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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猴子
作者：杰佛瑞·迪弗
内容简介
 在美国政府徵召下，林肯．莱姆接下了这个几乎不可能达成的任务，与搭挡艾米莉亚一起追踪一艘载有二十多名中国偷渡客的货轮，以及恶名昭彰的杀手绰号『恶鬼』的蛇头。 他们必须抢在恶鬼之前，在纽约市如迷宫一般的中国城中，找到那两个侥幸逃过船难的家庭。除了惊险的追捕行动，还有激烈的情感纠葛，莎克斯竟与偷渡客发生了关系！而後果势必将直接影响到她与亲密爱人暨工作夥伴林肯．莱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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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蛇头
星期二，寅时至辰时
凌晨四点三十分到上午八点
汉语中，“围棋”一词由两个汉字组成——“围”指“包围”，“棋”指“棋子”。这种游戏象征求生之战，所以又被称为“战棋”。
——丹尼尔·佩科里尼和徐去疾：《围棋之道》

第一章
他们是不存在的人，他们是悲惨的人。
在领着他们跑遍大半个地球的“蛇头”眼里，他们不过是“货品”，是一头头的“猪猡”而已；对于那些一心想拦截他们的美国移民局特工来说，他们又只是冷酷无情的法律名词——非法移民，是必须尽快逮捕或者驱逐出境的罪犯。
他们不惜抛妻别子，远离先辈们千百年来安身立命的祖地，冒着生命危险来到异乡寻找新的机会和希望，然而在前方等着他们的，却是一段坎坷的命运。
尽管他们踏上了这个自由、富裕的国度，存活下来的机会却显得十分渺茫。但这样的故事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断上演，就像季节更迭那样永不停止。
对船长盛子军来说，这些人全是他所载送的“人肉货物”。
巨浪滔天，海面上不时翻起五米高的大浪，但盛子军却稳稳地从船桥走下来，从容地走过两层甲板，进入阴暗的货舱。他要去向他的乘客们宣布一个天大的坏消息——熬了两个星期的艰苦航程，就要白费气力了。
这是八月某个星期二的破晓时分，这位光头、身材矮小、蓄着一撮浓密短髭的船长，敏捷熟练地穿过福州龙号那捆绑着空货柜的七十二米长的甲板，打开一道厚重的钢门，下到货舱层。向下望去，他见到二十几个人挤在昏暗封闭的狭窄空间里。渗入货舱的海水在一排廉价吊床底下翻腾，水面漂浮着垃圾和小孩的塑料玩具。
虽然船身随着海浪上下剧烈地摇晃，有三十几年航海经验的盛船长却根本用不着扶栏杆就能走下陡峭的铁梯，如履平地般走到货舱中央。他先检查了一下二氧化碳指数表。尽管空气中弥漫着柴油腥味以及人们两个星期没洗澡所散发出的恶臭，但表上显示的二氧化碳浓度还在维持生命容许的范围。
盛子军和其他蛇头不同。其他蛇头，不顾偷渡者的生死已经算是不错的了，恶劣的甚至会殴打或强奸偷渡者。盛子军从不虐待偷渡者。事实上他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把这些人从困境中解救出来，运到美国这个即使谈不上富有，但至少有希望过快乐生活的国家。在中文里，“美国”的意思是“美丽的国家”。
然而，在这趟航程中，多数偷渡者并不信任他。为什么要信任他？他们以为他和包租下福州龙号的蛇头关安是同一伙人。生性残暴的关安，其绰号“幽灵”更为人们所知。受“幽灵”的恶名牵累，尽管盛船长努力想和这些偷渡者聊上两句，人们也多半报之以冷谈的回应，最后他只交到张敬梓这一位朋友。四十五岁的张敬梓更喜欢自己的英文名字山姆·张，他曾是中国福建省福州市郊区一所大学的教授。这次他带着全家人偷渡美国，包括妻子、两个儿子以及年迈的父亲。
一路过来，盛船长和张教授两人在货舱里已喝过五六次茅台——这是盛船长出海时不可或缺的东西——他们边喝边聊，讲的都是中国和美国的生活。
张敬梓坐在货舱角落的吊床上。他身材高大魁伟，平时从容自若，但现在突然皱起了眉头，他看见船长的眼神明显有了异样。于是他停下正在朗读的故事，把书还给他儿子，起身去问个究竟。
货舱里鸦雀无声。
“雷达发现有一艘船正快速向我们接近，像是要拦截我们。”
一听见这话，货舱里的一张张脸上顿时现出忧虑的神情。
“是美国人吗？”张敬梓问，“海岸警卫队？”
“应该是。”船长回答，“我们已经进入美国领海。”
盛子军环视周围这群偷渡者那一张张惊恐的脸。像他过去运送过的非法移民一样，这些人登船前多半彼此不认识，在航程中却发展出牢固的情谊。现在，他们互相拥抱，握着彼此的手，低声交谈着，有的人在寻求安慰，有些人去安抚别人。盛船长的目光落在一位怀抱婴儿的妇女身上，这个女人的脸上有一道伤疤，她低头抽泣着。
“我们该怎么办？”张敬梓慌张地问。
“我们离抢滩点其实不远，现在加速朝那个方向前进还有点时间。我会尽可能靠近岸边，用橡皮艇把你们送上岸去。”
“不行，不行，这怎么行？”张敬梓说，“在这种风浪中下海？我们全会淹死的。”
“怎么不行？那是一个天然港，风平浪静，乘橡皮艇不会有事。一上了海滩，就会有卡车接你们去纽约。”
“那你呢？”张敬梓问。
“我要把船开回暴风雨中。等到他们能登船检查时，你们早已奔驰在黄金大道，朝钻石之城前进了………你叫大家快收拾收拾，只带最重要的东西。带钱、带照片，其他东西都留下。我们全速往岸边前进，你们先留在下面，等‘幽灵’或者我过来叫你们时再出来。”
盛船长匆匆攀上陡峭的楼梯，打算回船桥去。离开货舱，他忍不住抬头喃喃祈祷了两句，希望妈祖①【注①：妈祖，又称天妃、天后、天上圣母、娘妈，是历代船工，海员，旅客，商人和渔民共同信奉的神祇。】能保佑这些人平安无事。祈祷完他迅速一闪，躲过一道从船舷扑压过来的白色高墙一般的巨浪。
回到船桥，他看见“幽灵”站在雷达前，瞪着雷达的显示屏幕。“幽灵”抱着双臂，尽管风高浪急，他却一动不动稳稳地站着。
许多蛇头会刻意装扮，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吴宇森电影里的中国黑帮角色。但真实的情况是：“幽灵”穿得和大多数普通中国男人一样，简单的长裤和短袖衬衫，身材矮小肌肉发达的他，胡子刮得很干净，只留了一头长发。
“十五分钟内他们就会拦下我们。”“幽灵”说。即使到了面临被拦截和被逮捕的危急时刻，他看起来仍像是得了嗜睡病一样，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很像长途汽车站里百无聊赖的售票员。
“十五分钟？”船长回答说，“不可能。他们前进的速度是多少？”
盛子军走向航海图桌，这是远洋船上最重要的地方。桌上放了一张美国国防制图局绘制的水域图，由于怕被雷达发现，福州龙号上的全球定位系统、紧急求援无线电信标、全球海上遇难及安全系统全都没有开启，他只能根据长年累积的航海经验从这张水域图和雷达判断两船之间的距离。
“至少还有四十分钟。”盛船长说。
“不。从他们发现我们开始，我一直注意计算距离。”
操控福州龙号的掌舵水手浑身大汗淋漓，两只手牢牢握着舵轮，奋力让那个绑在船舵轮柄上的绳结保持直立，这样才可以确保尾舵和船身保持同一方向。船上引擎已经达到最大负荷，如果“幽灵”的判断没错，当美国人的巡逻舰把他们拦截下来时，他们还没有及时抵达那风平浪静的海湾，估计最多只能驶到离海岸半英里远的礁石岸——这个距离足以放下橡皮艇，但却必须让那些人暴露在狂风巨浪之中。
“幽灵”问盛船长：“他们船上有什么武器？”
“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从来没被拦截过，”“幽灵”回答，“你快告诉我。”
盛船长曾经被海岸警卫队拦截登船检查过两次，幸好那两次都是合法航行。然而，那两次的经验已经够他受了：十几位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蜂拥而上，巡逻舰上一位留守人员以一挺双管机枪对准他的船和所有在船上的水手。除此之外，巡逻舰上还有一门小型大炮在威吓着他们。
“幽灵”点点头说：“看来，我们得采取应变计划了。”
“什么应变计划？”盛船长立刻说，“别告诉我你想要反抗他们。不行，我不允许你这样做。”
“幽灵”没有回答。他仍然一动不动站在雷达台前，紧盯着屏幕上急速移动的光点。
