们最没预料到的时候突然把你从炙烤架上放下来，让你感激他，想跟他交朋友。连麦克西也在微笑。菲利普，“海豚”与塔比齐也在微笑。
“但是，在另一方面，如果你来自基伍，无论来自基伍北部、南部或是中部，”——他过大的声音像是在豪爽地欢迎我们——“如果你是一个真正敬畏上帝的基伍人，你热爱刚果，而且依然希望在一个正派、高效的金沙萨中央政府的领导下热爱刚果；如果你想把卢旺达屠夫兼剥削者永远地赶出国境线，那么请你待在你现在坐的座位上。请留下来，跟我谈谈，也互相交流一下。让我们，亲爱的兄弟们，确定我们的共同目标，决定如何才能最好地实现这一目标。让我们在上帝的光辉下，沿着团结、和解与包容的‘中间路线’前进！”
他停顿了一下，考虑着遣词用句，然后想起了些什么，又继续说道：
“啊，或许有人告诉你们，穆旺加扎是个危险的分裂主义者。他野心勃勃，想分裂我们都热爱的刚果，将它一点一点地喂给边境对面的那群豺狼。但是，我的朋友们，我比金沙萨自己还要忠于我们的首都金沙萨！”现在他的嗓音很高了，但还会更高，等着瞧。“那些没有军饷的金沙萨政府军抢劫我们的城镇村落，强暴我们的妇女，我比他们更忠于国家！我忠于国家，所以我比金沙萨更想把我们的事业做得史无前例的辉煌。我想给我们带来和平，而不是战争。我想给我们带来圣餐，而不是饥荒。我要为我们建造学校、道路与医院，恰当地治理我们的国家，而不是腐败透顶，给国家带来沉重的灾难！我想遵守金沙萨许下的所有承诺，我甚至想保留金沙萨中央政府！”
 
他给我们以希望，萨尔沃。
 
汉娜正吻着我的眼睑，给我以希望。我双手抱着她那精雕细琢犹如艺术品的头部。
 
难道你就不能理解希望对于刚果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我爱你！
 
那些可怜的刚果人心里痛极了、苦怕了，他们不再相信有什么可以医治他们的痛苦。如果穆旺加扎能激起人们的希望，每个人都会支持他。如果不能，战争就会继续，继续，而他也会成为刚果人走向地狱之路上又一个表现拙劣的预言师。
 
那么就让我们期望选民们能弄清他的政治主张，我虔敬地说道。
 
萨尔沃，你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浪漫主义者。只要现任政府执政，任何选举都将是完全腐败的，都对改变局势无能为力。没被收买的人只会投票给本族候选人，选举结果会被窜改，局势会更紧张。我们首先要稳定、诚实，然后才能举行大选。如果你听过穆旺加扎的演讲，你会同意这一点的。
 
我更愿意听你说。
她的双唇离开了我的眼睑，脑子里搜寻着更实在的东西。
 
我想你听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怪兽身上带着一支魔法棒。魔法棒太重了，除了怪兽自己，一般人都拿不动。
 
不，汉娜，这些宝贵的知识我记不起来了。她是在讲已逝的让人同情的蒙博托将军，扎伊尔的最高统治者与摧毁者。就我所知，迄今为止，蒙博托是汉娜惟一痛恨的人。
 
嗯，穆旺加扎也有一支魔法棒，就跟怪兽的那支一样，只是它是用特别挑选的木材制成的，很轻。他走到哪里，魔法棒就带到哪里。任何相信“中间路线”的人都可以拿起它，发现称王之旅是何其简单。当穆旺加扎死后，你知道这支魔法棒会怎样吗？
 
它会帮穆旺加扎走向天堂吧。我把头放在汉娜的小腹上，昏昏欲睡。
 
萨尔沃，不要闹了。基伍湖畔将新建一座非常漂亮的“统一博物馆”，以纪念统一而自由的基伍成为刚果之骄傲的那一天。而这支魔法棒会放在里面，所有人都可以进去参观。
 
汉娜说的那支魔法棒就在这里，正是那一支。它正放在我们身前铺了绿色台面呢的桌子上，简直就是英国下议院议长权杖的缩小版。三个代表已经仔细观察了它上面的魔法花纹，也拿在手上试了试轻重。对老弗兰科来说，它是一件意义重大的物品，但到底是哪种重大意义呢？对于哈贾而言，它只是一件商品而已。他们用什么材料来制作这支魔法棒？它真的有魔力吗？我们能以更低的价格卖一支给他们吗？迪德纳的反应较不易让人读懂。它会给我们部落人民带来和平与平等吗？我们部落的巫师会认可其魔力吗？如果我们发动战争将它夺过来，它会保护我们不受弗兰科那些人的袭扰吗？
麦克西将他那把椅子挪歪了一些，好让双腿能够伸展开来。他闭着双眼，向后倚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脑后，就像一个运动员在等候上场。我的拯救者，长着卷曲白发的菲利普，则如同一个乐队指挥，面带微笑，一言不发。我断定，他的脸长得就跟那位英国演艺界常青树一样，看上去在三十五岁到六十岁之间，但观众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具体多少岁。塔比齐与“海豚”如果真在听我的翻译，他们是一点儿情感也未外露。就跟我对安德雷的演讲十分熟悉一样，他们对穆旺加扎的演讲也是了如指掌。通过对比，我发现三个与会者的反应各不相同。由于穆旺加扎正用斯瓦希里语慷慨陈词，他们不得不听我用情感色彩不那么强烈的法语翻译一遍。哈贾像个学者，带着自己的判断能力在听；迪德纳听得若有所思，对穆旺加扎前面说过的每个单词都思考一下；而弗兰科则听得双拳紧握，时刻准备将这第一个批驳他的人打倒在地。
 
穆旺加扎已经停止扮演蛊惑人心的政客，而是化身成了经济学讲师。我这个口译员犹如一名水手，相应地调整着船帆。他严肃地告诉我们，基伍正在被劫掠。他了解基伍的价值，也了解基伍被抢走了多少财富。他就像一名专家，随口可以举出许多数字。当我往笔记本上记录这些数字时，他就会停下来等我。我含蓄地向他笑了笑表示感谢。他看到我的笑容，又一口气列举了若干正在抢劫刚果自然资源的受卢旺达支持的矿业公司。由于这些公司中的大多数都有了法文名字，我就不翻译了。
“为什么我们要让他们这么做？”他愤怒地质问道，音量又提得很高。“为什么我们想把他们赶出国境，却只是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敌人靠我们的矿产越来越强大？”
穆旺加扎带了一幅基伍地图。“海豚”把地图钉到白色书写板上，穆旺加扎就站在一旁，用他那支魔法棒敲打着地图。他拍啊，打啊，嘴里哇啦哇啦地讲个不停。我坐在桌子一端，跟在他后面叽里呱啦地翻译着，但我把音量降了下来，同时也把他的用词改得温和一点。这反过来又使得他认定我即使不是抵抗组织的一个积极分子，至少也是可以争取过去的一员。他停下不说了，我也跟着停了下来。他直直地盯着我。他似乎拥有巫医们的那种巧妙本领，能让眼肌收缩，使自己看上去更加空幻，更有魅力。他不再看着我的眼睛，而是看着我的肤色。他仔细地观察我的脸，怕万一肤色在身体其他部位有什么变化，又看我的双手：中等到淡棕色。
“口译员先生！”
“穆旺加扎。”
“过来这里，孩子！”
要打我？让我对着全班同学承认自己的缺点？在屋内所有人的注视下，我绕着桌子走了过去，站在他面前。我意识到自己比他高了一个头。
“那么能告诉我你属于哪一方吗，孩子？”他伸出一根手指，先是指着麦克西与菲利普，然后又指着我们的三个黑人代表，样子很滑稽。“你是我们中的一员，还是他们中的一员？”在如此压力之下，我的回答上升到了他的修辞高度。“穆旺加扎，我是你们双方的一员！”我用斯瓦希里语大声地回答道。
他大笑起来，把我的话译成法语。桌子两端的人都鼓起掌来，但穆旺加扎低沉的声音不费力气就控制住了场面。
“先生们，这个棒小伙就象征着‘中间路线’。让我们以他为榜样，包容一切吧！不，不，别走。待在这里，孩子，请再留一会儿。”
他把这当做我的光荣，虽然它并不像是一种光荣。他称我是“棒小伙”，让我站在他身旁，而他自己用那支魔法棒敲打着地图，赞美刚果丰富的矿产资源。我双手放在背后，紧紧地扣在一起，没有使用笔记本就翻译起好为人师的他说的话，这也碰巧让与会人员领教了我的超强记忆力。
“这里，在穆文嘎，有金矿，我的朋友们。这里，在卡米图嘎，有金矿、铀矿、锡矿、钶钽铁矿，也有钻石矿——你们可不要告诉别人哦。这里，在卡巴姆巴雷，有金矿、锡矿与钶钽铁矿。”他有意重复，“这里有钶钽铁矿、锡矿。这里——”他抬起魔法棒，往阿尔伯特湖方向移去，但并不确定。“有石油，我的朋友们。储量还未测定，但可能大得根本就无法计量。你们还知道其他东西吗？有一种神奇的小玩意，尽管每个人都想要它，但几乎无人了解它，而我们却知道。它极其稀有，与它相比，钻石就好像大街上的卵石一样，不值一文。它就是砷磷铀铅矿，我的朋友们，里面56.71%都是铀。嘿，我在想，人们要它到底想干什么呢？”他停顿了一下，等听众们心领神会的笑声响起又消逝。
“但是，请告诉我，谁从所有这些财富当中获益呢？”
他又停了下来。我翻译着他的这个问题，他朝我微笑了一下，我也对他笑了笑，发现自己似乎新变成了这位好为人师者的宠物。
“哦，金沙萨的大亨们当然会拿到他们的报酬！他们不会放弃那三十块卢旺达银元的，哦，他们不会！但他们不会用这些钱来为东刚果建造学校、道路与医院，不，他们不会！或许他们会把钱花在约翰内斯堡、内罗毕与开普敦的高级商店里，但他们不会把钱花在基伍这里。不，他们绝不会！”
他再次停了下来。这次他没有对我微笑，而是对所有代表微笑了一下，然后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每次卡车把钶钽铁矿石运到国外后，基伍人民都变得富裕些了吗？”
他那根魔法棒无情地向东越过了基伍湖。
“当石油开始流入乌干达，基伍人的生活水平更高了吗？我的朋友们，随着石油流走，基伍人民会一天比一天贫困。但这些可是我们的矿产，我们的石油，我们的财富，是上帝赐给我们、让我们照管、让我们以他之名享有的啊！矿井不是水井，下了雨就会再次溢满。小偷们今天从我们这里偷走的东西不会明天或后天就再长出来。”
他摇着头，嘴里咕哝了好几声“哦，不”，像是回忆起了某种天大的不公。
“我在想，是谁将这些偷去的商品出售，获利极巨，却一分钱也没有归还给我们这些合法所有者？我的朋友们，答案是什么大家都清楚，他们就是卢旺达骗子，就是乌干达与布隆迪投机商，就是受空话连篇的政客们控制的金沙萨中央政府。金沙萨将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出卖给外国人，又向我们征收苛捐杂税，让我们的生活更加困顿。谢谢你，孩子。干得好，先生。现在你可以坐下了。”
我坐回椅子上，心里想着钶钽铁矿。但我不是真的在想，因为我正不停地翻译着穆旺加扎的发言；我是像电视屏幕上的流动新闻那样，在主要活动继续进行的同时也在想着钶钽铁矿的问题。什么是钶钽铁矿呢？如果问一下我那些经商的客户们，他们会告诉你，它是目前只有在东刚果才能找到的金属，极为珍贵。如果你不明智地拆开手机，在那堆残骸中你就能找到起着举足轻重作用的一点点钶钽铁。五角大楼曾往世界市场抛售了数吨钶钽铁矿石，他们因此遭受重大损失，其后才了解到，美国数十年以来一直都在战略储备着钶钽铁矿石。
钶钽铁矿之所以在我心中有着极高的地位，还有其他什么原因吗？有的。那得回溯到公元2000年的圣诞节了。电子游戏机PS2是英国富有家庭的孩子必备的玩具，但那时非常缺货，供应不足，令欲购者扼腕叹息。中产阶级父母们挥舞着手臂在抗议，而佩内洛普在她那份报纸的头版上也在抗议：“我们开始痛骂、羞辱偷走我们圣诞节的怪杰。”但她的怒火发泄错对象了。PS2供应不足不是由于生产商的无能，而是因为一场种族大屠杀如海啸般席卷了东刚果，导致钶钽铁矿石供应暂时中断。
 
你知道穆旺加扎是刚果史教授吗，萨尔沃？他熟知我们内心恐惧的每一个细节。他知道谁杀了谁，有多少人在哪一天被杀。他不怕提这些事实，而我们这些胆小鬼中如此多人对此却恐惧不已。
 
我也是那些胆小鬼中的一员。但坐在这张空荡荡的铺了绿色台面呢的赌桌前，我无处可躲。穆旺加扎敢怎么说，我就必须清醒地把握要译的每一个词，该怎么译就怎么译。两分钟前他在列举一大堆生产数据，现在却在谈种族大屠杀。他依旧对数据十分熟悉，随口就可以说出一些来：多少村落被夷为平地，多少居民被折磨至死或被砍杀，多少人被怀疑是巫师而被烧死，发生了多少轮奸惨剧，在外部势力的挑拨下东刚果各部落相互残杀，此起彼伏，没完没了，而国际社会却在扯皮。每次在电视上看到这些内容，即使佩内洛普没关掉电视，我也会去关掉。在我口译穆旺加扎讲的这些数据时，死亡依然在继续。每过去一个月，就会有三万八千个刚果人死于这些被人遗忘的战争的荼毒中。
“每天有一千二百个人死去，我的朋友们，包括周六周日。这意味着今天、明天以及下周的每一天都会有一千二百个人死亡。”
我瞥了一下各个代表的脸色，发现他们脸现愧意。这可能是他们第一次不由自主地露出愧意，而我就不是了。即使他们确实同意考虑一下，谁又能说出他们在想些什么呢？他们只是正午高温下坐在路旁的三个非洲人罢了。这世界上没有人能弄清楚他们头脑中在想些什么，可能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为什么穆旺加扎要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告诉我们这些呢？想击垮我们的勇气吗？不。他这是要激起我们的勇气。
“那么我们有权利采取行动，我的朋友们！我们有两倍、三倍的权利采取行动！世界上再没有其他国家像我们所热爱的基伍这样遭受过如此的灾难，再没有其他国家像基伍一样更有权利去夺回自己的财富，把这些财富放在人民的脚下，对人民说：‘这不再是掠夺者的了。苦难的基伍人民，这是我们的！’”
雄浑低沉的声音足以响彻皇家爱尔伯特音乐厅，而我们心中的问题却已再清楚不过：如果基伍的财富落入错误的人手中，如果历史的不公正现象使我们有了夺回财富的权利，如果不可靠的金沙萨中央政府将基伍的一切向东出口，那么我们应当怎么处理这个问题呢？
“我的朋友们，请仔细看看我们伟大国家的政客与保护者们。你们看到些什么？新政策？哦，对，非常新的政策。你们没看错。我得说，那些政策非常的新。新政党也都赞同这些政策，它们有非常富有诗意的名字。”他又用法语重复了一遍“富有诗意的名字”。“近来在金沙萨这座妓女之城，有诸多的新民主政策，我简直不敢穿上我的旧鞋在六三〇大街上转一圈。”他又用法语说，“就在这座妓女之城，有不少新政平台在兴建，用的是上好的木材，花的是你们的钱。有如此之多印刷精美长达二十页的政治宣言，声称最迟下周午夜前就会给我们带来和平、金钱、药品与大学教育。有如此之多的反腐败法律，但你看了不禁会问，到底是谁收受了贿赂起草了这些狗屁东西？”
皮光肉滑的“海豚”与一脸皱纹的塔比齐最先笑出声来，然后菲利普与麦克西也笑了。我们的“开导者”板着脸等他们笑完。他要把我们带往何处呢？他自己知道吗？佩雷·安德雷做事从来没有时间表，但穆旺加扎从头到尾都心中有数，不过我反应迟钝，感觉不出他的具体计划是什么。
“但是，请你们再更加仔细地看看我们这些全新的政客，我的朋友们。请掀起他们的帽檐，让非洲的炽热阳光射进他们价值数十万美元的梅塞德斯轿车，然后你们再告诉我看见了什么？充满乐观精神的新面孔？准备把为共和国服务当做自己职业的聪明的年轻毕业生？哦，不，我的朋友们，你不会看到这些。你看到的将是同一群老谋深算的老骗子依旧老奸巨滑的老脸。”金沙萨中央政府给基伍带来什么了吗？他问道。回答是：什么也没有。他们竭力鼓吹的和平、繁荣与和谐在哪呢？他们对我们国家、邻居与社区的包容的爱又在哪呢？穆旺加扎走遍了全基伍，从北到南，却没能发现哪怕是一丁点儿这些东西。他倾听了人民的苦恼：是的，我们想要“中间路线”，穆旺加扎！我们为之祈祷，为之歌唱，为之跳舞！但是，要怎样，哦，怎样做才能实现它？真的，要怎样做才行？他模仿着他们令人同情的呼喊。我也模仿着穆旺加扎：“当我们的敌人派遣军队过来奴役我们，谁来保护我们呢，穆旺加扎？你现在是和平之子，穆旺加扎！你不再是过去那位伟大的战士了，穆旺加扎！谁能把我们组织起来，跟我们一起战斗，教会我们团结起来更为强大？”
我对于人民祈祷的反应，就是懒洋洋地坐在桌前，探出一双磨破了的皮鞋。我显然真的是屋内最晚意识到这一点的。穆旺加扎接下来的话很快就把我从沉思中惊醒过来，结果哈贾猛地转过身来，用他那双喜剧演员似的活泼眼睛盯着我。
“没有名字，我的朋友们？”穆旺加扎愤慨地对着我们高喊起来，“今天把我们拉到这里来的这家奇怪财团居然没有名字？哦，这可太糟糕了！他们可能将名字放在什么地方呢？这真是太可疑、太神秘了！或许我们应当戴上眼镜，帮他们找一下名字！老实人到底为何要隐藏自己的名字呢？他们想要隐藏些什么呢？他们为什么不站出来，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们，他们是谁，他们想要些什么？”
佩雷·安德雷说话总是缓缓地从低位起步，要听好一阵子才能听到精彩之处，但穆旺加扎是个老手。
“嗯，现在请听我说，我亲爱的朋友们。”他的声音很轻，听上去像是爬台阶累坏了，让你不由地想帮他走过这段台阶。“我得告诉你们，我跟这些无名绅士交流了很久，也很深入。”他用手指着菲利普，但并未转过身看他。“哦，是的。我们一起进行了许多艰苦的谈判。从夕阳西下到旭日东升。我得说，谈判真的非常艰苦。当然，这些谈判本来就应当是很艰苦的。那些无名绅士对我说：请告诉我们你想要什么，穆旺加扎。请不要修饰措辞或者回避问题，然后我们会告诉你我们想要什么。我们会根据你说的话决定是否可以跟你合作，或者应当跟你握手，对你说声‘抱歉，再见！’正常的商业谈判都是这样，因此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样回答他们。”他心不在焉地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黄金奴隶项圈。这提醒了我们，他是非卖品。“‘先生们，众所周知，我要的就是要为全基伍带来和平、繁荣与包容。我支持举行自由选举，但只有当社会稳定之后才能举行大选。但是，先生们，同样众所周知的是，和平不会自动降临，自由也是如此。和平自有其敌人。我们必须用剑才能赢得和平。要使和平成为现实，我们就必须让军队协调一致，收回矿产与城市，赶走侵略者，组建全基伍的过渡政府，为建立一个真正持久的民主的福利国家打好基础。但我们自己怎样才能做到这些呢，先生们？不团结让我们如同跛了脚，而我们的邻居比我们更强大也更狡滑。’”
他一边继续谈他与那些无名绅士的商业谈判，一边热切地凝视着弗兰科与迪德纳，使得他们二人坐得更靠近一些。
“‘要使我们的事业腾飞，我们需要你们的组织，先生们。我们需要你们的设备与专业知识。没有这些，我所热爱的基伍的和平就永远只是个幻影。’这就是我对那些无名绅士们所说的话，一字未变。那些无名绅士们认真地听我讲话，跟你们猜想的一样认真。最后，其中一人代表其他人谈了他们的意见。尽管我今天不能告诉你们他叫什么名字，但我向你们保证，他不在这间屋子里，但他已经证明自己极其热爱刚果。下面就是他对我说的话：‘你讲的让我们很满意，穆旺加扎。我们是生意人，但我们并非连灵魂都丧失的人。风险很高，代价也很大。如果我们支持你的事业，我们怎么才能确定，到了事业成功的那一天，我们不会空着口袋屈辱地离开？你要知道，这事风险很高，代价也很大。’我们这方回答道：‘所有加入我们事业的人都将分享相应的收益。’”
他的声音甚至降得比前面更低了，但这样说话效果也在预期之中。于是我也跟着降低了音量。即使我用手捂住嘴低语，他们也能听到我在讲些什么。
“我的朋友们，我们知道，魔鬼有许多名字。到现在为止，我们刚果人已经知道了其中的大多数，但这家财团不叫这些名字中的任何一个。它不叫比利时帝国，不叫西班牙帝国，不叫葡萄牙帝国，不叫大英帝国，不叫法兰西帝国，不叫荷兰帝国，也不叫美利坚帝国。这家财团什么也不叫。没有名字意味着没有旗帜。没有名字意味着它会帮我们致富，让我们团结起来，却不会奴役我们。在无名财团的帮助下，基伍将首次掌握自己的命运。当那一天到来时，我们将来到金沙萨政客们面前，对他们说：‘早上好，政客们。今天你们好吗？我猜你们同往常一样宿醉了是吧？’”
没人笑出声来，也没人面露微笑。他征服了我们。
“‘嗯，政客们，我们有些好消息要告诉你们。基伍已经摆脱了外国侵略者与剥削者们的奴役。布卡武的卢旺达加盟武装已经逃走了，参与种族大屠杀的民兵们也跟着逃走了。基伍夺回了自己的矿产，将它收归公众所有，那才是它应该处的位置。我们的生产、分配与供给方式都是秘密的，那就是人民的秘密。我们不再往东出口任何东西。我们已经找到了替代贸易路线。但我们还是爱国者，我们赞同在宪法允许的范围内维持刚果民主共和国的统一。所以，政客们，这些是我们的条件，一……二……三……你们可以选择接受，也可以选择拒绝。因为不是我们来找你们，政客们，而是你们来找我们。’”
他坐了下来，闭上双眼。佩雷·安德雷过去也常这样做，这能使其演讲的后续效果持续得更久。我偷偷地观察三位代表的反应。雄辩有力的演讲会让听众不愿意清醒过来。听众被带离岸边越远，就会越努力地想回到岸上。原本烦躁不安的哈贾不再坐立不安了，他自得地做着一个又一个鬼脸。骨瘦如柴的迪德纳将指尖按在额头上，心神不宁地像是在想着些什么，而他胡须边上已经冒出了一颗颗汗珠。老弗兰科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像是在向谁——我猜是“物神”——请教什么。
菲利普破除了穆旺加扎演讲的魔力。“嗯，现在，谁愿意帮我们一个忙，第一个发言？”他别有深意地瞥了一眼邮局大钟，因为时间毕竟有限。
所有人都看着弗兰科，他是三个代表中年纪最大的一个。他皱着眉头看着他那双大手。最后他抬起了头。
“蒙博托政府垮台之后，马伊·马伊民兵组织的士兵们拿着大砍刀、弓箭与长矛，独力保卫着我们的神圣领土。”弗兰科用斯瓦希里语缓慢而又肯定地说。他环视着其他人，惟恐有人想要挑战他。但没人挑战他，于是他继续说道：“马伊·马伊民兵组织已经看见了过去，现在我们要看见未来。上帝会保护我们的。”
根据顺序，接下来轮到迪德纳发言。
“为了让班亚穆伦格族继续生存下去，我们必须坚持实行联邦制。”迪德纳这样开始，“你们夺走我们的牛群，我们会死。你们杀死我们的绵羊，我们会死。你们抢走我们的女人，我们会死。你们夺走我们的土地，我们也会死。为什么我们长年在高地上居住、劳作、祈祷，却不能拥有它？为什么我们不能有自己的酋长？为什么我们的生活必须由远方部落的酋长来决定？他们拒不承认我们的地位却要控制我们的意志。”他转头对穆旺加扎说，“班亚穆伦格族跟你一样信仰和平，但我们永远也不会放弃我们的土地。”
穆旺加扎依然闭着双眼，而脸部光滑的“海豚”接过了迪德纳这个隐含的问题。
“穆旺加扎也是联邦主义者。”他轻声说，“穆旺加扎并不坚持实行种族融合政策。他所倡导的宪法将允许班亚穆伦格族人民拥有自己的土地，认可自己的酋长。”
“穆伦格高地将被宣布为我们的领地？”
“会的。”
“过去，金沙萨中央政府拒绝制定这种公正的法律。”
“穆旺加扎不属于过去，而是属于将来。你会拥有公正法律的。”精明的“海豚”这样回答。对此，老弗兰科轻蔑地哼了几声，但他也可能只是要清清嗓子而已。与此同时，哈贾猛地像个玩具跳偶一样坐直了身子，用他那双充满野性的暴突眼扫视着桌上的每个人。
“那么这是一场政变，对吗？”哈贾问道。他说话就像一个世故的巴黎人，尖刻而又有点儿虚张声势。“和平，繁荣，包容。抛开这些废话，我们就是要夺取政权是吧？今天是布卡武，明天是戈马，赶走卢旺达人，逼走联合国，然后金沙萨中央政府就只能拍我们的马屁，对吧？”我悄悄地扫视了桌边的所有人。结果证实了我的怀疑：我们这次会议正遭遇文化冲击。这就好比一些老教徒们正严肃地举行秘密集会，而哈贾这个城市异教徒从街上闯了进来，要求知道他们正喋喋不休地在说些什么。
“我是说我们需要所有这些吗？”哈贾问道，夸张地摊开双掌。“戈马有它自己的问题，这你问我父亲就再清楚不过了。戈马人有货，但卢旺达人有钱有势。难办啊！但布卡武可不是这样。自从去年士兵哗变以来，卢旺达人在布卡武就不抛头露面了。我们那里的行政官员比任何人都讨厌卢旺达人。”他张开双手，手心朝上，一幅高卢人安闲自在的模样。“我说完了。有问题就问吧！”
但哈贾不是在问穆旺加扎，他是在问我。他滴溜溜转的双眼可能在凝神扫视着桌边的其他人，或者尊敬地凝视着伟大的穆旺加扎，但我一开始翻译他讲的话，他就会将目光投回我身上，盯着我，直到我说话声的最后一个回音在耳中消失。我期望穆旺加扎回应他的挑战，或者如果他不想的话，“海豚”出马也行。但这次又是我的拯救者菲利普从桌角悄悄出现，帮他们解了围。
“哈贾，我们谈的是今天，”菲利普解释道，语气中带着对哈贾的容忍，后者毕竟年轻，放肆搅局是可以理解的。“而不是‘昨天’。如果历史是将要过去的任何事物，那么就不会有明天了，不是吗？你认为‘中间路线’必须等到大选后形势一团糟，或下次卢旺达人入侵时才能去创造实现持久和平所需的条件，是这样吗？还是像令尊所认为的那样，穆旺加扎会做得更好，要争取时间及时掌权？”
哈贾耸了耸肩，伸出双臂，咧开嘴笑了，还摇了摇头表示不相信。菲利普给他一段时间发言，但没一会儿他就提起手摇铃，轻轻晃了一下，宣布暂时休会，代表们可以考虑一下各自要持的立场。

9
我悄悄地沿着楼梯往地下室走去。这是我第一次担任“水面下的口译员”。我本来绝不会想像自己会洋洋得意，但我确实很得意。暂时撇开哈贾的粗鲁搅局不谈，一切还都朝着尽可能好的方向发展。什么时候这种理性、温和的声音才能在我饱受磨难的刚果的湖泊与丛林中引起共鸣呢？“实干家”麦克西与“聪明绝顶的谈判专家”菲利普两位高能量的专业人士究竟何时聚到一起，介入到帮助饱受磨难的刚果人民的事业中来？我们可是正在推动历史发展啊！虽然面无表情的斯拜德对自己录下来的东西一个音节也听不懂，而且，我怀疑他也不理解此次冒险行动有多么错综复杂，但他也为迄今为止会议的积极气氛而感到高兴。
“如果你要问我的话，我得承认，听起来他们似乎正在进行真正的交流。”他一边用带着威尔士口音的英语跟我说话，一边把耳机戴到我头上，检查麦克风，然后差不多就是把我塞到“电椅”上。“我说，他们把脑袋碰在一起，可能就会碰出点共识来。”
但是，我当然是在等山姆跟我说话的。山姆是我的协调人，将告诉我要把注意力放在哪些麦克风上，也将飞快地向我介绍情况、询问详情。我见过山姆吗？山姆是否也可能是一个窃听专家，又一个即将脱颖而出、展现自己的特殊技能的前“聊天室”成员？因此，当我听出我耳机里响起的是个女人的温柔声音时，我极为惊讶。
<b>感觉好吗，亲爱的布莱恩？</b>
好极了，山姆。你呢？
<b>你在上面干得棒极了。大家都在一个劲儿夸你。</b>
从她这些女性用来安慰人的话语中，我听出最最难以察觉的一丁点儿苏格兰口音了吗？
你家在哪儿，山姆？我兴奋地问。楼上发生的一切仍然让我激动不已。
<b>如果我说我住在旺兹沃思，你会感到震惊吗？</b>
让我震惊？上帝呀，我们是邻居呢！我多半都在旺兹沃思购物！
她沉默了，气氛也变得尴尬起来。我这时才记起，按我的假身份，我应当住在某个邮政专用信箱附近，但太迟了。
<b>那么晚上的时候你我会推着购物车擦肩而过啦，亲爱的布莱恩。山姆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让我们开始监听各类套房的七号房吧，目标快到了。</b>
七号房是客房。我边看着斯拜德的“地铁网络”，边听代表们走过门廊，其中一人找出钥匙，打开了前门——聪明的菲利普将钥匙交给代表们自己保管，这样他们更有安全感。接下来又传来了重重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以及抽水马桶蓄水箱与水龙头的流水声。“唿！”“哗啦！”等各种声音传来。现在他们在客厅里了，正给自己倒饮料，扯着嗓门说话，然后是磕磕碰碰的叮当声，接着是伸伸懒腰，嘴里发出让人烦的呵欠声。
尽管我没看过他们的客房，以后也永远不会去看，就像我没看过穆旺加扎的“王室房间”或者山姆的行动室一样，但我对其很熟悉，就像熟悉现在包围着我的这四面阴森森的墙壁。斯拜德有一次用带威尔士腔的英语告诉我，山姆的行动室里有保密的卫星电话，以便跟那家财团或其他无名人士安全地联系。他跟许多窃听专家一样，很饶舌。我问他在“聊天室”里都执行过什么任务，他说他不是钻人耳朵的“地蜈蚣”，也就是说不是语言专家或记录员，而是一个安窃听器的“八哥”，地位卑微。就像一则老笑话所说的，他要安装一些秘密设备，好让安德森先生更高兴。但他最喜欢的还是重创的快感。
“布莱恩，再没有什么比得上这种感觉。当四面八方的炮火打来，脸都被削平了，一脸尘土，屁股上又中了一发60毫米口径迫击炮发的碎片，再没什么比这更让我觉得快活了。”
窃听器里传来的声音又响又清晰，冰块倒入玻璃杯时的磕碰跟咖啡机开动时的低鸣，比交响乐团的低音还要沉。不管斯拜德以前经历过多少次这种事情，他还是跟我一样紧张。还好，机器没在最后一分钟出故障，既没有爆炸、熔断，也没在使用时突然坏掉，整个系统运转正常。
窃听系统应当没坏掉，因为我们正监听着代表们的客厅，里面没人说话。有背景声，但就是没有观察对象的声音。有咕哝声，闷哼声，就是没有说话声。有哗啦声，打嗝声，嘎吱声，然后远处又传来某个人的嘟哝声，到底是谁我没听出来。但仍然没有真正的说话声，或者是我没有听到。穆旺加扎的演讲夺走了他们的说话能力了？
我屏住了呼吸。斯拜德也一样。汉娜的朋友格蕾丝砰砰地敲门时，我像老鼠一样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假装自己不在汉娜房间里。当时格蕾丝问汉娜为什么没去打网球——她正在教汉娜打网球——汉娜讨厌骗人，却不得不以头痛为借口。
可能他们正在祈祷，山姆。
<b>但他们向谁祈祷呢，布莱恩？</b>
山姆很可能不了解非洲，因为问题的答案很明显，他们的祷告对象是基督教上帝或其他信仰中相当于基督教上帝的神。先父热爱的班亚穆伦格族因其总是直接地或通过预言师间接地与上帝交流而闻名。对于迪德纳，我毫不怀疑，无论何时，只要他心灵感动得要祈祷，他就会去祈祷。马伊·马伊民兵组织也会祈求上帝保佑他们免受流弹之灾，但其他的祷告主题不怎么多。弗兰科可能更关心在此次合作中他会有多少收益。巫医可能向他提供釉树的叶子，将叶子捣烂，用来擦拭身体，这样可以吸收叶子的魔力。哈贾会向谁祈祷那是谁也猜不准的事，但有可能是他正生病的父亲卢克。
为什么没人说话呢？我听到了我期望听到的嘎吱声、曳步声与背景杂音，但为什么我感觉屋内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就像有人正拿着一支枪指着他们的脑袋？
看在老天的分上，说话呀，谁说都行！
我在自己的大脑中跟他们理论着，恳求他们说话。瞧。对啦！我明白了！在会议室时你们感觉桌边的白人们优越感十足，把你们镇住了，于是你们恨起他们来。穆旺加扎滔滔不绝地演讲，但他就是那样，他是一个布道家，布道家们都这样。更何况你们要考虑考虑自己的责任，对此我能理解。妻子、家族、部落、神灵、占卜师、预言师、巫医，以及其他我们所不了解的一切，你们都要考虑。但是，看在联盟的分上，看在汉娜的分上，看在我们所有人的分上，请开口说话吧！
<b>布莱恩？</b>
山姆。
<b>我开始在想，该祈祷的不会是我们吧？</b>
与此同样可怕的想法涌上我脑际：我们被发现了。三个代表中的一个——我怀疑是哈贾——已经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让大家安静。这个聪明小子正用另一只手指着墙壁、电话机或电视机，或者他正转动着他那双暴突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他可能正在跟另两个人说：“伙伴们，我去过外面，我了解这个邪恶的世界，相信我，我们被窃听了。”如果这样的话，有好几种情况中的一种可能会发生，至于是哪一种取决于窃听对象——或者按照麦克西的说法，叫做“目标”——是谁，以及他们是否觉得今天的会议有阴谋，或者有人密谋要对付他们。最希望出现的情况就是他们说：“见鬼去吧！不管怎样，让我们继续谈判吧！”这是一般的理性的人会作出的回答，因为跟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一样，他们认为根本没有人有时间或耐心来窃听自己。但现在的情况可不一般。三个代表快把我跟斯拜德逼疯了，如果他们有足够的智慧意识到他们正被窃听，他们就会想到完善的补救办法，我正干坐着等着他们使出来。
<b>你不想对他们尖叫一下吗，布莱恩？</b>
没错，山姆，我确实想这样，但有一种远为糟糕的恐惧在我心中萦绕。我害怕的不是他们已发现了斯拜德安装的窃听器，而是我，萨尔沃，已经露馅了。菲利普对我的及时拯救终究还是没能真正地拯救我。弗兰科用错误的语言对错误的人发表演讲时，哈贾已经看出我的双重身份，这也正是他用他那双暴突眼长时间盯着我的原因：他看见我张开笨嘴要翻译，然后又闭上，竭力想让自己看上去一脸茫然。
这些想法压抑着我，让我非常羞愧。耳机里突然传来了老弗兰科的低沉声音，这对我来说可真是一种解脱的信号。他没讲本巴语，而是讲他在狱中学会的金亚旺达语。这次，我是被授权听懂他说话的，不用再扮演双重身份了。
 
安德森先生一直都不厌其烦地提醒他的属下，窃听的成果本质上是不连贯的语言垃圾，没完没了，令人沮丧。据安德森先生判断，窃听者的耐心不足以将偶有的价值成分从浩瀚的资料中提取出来。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三位代表的公开交流情况绝对正常，他们只是在放松地凑凑你想得到的狗屎话，偶尔也看看后面的谈判里对方有什么招。
 
弗兰科：（<b>刻薄地说了一句刚果谚语</b>）甜言蜜语可喂不了奶牛！
迪德纳：（<b>接过弗兰科的话，说了另一句刚果谚语</b>）牙齿在微笑，但心呢？
哈贾：都他妈的全是狗屁！我父亲提醒我，特别要防着那老家伙，但这回还得盯着其他一些东西。噢，噢，噢！他为什么要讲斯瓦希里语，就像个屁股上吊着香木瓜的坦桑尼亚人？我本以为他是个土生土长的希族人。
没人愿意回答哈贾。每次你让他们三人待在同一个房间里，情况都是如此。最多嘴饶舌的哈贾主导了谈话，而你想听其讲话的另两个人却沉默不语。
 
哈贾：（<b>继续说道</b>）对啦，那个漂亮的“斑马”是谁？（<b>弗兰科与迪德纳都迷惑不解，不说话，我自己也一样</b>）就是那个穿着仿亚麻夹克的口译员？他妈的他到底是谁？
 
哈贾叫我“斑马”？我一生中被人取了许多绰号。在教会学校里，我是“杂种”、“牛奶咖啡”与“剃了毛的猪”。在圣心避难所学校，我是从精装茸毛狗到转脸洋娃娃之间的所有东西。但“斑马”是对我的一种全新的侮辱。我只能在想，这是哈贾的独家用词。
 
哈贾：（<b>继续说道</b>）我以前认识一个家伙，跟他长得很像，可能他们是亲戚。那家伙是一个记账员，为我父亲做假账。他把镇上的每一个女孩子都给糟蹋了，最后有个被惹毛的老公开枪轰掉他的屁股。砰！当然不是我。我还没结婚呢，我也不杀人。我们已经杀死够多同胞了。靠！再也不要这样了。抽烟吗？
 
哈贾有一个金烟盒。在会议室里我看见它从哈贾的杰尼亚牌套装的暗黄色丝绸衬里下露了出来。现在，我只听得“啪嗒”一声，哈贾打开了烟盒。弗兰科点了一根，抽了起来，像个掘墓人一样咳嗽个不停。
<b>他们到底在谈些什么呢，布莱恩？</b>
他们在猜测我是哪个民族的人。
这正常吗？
<b>很正常。</b>
迪德纳刚开始拒绝了哈贾的烟。现在他却咕哝一声，认命似的说道：“为什么不抽呢？”也点了根抽了起来。
 
哈贾：你病了还是怎么了？
迪德纳：有点麻烦。
 
他们坐着还是站着？仔细一听，我能听见瘸腿弗兰科的田径鞋踩在地上发出的参差不齐的嘎嘎声，哈贾穿着那双墨绿色鳄鱼皮皮鞋昂首阔步走在坚硬的地板上的脚步声。一直听下去，我还能听见迪德纳痛苦的嘟哝声，以及他坐在扶手椅上放松时泡沫坐垫发出的噗噗声。由此可见，在安德森先生的指导下，我们这些窃听专家变得多么厉害啊！
 
哈贾：伙伴们，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就当做开场吧。
迪德纳：（<b>对哈贾说话变得如此温和十分警惕</b>）什么？
哈贾：基伍人远比金沙萨的那些蠢货对和平与和解感兴趣。（<b>他模仿起金沙萨政客们蛊惑人心的话</b>）把卢旺达人都宰了。把他们的眼睛抠出来。我们就在你们身后支持你们，伙计。我们就在你们身后差不多两千米的地方，那里大多丛林密布。（<b>他停了下来，我怀疑是等弗兰科与迪德纳作出回应，但没人搭话。鳄鱼皮皮鞋又走了起来</b>）那老家伙做的就是这一套。（<b>他模仿起穆旺加扎，相当逼真</b>）让我们把那些该死的蟑螂从我们的绿色土地上清除掉，我的朋友们。哦，对。让我们为我们所热爱的刚果人民夺回祖国。对此我赞同，我们都赞同，不是吗？（<b>他又停了下来。没人回应</b>）我说，让我们统一行动，把他们赶走吧。砰！啪！滚开！（<b>没人回应</b>）但只能采取非暴力手段。（<b>鳄鱼皮皮鞋又在嘎嘎作响</b>）问题是，你们要做到哪一步才停下？我是说，1994年过来的那些可怜虫怎么办？我们也要把他们赶走吗？我们要把坐在这里的迪德纳赶走吗？叫他们带走孩子，却要把奶牛留下？
 
在楼上会议室里，我就害怕哈贾摇身一变而成破坏者。他以一种很随意却颠覆性十足的方式，几分钟之内就把对话带到了我们所面临的最易引起分歧的事情上，即迪德纳所属的班亚穆伦格族的地位问题，不过他们却有资格成为我们事业的同盟者。
弗兰科：（<b>这次还是说了一条谚语，但这次是在挑战</b>）木材在水里放上十年也绝不会变成鳄鱼。
（<b>长时间的安静，气氛紧张</b>）
迪德纳：弗兰科！
 
我耳机里传来的尖利声响差点把我给震出“电椅”外。迪德纳愤怒地用力推开椅子。我能想像得出他是如何用手狠狠地抓住扶手，满头大汗地盯着弗兰科，神色中充满着强烈恳求。迪德纳：弗兰科，这种事情何时才能到头？你和我？班亚穆伦格族确实属于图西族，但我们不是卢旺达人。（<b>他气喘吁吁，但还继续说下去</b>）我们是刚果人，弗兰科，跟马伊·马伊民兵组织一样，都是刚果人！没错吧？（<b>听见弗兰科的嘲笑声，他怒吼起来</b>）穆旺加扎明白这一点，你们有时候也明白。（<b>用法语举了个例子</b>）我们都是扎伊尔人！还记得在蒙博托时代，学校里教过我们唱什么歌吗？那么我们现在为什么不唱呢？我们都是刚果人！
 
不，迪德纳，不是我们所有人。我在心里默默地纠正着迪德纳的话。学校也曾教我跟同学们一起自豪地唱这些歌，但有一天，他们用手指指着我这个私生子，高声叫着：萨尔沃不是，这个混血儿不是！这头剃过毛的猪不是！
 
迪德纳：（<b>继续他的长篇大论</b>）1964年大起义中，我父亲，一个穆尼亚穆伦格人，与你父亲并肩战斗，而你父亲是辛巴组织的成员。（<b>他声音嘶哑，气喘吁吁</b>）当时你还年轻，也跟他们一起战斗。这件事没让你成为我们的盟友？（<b>他厉声说道</b>）不，没有。（<b>他愤怒得用法语怒吼</b>）这是有悖常理的联盟！辛巴组织继续杀我们的人，偷走我们的牛群当他们的军粮，而今天的马伊·马伊民兵组织也同样在杀死我们的人，偷走我们的牛群。当我们报复时，你们叫我们班亚穆伦格人渣；而当我们克制自己时，你们就称呼我们是班亚穆伦格懦夫。（<b>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就像快被淹死那样</b>）但我们在“中间路线”的旗帜之下可以联合起来（<b>他厉声说道</b>），停止相互杀戮，不再相互仇恨（<b>他又吼起来</b>），停止为我们的死伤者报仇。我们在这个或那个领袖的领导下，可以停止内乱与仇恨，联合起来。如果是这样，那么……
 
他突然住了口，气喘吁吁，看上去情况不妙。这让我想起了住院的让-皮埃尔，想起了他身上的输氧管。我坐在“电椅”边上，等着弗兰科对他加以反驳，却不得不疲惫地再一次听哈贾说话。
 
哈贾：他妈的，到底是哪方面的联盟？想要达到什么目的？一个统一的基伍？无论南北？我的朋友们，让我们掌握我们自己的资源，进而掌握自己的命运。哼！哼！狗屁！资源早已被控制了！被一群卢旺达疯子，他们武装到眼球，一有空就强暴妇女！那些卢旺达联攻派民兵们在那里盘踞已久，连该死的联合国也不敢未经他们的允许就飞过他们上空。
迪德纳：（<b>轻蔑地笑了出来</b>）联合国？如果我们需要联合国来为自己带来和平的话，那么我们得等到我们的儿孙辈都死了。
弗兰科：那么或许你现在就应当带你的儿孙们回卢旺达去，我们就能获得和平了。
哈贾：（<b>赶紧用法语调停，大概是想阻止他们二人的争论</b>）我们？我听到你说“我们”？（<b>他的鳄鱼皮皮鞋的着地声像是大炮在连续开火，然后是死一般的沉寂</b>）你真的认为这事情跟我们有关？那老家伙可不想要我们，他只想要权力。他想在自己死之前就在史书中获得一席之地。为了达到这一目标，他准备把我们出卖给那个奇怪的财团，哪怕会弄得当地人的埋怨声惊天动地，哪怕我们会被整死。
我刚把哈贾的话翻译完，菲利普就摇响了他的手摇铃，让我们回去参加第二轮会议了。
 
在此，我必须向你们描述一件小事。这件事发生时并未对我那已经过于沉重的心灵造成什么影响，但考虑到以后发生的那些事情，我们需要更加仔细地对它加以考察。菲利普的铃声响起时，我摘下了头上的耳机。我站了起来见斯拜德向我眨了一下眼睛，我也向他回眨了一下，然后就沿着地下室楼梯走了上去。到达楼梯顶端时，我按预先约定好的信号，往铁门上轻叩了三下，叩击间隔很短。安东半开了铁门，我一出去他就又关上了，但糟糕的是，铁门发出了巨响。我们俩之间一个字也没交流，他带着我转过这栋房子的一处墙角，来到那条密闭通道的东端。我离策划室很近了，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进行，但还是出了一点意外：我们俩都没有考虑到阳光的问题，而那时阳光笔直地射入我眼中，我一时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低下眼睛，避开阳光，又开始走了起来，却听见这条密闭通道的另一端传来了三个代表的脚步声与非洲人典型的呵呵笑声。他们正向我走来，我们即将迎头碰上。很明显，我必须想出一个有说服力的借口，好向他们解释我为什么出现在房子这一侧，因为按理说我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他们是否看到安东送我绕过墙角？他们有没有听到铁门的哐啷巨响？
幸运的是，我参加过一天的个人安全训练，所有“聊天室”兼职人员都必须参加。经过训练，我的思维已经很敏捷。代表们私下讨论时我是怎样度过我的宝贵休息时间的呢？答案是：两轮会议之间，我总会在某个没什么人的墙角享受一下安宁与静谧，直到开会铃响起。心里想好借口之后，我便继续往策划室大门走去。我到了门前，停了下来。他们也到了，停下了脚步。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哈贾停下了脚步。哈贾走路最快，走在最前头，而弗兰科与迪德纳就跟在他身后，离他好几步远。当哈贾——几分钟之前他还给我取了个绰号叫“斑马”——停下脚步时，他们还没赶上来。
“那么，口译员先生，你的精神恢复了吗？你准备好迎接下一场战斗了吗？”
这个问题本身并无恶意，哈贾这样问我也没有恶意。但惟一的问题是，他讲的是金亚旺达语。但这一次我无需菲利普向我打眼色提醒我了。我对他笑了笑，一脸困惑，还带着些许遗憾。见到这招无效，我就耸了耸肩，摇摇头，继续向他示意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哈贾意识到他搞错了——或者说，他假装意识到这一点——抱歉地笑了一声，拍拍我的上手臂。他刚才是在耍弄我吗？不，他没有。或者，我当时说服自己，他没耍弄我。他只是掉进了任何称职的多语者随时都可能掉进的陷阱。他在客厅里用金亚旺达语滔滔不绝，忘了切换音道。最好的口译员也会这样。算了。

10
“先生们，请允许我介绍一下上校先生！”
麦克西站在黑板架前，双手叉腰，淡蓝色的双眼放射出作战的光芒，好似1809年的拿破仑11。麦克西已经脱掉了西装，但还系着领带，可能他平时很少系领带，结果就忘了有这回事。屋内的人少了。曾是巷战老兵的穆旺加扎现在却成了和平预言家，他已回到他那间幽静的王室房间去了，他那位留着马尾辫的助手跟他待在一起。只有塔比齐留下来看各位代表如何决定。他凝神看人，拳手似的健壮肩膀上肌肉鼓起，染成黑色的头发往后梳理得整整齐齐。
但我盯着看的不是麦克西，不是塔比齐，也不是三位代表，而是在一幅大比例的军用地图上凝视着布卡武，我童年生活的地方。布卡武被称做“中部非洲之宝石”，有些人甚至还说它是“全非洲之宝石”，它位于非洲海拔最高、水温最低的基伍湖南端。基伍湖常年笼罩在浓雾之中，四周活火山群环抱，十分神奇。这些只要问问先父，问问先父在船坞与其闲聊的渔夫们就再清楚不过了。渔夫们正从网里捡起森巴扎鱼，又把鱼扔到黄色塑料桶里。鱼在桶里可以一连蹦蹦跳跳几个小时，好像在期待着像我这样心软的人把它们放生水中。你可以问问渔夫们曼巴毒蛇的故事，它们一半是鳄鱼，一半是女人；你还可以问问夜里偷溜到湖岸边的坏人，他们用巫术以无辜朋友的灵魂去换取今生来世的好处。这就是为什么人们悄悄说基伍湖是被诅咒的，这就是为什么渔夫们会被喜食人脑的曼巴毒蛇拖下湖里，从此无影无踪。渔夫们深信不疑地对先父说，事情就是这样。但先父懂的比他们多，他可不会盲目相信他们讲的故事。
布卡武城里的主大街两边矗立着典型的殖民时期风格的房子：圆圆的墙角，长方形的窗户，窗户上方高悬着许多鹅掌楸、蓝花楹和九重葛。布卡武周围的山丘上布满了香蕉园与茶园，看上去就像许多绿色的床垫。站在山丘的缓坡上可以看见布卡武的五个半岛，其中最大的一个是波提半岛，麦克西的地图上就将它标明出来了。波提半岛跟意大利一样，状如长靴。那里有众多的高级住房与美丽花园，从山上一直建到湖边。蒙博托就曾计划在那里建一幢别墅。一开始，这靴形的半岛笔直地伸入湖中，正当你以为它将直接指向戈马时，它却来了个右拐弯，猛地往东岸的卢旺达冲去。
麦克西在地图上的“纸箭”具有战略实用性。这些箭头指向布卡武地方长官的府邸、电台与电视台、联合国驻布卡武总部、军营，却没有指向路边市场，先父带我进城庆祝我的生日时我们在那里吃烤山羊肉；没有指向那座绿色屋顶的教堂，那里建得就像两艘并排倒放在地上的废船；没有指向那所阴森森的石头建筑的天主教大学，就我小时候的生活经历来看，如果我努力学习，可能有一天能到里面去上学；没有指向那所白人修女传教所，那里的修女们曾给我这个私生子糖吃，给我讲我叔叔是怎样一个好心可爱的人。
麦克西背对我们站着。菲利普坐在他旁边，他的面容如流水一般变化多端，你必须目光敏锐才能看清他的某一个表情。有时你觉得你看清了，但当你再看时，这个表情已经消失了。我们的三个代表坐在原来的座位上，弗兰科还是坐中间。迪德纳的脸色更加冷酷了，弗兰科脖子上的肌肉也是绷得紧紧的，惟独哈贾对会议进程表现出挑衅式的鄙视：他那包着杰尼亚服饰的双肘靠在桌子的绿色台面呢上，双眼看着窗外，似乎那儿比起他在黑板架附近的活动领地还要让他感兴趣。他关心布卡武吗？他跟我以前一样地热爱布卡武吗？很难让人相信这一点。安东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支台球杆。他的出现让我很困惑。他怎么没跟他的监视小组一起待在外面？他可是属于那里啊。但我很快就明白了。既然我们的三位代表都坐在会议室里，他就没什么人可监视了。这只能表明，尽管我这个口译员绞尽脑汁，我那第三只耳朵里已经响起了红色警报、时刻准备着进行巅峰表演，但当涉及常识问题时，我依然可能反应迟钝。“我要用到一些军事用语了，小伙子，”麦克西低声提醒我，“你能搞定吗？”
可以，队长？你不是问过我能否翻译军事用语吗，我当然可以了。安东把那支台球杆递给麦克西，用以替代穆旺加扎已经带走的那根魔法棒。他的举止就像平民在军官面前操练一样。麦克西抓住了台球杆的平衡点。他讲话时语速很快，但声音清晰、用语简单、停顿合宜。你听听下面这些内容就能了解了。我边听边翻译出来。
“先生们，要紧的事得先做。不会有非刚果军队对基伍省进行武装干涉，重复一下，不会有。请确保他们听得清楚明白，好吗，小伙子？”
我很惊讶，但还是按他的吩咐做了。哈贾高兴得大叫起来，笑出声来，不敢相信地摇着头。弗兰科那张长满麻子的脸动了动，一脸茫然。迪德纳则低下了头，若有所思。
“任何起义都将是传统上对立的部落自发的小规模战斗。”麦克西一点也没被代表们的反应吓住，继续说下去。“无论是在布卡武，在戈马，还是在其他任何地方，起义都将在没有，重复一下，没有非刚果军队的介入，或者说，在没有任何看得见的外部势力介入的情况下爆发。请一定让哈贾听明白这一点。他父亲已经签名表示赞同了。告诉他这一点。”
我照做了。哈贾又转头盯着窗外的世界。在那里，两群敌对的乌鸦与海鸥正上演一场空战。“刚果国内各势力之间的微妙平衡将暂时被打破，”麦克西继续往下说，“没有外国势力煽风点火，无论是国家机构，还是佣兵，或是其他机构。对国际社会来说，这同以往一样只是刚果的内部事务。为我强调一下这一点，直到他们听明白为止，好吗，小伙子？”
我为队长反复强调了这一点。哈贾在看的那群海鸥的数量超过了乌鸦，乌鸦败退了。
“联合国驻布卡武总部一团糟，简直就跟猪食一般。”麦克西提高了音量，以示强调，但我翻译时小心翼翼地使用了一个感情色彩不那么强烈的词汇。“不管是那支机械化步兵连，还是探雷运兵装甲车，抑或那个乌干达卫兵连，无论是在走廊上碰面的卢旺达与马伊·马伊代表们，还是那个很快就要退休开店的尼泊尔中校，他们即使面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打卫星电话给联合国大声问他们该做些什么。我们知道这些。菲利普听过他们的对话，对吧？”我译完之后，众人大笑了起来。作为回应，菲利普站了起来，向大家鞠了个躬。一个自由顾问窃听联合国总部？我心底大吃一惊，但没有表现出来。
“如果这次战斗被认为是刚果人对刚果人之间的内战，那么联合国驻布卡武、戈马或其他地方的总部惟一会做的事情就是发发牢骚，疏散平民，撤退到他们的军事基地去，而把城市留给那些惹麻烦的人，让他们去接管那摊子麻烦事。但是——请强调一下‘但是’二字，好吗，小伙子？——如果联合国或其他任何人知道我们从外部介入进来，那么我们就惨了。”
斯瓦希里语里有着丰富的对等词汇，因此我并未擅自把队长的粗俗用语改得温和一些。但是，假如我的翻译能让弗兰科发出更多表示赞同的笑声，让迪德纳露出些许微笑，那哈贾的反应顶多也就是大声嘲笑。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麦克西张大嘴巴，厉声问道，仿佛不是哈贾而是我触怒了他。
“他只是十分兴奋罢了，队长。”
“我在问他，没问你。”
我把麦克西的问题转达给哈贾，或者说得更准确一些，是转达给他那包着杰尼亚套装的后背。
“或许没人喜欢在那天暴动呢，”他懒洋洋地耸了耸肩，“或许那天下雨了呢。”
“哈贾，上校先生在此只是说一些店面会被毁坏而已。我向你保证，只会有一丁点儿枪击与抢劫事件。少许车辆会被焚毁，但没人叫你放火烧掉你自己的城市。你父亲相当坚决地认为，对戈马的破坏必须最小化，我确信对布卡武的策略也是如此。我们需要的只是足够的烟火，总的说来，就是要在城里引起一定的混乱，造成一种局面，好让一个受欢迎的魅力领袖作为一名调停人成功现身城里，传递济世信息，而这个人就是你父亲的老战友穆旺加扎。关于戈马，卢克的主意相当不错。他建议举行一次稍微有点混乱的抗议集会，然后就让啤酒替我们善后。或许你想看一页你父亲为布卡武写的计划书？”
但菲利普的外交技巧也没能镇住哈贾的不驯，事实上，这反而带来了相反的效果。哈贾在头顶挥舞着他那双松松垮垮的手臂，以一种世界通用的方式表明他不理会菲利普所说的一切。而这反过来又激怒了费利克斯·塔比齐，他爆发了，用他那口粗嘎的带有阿拉伯口音的法语一个劲儿地大吼：
“情况将会是这样，”他就像在训斥一个犯错的仆人，“时机一到，穆旺加扎及其顾问们将离开他在国外的秘密居处，到达布卡武机场。你父亲和你组织的暴乱人群将去迎接他，并在胜利的气氛中将他送进城里。明白了吗？他一进入布卡武，所有战斗就将立即结束，你的人要放下武器，停止枪击、抢劫，然后一起庆祝。所有在这伟大事业中帮助穆旺加扎的人，从你父亲开始，都将得到回报，而那些没有帮过他的人就不会这么走运了。很遗憾你父亲今天没能来这里，我希望他很快就能康复。他爱穆旺加扎。二十年来他们欠下彼此很多人情债，现在他们就要偿还了，你也一样。”
哈贾的视线离开了窗户。他倚在赌桌上，一只手抚摸着一粒很大的黄金袖口链扣。
“那么这是一场小型战争了。”他反复思量之后终于说道。
“哦，天啊，哈贾！那根本不是战争。”菲利普劝道，“只是名义上的战争而已。和平就在拐角处，很快就会降临。”
“和平总是就在拐角处。”哈贾说道，刚开始似乎是要接受菲利普话中的逻辑。“但谁在满嘴喷粪说这是小型战争？”他接着用法语展开他想说的主题，“我是说，什么叫小伤亡？呸！鬼话一堆！就好像你能说某人有点儿怀孕了吗？”为了支持他的这个论断，他向我们说了一些战争里会出现的声音，跟我在水面之下一直在保密的那些相似。“乒！砰！哒哒哒！”然后他伸出双拳，狠狠地击打在桌子上，又弹了起来，把大家弄懵了。
 
麦克西想要占领布卡武机场，如果任何人想阻止，麦克西就跟他急。卡武穆，位于布卡武北部三十五公里处，是我们取得胜利的关键。黑板架上贴着一张卡武穆的航空照片。布卡武二十年前就有机场了吗？我回忆起一片崎岖的绿草地，山羊放牧其上，地上停放着一架银白色翼肋的双翼飞机，驾驶员是一个一脸胡子的波兰神职人员，人称“简神父”。
“夺取了机场，南基伍就任你出入了。两千米长的柏油碎石跑道。你可以在你希望的任何时间带进你想要的任何人与物。而且占领了它，你就封锁住金沙萨中央政府可用来空运大量援兵的惟一一个机场。”他一边用台球杆啪啪地指着地图，一边解说，“从卡武穆出发，我们的商品向东可以出口到内罗毕”——啪——“往南可以出口到约翰内斯堡”——啪——“向北可以出口到开罗甚至更远的地方。或者你可以撇开撒哈拉沙漠以南非洲，直接把商品出口到欧洲。我们有一架波音767飞机，可以一直不停地运送货物，每次四十吨。你可以威慑一下卢旺达人、坦桑尼亚人与乌干达人。考虑一下吧。”
我把他的话翻译完毕，大家都思考起来。哈贾更是陷入了沉思。他双手托着头，状如三明治；他盯着麦克西，眼睛滴溜溜转。他没意识到他简直就成了迪德纳的双胞胎兄弟，因为后者也正以同样的姿势思考着。
“没有中间人，没有强盗，不用交保护费，不要交关税或交钱给军队。”麦克西这样向我们保证。我翻译着，似乎也在向听众们这样保证着。“从你们的基地里开采矿石，在基地时检修矿井，把矿石直接空运给买家，不用分一块蛋糕给金沙萨中央政府。要讲得大声、清楚，小伙子。”
我翻译得很大声、很清楚，他们对此印象深刻，除了哈贾。他又冒出一个猥琐的反对意见。“戈马的跑道更长。”他伸出一只胳膊比画着。
“它的一端铺着火山岩。”麦克西反驳道，用台球杆连续而有节奏地敲在地图上的戈马四周的火山群。
“它有两端，不是吗？那可是一条飞机跑道啊！”
弗兰科大笑起来，迪德纳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笑容。麦克西长吸了一口气，我也一样。我希望自己已经跟哈贾用他的母语希语坦诚地聊过五分钟，那么我就能向他解释清楚，他这些琐碎的反对意见很可能让我们这次行动变得一团糟。
麦克西坚决地说下去：“我们坚持先要夺取卡武穆，就这么回事。”他攥紧拳头，用力地擦了一下嘴巴，又接着讲。恐怕哈贾真的激怒他了。“我要让他们一个个地说说他们自己的意见，一个接一个地说。他们要入伙，还是出局？我们要从夺取卡武穆开始，还是他妈的要在各种折中办法上纠缠不清，把一场简单游戏变成复杂竞争，让我们失去给处在血腥岁月中的刚果带来真正进步的最好机会？弗兰科先说。”
我让弗兰科先发表意见。像往常一样，他慢条斯理的。他先是沉着脸盯着我，然后盯着地图，再又盯着麦克西，但他盯着身旁他看不起的迪德纳的时间最长。
“我们将军认为上校先生言之成理。”弗兰科说道，声音刺耳。
“我想让他们说得更直截了当一些。现在我是在对他们所有人说话。我们要在夺取城市与矿区之前先占领飞机场——卡武穆飞机场吗？我问得很清楚了，他们也要回答得清清楚楚。再问他一次。”
我照办了。弗兰科松开了拳头，板着脸看着掌心里的什么东西，然后又合上了。“我们将军已经决定了。我们会先占领机场，然后再去夺取矿区与城市。”
“作为盟友？”麦克西追问道，“追随穆旺加扎？作为同志，忘记彼此间的传统分歧？”
我察觉到哈贾狂躁的目光从一个人转到另一人身上，最后又落在我身上，我连忙假装盯着面前的那瓶毕雷矿泉水。
“同意。”弗兰科说道。
迪德纳似乎不能相信他所听到的一切。
“跟我们一起？”他轻声问道，“你们愿意接受班亚穆伦格族作为此次事业中的平等伙伴？”“如果我们必须这样做的话，我们会的。”
“那么此后呢，在我们取得胜利之后呢？我们还会在一起维护和平吗？你们真的同意这样做吗？”
“我们将军说是就是。”弗兰科粗暴地回答道。为了表示确定，他又从他那似乎取之不尽的语言宝库里拖出另一个谚语来：“朋友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轮到迪德纳发表意见了。他一边痛苦地喘着气，一边只盯着弗兰科一人。“如果你们将军遵守他的诺言，你遵守你的诺言，穆旺加扎也遵守他的诺言，那么班亚穆伦格族将参与到此项事业中来。”他这样宣布。
所有人，包括我，都将目光移到哈贾身上。哈贾意识到自己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猛地把手伸进杰尼亚套装的暗黄色衬里，就要取出黄金烟盒。看见墙上贴着的“禁止吸烟”标志，他做了个鬼脸，耸耸肩，又让烟盒掉回口袋里。但对麦克西来说，这绝非仅仅是耸耸肩而已。“介意替我告诉哈贾几句话吗，小伙子？”
“乐意为您效劳，队长。”
“让他不要那么爱说些‘一方面、另一方面’之类的废话。我们来这里是要组建一个联盟，要的不是不干事摆架子的闲贵。责任分清楚了，就他妈的各做自己该做的事。如果他代表他父亲而来，那他为什么不听从他父亲的话，为什么没事找事地搅局？我想你能把这些话翻译得不那么唐突吧？”
当某个客户，特别是像麦克西这种直言不讳的客户说话火爆时，想要把他的话译得语气温和一些，即使最最老道的口译员能力也是有限的。我尽力去做。但无论是在水面之上，还是在水面之下，我对哈贾不驯的爆发已经习以为常了，我作好准备去迎接他必定会发出的攻击。因此，当我翻译哈贾这位索邦大学商学院的明星毕业生论理严密的论点时，我感到无可名状的惊讶。他的发言一定足足有五分钟，但我不记得其间他曾犹豫停顿过或说话重复过。他的讲话极具挑战性，用语冷静，让人一点也看不出他正在讨论我和他都热爱的家乡的命运。以下是哈贾讲话的摘要：
 
没有当地人的配合，我们无法去开发矿区。
我们自身的军事实力还不够强大。任何解决问题的长期方案都需要一段没有战争的时期，更通俗地说，就是要实现和平。
因此，摆在我们面前的事情不是上校先生的计划里是否提供开采与运输矿石的途径，而是穆旺加扎及其领导的“中间路线”能否履行诺言，让全社会达成共识。
 
途径？哈贾说的不只是到达矿区的物理途径，而是法律途径。很明显，计划中的穆旺加扎领导下的基伍新政府将给予那家无名财团所有当地法律所要求必需的特许权、权利与承诺。但我们要置刚果法律于何地？金沙萨离基伍两千公里远，但它仍然是我们的首都。在国际层面上，它完全代表刚果民主共和国。它对东刚果的管辖权是刚果宪法神圣地加以明确了的。因此，从长远来看，金沙萨中央政府依然是个关键。
哈贾转过头来，用他那双暴突眼盯着菲利普。
“因此，我的问题是，菲利普先生，你所属的那家无名财团计划如何绕过金沙萨中央政府的权威？穆旺加扎谈到金沙萨中央政府时总是鄙视不已。上校先生告诉我们，金沙萨中央政府从此次行动中得不到任何金融收益。但当骚乱结束时，是金沙萨中央政府而不是穆旺加扎拥有最终决定权。”
菲利普十分专注地在听哈贾发言。如果你是根据他赞赏的微笑来判断其态度的，那么你就仔细品味一下吧。他把一只手掌弯成杯状，轻轻地放在他那头卷曲白发上，但并未碰到头发。“这需要强大的勇气与强大的人物，哈贾。”他微笑着解释道。“穆旺加扎算一个，你父亲算另一个。这需要时间，也应当需要时间。谈判过程包括若干阶段，我们只能到了哪个阶段才能去处理哪个阶段的问题。我想这就是其中的一个阶段。”
哈贾像是十分惊讶。在我看来，他有点过于惊讶了，但他为什么这样呢？“你是说你们没有提前跟金沙萨的政客们达成任何附属协议？你确定？”
“绝对确定。”
“你们为什么不考虑在他们要价变低的时候收买他们呢？”
“当然不。”菲利普笑出声来，显得自己很正派。
“你一定疯了，伙计。如果你等到需要他们的时候再去收买他们，他们会敲诈你一大笔钱的。”但菲利普立场十分坚定，为此我十分佩服他。“哈贾，恐怕我们不会跟金沙萨的任何人举行任何预先谈判，不会跟他们达成任何附属协议，不会给他们回扣，也不会分给他们一块蛋糕。尽管这样做完完全全可能会使我们付出很大的代价，但那与我们所持的理念相悖。”
麦克西像是恢复了精神，他一跃而起，用台球杆的顶端指着戈马，然后沿着道路南移到基伍湖的西岸。
“弗兰科先生，我听说你们的多队精兵经常在这条道路沿线打伏击？”
“据说如此。”弗兰科警惕地回答道。
“行动当天第一缕阳光射来的时候，我们会要求你们加强伏击力度，封锁道路两个方向的交通。”
哈贾尖声抗议道：“你是说我父亲的卡车？我们往北方运啤酒的卡车？”
“恐怕你的顾客们将不得不渴上几天了。”麦克西回答道，然后又对弗兰科说，“我也听说你们尊敬的将军跟驻扎在这里的一些重要的马伊·马伊民兵团体有联系，就是在菲齐与巴拉卡之间。”
“你听说的这些是有可能。”弗兰科勉勉强强地承认了。
“在北方的瓦利卡勒地区，马伊·马伊民兵组织也很强大？”
“这些是军事机密。”
“行动当天，我会要求马伊·马伊民兵组织在布卡武会合。你们在刚果南基伍省的乌维拉周围也有大群民兵，他们也应当赶来支援。”
哈贾又一次插嘴了。他是有意要破坏麦克西讲话的连贯性，或者只是偶然之举？我怀疑他是有意为之。
“我想了解一下上校先生夺取卡武穆机场的确切计划。没错，政府军士兵的心思不在保家卫国上，他们也没有军饷，心里很不满意。但他们有武器，他们还喜欢开枪杀人。”
麦克西以丝毫不变的语调回答了他，冷冰冰地毫无曲折变化。“我计划派一小队经验丰富、纪律严明的便装佣兵好手一枪不发地蒙混进去。这么说够了吗？”
哈贾点了点他那个光滑的额头，手托住下巴，身体前靠，夸张地摆出一副注意听讲的样子。“他们或者一大早跟清洁工一起混进去，或者在周六晚上穿得像一队来找人比赛的足球队员。那里有两个足球场，啤酒免费且无限量供应，姑娘们来自农村，比赛相当不正式。还听得懂吗？”
哈贾又点了点头。
“进入飞机场后，他们不会马上就奔跑起来，而只会散步慢行。接着，他们会把枪放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微笑着对人挥手。十分钟之后我们就会占领指挥塔台、跑道和弹药库。我们会到处散发香烟、啤酒和钱，鼓励大伙儿，跟基层军官们谈判，跟他们达成交易。对他们来说，我们只是非正式地租用一下飞机场，运来几飞机采矿设备，却不用去麻烦海关。”
哈贾的口气变得低调，十分不自然。“我对上校先生非凡的军事才能十分敬佩，但我想问一下这队佣兵好手的确切人员组成？”
“最顶尖的职业佣兵，南非人，在特种部队里受过训，是我们精心挑选出来的。”
“有黑人吗，上校先生？我可以问这个问题吗？”
“有南非的祖鲁人跟西南非的奥万博人，来自安哥拉。老兵，不会找茬，是世界上最好的战士。”
“请问有多少人，上校先生。”
“按目前的统计，不超过五十人，但不少于四十人。”
“请问谁将带领这些好手投入战斗？”
“我会去。我本人。我自己。你认为如何？”他话说得越来越短。“加上这位安东，以及我熟识的几个亲密同志。”
“请原谅我的冒失，但上校先生是个白人啊！”
麦克西卷起了右手衣袖。有一刻我真的相信要出状况了，但他只是检查一下前臂里侧。“该死的，我当然是白人。”他大叫道，整桌人都大笑起来，哈贾自己也笑了，笑得很是引人注目。
“你的同事呢，上校先生？他们也是白人？”笑声平息之后，哈贾又问道。
“跟雪一样白。”
“那么你能向我解释一下吗？一小群陌生人，跟雪一样白，能成功地奇袭布卡武机场，却不会吸引那些不那么走运的人的某种程度的注意？”
这次没人笑出声来。这一次我们听到的是海鸥跟乌鸦的叫声，以及从草坡上吹下来的暖风的飒飒作响声。
“非常简单。行动当天”——我们现在知道了，这是麦克西创造的名词，用来指我们发动政变的那一天——“一家专门制造空中交通控制系统的瑞士制造公司将对机场设施进行现场调查，那是它参与一项非公开竞标的前提条件。”
策划室里沉默了下来，只剩下我翻译的声音。
“他们的包机运有性质不明的技术设备。”他加重语气以示强调，我也小心翼翼地加以重现。“飞机将停在靠近指挥塔台的地方。那家瑞士公司的技术人员都是欧洲人，其中就有我、安东以及你们短暂碰过面的本尼。我精心挑选的佣兵会从正门进入机场，我一发信号，他们就会登上飞机。在机舱内他们可以找到重机关枪、肩扛式火箭发射器、枪榴弹、荧光臂章、给养以及大量的弹药。任何人敢对他们开枪，他们就将用最小的火力开枪还击。”
我完全明白菲利普接下来为什么那么做了。哈贾到底站在哪一边？我们还得容忍他找碴儿多久？他甚至就不是受邀而来的客人。他只是他父亲的代理人，最后一刻才空降而至。是该杀杀他的威风了，该让他把自己的位置摆正了。
“哈贾先生。”菲利普开口说话了。他模仿起哈贾自创的“上校先生”这一称呼，声音很温和。“哈贾，好孩子。我十分尊敬你父亲，我们想死他了。到目前为止，对于你在支持穆旺加扎先生的运动中所要扮演的角色，我们一直在沉默，或许太过沉默了。为了那一天的到来，你会作何准备呢？特别是在布卡武，那实际上可是你的势力范围。我想知道这是否可以成为你启发我们的好时机？”
一开始，哈贾似乎没听清菲利普的问题，或者是没听清我的翻译。然后他咕哝了几个希语单词，尽管很粗俗，却让我想起在巴特西那家意大利小餐厅里那个小个子绅士所讲的话：<b>上帝赐予我力量，让我对这个狗娘养的说话</b>，等等。当然，我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我听懂了他说的话，而是在笔记本上无辜地乱涂乱画几笔。
之后他就开始发疯了。他跳了起来，高速地旋转着身体，摇头晃脑，手指啪啪地在弹榧子。然后他一点一点地开始极具韵律感地回答起菲利普的问题来。由于语言就是我生命中惟一的音乐，我对刚果的乐队一无所知。即使到了今天，我甚至还不能告诉你哈贾在模仿哪个伟大的艺术家、哪支乐队或是哪个音乐天才。
但房间里的其他人几乎都能听得出来，除了我跟麦克西。通过短暂的相处，我知道麦克西跟我一样没有音乐细胞。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次精湛的表演，马上就能听懂，非常有趣。严肃的迪德纳大笑不止，高兴地和着韵律拍着手，弗兰科也高兴地摇晃起他那巨大的身躯来。而我这名顶级口译员，被训练得能在全天候环境下起作用，继续翻译下去，一会儿用法语，一会儿麦克西猛瞥我一眼，又改用英语。以下内容是根据我当时狂记下来的内容整理的。
 
我们将收买士兵
我们将收买教师和医生
我们将收买布卡武城的卫戍司令、警察局长及副局长
我们将砸开监狱，在城里每一条该死的街道的角落里放上一卡车该死的啤酒，还要埋上数磅塞姆汀塑胶炸药把全城炸个稀巴烂
我们将聚集所有反卢旺达的卢旺达人，从我们卡车里取出上好新枪发给他们；任何人没枪就尽管来找我们！
所有流氓、疯子还有在你身上看到鬼影就开枪的人，我们给他们啤酒与枪
所有布卡武罗马天主教的好教徒、神父与修女们都热爱耶稣，但他们既不想惹上麻烦也不想制造麻烦，因为他们知道好基督徒是少之又少
我们将告诉他们，贫穷王子正骑着他那头该死的驴进入新耶路撒冷！
来吧，再喝一瓶啤酒吧，亲爱的，再给自己弄杯莫洛托夫鸡尾酒，再砸坏几个好窗户，多给自己记点功
因为人民的天堂肯定将要到来！
 
菲利普摇响手摇铃再次休会时，他也笑出声来了，还惊奇地摇晃着头。但塔比齐命令我私下要多加注意。他板着脸，就像带着一个面具，却没能掩藏好其愤怒之情。他那双乌黑的眼睛，就像一支双筒猎枪在瞄准目标一样，从浓密眼睑下探出，狠狠地盯着哈贾的前额。这提醒了我，这世界上有一群阿拉伯人，他们对撒哈拉以南的黑人兄弟们的鄙视亘古不变。

11
见鬼，他们到底在哪儿，山姆？一片听得见的静寂。
<b>我正在查，亲爱的。耐心点。</b>
我尽量耐心。山姆的声音传过来，她先问了安东，然后又问了菲利普，对话听不清楚，也听不全。
<b>我们找到弗兰科了。</b>
他在哪？
<b>在王室房间里。他跟穆旺加扎谈得正欢。</b>
我得去那里吗？我的声音显得过于急切。
<b>没必要，谢谢，布莱恩。没你他们也能很好地沟通。</b>
通过耳机，我听到哈贾走过过道时那双鳄鱼皮皮鞋的啪嗒声，还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我猜是迪德纳。山姆立即确认了我的判断：监视组报告说，哈贾抓住迪德纳肘部，确实正带他往花园走去。更精彩的是，哈贾将食指贴在嘴唇上，示意迪德纳别出声，直到出了房子，才放下食指。我一下子精神了起来。对于我这个兼职窃听专家来说，再没有什么音乐比“我们去个别人偷听不到的地方”或“在原地等一下，我去找个公共电话亭”之类的话更动听的了。尽管我很激动，但我对迪德纳的同情与时俱增。他被麦克西的伟大计划拖往一个方向，现在又正被哈贾拖往另一个方向。
他们两人来到通往观景台的石阶前，开始往上爬。哈贾边爬边手舞足蹈，同时还大说特说起来。耳机里传来鳄鱼皮皮鞋的叩地声，还有哈贾急促的说话声。搞窃听的就像盲人一样听声视物，我现在就是这样：在我的“盲人”之眼中，一切就跟白天一样明亮而又清晰。我看见哈贾穿着墨绿色的鳄鱼皮皮鞋飞快地走过石阶，啪嗒直响。我看见哈贾光滑的前额上青筋暴突，细长的身躯弓了起来，而他的说话声一直比鳄鱼皮皮鞋的叩地声还要低。他的身形像个野蛮人，声音却很稳重。他的说话声越低，脚步声就越显得嘈杂，而他说话时摇头晃脑的频率也就越高。此时窃听用的麦克风就好像他喂养的一群小动物，正仰起头等着支离破碎的言语落进它们细小的喉咙里。
他在讲什么语言？他的母语是希语，而迪德纳刚好也会讲希语。那么他在做的事，或者是我认为他正在做的事，就是使用一种除了我之外其他窃听者都听不懂的语言，有点即兴创作的味道，必要时穿插几句法语。
凭这样的本领，我现在等于就跟在哈贾身后。我就跟他们两人在一起。我跟得很紧，即使紧闭双眼也还能用我的“天眼”跟住他们。哈贾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开了，迪德纳跟在他身后，步履艰辛，时不时咳嗽几声，而我，顶级口译员萨尔沃，头戴耳机、手持笔记本跟在他们旁边。哈贾又轻快地往回走了几步，迪德纳站着一动不动，我就静静地站着。哈贾又走上一级台阶，跳到旁边的草地上，我也跟着跳了。哈贾知道我也在那里。我知道他知道我“在场”。他跟我玩摸鱼摸虾的游戏，我奉陪。他给“斑马”领舞，跳得酣畅淋漓，“斑马”在石阶上下周围伴舞回敬。
他不晓得我们的窃听系统多么原始。他是个现代人，而且我很乐意跟你打赌他是个技术迷。他认为我们拥有“聊天室”那些最为先进的整套“玩具”，包括定向窃听器、激光窃听器、卫星窃听器，等等，应有尽有，但我们其实没有。哈贾，这里可不是“聊天室”。斯拜德安装的窃听器是静止的，而你、我与迪德纳却是活动的。斯拜德的窃听系统是相当老式的，没有改进的闭路电缆，但“斑马”喜欢。
这是一场单打独斗，我，萨尔沃，在跟哈贾贴身肉搏，迪德纳在旁观战，却不知内情。哈贾的希语、踢踏舞以及他的攻势与守势对决萨尔沃的千里眼与顺风耳。哈贾的鳄鱼皮皮鞋像木屐踩在卵石上，啪啪作响。他快速旋转，声音抑扬顿挫，什么语都夹杂其中，一会儿希语，一会儿金亚旺达语，然后几句法语俚语，使得他用的杂合语言更为复杂。我同时从三个独立的窃听器接收声音，哈贾有时一句话里就用了三种语言，于是我的收听效果就跟他这个人一样乱七八糟。我也跳着舞，但那只是在我脑海里。我正站在石阶上，用佩剑跟哈贾决斗。每一次他给我机会喘息一下，我就赶紧将我听到的东西翻译、压缩，再通过电缆传给山姆，同时左手拿稳笔记本，右手握住铅笔，边听边速记。
<b>不必这么大声，亲爱的布莱恩。你说的我们听得很清楚。</b>
这次记录长达九分钟，占此次休会时间的三分之二。“斑马”从未窃听得这么棒。
哈贾：你的病情到底多重？（<b>耳机里传来鳄鱼皮皮鞋断断续续的着地声。他上了两级石阶，又下了三级，最后停了下来。他突然沉默了一会儿</b>）病得很重？（<b>没有回答。又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哈贾转了回去</b>）你妻子们也得了同样的病？你的儿女们呢？（<b>迪德纳在点头吗？很明显，是</b>）该死的。你得病多久了？（<b>还是没有回答</b>）知道从哪里染上的吗？
迪德纳：从一个女孩身上。你怎么看？
哈贾：什么时候？
迪德纳：1998年。
哈贾：1998年战乱期间？
迪德纳：还可能是其他时间吗？
哈贾：在抗击卢旺达人？（<b>很明显，迪德纳又点了个头</b>）你为了使刚果民主共和国真正成为现实而跟卢旺达人战斗，还搞了个女孩？天啊！有人感谢过你吗？
迪德纳：因为我染病而感谢我？
哈贾：感谢你打了另一场毫无用处的战争，伙计。（<b>在石阶上走来走去</b>）狗屎！该死的！（<b>耳机里传来更多有节制的咒骂声</b>）这家无名财团想整垮你，知道吗？（<b>他说得含混不清</b>）班亚穆伦格族有最好的战士，纪律严明，动机明确；你们在高原上还有最好的矿产……黄金跟钶钽铁矿……你们甚至自己都不开采。你们太爱那些该死的奶牛了！迪德纳：（<b>一直在咳嗽，但说话时绝对冷静</b>）那么，我们要再提一些条件。我们要去找穆旺加扎，跟他说：你必须先兑现你对我们的承诺，否则我们不会为你打仗。我们会反对你。我们会这么跟他说的。
哈贾：穆旺加扎？你认为穆旺加扎在主导此事吗？他真是一个英雄啊！他真是一个——世界级的启蒙家啊！他真是穷人无私之至的朋友啊！那家伙在西班牙拥有一幢价值上千万美元的别墅，对他来说还是他妈的最寒酸的宅子！问问我父亲……每个卫生间里都有等离子电视屏幕……（<b>他的鳄鱼皮皮鞋重重地踩着石阶，说话声非常模糊，然后又变清晰了</b>）迪德纳，听我说，你是个好人，我爱你！
迪德纳：（<b>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b>）
哈贾：你不会死的。我不想让你死。好吗？做笔交易吧？不是你，不是班亚穆伦格族。再说一遍，不是。跟战争、饥荒、战后问题或瘟疫都无关。如果有东西会整死你，那就是啤酒！要我发誓吗？
迪德纳：（<b>冷笑着</b>）啤酒与抗逆转录酶病毒12。
哈贾：我是说，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想让任何浑蛋死在刚果的任何地方，除非他静静地、安详地喝啤酒而死。你满头大汗，就像个男妓。坐会儿吧。
 
收听质量提高了。安东通过山姆报告称，迪德纳已经坐到观景台下面一棵山毛榉树下的石头长椅上。哈贾在他周围八到十英尺的范围内绕着他来回走动。但我依旧在那儿，就在他们身边。
 
哈贾：……卢旺达人比我们强大，知道吗？……比班亚穆伦格族强大，比马伊·马伊民兵组织那些跖行者强大，（<b>他发出猿叫声</b>）……比全基伍团结起来都要强大……明白吗？承认这一点吧！
迪德纳：可能吧！
哈贾：妈的，当然是这样，你清楚这一点。听我说，（<b>他走回迪德纳身边，凑到他耳边认真地对他耳语。这是2020接待室传来的声音，可能是山毛榉上面的麦克风传过来的</b>）……我爱我父亲。我是个非洲人。我以他为荣。你父亲还活着吗？……好，那就是说你以你父亲的灵魂为荣，你跟他的灵魂交流，你顺从他的灵魂，你接受他灵魂的引导。我父亲还活着，他有三个老婆，把所有妓女都召来他也应付得了。他拥有戈马的一部分，以及51%的我。卢旺达人偷走他的生意，或者他认为他们正在这样做。
 
安东通过山姆报告称，哈贾不停地在山毛榉树后走来走去，然后又重新出现。耳机里传来的来来回回的脚步声证实了这一点。
哈贾：几个月前他把我叫了进去，听清楚了吗？……严肃的场合，哼，哼……在办公室，不是在家里……他不想让老婆从狗屁锁孔里偷听我们谈话……他告诉我他介入了这个伟大的“基伍新政”计划，还说他的老朋友穆旺加扎要怎样在大选前上台，并以此为终止内战的处方，把他不喜欢的人撵走，让他喜欢的人发财，也让基伍人民致富，因为他身后有这样一家乐善好施的财团在支持他。财团出钱，出谋划策，也出武器弹药。我告诉他，那听起来不错，但就像比利时的利奥波德国王13来刚果时所说的话，兑现不了。我这话当然让他勃然大怒了。所以我等到第二天他冷静下来……（<b>他走开，又走回来</b>）……我给他带回了一些糟糕的消息。真的很糟糕……黑道上有些狠角色我认识，我问了他们……在金沙萨……父亲要是知道我认识那些人，他会宰了我……你如果不想早上醒来就死掉，你就得对他们毕恭毕敬……（<b>现在他的声音又模糊不清了</b>）……他们告诉我些什么，那些家伙？他们要我发誓绝对保密，但我现在却不能履行承诺了。他们说，金沙萨中央政府也参与了此次交易。金沙萨要执行此次行动的某一部分……绝对是最糟糕的那部分……
 
现在声音传输效果完美。山姆告诉我，哈贾与迪德纳肩并肩坐在石椅上，他们头顶就有一个窃听器，现在没有风，不会影响窃听器工作。
 
哈贾：所以我回去找我父亲。我对他说：父亲，我爱你，我很感谢你付钱让我他妈的长脑子了。你对穆旺加扎，对刚果用心良善，对此我深怀敬意。因此，请让我告诉你，我作为问题处理专家以专业知识来看，你在两件事上搞砸了。首先，据我估计，你和穆旺加扎大概以百分之一千的概率把自己贱卖给那家没有实体的财团了。其次，恕我直言，又有谁想再来一场战争？你和我全靠卢旺达搞贸易。他们为我们把货送往世界各地。除刚果人之外，对每一个人来说，这是建立互惠友好贸易伙伴关系的基础。难道就为这个原因，我们要屠杀彼此的妻儿？就为这个，我们要推出一个毫无从政经验、年纪又很大的领导人？不管你有多么爱他，他可是保证要把所有带有卢旺达味道的东西踢出刚果的啊！我告诉他我那些在金沙萨的狐朋狗友的事了吗？我他妈的当然没说。但我确实告诉他一个浑蛋荷兰胖子的事儿了。那浑蛋叫马里于斯，碰巧跟我在巴黎做了几年同学。
 
接收暂时中止了。山姆的团队报告说，哈贾与迪德纳两人慢慢地穿过草地，走到了观景台的另一端。现在接收质量很差。
 
哈贾：……四十岁……（<b>声音模糊不清了两秒钟</b>）……大量的机构款项……非洲的[？]副总裁……（<b>声音模糊不清了七秒钟</b>）……所以我让我父亲……（<b>声音模糊不清了四秒钟</b>）听我说……他说我是他一生最大的失败……有辱列祖列宗……然后他问我可以在什么地方找到马里于斯，好让他能……告诉马里于斯，把卢旺达与刚果的边境封锁起来是解决问题的惟一理智办法。我父亲不想让你知道他正在改变心意时总会这么说话。
耳机里传来金属的吱吱声与泡沫坐垫里空气的挤压声。接收到的声音变得清晰了。山姆报告称，这两个男人坐在朝海的避风处。哈贾的声音很急，几乎是有点冲动了。
 