阅人无数的盛船长判断：“这个人表面看来镇定，但心里已经升起怒火了”。在他合作过的蛇头中，从没有一个人像“幽灵”这样，在整个航程中如此小心翼翼。这二十几位偷渡者在福州市外的一幢废弃仓库里集合，在“幽灵”手下小蛇头的监视下等了两三天，才搭上图渡列夫一五四型客机，飞到圣彼得堡附近一座荒废的空军基地，在那儿爬进货柜，经过了一百二十公里公路，然后在威堡镇登上前一天才停泊在俄罗斯港口的福州龙号。盛船长自己很小心地填写了海关文件和运货清单，一切都合乎手续，不该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幽灵”在开船前最后一分钟加入他们，接着货轮便拔锚起航。福州龙号航行过波罗的海、北海、英吉利海峡，然后越过凯尔特海②【注②：凯尔特海（Celtic Sea），威尔士、爱尔兰和英格兰西南岸之间的海域。】著名的横渡大西洋的起始点——北纬四十九度、东经七度——开始往西南方向的纽约长岛航行。
这趟航程中，没有一件事能引起美国当局的怀疑。“海岸警卫队是怎么知道的？”盛船长不解地问。
“什么？”“幽灵”茫然地回答。
“他们怎么会发现我们？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没有人能知道我们的事。”
“幽灵”挺直身子，推开门走到外面的暴风雨中。出去前，他回头冷冷地说：“谁知道？也许他们会法术。”

第二章
“林肯，我们已经占了上风。那条小船正朝陆地方向逃窜，但他们能逃得了吗？根本不可能。或者我应该修正一下，叫它大船吧？这条船确实够大的，用‘小’字形容不太适合。”
“随便你用什么词汇，”林肯·莱姆漫不经心地回答弗雷德·德尔瑞的话，“我的航海知识有限。”
身材高瘦的德尔瑞是联邦调查局特工，他代表联邦政府参与搜捕“幽灵”的行动。德尔瑞的鲜黄色衬衫和白色的肤色此时看上去黯淡无光，黑色西装也不再平整。不只他，房里所有的人此时看起来都一脸疲惫。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这六个人一直待在莱姆的房里，他们在这个最不像指挥所的小房间里暂时住了下来。莱姆这间公寓位于中央公园西面，他将维多利亚式的豪华客厅改变成如今的刑事鉴定实验室，屋里塞满了桌子、各种仪器、电脑，化学药剂、电线，还有几百本书籍和杂志。
这个特别行动小组由联邦政府和州政府警察局共同组成。州政府方面的代表，是纽约市警察局凶案组警官朗·塞林托。德尔瑞高瘦，而塞林托则矮胖。身上的衣物也不够挺括利落。（他刚搬到布鲁克林区和女友住在一起。他又懊恼又骄傲地说，那是因为她的手艺像名厨埃默瑞尔的缘故。）同时纽约市警察局还派来年轻的警官埃迪·邓。他是中美混血儿，之前在第五分局工作，辖区包括了唐人街。埃迪是一个干净利落、体格雄健、穿着入时的年轻小伙儿，他戴着阿玛尼的运动眼镜，把头发弄得像刺猬般一根根竖直地刺向天空。现在他成了塞林托的临时搭档，因为在一星期前，塞林托警官的老伙伴罗兰·贝尔回北卡罗莱纳休假，与他的两个儿子团聚，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竟然和当地一位名叫露西·克尔的女警发展出“友情”。于是，他把休假延迟了几天。
至于联邦政府这边，派来的是移民局曼哈顿办事处资深的中级主管哈罗德·皮博迪。他约莫五十岁，脑袋的形状像一只梨，一副精明老练的样子。皮博迪的话不多，他和所有在官僚体制中的人一样，真正关心的只有自己的退休金，然而，他也没有白混这么长时间，他对移民案件的广泛知识令人折服。在这次调查行动中，皮博迪和德尔瑞有过几次争执。自从发生“金色冒险号”意外事件后（这艘货轮在布鲁克林岸边触礁，船上的十名非法移民落水丧生），美国总统便下令联邦调查局从移民局手中接管重要人蛇偷渡案件，并要求中央情报局予以协助。对移民局而言，他们与蛇头及人蛇集团周旋的经验当然比联邦调查局丰富，自然不情愿把管辖权交给别的机构负责，尤其是交给那位坚持要与纽约市警察局合作、事事不忘请教林肯·莱姆的联邦调查局工作人员德尔瑞。
皮博迪的搭档是一位年轻的移民局工作人员，阿兰·科。他三十出头，留着一头暗红色短发，看起来精力充沛，但他的神情中却有着一丝阴郁。科是个难以捉摸的人，他绝口不提与自己有关的话题，而且除了“幽灵”的事之外，其他方面的事他也从不多说。莱姆注意到，科穿的都是名牌折扣店的衣服，外观虽华贵，却露出明显的蓝领气质，他脚上沾满灰尘的黑皮鞋有类似保安制式皮鞋的厚橡胶底，那是为了方便抓贼时奔跑特别选购的，他只有一次忽然变得话很多，当时他像着了魔一样发表了一场冗长的演说，讲的全是非法移民对社会危害之类的官话。尽管如此，科对侦查工作确实很上心，而且一心渴望能抓住“幽灵”。
过去这一个星期来，还有许多联邦和州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在这里进进出出，为的都是和这件案子有关的事。“妈的，我这里快变成中央车站了。”林肯·莱姆终于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这句话过去几天在他心里不知道出现了多少次。
现在是清晨四点四十五分。在这个风雨交加的早晨，莱姆操纵“暴风箭”牌电动轮椅，驶过杂乱的房间，来到那块准备记录案情的写字板前。现在的莱姆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了。他在一次刑事现场的意外中第四节脊椎受损，导致四肢瘫痪。他曾有过一段自暴自弃的日子，但现在，他有一半的时间是坐在这辆桃红色、配有先进操控器的“暴风箭”牌轮椅上。这个操控器是莱姆的私人助手托马斯到英沃凯公司①【注①：英沃凯公司（Invocate），一家制造各式轮椅的医疗器材公司。目前是全球最大的轮椅供应商。】找来的，莱姆只需把他那唯一能活动的手指放在上面，就能轻易地驾驭这辆轮椅，比起旧式的吹吸式控制器要方便多了。
在这间房的墙壁上，挂了一块写字板。写字板上贴有一张“幽灵”的照片，那是他们拥有的少数几张“幽灵”的照片中的一张，而且因为是跟踪偷拍而来的，图像质量很差。除了“幽灵”外，写字板上还有一张福州龙号船长盛子军的照片，以及一张长岛东部附近的海域图。
莱姆看着写字板上的地图说：“他们离岸边还有多远？”
朗·塞林托拿着电话，抬起头说：“我正在问。”
莱姆虽然经常担任纽约市警察局的顾问，但他涉及的多半是典型的刑事侦查案件，用警界术语来说。这叫做“刑事侦察学”。四天前，塞林托、德尔瑞、皮博迪和他那位沉默寡言的助手阿兰·科，一起到莱姆的公寓。莱姆当时正心烦意乱，他感到不舒服，急需医疗照顾，但德尔瑞一句话就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林肯。我们遇到极大的麻烦，没有半点头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嗯………你说有什么事吧。”
国际刑警组织——这个世界犯罪情报资料的交换中心——曾对声名狼藉的“幽灵”发出通缉令。通缉令上说，这个行踪不定的蛇头曾出现在中国的福州市，接着便飞到法国南部，然后又到俄罗斯的某个港口，去接运一批非法偷渡的中国人。在这些人中，有一个是“幽灵”的帮手，他伪装成乘客一起偷渡，目的地可能是纽约。但是国际刑警组织现在却失去了“幽灵”的行踪。中国、法国和俄罗斯的警察局，包括联邦调查局和移民局，没有一个情报专家知道他在哪里。
德尔瑞倒是带来了唯一的一箱证物，那是从“幽灵”在法国的藏身处搜出来的，全是一些个人用品。德尔瑞希望莱姆能通过这些东西，告诉他们“幽灵”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你们怎么………全都来了？”莱姆看着面前的一伙人说。站在他房间里的这群人，来自美国三个大执法机关。
科说：“因为他是重量级的混蛋。”
皮博迪提供了比较实际的说法。“‘幽灵’可能是目前全世界最危险的蛇头。他涉及十一起命案，被害人包括偷渡者、警察和调查人员。不过，我们知道死在他手下的人绝不止这个数。他们被称为‘消失的人’——如果他们欺骗蛇头，就会被杀；如果他们抱怨，也一样会被杀。从此永远消失。”
科补充说：“就目前的情报得知，他至少强奸过十五名女偷渡者，但我相信这只是冰山一角。”
德尔瑞说：“一般说来，像他这种蛇头集团的高层人物，不会亲自参与偷渡行动。这次他之所以亲自带领这些人偷渡，唯一的理由就是想扩张他在这里的势力。”
“如果让他进入我们国家，”科说，“就会有更多凶杀案发生，会死很多人。”
“我明白了。但是，为什么找我呢？”莱姆问，“我对人蛇偷渡一无所知。”
德尔瑞说：“林肯，我们试过各种办法，但没有任何结果。我们没有关于他的任何资料，没有清楚的照片，没有指纹，什么都没有。除了………”他把头转向那个装有“幽灵”私人物品的手提箱。