哈贾：于是我父亲就乘着他的私人飞机去内罗毕见马里于斯。内罗毕是卢克喜欢的地方，他认识那里的一个名妓。我父亲喜欢马里于斯，跟他抽了几支雪茄。马里于斯喜欢卢克。他告诉我父亲他走的几步棋有多臭：“你那骨子里挑刺的儿子说你如何如何，果真如此。你睿智、善良。你和穆旺加扎都想把卢旺达人赶出刚果，好让他们不再能剥削你们，这当然是个好主意。但有一个问题，不知你认真地想过没有，他们难道就不会回来整得你屁滚尿流？你从他们那里夺走的一切，他们就不会让你还？利息免得了吗？他们每次不都是使这招？所以嘛，你干吗不来个大智慧，使个不寻常的招儿，今生玩他一把？别把卢旺达人赶走，照照镜子，露出你最灿烂的笑容，表现得就好像你很爱他们。无论你喜不喜欢，你都在跟他们做生意，所以试着欣然接受这一事实吧！然后或许我的公司会支持你，或者买下你的产业，我们会让有头脑的年轻人入伙，比如像你那个爱挑刺的精明儿子，然后跟金沙萨中央政府搞好关系。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三百万人在生死线上挣扎了，我们会让他们和平共处。”
迪德纳：（<b>想了很久</b>）你父亲跟这人结盟了？
哈贾：他妈的，他可是卢克，是戈马牌技最好的人。但你知道吗，那个荷兰肥佬说的没错。因为当卢旺达人真的回来时，他们会带谁来呢？该死的，那将是彻头彻尾的大灾难。就像上次那样，情况会更糟。他们会带来安哥拉人、赞比亚人或其他对我们恨之入骨、想夺走我们一切的任何人。到那时，什么和平进程，什么国际压力，什么大选，算了吧。因为你们这些可怜的班亚穆伦格孬种再怎么努力都将死得像苍蝇一样。但我可不会。我会回到巴黎，笑掉大牙。
 
<b>待在原地，亲爱的布莱恩。你的援兵正在路上。</b>
 
“小伙子，这是皮特曼牌的转轴？我觉得像一卷有刺的铁丝。”
麦克西弯下腰，双手放在我坐的“电椅”的扶手上，看着我的笔记——安德森先生称之为“楔形文字”，他这举止就跟伯吉常做的一样。斯拜德已经走了，麦克西派他去打包。菲利普穿着粉红色的衬衫，系着红色的领带，正站在通往走廊的门口。我觉得自己很脏，但又不知道为什么有这种感觉。那就好像佩内洛普参加完“周末研讨会”后回到家中，我跟她做爱时的那种感觉。
“这是我自己的大杂烩，像家酿啤酒一样，队长。”我回答道，“有的是很快写下的文字，有的是速记，还有那一大堆东西是我自己的，就这些。”我对所有客户都是这么说的，如果说我从业以来学会了什么的话，那就是绝不要让他们认为你的笔记本是记录文件，否则你就得被告上法庭，或者还可能更糟。
“为我们再读一遍，小伙子，好吗？”
我照他的命令再读了一遍，就跟我以前做的一样，再怎么小的细节也不漏过。麦克西与菲利普让我很恼火，但我很小心地不表现出来。我已经告诉他们，没有安德森先生精密的音频放大器，我们可能要干上一整夜，但这并没能挡住他们，哦，没有！他们想听听我耳机里录下来的真实声音。想到他们都不会讲我水面之下的语言，我觉得他们的做法很不理性。他们搞不懂的是哈贾首次提到那个抽雪茄的荷兰肥佬后模糊不清的七秒钟录音。如果我都搞不懂，他们怎么会认为他们搞得懂？
我把耳机递给菲利普。我本以为他们会一人用一个，但菲利普全用上了。他听了一遍，两遍，三遍，每一次他都向麦克西点了点头，表明听出来了。然后他把耳机递给了麦克西，命令我再播放一下那段录音，最后麦克西也向他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他们的这一举动只是证实了我一直以来的怀疑：他们听得懂他们正在听的那种语言，但他们并未告诉过我。雇主不提供所有的背景资料，再没什么比这更让一个顶级口译员显得愚蠢没用了。而且，磁带是我的，是我的战利品，不是他们的！是我从哈贾手上强夺过来的。为了得到它，我跟哈贾斗。那是我们的决斗！
“很棒的材料，小伙子。”麦克西说道。
“很荣幸，队长。”我这样回答道，但那只是出于礼貌而已。事实上，我真实的想法是：别表扬我，谢谢，我不需要别人表扬，即使是你。
“绝对是棒极了。”菲利普呵呵笑道。
然后他俩离开，但我只听见一个人走上地下室的楼梯的脚步声，因为菲利普就是个不声不响的顾问。如果他连影子都没了，我也丝毫不会感到奇怪。
 
许久，我什么也没做。我摘掉耳机，用手帕擦了擦脸，然后又戴上耳机，用拳头托着下巴坐了一会儿，又放起那段长仅七秒的录音来，听了无数次。麦克西跟菲利普到底听到了什么，却又不告诉我？我时而慢放，时而快进，但仍然没听懂。里面有三到四个音节以u开头，有个三音节或四音节单词的末尾是-ère或-aire；我一下子就能想出一打以-ère或-aire结尾的单词，比如débonnaire, légionnaire与militaire，当然，如果你乐意的话，air也算。在这之后是个含有爆破音ak的单词，比如attaque。
我又摘掉耳机，脸埋到手里，喃喃自语，只觉得眼前一团黑。那时想说什么今天已经记不起来了。要说我真有反叛的感觉，那还为时过早。我得承认，那最多只能说有种失望的感觉悄悄袭上心头，但对此，我决定不去追根溯源。我跟哈贾单打独斗的结局有点虎头蛇尾，我精疲力竭了。我甚至在想，我们之间的决斗是否只是想像出来的幻象，不过后来我记起哈贾一到客房就颇有戒心，提防有人监视窃听。佩内洛普的密友心理咨询专家保拉可能会坚持认为我会否认自己的感觉，但是，实际上我可不会这样，虽然我甚至都还没搞清自己到底在否认些什么。如果我感觉自己让谁失望了，我会守口如瓶，让那成为我内心的秘密。但这次我让自己失望了。我透过苍穹跟汉娜描述我的处境，在这重要的一天，我觉得此刻我的情绪指数降到了最低点。
山姆，是我。布莱恩。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也没发生。山姆不在她的岗位上。我指望得到女性的同情心，但耳机里都是背景音里男人们的狂侃。她甚至懒得关掉麦克风。我想她真是太粗心大意了，这样很不安全。我瞥了一眼伊梅尔达阿姨的手表。休会已经超时了。哈贾说他父亲跟一个抽雪茄的荷兰肥佬经营的公司在秘密接触，这家公司与我们这家无名财团敌对。他的话虽然不怎么可信，但似乎惹出大乱子来了。谁让他叫我“斑马”呢，活该！斯拜德还没从他去的地方回来，谁搞得懂他去哪里。这房子里有太多地方别人都没告诉过我，比如行动室、安东的监视组的监视哨，以及贾斯帕跟本尼所待的地方。但我不需要知道那些，不是吗？我只是口译员而已。每个人都需要知道那些，除了我。
我瞥了一下地图。哈贾与迪德纳已经分开了。可怜的迪德纳独自一人待在客房里。他可能正在草草地做着祈祷。哈贾自己一人回到观景台上，假设他赢了，那就是他的凯旋台。他要是知道就好了！我想像着他睁着暴突眼盯着大海，庆祝他已经搞砸了穆旺加扎的推进活动。代表弗兰科的小灯管没亮。可能他还跟穆旺加扎在王室房间里密谈。那地方不在我们的监听范围之内。录音只能留档。
我需要声音。我脑海里开始响起了各种非难声，汉娜的最响。我不喜欢这样。我可不是来这里让人批判的。我竭力为雇主们提供服务。我还能怎样？假装我没听见哈贾说的话？保密不说？我来这做事，人家也给我报酬。虽然这酬劳跟他们付给贾斯帕的相比只是九牛一毛。我是口译员。他们说话，我翻译。即使他们说了一些错误的东西，我也不会停止翻译。我不会像我的某些同行那样，审查、编辑、修改或编造自己要翻译的内容。别人说些什么，我就译什么。如果我不这样做，我就不是安德森先生最喜欢的下属了，我也不会成为口译领域的天才了。无论涉及法律或商业，还是民事或军事，也不管对方肤色、种族或信仰是什么，我都会平等、公正地翻译他所说的话。我充当沟通双方的桥梁，完工就出局。
我又试着呼叫山姆，但她还是不在岗位上。背景声里男人们嘈杂的谈话声已经结束了。相反，由于山姆的粗心，我听到了菲利普的说话声，而且他的声音清楚得足够让我听明白他在讲些什么。他正在跟谁讲话谁也说不准，而且他说话的地方与行动室至少隔着一面墙。他的说话声穿墙而过，然后才传到山姆用的麦克风，但这并不影响我听清他的话。如果我耳机里传来苍蝇的咳嗽声，我也能告诉你它的年龄与性别。令我奇怪的是，此时菲利普的说话声和我联想到的那种洪亮高音很不相同。实际上，我很仔细地听他一开始时的吐字发音，才听出是他。他正在跟一个叫“马克”的男人说话。从菲利普专横的语气判断，马克应是他的下属。
 
菲利普：我要知道他的医生是谁，他的诊断书上写着什么。如果他接受过治疗，我要知道到底是怎么个治疗法。如果医生预测过他何时可以出院，我要知道具体时间。我还要知道他在病床上接见过谁，除了他妻子、女佣与保镖之外还有谁跟他在一起……不，我不知道他到底在他妈的哪家医院，马克，那是你的工作，我们给你钱就是要让你做这种事的，何况你就在那里上班。嗯，看在耶稣基督的分上，开普敦有多少家心脏病医院？
 
通话结束了。我们这位顶级自由顾问的地位太显赫了，他甚至都没跟对方说再见。菲利普需要跟帕特通话。他又拨了一个电话号码，接通之后他说找帕特。
 
菲利普：名叫马里于斯，荷兰人，肥胖，四十几岁，抽雪茄。他最近在内罗毕，我所知道的就是他现在就在那里。他在巴黎上过商学院，他是我们的老朋友大湖区联合采矿公司的代表。他还有其他什么身份没有？（<b>其间有九十秒，菲利普间或说声“是”，表明他正在边听边记，跟我一样。最后</b>）非常感谢，帕特。太好了。这些正是我所担心的，但情况还要更糟，是我们都不愿意知道的。非常感谢！再见！
 
现在我搞清了，那些很恼人的发音，不是débonnaire或légionnaire或militaire，而是Minière（矿）；不是attaque，而是Lacs（湖区）。哈贾在谈论一家联合采矿公司，那个荷兰肥佬是该公司的驻非洲代表。我看见斯拜德站在系统机器的另一侧，检查着转台，换磁带，给新磁带作上标记。我拿开耳机，微笑着，想让自己看上去显得好相处。
“看来我们的午餐时间要很忙了。布莱恩，谢谢你。”斯拜德用带着神秘威尔士味道的英语说道，“计划中有很多行动，一种方式不行就换另一种。”
“哪类行动？”
“嗯，待会儿我们会告诉你的，是吧？安德森先生说过，绝不要打听机密事宜，还记得吗？你在这交易中总是要吃点亏。”
我又戴上耳机，用更长时间看着地图。代表穆旺加扎的那个淡紫色的细灯就好像灯红酒绿的妓院在拉客，正嘲讽着我：“来吧，萨尔沃。什么在阻止你呢？校规？”他们说这些材料不在我的监听范围之内，除非菲利普亲自叫我去听。它们是用来记录备案的，不是给我操作的。我们只能录音，不能监听。那么，如果连我都不能听，那谁可以呢？安德森先生？他除了那北部乡村口音英语，什么也不会讲。或者哈贾说的那家没有实体的财团，他们可以听？要不就拿到他们的基地比如海峡群岛的港口与哈瓦那去听着玩？
我真这么想吗？哈贾的煽动之言已经不知不觉地深深困扰着我，不是吗？我的非洲心灵比我假装的要跳动得猛烈，不是吗？汉娜的心也是如此吧？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我的右手动得那么干脆？就像上次把为佩内洛普烹制的酒焖仔鸡倒进垃圾处理器时一样地干脆。但我还是犹豫了一下，不过并非因为我的职业良心在最后时刻谴责我。我是在担心，如果我按了开关，警报声会响彻整栋房子吗？地图上的淡紫色细灯会发出遇险信号吗？安东带领的厚夹克男子们会闪电般地走下楼梯，到地下室抓我吗？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按下了开关，“进入”了我被禁止监听的王室房间的客厅。弗兰科正在讲斯瓦希里语。接收效果很完美，没有回音，也没有噪音。我想像着房间里有厚厚的地毯、窗帘与软家具。弗兰科休息了一会儿。可能是他们递给他一杯威士忌。为什么我会想到威士忌呢？弗兰科可是一个无威士忌则不欢的家伙。对话是在弗兰科与“海豚”之间进行的。目前还没有证据表明穆旺加扎也在场，但他们对话中的某些细节告诉我，他离他俩不远。
 
弗兰科：我们听说此次战争将用到许多飞机。
“海豚”：没错。
弗兰科：我有个弟弟。我有很多弟弟。
“海豚”：你真幸福！
弗兰科：我最出色的一个弟弟是一个很棒的战士，但令他感到耻辱的是，他只生了几个女儿。四个妻子，五个女儿。
“海豚”：（<b>说了一个谚语</b>）夜再长，白天总会到来。
弗兰科：他这些女儿中，年纪最大的那个脖子上长了个肿瘤，影响了她的婚姻。（<b>他咕哝了几声，让我很是困惑。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他正伸手摸自己身上同一部位</b>）如果穆旺加扎能将我弟弟的女儿送去约翰内斯堡秘密治疗，我弟弟将对“中间路线”产生好感。“海豚”：我们的导师是个忠诚的丈夫，也是许多小孩的父亲。我们会安排好飞机的。
 
玻璃杯的“叮当”碰杯声确认了“海豚”的承诺。两人相互表达着彼此的敬意。
 
弗兰科：我这个弟弟很有能力，很受下属的爱戴。穆旺加扎成为南基伍省省长之后，我们会建议他提名我弟弟担任省警察局局长。
“海豚”：在新的民主政权里，所有任命都必须经过公示后才能获得批准。
弗兰科：我弟弟将出一百头奶牛与五万美元的现金来获得三年的任期。
“海豚”：我们会民主地考虑这个价钱。
 
斯拜德站在系统机器的另一边盯着我，弯月般的眉毛竖了起来。我拿开一个耳塞。
“有什么不妥吗？”我问道。
“我没发现，伙计。”
“那你为什么这么盯着我呢？”
“铃声响了，这就是为什么。你听得太专心了，没听见铃声。”

12
“三个基地，先生们！每个基地都是露天开采，只进行最低限度的开发。它们将是基伍复兴的关键。”
麦克西站在桌子前端，手里拿着台球杆，又一次长篇大论起来。机场将是我们的，穆旺加扎上台掌权的工作即将就绪。很快那家无名财团就将控制南基伍的矿区，但同时这里还有三个基地需要建设。它们都位处偏远之地，没有任何官方特许权持有者要我们去对付。再次进入会议室之后，我感觉里面的人所持的理论有了转变。哈贾与迪德纳几分钟之前还是伙伴，进行着一次极具煽动性的对话，但现在就好像不认识一样。哈贾一边小声地哼着欢快的特拉调子，一边得意地向着不远不近的地方笑着。迪德纳皮包骨头的手指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弗兰科坐在他俩中间，他那张麻脸看上去就像代表正直的面具。几分钟之前，他还试图贿赂那个看上去跟天使一样崇高的“海豚”，但这又有谁能想像得到？菲利普用卫星电话咆哮着发号施令，先发制人的事儿现在没有，以前也没发生过，是吗？他胖乎乎的双手交叉着放在衬衣前胸，神色平静得像牧师。他在休会期间梳理过他那头卷曲白发吗？打理过耳间的小卷发吗？塔比齐独自一人坐着，似乎没能掩饰内心深处翻腾不已、难以驾驭的想法。他可能控制得了身体的其他部分，却无法不让乌黑的双眼流露出想要报复的怒火。
麦克西面前的地图是不小，安东得把图摊开，像铺床罩一样地放在桌子一端。跟他的队长一样，他已经脱掉了夹克。他光溜溜的双臂从肘部到手腕都有文身，包括一个野牛头、一只双爪抓着地球的双头鹰，还有个架在星星上的头骨，用于纪念尼加拉瓜直升飞机大队。他手里拿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些小塑料玩具，包括螺旋桨已经弯了的炮艇、推进器不见了的双引擎飞机、带有弹药拖车的榴弹炮、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冲锋的步兵，还有小心匍匐前进的士兵。
麦克西绕着桌子走了下来，手里拿着台球杆备用。我正试图躲开哈贾的注视。每次麦克西用台球杆指着什么，我就把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往上一瞥，都意识到哈贾的暴突眼在等着我。他试图要告诉我些什么？我背叛了他？我们彼此从未决斗过？我们是知心朋友？
“这个小地方叫鲁林古，”麦克西跟弗兰科说着话，他手里的台球杆末端似乎要把地图上的这个地方刺穿，“位于你们马伊·马伊民兵组织领地的腹地，五月之心，是吧？是。好兄弟。”他转过身问我，“假设我要求他将他们最好的三百名士兵派驻在那儿，他会干吗？”
弗兰科在考虑着麦克西的请求，而麦克西又转过身面对迪德纳。他想建议迪德纳吞下一瓶阿司匹林吗？或者他想说，既然你寿限将至，就不要畏缩在人群后面了？
“你们的地盘，没错吧？你们的人。你们的牧场。你们的牛群。你们的高原。”
台球杆沿着坦噶尼喀湖南岸下划，半中间时停住了，突然左转，然后又停了下来。
“是我们的地盘。”迪德纳承认道。
“你们能为我维持一个修筑工事的基地吗——在这里？”
迪德纳的脸阴了下来。“为你？”
“为班亚穆伦格族。为基伍的统一。为全体人民的和平、包容与繁荣昌盛。”穆旺加扎的口号明显出自麦克西之口。
“谁为我们提供给养？”
“我们。空运。只要你们有需要，我们会空投你们所需的一切。”
迪德纳抬起头，盯着哈贾，像是在恳求他。然后他低下头，用他瘦长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好一会儿。在这瞬间，我跟他一样，也陷入了迷惘。哈贾说服他了吗？如果是的话，他说服我了吗？迪德纳抬起了头，一脸的坚决，但到底为什么谁也说不准。他望着远处，开始高声陈述起来。他的句子很短，表达也很明确。
“他们邀请我们加入金沙萨政府军，但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让我们保持中立。他们给了我们一些任命书，这让我们幻想能够拥有权力。但是，这些任命书实际上一文不值。如果大选来临，金沙萨中央政府会设定许多限制，让班亚穆伦格族无法在议会中发出自己的声音。如果我们被屠杀，金沙萨中央政府甚至都不会伸出手指来救我们。但卢旺达人会来保护我们，而那将是刚果的另一灾难。”他摊开十指，宣布了他的结论，“我们不能拒绝此次机会。我们会为穆旺加扎而战。”
哈贾对着迪德纳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发出女孩子式的扑哧笑声。麦克西将台球杆移到布卡武西南部的丘陵地带。
“这处矿区非常好，是属于你的吧，哈贾？属于你跟卢克？”
“名义上是。”哈贾令人不快地耸了耸肩，承认麦克西说的没错。
“嗯，如果不是你们的，那它是谁的？”麦克西的话半是玩笑半是挑战，但我不想把它改得温和些。
“我们公司已经将它转包出去了。”
“转包给谁了？”
“我父亲生意上的朋友。”哈贾回击了。我在好奇，其他人是否从他的声音听出他已经处在叛逆的边缘了。
“卢旺达人？”
“热爱刚果的卢旺达人。这种人还是存在的。”
“他们忠于卢克，大概是这样，对吧？”
“在许多情况下他们忠于我父亲，在其他情况下他们则忠于他们自己，这很正常。”
“如果我们能够让矿区产量提高到三倍，又给他们利润分成，他们会忠于我们吗？”
“我们？”
“财团。假设我们为他们提供良好的武器装备与充足的给养，以抵抗外来进攻。你父亲说他们会为我们战斗到最后一人。”
“如果是我父亲说的，那他的话没错。”
麦克西沮丧地转向菲利普。“我原来以为所有这些已经提前商定了。”
“当然已经商定了，麦克西。”菲利普镇定地回答道，“这项交易已经完成了、批准了、执行了。卢克很久以前就已经签署了所有协议。”
由于他俩之间的争论是用英语进行的，又属于私人性质，我选择不翻译。但这并未阻止哈贾来回转动着头，咧嘴笑得像个白痴，这反过来又招致费利克斯·塔比齐的无言怒火。
“三个领导人，三块独立的飞地。”麦克西继续对全体与会者说道，“每一处都拥有自己的简易机场，虽然它们用过或局部用过，或者废弃不用了。每一处都由从布卡武机场出发的重型运输机提供给养。你们在进出与运输方面的问题只需一次空投就解决了。只要没有敌对的空中力量，每一处都将是固若金汤，无法攻破。”
敌对的空中力量？那么敌人到底是谁？这是哈贾想知道的吗？还是我想知道？
“看在上帝的分上，并不是每一次军事行动中你们都为你们地面上扎营的士兵空投给养的，”麦克西坚持道，他听上去就像一个想要克服反对意见的人，“而且，你们要知道，你们做这些事对你们国家有益。明白了这点，你们应当满意了。也告诉他们这一点，好吗，小伙子？强调社会效益。每个民兵组织都要与当地友善的酋长们紧密合作，每个酋长都会从中受益，而他为什么不把这些传达给他的家族或部落呢？从长远来看，这些基地完全有理由成为繁荣、自给自足的社区，学校、商店与医疗中心会应有尽有。”
安东把一架塑料玩具飞机放在弗兰科的丛林基地里，每个人都把注意力转移到这上面来，注视着它。麦克西解释说，这是一架俄罗斯安东诺夫AN-12型运输机，载有挖掘机、翻斗卡车、铲车以及工程师。各基地的飞机跑道足以让该飞机起落。无论谁有什么需要，安东诺夫飞机将很乐意效劳。但哈贾又一次打断了麦克西的话。这一次他举起了右臂，那姿势就好像等着发言机会的乖学生。
“菲利普先生。”
“哈贾，有问题吗？”
“不知道我这样说对不对，就是根据拟定的协议，所有民兵组织必须驻扎基地至少六个月？”
“是这样。”
“六个月之后呢？”
“六个月之后穆旺加扎将作为基伍人民推举的人物上台掌权，努力建立一个包容所有民族的基伍。”
“但在这六个月期间——在矿产转到人民手中之前——谁控制这些基地？”
“除了财团，还能有谁呢？”
“财团在基地开采矿石吗？”
“我当然希望能这样。”菲利普开起玩笑来。
“将矿石运走？”
“自然。我们已经向卢克解释过这一切了。”
“财团也将卖掉这些矿石吗？”
“销售，如果这是你的意思的话。”
“我说卖掉。”
“我说是销售。”菲利普回答道，脸上的笑容让人觉得他很想斗嘴而且乐在其中。
“财团独占全部利润？”
在桌子的另一侧，塔比齐几乎快要爆发了，但机敏的菲利普再一次赶在他前头回答了哈贾。“哈贾，你说的没错，在前六个月里，那些利润，或许我们称之为‘收益’会更好一些，将全部用来支付财团的前期投资。这当然包括为了支持穆旺加扎掌握政权而付出的高昂代价。”整个房间的人都注视着哈贾，他则在仔细考虑。“你们财团选择的这些矿区，这三个基地，我们三方每方一个……”他又继续说了起来。
“这些基地有问题吗？”
“嗯，它们不只是随机选择的旧矿区，对吧？可能看上去像是随意挑选的矿区，但选址可是非常专业的。”
“恐怕你说的话让我摸不着头脑了，哈贾。我根本就不是技术人员。”
“那些地方有黄金跟钻石，对吗？”
“哦，我真的希望如此！否则我们就犯了一个最最严重的错误了。”
“这些矿区也是垃圾场。”
“哦，真的吗？”
“对，真的。矿区周围有堆积如山的钶钽铁矿石。这些矿石被开采出来，堆放在一起，又被抛弃不管，因为我们从前在生死线上挣扎，没办法抽出时间来处理它们。你们只需在现场粗加工一下这些矿石，让它们变轻，再把它们运走，然后就财源滚滚了，甚至不需要六个月，两个月就可以了。”
在我视线边上，塔比齐正用戴着珠宝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下巴上的麻点。但在我看来，他在想着的其实是哈贾的下巴。
“嗯，谢谢你的信息，哈贾。”菲利普回答道，态度温和。“我真不能想像我们的专家们不知道这些情况，但我保证会把这些传达到位。唉，钶钽铁矿石已经不像过去那样稀罕了，我相信你知道这一点。”
 
“‘漫游者’指什么，队长？”
我举起手，要求麦克西解释一下。麦克西暴躁地解释了。嗯，我怎么会知道“漫游者”收音机能从一个频率调到另一个频率，速度快得全非洲都没有监听设备能收听到，更别提布卡武了？
“这个是什么，队长？”
“就是他妈的雇佣兵嘛，伙计！要不你觉得是什么？轿车？我原来还以为你能翻译军事用语的。”
“这个呢，队长？”不到两分钟之后我又问了一个问题。
“私人武装机构。上帝啊，辛克莱尔，你到底都活在哪个世界，连这些也不懂？”
我向他道了歉。顶级口译员本来绝不应如此的。
“警戒线。懂吗，小伙子？法语词汇，你应当行的。我们一夺取某个基地，就在它周围设置警戒线。在方圆十五英里的范围内，未经允许谁都不准进来。整个基地由直升飞机空投给养。直升机和飞行员是我们的，但基地是你们的。”
安东在每个基地上放了一架玩具直升飞机。我转头避开哈贾的注视，却发现菲利普站到了讲台中央。
“这些直升飞机，先生们，”菲利普从不吝于表现他的主持风格，他等着所有人安静下来，待会议室里一点声音也没有了，才又开始说下去，“这些直升飞机对我们的行动至关重要。为了方便识别，我们会把它们漆成白色。而且，为了方便通行，我们建议在上面漆上联合国标志以防万一。”他补充道，听语气像是在即兴发挥。我一边全力以赴模仿他的语气，一边把视线锁定在毕雷矿泉水瓶上，避开心中传来的汉娜愈发大声的怒斥。
麦克西继续发言。他喜欢60毫米口径迫击炮，这对斯拜德所钟爱的暴力行动极其重要。斯拜德也曾提到过火箭推进榴弹发射器，后者的射程为九百码，榴弹爆炸后能将一个排的士兵炸成肉末，但他最感兴趣的还是60毫米口径迫击炮。翻译着麦克西的话，听着内心阴暗处向我袭来的声音，我好像身处漫长的隧道中。
 
——首先我们用飞机运来燃料，然后是弹药。
——每个人都将拥有一支捷克制造的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这世界可再没有比它更好的半自动冲锋枪了。
——每个基地都将装备三挺俄罗斯制造的7.62毫米口径机关枪，一万发子弹，一架用来运输货物与军队的白色直升飞机。
——每架白色直升飞机头锥处都装有加特林机关枪，它每分钟能发射四千发12.7毫米口径子弹。
——有充足的时间进行。再没有比这更适合训练的基地了。
 
把这些告诉他们，小伙子。
我照做了。
铃声还没响起，但邮局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而我们的士兵很守时。通往书房的双重门打开了，那两个被我们遗忘的女士穿着方格工作裙站在一架豪华餐车前。我神游物外，看到餐车上放着许多食物：铺在冰块上的龙虾、一条配了黄瓜的鲑鱼、一份肉类冷盘、一份金字塔状的新鲜水果沙拉、放在若干霜冻银桶里的白葡萄酒、一份干酪。那干酪是布里干酪，恍惚中觉得是被我倒入垃圾处理器的玩意儿溜到这里现身。此外，餐车上还有一个双层蛋糕，顶部饰有基伍省旗与刚果民主共和国旗帜。穆旺加扎、他的忠诚秘书“海豚”，以及走在最后面的安东非常及时地依次从落地长窗那边走了进来。
“午餐时间到了，先生们，”当我们礼貌地站起来时，菲利普诙谐地喊着，“想怎么闹就怎么闹吧！”
我心里重复道：漆上联合国标志的白色直升飞机，装在直升飞机头锥里的加特林机关枪，每分钟可以发射四千发子弹，这一切都是为了实现全基伍的和平、包容与繁荣昌盛。
我在多年的口译职业生涯中，参加过各种宴请，比如正式宴会，要求着正装、有人主持，再如礼仪式鸡尾酒会，客户在我们一天工作结束之后提供手抓即食的冷热食品。无论在哪种场合，客户都会强拉硬拽拖我去享用美食，以示好客。但我现在告诉你，这次绝对是例外，前所未有。队长的命令已经很明确了。况且，我心中涌动着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也使我没心思再去享用什么豪华大餐。当我回到策划室时，迎接我的不过是一份精致的三明治，尽管麦克西说这是“船上饼干”。我连吃这东西的胃口也没有。
“我们坐下歇歇，伙计。”斯拜德说道。他一只手取了一大块乳酪和小黄瓜塞进嘴里，另一只手轻快地在录音机上划过一道波浪状的弧线。“桌子上的设备你只要时不时瞄几眼，然后就可以搁起双腿休息了，除非有进一步的命令。”
“谁说的？”
“菲利普。”
斯拜德的沾沾自喜没能让我的心安宁下来，远远不能。早些时候他得意地笑着告诉我，我们午餐时可有得忙了，好像他无所不知似的。现在他又同样得意地笑着，却是告诉我，我们可以安静地休息一会儿了。我戴上耳机，发现它已经被调到某个空频道了。这一次山姆没有忘记关掉她的麦克风。斯拜德正专心致志地看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军事杂志，嘴巴还在使劲地嚼着，但他可能正在观察我。我按了控制台上标着“书房”的那个按钮，如我所预测的那样，我听到那里的自助餐会正在进行中，杯盘刀叉碰撞声不断。我听见格拉迪斯——或者她是珍尼特？——在问：“要为您切一片吗，先生？”她的斯瓦希里语十分流利，这让我震惊不已。我心里已经勾画出这个由书房转变而来的餐厅的布局图：这是一次配有侍者的自助餐会，有几张分开的桌子，两桌双人桌，一张四人桌。而根据我的控制台显示，每一张桌子分别都被安上了窃听器。落地长窗开着，好给那些想要呼吸点新鲜空气的人送来点清凉。花园里有若干张桌子，正等着人们前去享受，但那些也被安上了窃听器。菲利普正扮演着餐厅领班的角色。
“迪德纳先生，为什么不坐到这里来？弗兰科先生，坐在那里你的腿感觉舒适吗？”
我为什么要听这些呢？为什么我的警觉性这么高？我挑了张桌子，听到弗兰科正跟穆旺加扎与“海豚”聊天，在描述他的一个梦。我是个私生子，童年时期又深为传教所教仆们的故事而着迷，听过许多非洲人做的梦。因此无论是弗兰科的梦境还是他那玄乎的解梦，都一点也不会让我感到奇怪。
“我走进邻居家的院子里，看见泥地上趴着一个人。我把他翻转过来，结果却看见是我的眼睛正往上看着我。我由此知道我应当尊重我们将军的命令，在这场伟大的战争中为马伊·马伊民兵组织争取到有利的条件。”
“海豚”假笑着表示赞同，穆旺加扎则一言不发。但我一心想听到的声音现在还没出现，也就是哈贾那双墨绿色鳄鱼皮皮鞋踩在石头地板上的吧嗒声，还有他表示鄙视的大笑。我切换到第一张小桌子那里，听到菲利普正跟迪德纳讨论放牧习俗，法语与斯瓦希里语交叉使用。我又切换到第二张桌子，什么也没听到。麦克西在哪？塔比齐呢？但我可不是他们的看护人。我只关心哈贾，他去了哪儿呢？我切换到大桌子那里，希望哈贾出于对伟大人物穆旺加扎与他父亲的友谊的尊重而保持沉默，尽管那不大可能。与我希望的相反，我听到了粗重的响声与喘息声，但没听到说话声，连穆旺加扎的说话声也没听到。我渐渐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弗兰科从他那件肥大衣服的口袋里取出他的钱包，向他的新领导人展示里面的藏品：一节猴子的指骨，他祖父传下来的一个油膏盒，在某个丛林城市遗址找到的玄武岩陶瓷碎片。穆旺加扎跟“海豚”礼貌地表示赞赏。如果塔比齐在的话，他才懒得捧场。但无论我多么用心听，还是没听见哈贾的声音。
我切换回菲利普与迪德纳坐的那张桌子，发现麦克西已经参与到他俩的对话中来，正用他那糟糕透顶的法语谈论班亚穆伦格族的放牧习俗。我做了一件五分钟前就应当做的事：我切换到穆旺加扎王室房间的“客厅”，竟听到哈贾在尖叫。
 
嗯，我一开始没能确定哈贾的尖叫声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没听过哈贾发出这样的声音。这都是我以前没听过的，比如恐惧、痛苦、绝望、哀求，或者还能听出他在小声抽泣中说了些什么——尽管声音很模糊，但已经能证实我的判断了。我可以大略地说出他说什么，但一字不漏是不可能的，尽管我手中的铅笔拿得很稳，却写不到笔记本上，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哈贾说的那些话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千篇一律，比如：求你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这些词都与玛利亚有关，但我一直没法说清楚哈贾的祈祷对象是圣母玛利亚，还是一个名叫玛利亚的女仆，还是他的母亲。
乍一听，哈贾的尖叫让我觉得特别大声，不过我觉得有必要过后解释一下。声音从我耳机上连在两个耳塞之间的金属丝传到大脑，变得很激烈。尖叫声太大了，我无法相信斯拜德没听见。但当我偷偷大着胆子看他时，他的举止丝毫未变，还是坐在那里，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刚才那块面包、乳酪与小黄瓜，看着——或者他原来就没在看——那本军事杂志，脸上还是露出那种让我紧张不已的惬意神色。
我回过神来，连忙切换回书房。穆旺加扎安坐在那张餐桌旁，正提议出版一本集子，谈他关于非洲民主的想法。在另一张桌子，菲利普、麦克西与迪德纳反复讨论着土地争端的问题。我的思绪混乱了好几秒钟，然后就尽力说服自己，那声尖叫只是我的幻觉而已，但显然没什么说服力，因为我还没弄清是否是幻觉就又切换回穆旺加扎房间的客厅了。
耳机里又传来了好几声尖叫，我又辨别出其他“主角”，不过我得让自己事后验证实际情况。比如，原先我听到客厅里有其他人的脚步声，两种是胶底鞋踩在硬地板上的声音，走动非常频繁；另外一种是轻便皮鞋的着地声，我就暂定后者是那个像猫一样的塔比齐的脚步声。客厅里听不到哈贾那双鳄鱼皮皮鞋的着地声，于是我得出结论：哈贾或者是被以某种方式吊在半空中，或者他没穿鞋，或者没穿鞋被吊起。但在哈贾与用刑者之间连续交流一段时间之后，我已经能够设想出这样一种情形：他被绑着，而且被脱光，至少下身如此。
尽管离麦克风很近，但我听到的尖叫声比我开始时预料的要更轻，也更像猪的哼哼声。哈贾的嘴巴里大概是被塞进毛巾或类似的东西，如果他示意要说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毛巾就会被拔出；如果他没话可说了，毛巾又会塞回去。同样明显的是，折磨哈贾的人认为他这样示意得太过频繁了。而我也听出其中的那两个人是谁了，因为我先是听到本尼在威胁哈贾：“你再这样试一次，我就把你的睾丸烧掉！”紧接着安东又说：“用这玩意儿一伸到你屁股上就搞定了。”
那么“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呢？
这段时间关于折磨手段我们听说过许多了，我们也都在辩论蒙头、隔耳、水牢这类做法算不算折磨。这些东西想一下就知道了，没有多少想像空间。“这玩意儿”是电动的，这很快就清楚了：安东威胁要打开电源，有一刻本尼还粗鲁地朝塔比齐大叫，说他绊到该死的电线皮了。那么，“这玩意儿”是电牛棒吗？或者是两根电极？如果是的话，问题就来了：他们是怎么弄到的？他们是把它当做标准设备放在箱子里带来的吗——就好像有人看见阴天就会带上雨伞去上班？或者他们当场利用旁边的材料临时制作了“这玩意儿”？——他们这里取一节电缆，那里拿个变压器、开关以及旧烙花铁扦，然后就制作完毕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们可能向谁寻求技术与经验的支持呢？想到这，我心里乱作一团，但还是挪出时间再看看斯拜德的笑容。他的笑容里带着作为发明者常有的自豪感。那玩意儿就是他被从岗位上叫走后忙乎出来的作品吗？用他工具箱里的东西为本尼、安东这些年轻人临时鼓捣出一支代用电牛棒？为他们赶制一种顶级的应急刑具，确保能摧毁最顽固不化的囚犯的心智？如果是这样，那显然这项任务并未坏了他的胃口，因为他正吃得起劲呢。
塔比齐直截了当地逼供，哈贾先是徒劳地否认，但还好他很快就崩溃了，开始招供。在此，我不想多说些什么。我想让你们想像一下其中一方的粗声威胁和诅咒，以及另一方的尖叫、啜泣与乞求。很明显，塔比齐对如何用刑并不陌生，他一步到位的威胁、恐吓作势和阵阵巧言哄骗都证明他是老手了。而哈贾，只在刚开始的时候稍微反抗了一下，很快也就受不住了。我没见他在刑台上撑了多久。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塔比齐一点也没费心思对他的情报来源，也就是我，加以保密。他直接从我跟哈贾在观景台石阶上的决斗中获得情报，却不像人们通常所做的那样去绕圈子，以掩盖其来源。他没有使用诸如“据可靠情报”或“根据我们收到的联络材料”之类的用语，而安德森先生下属的情报官员正是用这类用语来掩饰其窃听器的位置。审问者只会在他的审问对象再也看不见希望时才会如此粗心。首先，塔比齐用他那口沙哑的法语询问哈贾其父卢克的健康状况。
不好，真的不好。奄奄一息了。
他在哪？
医院。
哪里的医院？
开普敦。
哪家医院？
哈贾说话很审慎、很理智。他在说谎。他们让他尝了尝电牛棒的滋味，但并未施以全套刑罚。塔比齐又问他是开普敦的哪家医院。他的鞋子焦躁地踩着。我脑海里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塔比齐一边绕着哈贾走动，一边咆哮着问哈贾问题，可能偶尔还亲自出手逼供，但他主要还是让他的两个助手用刑。
塔比齐：卢克从未去什么该死的医院，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好。那么这是谎言了……谁的谎言？卢克说的？……还是你这个狗娘养的自己说的？……那么卢克现在在哪？……他在哪里？……卢克在哪？……我说，卢克在哪？……在开普敦。这样才对嘛。下次让你好过些。卢克在开普敦却不在医院里。那么他在做什么？回答我！……高尔夫球……我喜欢高尔夫球。他在跟谁打高尔夫球？那个荷兰肥佬？……他在跟他兄弟打高尔夫球！……那个荷兰肥佬的兄弟还是他自己的兄弟？……他自己的兄弟……很好……那么他兄弟叫什么名字？……伊特恩……你伯伯或叔叔伊特恩……是伯伯还是叔叔？……叔叔……那么你现在告诉我，那个荷兰肥佬叫什么名字？……我说那个荷兰肥佬……我说那个荷兰肥佬……我说我们刚才谈到的那个荷兰肥佬……今天没跟你父亲打高尔夫球的荷兰肥佬……和你在巴黎一起上学的那个抽雪茄的荷兰肥佬……记得他吗？……记得吗？……由你那个该死的办事处牵线搭桥，你父亲在内罗毕见过面的那个荷兰肥佬，小浑蛋……你想再尝尝那个吗？……你想让那两个伙计把电力开到最大好让你知道它的真正滋味吗？……马里于斯……他叫马里于斯……马里于斯，马里于斯什么？……让他休息一分钟……让他开口……好啊，别让他休息了，电力开到最大……范·唐格……他叫马里于斯·范·唐格。马里于斯·范·唐格的职业是什么？……风险投资……五个合伙人之一……我们现在谈得很好，所以就这样保持下去，不要跟我说废话，我们会降一点温度的……不会降得太多，要不你会忘了你要说什么……那么马里于斯派你来刺探我们……你为马里于斯当探子……你为那个荷兰肥佬当探子，他付给你很多钱让你告诉他我们谈论的所有事情……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不是！假设不是……假设你不是为马里于斯当探子，那么你是为卢克当探子，是这样吗？你是卢克的探子，你一回到家里，就会把一切告诉你父亲，好让他能回去见马里于斯，从对方手中得到一份更好的买卖？……不对……不对……不对……还是不对？……还是不对？别在我面前睡觉……没人让你在这里睡觉……睁开眼睛……如果你不在十五秒内睁开眼睛，我们会让你在天昏地暗中醒来……好多了……那好多了……好了，你自愿来这里……你是自由职业者……你父亲同意装病，好让你能够自动替补来此……你不想要什么？……战争！……你不想又来一场战争……你相信能跟卢旺达人和解……你想跟卢旺达签署贸易协定……什么时候？下一个千年？（大笑）……你想让大湖区所有国家建立共同市场……而马里于斯是中间人……你真信哪……嗯，恭喜你。（讲起英语来）让他喝点水……关于穆旺加扎，你他妈的讲的那些滥事是你在金沙萨的那些狐朋狗友说的，现在就说说他们。你没有狐朋狗友……你在金沙萨没有狐朋狗友……金沙萨没人告诉过你那些……那些会让你醒来死翘翘的家伙……嗯，现在清醒了吧，小浑蛋……（又断断续续地说着英语）让他尝一下，本尼，全套……我讨厌黑鬼……我讨厌他……我讨厌他……
 
现在哈贾的回答已经变得几乎听不见了，因此塔比齐扯着喉咙重复着哈贾的话。其实我并未获准监听，能去听的是那些单线联系的人，很可能菲利普才有权用应急窃听器。此时客厅里，一提到金沙萨，气氛完全变了，哈贾的精神状态也变了。他振作起来了。随着他肉体上的疼痛与精神上的羞辱变成了怒火，他的声音充满了力度，用词也很清楚，过去那个充满叛逆精神的哈贾神奇地再次现身。再也没有严刑逼供下的哀号。相反，我们听到的是愤怒的、不顾一切的谴责，雄辩的、连珠炮似的控诉。
 
哈贾：你想知道跟我在金沙萨谈话的那些聪明人是谁，是吧？是你们该死的朋友！是穆旺加扎该死的朋友！他在基伍建成福地之前跟这些政客根本不想有什么瓜葛！你知道他们如何自称的吗？这帮所谓的无私的公仆痛饮啤酒、嫖娼召妓或决定要买哪款梅塞德斯轿车时，自称是“三成社”的！三成是什么？是他们因支持“中间路线”而换来的用来奖励自己的钱，占“人民的份额”的百分之三十，是此次垃圾行动的一块蛋糕。他们说服像我父亲这样的浑球，说他们会用这笔钱来建设学校、道路与医院，但他们却贪污了这笔钱。这些政客必须做点什么才能得到这笔“人民的份额”吗？他们什么事也不用做，那是他们的最爱。换言之，让他们的军队在那几天里躲在军营里，不得出去强奸女人，就行了。
 
哈贾用起了狡猾小商贩常用的那种花言巧语。他要是也能做出小贩们用的手势，他会更开心。哈贾：没问题，穆旺加扎先生！你们想要在布卡武和戈马发动几次暴动，想在大选前上台掌权，想把卢旺达人赶走，发动一场小战争？没问题！你们想夺取卡武穆机场，想在矿产生意中插一脚，想偷走矿石储备，想把这些矿石运到欧洲去，想通过卖空手段打压世界市场？做吧！只是有一个小细节要谈一下。是我们，而不是你们，来分配“人民的份额”。我们怎么分配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你们想让穆旺加扎成为南基伍省长？我们会全力地、无私地支持他，因为他签订的每一份该死的建筑合同，他想要建设的每一条道路，他沿帕特里斯·卢蒙巴大道种植的每一株该死的花，我们都要拿三分之一。如果你们想要找碴儿，我们会用宪法书砸你，让你穿着他妈的裤衩滚出我们国家。谢谢你的时间。
哈贾的讽刺言论被不少干扰打断了，其中之一就是电话铃声。这让我极为震惊，因为我所知道的惟一一部还能用的电话就是行动室里的那部卫星电话。安东接了电话，说了声“就在这儿”就把电话递给了塔比齐。塔比齐听着电话，然后用他那蹩脚的英语抗议起来：
“我刚扁了那杂种。我有这个权力。”
但他的抗议明显没产生什么效果，因为他一挂上电话就用法语对哈贾发表了告别辞：“好了。现在我得走了。我要是再看见你，我会亲自杀了你的。我不会一下子就把你弄死。我会先杀你的女人，你的儿女，你的兄弟姐妹，你那该死的父亲，还有你他妈的觉得爱你的每一个人。然后我才会杀你。会杀一段日子，运气好的话几周搞定。把那杂种放下来。”
他砰地关上门，走了。安东说话了，声音很轻很柔和。
“你还好吧，伙计？我们得奉命行事，不是吗，本尼？我们只是简单朴实的阿兵哥。”
本尼的语气也同样和缓。“来吧，我们帮你洗一下。不要见怪，好吗，兄弟？下回我们还得互相照应。”
我的警觉心告诉我，该切换回书房了。但是，一想到哈贾身上的伤痛，我没能这样做。我的双肩僵硬，背上汗水直流，指甲插到肉里，掌心上都留下了若干红印。我观察一了下斯拜德，他一边拿塑料汤匙，狼吞虎咽地吃柠檬酪饼，一边看他那本军事杂志——或者他假装在看。
安东跟本尼会向他提供用户反馈吗？——那小电牛棒真是太棒了，斯拜德，我们立刻就让他哭得死去活来。
听见王室房间的浴室里传来模模糊糊的水流声，我赶紧从“客厅”切换到“浴室”，及时地听到本尼与安东正一边帮他们的受害者哈贾用海绵擦洗身体，一边上演着男人之间的下流二重奏。我开始想我是否应当不去理他，让他自己恢复元气算了，但犹豫不决。这时远处的门开了又关，传来两声轻微的咔哒声。没有任何脚步声，因此我知道圆滑的菲利普已经来取代过于火爆的塔比齐了。
 
菲利普：谢谢你们，小伙子们。
 
他不是在感谢本尼与安东，而是叫他们离开。同样那扇门开了又关，只留下菲利普一人。我听见玻璃杯碰撞的叮当声。菲利普拿了一个饮料盘，把它放在他更喜欢的某个位置。他坐到一张沙发或一张舒适的椅子上，然后又移到另一张。其间我听到哈贾的那双墨绿色鳄鱼皮皮鞋缓缓踩在硬地板上的声音。
 
菲利普：你还能坐下吧？
 
哈贾坐到软椅或沙发上，嘴里不停咒骂着。
 
菲利普：你错过午餐了。我给你带了些金枪鱼沙拉。不吃？那可相当不错。来点淡苏格兰威士忌怎么样？（他还是倒了一杯，“噗”的一声，冒出许多气泡，他又啪嗒啪嗒放了两块冰块）
 
他的语气有点漫不经心，似乎刚才发生的事情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菲利普：谈谈马里于斯吧。你在巴黎时就认识的朋友，又是同事，很聪明的一个人。没错吧？他是一家叫做“大湖区联合采矿公司”的机构里八个聪明的年轻合伙人之一，也是他们在约翰内斯堡的二号人物，他对东刚果特别关注。
 
传来展开纸张的沙沙声。
 
哈贾：（<b>用英语讲了一个词组，那很可能是他学会的为数不多的英语词组中的一个</b>）去操你自己吧！
菲利普：大湖区联合采矿公司是一家跨国公司，完全归一家在安德列斯群岛注册的荷兰联合大企业所有。现在明白了吗？你明白了吧。对了，那家联合大企业叫什么来着？
哈贾：（<b>模糊的嘟哝声</b>）霍根[？]
菲利普：他们的政策是什么？
哈贾：做生意，而不是发动战争。
菲利普：但谁拥有霍根呢？你没问过，是吧？列支敦士登的一家基金会拥有霍根。如果按正常的标准来看，到这就没有线索再查下去了。但是，幸运的是，我们能够给你提供一份该基金的成员列表。
 
他念出来的那些名字对我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而且我怀疑，对哈贾来说也一样。只有当菲利普详细描述他们的工作情况时，我才有了点兴趣。
菲利普：华尔街经纪人、前总统助手……科罗拉多州丹佛泛大西洋石油公司首席执行官……前国家安全委员会成员、得克萨斯州达拉斯阿默麦因金融公司副董事长……五角大楼重要矿物采购与储备方面的首席顾问……格雷森-哈利伯顿通信企业副董事长……
 
他念完时我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九个名字。总的来说，如果菲利普所言可信的话，这些人就是美国企业界与政界的名人，跟政府部门密不可分，而这正是菲利普乐于强调的事实。
 
菲利普：他们每一个都是大胆的有构想力的思想家，一流的新保守主义者、地缘政治学家，名单上收得挺全的。他们在滑雪胜地碰头，然后决定许多国家的命运。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把主意打到东刚果上了。他们看到了什么？大选在即，而结果很可能是陷入无政府状态。那么要走哪条路呢？刚果人不喜欢美国佬，美国佬也不喜欢刚果人。卢旺达人鄙视刚果人，但他们纪律严明，而且，办事很有效率，这点是最好的特质。因此美国人的策略就是要让卢旺达人在东刚果的商业与经济存在发展到不可逆转的程度。他们实际上是在寻求一种不流血的合并，而且希望从美国中央情报局那里获得援手。于是你的朋友马里于斯就来了。
 
如果说我的大脑已经转得太快了，那么哈贾的大脑一定转得快要失控了。
 
菲利普：嗯，我承认，穆旺加扎跟金沙萨中央政府做成了肮脏的交易。他不是第一个掩饰黑暗面的刚果政客，对吧？（<b>他放声笑了起来</b>）但他总比让卢旺达人夺走一切要好得多，这一点肯定没错。（<b>他停顿了一下，恐怕是想让哈贾有时间点头表示同意</b>）而且，至少他在为实现基伍的独立而努力，而不是为了让基伍变成美国的殖民地。如果金沙萨中央政府拿了钱，那它为什么要干涉呢？更何况基伍还会留在它所从属的联邦大家庭里。（<b>耳机里传来倒酒声及冰块的碰撞声，可能哈贾正往他的玻璃杯里倒酒、加冰块</b>）因此，当你想通的时候，你会觉得老先生还是招数不少，能让局面向他希望的方向发展。坦白说，我想你对他过于苛求了，哈贾。他很天真，但大多数理想主义者都这样。他确实想做点好事，虽然他从未成功过。（<b>他的语气突然变了</b>）你想告诉我什么？你想要什么，你的夹克？这是你的夹克。你觉得冷了吧？你说不出话来。你有笔了。你想要其他什么东西吗？纸。这里有一张纸。（<b>从什么东西上撕了一页</b>）
 
天啊，哈贾的伶牙俐齿到底怎么了，说话这么沙哑？威士忌酒上脑了？电牛棒把他给电坏了？他用他的一支派克笔起劲地写来画去。他在写给谁看？写些什么呢？这是另一场决斗。我们回到客房，哈贾将一根手指放在唇上以示警告。我们来到观景台石阶上，哈贾努力要将窃听器跟我隔绝开来。这一次，他正将一张手写的便条塞给菲利普。
菲利普：开玩笑，是吧？
哈贾：（<b>音量很低</b>）不开玩笑。
菲利普：我觉得是。
哈贾：（<b>声音仍然很小</b>）我和我父亲觉得不是。
菲利普：你在拿这个出气。
哈贾：你他妈的照做就是了，好不好？我不想再谈这个问题了。
 
在我面前？他不想在我的监听下继续谈下去？这就是他要告诉菲利普的话？那张纸从一只手移到另一只手。菲利普的声音很冷。
 
菲利普：我很明白你为什么不想谈下去。你真的以为你乱写一张发票就能从我们这里再敲诈走三百万美元？
哈贾：（<b>突然咆哮起来</b>）那是我们的要价，浑蛋！要现金，听到没有？
菲利普：很显然，到金沙萨中央政府任命穆旺加扎为南基伍省长的那天我们才会付给你。
哈贾：不！现在就付！该死的，今天你就要给我们钱！
菲利普：今天是星期六。
哈贾：那就下周一晚上之前。否则就达不成什么该死的交易！存到我父亲在保加利亚的银行账号，或者他的其他任何地方的账户上。听见没有？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被激怒的刚果人变成了刻薄的索邦大学毕业生。
 
哈贾：此次交易我父亲要价太低。他忽略了，没把他的影响力最大化，而我要纠正他犯的这个错误。修正后的价格是另外再给我们三百万美元，否则就一切拉倒。一百万给布卡武，一百万给戈马，一百万算是对打我的补偿。哼，你们他妈的把我捆得像只猴子，弄得我半死。你现在就打电话给那个没有实体的财团，找个能拍板的家伙。
 
菲利普喋喋不休地说着，努力维护他的尊严：假设财团会考虑哈贾的要求，尽管那不太可能，那么先期支付一百五十万美元，其余的在行动完成之后支付怎么样？再一次，哈贾把问题扔给菲利普。
<b>很抱歉忽略你了，亲爱的布莱恩。你那里情况如何？</b>
山姆这话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但我还是平静地回答了她。
基本上正常，山姆。吃的东西不少，但没怎么聊天。我们该上楼了吗？
<b>随时可能要上楼，亲爱的。菲利普去上厕所了。</b>
门关了，只留下哈贾一人在屋里游荡。他在干什么呢？周一晚上之前他把自己卖了，如果成的话，他就有三百万美元进腰包。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想看清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他开始哼起歌来。我从不哼歌。我一点音乐细胞也没有。但哈贾很有音乐细胞，他哼着哼着便让自己振作起来，也可能是让我们两人都振作起来。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边哼边在房间里跳起曳步舞来，啪！啪！啪！他哼走了他的惭愧，也哼走了我的愧疚。他哼的曲调，跟我听过他唱过或哼过的任何曲子都不同，那是教会学校的钟声。这让我想起了我在教会学校里度过的郁闷时光。那时，我们穿着蓝色校服列队站着，一边给自己讲一个积极向上的故事，一边不时拍手跺脚，发出啪啪的声响。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小女孩，她向上帝承诺，要一直保持高尚情操，不受任何外来影响。于是我们便拍手跺脚，啪！作为回报，上帝帮助她。每一次她受到诱惑，上帝就会伸出援手，让她回到正道上去。我们再一次拍手跺脚，啪！当她宁愿死亡也不向她那个邪恶的叔叔屈服时，上帝派来了天使合唱团在天堂门前欢迎她。我们再次拍手跺脚，啪！啪！
菲利普的手摇铃响了，召唤我们去参加下一节会议。哈贾听到了铃声。我在耳机上也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但我没有向斯拜德透露这一点。我依旧戴着耳机坐着，在笔记本上乱写乱画，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哈贾蹦着跳着来到门前，推开门，一路哼着曲子走进阳光中。我在耳机里听到他那歌颂品德胜利的甜美安魂曲从有篷顶的小径一路传向客人套间。

13
那一小群中间路线者走进策划室参加最后一节会议。我从监狱式的锅炉房上来，在他们中就坐，心里翻腾着诸多矛盾情感；那种感觉即使到了今天，也很难描述。在地下室里，我对人类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但穿过有篷顶的过道时，我让自己相信神在眷顾我。我看着外面的世界，断定在我离开的时候，一场夏季暴风雨席卷而来，将每一片叶子都冲得闪闪发亮。观景台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看上去就像希腊神庙。我想像自己正在庆祝一次奇迹般的生还：哈贾跟我一同生还。
我的第二个错觉跟前一个一样，都不值得一赞。由于多次“在水面下潜水”，我的心理官能已经变得很弱，陷入了狂想之中：从哈贾尖叫开始，到他哼曲为止，整个事件的经过都是过度劳累而导致的幻觉；我们在石阶上进行的听力决斗是一种幻觉，其他任何关于递便条或商谈贿赂金额大小的邪恶之事也一样是幻觉。
一坐到铺着绿色台面呢的决策桌旁的那个位置上，我就飞快地打量了我这部魔幻剧中的演员们，希望能证实这种权宜的推测。我先看了安东，他手里拿着一叠暗黄色文件夹，以他喜欢的“阅兵”方式，在每个位置前放了一份。无论是他的衣着，还是面容，都没有表明他刚才用过力。他的指节有一点红，但皮肤没有破损。他的鞋头擦得闪亮，裤角熨得笔挺。本尼还是没出现，我想他已经去给归他管的贾斯帕送午餐去了。
菲利普跟哈贾都还没到，因此我把注意力转向塔比齐。他看上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但是，他当然就应当是这样子，因为邮局大钟显示的时间已经是四点二十了，会议结束的时间即将来临。在他旁边坐着他的主人穆旺加扎。阳光在他的奴隶项圈上反射出光线，一头白发犹如一个光环，这使得我们的启蒙导师看上去就像汉娜梦想的化身。我“狂想”中用“人民的份额”来换取金沙萨政客们默许的那个人真是他吗？在穆旺加扎的另一边，皮肤光滑的“海豚”微笑着，一脸喜悦。至于麦克西，他正懒散地把双腿伸到菲利普的空椅子旁。就凭这副光景，我就确信，周围的每个人都是他们所标榜的人物，而我才是思绪游离现实的另类。
这时我的拯救者菲利普从内门走了进来，好像是要强化我的感悟似的。他向迪德纳与弗兰科挥了挥手。菲利普经过塔比齐身边时，弯下腰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声，塔比齐则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经过预留给哈贾的位置时，菲利普变魔法似的从夹克口袋里拿出一个封了口的信封，像塞便条一样地塞到那个正等着失踪了的代表到来的文件夹里，然后才坐到桌子更远一端的位置上。我知道这一次我再也无法摆脱干系了，保拉如果在场就会这么说的。我知道菲利普已经跟伦敦通过电话，并问了能够拍板的人。我从塔比齐绷着的脸猜出哈贾正确地算计到了那家无名财团所处的劣势，那就是，他们的准备工作太过超前了，到了现在这个阶段，要放弃的话代价太大了。他们已经投入了这么多，可能还要投入更多，如果他们现在就退出，他们可能到下一代也得不到这种机会了。
我意识到现实之残酷，又看了穆旺加扎一眼。他那个光环似的发型是用电吹风吹出来的吗？他们在他背后插了拨火棍吗？他已经死了吗？他像埃尔·熙德14一样被拴在马鞍上吗？汉娜透过自己理想主义的迷雾看他的光环，而现在我能够清清楚楚地看着他，他一生的艰辛都写在他满脸的皱纹上。我们的启蒙导师一副失败者的模样。他很勇敢——看看他的履历就知道了。他一生聪明、勤奋、忠诚、足智多谋。他每件事都做对了，但“皇冠”总是戴到地位与他同等或者比他低的人头上。那是因为他不够残酷，不够腐败，或者不够两面三刀。嗯，他现在会了。他也将玩那些人常玩的把戏，尽管他曾发誓绝不做那种事。对他来说，“皇冠”唾手可得，但它不是真的“皇冠”，因为如果他能够戴上它，它将属于人民，他向“皇位”挺进的过程中把自己卖给了人民。他所拥有的梦想已经被抵押过十多次了，其中一个梦想就是：一旦他掌权，将不用还债了。
哈贾只迟到了几分钟，但在我脑海中，他已经让我等了几生几世了。桌旁的所有人都已经打开了自己的文件夹，因此我也跟着做了。里面的文件似乎很熟悉，本来也应如此，因为早些时候我将之从法语译为斯瓦希里语。文件夹里两种版本的合同都有。另外还有十几页十分显眼的图表与说明文字，而据我看来，所有这些都着眼于未来：估计回采率，运输费用，仓储费，总销量，毛利润，一片虚幻。
我边浏览着文件，边用眼角余光看到菲利普抬起了满是白发、梳理整齐的头。他对我身后的某个人微笑着，笑容温和、自信而又有点儿同谋的味道，因此要留神了。我听见哈贾的鳄鱼皮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啪嗒声，顿时心烦意乱起来。此刻哈贾迈步的频率略低于一般人的步速。他漫步着走进了策划室，夹克敞开着，露出深黄色的衬里，派克笔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光滑的额发恢复得差不多了。在圣心避难所学校，你被伙伴们打了之后又想加入进去，你就得表现得轻松愉快。哈贾也受同一原则的指导。他习惯性地把双手插进裤袋里，屁股摇来晃去的。但我知道每一步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痛苦。他往他的椅子走去，走到一半时突然停了下来，看着我，咧嘴笑了。我身前放着文件夹，而且已经打开了，因此理论上我可以含糊一笑，继续阅读文件，但我没有这样做。他直盯着我，我直盯着他，我们的视线完全正面遭遇了。
我们盯着彼此，目光像是被锁定了，而且一直锁定着。我不知道我们的对视到底持续了多久。我猜那座邮局大钟的长秒针只移动了一两秒钟。之前我俩还只是怀疑彼此知道内情，但这次对视之长，足以让他知道我已经知道他出的事了，反过来，也让我知道他知道我知道了。而且，对视也长得可让任何碰巧在观察着我们俩的第三人意识到，我俩要么是彼此传送性爱信号的同性恋，要么就是已窃知隐情的双方，但这是怎么回事呢？他的暴突眼里没了以前那种张扬的神采，但在经历了那番折磨之后，为什么他眼里居然还是有些神采呢？他的眼光是不是在说：“浑蛋，你让我露馅了。”我在谴责他背叛了他自己，背叛了刚果吗？我已经花了过多的时间来思考何时向他出击，但到了今天，我觉得我们已经谨慎地相互认同。我们都是“混血儿”：我生而为混血儿，他所受的教育也是“混血”性质的。我们都已远离我们的归属地，轻易归属了他乡异国。
哈贾皱着眉头坐到座位上，发现了他的那份文件夹里隐隐露出的那个白色信封。他用拇指与食指的指尖掏出那个信封，哼了一声，当着任何可能注意他的人的面，漫不经心地打开了信封。他摊开一张明信片大小的白纸，瞄了瞄上面大概是打印出来的两行字。我想那上面是以谨慎的措辞，让哈贾刚为自己及其父谈判争得的交易在法律上产生效力。我本以为他可能会向菲利普点点头，但他却懒得这么做。他将这张纸揉成一小团，准确地将它扔进墙角的一个瓷瓮里。他刚受过折磨，还如此精准，令人印象深刻。
“正中靶心！”他双手环抱着后脑勺，用法语大声说道。桌上的其他人宽容地笑出声来。
在此我不想描述那些特别艰难的谈判与没完没了的琐碎细节。各方代表们以此换得一种心态：在保护自己公司或部落的利益方面，自己很精明，比坐在旁边的其他代表更聪明。我任心态凭直觉游走，好像自动驾驶状态中的飞机，我把这些时间用来控制住大脑与情感，并用自己使得上的任何招数，比如，对哈贾碰巧在说的任何内容表现得漠不关心等，以驱散脑海里的一种想法，即我与哈贾或多或少“彼此知根知底”——这是给我们上一日安全课程的教官喜欢使用的词。私下里，我还想着哈贾可能受了内伤，比如说内出血了，但也尽力将这个想法挥之脑后。当哈贾提及穆旺加扎要付给他们正式酬劳这个敏感话题时，我消除了这种忧虑。“但是，先生，我有话要说。”哈贾像以前那样在空中挥舞着一只手臂，提出了异议，“有个方面要探讨一下，先生。请稍等一下。”他讲的是法语。而正由于说话人是哈贾，我对着毕雷矿泉水瓶呆板地翻译着。“这些数字明显很荒谬。我是说，扯淡！”他猛地转向他的两个伙伴，以寻求支持。“你们想像得出我们的拯救者就靠这个标准生活吗？我是说，你吃什么，先生？谁来支付你的房租，你的燃料费、差旅费与招待费？所有这些必要的花费肯定都是由国库支付，而不是用你的瑞士银行账户来支付。”
即使被哈贾激怒，怒形于色也不是恰当的反应。但是，塔比齐气得脸发青，不过他的脸本来就够青了。菲利普脸上还是带着微笑，而“海豚”代他的主人对哈贾的问题表示温和的认可。“只要我们尊敬的穆旺加扎是人民的选择，他就会像以前那样生活，也就是说，靠教书的薪水以及微薄的版税生活。你这个问题提得很好，他表示感谢。”
费利克斯·塔比齐绕着桌子走了一圈，看上去就像一个食人魔转型而成的唱诗班歌手。但他分发的不是圣歌，而是他所称的“我们的备忘录”——一张仅一页的换算表，里面列举了一系列设备。为了通俗易懂，我在此使用这些设备在真实世界里更为易懂的名称，比如铁锹、泥铲、镐、重型与轻型手推车之类。由于这些信息同时使用斯瓦希里语与法语，因此我能够跟房间里的其他人一样保持沉默，对这些词汇及其意义进行着哲学角度上的比较。
即使到了今天，我也说不清那些玩意儿是什么。里面有从保加利亚运来的最好的“轻型手推车”，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要放到白色直升飞机头锥处的火箭又是什么？今天你问我大镰刀、拖拉机或联合收割机是什么，我也同样会困惑不解。我心头是否闪过一念，认为我该跳起来，喊“你们犯规了！”——就好像那家意大利餐厅里的那位小个子绅士那样？我卷起文件夹，用它敲着桌子喊：“骨鲠在喉，不吐不快！”我大脑里还在为这个问题争论不休，这个时候内门打开，我们尊贵的公证员贾斯帕·阿尔宾先生在尽职的保护人本尼的陪伴下走了进来。
贾斯帕有了地位，虽然他今天早些时候还没有，当时他除了惟利是图的秉性之外再没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而且他似乎对此还很自豪。我记得当时我十分好奇，这样一家闯劲十足、资金充沛的企业为什么要让贾斯帕这种人经手自己的合法生意。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尽本分的贾斯帕，尽管接下去将上演一出戏剧，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出哑剧，因为我大脑中关于这个历史性时刻的音频记忆都消失了。那真是不幸中之大幸！下午的阳光从落地长窗直射而入，光线里飘浮着点点轻尘或夜露。贾斯帕从他的手提箱里取出两个一模一样、显得十分奢华的皮文件夹，其封面上都写着“合同”一词。他用指尖先后打开了两个文件夹，然后坐了下来，让我们看仅有的这两份文件原本，一份是贾斯帕的法语版本，一份是我翻译的斯瓦希里语版本，都系着丝带，都不可操作。
贾斯帕从他的魔法包里取出一台带有灰色斑点的金属外壳的手动印刷机，恍惚中，我以为是伊梅尔达阿姨的橙汁机。紧接着他取出一叠A4防油纸，纸上印着八颗分散的前苏联样式的红星，以及谷穗。贾斯帕对着代表们解说起来。在菲利普的示意下，我站了起来，走到他身旁。他的讲话很激动人心。他告诉我们，有人建议他，合同各方应当协调一致。由于他未参与我们的谈判，而且农业方面的复杂问题不在他掌握的专业范围之内，他不必为合同里的技术用语负责；如果在这方面出现争执，将交由法庭裁决。在我翻译的整个过程中，我一直尽力避开哈贾的目光。
菲利普请所有签署者站起来。他们就像参加弥撒的教徒一样排成队，弗兰科站在最前头。穆旺加扎身份太过重要，因此他并未站到队列中去，而是躲在一旁；他的两个助手也就陪在他身边。哈贾站在队列最后面，但我继续对他视而不见。弗兰科对着我翻译的斯瓦希里语版本合同弯下腰，准备签名，但又突然后退。他是否察觉到一种侮辱，一种恶兆？如果没有的话，为什么他那双老眼里噙满了泪水？他转过身子，拖着那瘸腿往回走，直到他与迪德纳——他的宿敌与目前的战友，不管这种关系会持续多久——面对面地站着。他将自己的两个大拳头举到跟肩膀一样高。他想把他这个新朋友碎尸万段吗？
“你签吗？”弗兰科用法语大声问道——你要这样做吗？
“我签，弗兰科。”迪德纳有点迟疑地回答道。说完，两人拥抱在一起，抱得那么用力，让我不禁担心起迪德纳的胸腔能否经得起弗兰科这一抱。接下来又是一场闹剧。弗兰科泪如雨下，签了名。迪德纳将他推到一旁，也要签名。但弗兰科抓住他的手臂，他一定还想再拥抱迪德纳一次。迪德纳最后还是签了名。哈贾拒绝使用提供给他的钢笔，而是从他那身杰尼亚套装的口袋里取出一只派克钢笔。他连假装看一下合同都懒得，直接就草草地签了两次名，一次签在斯瓦希里语版本上，一次签在法语版本上。菲利普开始鼓起掌来，然后穆旺加扎阵营也鼓掌了。我也跟着大家鼓掌。
我们的两名女士用托盘端来了几瓶香槟。我们干杯庆祝，菲利普代表那家财团发了言，用词精雕细琢；穆旺加扎庄重地作了回应。我兴致勃勃地翻译，他们感谢了我，尽管不怎么发自内心。一辆吉普车驶进前院。接待穆旺加扎的人引他离开了。菲利普想把弗兰科与迪德纳带去吉普车那边，但他们就站在门边，来了个非洲式握手，彼此开着玩笑。哈贾向我伸出手来告别。我不知道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我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手，以免弄疼他手上的伤处。“带名片了吗？”他问道，“我想在伦敦开家办事处。或许我用得着你。”
我把手伸进我那件已经汗湿了的哈里斯牌运动上衣口袋里找了一下，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布莱恩·S.辛克莱尔，持证口译员，住在布里克斯顿某个邮政信箱附近。他审视这张名片，然后又审视着我。他笑了出来，但笑声很轻，不是我们已经听惯了的那种鬣狗式的放声大笑。太迟了！我这时才意识到他这次又是用希语在跟我说话，他在观景台石阶上就是用这种语言责难迪德纳的。
“如果你想来布卡武，先发个电子邮件告诉我。”他漫不经心地补充道，这次讲的是法语。然后他又从他的杰尼亚套装口袋里掏出个铂金名片盒出来，递了一张名片给我。
现在我正在写字，而那张名片就放在我面前。可能在物理学意义上它并未放在我面前，但它已经不可磨灭地印在我的视觉记忆里：长约三英寸，宽约二英寸，边线镏金。在镏金边线内的第二个方框里画着以前或现在生活在基伍的野兽，张牙舞爪的，有大猩猩、狮子、猎豹、大象、一群欢快舞动着的蛇，但没有斑马。这幅画的背景是深红色的群山，山后面是粉红色的天空。名片的另一面是一个在高速旋转的女舞蹈演员的剪影，她手里拿着一个盛香槟用的玻璃杯。哈贾的名字与许多职务都以皇室的气派张扬地印在上面，先是法语，然后是英语，最后是斯瓦希里语。在这些下面是他在巴黎与布卡武的公司及家庭地址，然后是一连串电话号码。在另外一面，在那个女舞蹈演员的侧影旁边，用墨水草草地写着一个电子邮箱。
 
沿着那条熟悉的有篷过道往回走时，我很高兴地注意到，跟所有会议闭幕时刻一样，大家都在忙个不停。斯拜德及其助手分散到各处，正拆除他们原先安装的设备。斯拜德本人戴着帽子，身穿印有图案的背心，正站在哈贾原先站过的那些石阶上，一边拆电缆，一边吹口哨。在观景台，两个厚夹克男子站在梯子上，另一个人则跪在石凳前。在策划室里，地图已经被竖起靠在墙壁上，电线也已经卷好系好了。磁带卡座也已经装到他们的黑箱子里了。
一个褐色焚烧袋放在斯拜德的那张桌子上，东西装满半个袋子，袋口敞开着。按“聊天室”的传统，屋里的所有空抽屉都拉开了。任何人经安德森先生调教之后总会严守他制定的个人保密规定，这些规定从“你可以或不可以跟你另一半说什么”到“不准把苹果核放到私人焚烧袋里，以免妨碍焚烧机密垃圾”，斯拜德当然也不例外。他的录音磁带已经整洁地贴上了标签、编号，放到托盘里。除了这些磁带，托盘里还放着斯拜德记录工作日志的笔记本。托盘上方放着一个搁架，上面堆着一些磁带盒子，里面是尚未用过的磁带。
我查看了斯拜德的日志以确定什么是我的首选对象。日志前面是一份手写的清单，上面列举了我尚未知晓内容的磁带，包括客房、王室房间，等等。我选了五盘磁带。但后面那份也是手写的清单是关于什么的呢？“S”是指哪个人或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在窃听器位置那一栏我却看到字母“S”？“S”代表斯拜德？“S”代表财团？“S”代表辛克莱尔？或者——我脑海中突然出现了这样一个想法——“S”代表卫星？有没有可能，菲利普，或者麦克西，或者山姆，或者布瑞克里勋爵，或者布瑞克里勋爵的无名事业伙伴中的某个人，或者他们所有人，出于自我保护的考虑，决定监听他们自己的电话通话、记录或存档？我认定这是有可能的。有三盘磁带用圆珠笔标着“S”。我抓过三盘空白磁带，在盒脊处草草同样写上“S”，然后把原磁带拿走了。
我的下一个任务是把这些磁带在我身上藏好。自从我穿上这身哈里斯牌运动上衣以来，我第二次对它心生谢意。衣服的内袋太大了，简直就是专为此项任务度身定制的。我那身灰色法兰绒长裤的裤带同样放得下不少东西，但我的笔记本是用活页扣通过圆环固定的活页硬夹，不能对折。我正想着怎么处理，突然听见菲利普在对我说话，用的是他在讲台上使用的那种温和的声音。
“布莱恩，好伙计。你在这里啊！我一直想要恭喜你一下，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他正站在门口，一只胳膊放在门框上，胳膊上套着粉红色长袖，脚上则穿着一双无带便鞋，双腿很舒适地交叉着。我直觉地想要表现得礼貌一点，但及时记起，在经历如此巅峰表演之后，我更可能表现得无精打采，脾气也会变坏。
“很高兴你喜欢。”我说道。
“在收拾东西？”
“没错。”
为了证明我说的话，我把我的一本笔记本扔进焚烧袋里。我转过身来，发现菲利普就站在我面前。他看见我上腹部鼓起的磁带没有？他伸出双手，我以为他是要抓住那些磁带，但他没有。他的双手从我身旁伸了过去，从焚烧袋里把我那本笔记本取了回来。
“嗯，我得说，”他舔了舔手指，草草地翻阅着我用铅笔所做的记录，“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希腊文，不是吗？我一点儿也看不懂。即使是希腊人来看，他们也同样会一窍不通。”
“安德森先生称之为巴比伦楔形文字。”我说道。
“页边空白处里的旋转记号是什么东西？”
“给我自己看的速记符号。”
“它们能告诉你些什么？”
“风格特征。暗讽。当我翻译时需要注意的东西。”
“比如？”
“当做问句的陈述句。何时某些话可视作玩笑，何时却不行。讽刺。翻译时，不能给讽刺语气造势，那不起沟通作用。”
“真是太有趣了。你把这些都记在脑海里？”
“事实上没有。而这就是我要记录下来的原因。”
他就像希思罗机场的海关官员，见你是一名“斑马”，就把你从到达旅客队列里拉出来。他不问你把可卡因藏在什么地方，或者你是否参加过“基地”组织的训练课程。他只想一边听你说你在哪里度假，你住的旅店好不好，一边观察着你的身体反应与目光闪烁的频率，等着你的音调发生能够说明问题的变化。
“嗯，我对你的表现印象非常深刻。你做得很好。无论是在楼上，还是在楼下，在每个地方都非常棒。”他把那本笔记本放回焚烧袋里，这样说，“我听说你结婚了，妻子是一个知名记者？”
“对。”
“我听说她很漂亮。”
“人们都这样说。”
“你们一定很美满。”
“确实如此。”
“嗯，你要记得，对枕边人说话不慎的代价是丧命。”
他走了。为了确认他确实已经走了，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地下室楼梯顶部，刚好看见他消失在墙角。小山上斯拜德和他的手下仍然在忙碌着。我回到策划室，取回焚烧袋里的那本笔记本，又收好另外三本。我从架子上拿了四本新笔记本，将其封面弄皱，又按原来用过的那几本的样子进行编号，然后把它们当做替代品放到焚烧袋里。我的口袋跟裤带放得满满的，几乎就要爆了。我在背部最窄处放了两本笔记本，又在每个口袋里各放了一本，费劲地爬上地下室楼梯，顺着有遮盖的过道回到我的卧室，那里相对安全。
 
终于踏上返英之旅了！我们现在离海平面三千英尺，飞机上每个铁笼似的座位上都有人在自由地狂欢，为什么不呢？我们又变回了自己。我们这一帮兄弟，二十四小时前乘着同样一架无名飞机从卢顿机场出发，现在兴高采烈地回家了，口袋里装着一份合同，一切就绪，胜利在望！菲利普没跟我们在一起。他去哪了我既不知道也不关心。可能他去见撒旦了。真希望如此啊！斯拜德头戴一顶他即兴制作的厨师帽，第一个从飞机通道装腔作势地走了过来，递给我们一些塑料盘子、大口酒杯及刀叉。在他之后安东也快步走了过来，他在腰上系了一张擦手巾当做围裙，手里拿着我们的无名捐赠者送的佛特能牌食品篮。我们的温柔巨人本尼紧跟着安东也走了过来，带来了一瓶冰冻香槟，大约有二夸脱。我们的大牌律师贾斯帕去的时候独自一人待在机尾，但他现在也无法抵挡这喜庆气氛的吸引了。没错，一开始他装作什么都不想吃、不想喝，但在本尼对他冷言冷语了一句而他又瞥见酒瓶上的商标之后，马上就起劲地大吃大喝起来。我也一样，因为一名尽职尽责的顶级口译员绝不能扫人兴致。我那个人造革旅行包就放在我头顶的网状吊床上。
“你怎么看他们，小伙子？”麦克西手里拿着一杯香槟，像T.E.劳伦斯一样地坐到我身旁，问道。队长不再只喝马尔文矿泉水，而是拿了一种合宜的饮料换换口味，看到这情景我感觉真的很好，看见他因为行动胜利而兴奋不已也觉得不错。
“队长，你是说那些代表？”我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怎么看待他们？”
“你认为他们会履约吗？我觉得哈贾有点儿摇摆不定。另外两人似乎相当可靠。但他们两周之后会履约吗？”
我撇开哈贾摇摆不定的问题，用起了先父的格言宝库。“队长，我坦白告诉你，跟刚果人合作，重要的是要知道你到底有多少事情不清楚。以前我不会告诉你这些的，但现在我会。”“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队长，我坚信他们两周之后会履行承诺跟你一起行动的。”为了提供最佳服务，我没办法含糊其辞，只好这样回答道。
“伙计们！”麦克西对着过道大叫起来，“大家为辛克莱尔干杯。我们让他累得筋疲力尽，但他坚决挺住了。”
大家举杯欢呼。我激动起来，心里百感交集，内疚、自豪、团结、感激，一齐涌上心头。当我缓过神来，却见麦克西递给我一个白色信封，跟哈贾文件夹里露出来的那个很像。
“五千美元，小伙子，安德森是跟你这么说的吧？”
没错。我承认了。
“我把它提高到七千美元。在我看来，这还不够，但我最多只能给你这些了。”
我感谢起他来，但我低着头，所以我不确定他是否听见了我的话。他那只似乎刀枪不入的手最后一次拍了拍我的肩膀。当我抬起头时，麦克西已经站在飞机另一端了，而本尼正朝我们大叫着，说飞机要着陆了，让我们小心屁股。我顺从地伸出手抓住我的旅行包，提防屁股被震痛，但太迟了，飞机已经着陆了。
我没有为他们送行，可能当时我也不想这样做。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想像他们肩上挎着背包，从绿色棚间的后门走了出去，走上斜坡，上了一辆无名公共汽车，而“伯吉”上校还边走边吹口哨。
 
一名女保安领我走过机场走廊。旅行包就在我身后晃动，不时触及臀部。桌后面坐着一个胖男人，我站到他前面，把旅行包放在我身旁的地板上。那张桌子上放着一个红色尼龙运动包。“你检查一下里面的东西，看是不是你的东西。”那个胖男人看也不看我一眼就说道。
我打开运动包，检查了一下：一件晚礼服，与之匹配的暗红色裤子，一件礼服衬衫，一根宽腰带，丝袜，全部东西紧紧滚作一团，专利品牌皮鞋夹在中间。一个装得鼓鼓的信封，里面放着护照、钱包、日记本以及各种私人物品。我的黑色丝袜被塞进我左脚那只漆革皮鞋里。我掏出丝袜，露出了我的手机。
我坐在一辆沃尔沃旅行车的后座上，正在前往“监狱”的路上。司机还是那个女保安，她戴着一顶尖顶帽。我从后视镜看见她的鼻子又短又平又翘。我的那个旅行包正夹在双腿之间，那个尼龙运动包则放在我旁边的位子上。我的手机则放在口袋里，正贴在我的胸口。
夜幕降临了。我们穿过市郊，那里飞机棚、机械车间与砖砌办公室林立。两扇铁门迎面扑来，上面挂着高压电线，泛光灯把门照得通亮。身材臃肿、头戴轻便尖顶帽的警察在铁门边闲荡着。女司机对着关着的铁门加速冲去。铁门开了。车越过柏油碎石池，在一个安全岛旁停了下来；安全岛上种满了花，有红有黄。
沃尔沃旅行车门自动打开了。我终于自由了。看机场入境大厅里的时钟，现在已经是星期六晚上九点二十了，但还是很热。我回到英国了，尽管我从未离开过。现在我需要去兑换一下美元。
“周末愉快！”我这样对女司机说道，但我的潜台词其实是，感谢你帮我把磁带与笔记本从卢顿机场偷偷带出来了。
开往维多利亚站的高速巴士里一团漆黑，空无一人。司机们在车旁边抽烟边聊天。我这个逃犯坐到后排的一个角落里，把旅行包放在双脚之间，又将红色运动包扔到头上的行李架上。我按下手机的电源键。手机亮了，然后震动起来。我拨了121，按下确认键。一个女子严肃的声音提醒我，我有五条新留言。
 
佩内洛普，星期五，19：15：萨尔沃，你这个疯子浑蛋。你他妈的到底在哪？我们到处找你。你不仅来晚了，还有好几个人看见你宴会开到一半就从边门溜了出去。为什么这样做？费格斯到卫生间及楼下的酒吧里找你，还让人沿路大叫找你——（<b>话筒里传来特意压低的声音：“好的，亲爱的，我知道了！”</b>）——我们正在轿车里，萨尔沃，正要去马休爵士的房子吃晚餐。费格斯会告诉你地址，万一你弄丢了地址。上帝惩罚你，萨尔沃！
 
“大喇叭”索恩，星期五，19：20：（<b>苏格兰土腔英语，有很重的伦敦口音</b>）萨尔沃，听着，我们非常担心你，老兄。如果你没在一小时内向我们表明你还活着，我会建议让我的人去河里打捞你的。现在你身上带了铅笔没有？纸呢？什么？——（<b>模糊的粗野笑声</b>）——佩内洛普说你总是在手臂上记东西！你还在其他什么地方写东西呢，伙计？（<b>他说了一个地址，在贝尔格莱德富人区。留言结束</b>）
 
佩内洛普，星期五，20：30：我现在在马休爵士的大厅里，萨尔沃。大厅非常漂亮。我收到你的留言了，谢谢。我他妈的才不管你那个合作最久也最好的公司客户是哪个。你无权这样羞辱我。你可能不清楚，萨尔沃，但马休爵士碰巧极其迷信。由于你的缺席，我们餐桌上只剩下十三个人了，而今天又是星期五。所以你知道我给你留言时发生了什么事吗？费格斯正拼命地给人打电话找人——啊，他刚找到一个！——你找到谁啦，费格斯？（<b>一只手放到电话机上</b>）——他找了杰利科。杰利会挺身相助的。他没有晚礼服，但费格斯命令他醒一下酒就马上赶来，不用换衣服了。所以不管你在做什么事情，萨尔沃，你不要来这里了。继续做你他妈的正在做的事吧。马休爵士的餐桌可容不下十五个人。这一整个晚上我他妈的已经够尴尬了！
 
佩内洛普，星期六，09：50：是我，亲爱的。我昨晚说话太刻薄了，很抱歉。我只是太担心你了。我不敢说我现在已经不生气了，但如果你向我坦白一切的话我可能会理解你的。跟所有盛大宴会一样，这次晚宴相当有趣。杰利醉倒了，但费格斯没让他自己丢脸。但要是我告诉你发生了其他什么事情的话，你会大笑不止的。我进不了我们公寓。我在办公室换了手提包，钥匙忘带了。我本以为你会来接我回家，好好待我。保拉出去闲逛了，这意味着我也不能用她的钥匙开门，因此我不得不在布朗旅店住一晚，我希望报社能给我报销！今天都是一些例行工作，但我想我最好去做，因为看到你是怎么跟我玩失踪的，我心情不好。费格斯要去苏塞克斯乡下的一处漂亮房子会见一群野心勃勃的广告客户，我已经答应陪他去，同时也去当听众。在那之后当然会有一场社交集会，有一些业内大腕们会去，所以我想那对我会有所助益。我是说，在非正式场合里跟他们会面对我的事业有帮助。马休爵士也要来，所以我将是合适的女伴。我现在正在去办公室的路上。去取我的材料。还得匆匆忙忙再换次衣服。那么回头见吧，亲爱的。如果今晚不行的话那就明天。当然，我对你还是非常生气。所以你最好想个最出人意料的法子补偿我。昨晚的事你就别怪自己了。我真的能够理解你，虽然我假装不理解。再见！对啦，到了那里我就不能打电话了——很明显，那里不能用手机。所以如果碰上什么急事的话，就打电话给保拉吧。再见！
 
汉娜，星期六，10：14：萨尔沃？萨尔沃？（<b>很明显电力不足</b>）你为什么没……（<b>她从英语换成斯瓦希里语，听上去像是急坏了。这时电力消耗得很快</b>）……你答应过的，萨尔沃！……哦，上帝啊……哦，不！（<b>电力耗尽</b>）
 
如果我当时是在“聊天室”，或者回到了策划室里，我会说，不是麦克风发生故障了，就是目标特意放低音量好让雷达接收不到。但她并未挂断手机，依旧传来背景噪音，含糊的说话声，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以及她宿舍外走廊里的碰撞声，但就是没有前景声。我因此断定，汉娜把那只拿着手机的手放到身体一侧，继续伤心地抽泣了五十三秒，然后才记起要挂断手机。我拨了她的手机号码，却转到她的语音信箱。我打到医院去，但一个我不熟悉的声音告诉我，医护人员不准在上夜班期间接听私人电话。巴士坐满了。两个女乘客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放在我头顶行李架上的红色尼龙运动包。她们最后决定坐在前排，那里安全点。