莱姆扫了手提箱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怀疑。“他跑到俄罗斯干什么？你们知道他去了哪个城市吗？我的意思是，那个国家这么大，你们总该知道他去了哪个州或哪个省吧？”
塞林托扬扬眉毛。
那个表情意思是：我们一无所知。
“好吧，我尽力试试。但别指望有什么奇迹。”
两天后，莱姆把这些家伙全部叫了过来。托马斯把那个手提箱还给科。
“你从里面的这些东西中找出线索了吗？”年轻的科问。
“完全没有。”莱姆愉快地回答。
“这………”德尔瑞嘟嚷着，“这么说来，我们失去最后的希望了。”
莱姆见玩笑开得差不多了，便把头往后一仰，靠在托马斯从床上拿过来放在椅背上的昂贵的枕头上，然后很快地说：“‘幽灵’和大约二十到三十名中国偷渡者，目前正在一艘名为福州龙号的船上。这条船从中国福建省出发，是一艘七十二米长的货柜和散装货物两用货船；船上有两个柴油引擎，船长叫盛子军，今年五十六岁，手下有七名水手。这条船在十四天前的早上八点四十五分驶离俄罗斯威堡镇的港口。据我估计，现在他们大概在纽约外海约三百海里远的地方，正朝布鲁克林港开来。”他一口气说完。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多？”科惊讶地说。即使连已熟知莱姆办案能力的塞林托，此刻也露出笑容，松了一口气。
“很简单。我猜他们一定是从东向西航行，要不然他们就会直接在中国上船出发。所以我找了一位莫斯科的警察朋友，请他打电话给俄罗斯西部各港口的负责人。顺便说一下，他在俄罗斯也是负责犯罪现场鉴定工作的，我以前曾和他一起写过一些报告，他是世界一流的土壤专家。他只打了几个电话，就查到了过去三个星期以来所有出港中国船只的名单，我们费了几个小时加以清查。顺便提一下，这一大笔国际电话费账单得由你们支付。哦，我还告诉他，要把翻译费也算在你们头上。结果，我们发现有一条船加载了足够八千海里航程用的燃料出港，而单子上登记的单趟航程却是四千四百海里。八千海里，够他们从威堡镇航行到纽约，再返回到英国的南汉普敦加油。所以他们不会在布鲁克林上岸。他们一定打算把‘幽灵’和偷渡者放下船后，就马上掉头开回欧洲。”
“也可能是纽约油价太贵。”德尔瑞试图解答这个难题。
莱姆耸耸肩——这是他还能做出的有限的几个表示不高兴的动作之一。他用不太好的口气说：“我当然知道纽约什么东西都贵，但还有别的线索，福州龙号的单子上写着把工业机器运到美国。可是你还得填写船身的吃水量，以确保不会误驶到较浅的港区而搁浅。福州龙号填写的吃水是三米，但以这种大小的货轮来说，如果载满货物，吃水至少应该有七米半。所以我们判断，这艘运的不是工业机械，而是‘幽灵’和偷渡者。对了，我说船上的偷渡者有二十到三十名，是因为福州龙号上载运了足够这么多人使用的清水和食物。我刚才说过，这条船上的水手只有七个人。”
“真厉害。”哈罗德·皮博迪说。他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开口，此时终于露出赞叹的笑容。
第二天，间谍卫星探测到福州龙号就在纽约外海二百八十海里的位置，莱姆估算的完全一样。
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舰埃文·布里冈号，船上配有二十五名水手、五十毫米双管机枪和八十毫米火炮。他们已进入战备状态，但仍与福州龙号保持距离，只等这条货轮再靠近海岸一些。
星期二的清晨，天空正要放亮前的一刻，这艘中国货轮终于驶进美国水域，埃文·布里冈号受命立即对其展开逮捕行动。行动的计划是先控制货船，逮捕“幽灵”、他的手下和船上所有船员。然后海岸警卫队会把这条货轮开进长岛杰斐逊港，偷渡者将被转送到联邦拘留中心，在那里等待遣返。
一个电话从海岸警卫队巡逻舰的无线电呼叫上转接进来，他们已接近福州龙号。托马斯把电话接到扩音器上。
“德尔瑞探员吗？我是埃文·布里冈号舰长兰森。”
“舰长，我听见你说话了。”
“我想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他们的雷达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好。这条船已急转向海岸逃窜。我有点担心，如果我们强行登船，势必会发生一场战斗。我是说，我们需要指引才能发动进攻，因为这艘船上载运的不是普通乘客，我们担心造成伤亡。完毕。”
“谁会伤亡？”科问，“那些非法移民吗？”
“没错。我想我们应该先强迫那条船转向，然后等‘幽灵’自动投降。完毕。”
德尔瑞举起手，捏住夹在耳朵上的香烟，这是他戒烟之后留下的习惯。“这样不行。你还是按照原定计划，把他们拦截下来，登船逮捕‘幽灵’。上头已授权你使用任何武器。听清楚了吗？”
过了一会儿，扩音器里才传出那位年轻舰长的声音，他说：“非常清楚。完毕。”
通话结束了，托马斯拔掉接头。房里响起一片电波杂音，随后是一阵紧张的沉默。塞林托把手掌在皱巴巴的裤管上擦了几下，又转身调整皮带上的佩枪。德尔瑞不停地来回踱步。皮博迪打电话回移民局总部，汇报说目前暂无任何消息。
过了一会儿，莱姆的私人电话响了。托马斯走到房间一角接起电话，听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林肯，是韦弗医生打来的，她想谈谈有关手术的事。”他看了一眼房里面色凝重的各部门执法人员，“我说你会稍晚回电给她吧。”
“不，”莱姆语气坚决地说，“把电话接过来。”

第三章
巨浪翻腾，风势强劲，大海在咆哮着。
“幽灵”痛恨航海。他习惯住在豪华酒店，对这种肮脏、油腻、充满危险的旅行没有丝毫兴趣。人类根本驯服不了大海，永远不可能，他心想，大海是一张冰冷的死亡之网。
他的目光将整条船由头至尾扫了一遍，没有见到帮手的人影。回头面对海上直扑而来的狂风，他眯起眼睛往前看，同样也见不着陆地的影子。眼前是黑茫茫的一片怒海波涛。他登上船桥，猛敲玻璃窗。盛船长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幽灵”示意要他出来。
盛船长将头顶上的毛线帽压低，走进舱门外的大风大雨之中。
“海岸警卫队就快来了。”“幽灵”在狂风中吼道。
“没那么快，”盛船长几乎吼叫着回答，“在他们靠近我们之前，我保证还有足够的时间卸货，绝对没问题。”
“幽灵”冷冷地看着盛船长：“照我说的做。你把水手带进货舱，只留下船桥的人，你们和猪猡躲在一起，绝对不要被发现。”
“为什么？”
“因为，”“幽灵”说，“你是个好人，好人不懂得说谎。而我可以看着对方的眼睛撒谎，让他相信我所说的一切，这点你绝对做不到。因此我来假扮船长。”
“幽灵”伸手一把抓向盛船长的毛线帽。盛子军本能地闪避了一下，又低下头认命地任他摘取。“幽灵”戴上帽子，一本正经地说：“你看，我像船长吗？还行吧？”
“这是我的船。”
“不，”“幽灵”冷淡地说，“是‘我的’船，我付给你的可都是美钞！”在这种交易中，美元比人民币更有价值，因为美元可以自由兑换、更易流通，因此蛇头们都用美元交易。
“你打算抗拒，和海岸警卫队对抗？”
“幽灵”不耐烦地笑了笑说：“对什么抗？你当我傻了吗？他们有二十几个人不是吗？”他朝指挥舱里的水手歪了歪脑袋，“你去跟你的人说，要他们听从我的指挥。”见盛船长还在犹疑，“幽灵”立刻上前，用那双平静、冷酷、能让所有人感到不安的眼睛看着他，“你有意见吗？”
盛船长又犹疑了一下，知趣地转身走上船桥，向船员们下达指示。
“幽灵”再次以目光搜寻他的助手，然后他把帽子压低扣好，大步跨进船桥，在狂风骤雨的海上正式接管这艘船。
阴阳判官………
一个男人在甲板上匍匐爬向船尾，他挣扎着把头勉强抬过福州龙号的船边护栏，呕吐着。
暴风雨一开始他便溜出恶臭的货舱，在救生艇旁的甲板上躺了一整晚，想让风雨冲刷掉晕眩的感受。
他又想到了阴阳判官。受到连续几次干呕的折磨，肚子从未像现在这样难受过。他倒在生锈的栏杆旁，在又湿又冷的风浪中闭目养神。
这个人原名叫李抗美，后来他给自己取了个英文名字，叫桑尼，这是电影《教父》中教父唐·科利昂那位性情暴戾的大儿子的名字。
“人如其名”果真一点也没错。桑尼能活到现在，正是靠着勇猛顽强和精明果敢的本性。可以说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跪地求饶，除了晕船之外。
阴阳判官………
桑尼已经做好让黑白无常将他带走的心理准备了。他承认自己一生犯下许多过错，承认自己丢了父亲的脸，承认他干过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是愚蠢的。我可以下地狱，他想，只要再也不晕船就行。事实上连续两个星期的昏沉、饥饿、头晕目眩，使他相信海底肯定躲着一条发了狂的蛟龙，是它在愤怒地摆尾，把海水掀起了滔天巨浪；他很想掏出枪，朝这只怪兽狠狠地开上几枪。
桑尼向船桥看了一眼，他仿佛看见了“幽灵”，但他的胃像翻了过来一样，他再次把头伸向栏杆外，不断地呕吐。此刻的他什么事也记不得了，忘了“幽灵”，忘了在福建的危险生涯，只感到阎王爷派来要命的黑白无常正用铁叉戳他那可怜的肚子。
一位高挑的女子靠在车边，狂风吹乱了她的秀发。她拥有一头鲜红色头发与一辆黄色雪佛兰卡马诺敞篷跑车，这两者与她腰际尼龙腰带上的黑色手枪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阿米莉亚·萨克斯，她穿着牛仔裤，上身套了一件背后印有“纽约市警察局刑事案犯罪现场调查组”缩写字母的连帽夹克。她站在长岛北岸杰斐逊港的码头上，眺望着狂暴骤雨的海面。她打量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停车场已被封锁，现在停满了移民局、联邦调查局、萨福克县警察局和她隶属的纽约市警察局的车辆。平时这个海岸挤满游客，挤满了来这里晒太阳的青少年和出游的家庭。但今天这场热带暴风使那些度假者都消失了。
现场一共有两辆从移民局调借来运送犯人的大巴、六辆救护车，以及四辆载满各种特勤小组的货运车。若情况顺利，福州龙号进港时，“幽灵”和他的手下都应该已被制伏，处于埃文·布里冈号队员的控制下。然而，从“幽灵”发现海岸警卫队，到队员真正上船检查，中间大约需要四十分钟时间，这足够让“幽灵”和他的帮手做好伪装，藏好武器。在这条船驶进港口时，海岸警卫队可能搜不出船上的偷渡者，况且，蛇头和他的手下可能会试图开枪拒捕。
也就是说，萨克斯的任务充满危险。她的工作是“走格子”，也就是在船上做地毯式搜索，寻找能用来指控“幽灵”以及能揪出共犯的任何线索。如果搜索现场只是陈尸地点，例如抢劫案发生的地点，由于歹徒早己逃脱，因此不具有什么危险性。但是，如果是刚刚被控制的现场，那就不能确保是否还有尚未露面的歹徒藏身于附近，因此非常危险，特别像是这种偷渡案，犯罪分子的火力都相当强大。
萨克斯的手机响了，她开门钻进车内，在封闭的空间中接听电话。
是莱姆打来的。
“我们都已就位待命了。”她说。
“萨克斯，我猜他们已经发现我们了，船正转朝岸边航行，海岸警卫队的巡逻船会在他们靠岸前进行拦截。但是，我想‘幽灵’应该己经做好负隅顽抗的准备了。”莱姆说。
她想，船上那些人真是可怜。
莱姆的话刚说完，萨克斯便立即问：“她打来了吗？”
他犹豫了一下，才说：“就在十分钟前打来了。她说下星期曼哈顿医院刚好有一个空挡，到时会再打电话来谈相关细节。”
他们说的“她”是指著名的神经外科大夫乔莉·韦弗医生，她从北卡罗来纳来到纽约，将在曼哈顿医院教授一学期的课。而“空挡”指的是莱姆一直渴望想做的实验性手术，一个可能改善他四肢瘫痪状况的手术。
萨克斯并不希望他做这个手术。
“我已通知附近其他的救护车赶往现场。”莱姆说。他的口气十分冷漠，显然不想在工作中谈及私事。
“我会小心的。”萨克斯说。
“萨克斯，我晚点再打给你。”
她下车奔跑穿过大雨滂沱的停车场。到萨福克县警察临时指挥所，要求他们增加医护人员。然后她又跑回自己的雪佛兰汽车，坐回驾驶位上听着雨水打在挡风玻璃和布质车篷上的浙浙沥沥的声音。除了湿气，车里还混合着一股塑料、机油和旧地毯的味道。
由于莱姆要动手术，她不禁想起最近和一位医师的对话，那位医生和莱姆的脊椎神经手术无关。她实在不愿想起那次会面，但却做不到。
两个星期前，阿米莉亚·萨克斯站在林肯·莱姆进行检查的诊疗间不远处的一台咖啡自动售货机前，七月的阳光无情地照在候诊室绿色的地砖上，一位表情冷竣的医生走来向她打招呼：“萨克斯小姐，原来你在这儿。”
“你好，医生。”
“我刚才和林肯·莱姆的内科医生谈过了。”
“哦？”
“有些事我想和你谈谈。”
萨克斯听到这里不觉心跳加快。“看样子，医生，你是要告诉我坏消息。”
“我们为什么不到那个角落里坐下来？”他的声音像是一位殡仪馆馆长，而不像一位医学博士。
“就在这说吧，”她固执地说，“究竟什么事？”
一阵风轻拂着她。她的目光再次望向港湾，落在长长的码头上，那里将会是福州龙号停船的地方。
坏消息………
告诉我，究竟什么事？
为了更清楚福州龙号那边的状况，也为了让思绪不再回到医院那间明亮刺眼的候诊室，萨克斯把对讲机调到海岸警卫队使用的频率。
“还有多远靠岸？”“幽灵”问两位还留在船桥上的船员。
“不到一海里了，”瘦瘦高高的掌舵水手说，“我们会在抵达浅滩前转向，试着往港区开。”他说话时瞄了“幽灵”一眼。
“幽灵”看着船头前方，在浪尖后头，他能看到一条浅灰色的海岸线，“继续全速前进，我马上就回来。”
“幽灵”走出船桥，任风雨打在脸上，显得胸有成竹。他下到了货柜甲板上，往下再走了一层，来到货舱那扇金属门前，打开门钻了进去。他向里面走了几步，往下看着舱底的那群人。这些人看着他，悲惨和恐惧的神情跃然写在脸上。可悲的男人、邋遢的女人、肮脏的小孩儿，连毫无价值的女孩儿都带来了。为什么愚蠢地带着全家同行，成为自己的累赘？“幽灵”心想。
“怎么了？”盛船长问，“巡逻船来了吗？”
“幽灵”没有回答。为了寻找帮手，他目光再次在这群人之中搜索。仍然没有发现他的影子，他气冲冲地离开。
“等等！”船长叫道。
“幽灵”已踏出货舱外，转身关上了舱门。“帮手！”他喊道。
没人回答。“幽灵”没有再喊第二次。他把舱门外头的铁闩拉上，然后锁死。他匆匆走向船桥甲板上的私人舱房，在爬上楼梯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扁的黑色塑料匣，就像用来开启车库大门的那种遥控器。
他打开匣子，毫不犹豫连续地按下两个按钮。无线电讯号越过两层甲板，传送到他放在尾舱水线之下的帆布袋。袋子里一个小装置的回路立刻封闭，九伏特电池立即释放出一道电流击发了雷管。两公斤C4炸药①【注①：C4炸药用火药混合塑料制成，外形就像用来烤面包的生面粉团，可随意揉搓或倒模压制成各种形状且相当安全，只能以雷管引爆，即使直接向炸药开枪亦不会发生爆炸。】在轰然巨响中爆炸。一道比海上最高的巨浪还高的水柱轰然向天空炸开。
爆炸过于剧烈，远远超过“幽灵”的预料。他被震下了楼梯，摔倒在主甲板上，自己都蒙了。
爆炸巨大的破坏力，使大量海水涌入船舱，船体立即倾斜向下沉。他发现装了太多火药，原本以为得花上半小时才会沉没，看样子现在只需几分钟船就会完全消失。他往船桥甲板上的私人舱房看去，钱和枪都还在里面，接着他又把目光转向其他甲板，想寻找帮手的身影。还是没看到那家伙，但已经没时间再找他了。“幽灵”翻过身，爬过倾斜的甲板，到了最近的救生艇旁，解下艇上的绳索。
福州龙号又倾斜了一些，船身一半已经陷入水里。

第四章
爆炸声震天，犹如上百把锤子同时击在一块铁片上。
偷渡者全被抛向半空，又跌回湿冷的地面。张敬梓赶忙爬起，从漂浮着油渍的污水中捞起他最小的孩子，又赶忙扶起妻子和老父。
“怎么啦？”他对站在舱门边上的盛船长大喊道，“触礁了吗？”
货舱里的偷渡客们惊恐万状，盛船长回答，“不是触礁，这里的海域有一百英尺深。若不是‘幽灵’炸船，我猜就是海岸警卫队向我们开火了。”
“现在什么情况？”坐在张敬梓旁边一个男人惊慌失措地问。这个人叫吴启晨，他的家人就睡在张敬梓一家的旁边。整个航程，他的妻子除了一直发烧外，就是昏睡，甚至直到现在还躺在帆布吊床上，她似乎连对爆炸和混乱都毫无察觉。“到底出什么事了？”吴启晨又高声问了一次。
“船要沉了！”盛船长叫道。他和几个船员试图拉开货舱的铁闸门，但不论他们如何使劲，铁闩却丝毫未动。“门闩从外面被闩上了！”
惊恐立刻在人群间传开，不论男女老少全都失声哭号；小孩儿呆立着，肮脏的小脸上滑下无辜的眼泪，一脸茫然。男人们全都挤到盛船长旁，一块儿猛拉狠扯舱门铁闩。但这几根粗重的金属棍却丝毫没有任何让步的迹象。
张敬梓看到地上原本立着的行李箱，此时却倒在地上，溅起一阵水花。福州龙号正在快速下沉，海水不断从裂缝中大量灌入舱内，刚才他从里面捞起孩子的那滩冰冷的积水，此时已达半米深。眼看所有人都要和眼下的垃圾，行李、食物，保温杯和纸张一起被越来越深的积水吞噬，此时哭声四起，人们伸出双手在空中乱抓乱舞。
情急之下，这些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抓起行李便往舱壁上砸，企图打开一条生命的活路。他们彼此抱在一起，尖声哭喊救命，有的人则在喃喃地祈祷。那位脸上有疤的女人抱紧年幼的女婴，女婴则紧紧抱着一个肮脏的黄色皮卡丘①【注①：日本动画片里的主人公形象。】玩具。两个人都在哭泣。