14
考虑到邻居们正睡觉，我悄悄爬上公共楼梯。我像抱婴儿一样地把红色尼龙运动包抱在胸前，以防不小心碰到栏杆扶手。你绝对想不到仲夏周六时的威尔士王子大道会是什么样子。有些晚上，深更半夜了都还有人在狂欢作乐。这时，如果佩内洛普在家的话，她会打电话报警，臭骂警察一顿，并威胁要在她供职的那份报纸上报道巡警太少的情况。另些晚上，赶上学校节日休假，当你走近诺福克大厦大门时，能听到的只有自己走在路面上的脚步声，还有巴特西公园里猫头鹰像阿帕奇直升飞机似的鸣叫声，因为当地人在炸弹袭击的阴影中不敢出门，而且人人都在其他地方另有房产，有人干脆外出。但是，我关心的只有一种声音，那就是汉娜伤心地指责我爽约的哽咽声。
像往常一样，我家前门锁着，钥匙也打不开，但今晚我认为这别有象征意义。我像往常一样把钥匙抽出来，摆弄了一下，再试，终于打开了门。一进入客厅，我感觉像是自己已经成了鬼魂，死后屋内一切未变。灯还亮着。嗯，本来就应当如此。那晚我急匆匆地穿上晚礼服，没顾上关灯就走了，而自那以后，佩内洛普就一直没回来过。脱掉那双可恶的皮鞋，我走到一尊有瑕疵的亚瑟城堡雕塑前。那是佩内洛普的妹妹送给我们的结婚礼物，放在壁龛的最昏暗处已经五年了。这对姐妹相互仇恨，两人跟亚瑟城堡都没有任何联系。她们既从未到过那里，也不会想去那地方。有时候，你送人的礼物就说明了一切。
走到主卧室，我脱掉那身囚犯似的衣服，厌恶地扔到洗衣篮里，感觉像是解脱了。然后我又把那身卷成一团的晚礼服也扔了进去，虽然“大喇叭”索恩可能会认为它值得我节衣缩食去买。我到浴室里拿了自己的剃须用具，同时也确认一下盥洗架上没有那个有泰迪熊图案的蓝色海绵包。没看见这东西我就很满足，尽管这有悖常情。佩内洛普调皮地称海绵包为“宣传资料袋”，任何一个姑娘去苏塞克斯郡跟一群野心勃勃的广告商度周末时都需要这袋东西。回到卧室，我把“偷”来的东西——我是指那些磁带跟笔记本——倒到床上。因为嗜洁如癖，心里犯愁怎样才能处理掉安德森先生的塑料旅行包，后来才记起厨房里的垃圾桶。我本想把“布莱恩·辛克莱尔”的名片也倒掉，却不知怎地又决定保留下来，什么原因现在也记不起来了，不过伊梅尔达阿姨常告诫我，做事要留有后路“以防万一”，这就成了我的直觉。我穿上还是单身汉时买的衣服：牛仔裤，跑鞋，以及在未认识佩内洛普之前，我第一次学成毕业之际买的一件皮夹克。像是在给自己光荣加冕一样，我又戴上一顶饰有小羊毛绒球的海军蓝羊毛帽。以前佩内洛普认为那太过非洲化了，不许我戴。
我之所以像记流水账似的记述这些细节，是因为我在做这些事儿的时候将之视作仪式。每动一下，就又靠近汉娜一步。我急切地希望汉娜接纳我，对此我从不怀疑。我从衣橱抽屉里挑出部分衣物，每一件都将伴我走进新生活。我又到客厅里取来安特勒·乔尼克牌中型旅行拉杆箱，那曾是我视若珍宝的财产，给没什么意思的生活添点色彩。我用衬衫包好磁带与笔记本，放进拉杆箱的内格里。我慢慢地绕着公寓走了一圈，想从源头切断我跟旧日人生的一切联系。我收拾好笔记本电脑及附件，但考虑到空间问题没带上打印机。我还带了两台磁带录音机，一台是袖珍型的，另一台的大小相当于组合卡式的乐谱架，都放在坚固的便携盒子里；另外还有两套耳机，以及一台小晶体管收音机。除了这些，我还带上了以下物品：先父用得发黄了的一本弥撒书；麦克尔修士临死前在病床上写来鼓励我的信件；一个金盒，里面装着伊梅尔达阿姨的一缕白发，坚挺不曲；一个文件夹，里面放着一些私人通信，其中包括布瑞克里勋爵写给我的那封信及几张圣诞贺卡；一个结实的布挎包，我曾用它把烹制酒焖仔鸡的原料带回家。
我从凸窗上的那张桌子取出一个蜡封信封，上面写着“布鲁诺的副本”，里面装的是佩内洛普父亲起草的婚前协议。他极有远见，准确地预见到了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我以前就意识到他对我们婚姻的看法更为现实。就像在伦敦一战阵亡将士纪念碑前献花圈一般，我庄严地在协议上签了名，放到佩内洛普的枕头上，又从左手中指上取下婚戒，放到枕头正中央。取下了这枚戒指，我就又单身了。如果说我有什么感觉的话，我既不心酸，也不愤怒，反而如释重负。早在那个小个子绅士在意大利餐厅爆发之前我就开始觉醒了，而这觉醒只可能有一种结果。我之所以娶佩内洛普，是想让她成为我们伟大的英国报界的无畏斗士；想让她离开她的所有其他情人，永远忠实地爱着我；想让她成为我的人生导师以及我们未来儿女的母亲；想让她在我人生最低潮的时候，像母亲一样安慰、鼓励我。但她不想这样。就她而言，她以为我与众不同，所以才嫁给我，没想到却发现我因循守旧。这可能是最让她感到失望的地方。对此，我发自内心地向她表示同情。我没留下只言片语。
我吧嗒地关上拉杆箱，也没再环视公寓一眼，就抬步朝前门走去。出了那道门，我也就步向了自由。但我还没走到门前，就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但并不像平常那样转了半天开不了。一个人走进客厅，脚步声很轻。我的第一反应是恐惧。我不是害怕佩内洛普人回来了，因为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我怕已经做的事还得口头讲一遍。我怕没了主心骨，怕自己又耽误自己，怕用宝贵的时间跟佩内洛普争吵。我还怕佩内洛普因跟“大喇叭”索恩的奸情画上了句号而回家寻找安慰——她认为我是不可能拒绝她的，我就是她的避风港——却发现自己再次被拒绝，再次受辱。因此，当看到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双手叉腰的佩内洛普时，我一下子放松了下来：进屋的是我们的邻居，心理咨询专家保拉。她穿着雨衣，除此之外，就我所见，她就什么也没穿了。
“汉尼拔听到你的声音了，萨尔沃。”保拉说道。
保拉讲的是典型的亚特兰大中部英语，单调无变化，听上去永远是没精打采的感觉。汉尼拔是她养的救援灵缇犬。
“当英俊男子悄悄溜达想安静一会儿的时候，汉尼拔总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保拉继续闷闷不乐地说道，“你他妈的想要去哪？你看上去很邋遢。”
“去工作。”我说，“人家刚刚呼我，很急。对不起，保拉。我得走了。”
“就穿这身衣服？我不信。你需要喝一杯。有酒吗？”
“嗯，那我可不付钱，如果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的话。”我开她的玩笑。
“也许就这回我听懂了。这里也有张床，如果那就是你在找的东西的话。你觉得我从来不做爱，是吗？你觉得你那么惹火，我的大腿根不冒烟？佩内洛普不再住这儿了，萨尔沃。住在这里的佩内洛普只是一个符号。”
“保拉，拜托。我得走了。”
“真实的佩内洛普是一个没有安全感、太容易放弃的婊子，她出于疑虑而行事。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但她人格分裂，欺骗成性。你为什么不加入到我的‘体内体验俱乐部’中来呢？我们可以谈谈许多女人，包括佩内洛普。你的思想可以到达更高层次。你刚才说你要做什么去？”“到医院去。”
“带着那个手提箱？那家医院在哪？在香港？”
“保拉，拜托。我赶时间。”
“你先跟我做爱，然后去医院，如何？”
“不行。很抱歉！”
“那么你先去医院，然后再回来跟我做爱？”她仍然抱着希望问我，“佩内洛普说你床上功夫棒极了。”
“谢谢夸奖，但很抱歉，不行。”
她走到一旁，我感激地从她身旁走出门去，下了公共楼梯。保拉号称家庭的人生真理指引者，也喝过我无数瓶里奥哈红葡萄酒；她原本是一个精神导师，却从容地摇身一变成了女色情狂。要是在其他任何时候，我会对此惊讶不已，但今晚不行，因为我可连惊讶的时间都没有。
 
看了看伊梅尔达阿姨的那块表，差不多已经早上七点了。我小心地问过医院接待处，知道夜班职工最早也得到早上八点三十才能下班，但我已在公园的一条长椅上坐定。那里正对着医院大门。在我正前方矗立着一座野兽派风格的现代雕塑，这使得我能够方便地观察前方却不会被察觉。医院玻璃大门的两边都站着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他们来自英国一家发展迅猛的私人保安公司。祖鲁人跟奥万博人。我仿佛听见麦克西在大声说话。世界上最好的战士。地下车库里，停着一长列白色救护车，医护人员正从车上抬下伤病员。我那个装着磁带与笔记本的布挎包就放在我身旁的长椅上。意识到生命之脆弱，我把背带缠在手腕上。
我进入了半睡的状态，但脑子却异常清醒。如果你是“斑马”，提着个大手提箱，那么在这个爆炸事件频发的时期，想在午夜找个过夜的地方可不容易。幸运的是一个警察走近并仔细审视我，出于好心，他把我带到基尔伯恩路的一家仿都铎风格的寄宿寓所，主人哈基姆先生很喜欢板球。据他说，这里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对外开放，也不管顾客是何肤色，只要他会打板球。预付房款之后——我已经把麦克西给的部分美元换成了英镑——我立刻就成了所谓“行政套房”的房客。那是一套宽敞的双人房，配有小厨房及凸窗，透过窗外就可俯瞰到一个袖珍菜园。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下定决心要与自己一生中最爱的女人会合，自然是毫无睡意。哈基姆先生肥硕的妻子刚关上房门，我就戴上耳机、手持录音机，在屋里来回走动。“S”确实代表卫星电话，而菲利普用卫星电话打了好久。他跟那个有权拍板的人通了电话，而我懊恼地发现，对方不是别人，正是桑德斯勋爵布瑞克里，我长期以来的英雄偶像，也是佩内洛普所在报纸的批判对象。但他在我心里义正辞严的形象让我有理由继续充满希望。一开始，布瑞克里并不相信菲利普的话。
“菲利普，我才不听你的鬼话呢。如果我不是很了解你，我会认为你在耍塔比的那种鬼把戏。”当菲利普对他说，如果不那样做交易就将化为泡影时，布瑞克里这样说道：
“这真是我一生中听到过的最邪恶的事情了。上帝啊，礼金都用到什么事儿上面了？你说他甚至不肯让我们现在先付一部分，以后再付余款，是吧？嗯，他必须接受这点。跟他理论理论。”
让我觉得欣慰的是，当菲利普坚称他们已经用了他们想到的一切说服手段时，布瑞克里依旧是一副无辜受伤的语气。
“那小子一定是昏头了。我要跟他父亲谈一谈。好吧，满足他的要求。这笔款将从未来收入里扣除，一分也不能少。而且我们会想方设法在未来取得补偿。请告诉他这一点，菲利普。老实说，我对你很失望，对他也很失望。如果我不是这么了解你，我都会怀疑你到底在为谁做事。”
八点十五分，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年轻男子匆匆忙忙地走下医院台阶。他身后跟着两个灰衣修女。八点二十分又走出一群护士，有男有女，大多数是黑人。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知道汉娜今天不会在这群护士当中，尽管她一向都很合群。八点三十三分又一群人飞奔而出，显得非常快乐。本来，汉娜跟他们一起很正常，但今天她可不会结伴而行。八点四十分，汉娜终于独自一人走了出来。就跟所有接听手机的人那样，她走得不稳。她还穿着制服，但没戴护士帽。她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神情专注，就像给让-皮埃尔把脉或跟我做爱时一样。走到台阶底下，她突然停住了，也不理会走在她身旁或者正在上上下下的那些人。对于她这样一个替别人想得很周到的女人来说，她这样做可能让人很吃惊，但我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她静立不动，怒视着她的手机。我有点希望她厌恶地摇动手机或干脆扔掉。但她最后还是歪着修长的脖子，又把手机贴到耳边，我知道她在听今天短短几个小时之内我留给她的八条信息。她抬起了头，拿着手机的那只手垂到身体一侧，我猜她又忘了挂断手机。我走到她面前，她开始笑出声来，但当我抱住她时，她的笑声顿时化作了泪水。我们打车去哈基姆先生的旅馆，一路上她又哭又笑，我也一样。真心相爱的情侣都会太过矜持，我和汉娜也一样。我们不敢再继续对视下去，便分开各自走过了旅馆的砾石前院。我们都知道需要解释一下，而拥抱对方就是可行的一种做法。因此，我拉开卧室的门，走到一旁，邀她进屋，但必须是她自己愿意，而不是我硬要她进去，而汉娜稍微犹豫了一会儿，走了进去。我跟在她身后进了卧室，锁上门。看见她双臂摆在身体两侧，我抑制住自己想要拥抱她的冲动。
但是，我得补充一下，她的视线一秒钟都未离开过我的双眼。她眼睛里没有谴责，也没有对立，她只是在长时间地审视我。这让我好奇她是否看出我双眼里深埋着多少不安与骚动，因为她一直以来都在照顾处境悲惨的病人，知道如何察颜观色。审视之后，她拉住我的手，领着我绕了屋子一圈，显然是要看看我带来了些什么行李：伊梅尔达阿姨的小盒，先父的弥撒书，等等。而作为一名身份较高的护士，她不会错过病人耍的每一个小把戏，因此她当然也看见我空空的左手无名指上的白痕了。然后，她似乎会透视，翻着翻着就拿起我那四本笔记本中的一本，碰巧是第三本，记录的是麦克西的战争计划。就跟菲利普十六小时之前要我做的那样，她要求我解释一下上面记着什么东西。我吞吞吐吐地不想说，因为要给她讲，我必须根据谍报技术的最佳原则精心准备恰当的策略。
“这是什么？”她指着我那些复杂难懂的“楔形文字”，坚持要我解释一下。
“基伍。”
“你一直在谈论基伍？”
“嗯，这么说吧，我的客户整个周末都在谈论基伍。”
“积极吗？”
“嗯，这么说吧，他们谈得很有创造性。”
尽管我讲得笨嘴笨舌，我在她心中已经播下了种子。她沉默了一会儿，悲伤地笑了。“现在谁还会对基伍抱有什么创造性想法？可能一个也没有。但是，巴普迪斯特告诉我们，刚果受的伤正开始愈合。如果我们这样坚持下去，可能有一天刚果小孩不会再生活在战争中。最终，金沙萨甚至还认真地谈论要举行大选。”
“巴普迪斯特？”
一开始汉娜似乎没听见我问的话，因为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我的“楔形文字”。“巴普迪斯特是穆旺加扎派驻伦敦的非正式代表。”她说完把笔记本递还给了我。
我正思考着巴普迪斯特在她生命中的位置，突然听到她惊叫起来。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她这样惊叫。她正拿着麦克西给我的信封，里面装有我还没完全换成英镑的六千美元。她脸上的谴责清晰可见。
“汉娜，那不是偷来的。那是赚来的。我赚的。正当收入。”
“正当收入？”
“嗯，不管怎样，那是合法收入。是……”——我刚要脱口说出“英国政府”，但想起安德森先生的训诫我连忙改了口——“是我周末服务的客户给我的报酬。”我的话本已消除了她的怀疑，但当看见我留在壁炉台上的“布莱恩·辛克莱尔”的名片时，她又重生强烈的怀疑。“布莱恩是我的一位朋友。”我想使她相信，却用错了骗术。“事实上，我们两人都认识他。稍后我会告诉你他的一切。”
一看她的神色就知道我没能让她相信，犹豫着要不要对她说出一切：安德森先生、那座小岛、菲利普、麦克西、哈贾、安东、本尼与斯拜德，然后用十倍的时间讲哈贾。但她一脸的疲惫，让人心忧，好像已经听我讲完这一切了。她累了，不再追问我，而是穿着衣服躺在床的一侧，马上就进入梦乡，这比她脸上一直带着的笑容还让我觉得奇怪。我学着她的样，也闭上了眼睛，但心中却在想到底怎样才能向她解释清楚，说我参与到一场针对她祖国的武装政变，尽管我内心并不乐意这样做。巴普迪斯特，我自言自语着。我从未想过，她对穆旺加扎的敬意也会转移到其组织成员身上。尽管我情况堪忧，但是自然女神一定来帮过我了，因为当我醒来时，我身上还穿着牛仔裤与衬衫，汉娜则躺在我怀里，不着一缕。
 
明朗的晨光从凸窗射入，照在哈基姆夫人五彩缤纷的床罩上，我与汉娜重温肌肤之亲。我生性不爱外露感情，麦克尔修士也一样。在他看来，爱的行为跟祈祷一样，都不宜公开，而且应当一直保持如此。因此，我不应沉湎于性爱。汉娜在听我说，我不习惯人家听我说。我太紧张，怕她挖苦我，不相信我说的一切。但佩内洛普才会那样，汉娜可不会。没错，时不时地，比如当我不得不打破她对穆旺加扎的幻想时，汉娜的脸颊就会滑落几滴眼泪，滴到哈基姆夫人的天蓝色枕套上。对于我的尴尬，她可是一直关注着。两天前，她对病人的体贴周到让我极为惊讶，我也决心要向她学习，但我既缺乏技巧也不够含蓄。一旦开口，我就想立刻告诉她一切。听到我说自己是无所不能的英国情报机构的忠实雇员，尽管只是兼职的，她惊呆了。
“你真的忠于那些人吗，萨尔沃？”
此时我讲英语，她也一样。
“汉娜，一直以来我都在尽力，也将尽最大努力继续下去。”我回答道，她连这点似乎也明白了。
她像酣睡的小孩一样蜷缩在我怀中，紧张万分地听我讲述：从南奥德利大街的顶楼公寓到伯克利广场金碧辉煌的豪宅，直升飞机之旅，以及乘坐没有标识的飞机去北方一座无名小岛的神秘之行。在向她介绍那三个军阀时，我观察到她的脸色在急剧变化，就好像三个季节的气候变化在几分钟内就完成了：瘸腿而又好战的流氓弗兰科让她十分愤怒，患上艾滋病的迪德纳则让她十分伤感。当我简要介绍那位肆无忌惮、曾在法国求学的布卡武花花公子兼夜总会老板哈贾时，她又恢复了五旬节派教会女信徒的特质，恰如其分地纠正我的话。
“夜总会老板都是坏蛋，萨尔沃。哈贾也不会有什么两样。他卖啤酒与矿产，所以他很可能也卖毒品与女人。现在基伍出人头地的年轻人干的都是这种事。他们戴着墨镜，开着奢华的轿车，跟朋友一起看色情电影。我还得告诉你，他父亲卢克在戈马名声很差，是个为了个人利益而弄权的大人物，根本不管人民的死活。”然后她皱起眉头，很不乐意地修正自己的看法。“但是，我们也必须承认，如今在基伍不当坏蛋可赚不了大钱。我们至少得佩服他的生意头脑。”
她观察我的脸色，突然住口不说了，又若有所思地审视我。每次当汉娜这么做时，我都很难继续保密下去。“你谈到哈贾时声音很特别。你对他怀有特殊感情吗？”
“我对他们三人都怀有特殊感情。”我含糊其辞地答道。
“那么为什么你对哈贾与众不同？就因为他很西方化？”
“我让他受尽屈辱了。”
“怎么回事，萨尔沃？我可不相信你说的话。或许是你自己受尽屈辱吧？这可是两回事。”
“他们折磨他了。”
“哈贾？”
“用电牛棒。他痛苦地尖叫着，然后告诉他们想知道的一切，出卖了自己。”
汉娜闭上双眼，然后又睁开了。“你听到了一切？”
“我没特意去听。但我就是听见了。”
“你录音了？”
“他们录的音。”
“在他被折磨时？”
“那是存档磁带。只用来记录备案，按他们的规定我是不能听的。”
“你拿到那些磁带啦？”她跳下床，走到凸窗里的那张桌子前。“是这盒吗？”
“不是。”
“这盒？”她看着我的脸，静静地把磁带放回桌上，走回床前，坐在我身旁。“我们先吃点东西吧。吃完之后我们听一下磁带。好吗？”
好的。我说。
但在吃饭之前，她需要回宿舍去取一些白天通常穿的衣服。我独自躺在床上，思索了一个小时。她不会再回来了。她已经认定我疯了，而她很正常。她去找巴普迪斯特了。屋外传来上楼的轻快脚步声。我暗想，那人一定不是汉娜，而是哈基姆夫人。但不对啊，哈基姆夫人足足有一百零四磅重，而汉娜体态轻盈。
 
汉娜正跟我讲她儿子诺亚的事情。她一手拿着她那份比萨饼在吃，另一手拿着我的那份，一边用斯瓦希里语跟我在谈诺亚。我们第一次在一起时她就羞涩地谈起过他。现在她必须告诉我一切了，包括她怎么生下诺亚，诺亚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诺亚是她的“爱之子”15，但是，她告诉我：相信我，萨尔沃，诺亚不是爱情的结晶，根本不是。
“我父亲把我从基伍送到乌干达去接受护士培训。在那里，我爱上了一个医科学生。他让我怀了孕，却告诉我他已经结婚了。他还对他睡过的另一个女孩说自己是同性恋。”
她当时才十六岁。她怀了小孩，肚子鼓了起来，体重却减了八磅。后来她鼓起勇气去做了艾滋病病毒检测，还好呈阴性。从那以后，如果她需要做些不愉快的事情，她会立即就做，以免空等。她生下小孩，由她阿姨帮她照顾，而她继续完成培训。所有医科学生与年轻的医生都想跟她睡觉，但她再也没跟其他男人睡过，直到遇上了我。
她突然大笑起来。“瞧瞧你自己，萨尔沃。你也是已婚男人了。”
不再是了。我说。
她大笑着摇摇头，啜了一口自酿红葡萄酒。我们都认为，这是我们一生中尝过的最难喝的葡萄酒。汉娜还说，比医院的年度舞会上逼人喝的酒还难喝。她告诉我：萨尔沃，相信我，逼着人喝就说明那酒有多差劲。我也告诉她，这酒比盖恩卡娄公司的高浓度基安蒂红葡萄酒还滥，还说了说巴特西公园路“贝拉·维斯特餐厅”里那位勇敢的小个子绅士。
诺亚出生两年后，汉娜受训完毕。她提升为高级护士，开始自学英语，每周还去教堂三次。你现在还这样做吗，汉娜？偶尔。年轻医生们都说上帝跟科学不相容。而她直言不讳地说，她在病房里确实没看见什么上帝存在的迹象。但这并不能阻止她为诺亚，为她的家人，为基伍祈祷，也不能阻止她带着仅存的信仰，去位于北伦敦的那所教堂做礼拜，去帮助她那些“主日学校学生”的孩子们。
汉娜为自己是南德人而自豪。她有理由如此自豪，因为南德人因事业心极强而闻名。她喝了杯咖啡，又喝了一杯难喝的红葡萄酒。她告诉我，她在二十三岁时通过一家中介机构来到英国。以前她告诉过我这事，但那时我们正在做爱，一旦退出就得从头开始，所以我没注意听她讲。英国人并不坏，但那家中介机构把她看得狗屎不如——我还是第一次听她说粗话。她把诺亚留在乌干达她阿姨那里，这让她伤透了心。但在乌干达恩德培的一位算命先生的帮助下，她确定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就是传播自己所学的西方医学传统与技术，以及赚钱寄回去抚养诺亚。当她学会了，赚足了，她就会带着诺亚回基伍。
刚到英国时，她每天晚上都会梦见诺亚。她心烦意乱，老是想打电话给诺亚，后来才理智下来，决定每周一次在优惠时段打回去。那家中介机构从未告诉过她，她必须去上适应性教育学校，而那得花光她所有积蓄；对方也从未跟她说过，她还得从最底层做起，在护士行业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跟汉娜住在一起的尼日利亚人付不起房租，结果有一天房东把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赶到街上。在医院，为了获得升职，她不得不比她的白人同事做的要好上一倍，也要比她们勤劳一倍。但是，在上帝的帮助下，或者说，在她勇气十足的努力之下——我更喜欢这种说法——她成功了。她每周两次学习如何在贫困国家进行简单手术。今晚她本来应当去上课的，但她以后会补上。因为她答应自己在带回诺亚之前一定要学会如何做简单手术。她最后才说到最重要的那部分。她已经说服护士长让她多请假一周，不带薪。这同时也使她能陪那群“主日学校学生”去海滨小游两天。
“你只是为了陪那些‘主日学校学生’才请假的吗？”我满怀期待地问道。
汉娜一下就把我的期望打掉了。一个来去无踪的口译员兑现自己的诺言赴约的几率极低，就为此请了一周的假？荒谬。
我们把咖啡喝得一滴不剩。我用麦克西付给我的美元兑换而来的钱付了账。很快，我们就该回哈基姆的旅馆了。汉娜拉着我的一只手，仔细看着我的手掌，若有所思地用指甲划着手掌纹路。
“我会长命百岁吗？”我问她。
她摇了摇头打发了这个问题，继续看我的手。她用斯瓦希里语喃喃自语：有五个。其实不是亲侄女，是姻亲的。但即使到了现在，她还是把她们看做亲侄女。都是她在乌干达的阿姨的孩子。她以前照顾过汉娜，现在又在照看诺亚。五个女孩，没有儿子。年纪不一，从六岁到十六岁都有。她念起她们的名字，这些名字都取自《圣经》。她低下头，依旧对着我的手说话，但声音最后单调到了只有一个调子。她们沿着公路往家走去。我姨父跟这些姑娘一起，姑娘们穿着她们最好的衣服。她们刚去过教堂，脑袋里充满了各种祈祷词。我阿姨身体不舒服，躺在床上休息。几个男子向她们走来，是边境对面的卢旺达联攻派民兵16，心灵空虚得慌了，要来找些乐子。他们骂我姨父是图西族的探子，切断了姑娘们的跟腱，强奸她们，又把她们扔进河里，看着她们淹死，嘴里还唱着“黄油！黄油！”。他们这是在说要把所有图西族人榨成黄油。
“他们把你姨父怎样了？”我问道。汉娜还是低着头。
他们把他绑在树上，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让他活下来好告诉全村人这一切。
似乎是因为她给我说这些，我也告诉她父亲被鞭笞的事。直到现在，除了麦克尔修士，我还从未告诉其他人这件事。我们回到旅馆房间，播放起录下了哈贾被折磨经过的那盒磁带。
 
她笔直地坐在房间另一头，离我尽可能远些。她已经换上了护士特有的官方面孔，表情都凝固了。本尼与安东可能正用从工具箱里拿出来的热心为他们赶制的任何刑具在折磨哈贾，哈贾可能在尖叫，塔比齐可能在大喊大叫地嘲讽哈贾，但汉娜依旧面无表情，犹如一个冷面法官，什么都不看上一眼，更别提我了。当哈贾求饶时，她的面容很平静。当哈贾痛斥塔比齐与穆旺加扎跟金沙萨中央政府的肮脏交易时，她的脸色也几乎毫无变化。当安东与本尼给哈贾冲洗身子时，她嘴里发出了憎恶的轻哼声，但这并未让她的神色有何改变。当菲利普登场亮相，开始用甜言蜜语试图说服哈贾时，我意识到汉娜已经对哈贾的痛苦感同身受了，就好像她就在他的床边照顾他。当哈贾要求获得三百万美元作为出卖国家的回报时，我本以为汉娜会愤慨不已，但她只是垂下眼睑，摇了摇头，一脸的同情。
“可怜那个爱卖弄的家伙。”她咕哝道，“他们击垮了他的意志。”
这时，我想去关掉录音机，不让她听哈贾最后的嘲笑乐声，但她叫我打住。
“后面哈贾都是在唱歌。他想让自己好受一点，但他做不到。”我轻声解释道。
但她坚持要听，我只得让磁带播放到底，一直听到哈贾沿着有篷小径挑衅似地重步走向客房为止。
“再放一遍。”她命令道。
于是我再放了一遍。听完之后，她坐了好久好久，一动也不动。
“哈贾在拖着脚走路，你听到没有？可能他们把他的精神弄垮了。”
不，汉娜，我没看到他拖着脚走路。我关掉录音机，但她还是动也不动。
“你知道那首歌吗？”她问道。
“跟我们唱的所有歌都一样吧。”
“那他为什么要唱呢？”
“好让他自己振作起来吧，我猜。”
“可能他是要让你振作起来。”
“可能吧。”我承认道。
汉娜做事注重实效。她一旦碰上问题要解决，就会追根究底。我有麦克尔修士，而她也有伊莫金修女。在教会学校里，伊莫金修女把她懂的一切都教给了汉娜。汉娜在乌干达怀上孩子时，伊莫金修女写信安慰她。伊莫金修女的信条就是，任何问题都不会单独存在，因此我们首先必须把该问题分解为基本组成部分，然后依次处理各部分。直到——也只有当——我们真的这么做了，上帝才会给我们指明正确的道路。无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工作中，汉娜一贯都是一问到底。既然如此，我也不反对她一个劲儿地问问题，虽然多少有点讯问的味道，不过她问得温和，恰到好处，脸上时有让我安心的抚慰神情。我们讲法语，这样沟通得特别清楚。
“你什么时候偷拿了磁带跟笔记本的，萨尔沃？怎么拿的？”
我向她描述了经过：我最后一次下到策划室，菲利普突然出现，我差点被他当场抓住。
“乘飞机回卢顿机场的途中有谁怀疑地看着你，或者问你旅行包里放了什么东西吗？”
没人。
“你确定？”
我再确定不过了。
“到现在为止，谁知道你偷了那些磁带？”
我犹豫了一下。如果菲利普在我们离开之后决定返回策划室，再看看焚烧袋里的东西，那么他们已经知道了。如果斯拜德回到英国，在移交磁带存档前就检查一下，那他们也知道了。或者如果查收磁带的任何人决定亲自检查一下，也就会知道了。我不清楚我这个时候为何换了种屈尊俯就的语气，可能是为了保护自己吧。
“但是，”我采用了偶尔为喋喋不休的律师们翻译时的说话风格，坚决地说道，“无论他们知道与否，从技术上来讲，我无疑严重违反了《政府保密法》。或者我真的违反了吗？我是说，这些秘密有多少官方色彩？如果我自己的存在是可以否认的，那么这些秘密大概也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口译员怎么可能会被指控在为一家不存在的无名财团提供服务时偷了一些不存在的秘密呢？”
但是，我早该猜到的，汉娜对我的法庭雄辩不怎么感兴趣。
“萨尔沃，你从你那些有权有势的雇主那里偷走了对他们来说很珍贵的东西。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是否已经知道了，而且如果他们抓到了你，他们会怎么处置你？你刚才说他们将在两周之后攻打布卡武。你怎么知道的？”
“麦克西告诉我的。乘坐飞机回来的途中。是要夺取机场。星期六是足球比赛日。白人雇佣兵将乘坐瑞士包机到机场，而黑人雇佣兵将扮作来访的足球队员。”
“那么现在没有两周了，而是只剩下十三天了。”
“对。”
“我不敢确定，但你很可能已经被通缉了。”
“我想可能是吧。”
“那我们必须去找巴普迪斯特。”
她抱住我。我们忘了一切，沉浸在两个人的世界中。
 
我们仰卧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告诉我巴普迪斯特的情况。他是一个刚果民族主义者，热切盼望基伍实现统一。他最近去华盛顿参加一个关于“非洲意识”的研究论坛，刚刚回来。卢旺达人已经数次派特工跟踪他，企图将他杀掉，但他很机敏，总是能够把对方甩掉。他熟悉所有刚果人团体，包括那些专干坏事的，无论是在欧洲，在美国，还是在金沙萨。
“政客云集的金沙萨？”我问道。
“没错，萨尔沃。金沙萨确实政客云集。但同时也有许多像巴普迪斯特这样有良心的好人在关心着东刚果，他们愿意冒一切风险保护我们不受敌人以及剥削者们的迫害。”
 
我想无条件地对她说的一切表示赞同。我想像她那样做个地道的刚果人。但正如麦克尔修士所说，嫉妒如鼠，正噬咬着我的心。
“那么即使我们知道穆旺加扎，或者塔比齐，或者他的手下已经跟金沙萨那帮政客达成了肮脏交易，”我这样说道，“但你还是认为去找穆旺加扎派驻伦敦的代表，向他透露一切很安全？你就那么信任他？”
她坐起身来，低头盯着我。
“是的，萨尔沃。我就是那么信任他。巴普迪斯特受人尊敬，而且他也跟我们一样梦想为基伍带来和平。因此，如果他了解了我们听到的一切，并认定穆旺加扎腐败透顶，他就懂得要去提醒谁，要怎么去阻止那场即将发生的大灾难。”
她猛地躺下身子，继续跟我一道研究哈基姆旅馆房间的天花板。我忍不住问了个问题：她是怎么认识巴普迪斯特的？
“他的那个团体组织我们乘长途汽车去伯明翰玩。他跟穆旺加扎一样，也是希族人，因此他很自然地就把穆旺加扎看做救世使者。但他不会因此就对穆旺加扎的弱点视而不见。”
他当然不会了。我想让汉娜放下心来。
“在汽车开动前的最后一分钟，完全让我们意想不到的是，他突然跳上车来，向我们演讲，说要为全基伍带来和平与包容，给人的印象挺深刻。”
尤其是你？我问道。
“是的，萨尔沃。特别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汽车上有三十六个人，但他只跟我说话。我的态度明明白白，不加丝毫掩饰。”
 
我更想去找布瑞克里勋爵，但汉娜坚决表示反对，这多少让我感受到伊莫金修女的基要主义思想。
“但是，萨尔沃，如果坏人要把我们拖入战争，并偷走我们的资源，你怎么能说他们犯的罪有大有小呢？既然他们都参与到同一个邪恶行动中来，那么他们每个人当然都跟另一个人一样得邪恶，不是吗？”
“但布瑞克里勋爵跟其他人不一样。”我耐心地说。“他跟穆旺加扎一样，只是个傀儡。他只是别人想偷东西时找的替罪羊而已。”
“但他也是能够拍板的人。”
“没错。但如果你还记得的话，他表现得十分震惊和愤慨。事实上，他还谴责菲利普做了双面的交易。”最关键的一点是：“他拿起电话能拍板，也能否决。”
我更用力地按了按箱子，说起我在商界的丰富经验。我说，我注意到，领袖们经常没察觉别人以他们的名义做了什么事，因为他们全身心投入到募集资金、关注市场上了。渐渐地，她开始点头同意我的看法了。她知道，毕竟在某些领域，我要比她了解得多。为了更有说服力，我还提醒她想一想我在伯克利广场的那座房子里跟布瑞克里勋爵沟通过。“当我向他提起安德森先生的名字时，他作何反应？他甚至都没听说过安德森先生。”我说完了，等着汉娜的回应，我真心希望她不再坚持去找巴普迪斯特。最后，我向她展示了布瑞克里勋爵写给我的那封信，他在信中对我的支持表示感谢。他叫我“亲爱的布鲁诺”，信末署名则是“你永远的朋友，杰克”。但即使到了这时，汉娜也未完全放弃：
“如果那是一家无名财团，那他们怎么能够把布瑞克里勋爵当做傀儡一样摆布？”我无言以对，于是她又继续说道，“如果你必须去找个你认识的人，那么至少也得去找你所信任的安德森先生。告诉他你经历的一切，任他处理。”
但我用我对特工世界的了解让她相信这样不行。“早在我离开他的那间保密办公室之前，安德森先生就已经撒手不再管我了。他们反口就可以说那次行动是子虚乌有的，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我这个人。你认为当我走进他的办公室，告诉他整个行动就是一场阴谋时，他会让我结束隐身而现身吗？”
我们并排坐在我的笔记本电脑前，开始工作。布瑞克里勋爵的个人网站没提及他的住址。那些想给他写信的人只能通过上议院转交。我收集的与布瑞克里勋爵相关的剪报证明了这一点。他的夫人名叫“吉蒂”，是一位贵族后裔，参与了许多帮助英国贫困家庭的活动，这自然让汉娜赞不绝口。吉蒂夫人也有一个个人网站，上面列举她赞助的慈善事业，也附有一个地址，捐款人可往那里寄送支票。网站上还有一个通知，说她星期四早上将在家里举办咖啡早点会，但只款待她预先邀请的热心捐款人。“家里”就是在骑士桥，那是位于伦敦黄金三角地带的中心地段。
 
一小时之后。我睁着双眼躺在床上，头脑异常清醒。汉娜一动不动地睡着了。她已练得像个开关，可以说睡就睡。我悄悄地穿上衬衫与裤子，拿上手机，下楼来到客厅。哈基姆夫人正在那里收拾早餐。我跟她打过招呼，便来到小花园里。那里四周都是高楼大厦。我反复想到佩内洛普的“贸易路线”，以及我们的安全一日课程教练会怎样称呼它。在跟索恩度过一个卿卿我我的周末之后，她将回到我们位于诺福克大厦的公寓调整一下，然后又开始一周的艰苦工作。她在的士上打了个电话给我，那是由她所在的报纸付费的。跟所有优秀记者一样，她开场白一定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萨尔沃亲爱的，你到底在搞什么！要再等上一个星期，让我放过你这个烦人的家伙？我不想问你让我在我们老板面前成为别人的笑柄之后又去哪里度周末了。我只是希望她值得你这么做，萨尔沃。或者我得说“他”？费格斯说他都不敢跟你一起去厕所……
 
我回到卧室。汉娜还躺在床上，跟我下楼时一样。夏天太热了，床单像画家笔下的面纱一样，披在她的胸部及双腿上面。
“你上哪儿去了？”
“在花园。去离婚。”