下沉的货轮不断发出呻吟似的声响，声音在这封闭恶臭的船舱中回荡不绝。舱底污秽的棕色海水越漫越高。
那些在舱口拼命拉扯铁闩的人仍旧没有半点进展。张敬梓拨开眼前垂着的湿发。“这样没用，”他对盛船长说，“快想别的办法。”
盛船长说，“后面有一道通往引擎室的小门。但是如果那里也进水的话，我们就不能打开这道门，否则压力就会太大。”
“在哪儿？”张敬梓着急地问。
盛船长指向舱后一扇小门，那门用螺丝钉闩着、一次只够让一个人进出。盛船长和张敬梓在严重倾斜的地板上努力稳住身体，冲到小门边上。看见清瘦的吴启晨此时正搀扶他久病不起、冷得直打哆嗦的老婆起来，张敬梓也放低身子向妻子坚定地说：“无论如何，你都得和我们在一起，跟着我到那边的小门。”
“知道了，老公。”
盛船长用弹簧刀一个一个松开门上的螺丝，其他人七手八脚地帮忙，然后大家一起推。几乎没遇到任何阻力，这扇门就倒向隔壁的引擎室。从货舱往引擎室看，可以见到里头已有海水灌进，但不及货舱那么深。引擎室有一道铁梯垂直通往主甲板，铁梯通向舱口外头，透露着光亮。
一看见通道被打开，所有人都欣喜若狂地高声尖叫起来，争先恐后地挤向那道小门，好几个人在拥挤中一头撞上了金属舱壁。张敬梓挥拳打退两个男人，吼道：“不！一次只能来一个，否则大家全都得死。”
有几个人——眼中充满绝望——不顾一切往前靠上两步，打算冲过张敬梓逃出去。盛船长拿起刀子转过身在他们面前晃了几下，吓退了他们。盛船长和张敬梓一左一右守在门边。“一次一个，”盛船长说，“从引擎室爬楼梯上去，甲板上有救生艇。”他扶着离门口最近的人爬出货舱。第一个出去的人是约翰·宋医生，张敬梓和他聊过天。约翰·宋一爬出舱门，便转身蹲下协助后面的人爬出来。他后面是一对年轻夫妻，他们一离开货舱，便直奔楼梯。
盛船长看了张敬梓一眼，对他点了点头，说：“快走！”
张敬梓以手势示意父亲张杰祺先走。这位老人爬进小门，约翰·宋立即从外抓住他的手臂，一把将他拉了出去。接着是张敬梓的两个儿子，十来岁大的威廉和八岁大的罗纳德。然后是他的妻子，张敬梓走在最后面。前面的家人一走出货舱，张敬梓便催促他们朝楼梯上爬，自己却调过头来与约翰·宋一道帮其他人逃出来。
吴启晨一家人跟着爬出来：他以及他生病的老婆、十来岁大的女儿再加上一个小男孩。
张敬梓从货舱内抓住一位偷渡者的手，就在此时突然有两位船员冲了上来想抢先闯出去。盛船长立即挡住他们对他们大吼：“我还是船长！你们给我听好，让乘客先走。”
“乘客？你傻了吗？他们不过是一群牲口！”一位船员咆哮地反驳，不顾一切地撞开怀里抱着婴儿、脸上有疤痕的女人，一头爬进小门冲了出去。另一船员跟随在他后面，把约翰·宋也撞倒在地。张敬梓扶起宋医生。约翰·宋握住脖子上的护身符喃喃祷告了几句然后镇定地说：“没事，没事。”
船身越来越倾斜，海水排山倒海般地涌入，下沉速度更快了。由于受到水压力，空气形成一股强风从舱内唯一的出口窜出来。尖叫声突然爆开，场面失控了，现场只听见此起彼落的呛水咳嗽声和挣扎的喘息声。盛船长心想，最多再过几分钟船就要沉了。盛船长发现身后出现一道火花，一阵嘶嘶声传来。他仰望引擎室的舱口，只见海水像瀑布一样灌下，庞大而油腻的柴油引擎发出“嗞”的一声后立即停止运转，所有灯光突然全都熄灭。第二个引擎也随即熄火了。
约翰·宋整个人顺着倾斜的地板滑倒，一头撞上舱壁。“快走！”张敬梓对他大喊，“我们已经帮不上忙了。”
医生挣扎地从楼梯爬出了引擎室。张敬梓又转身，想要再拉人出来。然而海水涌进小门，只见里面伸出四只手乱抓乱挥着，张敬梓抓住其中一个人的手，但他任凭他怎么用力这个人却被其他人压得丝毫动弹不得。张敬梓感觉这个人颤抖了几下便瘫了下去，滚滚的海水灌入小门中，张敬梓看见货舱内盛船长的脸。张敬梓向他招了手，要他快点爬出来，但盛船长却没入黑暗之中。几秒后，这位秃头男人游回门边，把一个东西推出如喷泉般涌出的海水，推向张敬梓。
什么东西？
张敬梓一面紧紧抓住钢管，一面伸手从泡沫翻腾的海水里抓出船长递过来的一包像一团布似的东西。推开几条不再挣扎的手臂，从小门拖出的是疤脸女人的婴儿。她意识还很清楚，只是不停地咳嗽。张敬梓牢牢抱住婴儿，松手放开钢管，潜入水中游向楼梯，他顺着出口的方向抓着铁栏杆，顶着直灌而下的海水，登上了甲板。
眼前的景象让他吓了一跳，整条船只剩下后半截船身勉强浮出水面，灰白色的巨浪不断疯狂拍打着半沉的甲板。吴启晨和张敬梓的父亲，以及孩子们全都在想方设法解开船尾一艘已经浮起来的橘色橡皮艇的绳索。眼看橡皮艇马上就会被大船拖入海里。张敬梓冲向前，一把将婴儿塞到妻子怀里，加入解绳索的行列。那条绑住救生艇的绳结一转眼就己完全沉入海里。张敬梓跟着潜入海里，费尽了力气但仍旧解不开那条麻绳。忽然一只手从他旁边伸出来，递过一把刀。他发现那是他儿子威廉，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一把又长又利的刀子。
张敬梓一把抓过刀，立即使劲割断绳索，将救生艇与大船分开。
浮出水面，还来不及喘气，张敬梓便急忙把自己全家，吴启晨全家、约翰·宋医生和另一对夫妻推上救生艇。在大浪的推波助澜下，很快地他们就漂离了货轮。
张敬梓转身使劲拉着船尾的引擎发动绳，但不论怎么试却始终无法启动引擎。必须马上发动引擎，他知道，一艘没有动力的救生艇，随时有被巨浪打翻的危险。终于，在他不顾一切的努力下，引擎幸运地启动了。
张敬梓迅速将小船驶入滚滚巨浪之间，任小船上下剧烈地起伏，但这种颠簸还不至于有翻船的危险。他加速在几个浪峰之间穿行，绕了一圈后他驶回那艘快要沉没的货轮。
“你在做什么？”吴启晨喊道。
“还有人没上来！”张敬梓在浓雾和暴雨中吼道，“我们得去找他们，或许还有人逃出来了。”
忽然，远处海面响起一声枪响。一颗子弹划过天空而飞来，堕入离他们不到一米的海面。
“幽灵”气极了，他发现他想灭口的猪猡逃跑了。
他站在福州龙号船头，一边解开救生艇绳索，一边回头看向五十米开外的海面。
他又开了一枪，还是没有击中目标。在这样狂风巨浪的海上，实在很难打中这种距离的目标。他只能愤怒地看着那些偷渡者驾着救生艇从他视线中消失。“幽灵”再次计算自己到船桥的距离，判断回到舱房的可能性。他的机枪和超过十万美元的现金都还在船桥的舱房中。
船身不断冒出泡沫，下沉的速度又加快了，倾斜的角度更大了，这些情况让他打消了回到舱房的念头。
“幽灵”想，算了，虽然可惜，但为此赔上性命实在不值得。他坐进救生艇，用桨把救生艇划离船边。在大雾和暴雨的水域中张望，他发现有两个人头在水中起起浮浮，他们张牙舞爪地在空中挥舞着手。
“这儿，在这儿！”“幽灵”叫道，“我来救你们！”那两个人转身面向他，奋力踢水，让自己能浮得高一点，好让“幽灵”看见他们。他们是刚才留在船桥里的那两名船员。“幽灵”靠近他们，然后出人意料地举起手枪，用两颗子弹分别夺去了他们的生命。结束生命的两名水手立即被浪涛带走。
“幽灵”继续驾船前进，跃上一个又一个浪头，四顾寻找帮手，但还是没有见到他的人影。他这位手下是个冷酷无情的杀手，身经百战毫无畏惧。只是，一离开熟悉的环境，他就变成一个笨蛋。现在他也许已落入大海，并且因为不愿抛弃身上沉重的枪支和军火而早已沉入海底。“幽灵”还有其他更重要事情要做。他把救生艇转向那些猪猡逃跑的方向，把油门开到最大，加速朝那里驶去。
他来不及穿上救生衣。
根本没有时间让他做任何事。
就在福州龙号锈蚀的船身被炸出一个大破洞时，震荡也冲击到桑尼，他被震倒在甲板上。船身倾斜，海浪涌向他，瞬间将他拖进大海之中。突然他发现自己漂离了船身，孤独无助地在浪涛中沉浮。
操你妈的阎王爷，他痛苦地骂道。
海水冰冷、沉重，咸味让人透不过气。巨浪从他背上袭来，将他整个人高高托起，随即又狠狠抛下。桑尼挣扎着猛踢双腿让自己保持浮在水面，同时也四处张望寻找“幽灵”。在大雾和暴雨中，他根本什么也看不见。他不小心喝了一口海水，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伸手摸向腰间，从皮带上抽出手枪，不情愿地松手把它沉入了海底。跟着，他把装在背后口袋里的三个弹匣同样也沉进海里。这让他多了点浮力，但还是远远不够。他需要的是一件救生衣，任何可以漂浮的东西都能减轻浮在水面上的负担。
他似乎听见一阵阵引擎声，他用尽最后一点力量努力扭转身子四处寻觅声音的来源。在三十米开外，他发现一艘橘色的救生艇。他向那条船招手，但一阵海浪扑上他的脸，他呛入了海水，一股疼痛感涌入他的胸口。
空气。我需要空气。
另一波大浪铺天盖地而来，他沉到水面之下，灰色巨浪翻搅的水流把他扯入水底。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心想，为什么它们动也不动？
使劲划！拼命蹬！绝不能让海吞没！
他再次努力浮向水面。
绝不让………
他吸进更多海水。
绝不让………
他眼前变成一片漆黑。
阎王………
好吧，桑尼心想，我马上就要去见他了。

第五章
十来个人窝在他脚边，坐在救生艇积了水的船板上，他们紧抓着救生艇边沿的绳索，小艇绝望地沉浮在如山般起伏的巨浪之上和倾注的暴雨之中。
张敬梓虽然不愿意，但实际上已成为这艘沧海一粟般的小船的船长。他扫了一眼艇上的人：两个家庭，他的家人和吴启晨一家人挤在救生艇后方相互拥抱在一起。最前方坐的则是约翰·宋医生和那对从货舱逃出来的夫妻。张敬梓不知道他们的姓，只知道男人叫朝华，女的名字叫玫瑰。
一个大浪向他们扑来，艇上的积水变得更深了。张敬梓的妻子梅梅脱下毛衣，裹在疤脸女人的小婴儿身上。这个女孩，张敬梓悲哀地回想，名字叫宝儿，在这次航行中，他们曾把她当成船上的吉祥物。
“走吧！”吴启晨喊道，“往岸上开。
“我们必须找找其他人。”
“他朝我们开枪了！”
张敬梓看着狂暴的海面，没看见“幽灵”的身影。“我们马上就走，但得先看看还有没有人可救。大家找找吧！”
十七岁大的威廉努力保持身子平稳，在雾气中眯着眼寻找。吴启晨青春期的女儿也一同协助搜寻。
吴启晨张口喊了几句话，他的脸老是看着别的方向，因此张敬梓根本听不到他说什么。
张敬梓将绳索缠绕在手臂上，双脚紧抵桨，稳住身子，他驾着救生艇沿着福州龙号周围保持二十米的距离转圈。这艘货轮吃水更深了，一些受到挤压的空气变成泡泡不时从船舱通气口和舷口中喷发出来飞得老高。那声音此起彼落，就像受伤动物痛苦的号叫。
“那边！”威廉大叫，“我好像看到有人影！”
“不可能，”吴启晨叫道，“快走吧！还等什么？”
威廉指着海面说：“真的有，爸，在那儿！”
离他们约十米远的地方，张敬梓看见一个黑黑的东西浮在一个较小的白色物体旁边。可能是一个人的头和手。
“别管了，”吴启晨又喊，“‘幽灵’会发现我们！他会向我们开枪的！”
张敬梓根本不理他，径自驶近那漂浮的物体。果然，那真的是一个人。他脸色苍白，不断地呛水，一副万分惊恐的样子。张敬梓想起来，这个人叫桑尼，当所有偷渡者都在聊天或念书给家人听时，几个没有家人的单身偷渡者只能自己照顾自己。桑尼就是其中之一。他总是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在整个航程当中，他老是一个人坐着，一脸愤懑，偶尔会恶狠狠地怒视他身边吵得太凶的孩子。他经常无视“幽灵”的严格禁令偷偷溜上甲板。一旦桑尼开口说话，又老是问太多聪明人根本不想多谈的问题，比如问他们到了纽约打算做什么，住在什么地方等等。
无论如何，毕竟桑尼现在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张敬梓试着想救他。
在一阵大浪打来后，水面的那个男人已失去了踪影。
“算了吧！”吴启晨愤怒地叫着，“他都不见了。”
坐在救生艇前方那个叫玫瑰的少妇也跟着吵闹起来：“求求你了，咱们快点走吧！”
张敬梓将救生艇跃上一道扑来的巨浪，以免被大浪打翻。当他们重新稳下来后，张敬梓看见约在五十米开外的地方，有一团橘色的东西上上下下起起浮浮着。那是蛇头“幽灵”的救生筏，正朝他们这里驶来。大浪在这两艘救生艇间升起，两条船上的人暂时都看不见对方了。
张敬梓加大油门，加速往溺水的男人那里开去。他喊道：“趴下！大家都趴下！”
一接近桑尼，张敬梓立即停下船，俯身探过橡胶筏厚厚的船舷，抓住这位偷渡者的肩膀将他拖上船。桑尼一被拉上来，便瘫倒在船板上，猛烈地咳嗽。另一声枪响划破天空，张敬梓把救生艇驶到福州龙号的后面，把它当作屏障，此时在他们附近的水面激起一道水花。
“幽灵”看见海里还有其他人在漂浮，便暂时转移了注意力。穿着橘色的救生衣漂浮在水中的是货轮上的船员，他们在离他约二十到三十米外的地方。“幽灵”火速朝他们那里驶去。
知道“幽灵”要来杀他们，这两名水手拼命朝张敬梓挥手，奋力地踩水，想逃离不断迫近的“幽灵”，张敬梓目测着距离，判断是否有把握在蛇头靠近并开枪前救起他们。海上的大雾和大雨，大风和大浪将会使得“幽灵”很难准确命中目标。可以的，他也想，他可以做得到。他准备加大引擎油门开过去。
突然，他耳里有个声音传了过来。“行了，我们该走了。”
说话的是张杰祺，他的父亲。老爷子撑起身子，靠近他儿子说：“先把家人带到安全的地方。”
张敬梓转过来看着父亲点头说：“是，爸爸。”他把救生艇对准陆地，把引擎油门开足。
一分钟后，一声枪响划破天际，紧接着又是另一声。“幽灵”最终杀了那两名船员。原谅我！张敬梓痛苦地在心中呐喊，原谅我，他在心里对那两个水手说，请原谅我！
他回过头看见一艘橘色橡皮艇从雾中向他们驶来，“幽灵”紧紧尾随着他们。张敬梓早就习惯了活在恐惧之中，但是过去恐惧是一种延续性的不安全感，你得学习面对它，那种不安全感与当前的恐惧完全不同。他突然从骨子里感到绝望，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恐惧，一个疯狂杀手正追着他最挚爱的家人和同伴。
“趴下！所有人都趴下！”他专心驾驶救生艇往岸上笔直开去，尽量保持着最高速度。
又传来一声枪响，子弹落在他们附近的水面。如果“幽灵”射中橡皮艇，他们就会瞬间沉没。
一阵巨大、异常恐怖的声音在空中咆哮。福州龙号已完全侧翻沉入海底，在水面上消失，下沉造成一股巨浪，像炸弹震波一样向四周冲开。张敬梓他们的救生艇离得很远，没受到任何影响，但“幽灵”就靠近得多了。“幽灵”回过头看见一道滔天大浪向他扑过来。他急忙改变方向，但一瞬间，他就消失了。
张敬梓心想，一定是菩萨显灵，让“幽灵”掉进水中淹死了。
然而，才一会儿工夫，一直面对船尾的约翰·宋便叫了起来，“他还在那里！追来了！‘幽灵’在我们后面！”
观音菩萨今天大概到别处去忙了，张敬梓悲哀地想，如果我们想活下去，就得靠自己的力量了。他调整航向朝着岸上前进，加速远离那些不再动弹的尸体和浮在水面如墓碑一般的几片货轮残骸，碑上的墓志铭记载着盛船长，水手，以及过去两周中成为朋友的那帮人的名字。
“他弃船了。”
“我的天啊。”朗·塞林托喃喃地说，话筒从他耳边滑下。
“怎么了？”哈罗德·皮博迪问。他肥肥的手取下了重重的眼镜，惊讶地说：“他把船弄沉了？”
塞林托满脸阴郁地点点头。
“天呀，不会吧？”德尔瑞叫了起来。
林肯·莱姆转过头来，这是他身上少数能自由活动的部位之一，面向着那位肥胖的警察，听见这个噩耗，他立即感觉热血沸腾，当然，这纯粹只是情绪上对颈部以下的幻觉。
德尔瑞停止踱步，皮博迪和科则相互对看着。塞林托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黄色拼花地板，一边在接听另一通电话，很快他又把头抬起，说：“天呀，林肯，那艘船不见了，船上的人也一起消失了。”
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海岸警卫队不知道他们到底出了什么事，只知道有东西爆炸。十分钟后，福州龙号便从雷达上消失了。”
“是意外吗？”德尔瑞问。
“不知道。巡逻舰离了好几海里远，而且没人发出紧急求救信号，因此我们无法得知出事时的坐标。现在根本没人知道他们的确切位置。”
地图上，长岛地区东端像鱼尾一样叉开，莱姆的目光停在地图上的那只标示出福州龙号所在位置的红色图钉。“那里离岸边多远？”
“大约一英里左右。”
对这次海岸警卫队拦截福州龙号的行动，莱姆至少设想过六种情形。有些预测乐观，有些则涉及伤员甚至人命。逮捕罪犯就像商业交易，可以把风险降至最低，却不可能排除它。但是，全船的老老少少全部淹死？不！他没有这样设想过。
天啊，他居然就这样安稳地躺在这套三千美元的奢华病床上，处理“‘幽灵’在何处？”这样鸡毛蒜皮的小问题，仿佛这只是鸡尾酒会上玩的游戏，他不用怎么费工夫，便能做出推断，给了他们一个漂亮的答案，此后他没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没往下再设想几步，没有考虑到那些偷渡者可能会有这么悲惨的结局。
他们是不存在的人，如果他们胆敢欺骗蛇头，就会轻易被杀，如果他们胆敢抱怨，同样也会被杀，永远从这世上消失。
林肯·莱姆对自己很生气。他应该知道“幽灵”有多危险，早该预料到会发生这种惨剧。他闭上跟睛，试图舒缓灵魂深处的负担。忘了死者，他经常这样告诉自己，也经常与他的同僚分享这句话。现在他默默在心中反复提醒自己。然而，他却做不到，他无法完全忘掉这些人，这些可怜的人。他们不是犯罪现场那些死不瞑目、龇牙唰嘴的尸体，那些尸体，你非得学会忘了他们才可以继续工作。福州龙上的那些人之所以会死，全都是因为他。
莱姆原本想，在巡逻舰拦截下这艘船、逮捕“幽灵”、完成犯罪现场鉴定调查后，这件案子由他参与的部分就结束了。他可以为上医院动手术做一些准备。但现在他知道自己不能对这案子放手了。他内在的狩猎天性驱使着他一定要找到“幽灵”，将他绳之于法。