15
汉娜执意认为我不应把磁带与笔记本带到布瑞克里家去，她说服了我。她同样坚决地要看着我走到布瑞克里家的前门，然后在外面等我出来。因而我们最后各让了一步：她将带上我窃取的这些东西到附近街角的咖啡馆里等待，我则在时机合适时打电话给她，然后她将这些东西扔到布瑞克里家的前门，再回到咖啡馆里等我。
星期一傍晚五点，我们离开哈基姆先生的旅馆，小心翼翼地登上一辆开往芬奇利路地铁站的巴士。六点，我们站在路对面的人行道上扫视着曲线状的骑士桥街道。六点二十分，我安顿好汉娜，让她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在巴士上，我满心乐观，而她则是信心全无。“几个小时之后我们的麻烦事就会解决掉了。”我抚摩着她的背部，这样向她保证，想让她放松下来。但她的惟一反应就是说她将为我祈祷。
走到目的地前，我有两种选择：一是往下走到一间标着“交易”的地下室去，另一种则是上几级台阶，到一个装着拉铃索的柱门前。我选择了后者。一个肥胖的拉丁裔女仆开了门。她穿着一身黑色制服，领子是白色的，腰上还缠着围裙。
“我想见布瑞克里勋爵。”我傲慢地开口道。我这是在学我那些高级客户。
“他去办公室了。”
“吉蒂夫人呢？”我问，一只手顶着门不让它关上，另一只手拿出“布莱恩·辛克莱尔”的名片。我已经在名片上的那个假名字下方写上了我的真名“布鲁诺·萨尔瓦多”，又在名片背面写上“财团口译员”。
“不要进来！”那个女仆命令道。如她所愿，这次她关上了门，但几秒钟之后吉蒂夫人亲自打开了门。
跟其他上流社会的女士一样，她留着一头淡金黄色的直发，穿着短裙，腰系古奇皮带，一点也不显老。她手腕上戴着若干上品珍宝手饰，我认出其中有一款卡地亚金表。她双腿丝一样洁白，脚上穿着一双意大利出产的名牌皮鞋，完美而优雅。她的蓝眼睛里总是满含惊色，似乎看见了什么可怕的情景。
“你找布瑞克里？”她问道，双眼神经质地在那张名片跟我的脸之间移来移去，就好像在给我画像。
“周末时我为他做了一些相当重要的工作。”我解释道，突然打住，因为不确定她知道多少。
“这个周末？”
“我需要跟他谈谈。私事。”
“你事先给他打过电话吗？”她问道，双眼中的惊色更甚。
“恐怕没有。”我想起《政府保密法》的规定。“那不够慎重——不够安全，”我解释了一下，又补充道，“打电话不够安全。我们不许这样做。”
“我们是谁？”
“周末为布瑞克里勋爵工作的所有人。”
我们上了楼，来到一个很长的客厅，墙很高，漆成红色，墙上装有镀金的镜子。客厅里还洋溢着一股伊梅尔达阿姨常喝的维罗布鲁克牌葡萄酒的味道：加蜜的干花什锦酒。
“你在这等一下吧。”她引我到一间较小的屋子里，那里简直就是大客厅的复制品。“他现在应当要回家了。你要喝一杯吗？不喝？你可真是个好男人。那么就看看报纸或是其他什么的。”她出去了。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一张古典的曲面桌子。墙上挂着他在伊顿公学上学的儿子们以及中非各国领导人的照片。身着华丽制服的蒙博托元帅，附有文字：“给杰克，我忠实的朋友。”门开了。吉蒂夫人大踏步走向一个柜子，拿出一个毛面银制鸡尾酒调酒器和一个玻璃杯。
“不就是他的区区一个小秘书吗？”她向我发起牢骚来，模仿下层社会成员的口音，“‘杰克在开会，吉蒂。’上帝啊，我讨厌他们。如果每个人都叫你杰克，那么贵族头衔还有什么意义呢？但你又不能这么跟他们说，否则他们会把你告上法庭。”她小心地坐在沙发扶手上，交叠起双腿。“我告诉她说有紧急事件。我说的没错吧？”
“如果我们及时处理的话就不算紧急事件了。”我安慰道。
“哦，我们会的。布瑞克里对付所有这些事情的能力超强，他能在任何时间处理任何事情。谁是麦克西？”
兼职特工的生活中有时只有直接撒个谎才能糊弄过去。
“我从未听说过‘麦克西’这个名字。”
“你当然听过，否则你就不会那样傻乎乎地皱眉头了。嗯，我这件衬衫还是他送的，不管你听没听说过他。”她若有所思地拉了拉她那件有时装设计师标名的衬衫的衣襟。“就这样，质地不怎么样。你结婚了吗，布鲁诺？”
直截了当地否认，还是像《保密法》允许的那样保持与事实一致？
“我确实结婚了。”——但在我心中，我娶的是汉娜，而不是佩内洛普。
“那你一定有许多妙不可言的小孩了吧？”
“还没有。”——除了诺亚。
“但你会有的。要孩子时间有的是。你白天晚上都在使劲儿。你妻子工作吗？”
“她当然工作了。”
“很努力？”
“很努力。”
“可怜。这个周末你来帮布瑞克里时能带她一起过来吗？”
“我们周末真的没空。”我回答道，驱走脑海里出现的画面：在策划室里，汉娜一丝不挂地坐在我身旁。
“菲利普也在那吗？”
“菲利普？”
“对，就是菲利普。你可别狡辩说你不认识他。”
“恐怕我真的不认识叫‘菲利普’的人。”
“你当然认识。他是你的头儿。布瑞克里归他管。”
那正是布瑞克里的问题所在，我心想，那证实了我的猜测。
“菲利普从不电话留言。你们谁都不那样做。‘就说菲利普打过电话。’就好像世界上只有一个菲利普。现在，你还要说你不认识他？”
“我已经说过我不认识他了。”
“你是说了，你现在脸红了，那可真可爱。他很可能勾引过你。布瑞克里称他是‘非洲皇后’。你口译些什么语言？”
“恐怕我不能说。”
她盯着我放在身边地板上的背包。
“对了，你带了什么东西？布瑞克里说我们要搜查每一个进屋的人。他在前门装了一套闭路监视器，却从后门带他的情人进来，好让人察觉不到他在做坏事。”
“就一台磁带录音机。”我说，拿起背包让她看了一下。
“带这干吗？”
“怕你家里没有。”
“我回来了，亲爱的！”
她比我还早听见她丈夫回来的声音。她跳了起来，迅速将酒杯与调酒器塞进柜子里，砰地关上柜门，又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个喷雾器，朝嘴里喷了些什么，像个犯错的女学生一样，然后两大步就走到通往大客厅的门前。
“他叫布鲁诺。”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欢快地朝那人叫道。“他认识麦克西跟菲利普，却假装不认识。他娶了个努力工作的女人，想生好多小孩，但还没生。他带了台磁带录音机，说是怕咱们家没有。”
真相大白的时刻到来了。吉蒂夫人消失了，而她丈夫正站在我面前。他穿着一套时髦的海军蓝西装，双排扣、细条纹，是三十多岁的人爱穿的最时新款式。离这不到一百码远，汉娜正在等我的召唤。我已经在自己手机里预先输好了她的号码。如果一切按计划发展，几分钟之内我就能向杰克·布瑞克里出示证据，这些证据将表明，不管他可能是怎么想的，但他正在让他这么多年来为非洲所做的所有善举功亏一篑。
“这是你的名片？”他抓住我那张名片的一角，就好像它湿透了似的。
“是的，先生。”
“你到底是哪位？”
“辛克莱尔，先生。但那只是他们允许我用的名字。辛克莱尔是我周末用的假名。我的真名叫‘布鲁诺·萨尔瓦多’，你可能还记得。我们通过信。”
我决定不提他寄给我的圣诞贺卡，因为没有称呼。但我知道他会记得我写去支持他的那封信。很明显他记得，因为他抬起了头。但他身材很高，因此他不得不像坐在高椅上的法官那样，低下头来，透过那副角质框眼镜盯着我。
他展开那张曲面桌子，斜坐在桌旁。他正仔细看着他写给我的信。他在那封信末还手写了一段“附言”，说多么希望有一天能跟我会面，还说很遗憾我没住在他那个选区——他当时是国会议员，最后还加了两个感叹号，那总是会让我微笑。他看信时神色轻松愉快，从这点来看，这封信就好像是他写给自己的，而他也很高兴收到那封信。他看完了信，但笑容未改。他把信放在他身前的桌子上，暗示他后面可能还需要再浏览一下。
“那么你的问题到底是什么，萨尔瓦多？”
“嗯，先生，请原谅我这么说，但那实际上是你的问题。我只是口译员而已。”
“哦，真的吗？你口译什么内容？”
“嗯，实际上我为任何人都提供口译服务，先生。麦克西显然需要。他除了英语什么语言也不会讲。菲利普不怎么会说斯瓦希里语。所以嘛，可以这么说，我在他们的问答之中穿行。整个过程都在尽力对付。无论是在水面上还是在水面下。”
我不无辩解地笑着，因为我很希望他从他的角度已经对我的成就有所知晓。要是把我的成就一点一点首尾相连拼接起来也是很有分量的，不管我的辞令妥当与否。我要向他解释的就是这点，这样可以局部地修复我在他眼中的形象。
“水面？什么水面？”
“事实上那是麦克西的说法，先生。不是我说的。我在策划室时，要监听与会代表们在休会期间的谈话。麦克西有个手下叫斯拜德。”我停顿了一下，想看看这个名字能否让他记起些什么，但很明显没有。“斯拜德是专业窃听员。他带了许多旧设备，那是他在之前最后一刻才拼凑好的。那是一种自制产品。但我想你也不知道那事吧。”
“我到底该知道些什么？”
我又讲下去。现在继续保密已经毫无意义了。事情比我担心的还要糟糕。菲利普一丁点儿也没告诉他。
“整座小岛都被窃听了，先生。甚至山顶的观景台也被窃听了。无论何时，只要菲利普认为谈判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他就会宣布休会，我就得跑下楼去，到策划室里监听，然后把听到的内容传达给待在楼上行动室的山姆，好让菲利普跟麦克西两人能在下一轮会议开始之前知己知彼。有需要的时候他们就会通过卫星电话问问那家财团以及菲利普的朋友们的意见。就这样，他们把工作重点放在哈贾身上。他这样做了。菲利普。嗯，在塔比齐的帮助下，我猜。我只是他们的工具，不知不觉被他们利用了。”
“我能问一下吗，哈贾是谁？”
他的问话让我极为震惊，但事实就是如此。正如我事先所想的那样，布瑞克里勋爵对菲利普他们打着他的旗号做了什么坏事一无所知，尽管他是惟一能够“拍板”的人。
“哈贾是与会代表中的一个。”我说道，语气放缓了些。“总共有三个代表。两个是民兵头目——或者如果你愿意，叫他们‘军阀’也行。哈贾就是多敲诈你三百万美元的那个人。”我提醒他，脸上带着悔恨的苦笑，而他脸上似乎也带着这种神情。考虑到他在卫星电话上如此清晰表达了的义愤填膺，他确实应当懊恼。
“另两个民兵头目是谁？”他问道，还是一脸的困惑。
“一个叫弗兰科，是马伊·马伊民兵组织成员；另一个叫迪德纳，是穆亚穆伦格人。哈贾跟他们不一样，他没有民兵，但只要有需要，他随时可以拼凑一支出来。此外他在布卡武开了一家矿产公司，一家啤酒厂，以及若干旅馆与夜总会。他的父亲卢克在戈马也是个大人物。嗯，你知道这些，不是吗？”
他点了点头，面露微笑，像是在告诉我，我们接上头了。我在想，正常情况下，他现在就该按下他桌子上的按钮，把那个不走运的责任人叫来。但他丝毫没显示出要那样做的迹象来，反倒是十指交叉着托住下巴，像是在安坐着认真听人讲话。见此，我决定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一遍，就像我对汉娜讲的那样，只是简单得多，也更未考虑我们这位尊贵的听众的敏感性。当我讲到塔比齐他们折磨哈贾的这个惊人事实时，我开始担心，或许我太少考虑到那一点了。“那么，在你看来，所有这些会让我们怎么样呢？”他问道，脸上还是带着同样一种跟你推心置腹的微笑。“你的底线是什么，萨尔瓦多？直接跟首相报告？告诉美国总统？通知非洲联盟？或者同时跟所有各方报告？”
我笑了笑，以示安慰。“哦，我想那没必要，先生。坦白说，我一点也不觉得我们需要那样做。”
“那我就放心了。”
“我想只需立即叫停那个行动，并确保行动确实停止。离他们采取行动还有整整十二天，时间很多。中止战争计划，让穆旺加扎退出，直到他能找到恰当的、高尚的支持者——嗯，就像你这样的支持者，先生——撕毁合同……”
“有份合同，是吗？”
“哦，确实有。我得说，先生，那份合同实在是见不得人。由来自贝桑松的贾斯帕·阿尔宾先生起草——你过去曾用过这个人，这次可能是你的手下决定再次用他——由我本人翻译成斯瓦希里语。”
到目前为止，我扯得够远的了。我想，我大脑里一定升起了这样一个念头：我跟汉娜马上就能走出阴影，从此过上正常的生活了。
“你现在手头是否就有一份合同复本？”
“没有，但我肯定看过，而且我记下了里面的许多内容。嗯，老实说，这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种习惯行为了。”
“那么是什么让你认为那合同见不得人？”
“合同是假的。你瞧，我看过合同。它是假设的。它看上去好像跟农业有关，但实际上相关内容是提供武器物资以发动一场小型战争。但谁听说过在刚果有什么小型战争？如果真有什么小型战争的话，那你也能说是有点怀孕了。”受主人脸上会心笑容的鼓励，我这样勇敢地说道，还引用了哈贾说过的话。“而收益——我是说，从矿产上获得的收益——也就是所谓的‘人民的份额’根本就是骗人的。”我继续说道。“坦白说，那合同就是一场骗局。合同里根本没给人民提供任何东西。没有‘人民的份额’。除了你的那家财团、穆旺加扎及其支持者外，没人能从中受益。”
“太可怕了。”布瑞克里勋爵嘟哝着，一脸同情地摇着头。
“先生，请不要对我有所误解。穆旺加扎在许多方面都很伟大。但他老了。嗯，请原谅我这么说，但他已经太老了，不适合做这种事。他看上去已经像一个傀儡了。他极大地损害了自己的声誉，我看不出他如何能够从中解脱出来。我真的很抱歉，但事实就是这样，先生。”“这种事可是老生常谈了。”
此后，我们交流了几个非洲领导人早期伟大英明而数年后却变坏的例子，但我私下里怀疑蒙博托——布瑞克里身后的桌子上就有他的相片——是否有资格被列入其中。我脑子里突然有了个想法，这样发展下去，布瑞克里勋爵会不会因为我及时干预，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偶尔让我介入，并适当给我点回报？也就是在他的机构里给我个职位，这样我们可以解决彼此的问题，因为，天啊，他们需要个人来清理那个马厩似的机构。
因此，他的下一个问题让我相当震惊。
“你确定那天晚上你看见过我？”
“你说的是哪个晚上，先生？”
“你说是哪个就是哪个吧。星期五晚上，我说的没错吧？我现在有点记不清楚了。星期五晚上你在伯克利广场看见我了？在一栋房子里？”
“对。”
“记得我当时穿什么衣服吗？”
“你穿的是商务休闲装。淡褐色便裤，软麂皮夹克，以及平底便鞋。”
“除了没看清的那个门牌号，你还记得那所房子的其他细节吗？或者你已经忘了？”
“记得。我还记得。我什么都记得。”
“那么描述一下，好吗？用你自己的话。”
我开始描述起来，但脑袋有点眩晕，难以想起那房子的显著特征。“有个大厅，楼梯分叉——”
“分叉？”
“门上有鹰——”
“活鹰？”
“除了你还有各种各样的人。请不要假装你没在那里，先生。那时我还跟你说话了。我对你在非洲问题上的立场表示感谢。”
“你能说出几个人的名字吗？”
我说了，但不像平常那样泰然自若。我在蓄势，当我爆发的时候，我就很难控制住自己。那个企业掠夺者，戴着眼罩，被人们称为“纳尔逊海军上将”——我记起来了。来自娱乐圈的那个著名电视主持人——我也记起来了。在伦敦西区拥有许多地产的那个佩绶带的年轻贵族。那个流亡在外的非洲某国前金融部长。那个身家数十亿英镑的印度服装大亨。最近“出于爱好”刚刚收购了我们国家一份大报的超市巨头。我说得时断时续，但我还是努力说下去。
“还有你称之为‘马赛尔’的那个人，先生！”我大叫道。“你召开电话会议时想让他站在你一边的那个人——”
“‘皇后’也在吗？”
“你是说菲利普？你称之为‘非洲皇后’的那个人？不，他不在！但麦克西在那里。菲利普到了那座小岛才露面。”
我本不想提高音量，但我确实在大声说话。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布瑞克里勋爵反而降低了音量。
“你一直不停地说到菲利普跟麦克西，就好像他们是我的密友。”他抱怨道。“我从未见到过他们。我从未听说过他们。我真不知道你在说谁。”
“那你他妈的怎么不问问你的妻子认不认识他们？”
我已经气疯了。除非跟你说话的那个人亲身经历过这种事，否则你绝描述不出那种让人透不过气的愤怒。身体会出现某些症状。嘴唇发麻，眩晕，暂时散光，恶心，无法区分周围事物的颜色。此外，我还得补充一下，你还会闹不清自己说了些什么，因为你嘴巴里有些话一直在翻滚个不停，却又说不出来。
“吉蒂！”他拉开门，对着外面大叫道。“我他妈的有些事要问问我的妻子。你介意跟我们待一分钟吗？”
吉蒂夫人像个哨兵似的笔直地站着。她的那双蓝眼直直地盯着她丈夫，毫无活力。
“吉蒂，亲爱的。两个问题，快速回答。一个是关于名字的问题。我将突然对你说出这两个名字，而你要不假思索，本能地立刻回答。麦克西？”
“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从来都没听过。我认识的上一个麦克斯老早就死了。称他为‘麦克西’的都是些商人。”
“菲利普。我们的这位朋友说我称他为‘非洲皇后’。老实说，我认为这对我们俩都是一种侮辱。”
她皱了皱眉头，用食指摸了摸嘴唇。“抱歉，我也不认得什么‘菲利普’。是有个人叫菲利帕·佩利-翁斯洛，但那是个女孩，或者据说是。”
“还有，亲爱的，我是什么时候和你在一起的？上星期五晚上——对了，你刚才说是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这个时候。”我回答道。
“那么说得精确一点就是七十二小时以前。记住了，是星期五，那天我们像往常一样去乡下。但暂时忘了这个，我不想把自己的想法塞到你头脑里。我们在哪儿呢？”他炫耀地看了看手表。“晚上七点十分。请仔细想想。”
“当然是在去马尔伯勒的路上了。”
“去做什么呢？”
“去度周末。要不然你以为呢？”
“如果有必要的话你会在法庭上宣誓作证吗？因为我们这个年轻人——我相信他非常有才华，非常有魅力，而且用心良苦——对我们有严重的误解，而这种误解对我们所有人都非常危险。”
“我当然会的，亲爱的。别犯傻了。”
“那么我们是怎么去马尔伯勒的，亲爱的？以何种方式？”
“当然是乘车了。布瑞克里。你还想问些什么？”
“亨利开的车吗？”
“你开车。亨利请假了。”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的，你还想得起来吗？”
“哦，亲爱的。你不是很清楚吗？三点前我就把一切收拾准备好了，但你像往常一样午餐吃得比较迟，所以我们刚好碰上世界上最糟糕的交通高峰，直到九点才到大厅去，晚餐都给搅了。”
“谁跟我们一起度周末？”
“当然是古斯与塔拉夫妇了。他们像往常一样爱占便宜。早该轮到他们带咱们去威尔顿庄园了。他们总是说会带咱们去的，但事实上他们从来就没守信过。”她转过身子对着我解释道，就好像我能够理解她似的。
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冷静下来了。但她面无表情地直视着我，那足够让我再次怒从心起。“你当时就在那里！”我想都没想就冲他大叫起来。我转身看着他妻子，说道：“我他妈的跟他握了手，你丈夫的手。麦克西也在那儿。他以为可以为基伍做些好事，但他不能。他不是阴谋家，他只是一名士兵。他们在小岛上策划发动一场傀儡战争，好让那家财团能够榨干钶钽铁矿石市场，卖空它们。他们还折磨了哈贾，用的是斯拜德为他们制作的电牛棒。我能证明这一点。”
我话已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但至少我还足够聪明，知道停下来。
“怎么证明？”布瑞克里问道。
“用我的笔记本。”
“记的什么？”
我退缩了。我记起汉娜。“我一从小岛回来，就做了笔记。”我撒谎了。“我的记忆力超群。短期记忆能力。如果我笔记做得足够快，而且我脑中原来就记得一字不差，我就能把一切都写下来，逐字地。那就是我所做的。”
“在哪？”
“我一回家马上就记了。”
“你家在哪？”他的视线落到正放在他身前桌子上的那封信上：亲爱的布鲁诺。“家在巴特西。你坐下，然后将你记住的一切都写下来，一字不落。真是棒极了。”
“所有一切。”
“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从安德森先生开始。”
“一直记到哪里？”
“伯克利广场。巴特西发电厂。卢顿机场。小岛。回家。”
“在会议结束几小时之后，你回到你在巴特西安静的家中，把你在小岛上看到听到的一切记录下来，对吗？”
“对。”
“我相信你很聪明，但恐怕那些笔记不是我们称为‘证词’或‘证据’的东西。我碰巧是一名律师，对这些一清二楚。你笔记本带在身上了吗？”
“没有。”
“那你很可能把它们留在家里了。”
“可能是吧。”
“可能？但是，一旦你想勒索我，或想把你那可笑的故事兜售给媒体的话，你当然找得到。”他唉声叹气地，就像一个好人得出了一个糟糕透顶的结论。“好吧，到这儿，我们说够了，对吧？对于你，我十分抱歉。你说的很有说服力，而且我也确信你相信你说的每一个词。但我得警告你，走出这间屋子之后，在重复这些指控之前你最好小心一点。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们这样宽宏大量的。你要不就是一个犯罪老手，要不就是需要去看看医生。很可能你两者都是。”
“他结婚了，亲爱的。”吉蒂夫人在旁边插嘴帮忙。
“你跟你妻子说过这事吗？”
我相信我当时说了“没有”。
“问问他为什么带台磁带录音机来。”
“你为什么带那东西来？”
“我去哪里都会带上一台。其他人带电脑，而我是一名顶级口译员，所以才带录音机。”“里面没磁带。”吉蒂夫人提醒我们。
“我都是分开放的。”我说道。
有一刻我以为布瑞克里会叫我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放在桌子上。万一这样的话我就无法解释我的行为了，但我现在相信他没那个胆。从吉蒂夫人提过的那套闭路监视器下走过后，我本应高兴地往右而不是往左转，或者本应让刚好经过的车辆轧死我，而不是去向我心爱的汉娜承认我有多么愚蠢，多么愤怒，又多么羞辱，但幸运的是，我的双脚比我的大脑更清醒。我正要走进咖啡馆，但汉娜已经看见我走了过来，便到门阶接我。即使还离得很远，但她所需知道的一切已经写在我的脸上。我拿回磁带与笔记本。她两手挽住我的手臂，拉着我走下人行道，好像拉着个事故中的受伤者。
 
我们在超市买了卤汁面条和一个鱼肉派，可以在哈基姆夫妇的微波炉里热一下，另外还买了沙拉、水果、面包、乳酪、牛奶、六个沙丁鱼罐头、茶，以及两瓶里奥哈红葡萄酒。我挥手招呼了一辆的士，好不容易才记起哈基姆先生那家旅馆的地址，但即便如此我还是给司机报了一个街道名，那里离目的地还有二十栋房子远。我不是担心我自己，而是担心汉娜。我以一个错误的骑士式手势，居然提议她回宿舍睡觉。
“好主意，萨尔沃。我去找个年轻英俊的医生，让你独自一人去拯救基伍。”
但当我们坐下品尝我们一起在“家”煮的饭菜时，她又振奋起来了。
“你知道些内情吗？”
“恐怕不知道。”
“就是你那位布瑞克里勋爵。我想他可能来自一个相当差的部落。”她边说边摇着脑袋，大笑着。我没有选择，只能跟着她摇头晃脑地也笑了起来。
 
汉娜叫醒我，说我的手机正在鸣叫。我看了看伊梅尔达阿姨的手表，已经是凌晨四点五十了。为了跟布瑞克里勋爵会面，我打开了手机，回家后忘了关上，就放在凸窗里的一张玻璃面桌子上。我拿起手机时，打电话过来的人已经转而留言了。
 
佩内洛普：该死的公寓，萨尔沃！你放弃了公寓，我可没有。你可真厚颜无耻，你狗屁不如……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我要告你违反社会行为法规。我的碗橱。爹地的桌子——你那张该死的桌子，就是他给你的那张，锁都砸坏了。你的纸散落一地，房间到处都是——（喘气声）——你这个该死的浑蛋，卧室地板上满是我的衣服——（喘气声）——好啊！现在费格斯正赶来这里。所以你当心点。他不是锁匠，但他会确保你再也不能用我的钥匙进入这屋子。这些做完之后，他会找出你在哪里。如果我是你，我会拼命地逃跑，因为费格斯认识许多人，萨尔沃，而这些人并非都是什么好人。如果你掂量一分钟……
 
我们躺在床上，苦苦思索着这件事。七点二十分时我已经离开了布瑞克里的家。七点二十过半分钟左右，他打电话给菲利普或者其他什么人。七点半之前菲利普之类的人已经确定佩内洛普出去参加鸡尾酒会。他们还进一步发现——如果他们此前还不知道的话——在斯拜德的焚烧袋里有一些用以冒充我那些笔记本的空白笔记本，在他那些存档窃听磁带中也有一些空白磁带。那么还有什么比夫妻共有的房子更好的地方去找那些东西呢？
 
“萨尔沃？”
一个小时已经过去了。我们半睡不睡的，但谁也不说话。
“为什么一个被折磨得半死的人要唱一首很小孩子气的歌？我的病人疼痛难忍时也不唱这种歌。”
“也许他很高兴能够吐露心声忏悔。”虔诚的天主教徒萨尔沃这样回答道。
我睡不着，便蹑手蹑脚地带上我的晶体管收音机到浴室去，戴上耳机收听英国广播公司四台的新闻。伊拉克发生汽车炸弹事件。叛军杀死数十人。但只字未提警方正在通缉一位兼职英国特工的顶级口译员。

16
“找一个人得用上一整个下午？”我酸溜溜地说道，就像一个妒忌的丈夫，为了拖延她的行程。“找到他之后你要做什么呢？”
“萨尔沃，你怎么又变得这么可笑啦。巴普迪斯特可不像你刚刚找过的布瑞克里。卢旺达人都很狡滑，所以他必须隐藏行踪，即使对其支持者也不例外。现在让我走吧，求求你了。我得在四十分钟内到教堂。”
她所称的“教堂”就是贝瑟尼五旬节教会教堂，位于北伦敦的某个偏僻地方。“你去那里跟谁碰头？”
“你不是很清楚吗？就是我朋友格蕾丝，还有那些慈善女士，她们为我们支付车钱，并为我们主日学校学生找住处。现在让我出发吧，求求你啦。”
她头戴漂亮的筒状女帽，身穿蓝色长裙及原丝短外套。她不必说我就知道这套衣服的来历了。在一个特别的日子里，可能是圣诞节，也可能是她的生日，她交完房租，也给她阿姨寄去诺亚的抚养费——那是按月寄送的——然后就给自己买了一套新衣服。这套衣服她已经洗熨过上百次了，现在都快破了。
“那个年轻英俊的牧师呢？”我严肃地问道。
“他已经五十五岁了，他妻子从不让他离开她的视线。”
我跟她吻别，请她原谅我的胡搅蛮缠，然后又吻了一下。几秒钟之后她走出了旅馆。我从窗户看着她匆匆沿着人行道离开了，裙子摆来摆去。昨天整个晚上我们都在讨论爱情与战争。短短四天之内，我们的爱情就经受了如此巨大的压力。我相信，其他任何一对情侣一生中都不会经历这种事情。我请求她趁还有时间赶快走，离开我这个大麻烦，为了她自己，为了诺亚，为了她的事业，等等，但她把这当做耳边风。她说，她的命数就是继续跟我在一起。那是已经注定了的。上帝，恩德培那个算命先生，还有诺亚，都是这样说的。
“诺亚？”我重复了一遍，笑了出来。
“我告诉他，我给他找了个新父亲，他非常高兴。”
对她来说，有时候我太过英国化了，也就是太过拐弯抹角、太自我压抑了。有时候她似乎是一个迷失在自己记忆当中不可亲近的漂泊的非洲女性。在知道有人非法闯入我在诺福克大厦的公寓时，我首选的策略是立刻改变藏身之所，离开这里，在另外一个地方重新开始。汉娜却不同意，她认为如果警方已经通缉我了，那么突然改变安排反倒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我们最好留下来，还要表现得大方自然，她说。我认同她的判断，我们跟其他房客一起享受了一顿悠闲惬意的早餐，而不是像逃犯一样躲在房间里。吃完早餐，她赶我上楼，坚称她需要单独跟哈基姆先生谈一谈。哈基姆先生是个自我满足、自我欣赏的人，也易受女性魅力的诱惑。“你跟他说了什么啦？”她回屋后笑了出来，我便这样问她。
“真相，萨尔沃。其他什么也没说，就跟他说了真相。只是没全部都说。”
我让她说清楚些。用英语。
“我跟他说，我们是私奔的情侣。我们的亲人很生气，正在找我们，而且他们还编了些谎言。我们需要他的保护，否则就只好另找住处了。”
“他怎么说？”
“我们可以至少再待一个月，他会用生命来保护我们。”
“他会吗？”
“每个月用你的不义之财多付他五十英镑，他就会勇猛如狮。然后他妻子走进门来，说她会免费保护我们。她还说，如果她年轻时有谁向她提供保护的话，她就不会嫁给哈基姆先生了。他们两个都觉得那很有趣。”
我们已经讨论了通讯这个微妙问题，因为我从“聊天室”了解到，通讯问题就是秘密行动者的最薄弱环节。哈基姆先生的旅馆没有安装公共电话，惟一的内线电话装在厨房里。我内行人似的向汉娜解释道，我的手机很危险。现在的技术可以通过我正在使用的手机查到我到底是在这颗行星上的哪个角落。汉娜，我见识过这种技术，我也因此受益无穷。你真应当听听我在安全训练课程上听到的东西。我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便离题讲起了如何把手机信号波用做致命导弹，炸掉用户的头。
“嗯，我的手机可不会让你被炸死。”汉娜回答道，从她那个风格简单的挎包里拿出一个手机，外壳五颜六色的，犹如彩虹。
这样一来，我们就建立起秘密联系通道了。我用她的手机，而她会借用格蕾丝的手机。如果我需要打电话给在教堂里的汉娜，我可以先打给格蕾丝，她再把手机转交给汉娜。
“离开教堂之后呢？”我问她，“你出去寻找巴普迪斯特时，我怎么才能联系上你？”
汉娜一脸茫然。我知道我又一次遭遇了文化分界线。汉娜可能对“聊天室”的黑暗艺术一无所知，但萨尔沃对伦敦的刚果人社区或其领导人潜藏在哪儿不也是两眼摸黑吗？
“巴普迪斯特一周前从美国回来。他换了一个新住址，很可能也换了一个新名字。我首先得找一下路易斯。”
路易斯是巴普迪斯特在“中间路线”驻欧洲办事处的非正式副手，汉娜这样解释道。他也是莎乐美的密友，莎乐美则是露斯的朋友，而露斯又是巴普迪斯特的姐姐，住在布鲁塞尔。但路易斯现在也在东躲西藏，因此能否找到他取决于露斯是否已经去金沙萨参加完她侄子的婚礼，又回来了。如果没有，那可能得去找一下露斯的情夫比安·埃梅。但如果比安·埃梅的妻子也在城里，那就没办法了。
我只能认晦气。
 
今晚之前，我就得一个人待着了，可怜。得知我在诺福克大厦的公寓被非法闯入之后，我给自己制定了若干严格的反谍报规定。据此，如果想用自己的手机的话，我得离开哈基姆先生的旅馆，步行一英里来到一条两旁绿树茵茵的马路，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巴士停靠站。我长路慢走，走一段歇一会儿。那里只有一张长椅。我坐到长椅上，反复查听有什么人给我留言没有。我有一条来自巴尼的留言，他是安德森先生的助手，浮夸成性，同时也是“聊天室”里最好色的人。他从其设在阳台上的“鹰巢”可以看到下面的每一个监听间，当然也可以看到每个妙龄女性衬衫下的无限风光。他打电话给我不过是例行公事。如果他没打过来我才会觉得奇怪，但他打了。这条留言我听了两遍。
 
嗨，萨尔弗：你他妈的在哪儿？我打到你家里，却被佩内洛普说个没完。我们有些日常垃圾需要你来处理。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但你一收到留言就尽快给我们打个电话，好让我们知道你想什么时候顺便过来一趟。再见！
 
巴尼的留言似乎没有危险信息，但他却引起我最深的怀疑。他总是很放松，但今天早晨他特别放松，因而他说的每个词我都不会相信。你一收到留言就尽快给我们打个电话。如果我们谈的是日常垃圾的话，为什么要我这么快就得给他回电话？或者，正如我怀疑的那样，他接到命令，要把我诱到“聊天室”去，而菲利普及其亲信就在那里等着让我尝尝哈贾尝过的毒刑？
我又走了起来，步伐更加轻快。在经历了与布瑞克里交锋的失利之后，我急切地想赢回面子，从而重获汉娜的敬意。羞辱之下，我心中生出一线灵感之光，对此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汉娜自己不是建议我说，去见安德森先生比去找布瑞克里勋爵好吗？嗯，现在我就去找他！但条件由我来开，而不是由安德森先生或者巴尼来定。由我，而不是他们，来选择时间、地点以及方式。当一切就绪，也只有当一切就绪，我才会向汉娜确认我的计划。
做得到的事先做！我在一家小超市买了一份《卫报》，好让自己的形象稍微改变一下。我走到一个独立的电话亭，那是用钢化玻璃建成的，打电话的人在里面可以四下观察，而且可以投币。我把背包放在双脚间，清了清嗓子，动了动肩膀放松一下，按巴尼的要求给他回了电话。“萨尔弗！你收到我的留言了？真是太好了！你今天下午过来上一下班，然后一起喝杯酒如何？”
巴尼从未叫别人一起去喝酒，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但我不去管这茬儿。我跟他一样地放松。
“巴尼，实际上今天去有点难。有许多法律材料要翻译。很烦，但他们给的报酬狂高。如果可以的话我明天去吧。最好是晚上，差不多四点到八点之间。”
我正在请鱼上钩。要执行那个绝妙的计划，我就得这样做。巴尼在请鱼上钩，我也在请鱼上钩。不同的是，他不知道我在请鱼上钩。这次他回答得有点慢。很可能有人正站在他身旁指点他。
“他妈的，为什么不现在就过来？”他问道，语气不再温和，关键时刻，温和不是他的说话风格。“让那些家伙推迟一下。几个小时对他们来说不会有什么影响。我们预付你定金这样可以有优先权，对吧？对了，你现在在哪？”
他非常清楚我在哪。我就在他前面的屏幕上，那么他为何要这么问呢？他在争取时间多听听别人的建议吗？
“在一个电话亭里。”我抱怨着，却表现出很好的精神状态，“我的手机坏了。”
我们又等了起来。现在是巴尼动作慢了。
“嗯，你叫辆的士。过来报销。头儿想拥抱你一下。他说你周末拯救了国家，但没说怎么拯救的。”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巴尼给了我一个可趁之机。但我保持镇静。我并不冲动。安德森先生会以我为豪的。
“我最早也得到明天晚上才能去，巴尼。”我镇静地说道。“头儿可以到那时拥抱我。”
这一次他一点也没迟疑。
“你他妈疯了？明天是星期三，伙计，是平安夜！”
我的心跳得更加剧烈了，但声音中不露出一点点胜利者的声调。
“那么就星期四吧，巴尼。我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除非你跟我说那万分紧急。但你说不是。所以很抱歉，只能这样了。”
我挂掉电话。我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抱歉的。明天是平安夜了。据说二十年来安德森先生从未错过一个平安夜。菲利普跟他的手下可能正在敲他家的门，跟他说至关重要的笔记本没有烧掉，磁带也丢了。但星期三晚上是平安夜，而安德森先生会去七橡树合唱团唱男中音。我走到半路。我原想用格蕾丝的手机打电话给汉娜，好让她马上知道我的天才灵感，但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了。我打到号码查询台，几秒钟之后就接到七橡树合唱团。我有一个叔叔，我巧妙地解释道，他是本地合唱团的首席男中音。明天是他的生日。她可否告诉我星期三晚上橡树合唱团何时在何地集中？
啊！她说能，又不能。她问我知道我叔叔的歌唱资格是经授权的还是未经授权的吗？
我承认我一无所知。
这让她很高兴。七橡树与其他合唱团不同，她解释道，拥有两个合唱团。再过三个星期皇家爱尔伯特音乐厅就将举办全英歌唱节。两个合唱团都将参加，都热切盼望着获个什么奖项。不知她能否解释一下两个合唱团之间的差别，我这样建议道。
她能，但我不想引用她的原话。经授权的就是指该合唱团跟一家地位很高的教堂有联系，该教堂最好属于英国圣公会，但不必非得是圣公会的。这同时也意味着里面有许多有经验的教师与指挥，但没有专业演员，因为合唱团没有足够的钱，也意味着该合唱团只使用当地人才，而不会从外面引进歌手。
那么未经授权的呢？我还是不引用她的原话，就是指没有与教堂，或者没有跟名气大的教堂有联系。它意味着新的花销，意味着借用或者暗聘外面能找到的人才，不计成本，意味着其成员没有在当地居住的资格，实际上整个合唱团就像一个职业足球队。她解释清楚了吗？她确实解释清楚了。安德森先生一生中从不做任何未经授权的事。
我回到麦克西会称为“战略界线内”的哈基姆先生的旅馆。一到那儿，我马上就打电话给汉娜，想让她知道到现在为止我的进展。格蕾丝接了电话，告诉我一个坏消息。
“汉娜现在的情绪真的很低落，萨尔沃。那些慈善人士的问题多得让你不禁要想想他们何来慈善之名。”
汉娜接过电话时，我几乎听不出她的声音来。她讲的是英语。
“萨尔沃，要是我们稍稍不这么黑该有多好！要是我们多少有点白人血统该有多好！我不是说你，你的情况很好。但我们却糟透了。我们黑之又黑。我们没办法。”她的声音发颤，但又缓了过来。“我们有三个小孩要寄住到一位柠檬夫人家中。他们从未见过这位好心的夫人，但他们很爱她。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在她的海边公寓住上两晚，那是他们的美妙梦想。”
“那当然是啦。”
她又停顿了一下，才心平气和下来。“柠檬夫人是个基督徒，所以她不收钱。阿米莉亚是我们主日学校学生中的一个。她画了一幅画，是一轮太阳在海上照耀，而那轮太阳就是一个微笑的大柠檬。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嗯，但柠檬夫人现在感觉可不好了。”她模仿起柠檬夫人的声音来，愤怒之下，她的音量变大了。“‘那是我的心，亲爱的。我不应该生气的。只是我以前不知道这些，你瞧。我们以前以为他们只是贫穷人家的小孩。’”
格蕾丝拿回了她的手机，她的声音跟汉娜的一样严厉。“在去博格纳的半路上有一家咖啡馆，就在路下面。长途汽车可以开进去。这家咖啡馆不错，我和汉娜与他们做了一笔交易，用一百英镑买三十份炸鸡块犒劳护理义工跟司机，每人一杯软饮料，公平吧？”
“很公平，格蕾丝。听起来非常合理。”
“那个司机带队到这家咖啡馆已经差不多十五年了。学生，各种各样的小孩。只是他们是白人。当咖啡馆老板意识到我们带去的是黑人小孩时，他突然说他制定了一项新政策。‘来我们这里的很多是领养老金的老人，’他这样跟我们说，‘你瞧，他们来这里是要享受清静的。所以除了白人小孩，我们就不接待其他小孩了。’”
“你知道些什么吗，萨尔沃？”汉娜又拿过电话说了起来，这一次她又斗志昂扬了。“我该知道些什么，亲爱的？”
“或许刚果应当入侵博格纳。”
我大笑，她也笑了出来。我应该现在就把我的那个绝妙计划与冒险告诉她，让她更加焦虑，或者应当以后再告诉她？还是以后再说吧，我自言自语。她还要担心找巴普迪斯特的事呢，她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
那项绝妙计划还需要我做些文书工作。
一连五个小时，除了吃点冷卤汁面条，我就再没停下过，一直都在我那台笔记本电脑上忙着。从磁带跟笔记本里选了几段对话，又一字不差地加上菲利普在卫星电话上的一段谈话，我收集起足够的材料揭发安德森先生向我保证是为了国家的最高利益的那个阴谋。我不像以前那样称之为“亲爱的安德森先生”，而以“尽管我知道你是一个光荣而道德的人”开场。我知道他阅读得很慢，又一丝不苟，因此我只用简单英语认真编辑了二十页材料，另外还提及有人非法闯入我在诺福克大厦的公寓这件事。最后我还用花体字将材料定名为“我控诉！”，学的是爱弥尔·左拉为蒙冤的德雷福斯上校辩护时的做法。德雷福斯上校是麦克尔修士热爱的一个道德模范。我把这份材料存到一张软盘里，急匆匆地下楼去找哈基姆先生，他可是个电脑迷。我把窃取的笔记本跟磁带，以及那份“我控诉！”又放回那个摇摇晃晃的衣柜后面的藏匿之处。出于安全考虑，我又小心地将软盘弄碎，扔进了哈基姆先生厨房的垃圾桶里。我打开收音机，很高兴地发现，六点新闻仍然没有通辑“斑马”疯子之类让我不安的报道。
 
对于同巴普迪斯特会面的行动安排，我没什么印象，也不想有。由于他拒绝透露他现在的住址，他跟汉娜绕过我达成一致，那天晚上十点三十分时汉娜将带我到舰队街的利科咖啡厅。在那里，一位无名武装人士将带我们去一个无名会合点。得知这一消息，我首先想的是磁带跟笔记本。要把它们带在身上，还是留在那个藏匿之处？我不敢想像初次见面就把它们交给巴普迪斯特，但出于对汉娜的忠诚，我明白必须带上。
她早上碰了钉子，下午又去远足，所以我本以为她会闷闷不乐。但情况并非如此，让我松了一口气。让她心情变好的直接原因是诺亚：一小时之前她打电话给诺亚，聊了很久。跟往常一样，她先跟她阿姨说话，以防有什么坏消息。但这次她阿姨说：“让他自己跟你说吧，汉娜。”然后她就让诺亚过去听电话了。
“他在班里获得了第三名，萨尔沃，真让人想不到。”她向我解释道，兴奋得脸都发红了。“我们用英语交谈，他的英语真的进步很大，我很吃惊。昨天他们校足球队踢赢了坎帕拉UIO足球队，而诺亚差点就打进一球了。”
我分享着她的快乐心情。一辆紫红色宝马车尖啸着停在街上，车里正放着说唱音乐，从打开的每一个车窗向外狂啸。司机戴着墨镜，留着跟迪德纳一样的山羊胡。他身旁的那个高大的非洲男子让我想起了弗兰科。我们跳上车，司机猛地踩下油门。宝马车毫无规律地转来绕去，一路南行，根本不理会红绿灯，或者是不是上了巴士车道。车驶过一块凹凸不平、堆满了破旧轮胎的工业废地，然后突然转向以避开坐在轮椅上的三个小孩：他们突然从一旁冲到路上，挥舞着手臂，就好像杂技演员一样。车停下了，司机大叫道：“下车！”宝马车来了个三点转向，呼啸着离开了，留下我跟汉娜站在一条臭气熏天的卵石小巷里。周围有不少维多利亚时代的烟囱，烟囱上方有一些巨大的起重机，正在橙黄色的夜空下像长颈鹿一样地盯着我们。两个非洲男子慢步向我们走来。较高的那个穿着一件丝绸大衣，身上戴了许多金饰。
“这就是那个无名的家伙吗？”他用带着刚果口音的斯瓦希里语问汉娜。
<b>你只准讲英语，萨尔沃。汉娜这样警告过我。任何讲我们语言的人都太有趣了。</b>作为回报，她同意，为了这次会面，我们装作是熟人而不是情侣。正是由于我的缘故，她才卷入这些事中来。我决心有可能的话就让她远离这些事情。
“包里面是什么东西？”较矮的那个男子问道，也是说斯瓦希里语。
“给巴普迪斯特的私人物品。”汉娜回答道。
高个子走到我面前，用他的细长手指摸了摸我的背包，试试它有多重，里面又放了什么东西，但他没打开背包。我们跟在他身后，他的同事殿后，四人一起走上一段石阶，进了屋。屋里也放着说唱音乐，更为嘈杂。那是一个霓虹灯闪耀的咖啡馆，里面放着一台大等离子电视，一群戴着帽子的非洲老人正在看电视屏幕上一支刚果乐队的疯狂演奏。男的喝啤酒，女的喝果汁。一些戴着风帽的男孩坐在隔开的桌子上，正在促膝交谈。我们上了楼梯，走进一间客厅，里面放着印花棉布沙发，墙壁上贴着棉绒墙纸，地板上铺着尼龙小地毯，地毯花纹就好像豹子皮。墙壁上挂着一幅照片，里面是一个穿着盛装的非洲家庭。父母二人站在中央，七个小孩从高到低依次站在他们两边。我们坐了下来。汉娜坐在沙发上，我则坐在她对面的一把椅子上。高个子守在门边，一只脚正合着楼下咖啡馆里传来的音乐节拍轻轻拍动。
“你要喝饮料或者什么吗？可乐或者什么？”
我摇了摇头。
“她呢？”
一辆车安静地停在外面的街道上。我们听见一扇昂贵的车门砰砰两声，打开，又关上，然后又听到上楼的脚步声。巴普迪斯特简直就是另一个哈贾，只是没他那种温文尔雅。他脸部凹陷，皮肤光滑，四肢修长。穿着很讲究，戴雷朋牌墨镜，脖子上挂着若干金项链，身穿鹿皮夹克，脚穿一双绣着牛仔帽的得克萨斯靴。他整个人看上去很不真实，就好像不仅仅是他的衣服，就连衣服下的那具身体也是新买的。他右腕上戴着一只劳力士金表。一看见他进来，汉娜就高兴地站了起来，大叫他的名字。他也不回答，脱掉夹克，扔到一张椅子上，然后对我们的向导咕哝了一声：“你走吧！”后者马上就下楼去了。他叉开双脚，身子前倾，伸出双手，让汉娜拥抱他。汉娜茫然失措了好一会儿，拥抱了他，然后突然大笑了起来。
“美国到底把你怎么着了，巴普迪斯特？”她问道，用的是我们已经说定的英语。“你是这么地——”她停顿下来想找个恰当的词汇，“突然这么有钱了！”
对此，巴普迪斯特还是一言不发。他一边打量着我，一边吻了吻汉娜，先是左颊，然后是右颊，最后又是左颊。我认为他这样做太过霸道了。
 
汉娜坐回沙发上。我坐在她对面，背包就放在我身旁。巴普迪斯特比我们两个都要放松。只见他猛地坐在一张织锦扶手椅上，双膝对着汉娜往两边摊开，就好像要用它们抱住汉娜似的。“是什么让你们感到头痛？”他把拇指伸入古奇牌腰带，这样问道。
我小心翼翼地讲了起来。我完全清楚，我的责任首先就是要让他对我即将给他带来的打击作好心理准备。我把声音放得尽可能地轻柔——事后我才发现，我讲得有点啰唆，就跟安德森先生一样。我告诉他，我不得不告诉他的事情可能会颠覆他对某个极具性格魅力、在刚果备受尊敬的政治人物的忠诚与期望。
“你在说穆旺加扎吗？”
“恐怕是的。”我悲哀地承认了。
我说我一点也不乐意给他带来坏消息，但我答应过我认识的一个无名氏，因此现在必须说。
这个无名氏是我跟汉娜两人在多次争论之后一致同意虚构的一个人物。现在我得说，再没有比跟一个戴着墨镜的家伙说话更让我不爽的了。在极个别情况下，如果墨镜有碍交流，我会要求我的客户们摘掉墨镜。但为了汉娜，我决定忍下去。
“男人？还是女人？到底是哪种人？”他问道。
“恐怕这点我不能泄露。”我回答道，庆幸趁早有个机会为下面的谈话找个面具遮挡，“简单起见，我们就称之为‘他’吧。”我补充道，以示抚慰。“在我看来，我这个朋友完全可信可敬，他参加了一项高度机密的政府工作。”
“英国的鸟政府？”他对“英国”一词嗤笑不已。若非他是汉娜的挚友，他这嗤笑及其雷朋牌墨镜与美国口音早就激怒我了。
“我朋友的工作，”我继续说，“让他了解到有一些非洲国家跟某些欧洲实体保持着联系，而且他经常能够接触他们之间传递的信号或其他形式的交流。”
“到底是什么实体？你是指政府或是什么？”
“不必非得是政府，巴普迪斯特。并非所有的实体都是国家。许多实体比国家更强大，也更加有钱，但更不可靠。”
我瞥了汉娜一眼，想从她那里获得些许鼓励，但她闭着双眼，就好像在祈祷。
“我朋友苦闷了好久，然后才偷偷地告诉我，”我继续说，决定直入主题，“最近在北海某个小岛上召开了一次秘密会议。”——我停顿了一下，好让巴普迪斯特充分理解我所说的话——“我很抱歉，但我不得不告诉你，与会的各方分别是穆旺加扎，某些东刚果民兵组织的代表，”——我观察到他的下半张脸显示出理解的迹象，但总的说来他还是面无表情——“以及一家由国际投资者组成的无名离岸财团的其他代表。在此次会议上，他们一致同意联合起来，在西方雇佣兵与非洲雇佣兵的协助下，发动一次针对基伍的军事政变。”我再次停顿了一会儿，想看看他有何反应，但白费力气了。“一次秘密政变。过后他们可以矢口否认的政变。他们利用已经达成交易的当地民兵组织。包括马伊·马伊民兵组织与班亚穆伦格族民兵。”凭直觉，我没提及哈贾与卢克。我又瞥了巴普迪斯特一眼，想看他作何反应。但我能确定的就是，他的雷朋牌墨镜正对着汉娜的胸部。
“这次行动的表面目的，”我更加大声地说下去，“是要建立一个包容、统一而又民主的基伍，无论南北。但是，其真正目的则多少有些不同。它是要榨干那家财团染指的所有东刚果矿产，包括大量钶钽铁矿石，从而秘而不宣地为其投资者赢得数以百万计的收益，却绝对不会给基伍人民带来分毫。”
头动也不动，雷朋牌墨镜晃也没晃。
“像往常一样，人民被掠夺、剥削。”我厉声说道。我感觉到现在为止，我就没跟其他任何人说话，而只是在自言自语。“这种事太老套了。不过是另一种‘投机’而已。”我最后才现出自己的王牌来。“而且金沙萨也参与到此次阴谋中来了。如果能够从中分得一块蛋糕，金沙萨会对它视而不见。而在这件事中，金沙萨要的就是‘人民的份额’。我说完了。”
楼上有个小孩尖叫起来，然后又安静了下来。汉娜淡淡地笑了一下，但这笑容既不是给那个小孩的，也不是给我的。巴普迪斯特的黑脸依旧面无表情，而他这种无动于衷的反应已经严重损害了我的叙述效果。
“所有这些狗屁烂事是何时发生的？”
“你是问我朋友何时跟我说这些的吗？”
“在那座该死的小岛上召开的会议，伙计。什么时候？”
“我说过了，最近。”
“我才不懂什么最近不最近的。怎样才叫‘最近’？什么时候才叫‘最近’？”
“上周。”我这样回答道。因为安德森先生说过，当自己感觉不确定时，就保持与事实一致。
“你那个无名伙计参加会议了吗？他跟着他们坐在那座该死的小岛上，听他们做交易吗？”
“他研究了文件。报告。我告诉过你了。”
“狗屁！他研究了文件，考虑了一下，然后就去找你？”
“是的。”
“为什么？”
“因为他还有良心。他意识到这个骗局的严重性。他关心刚果。他不赞同为了自己的利益就到外国发动战争。这些理由足够了吗？”
很明显还不够。“他为什么找你，伙计？就因为他是白人，是自由主义者，而你是他最容易找到的能去接近黑人的家伙？”
“他关心这事，所以来找我。这就是你需要知道的一切。他是我的老朋友，但我不想说我们是如何结识的。他知道我跟刚果有联系，而且我的心一直还在刚果。”
“靠，伙计。你在对我胡扯！”
他站起身来，开始在屋里踱起方步，得克萨斯靴蹭在金色的厚绒地毯上。走了一两步之后，他在汉娜面前停了下来。
“也许我相信这个蠢货。”他歪着骷髅似的脑袋看着我，这样对汉娜说道。“也许我真的认为我相信他。也许你带他来找我是对的。他恰巧是半个卢旺达人吗？我认为他是半个卢旺达人。我认为这能解释他的立场。”
“巴普迪斯特！”汉娜低声叫道，但巴普迪斯特不理她。
“好啦，你不用回答。现在让我们看看事实怎样吧。事实就是，你的这个朋友跟你有一腿，对吧？你朋友的朋友知道这么回事，所以他来找你朋友。他向你朋友编了一个故事，而你朋友向你转述了这个故事，因为他在跟你睡觉。你被这个故事激怒了，所以你把这个跟你上床的朋友带来见我，好让他能够再把这个故事跟我说一遍。而这正是你朋友的朋友自始至终认定会发生的。我们把这称做‘假情报’。卢旺达人很擅长制造假情报。他们有人什么也不做，就专门制造假情报。请允许我解释一下假情报是如何起作用的，好吗？”
他仍然站在汉娜面前。他那双乌黑大眼先看了我一下，又转回去看汉娜。
“假情报就是这样起作用的。一个伟人，一个真正的伟人——在此我是指穆旺加扎——正给我们国家带来希望。和平，繁荣，包容，统一。但这个伟人可不是卢旺达人的朋友。他知道只要该死的卢旺达人还在我们的领土上打仗，还在钳制我们的经济，还在派出一队队杀手清除我们，他描述的美景就绝不会实现。因此他憎恨那些浑蛋。那些浑蛋也恨他。他们也恨我。你知道有多少次这些杂种想除掉我吗？嗯，现在他们又想除掉穆旺加扎。他们是怎样做的呢？就是往他组织里传播谎言。这个谎言是什么？你刚刚听过，你的床上朋友告诉我：穆旺加扎将自己出卖给白鬼子了！穆旺加扎把我们生而得之的权利抵押给金沙萨了！”
他离开了汉娜，走到我面前。他提高了音量，好盖过金黄地毯下传来的说唱音乐声。
“你知不知道在基伍一支小小的火柴就会让整个地区燃起熊熊烈火吗？你知道吧？”
我当时一定点头了：是的，我知道。
“嗯，你就是那支该死的火柴，伙计，尽管你不想成为那支火柴，尽管你用意良好。你那个无名朋友宣称他是如此地热爱刚果，说他想保护它免受白人侵略，但他其实是该死的卢旺达蟑螂。你可不要以为他是惟一一个做这种事的人。我们从至少二十种不同途径听说过同样的这个故事，所有故事都说穆旺加扎是有史以来最该死的反基督者。你碰巧会打高尔夫吗？贵族游戏高尔夫？你他妈的是个高尔夫球手吗，先生？”
我摇了摇头。
“他不会打高尔夫。”汉娜代我低声回答道。
“你说那场伟大的会议是上周召开的，对吧？”
我点头称是。
“你知道穆旺加扎上周在哪吗？每天，无论是早上还是该死的下午，毫无例外地，他都在哪？你查查他的机票。他在西班牙南部的马贝拉享受高尔夫球度假之旅，然后就要回刚果，继续他寻求和平力量的崇高运动。你知道在过去七天的每一天里，到昨天为止，我都在哪里吗？你查查我的机票。我在马贝拉，跟穆旺加扎及其忠实助手打高尔夫。因此，或许，只是或许，你该叫你的朋友把他说的他妈的那个岛屿捅到他的屁股缝里去，连同他那些肮脏的谎言一起塞进去。”
他一个劲儿地说，他的劳力士表，十八克拉的手镯还有月亮的折光都在冲我眨眼。他说的越多，那些东西就越发刺眼。
“你要去哪？我开车送你去。或者你要叫辆的士？”他用斯瓦希里语问汉娜。
“我们自己解决。”汉娜说道。
“你的床友包里带了什么东西要给我吗？诽谤文件？可乐？”
“没有。”
“你烦透他时，告诉我一声。”
我跟在汉娜身后走出咖啡馆，走到街上。一辆黑色梅塞德斯轿车跟原来那辆并排停在街上，司机正坐在方向盘前。一个穿着低领上装、系着白色皮围巾的黑人女孩从后车窗往外盯着我们，就好像我们是危险的怪物似的。