德尔瑞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通电话简短对答了几句，然后用细长的手指按下通话结束键。
“有消息了。海岸警卫队相信有两艘机动橡皮艇正朝着岸边驶去。”他走到地图前指着某一点，“可能是在这附近，东端的一个小镇，伊斯顿。今天这种恶劣的天气无法派遣直升机，不过他们已派巡逻舰前往搜索生还者。我们现在派位于杰斐逊港的人赶去那两艘救生艇即将登陆的地点。”
阿兰·科拨了拨头发，他的头发比萨克斯的红发颜色稍暗一点。他对皮博迪说：“我也想到那里去。”
这位移民局的主管意有所指地说：“我不想在这里对调兵遣将做任何决定。”这个回答不能算是太过造作，事实上联邦调查局和德尔瑞都介入了这个案子，过去这几天他们已针锋相对过好几次了。
“弗雷德，你怎么看这事儿？”科转头问道。
“不太好吧。”
“可是我………”
德尔瑞强调似的摇摇头说：“科，你到那里去帮不上什么忙。等他们实施抓捕后，你可以到拘留所审讯他。抓捕行动不是你的专长。”
科这位年轻人提供了许多“幽灵”的情报，但莱姆觉得很难和他共事。他到现在还在生气，埋怨他们不准他登上巡逻舰一道去拦截那艘货轮。他为了这事儿已经和德尔瑞激烈地吵了一次。
“什么狗屁理由。”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满肚子火。
德尔瑞根本不理睬他，把那根未点燃的香烟拿下来嗅了一下，又放回耳朵上夹着，然后打了一个电话。挂断电话后，他对大家说；“我们会在附近一些支线公路上设立路障，包括第二十五、四十八和八十四号公路。只是，在交通高峰时间，没人有胆子敢封锁长岛高速公路和日落大道这两条主干道。”
塞林托说：“可以通知隧道和桥梁收费站的人员。”
德尔瑞耸耸肩。“那样可以算做了点事，但实际上没什么用。麻烦的是，唐人街是那家伙的地盘，一旦他钻进那个地区，就再也别想找到他了。因此我们务必在海边拦住他。”
“还剩多少时间？”莱姆问，“救生艇还有多久就会靠岸？”
“估计二十至二十五分钟，但我们的人离伊斯顿镇至少还有五十英里。”
皮博迪问：“难道没有人能先赶到那里吗？”
莱姆盘算了一下，朝着轮椅上的麦克风说：“接到指挥中心。”
一九六九年，印第安纳波利斯五百赛车大会，前导车采用的是通用汽车公司的卡马诺敞篷跑车。
为了这项荣誉，通用公司选用当时他们最强悍的车型卡马诺。这辆车上装有三百九十六立方英寸气量的V8引擎，拥有三百七十五匹马力。而只要稍微改装一下，例如说去掉清音器，防锈车底、防侧倾杆和备用轮胎舱，换掉汽缸盖、皮带盘，这辆车就能增强到四百五十匹马力。
以上种种条件使它成为拉力赛中万众瞩目的焦点。
但是，现在却是个娘儿们以每小时一百三十英里的速度驾着它在路上狂飙。
阿米莉亚·萨克斯握着皮革方向盘，忍受指关节炎的阵阵疼痛，驾驶这辆车在长岛往东岸的高速公路上狂奔。因为车顶是活动的帆布顶篷，无法固定磁铁吸盘的警灯，因此这辆车旋转的蓝色警示灯置放在车内的仪表板上。她驾着车快速穿行在车阵中。
五分钟前莱姆打电话来，让萨克斯火速前往伊斯顿镇。萨克斯算是“一个半”先遣部队，另外半个是一位警员，幸运的话，他们或许能与“幽灵”和那些幸存的偷渡者同时抵达登陆点。坐在萨克斯旁边的是临时被调来的警员，他是纽约市警察局特勤小组的人，这是一支专门执行各种攻坚任务的特殊武器战略小组。萨克斯认为（实际上这是莱姆的想法），在她赶赴现场时，最好能有强一点的火力作后盾，例如现在放在这位警员腿上的那把MP5冲锋枪。
落后于他们几英里外的是特勤小组的其他成员，包括犯罪现场调查车、六辆萨福克县的警车、救护车，以及移民局和联邦调查局的各种车辆。他们在这可怕的暴风雨中拼命赶路。
“哎呀，”萨克斯身旁的这位警员叫了来，“好险。”
这位警员失声惊叫是因为刚才车子打了一下滑。萨克斯冷静地将车子控制住，心中想到后座钢板已拆除，换上电动燃料取代笨重的油箱，还以补胎工具替代备胎。和她父亲在七十年代买的时候相比，这辆超级敞篷跑车的重量己减轻了五百磅。她心想，或许回去后应该加上能让车身稳定下来的东西，在这样想的时候她又经历了一次打滑并再次将车子稳定下来。
“哎呀！呀！”这位警员又叫了起来。显然他宁可参与一场枪战，也不愿在这没有尽头的长岛高速公路上乘车飞驰。
萨克斯的手机响了。她伸出一只手摸出电话，按下接听键。
这位打扮得像机器战警似的警员说：“喂，小姐，你应该用免提接听。我觉得这样比较好一点。”她忍不住笑了，但还是戴上耳机，然后继续换挡加速。
“萨克斯，情况如何？”莱姆在电话里问。
“我已经尽全力了，但再过几英里会下高速公路进入地面道路，到时我也许会因为几个红绿灯减速。”
“也许？”特勤小组警员喃喃地说。
“他们发现生还者了吗，莱姆？”萨克斯问。
“还没有，”他回答，“海岸警卫队只确认发现两艘橡皮艇，看样子绝大部分的人都没逃出来。”
萨克斯跟这个刑事鉴定专家说：“我已经听说了，莱姆，这不是你的错。”
“谢谢你这样想，但这不成其为问题。你小心开车。”
“哦，好的。”她回答的同时平静地把车子从四十度角的打滑中拉了回来，心率没有丝毫加快。这辆卡马诺又打直了，它在高速公路上奔驰仿佛在钢索上行走，继续以高达二百二十公里的速度前进。那位特勤小组的警员闭上了眼睛。
“萨克斯，一会儿可能会和歹徒正面遭遇，记得别让武器离身。”
“我不会忘的。”又一次小小打滑。
“萨克斯，我得先挂了，海岸警卫队有电话进来了。”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仔细搜查，留意背后。”
她笑了。“我喜欢这句话。应该把这句话印在T恤上，发给所有犯罪现场调查人员才对。”
他们挂上电话。
高速公路路段终止了，他们开上一条支线公路，再过约四十公里，就会抵达伊斯顿镇，那两艘救生艇可能在此处登陆。萨克斯没有去过那个地方，在城市长大的她想不到那里沿岸是怎样的面貌。是沙滩？还是岩石？她必须攀爬吗？她的关节炎近来又犯了，而这种潮湿气候更增加了疼痛感和僵硬感。
她同样不知道的是，如果“幽灵”仍在海滩，是否会有很多地方供他藏身偷袭她？
她低头瞄了时速表一眼。
该减速吗？
然而这辆车的速度始终没有减慢。她手上有些湿气，那是在杰斐逊港弄湿的。萨克斯猛踩油门，脚掌几乎触到了底板。
橡皮汽艇乘风破浪向海岸边前进。岸边的岩石逐渐清晰，显得愈加嶙峋了。
张敬梓在雨雾中眯着眼眺望。前方有一段是黑色圆石堆积的沙石滩，海岸其他部分是黑压压一片陡峭的岩岸。若要从那一小段沙石滩登陆，必须稳住橡皮艇，平安穿过一段暗礁。
“他还在跟在我们后面！”吴启晨喊道。
张敬梓回头看去，“幽灵”的橡皮艇此时变成一个橘色小点。他确实一直在追赶他们，虽然他把船头也对准海岸，但速度没有他们快，因为他总是与海浪硬拼，这样使得前进速度放慢了。然而熟悉道家思想的张敬梓就不同了，他顺着潮水变化，不和大浪硬拼硬撞，而是以迂回的方式避开最险的浪峰，巧妙利用岸边转回的海浪帮助提速，因此和蛇头的距离才逐渐拉大。
张敬梓盘算，在“幽灵”登岸前，他们应该可以找到那辆接应他们到唐人街的卡车。卡车司机可能不知道船已经沉了，他可以跟司机说海岸警卫队正从后面追来，最好马上开车离开。如果司机不走，他和吴启晨他们可以一起制伏他，把卡车开走。
放眼望去，整条海岸线接在沙石滩后头是一片树林和草地。在雨雾中，不太容易看清楚那边的景物，但能看得出来那里有一条马路，再不远处则是一团灯光，像是一个集镇。
拭去脸上刺眼的海水，张敬梓看着脚边的这些人。他们远眺前方海岸线，陷入一片沉静，他们即将面对的是凶猛的巨浪、激流和漩涡，而马上逼近的岩礁个个显得利如刀锋、暗如凝血。
突然，在他们前方的海面，浮出一块岩石。张敬梓立刻向侧边猛转避开。橡皮艇侧滑了出去，艇身直接被巨浪冲击，一波海水灌下。他们连续两次几乎翻了船。张敬梓重新朝着海岸边驶去，然而此时汽艇却突然熄火了。他猛拉引擎发动绳，但引擎只哼哼了两声。他使劲地拉，一次接着一次，连续十来次，最后引擎连哼哼声也吐不出来了。他儿子威廉爬过来，将油箱倾斜看了一下，“没油了！”他大叫起来。
他回头看去，内心充满了绝望、无助和忧惧。雾更浓了，他们在浓雾中隐藏了起来，但另一方面“幽灵”也不见了。他到底在哪儿呢？
一道大浪托起橡皮艇，然后摔下，发出沉重的撞击声。“趴着，大家都趴着！”张敬梓喊道，“放低身子！”他跪坐下来，救生艇船底积了水，他抓起划桨想靠它稳定方向。但海浪实在太凶猛，救生艇又实在太笨重，一个大浪扑过来，马上夺走了他手中那根桨。张敬梓往后翻倒，还没重新稳住身子，就看到几米外出现了一大片礁石。