17
汉娜不是个爱哭的女人，但她现在却哭了。已经凌晨一点了，她还穿着在教会学校时穿的睡衣，坐在哈基姆夫人那张床边上，双手捂着脸，眼泪不停地从手指间流出。看见她这样，我的同情心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我们做什么也救不了自己，萨尔沃。”她啜泣着对我说道。我哄了她好久，才说服她坐直身子。“我们的梦想是如此美好。和平！团结！进步！但我们是刚果人。每次我们做了个美梦，我们就会回到原点，而明天从不会到来。”
我用尽一切方法安慰她。我边跟她闲扯我这一天来做的事，边炒了几个鸡蛋，烤了几片面包，又泡了一壶茶。我决定不在她伤心的时候谈可能引起争议的话题，于是再次小心地略去不提我打过的电话，以及藏在衣柜后面的那份名为“我控诉！”的保密文件。短短十二小时后，她就将出发去博格纳。我最好等她回来时再告诉她一切，因为到那时我已经化计划为行动，一切问题都将解决了。但当我提议睡一会儿时，她心烦意乱地摇了摇头，说她得再听一下那首歌。
“哈贾的歌。就是他受折磨后唱的那首。”
“现在听？”
“就现在。”
我希望尽我所能地迁就她，于是从藏匿处取出那盒磁带。
“你带上他给你的名片没有？”
我取出那张名片递给汉娜。她仔细地观察名片正面，看着上面的动物图案露出了微笑。她翻到名片背面，皱起眉头，沉思了起来。然后她戴上耳机，打开录音机，令人费解地沉默着。我耐心地等她说话。
“你尊敬你父亲吗，萨尔沃？”磁带放了两遍后，汉娜问道。
“我当然尊敬他啦。非常尊敬。我相信你也尊敬你父亲。”
“哈贾也尊敬他父亲。他是刚果人。他尊敬他父亲，对他言听计从。你真的相信他会什么证据也没有就跑去跟他父亲说‘父亲，你的终身挚友兼政治盟友穆旺加扎是个骗子’？要知道，如果折磨他的人做得很巧的话，他身上甚至什么伤痕都不会留下。”
“汉娜，求求你了。你一整天都过得很糟糕，你已经累坏了，还是上床休息吧。”我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被她轻轻地移开了。
“他是在对你唱那首歌，萨尔沃。”
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么你认为他想对你说些什么呢？”
“说他活下来了，我们所有人都见鬼去吧！”
“那他为什么要把他的电子邮箱地址写给你？这字歪歪扭扭的，他写字时手肯定在颤个不停。他是在被折磨之后写这些字的，而不是在那之前。为什么呢？”
我对她开了个玩笑，但没什么效果。
“很可能他是想给他那些夜总会拉些生意吧。”
“哈贾是在叫你跟他联系，萨尔沃。他需要你的帮助。他是在说：帮帮我，把你的录音材料交给我，把他们折磨我的证据交给我。他需要那些证据。他想让你提供证据给他。”
我太懦弱，还是太狡猾了？在我看来，哈贾只是个花花公子罢了，他才不是一个穿着盔甲的骑士呢。法国人的实用主义思想，以及他所过的优裕生活早就让他腐化了。他要求在星期一晚上之前拿到三百万美元就证明了这一点。我该打破她的幻想吗？或者我该不该跟她讲，我确定没必要去做那些事。
“你说的没错。”我这样跟她说道，“他需要证据。我们这就把磁带交给他吧。这是惟一的办法了。”
“但怎么交给他呢？”她心存疑虑，问道。
我向她保证，那简单得很。你只需找一个有相关设备的人。一个录音师，或者一家音像店就行。他们会为你把磁带转成音频文件，然后你就可以把文件发到哈贾的电子邮箱。一切就都解决了。
“没有，萨尔沃，事情还没完呢。”她皱起眉头。就像此刻我转换了自己的角色一样，她也努力转换她的角色。
“为什么说还没完呢？”
“那对你来说是项重罪。哈贾是刚果人，而那些是英国机密。你打心里把自己当做一个英国人，所以你最好远离这事。”
我拿过一本日历，跪坐在她身旁，向她指出，麦克西策划的政变还有七天才会发动，因此我们不必太急，不是吗？
可能是吧，汉娜疑惑地表示赞同。但是越早通知哈贾越好。
但我们还可以再拖几天，我巧妙地反驳道。即使再拖上一星期也没什么坏处，我又补充了一句，是因为暗中想起安德森先生要创造奇迹时的沉缓节奏。
“一个星期？我们为什么必须等上一个星期？”汉娜又皱起了眉头。
“因为到那时我们或许已经不需要把那些音频文件发给哈贾了。或许他们已经害怕了。他们知道我们已经行动起来了。或许他们会取消行动的。”
“但我们怎么才能知道他们已经取消行动了呢？”
对她的这个问题我毫无准备，不知该怎么回答。她一脸忧色地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们都沉默起来。那场面多少有些尴尬。
“四个星期之后，诺亚的生日就到了。”汉娜突然说。
“是啊。我们说过要一起送他一份礼物的。”
“他最想去探望他在戈马的表兄弟们。我可不希望他到时去参观一处战区。”
“不会的。只要再等几天。说不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
“比如什么，萨尔沃？”
“他们并非都是怪物。或许其理性会占上风。”我坚持自己的意见。对此，汉娜坐了起来，看着我，就好像在看一个疑似隐瞒病症的病人。
“五天。”我恳求道。“第六天我们就把一切发给哈贾。这样他的时间还是很充裕。”
对此后的事态发展很重要的对话，我现在只记得一段。我跟汉娜彼此拥抱着躺在床上，似乎忘记了忧虑。汉娜突然说起格蕾丝那个疯狂的波兰籍男友拉齐。
“你知道他靠什么吃饭吗？他在索霍区17一家专门面向摇滚乐队的录音中心工作。他们一整个晚上都在录音，凌晨到家时完全都神智恍惚了。他们白天都在做爱。”
“因此……？”
“因此我可以去找他，让他算优惠一些。”
现在轮到我坐起身来了。
“汉娜！我不想让你也牵扯进来。如果有谁必须把这些磁带交给哈贾的话，那也只能是我。”对此汉娜一言不发，我把这看做是默许。我们很晚才醒来，又忙着整理行装。在汉娜的吩咐下，我光着脚丫子飞快地下楼，请求哈基姆先生借我们一辆微型汽车。当我回去时，我发现汉娜正站在那个摇摇晃晃的衣柜前，手里拿着我的背包。很明显，背包从藏匿处掉了出来。但谢天谢地，我那份名为“我控诉！”的宝贵文件没掉出来。
“拿来吧，我来放。”我边说边利用起我的身高优势来，把背包放回它原来放的地方。“哦，萨尔沃！”她这样说。我把这当做她表示感激的方式。
她仍然衣不蔽体。那绝对是一种致命的诱惑。
 
为满足旅客的需要，由维多利亚长途汽车站开往七橡树镇的直达快运已经加开了几班客车。炸弹事件发生以来，许多以前坐火车的人现在更喜欢走明路了。我意识到自己的肤色与头上那顶帽檐下拉的羊毛绒球帽可能会引起别人的关注，便小心翼翼地走近候车队伍。来车站的途中，我半是步行，半是乘巴士，还两次在最后一刻突然下车，以甩掉我所怀疑的跟踪者。反侦察十分累人，因此当车站保安拍着我的肩膀的时候，我竟然有点儿希望他认出我来，让这一切就此结束。但他实在挑不出我对折后放在皮夹克内口袋的那个标着“我控诉！”的褐色信封有什么问题。到了七橡树镇上，我找了一个电话亭，打到格蕾丝的手机上，听到她在阵阵大笑。显然，她们乘长途公共汽车到博格钠的路上可不是什么也没发生。
“说来你肯定不会相信，萨尔沃，阿米莉亚居然吐了。她吐得满车都是，她的新裙子新鞋子也都弄脏了。我跟汉娜就站在旁边拿着拖把，愣想不出个究竟！”
“萨尔沃？”
“我爱你，汉娜！”
“我也爱你，萨尔沃！”
我解脱了，可以继续前进了。
 
圣罗德里克学校位于七橡树镇旧区边缘，四周都是豪华房子，房子外面的砾石车道都拾掇得寸草全无，上面停着许多新车。圣罗德里克学校跟圣心避难所学校很像，校内有角楼、雉堞式装饰墙以及一座重大时刻才会敲响的大钟。学校还有一个砖石玻璃结构的纪念堂，是由校友跟一些感恩的家长捐建的。一个荧光箭头路牌引导访客沿着一段花砖阶梯向上走。我跟在许多女士后面，来到一间木质结构的练习室里，坐在一个老年牧师旁边。他跟菲利普一样，长着一头白发。在我们座位下面，站着七橡树合唱团六十多个（经授权的）成员，他们排成军队方阵的三角形。讲坛上站着一个男子，身穿天鹅绒大衣，系着蝶形领结，正对着信众发表关于怒气的演说。
“我们都能感觉到愤怒。我们也都能听到愤怒。我们仔细思考一下。放高利贷者已经坐在上帝家里了，还有什么比那更糟糕呢？难怪我们会愤怒。又有谁不会愤怒呢？如此之多的怒气。要非常注意齿擦音s，特别是男中音。我们再来一遍。”
他们又排练了一遍。安德森先生一脸的愤怒，他挺胸收腹，张开嘴巴正要起唱，却突然看见了我。他的目光完全直对着我，你会觉得大厅里只有我一个人，排练台上好像没人似的。他没唱出声来，突然闭上了嘴巴。他周围的人都在唱着，讲坛上的那个男子正对着他们挥舞着他那双软绵绵的手，根本就没注意到安德森先生已经走出队伍，站到他身旁，满脸通红，神色尴尬。但合唱团其他成员可注意到了，歌声慢慢地停了下来。安德森先生跟那个指挥说了些什么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因为那时我已经走下楼梯，站在通往主大厅的门前。那里还站着一个穿着宽大袍子的中年妇女和一个体格健壮、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如果你不去注意她的那头绿发跟那些眉环，你会发现她跟她父亲安德森先生简直长得一模一样。几秒钟之后安德森先生自己也挤出门来，也不理睬我，就好像我没在那儿似的。他用命令的口气对妻子说：“玛丽，麻烦你们两个自己回家吧，在家等我。吉奈特，不要那副表情。开车回去吧，玛丽。我会另外找车回去的。”
那个女孩吉奈特睁着乌亮的眼睛恳求我看看父亲对她的伤害，但最终还是被她母亲给拉走了。直到那时，安德森先生似乎才看到我。
“萨尔沃，你打断我们的合唱排练了。”
我早已想好要怎么跟他说了。我十分尊敬他，也赞赏他的高度原则性，而他也曾多次说过，我有什么烦恼的话就应当跟他说，而不应闷在心里。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说这些。
“是关于政变的事，先生。我上周末执行的任务。那根本不是为了国家利益。那是要洗劫刚果。”
走廊的绿色墙壁上悬挂着学生的艺术作品。前两个门锁住了。第三个门开着。那间教室的最后面并排放着两张桌子，桌子后面的黑板上还写着一些代数题，那是我学得最差的一个科目。
 
安德森先生静静地听我把话说完。
我已经长话短说了，因为安德森先生自己是善于言谈的人，他喜欢别人说话简单些。他双肘支在桌子上，双掌托住让人望而生畏的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即使当我讲到个人良心与崇高使命感冲突的问题——这是一个极为敏感的道德困境，他也总是持保留意见——他的双眼还是一动不动。我那份名为“我控诉！”的文件正放在他面前。他戴上老花镜，又把手伸进夹克拿出他那根银白自动铅笔。
“这是你自己定的标题，是吧，萨尔沃？你在谴责我？”
“我不是谴责你，安德森先生。我是谴责他们。我谴责布瑞克里勋爵、菲利普、塔比齐以及那家无名财团。我谴责那些利用了穆旺加扎并在基伍煽动战争以中饱私囊的人。”
“所有材料都在这里面，是吗？记下来的。你记的。”
“这份文件只让你过目，先生。没有复本了。”
银白自动铅笔开始在文件上重重地点来点去。
“他们折磨了哈贾。”我补充道，这个阴影对我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他们使用了电牛棒。斯拜德制造的。”
安德森先生很克制地纠正了我的用词，但没有中断阅读。“‘折磨’是一个感情色彩非常强的词，萨尔沃。我建议你使用时慎重一点，我是说你使用这个词的时候。”
此后，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安德森先生边看文件边皱着眉头，或者边看边在页边空白处草草地写上评论，或者对文中的某个用词不严密咂了咂嘴。有时他会往回翻上几页，把他正在看的内容跟他刚才看过的内容拿来比较，然后摇摇头。当他看到最后一页时，又翻回到第一页，再次看着标题。然后，他舔了舔食指，又仔细看了看文件的结尾，就好像要确定自己没漏过任何内容，或者谨防自己有不公之处，最后他才像个考官似的发起评论来。
“那么我能问一下你要怎么处理这份文件吗，萨尔沃？”
“我该做的已经做了。文件还是由你来处理吧，安德森先生。”
“那么你认为我该怎么处理它呢？”
“你应当把文件直接交给上头，先生。如果有必要的话，就交到唐宁街10号外交部那里。每个人都知道你是个有良心的人。你曾经告诉过我，你最重道德底线。”看见他一言不发，我继续说下去，“他们要做的就是停止行动。我们不想让人头落地，也不想指责他们。我们只想让他们停止行动。”
“我们？”他重复了一下。“你突然说什么‘我们’，‘我们’是谁？”
“就是你跟我，先生。”我这样回答，但心里则另有人选。“此前我们所有人都未曾意识到这项行动是彻彻底底地堕落了。我们是要拯救生命，安德森先生。数以百计的生命，很可能是数以千计。也有儿童。”此刻我想到的是诺亚。
安德森先生摊开双掌，平放在“我控诉！”文件上，放得那么紧，就好像他觉得我可能会从他手中把文件抢回来似的，而那是我从没想过要做的事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我听来，那更像是在叹气。
“你非常勤奋，萨尔沃。也非常尽责。或许我不该这样说，但你绝对比我预想的还要尽责。”
“这是我应该做的，安德森先生。”
“你的记忆力非常好，所有了解你的工作的人都知道这一点。”
“谢谢你的夸奖，安德森先生。”
“这里写得很全。这也是你根据记忆写下来的吗？”
“嗯，不完全是。”
“那么你介意告诉我你还根据其他什么材料写下这份，嗯，‘控诉’的吗？”
“原始材料，安德森先生。”
“那材料有多么原始呢？”
“磁带。并非全部都有。只有关键的那些。”
“到底是什么磁带？”
“那个阴谋。‘人民的份额’。哈贾被折磨。哈贾指控金沙萨。哈贾跟他们达成了肮脏交易。菲利普打卫星电话给伦敦，泄露了机密。”
“那么我们现在说的这些磁带到底有多少盒呢，萨尔沃？请告诉我，总共多少盒？”
“嗯，并不是每盒都录满了。斯拜德严守‘聊天室’的规定。基本上是一盒磁带窃听一个地点。”
“你只需告诉我有多少盒，萨尔沃。”
“七盒。”
“我们谈到的那些你记录下来的证据呢？”
“就是我的笔记本。”
“那你有多少笔记本？”
“四本。三本记满了。一本只记了一半。用的是我的‘巴比伦楔形文字’。”我用我俩都认同的幽默补充了一句。
“那么它在哪，告诉我，萨尔沃。此时此刻，现在，东西在哪？”
我假装没听懂。“你是说那些雇佣兵？麦克西的私人武装？他们还坐着干等吧，我想。可能在给武器上油，或者做其他什么事。还得再过十天才会发动攻击，因此他们还有许多时间要打发。”
但他没被我引开话题。这点我本来就应当猜到的。“我想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萨尔沃。那些磁带、笔记本以及你非法获得的其他东西，你到底是怎么处理的？”
“我藏起来了。”
“藏在哪？”
“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萨尔沃，谢谢你，不过这可是一个相当愚蠢的回答。那么，你把那些东西藏在什么安全的地方了？”
我闭上了双唇，就那样一直闭着，既没有紧紧咬在一起以示不想回答，也没有表现出张嘴要说话。我就感觉双唇之间似有电流在动，让我感到刺痛。
“萨尔沃！”
“什么事，安德森先生。”
“你是在我的亲自推荐下被委派去参与那次任务的。你有许多问题，包括你的性格，你的背景，本来我们是不会录用你的，至少不会让你做这种工作，但我录用了你。”
“我知道，安德森先生。对此我非常感激。所以我才来找你。”
“那么东西放在哪里？”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就好像他没问过那个问题似的继续说下去。“我保护过你，萨尔沃。”
“我知道，安德森先生。”
“从你来到我那儿的那天起，我就是你的坚强后盾与保护人。‘聊天室’内外都有人不赞同录用你为兼职工作人员，尽管你确实非常有才能。”
“我知道。”
“有人认为你容易感情用事。审查人员一开始就这么说。我得告诉你，人家说，你太过豪爽了，支配心不够强，说这是为你好。你以前就读的学校认为你可能会变得叛逆。还有你的个人偏好问题，这点我就不多说了。”
“现在看来他们说的都没错。”
“无论雨淋日晒，我都支持你，我是你的捍卫者。我始终坚持：‘小萨尔沃是最棒的。’我这样告诉他们：‘如果他保持冷静的话，在这领域就再没比他更厉害的外语通了。而他会保持冷静的，因为我会站在他身边确保他足够冷静。’”
“我知道那些，安德森先生。我很感激。”
“你想有一天要个小孩做父亲，是吧？你这样告诉过我。”
“是的。”
“小孩子绝非总是让你快乐。但不管他们怎么让你失望难过，你都会爱他们，都会支持他们，而我现在就是这样对你的。”
我害怕自己一开口说出本不想说的话，就用食指跟中指在下唇上拨弄了好一会儿。
“安德森先生，你必须让他们停止行动。”最后我这样说道。
听到这话，他双手握住他那支银白自动铅笔，静静地摆弄了好一会儿，然后放回内袋里。但他的手仍然插在翻领里，就像麦克西的榜样拿破仑那样。
“这是你的最后决定，是吗？关于此事你就只想跟我说这些吗？没有‘谢谢’，没有道歉，没有磁带或笔记本，就一句‘让他们停止行动’？”
“我会给你那些磁带与笔记本的。但那只能是在你让他们停止行动之后。”
“如果我不打算让他们那样做呢？如果我既不想也没有权力让他们停止行动呢？”
“那我会把它们交给其他人。”
“哦？那你会交给谁？”
我几乎脱口说出“哈贾”来，但我还是警觉地住了口。
“议员或其他什么人。”我回答道。他沉默了，一脸轻蔑，什么也没说。
“说白了，萨尔沃，”他又开口了，“你所称的‘停止行动’到底能带来什么呢？”
“和平，安德森先生。上帝赐给我们的和平。”
我满怀希望地提到上帝，这明显触到了他的要害，因为他亲切的面孔上立刻充满了虔诚的神色。
“那你就没想过，上帝可能认为，即使在我们讲话时，世界资源都在不停地减少，因此由文明的基督徒来开发要比由这星球上最蒙昧的异教徒来处理更好？”
“我只是不确定谁是异教徒，安德森先生。”
“哦，我是，行了吧？”他反口说道，站了起来。此时他已经伸出手来，手里还拿着手机。他为了参加合唱排练一定关机了，因为他正用大拇指按在手机顶端的电源键上，等着开机。他的庞大身躯正往我左边移去，我猜他是想站到我与门之间，好堵住我的去路，因此我也跟着往左移，同时还伸手想拿回那份“我控诉！”文件。
“我要打个非常重要的电话，萨尔沃。”
“我知道，安德森先生。我不想让你打这个电话。”
“电话一打，就肯定会有你我都控制不了的局面。我想请你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此时此地我不该打这个电话。”
“有数以百万个理由，安德森先生。遍及基伍都是理由。那场政变是罪行。”
“萨尔沃，在我看来，刚果是一个无赖国家，对种族大屠杀、人吃人现象，还有其他甚至更糟的事情都放任不管，国民都无法安定下来过上有序的生活。我想过了，这样一个国家不能”——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受到国际法的保护，”——我的逃生路线现在已经完全被堵住了——“就好像我们自己国家里的无赖分子，比如你自己，萨尔沃，也无权以你所归化的国家的最高利益为代价来放纵自己的天真无知。请站在原地，你没必要走得再近了，你在那里就能听见我说的话。你那些非法获取的材料放在哪里？请冷静地详述细节。现在起二十秒后我就会打电话，同时，或者在那之前，我就会对你当场实行逮捕。我将按法律的要求，把手放在你肩膀上，对你说：‘布鲁诺·萨尔瓦多，我在此以法律的名义逮捕你。’萨尔沃，我提醒你，我身体有病。我已经五十八岁了，患有晚期糖尿病。”
我从他手中夺过手机，他没有挣扎反抗。我们面对面站着。我比他高六英寸，这让我有点吃惊，但似乎让他更加吃惊。七橡树合唱团正努力地在其首席男中音不在的情况下唱得更加愤怒，他们的歌声穿门而入。
“萨尔沃，我给你一个公平的选择。此时此地，如果你还尊重我，对我说，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跟我一起去你藏那些材料的地方，拿回材料，那么你今晚就能作为我的客人留在七橡树镇，到我家跟我家人美餐一顿。只是家宴，没什么好东西。我大女儿的卧室空着，她现在不跟我们住在一起。作为对那些取回的材料的回报，我会去跟一些人谈谈，向他们保证——小心，萨尔沃，现在可不准——”
他举起那只本要逮捕我的手想把我挡开。我伸手抓向门拉手，慢慢地，以免惊到他。我取下他手机的电池，把手机扔回他口袋。然后把他关在门内，因为我认为不应当让任何人看见我最后一位导师的失态。
 
接下去的几个小时里，我去了什么地方，又做了什么事情，现在差不多已经记不起来了。我只知道我沿着校园车行道走着走着，越走越快，出了校门，来到了一个巴士停靠站。看见没有巴士马上驶来让我搭乘，就过了马路，招停了对面一辆正在行驶的巴士。这当然无法不引人注意了。然后我由原路返回，在乡村道上曲线前进，想摆脱记忆中的安德森先生，我想像他正在跟踪我，当然，他也可能真的在跟踪。我在布罗姆利乘坐一趟到维多利亚站的晚班火车，然后打车到马布尔拱门，又转乘另一辆的士回到哈基姆的旅馆。当然，这一路上我花的都是麦克西慷慨给我的酬劳。在布罗姆利南火车站时，要等二十分钟火车才会发车，于是我找了一个电话亭打电话给格蕾丝。
“你想听一件古怪至极的事吗，萨尔沃？”
出于礼貌，我说想。
“事情是这样的，我从驴身上掉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所有的孩子都看见了，他们尖叫了起来。阿米莉亚骑在驴上，而我却掉了下来。萨尔沃，你知道吗，那只驴带着阿米莉亚沿着海滩来到那家冰淇淋店。阿米莉亚用她的零花钱给那只驴买了一只九十九便士的蛋卷冰淇淋和一份巧克力冰沙。那只驴吃光了蛋卷冰淇淋和巧克力冰沙，又把阿米莉亚一路带了回来。我可没骗你，萨尔沃！我屁股上还有伤痕，但你看不到。你不会相信的，两边都有伤，拉齐会笑疯了的。”
我马上记起拉齐是她的男友，以录音为业，还说过可以给汉娜优惠。
“你还知道什么吗，萨尔沃？”
我是什么时候才意识到她在吊我胃口的？
“那里在上演《潘趣与朱迪》滑稽木偶剧，对吧？”
没错，我表示同意。
“孩子们都渴望去看戏。我有生以来从未看过这么多的快乐小孩被吓成那样。”
很好啊，小孩都喜欢被吓一吓，我这样说道。
“就是在路下方的一家咖啡馆里。萨尔沃，你还记得吗，其他地方都因为我们是黑脸洋娃娃而不接待我们，我们只好去那里了。孩子们都好极了。我们什么也不要担心。”
她在哪，格蕾丝？
“你是说汉娜？”——她说得就好像自己现在才记起汉娜似的——“哦，汉娜啊，她带那些大孩子到上面的影院看电影去了，萨尔沃。她说，如果萨尔沃打电话来的话，就说她会很快就给你回电话。或许明天早上吧，因为时间安排上有点问题。你瞧，我和汉娜，跟不同的人家住在一起。我得用自己的手机跟拉齐通话。”
我听明白了。
“因为如果拉齐找不到我，他会发疯的。嗯，虽然汉娜住的那户人家有部家庭电话，但那很复杂，所以最好不要打到那里去找她。她一有空就会尽快打电话给你的。你有什么特别的事要说吗，萨尔沃？”
告诉她我爱她。
“这个信息已经传递给她了。还是说你要告诉我什么大事？”
我挂掉手机，突然想到我本应问问她，汉娜跟那些大孩子在看什么电影。
 
我从未意识到我们的小卧室这么快就变成了家，在短短几天内就取代了我住了这么多年的诺福克大厦。我走进卧室，嗅了嗅，就好像汉娜还在里面——是她的身体，她本人，而不是她用的香水。我内疚地看着她留下的一切：她的非洲梳子；她的手镯——她离开前的最后一刻突然决定不戴手镯，而是戴上一个象毛圆环；茶杯里的茶水我们还没喝光；诺亚的照片，他站在薄而易坏的床头柜上——她说她不在时那照片可以陪我；她的彩虹外壳手机——她把手机留给我用，因为她会用短信向我表达爱意，还有通知我她大概会在什么时候回来。我为何不把手机带在身上呢？因为我希望万一我被当场被捕时，没什么东西能够牵连她。什么时候我可以让她把东西要回？按计划，一点钟午餐时父母们要到教堂接孩子。但她事先跟我说过，要是有一个像阿米莉亚那样的淘气孩子藏了起来，或者发生了炸弹事件，或者哪里塞车了，那她可能得到晚上才回得来。
我打开收音机，收听十点新闻，然后又浏览了网上的通辑名单，设想着会看到我的脸部特写，照片下面则以符合官方立场的方式标明我的种族。汉娜手机的鸟鸣铃声响起时我正退出操作系统。她说，格蕾丝已经转达了我的留言。现在她在一个电话亭里，手头上几乎没什么零花钱了。我立刻打了过去。
“你刚刚从谁那里跑过来呢？”我问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
她很奇怪：为什么我会认为她刚才在跑？
“你的声音听起来就是那样。”我说，“气喘吁吁的。”
我已经恨起这个电话了。我多么希望我们立刻就挂上电话，然后等到思维清晰时再重新开始啊！我怎么能告诉她，安德森先生跟布瑞克里勋爵一样，也让我大失所望了，而且他比布瑞克里还更道貌岸然？我怎么能对她说，正如她所预见的那样，安德森先生就是另一个布瑞克里？
“孩子们怎样了？”我问道。
“很好。”
“格蕾丝说他们玩得很愉快。”
“她说的没错。他们都很开心。”
“你呢？”
“我很幸福啊，因为我的生命中有了你，萨尔沃。”
她为什么说得这么严肃？说得这么像临终告别？
“我也很幸福。因为我的生命中有了你。你就是我的一切。汉娜，发生什么事了？电话亭里还有谁跟你在一起吗？你听起来很不……很不真实。”
“哦，萨尔沃！”
突然，她就好像收到什么信号似的，开始说她是多么地爱我，还发誓她以前从不知道世界上还会有这种幸福存在，而且只要她还活着，她就绝不会做出什么事来伤害我，无论那事多么地微不足道，或者是出于多么良好的动机。
“你当然不会啊！”我大叫道，挣扎着想从困惑中摆脱出来。“你绝不可能伤害我，我也绝不会伤害你。我们会永远保护着彼此，同甘共苦。一言为定好吗？”
她仍然只说了这么一句：“噢，萨尔沃！”
汉娜挂掉了电话。好久好久，我就那样站着，盯着手里拿着的彩虹外壳手机。我们刚果人喜欢鲜艳的色彩。如果不是为了满足我们的色彩喜好，上帝为什么还给了我们黄金钻石与水果鲜花？我绕着房间走来走去。我仿佛化身为被人折磨后的哈贾，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猜想着我还有什么值得拯救。我坐到床边，双手捧头。一个好男人懂得何时要牺牲自己。麦克尔修士过去常这样告诉我。坏人即使幸存下来，他也失去了灵魂。也许，还有时间。我还有最后一招。趁汉娜在博格纳还安全，我现在必须出击。

18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知道自己已经作了一个无法更改的决定，心里却依然平静。我把羊毛绒球帽拉得低低的，出于安全考虑走到离旅馆一英里的地方。我大步走着，背包不停地在臀部磕碰。那里有一条僻静的小巷，两边轿车成排。巷子里立着一个红色的电话亭，令我欣喜不已。我拨了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号码，接电话的是梅根，他对谁都很友好。
“哈啰，亲爱的萨尔沃，今天还好吧？”
如果你感冒了，梅根会告诉你，到处都这样，亲爱的。如果你去度假了，梅根会祝你假期过得愉快。
“他们说她的晚会真是太有趣了。她在哪儿买的那身衣服？你伤害她了，可惹大麻烦啦！恐怕他们现在正忙着开会。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你要等一下？还是留个口讯？你今天觉得用哪种方式较好？”
“梅根，事实上我不找佩内洛普。我是要找费格斯。”
“噢，是这样？那好吧，我帮你接过去。”
我等着他帮我接通电话，脑海里想像着“大喇叭”索恩跟他那个臭名远扬的忠实助手讨论着要采取什么策略来处理又一个愤怒的丈夫打进来的电话。费格斯会称自己正跟老板单独在一起商量大事？在召开长途电话会议？或者他会勇敢无畏地出来战斗？
“萨尔沃，老伙计！耶稣基督，你在哪？你最近又糟蹋哪家好生生的公寓了？”
“我有个故事要跟你说，费格斯。”
“你？天啊！嗯，我不确定我想听你的故事，萨尔沃。即使那对某个年轻小姐不利我也不想听。成年人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我们中的一些人必须面对现实，继续生活下去。”
“跟佩内洛普无关。”
“我很高兴听到这话。”
“是一个新闻故事。热点新闻。”
“萨尔沃？”
“怎么了？”
“你是要耍我吗？”
“那事跟杰克·布瑞克里有关。这是你让他声名扫地的好机会。他，克里斯平·梅洛斯，以及……”我列出我在伯克利广场看见的那些大人物的名字，但如我所料，索恩只关注杰克·布瑞克里，因为布瑞克里让他的报社大大地破财了一番，而他自己的职业生涯也差点因此断送。“到底要怎样让那个浑蛋声名扫地？当然，这可不是说我相信你，但这是让我相信你的前提条件。”
“我不想在电话上告诉你。”
“萨尔沃！”
“怎么了？”
“你要钱是吗？”
“不是。我会免费告诉你。”
我一定是对这家伙判断失误了。如果我说除非给我十万英镑否则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他可能还会感觉舒服些。
“你不觉得你玩这种把戏太过愚蠢吗？你想把我们拖回到诽谤法庭上，再让我们花上一百万英镑？相信我，萨尔沃，如果你要这么做的话——”
“你有一次带我们去过某家俱乐部。在斯特兰德路。一个地下室。那时你跟佩内洛普——”
“那里如何？”
“地址在哪？”
他告诉了我地址。
“如果你一小时后在那儿跟我碰面的话，你就能掐到布瑞克里的死穴。”我说了句他听得懂的话，向他保证。
“城堡”俱乐部离萨伏伊饭店仅有一箭之遥。在它生意兴隆的时候去那里绝对不会有益于身体健康，但上午是它生意清淡之时，所以情况还好。“城堡”俱乐部的入口如地牢一般，门边站着一个亚洲人，他正有气无力地使用一个“布尔战争”牌真空吸尘器打扫卫生。俱乐部里到处都是柱子和放着刺绣坐垫的桌椅，费格斯·索恩正坐在角落里。六个月前，我、佩内洛普与索恩三人一起来此吃晚餐，气氛很轻松。但当索恩对我说佩内洛普对他们报社来说是多大一笔财富时，我却注意到佩内洛普踢掉了鞋，伸出腿，用穿着袜子的脚趾跟索恩调情。但今天早晨他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这让我松了一口气。他正手拿他自己报社的早报在看，前面放着一杯番茄汁。他属下的两个王牌记者坐在离他两个桌子远的地方。其中一个是业绩突出的杰利科，昵称“杰利”，上次在佩内洛普的晚会上他还掐了我屁股一下。另一个是上了年纪的悍妇，名叫“索菲”，以前她竟敢与佩内洛普为敌，结果为此付出了代价。索恩没请我坐下，我自己就坐到他身边的座位上，把背包塞到我双脚之间。他转过满是皱纹的脸看着我，皱了皱眉头，又低头看报。我从夹克口袋里掏出那份“我控诉！”文件，放到桌上。他斜瞥了一眼，将文件抓了过去，人又消失在报纸后面了。他开始看文件，我则观察他的脸部表情，看到他脸上的精明神色慢慢消逝，取而代之的则是不加掩饰的贪欲。
“这完完全全是狗屎一堆，萨尔沃。”——他边说边急切地又翻了一页——“你知道这点，不是吗？这是公然捏造事实。谁写的？”
“我。”
“所有这些人在……是在哪里？”
“伯克利广场。”
“你看见他们了？”
“对。”
“你自己？亲眼看见的？现在说话注意点。”
“没错。”
“在那之前你喝酒了吗？”
“没有。”
“吸毒？”
“我从不吸毒。”
“杰利。索菲。请过来一下。跟我谈话的这个人说他能帮我们掐到绿林怪杰的死穴，他讲的我一句都不信。”
我们四个人坐在一起，交头接耳。无论此前我对我们英国的伟大报界持什么保留看法，但看到索恩给下属分配任务时，这些看法暂时都从我脑海里消失了。
“贾斯帕·阿尔宾？那个阿尔宾？就是这个杂种，对我们的上诉法官胡说八道。绿林怪杰还有胆再扯这事儿？那是偷天奇想！杰利，我要你放下手头的一切工作，乘飞机去贝桑松，让阿尔宾跟我们合作。如果他要钱，给！”
杰利在他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显得过分殷勤。
“索菲，向那些保安公司放电，用你的身体。弄清楚，谁是麦克西？麦克西上校？他叫什么？如果他是一个雇佣兵，那他肯定是特种部队退役军官。他是怎么退役的？他搞了哪些女人？他念过什么学校？他打过什么狗屁仗？还有，给我找到伯克利广场的那所房子。弄清楚那房子属于谁，谁支付暖气费跟电费，那晚谁租了它，向谁租的，花了多少钱？”
索菲将他的话记了下来，伸舌头扮鬼脸。她的笔记本跟放在我脚边的那些一模一样。
“给我找出那座小岛。”——索恩对他们两人同时说道——“打听一下，上周五谁乘直升飞机从巴特西去了卢顿机场？查一下从卢顿机场起飞的非商务航班。去查一下北海有哪些岛屿出租。找一个建了座观景台的小岛。还有，去查一下那个佛特能牌食品篮：谁订的，谁付的钱，又是谁送去的。给我拿到那张发票。给入侵刚果者的熏鲑鱼——我喜欢这个标题。”“我也喜欢。”索菲轻声附和道。
“像诗一样优美。”杰利也说道。
“要避开那些大人物。如果杰基小子18听到风声，他会在我们没能报道之前就申请到禁制令。那家伙伪善至极，恬不知耻！前一分钟祈求国际社会免除穷国的债务，下一分钟就从苦难的刚果人手中榨干每一便士。肆无忌惮之极！”
尽管在我听来索恩的激情表白犹如音乐那般美妙，但我感觉自己有责任提醒他，我跟他说这件事另有一个更大的目的。
“我们要追打的不只是杰克，费格斯。”
“别担心，伙计。我们会让他的狐朋狗友跟他一起跌个大跟头的。如果他们怪罪他，那就更好了。”
“我是说，有一场战争要我们去阻止。我们必须阻止那场政变。”
索恩睁大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这双眼睛放在他脸上总是显得太小了——上下打量着我，神色轻蔑而又有点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去阻止那场政变却不准报道此事？人咬不到狗，成不了新闻。你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我是说，你所说的这些调查取证，包括去查那架直升飞机，那个食品篮，那座小岛，等等，要花上太长的时间，而我们只有九天多一点的时间了。”我胆子更大了，“你或者马上报道此事，或者干脆就不用报道了，费格斯，这就是我要和你做的交易。政变发生之后再报道就太迟了。东刚果那时早就一团糟了。”
“这不可能。”他把“我控诉！”文件推过桌子，放在我面前。“我们需要铁证。调查报道的每一步都必须合法。你现在给我的只是该死的梗概。我要的是布瑞克里光屁股拿钱的铁证。少一样他就会要我他妈的跪在他面前为我的无礼求饶。”
我一直在期待而又有些恐惧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如果我就带着证据呢？铁证？就在此时此地？”
他双拳放在桌子上，身子前倾。我也前倾。杰利跟索菲也是如此。我以慎重的语气说道：“如果我手头上有录音——数字磁带，声音又响又清晰——证明布瑞克里批准向一个刚果代表行贿三百万美元——通过卫星电话——代表那家无名财团——那你会把这叫做足够的证据吗？”
“他在跟谁通话？”
“菲利普。独立顾问。那家财团中谁有权批准支付那三百万美元行贿款，菲利普就得向他报告。而有权那样做的这个人就是杰克·布瑞克里。你可以听到全部录音，从那个代表索贿，到布瑞克里批准行贿。”
“靠，伙计！”
“这是事实。”
“我需要看一下磁带。我需要听一下磁带。我需要让一群该死的主教证明这些磁带是可信的。”
“你会的。你可以那样做。我们现在就可以回你的办公室，去放一下磁带。你可以采访我，而我会用自己的语言告诉你整个故事。你可以拍张我的照片，把它刊登在你们报纸首页上，就放在布瑞克里的照片旁。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我闭上双眼，然后又睁开了。这真的就是我说的话吗？“你能当着这两个证人的面，发誓会在星期天报道此事吗？行还是不行？”
直到现在我都是个行动派，多做少说。我默默地从双脚之间拉出背包，但出于安全考虑还是放在我膝盖上。那些笔记本放在大格里，七盒磁带放在小格里。我把背包紧抱在怀中，拉开小格的拉链，等着索恩的回答。
“你的条件我接受了。”他咕哝着。
“那么你同意了？”
“妈的，我同意了。我们会在星期天报道此事。”
我转向杰利跟索菲，直视着他们。“你们都听见了，他同意在星期天报道此事，对吧？”
“对。”
“没错。”
我把手放进背包格子里，找了起来。我一盒接一盒地在那些磁带中找来找去，想找出录下哈贾被讯问过程的第五盒磁带，以及录下布瑞克里同意付三百万美元的第六盒磁带。看着自己的指尖在背包格子里来回拨弄，我开始承认：首先，背包里面只有五盒磁带，而不是七盒；其次，第五、第六两盒磁带不见了。对此结论我不是特别意外。我又打开背包大格，在那些笔记本里摸索起来。我还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背包后面的小格，那实际上根本称不上是个小格，倒更像是一个装车票的钱包或是一块巧克力。那两盒磁带也没在里面，磁带怎么可能在里面呢？东西在博格纳呢。
此刻我的大脑里快速回想最近发生的事情，所以我无暇他顾三个听众的反应。现在回想起来，他们的反应各异，索恩是一脸怀疑，而杰利则是关心得有点过头。我编了些愚蠢至极的借口，比如我一定是把磁带放在家里啦，等等。我记下索菲的手机号码，以便在找到磁带后跟他们联系。索恩严厉地看着我，含沙射影地说我想耍他，但我置之不理。我跟他们说了“再见”、“回头见”，但我想他们没人会相信我，而我当然也不会跟他们回头见了。我招停了一辆的士，也不耐烦给司机一个假地址，直接就让他开到哈基姆先生的旅馆。
我在怪汉娜吗？不，恰恰相反。我感觉自己对她的爱如波涛汹涌一般，越发强烈了，因而我还没回到我们的卧室，就对她在我陷入困境时所表现出来的勇气赞叹不已。我站在大开着的衣柜前，发现哈贾给我的那张背面草草地写着电子邮箱的名片也不见了。但我只觉得非常骄傲，一点也不生气。汉娜从一开始就知道布瑞克里不是什么好人。她不需要上什么安全一日课程就知道她要跟我心中残余的被误导的忠诚斗争，而这种忠诚已经像病毒一样感染了我的心灵系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查杀掉。她不想让诺亚在战区里过生日。我执意走自己的路，而她也坚持走她自己的路。我们一开始走在同一条道路上，但现在都转向了，方向各异，她朝她的同胞走去，而我朝我的同胞走去。她没做什么需要我谅解的事情。壁炉架上放着一张主日学校学生的活动安排表：中午十二点在基督教青年协会旅馆吃野餐，举行歌咏会……下午两点半去欣赏博格纳舞蹈戏剧俱乐部的日场演出《柳林风声》……下午五点半家宴。五个小时。再过五个小时我就能向她表达我完完全全、始终如一的爱。
我打开收音机，收听正午新闻。<b>国会正在起草法律起诉伊斯兰狂热分子。特别法庭秘密听审恐怖分子。美国特别行动部队在巴基斯坦俘获一架轰炸机，疑是埃及战机。警方继续搜捕一名三十岁的非洲-加勒比裔男子</b>——等等！——<b>该男子被疑与两名未成年少女被杀一案有关。</b>
我放好洗澡水，躺进浴缸。我全神贯注，试图回想起哈贾唱的教会学校小曲。为什么一个被折磨得半死的人要唱歌？汉娜这样问过我。她的病人不会想唱歌，那为什么哈贾却唱了呢？为什么一个成年人在被痛打一顿之后却唱起一支赞美小姑娘美德的安魂曲？
我爬出浴缸，穿上浴袍，拿上我的晶体收音机，斜站在窗前。透过网眼窗帘，我凝视着一辆停在哈基姆先生旅馆前门附近的绿色货车，那车上面什么标志也没有。<b>印度南部暴雨不断，山体滑坡，许多人处在对死亡的恐惧中。现在报道板球新闻。</b>
五点了。我离开旅馆，走了一英里，但与安全一日课程教官们的建议相反，我使用了同一个电话亭。我投了一个一英镑的硬币，又拿了一个备用。我打了格蕾丝的手机，但没人接听，电话里只传来她的留言提示。如果我是拉齐，我应当等到晚上十点格蕾丝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时再打电话给她。电话里会传来格蕾丝的大笑声。但我是萨尔沃，她应当会乐意接听我的电话，让我给汉娜留一条爱语留言。我要试试让她邀我：
“汉娜，亲爱的，我爱你。”但出于安全考虑，我没有加上下面这么一句，放在以前我可能就会说了的：我知道你做的事，你做得很对。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辅路上，慢慢走回哈基姆先生的旅馆。炸弹事件发生之后街上突然增多的自行车不停“嘀！嘀！”地从我身边经过，就好像鬼骑兵一样。那辆什么标志也没有的绿色货车还停在没有停车标志的旅馆门前。我又打开收音机，收听六点新闻。世界依旧跟两点时一样。
我决定吃点东西让自己转移一下注意力。我在那个小冰箱里找到半个两天前买的比萨饼，蒜肠，黑面包，小黄瓜，以及一块玛麦特三明治。汉娜刚从乌干达来到伦敦时，她跟一个德国护士合住一间宿舍，因此以为所有英国人都吃德国蒜肠与泡菜，也都喝薄荷茶。现在她就在哈基姆先生的冰箱里放了一个银色的袋子，里面就是这些东西。跟所有护士一样，汉娜把什么东西都放到冰箱里，而不去管这些东西易腐与否。如果你吃不完，就冷冻起来，这就是她的处世原则。我先煎了一下黄油，然后往黑面包以及玛麦特三明治上抹了一些。我吃得很慢，细嚼慢咽。
七点新闻跟六点的一样。这世界真的可能一连五个小时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吗？我也不考虑安全问题了，上网浏览起当天发生的琐事来。<b>巴格达发生自杀爆炸事件，四十人死亡，数百人受伤</b>——<b>或恰恰相反？新任美国驻联合国大使已经列出五十条意见反对联合国改革方案。法国总统住院</b>——或者出院了——<b>其病情的报道受《法国政府保密法》约束</b>——但听起来就好像他只是视力下降罢了。<b>据来自刚果首都金沙萨未经证实的消息，该国东部敌对的民兵组织之间发生冲突。</b>
汉娜的彩虹外壳手机响了。我飞快地穿过房间，抓起手机，又回到电脑前。
“萨尔沃？”
“汉娜。太好了。嗨。”
<b>来自金沙萨刚果中央政府的消息称，刚果谴责“卢旺达帝国主义分子”。卢旺达否认与此有所牵连。</b>
“你还好吗，萨尔沃？我真的很爱你。”她讲的是法语，那是我们都很喜欢的语言。
“好。很好。我只是想让你赶快回来。你呢？”
“我是这么地爱你，这是不是太笨了，萨尔沃·格蕾丝说她从未看见过像我这样正常的人却害起了相思病。”
<b>据报道，卢旺达边境地区非常平静，交通毫无异常。</b>
我现在正三线作战，这种作法麦克西肯定是不会批准的。我边听，边讲，边思考是否要在还不知道是我们的战争还是别人的战争时就告诉她我在网上看见了什么消息。
“你知道吗，萨尔沃？”
“知道什么，亲爱的？”
“自从认识你以来，我减了三磅。”
我得消化一下这个事实，想出她为什么这么说。“那你就怪这些突然发生的事，”我喊起来，“都是我害的！”
“萨尔沃？”
“怎么了，亲爱的？”
“我做了件坏事，萨尔沃。我得告诉你了。”
<b>有谣言称英国指挥的雇佣兵正在刚果活动，但英国驻金沙萨大使馆官员称那“毫无根据，荒唐可笑”。</b>
肯定是他们！一定是！政变还有九天才会发动！或者我走出布瑞克里的房子他就打响了发令枪？“听我说，你没做什么坏事。一切都好好的，真的！无论你做了什么，都没关系！我都知道了。你回来时告诉我一声。”
手机里传来小孩尖叫的背景声。
“我得回去了，萨尔沃。”
“我明白！去吧！我爱你！”
我们之间的爱语讲完了。电话打完了。
<b>四名瑞士导航技术专家在激烈交锋中被俘，他们已经向联合国驻布卡武维和部队指挥官寻求保护。</b>
我坐在柳条椅上，把晶体管收音机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我一边观察哈基姆夫人的墙纸，一边听驻中非记者格雷文的最新报道：
 
金沙萨刚果中央政府称，一次由卢旺达人支持的政变已经被消灭在萌芽阶段。此次安全行动情报支持充分，执行得力。
金沙萨怀疑法国跟比利时也是同谋，但并未排除有其他未指明的西方大国参与其中的可能性。
一个来访的足球俱乐部在布卡武机场被发现藏有小型武器以及重型机关枪，其二十二名球员已被拘留讯问。
目前还没有人员伤亡报道，而球员国籍也尚未确定。
有记者向瑞士驻金沙萨大使馆追问那四名瑞士导航技术专家的事，但大使馆拒绝在此阶段作任何评论。对这四人的旅行证件的调查已经转到伯尔尼。
 
谢谢你，格雷文。新闻简报结束了。我心中残存的疑虑也消逝了。
哈基姆夫人的客厅很豪华，里面放着几张深凹的安乐椅。客厅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处湖边天堂，几个仙女在岸边跳舞。客厅里还放着一台大电视，几乎有卡迪拉克车一样大。一个小时之后那些烟瘾很重的亚洲海员就会来此看宝莱坞影碟了，那时这里就会变得乌烟瘴气。但现在这里还是一个静寂甜蜜的客厅，而我正在看十点新闻。画面里有几个戴着脚镣的男子，尽管他们连体型都变了，但我还是认出来了。本尼变矮了。安东变胖了。斯拜德“长”高了九英寸，因为还戴着上次分发盘子时即兴制作的厨师帽。但这次表演的明星既不是联合国维和部队那个戴着绿色钢盔的巴基斯坦指挥官，也不是手执轻便手杖的刚果政府军上校，而是我们的队长麦克西。他下身穿浅黄褐色休闲裤，没扎皮带；上身穿衬衫，已经被汗湿透了，还少了一只袖子。
上次他塞给我一个白色信封，里面装着我的七千美元报酬，那还是他勇敢地从那家无名财团手上多撬了两千美元出来的。那时他还穿着一身到哪都能穿的黄褐色夏服，而现在这身夏服就只剩下这条休闲裤了。他已经脱掉了伯吉戴的那种大框眼镜，脸上也因此缺少了他一直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那种魅力。但另一方面，他脸上有一种勇敢坚毅的神色，似乎在说，无论对方会折磨他多少天，他都不会认输。他那双刀枪不入的手给戴上了手铐放在身前，像狗爪似的交叉在一起。他一只脚穿鞋，另一只则赤着脚，就好像专门要跟他的那只光膀子匹配似的。但让他走得很慢的可不是这只赤脚，而是另一副脚镣。那是专为他这样身高的人准备的较短的脚镣，看起来非常紧。他正盯着我，而从其口型来判断，他正叫我“去死”。后来我才弄明白，他一定是对正在给他拍摄的那个人说的，而不是针对我。
麦克西脚后跟还没站稳，安东跟本尼就上来了。他们三人用铁链给绑在一起了。安东左脸上有些青肿，我怀疑他因为莽撞而挨了打。本尼的块头看上去要比实际上小，因为他身上的铁链让他不得不弯下身子艰难地曳行。他的灰白马尾辫只剩下一点发楂了，大概是被谁的大砍刀一刀就给削没了，他这样子让人觉得他随时就可能被送上断头台。本尼之后上来的是即兴制造电牛棒的斯拜德，也是我的窃听同行，他身上也绑着铁链，但还是站得很直。他被允许保留那顶帽子，这让他看上去骄横了些。他耍过杂技，因此没像同伴们那样步履蹒跚。他们四个人好似一个差劲的康茄舞队，踩来踩去跟不上他们不熟悉的拍子。
这四个白人之后走来了那些球员，大约二十个，站成一排，歪歪扭扭的，都是些黑人，看上去很郁闷：“<b>老兵，不会找碴儿，是世界上最好的战士</b>。”我紧张起来，想看看是否会碰巧从中找出迪德纳或弗兰科来，心里在想，说不定行动失败，他们当场被俘了。但在那些犯人中，我既没看见跛脚老战士弗兰科的庞大身躯，也没看见班亚穆伦格族领导人迪德纳的瘦削身影，这让我放下心来。我没找哈贾，因为不知为何，我就是知道他不会在那里。电视评论员津津有味地谈起一条趣闻，那就是被捕时麦克西——当然，到目前为止他们只知道他是“嫌犯头目”——拼命试图吞下手机卡。
我回到卧室，继续观察哈基姆夫人的壁纸。收音机里传来外交部内阁级别以下的部长接受采访的声音：
“这件事跟我们没有半点牵扯，谢谢你的问题，安德鲁。”她这样回答提问者的问题。很显然，她用的是新工党人常讲的那种好斗的英语。“英国政府与此事绝对毫无牵扯，相信我。好吧，那些人中是有一个或几个英国人。不要用这种态度说话，可以吗？坦白说，我本以为你们不会对我们这么不尊重。我们知道的种种迹象表明这是私营企业的拙劣无能的作品。一直问‘谁干的？’是没有用的，因为我不知道是谁！我所知道的就是这次行动业余到不能再业余了。不管在你的眼中我们是什么形象，但我们可不是业余人员。安德鲁，我们相信言论自由。晚安！”
麦克西的身份有些眉目了。他的一个前妻在电视上认出他来了。她说他是一个牧师的儿子，很温柔，但总长不大。他在桑赫斯特陆军军官学校受过训，在阿根廷巴塔哥尼亚高原开了一家登山学校，跟阿联酋埃米尔签有工作合同。据信，一个自称是“启蒙者”的刚果学者是此次阴谋的幕后策划者，但他已经躲起来了。国际刑警正在展开调查。但报道一点也未提及布瑞克里勋爵，他那家无名跨国财团及其对东刚果资源的图谋；报道也未说到黎巴嫩骗子，独立顾问及其朋友。大概，他们都在打高尔夫球。
哈基姆先生的黄铜钟每过一刻就鸣响，我躺在床上，听着。我想起麦克西被绑在鞭苔柱上的情景。天已破晓，太阳东升，我还躺在床上，不过我没被绑住。不知不觉，七点了。八点又过了。每过一刻黄铜钟都会响。彩虹外壳手机的鸟鸣铃声响了起来。
“萨尔沃？”
是我，格蕾丝。
她为什么不说话？她正把手机递给汉娜吗？那么汉娜为什么不接过手机？背景声传来模模糊糊的声音。一个女人在叫着一个男人的名字，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威严，但带有北部乡村口音。到底谁是“西里尔·安雷”？我从未听过有谁叫“西里尔”或“安雷”。他们在哪？在医院？或是在其他什么地方的客厅？背景声音就是那么几秒。当我竖起耳朵的时候，瞬间的每个声音细节都被我一网打尽。
“是你吗，萨尔沃？”
是我，格蕾丝。我是萨尔沃。她的声音有些消沉。她是在一个不准打电话的地方打给我的吗？但我又能听见其他人也在打电话。她像把嘴塞进了手机里似的，声音都失真了。她把一只手罩在送话器上。她突然吐出一大堆话来。她发狂似的一个人猛讲，气也没喘一下。即使她想停下来也停不了，我也没法让她停下来。
“他们抓了她萨尔沃他们到底是谁只有上帝才知道我在警察局里报案但我不能说太多他们从人行道上把她给抓走了就在我身边在教堂外面我们跟孩子们告别阿米莉亚假装大发脾气她母亲说我们把她宠坏了汉娜跟我下了山我们对她的不知好歹真的很生气那辆车突然停了下来两个年轻人一个黑人一个白人相貌普通萨尔沃还有一个白人女司机那两个男子在车外时她一直看着挡风玻璃前面从未转过头那个黑人说嗨汉娜然后就像个老朋友似的搂住她的腰把她拉进车里他们跑了现在这个‘好心的’女警官正在问我那是哪种车还向我展示了许多汽车照片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汉娜从未跟我说过半句她没有时间现在警察说或许她想跟那些男子一起走或许她跟那些人一起走过或许她只是想跟那两人一起做爱让自己赚上几英镑就好像汉娜会做那种事而他们刚刚在街上抓过她似的这个‘好心的’女警官正跟我说嗯或许她就是干那种事的或许你也一样格蕾丝你知道像这种浪费警官时间的事情实际上是犯罪格蕾丝或许你应当意识到我已经非常生气了你为什么不他妈的去贴张寻人启事呢我跟她说没人把黑人当回事所以她现在跟所有人说话就是不跟我谈。”
“格蕾丝！”
我又叫了一声。格蕾丝。第三次，第四次。我不想吓坏她，尽力让她平静下来，然后像在问一个小孩似的问起她来。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是说现在，我是说在博格纳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是说你们在那儿的第一个晚上，你跟我说她跟大孩子们去看电影了的那个晚上。就是那个晚上。
“她想给你个惊喜，萨尔沃。”
哪种惊喜？
“她在替你录些东西。音频文件，她是这么说的。是一首乐曲，她很喜欢，想送给你。那是个秘密。”
那么她去哪儿录音的，格蕾丝？
“山后面的某个地方，是拉齐告诉她的，没有车去那里。我们去拉齐的工作室找他了。这些音乐狂到处都有朋友，萨尔沃。拉齐认识一个人，而这人认识博格纳的另一个人。汉娜去找那个人了，她让我保密。事情就是这样子。耶稣基督，萨尔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关上手机。格蕾丝，当然有事。谢谢你。汉娜将第五、第六两盒磁带转成音频文件，将文件存到电脑里——拉齐的朋友无疑有台电脑——然后发到哈贾的电子邮箱，好让哈贾更好地开导他父亲，好帮他跟他如此尊敬的父亲理论清楚。但她没必要这么做了，因为事情都已经发生了，那个行动已经化成了泡影，所有窃听者、盯梢者及我曾经误以为是我朋友的其他人正聚集在她身边，要灭口。
 
麦克尔修士常说，要抓住一个罪人，你必须找出你自己心中的罪人。而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我就是这么做的。我走到衣柜前，我的皮夹克就挂在里面。我伸手掏出我自己的手机，打开电源；此前除了收听留言外，我不准自己用它。没错，正如我所预期的那样，我有一条新留言。但这次不是佩内洛普留的，也不是巴尼或者汉娜留的。那是菲利普的留言。这次菲利普的讲话声不是他那种和蔼可亲、极具魅力的声音，而是我所预期的冷冰冰的那种。
 
我有个电话号码让你打过来，萨尔沃，不管白天还是黑夜都行。我想跟你做笔交易。你越早打过来，大家越会觉得舒坦。
 
我拨了那个号码，接电话的是山姆。跟以前一样，她还是叫我“布莱恩”。<b>有铅笔吗，亲爱的布莱恩？笔记本呢？你当然有了，祝福你。记一下地址吧！</b>

19
我得承认，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我的行为并不完全理性。我时而狂躁，时而冷静。现在我不记得当时我是狂怒还是愤怒，但后来的事实表明，愤怒、生气或相生的其他情绪在我心底翻腾。我首先想起的——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我首先想起的许多人与事之一——是我们的旅馆主人哈基姆夫妇。我和汉娜很快就跟他们建立起了温馨的关系，友情也延伸到他们的两个小孩身上：一个是男孩，名叫拉希德，野性十足，汉娜特喜欢他；另一个是女孩，名叫狄安娜，较为沉默寡言，偶尔我经过厨房时都会看见她躲在厨房门后面。我从那些“不义之财”里取出相当厚的一叠来，递给一脸茫然的哈基姆夫人。
我想自己可能好久都不可能再踏进这房子了，因此我首先想起的下一件事就是把我们房间里的一切都尽可能整理得井井有条。我喜欢整洁近乎成癖——在保拉的指导下佩内洛普用上弗洛伊德的术语将这称为“肛门性格”——我把床单从床上取下来，拆掉枕巾，将枕头叠好，又从浴室里取来毛巾，全部捆成一团放在墙角待洗。
我特别关心的是要穿什么衣服去。想及此事，我心中最先想到的是麦克西及其手下最近的遭遇。不言而喻，在接下来的许多年里他们都不得不只穿一身衣服了。因此，我穿上一条肥大的灯芯绒牛仔裤，以及我常穿的那件皮夹克与旅游鞋，又戴上了我那顶羊毛绒球帽，然后往我的帆布包里塞进尽可能多的衬衫、袜子与内裤。此外我还带上了我最珍视的私人物品，包括诺亚那张加了相框的照片。
最后，我从衣柜后的藏匿处拿出那个不祥的背包，又检查了里面放的东西，再次确认第五、第六两盒磁带不在里面——因为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幻想与现实有时会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互换位置。我关上门，把我跟汉娜短暂生活过的天堂一角留在了门后。我向迷惑不解的哈基姆夫妇最后含糊地说了声“再见”，就上了那辆正等着我的微型的士，驶向山姆告诉我的摄政王公园那个方位。
尽管当时我的视野受到了限制，其他感官又在挣扎苦熬，但以下根据我的回忆而整合的叙述仍最大限度地贴近事实。车驶近西北1号亚尔巴尔湾的一栋豪华房子——这房子没有几百万英镑可买不起——我看见花园里站着两个年轻男子，正来来回回地抛着健身实心球。我一下车，他们就停下不玩了，转过身来看着我。我也不理他们，给了司机车费——我还小心地加了相当可观的小费，然后径直走向前门。离我较近的那个男子问我他有什么可以为我效劳的，语气轻快。
“嗯，或许你能帮忙吧。”我回答道，语气跟他的一样轻快。“事情是这样的，我有点私事要找菲利普谈谈。”
“那你来对地方了，老兄。”他回答道。他考虑得很周到，礼貌地接过我的旅游包，第二个男子则拿过我的背包，好让我一无拖累。然后那第一个男子沿着砾石小径走向前门，把门推开，让我进去；第二个男子则走在我们后面，嘴里哼着小曲。我心中奇怪，我们不过稍稍交流了两句，他们就让我进去？但这种情况很快就得到了解释。屋里站着两个金发男子，身穿紧身运动上衣，纽扣扣着。他们就是站在伯克利广场的那栋房子大厅前台的那两人。因此，他们知道我惟命是从。我是布里琪特带到他们那里的那个温顺男人。他们要检查我的旅行包，我服从命令。他们叫我坐在阳台上，我就坐下。麦克西要带我走，我就跟着他走。从他们行业的心理来看，他们是把我当做处于劣势又没有武力的输家。现在想来，那使我产生了突袭的念头。
我们进了客厅。带路的那名男子走在我前面约四步远，由于提着我的旅游包，他的动作有点放不开。他过于自信，步履轻快，毫无戒备，因而我一记重拳就把他打飞了。当时走在我身后的那个男子正忙着关上前门。在伯克利广场，我就已经观察到他的态度有点乖戾，做事心不甘情不愿的，现在就更明显了。可能他知道，从我手上骗走我的背包，他已经中头奖了。我瞅准他的腹股沟就是一脚，他再也得意不起来了。
我通向菲利普的路线现在大开着。我一跳穿过房间，然后我的双手马上掐住他的喉咙，狠命扳住他像婴孩那样肥满的下巴。我当时心里还有什么更大的打算，到了现在还是搞不明白。我记得他身后的壁炉是用米灰色的砖块砌成的，而我当时真想揪起他那个漂亮的白头朝壁炉上猛击过去。他身穿灰色西装，里面是白色棉衬衫，脖子上系着一条价格昂贵的红色水纹丝绸领带。我曾试图用这条领带对菲利普施以绞刑，但没成功。
我能勒死他吗？正如先父所言，我心里当然有这种疯狂的冲动，也有与其相应的力量。突然，其中的一个男子用他带在身上的什么东西往我后脑勺砸了一下，把我的这种冲动给打断了。我没看见那东西是什么，可能是金属棒之类。三个月之后我头上还有许多伤痕，尤其是左后脑勺上还鼓着一个大包，有小鸡蛋那么大。当我醒来时，菲利普还是站在那个壁炉前，毫发无损。他旁边则是一名灰发女士，身穿花呢服装，脚穿一双舒适的鞋子，整个人看上去令人肃然起敬。她还没跟我说“亲爱的布莱恩”我就知道她就是山姆，不是别人。她就像你在温布尔登网球场里看见过的那些坐在梯子顶端的女子网球裁判，在警告下方六英尺外的运动员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
这些就是我醒来后的第一印象。一开始我很惊讶那两个金发男子不见了，然后我尽可能地转动了一下脑袋，目光穿过那扇开着的门，看见他们坐在过道对面，正在看电视，但声音没开。电视上播放的是国际板球锦标赛的一场比赛，澳大利亚队比分落后。我把头转到另外一边，惊讶地看见房间里还有一个“记录天使”19在场。我当时这样推断，男性。屋里有个凸窗，乍一看，我还误以为是哈基姆先生旅馆的窗子，而这个“记录天使”就安坐在凸窗里的一张桌子边。尽管他头已秃顶，又戴着眼镜，但阳光洒落在他身上，使得他看上去神圣非凡。那张桌子好似亨利叔叔发动战争的桌子20，他翘着二郎腿，你恨不得把他的腿折叠缠绕起来然后加进下一场战斗。跟菲利普一样，他也穿着西服，但已经磨损了，跟汽车司机穿的没什么两样。他趴在桌子上的模样就像狄更斯笔下那种正在偷懒而又害怕被老板看见的小职员。
“这位是内务部的亚瑟，亲爱的布莱恩。”山姆察觉到我对他产生了兴趣，便向我解释道，“亚瑟友善地同意在官方层面上为我们解决问题，对吧，亚瑟？”
亚瑟没有回答。
“亚瑟有执法权。”菲利普说道，“山姆跟我则没有。我们纯粹只有顾问权。”
“你大概在担心汉娜吧？不用担心，她很好。”山姆继续说道，语气亲切，“她一到家就会跟你联系的。”
家？哪个家？哈基姆先生的旅馆？护士宿舍？诺福克大厦？家这个概念理所当然地把我给弄糊涂了。
“恐怕汉娜违反了签证申请规定。”山姆解释道，“而这正是亚瑟来此的原因。他是来确认一切的，是吧，亚瑟？汉娜到英国是来当护士，她要通过各种考试，祝福她。这样她回国才能对其祖国有益。她可不是来这参加政治煽动的。她的工作职责里可从未有过这一条，是吧，亚瑟？”
“绝对没有。”亚瑟从凸窗那里高高在上地确认了山姆的话，我听出他的英语有鼻音腔调，“‘只准从事护士行业’。如果她想煽动什么，就回家再做去吧。”
“汉娜违反规定了，萨尔沃。”山姆用同情的语气向我解释，“恐怕还不只一次。”
“她违反什么了？”我问道，脑袋里一头雾水。
“她反对伊拉克。那根本不关她的事。”
“这就直接违法了，”亚瑟说道，“还有达尔富尔问题21，那也不关她的事。”“此外还有她那次伯明翰之旅，那完完全全是政治行为。”山姆说道，“恐怕现在这些行为也是。”
“这些行为？”我问道。但现在我不确定我当时的声音是大是小。
“获取、占据机密材料并交给外国势力。”亚瑟说道，一脸自得。“她最大限度地介入了。更何况，上述材料的接收方与非政府民兵组织有关，那直接就是恐怖主义行为。”
我的身体官能正在慢慢地恢复。“她是要去阻止一场非法战争。”我大叫道，对此我自己也很吃惊。“我们俩都是！”
菲利普一向善于交际与沟通，他插了嘴，想让气氛缓和下来。
“当然，问题既不是在这里也不是在那里。”他温和地劝道，“伦敦可不能成为外国极端分子的避难所，持护士签证来此就更不行了。汉娜自己都承认了，她根本就不去管法律上的那些细节问题，是吧，山姆？”
“我们一向她解释了这个问题，她就表示会彻底跟我们合作。”山姆点头称是，“当然，她很悲伤。但她既没要求见律师，也没有顽固对抗到底，她一点都不会让人烦。她一声不吭就签了弃权声明，因为她知道这样做对她最有利。对你也一样。当然，还有她的小儿子，那可是她自豪与快乐的源泉。叫诺亚是吧？他们取的这名字可真不错，不是吗？”
“我要跟她通电话。”我说，或者我当时根本就是在大叫。
“嗯，恐怕你们现在不便通电话。她在拘留中心，而你在这里。再过几个小时她就完全自愿地离境前往坎帕拉，去跟诺亚团圆。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
轮到菲利普来理论了：
“她走得很平静，萨尔沃。”他俯视着我，“我们希望你也一样。”此时他的声音又变得跟黄油一样软腻了，但抹上了官方色彩：“亚瑟的调查研究极为有用，谢谢你，亚瑟！根据他的研究，那个自称布鲁诺·萨尔瓦多的男子现在不是，也从来不是英国公民，无论他是否忠于英国。简而言之，他根本就不存在。这个问题经由亚瑟已经引起了内务部的注意。”
他沉默了两秒钟，像是在为死者默哀。
“你的英国公民权，及因此拥有的所有权利与特权，都是耍花招得来的。你的出生证明只是一个谎言。你不是孤儿，你父亲也根本不是一个抛弃婴儿的过路海员。嗯，他不是，对吧？”他继续说道，迎合我良善的感知。“因此，我们只能假定，你出生时，在圣教廷的软硬兼施下，那个英国驻坎帕拉领事做了伪证。尽管从技术上来说，你当时还那么小，根本不可能参与到这场骗局中来，但恐怕在法律上那不成其为理由。我说得对吗，亚瑟？”
“什么法律？”亚瑟坐在凸窗里轻快地回答道，“没有法律。对他而言没有法律。”
“萨尔沃，你也很清楚，或者你应当很清楚，从你十岁时踏上南汉普顿码头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一个非法移民，而你一直以来都没有申请避难，都在假装是我们中的一员。这是事实，不容否认。”
我怒从心起，那怒气我自己几乎都控制不了。按理说，我本应气得从安乐椅上跳起来，给他的脖子或者身上的其他柔韧部位来个重重一击。但是，如果你四肢都被胶布绑在一起，整个人都被绑在一张厨房椅上，被捆得——如哈贾所言——就像一只被施了魔法的猴子，那你连动一动的机会都被剥夺了。菲利普是第一个意识到我动弹不得的，要不然他脸上为什么似笑非笑，还给我保证说即使最黑的乌云也有一线透亮的银边。
“长话短说吧！有可靠消息称，只要我们花点时间办完一些必要手续，让我们驻金沙萨大使向有关方面提供相关的消息，”他得意而放纵地微笑着，“以及一份更符合历史事实的出生证，那么刚果方面原则上会很高兴欢迎你成为其公民。”他更放纵地微笑着，“对啦，应该这么说：他们会欢迎你回去，因为准确地说，你从来没有离开过刚果，虽然这只有对你才有意义。我们说的是你的生活，而不是说我们的。但是对我们来说那还是值得钦佩的。是不是这样，亚瑟？”
“对我们来说，他可以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亚瑟从凸窗那里确认了菲利普的话。“只要不是英国。”
对于菲利普与亚瑟两人的话，山姆诚恳地表示赞同。她的声音听上去非常慈祥。“汉娜也觉得这很有道理，萨尔沃。毕竟我们为什么非得霸占他们最好的护士呢？他们已经归心似箭了。而且，坦白说，萨尔沃，你再想想，没有了汉娜，你待在英国还有什么意义呢？我相信，你不会想回到佩内洛普身边吧？”
菲利普拿起我的背包，打开拉链，把那些笔记本跟磁带放到桌子上，逐个数了起来。
“不可思议！”他叫道，就像魔术师对自己的小把戏沾沾自喜一样。“加上汉娜手上的两盒，总共七盒，全了。当然，除非你还有复制品。如果没有的话，你就真没什么可说的了，是吧？”我突然变得昏昏欲睡，所以他听不清我的回答。他让我再说一遍，我猜是为了让窃听器录得清楚一些。
“不拿走你们就不会安全。”我又说了一遍，然后又要睡着了。
“这就是你惟一那份‘我控诉！’文件？我说得对吗？你给索恩的那份？”他继续问道，听口气他好像要把细节总括了结似的。
我当时一定点了头。
“很好。那么我们剩下要做的就是弄碎你的硬盘了。”他放松地说道，对门外的那两个金发男子打了打手势。他们二人走到我身边，把我放到地板上，这时我的血液恢复了循环。
“那么能告诉我麦克西最近怎样吗？”我问菲利普，内心企盼他那张毫无皱纹的老脸会因此红上一红。
“哦，可怜的麦克西，唉！”菲利普叹息个不停，就好像想起了某个老朋友。“他们告诉我，他们跟入行时一个德行，但还是那么地狂妄。他提前行动，蠢死了。”
“你是说布瑞克里蠢死了？”我猜道，但这名字他根本就不熟悉。
他们要把我拽起来，费了一番工夫，就好像电影里常见的情节一样。我脑袋被重击一棒之后，整个人似乎都比以前重了，一个人都还不够。他们一把我拉起来，亚瑟就站到我面前，多此一举地拉了拉他那件西装的下摆。他一只手伸进胸袋里，掏出一只印着“效忠女王陛下”的褐色信封，塞进我动弹不得的手里。
“你已经当着这些证人的面收到这份通知了。”他对着大房间里的人宣布道。“你看一下。现在就看。”
我好不容易才把注意力集中到那封打印的信件上。信里写的是我已被通缉。亚瑟递给我一支哈贾用的那种派克钢笔。我拿起钢笔胡乱划了几笔，签了名，字迹非常潦草。没人握手，因为我们太过英国化，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我们过去太过英国化了。我夹在那两个金发男子之间，走进花园。他们领着我走向大门。天气很闷热。城里的人被炸弹吓怕了，一半人在度假，附近一个人都没有。一辆墨绿色的货车停在房子前面，车上没有任何标记，也没有车窗。它跟停在哈基姆先生旅馆外面的那辆很像，很可能就是同一辆。四个穿着劳动布工作服的男子从货车上走了下来，向我们走来，领头的那个头上戴着警帽。
“这个人惹麻烦了？”他问道。
“现在没有了。”一名金发男子回答道。

20
诺亚，当一名口译员——即便是顶级口译员——没有东西可译的时候，他只能去破译自己了，他就成了一个没有归宿的人。我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写下这些东西的，虽然我不太清楚自己要写给谁看。但现在我知道了，我是写给你看的。还得过几年才会有人请你去破解安德森先生过去所称的“巴比伦楔形文字”。到那个时候，我希望自己能跟在你身边，向你展示“巴比伦楔形文字”是如何发挥作用的，但如果你懂斯瓦希里语的话，那根本不成问题。
我最爱的继子，要小心你生活中任何被打上了“特殊”标记的东西。“特殊”一词有许多种意义，每一种都不好。有一天我会给你读一读《新基督山伯爵》这本书，那可是已故伊梅尔达阿姨的最爱，写的是所有犯人中最特殊的一个。现在英国就有许多“基督山伯爵”，而我正是其中之一。
那是一辆特殊的货车，没有车窗，但车厢里放满了特殊的设备，专为特殊的被捕者而设。为了警方人员的安全与舒适，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车程里，我这个特殊的被捕者就被绑在这辆车里。他们为防我尖叫抗议，扰乱治安，还往我嘴里塞了个特殊的皮马衔，不另外收费。特殊囚犯只有编号，而无姓名。我的编号是26。
我住在特殊囚犯区玛利亚营。那是一排重新刷了漆的小屋，原先是英国于1940年专为英勇的加拿大盟军士兵而建的兵营，周围拉着足够长足够高的带刺铁丝网，以阻止一切纳粹军队潜入。对于许多仍然相信正在打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英国人来说，这很不错；但对我们这些被关押在玛利亚营的人来说，那就不太妙了。
我们的监狱为何会以圣母玛利亚的名字来命名，并无官方解释。有些人说第一个加拿大盟军指挥官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J.P.沃纳先生则另有说法。他以前是英国皇家宪兵，现在则是特殊囚犯区官员。就他所言，玛利亚是当地小城黑斯廷斯的一个女性。在英国独立抗击纳粹的最黑暗时期，在每天最后一次阅兵之后与当晚宵禁之前的那若干小时里，玛利亚都会“接待”整整一个排的加拿大士兵。
一开始，我跟沃纳先生发生了几次小矛盾，那时可没人会想到我跟他之间居然会发展起良好关系。但从他得知可以分享麦克西慷慨给我的那些酬金起，我们之间就发展起良好关系了。他向我保证，他从未跟黑人发生过口角，因为他祖父曾在苏丹国防军里当兵，而他父亲在肯尼亚动荡不安期间在那当过殖民地警察。
特殊囚犯享有特别权利：
 
——不必到我们的监狱边界外冒险。
——不必跟其他囚犯一样到城里晨旅，不必站在交通灯下向乘车者兜售已无香味的玫瑰，不必去擦他们的宝马车却换回几句辱骂。
——必须一直保持沉默，不得打电话，不得接电话，不得写信，送来的物品只有在当局检查同意之后，才能由J.P.沃纳先生把它们作为一种恩惠转交给我。沃纳先生对我说，他的这种职责非常重大。
 
“我可不是在听你说话，26号。”他喜欢在我面前摇晃着他的手指，这样提醒我。“我是跟空气坐在一起。”他在又喝了我一瓶里奥哈红葡萄酒后还会这样补充一句。“可不是跟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一起。”但沃纳先生是个精明的听众，如果人生是一片海，那他已经游遍了海角。他掌管过边远地区的一所军事监狱，在很久以前他甚至犯过轻罪，并因此尝过苦头，但具体犯了什么罪行他拒绝透露。“26号，阴谋不算什么问题。人人有所图谋，但没人能得逞。但隐瞒时代，上帝助人。”
知道自己与众不同也是一种安慰。
 
现在回想起来，我一开始在玛利亚营的监狱生活不顺，那是不可避免的。我现在明白了。到达监狱新犯接收处时，我整个人完全被打上了“特殊”标记，那就足够激怒许多人了。而名字前面被标上“PV”（该词现在指“暴力倾向”），嗯，那你就更罪有应得了。在玛利亚营总部旧教区牧师住所屋顶上，监狱里的一些索马里人曾静坐示威。为逃避孤独，我也加入其中，于是才了解到上面这点。我们向世界传达和平的信号。我们有穿着亮色棉质衣服的妻子与在主日学校上学的儿女。我们迎着监狱的探照灯伸出床单，床单上面写着我们的请求：不要送我们回去受折磨，布莱尔先生！我们要在这里受折磨！但在某个非常重要的方面，我跟我那些示威的同伴们持不同意见：他们跪着祈求给予他们留下来的权利，但我却巴不得被驱逐出境。一小队戴着头盔的无名警察手执棒球棒驱赶我们，我因此付出了代价，这才发现，在监狱里，团队精神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诺亚，人生中的一切，即使断了几根骨头的痛楚，都会有回报。我躺在病床上，四肢被铐在床的四个角，心里在想，我已经活够了。这时J.P.沃纳先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你亲爱的母亲每周给我写一封信，至今总共写了十五封信，而那就是她写来的第一封。作为让她沉默地离开英国的一个条件，她特别勇敢地从抓她的那些人口中探出她以后给我写信的地址。你还年轻，还不宜看或听我讲你母亲信中的许多内容。你母亲尽管生性淡泊，却感情强烈，谈起爱欲来毫无顾忌。但当你长大之后，你跟我一样也有了一个爱人，我希望你能挑一个凉爽的夜晚，燃起一堆篝火，坐在旁边，看看你母亲是怎样用她写给我的信的每一页，让我这个囚犯的脸上流下欢笑的泪水，冲走所有的自怜或绝望。
她在人生中走出的那一大步远远弥补了我失去自由的痛苦。汉娜不再只是区区一个高级护士，而是坎帕拉最好的医院里全新的教学病房的汉娜护士长！她仍然找时间继续学习如何进行简单手术！她告诉我，在格蕾丝的建议下，她给自己买了一只临时婚戒，好把那些色狼拒之门外。她将戴到我出狱，能够给她买一只让她永远戴下去。当一个年轻的实习医师在手术室里要摸她时，她狠狠地骂了他一顿，以至于那家伙一连三天见到你母亲就向她道歉。然后他又邀请你母亲到他的小别墅一起过周末，而你母亲又痛斥了他一顿。
你母亲在我事先不知情的情况下从我背包里拿走了第五、第六两盒磁带，转成音频文件，发给了哈贾。我其实已经原谅她了，但我就是担心她还不清楚这一点。要是她知道她根本就没做什么需要我原谅的事该有多好啊！作为一个传教使团里的一名好姑娘，如果她不知道我谅解她的话，她会不再理我，而另找一个没什么可以怪她的男人吗？在似乎无尽无休的夜间，每对情侣都会杞人忧天地产生这种恐惧。
诺亚，有一封信，我因缺乏道德方面的勇气，一开始根本不敢打开来看。信很厚，信封是油褐色的，略有折痕，那肯定是个警示，信封里马上可以看到英国特工秘密监察的迹象。出于安全考虑，信封上贴着一枚通用的一等邮票，而不是印上“效忠女王陛下”的标记。我的名字、编号与监狱的地址，一字不差，都是手写的。那字迹就好像是我自己的笔迹一样，我非常熟悉。一连三天，那封信就放在窗台上，似乎在直直地盯着我。我跟J.P.沃纳先生聊了一晚上，又用麦克西那儿来的“非法所得”买了一瓶里奥哈红葡萄酒，喝完之后终于鼓起勇气，拿了一把软软的塑料小刀——他们怕我自残自杀，没给我真刀——割开封口。我先看了那封附信。信纸是一张洁白的A4纸，没有水印，上面写有“伦敦”及日期。
 
亲爱的萨尔沃：
我并非在职务上熟悉所附这封信的作者，也未仔细看过其内容，那是用法语写的。巴尼向我保证，那是封私人信件，无不妥内容。正如你所知，除非国家利益受损，否则我不想干涉私人事宜。我真心希望你有一天能从一个更乐观的角度看待我们曾经的合作，因为人始终要自保，那是至关重要的。
 
你永远的
R.（鲍勃）·安德森
 
安德森先生的附信让我按捺不住要看第二封信，现在我的视线当然已经落在信封上。那封信鼓鼓的，收信人地址是打印出来的，写的是“口译员先生布莱恩·辛克莱尔”在布里克斯顿的那个邮政信箱号码。信封背面印着寄信人姓名，写的是“布卡武若欧斯商行”。我很快就推断出来，那是在哈贾的全名“奥雷诺·阿穆尔-若欧斯”上玩的一个小把戏。里面的东西不怎么像一封信，倒更像是在若干日夜里匆匆记下的一篇流水账。我闭上眼睛，嗅了嗅信纸。我发誓我闻到了少许女人的体香，而J.P.沃纳先生说他也闻到了。信是用法语手写的，学究似的注意细节，即使在最忙乱的时候他的风格也是如此。还有，他的脏话也四处飞溅。
 
亲爱的“斑马”：
磁带毫无必要。在岛上你蒙我，我蒙了他们。
他妈的，汉娜是谁？
她干吗扯了那么多医学上的东西，还叫我让他妈的泌尿科专家查一下？
她为什么叫我要勇敢地反抗我父亲卢克，而她手上有证据帮我做到这一点？
我才不需要什么他妈的证据。我一回家就告诉卢克，如果他不想死，不想破产，那么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揭发穆旺加扎。
他要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提醒马伊·马伊民兵组织与班亚穆伦格族他们正在做对自己不利的蠢事。
他要做的第三件事就是向离他最近的联合国高官们忏悔，而第四件事则是到阿拉斯加度个长假。
汉娜说你在英国惹上大麻烦了。我了解你，因此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她祈祷你有一天可以回到刚果。嗯，如果你回来的话，那我这个坏蛋会表现得炫酷，给你提供一个布卡武大学的教职。当然，那里现在还是个战区。我才不管你教学生学语言还是喝啤酒呢。
你要赶紧，因为当汉娜回到基伍后，并非所有站在天堂门口的小天使都会保护她远离我这个邪恶的哈贾叔叔的魔爪。
布卡武一切如旧。还是一年九个月都在下雨，而当下水道堵住时，独立广场就变成了独立湖。在大多时间里，暴动、示威与枪击事件不断，尽管发生的时间难以预测。两个月前，我们国家足球队踢输了一场重要比赛，人们以私刑处死了那个裁判，警察开枪打死了六个什么也没干的家伙。但这些都不能阻止那些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高举着《圣经》的美国白人传教士叫我们热爱乔治·布什。他们再也扯淡不起来了，因为上帝不喜欢这样。
几年前有一个老比利时神父屁股上被射了一枪。他不时会到我那些夜总会的某一家去免费喝上一杯，谈谈美好的旧日时光。提起你父亲时他面露微笑。我问他为什么要笑，他的笑意更浓了。我猜你爸把整个使团搞糟了。
我在姆哈姆巴区有栋房子，建在湖边。那原来是一个比利时浑蛋殖民者的宫殿，但他一定是个有品味的浑蛋，因为他建了一座伊甸园，一路往下，直到水边，里面种着你认得的每一种花，以及你不认得的另外一些花。有蜡烛树、瓶刷树、沉香木、九重葛、木槿、黄檀、百子莲以及竹芋，但我的兰花种得一团糟。我们有老鼠一样大的蜘蛛，有长着毛茸茸的头部与长长的尾巴的鼠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的织布鸟泡妞的技术高超。雄性织布鸟筑了一个巢，然后请雌性织布鸟入内。如果她喜欢所见的一切，他们就交配了。把这告诉传道者们。
我是想说这花园里有间小屋，那是我为已逝的奶妈建的。她只看了房子一眼，就死了。她是我爱过却不曾搞过的惟一的女人。那间小屋有个马口铁屋顶，有阳台，现在里面养着上百万只蝴蝶跟蚊子。如果你能来布卡武，那小屋就送给你了。戈马的奶酪还是不错的，戈马一天只能照明三个小时，但晚上渔船上的灯是不灭的。我们的领导人都是饭桶，想问题的能力不及五岁小孩。不久以前，世界银行的那帮人对刚果人的生活方式进行调查。问题是：如果政府是一个人，你会怎么做？回答是：我们会杀了他。我们有黑人意识，但城里每一个街头小贩都在兜售你用了肯定会得癌的亮肤霜。年轻的刚果人把欧洲当做天堂。因此你要知道：如果你回刚果，你会被视作一个没人要的“斑马”。大选不能解决问题，但那也是我们自己的大选。我们有宪法。虽然我们有孩子染上脊髓灰质炎与瘟疫，但有了三百万脏钱大家就觉得更富足了。将来有一天，我们或许还能拥有未来。
 
哈贾
 
我们也在海滨，诺亚。每天早晨我的心随着秋日而升，每天傍晚又随之而落。但如果我把椅子搬到窗边，一轮明月正闪着清辉。借着月光，就可以看见铁丝网外一英里的一小片海，已经不再是我祖国的英国结束了，而我的非洲开始了。
 
致谢
在此，我谨向以下人士致以诚挚的谢意：孜孜不倦的学者斯蒂芬·卡特、为我提供新闻界与神学界咨询服务的布里吉德与鲍勃·爱德华兹，以及为我提供护理与医疗相关资料的索尼亚与约翰·尤斯塔斯。我同时深深感激以下三人：国际危机组织的贾森·斯特恩斯，在我访问东刚果的短暂时期，他向我提供了专家意见与导游服务；著名老兵兼雇佣兵史学家阿尔·文特尔；《跟随库尔兹先生的脚步》与《并非为你》这两本杰作的作者米歇勒·荣，她慷慨地同我分享了她的智慧及其在编辑方面的创造性经验。我必须沿袭惯例宣称：小说中的所有观点系本人独有，书中谬误亦然，事实如此，萨尔沃也会这么说。同样，事实上，没有我妻子简，我会还在十六开纸堆中挣扎，心想两年的时间怎么在不知不觉中一晃就过去了。
 
约翰·勒卡雷
康沃尔郡，20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