海浪把救生艇加速往前推，就像冲浪板一样。他们一头撞上了礁石，发出可怕的撞击声。橡皮艇被刮出了一个大洞，倏地向外喷出气体，接着便急速松扁下来。桑尼，约翰·宋、船头的年轻夫妻朝华和玫瑰全被甩了出去，落入激流当中，消失了。
救生艇上仅剩吴启晨和张敬梓这两个家庭，他们坐在后部，紧紧抓住救生艇。随后艇身又被抛向礁石，吴启晨的太太猛然撞上一块岩石，发出一声哀嚎，又跌回来倒在艇里，手臂上登时鲜血直流。在这次撞击中，幸运的是并没有其他人受伤。
救生艇穿过礁石向岸边漂去，艇身急速收缩。
张敬梓听见一阵呼救的声音，是那四个跌入水里的其中一人发出的，但他却判断不出这个呼救声从哪里传来。
救生艇滑过一块浅露水面的礁岩，离岸边只有十五米远了。他们被困住了，承受着狂风巨浪，慢慢向那个圆石海滩漂移。吴启晨和他女儿抱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受伤的妻子，不让她的头部沉入船底的积水中。她伤口很大，手臂上的血流得相当厉害。梅梅怀抱中的宝儿也不哭了，睁着眼睛无力地看着四周。
救生艇的引擎突然卡在一块礁岩上，就在离岸边只有八九米远的地方，他们活活被卡住了。这里的海只有两米深，巨浪拍岸，也重重地拍打在他们身上。
张敬梓吐了一口海水后叫道：“快！大家都到岸上去。”
从他们在的地方到岸边似乎是天下最远的距离。即使健壮如张敬梓也都抽了筋，差点沉下去。最后，终于感觉双脚踏着了海滩前的海草和软泥，他站了起来，吃力地走上海滩。如释重负地跪倒在海滩上，没一会儿他又站了起来，转过头去将他的父亲拉上岸。
他们都已筋疲力尽，躲进海滩上的一座布棚。棚子上波浪状的屋顶能让他们暂时免受风雨的袭扰。这两家人瘫坐在棚下暗红色的沙地上，他们一边咳着吐出海水，一边哭泣、喘息、祈祷。张敬梓没过多久便撑起身子，走出去向海上看去。“幽灵”的救生艇不见了，那些跌入海里的同伴也不见了。
他松软下来跪倒在地上，前额抵着沙滩。张敬梓想，虽然逃过追杀，同伴们死了，自己也受了伤，但至少他们都还活着，重新踩在坚实的陆地上。

第六章
距离岸边五百米的海面上，“幽灵”弓着背在打电话，以免手机被海浪打湿。
海上的通讯状况并不好。手机信号是先传到卫星，再转到福州和新加坡，然后再传回来，不过他还是和杰里·唐联络上了。杰里·唐住在纽约的唐人街，是“幽灵”的另一位帮手。他目前正在岸边待命，等着接他。
这段起起伏伏的航程让“幽灵”有点透不过来气，他向杰里·唐描述他即将登陆的地点是在一群房屋东边三四百米外的地方，看上去像是一排商店。
“你有没有带武器？”“幽灵”对着电话那头大吼。
“什么？”杰里·唐大声回答。
因为听不清楚，他连续高喊了几次：“武器！”
杰里·唐是个生意人，只会收账，他不是杀手，他对“幽灵”说，他身上只有一把小手枪。
“操！”“幽灵”气得大骂。手枪他倒是也有一把，此时他只希望能有大一点的重型自动武器。
因为电波杂音和风声，他们的对话大都在空中被吞噬了，只听见杰里·唐对他说：“海岸警卫队，在………这里。我正在听………扫描……得走了。那边………”
“幽灵”喊道：“如果你看见任何猪猡，就宰了他们。听见我说的吗？就在你附近，去找他们！全杀了！”
“全杀了？”
大浪从旁边扑向“幽灵”，浇透了他的全身，通话同时也断了。他一看，因为短路，连电话屏幕都黑了。他又大骂了一句，然后把电话扔在橡皮艇里。
驾着橡皮艇的“幽灵”绕过暗礁，对准小镇左边的开阔地加速前进。绕行会多花一点时间，但他不想冒险撞上礁石。就算是这样，安全登陆仍然不容易，快接近沙滩时，救生艇被巨浪托上了天，“幽灵”立即减速才未翻船。可是紧接而来的一道大浪，把他整个人翻了过去，橡皮艇转了大半圈。再接下来的一个浪头一下子把橡皮艇抛上了海滩。引擎在空中空转发出巨大的噪音。“幽灵”担心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赶忙爬过去熄灭引擎。
就在在海滩不远处一条满是沙粒的柏油路上，他看见一辆银灰色的四轮驱动宝马车，杰里·唐坐在驾驶位子上。身材肥胖、不修边幅的杰里·唐看见他，便把车子向前开了一些。“幽灵”搭在窗边问：“看见其他人了吗？”
杰里唐紧张地说：“我们快走！”他点头示意车上的一个警用对讲机，“海岸警卫队知道我们的位置，警察马上到了。”
“其他人呢？”“幽灵”吼道，“那群猪呢？”
“我没看到任何人，不过——”
“任何人，包括我的帮手。不知道他从那条船里逃出来没有。”“幽灵”把头转向海滩，目光扫过海岸线。
“我谁也没看到，”杰里·唐提高了声音说，“不过我们真的不能留在这里了。”
突然“幽灵”瞥见海上好像有一个人影在动，像一头受伤的动物，那是一个挣扎爬上岩石的男人。“幽灵”从腰带上掏出手枪说：“你在这里等着。”便径自奔过去。
“你想干吗？”杰里·唐焦急地喊道，“不能再耽搁了！他们十分钟内就到。你听见我说的话吗？”
“幽灵”完全不理会他，穿过马路向海滩跑去。那个才刚爬上岸的偷渡者抬起头看见“幽灵”迎面向他走来，他想逃，但脚骨已折断，动弹不得。于是他慌张地往海里爬，“幽灵”觉得有点荒谬。
桑尼睁开眼睛，对阎王爷充满感激之情，倒不是为了他死里逃生这件事，而是因为两个星期以来那种晕眩感终于没有了。
当时救生艇撞上岩石，他们被抛进海里，海浪把他们一下子全卷走了。桑尼以及跌入海中的约翰·宋和一对夫妻就分开了。他被冲向仿佛远在一公里外的海滩，两脚先踏到地面，然后他爬出海水瘫倒在地上。
他躺在沙滩上一动不动，让大雨洗刷他的晕眩和头疼。过了一段时间，他爬起来向马路走去。此时他被海水浸湿的牛仔裤上沾满了沙粒，这让他感到一阵刺痛感。他环顾四周，什么也没有看到。然后他想到在海上向这里看时那排灯火似乎在他的右边。走在马路上朝那个方向走去，地上都是沙粒。
“幽灵”跑哪去了？桑尼心想。
突然附近响起了一声枪响，“砰”的一声，打破了又湿又冷的清晨。这枪声无疑回答了他的疑问。
可是开枪的可能是“幽灵”，也可能是当地的居民，甚至是个美国警察。
即使他想找到“幽灵”，凡事也得小心。他一头钻进马路边上的树丛，在灌木的掩护下，他以最快的速度朝枪声的方向前进。他感到无力的双腿在抽筋。
枪声响起，这两家人全都吓坏了。
“枪声？”吴启晨先开了口。
“嗯，”张敬梓低声说，“是枪声。”
“他会杀了我们，他会把我们全都杀了。”
“我知道。”张敬梓答道。不管是谁刚才死在“幽灵”的枪下，可能是宋医生，桑尼，也可能是那对夫妻，张敬梓都感到万分难过。但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张敬梓抬头看看父亲，发现经历大风大浪和泅水上岸的过程后，老人家虽然直喘气，但看来还行。他对儿子点头示意继续往前。于是在狂风暴雨中，这群人继续前进。
他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接应的卡车，先前那个不论以和平或暴力手段都要抢到车的计划，只能沦为空想了。张敬梓怀疑，不是等错了地点，就是“幽灵”炸船的同时已先联络过卡车司机，要他先走。他们在岸上呼喊四个被抛下海的同伴，约翰·宋、桑尼和那对夫妻的名字，但没有任何结果。后来他看见“幽灵”那艘橘色救生艇正朝他们驶来，便立即领着众人钻进路旁的树林中。为了能找到一辆货车，他们依靠树丛的隐蔽，往那片灯光走去。
发出灯光的地方原来是一排餐厅、一座加油站、几家商店，十间或十二间民房和一座教堂。那些商店像厦门码头边上的一样，都是卖纪念品的。
此时是清晨五点半到六点左右，在这里尚看不到人们出来活动。在那两间餐厅外头停放着十几辆车，甚至还有一辆车的引擎没有熄火。但这是辆小车，而他们需要一辆至少能装下十人的大车。在他们取得车，开到到纽约市的唐人街之前，大约有两三个小时的时间，他们不能被发现。
他把大家藏在一丛高大的灌木后头，用手示意他儿子威廉和吴启晨跟他走。他们身子压得低低的，缓缓移动到那群房舍后面。加油站停有两辆卡车，但都在一位年轻的服务员的视线下。尽管外面大风大雨，从加油站玻璃窗内看不清外面的动静，但如果发动卡车开走，肯定会立刻被发现。
不远处还有一座昏暗的房舍，后面有一辆敞篷货车，但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张敬梓可不想那些老弱妇孺暴露在外。像他们这样全身湿透的十多个中国人，在暴风雨下坐在卡车后头一路招摇过市，肯定容易引人注目。
“离开泥地，”张敬梓提醒他儿子和吴启晨，“踩在草地或石头上，不要留下任何脚印。”张敬梓相当小心谨慎。长期处于监视下，他们早就学会了掩盖一切的本事。
他们穿过灌木和树丛继续前进，这树林被狂风吹拂，在风雨中飘摇。他们看到几幢房舍，有的漆黑一片，有的有电视的光芒在闪烁，有的里面正在准备早餐，露出早晨的活力景象。正常的家庭生活映入张敬梓的眼帘，不禁使他为此时自己的处境感到无限悲哀。但是他在被掠夺了太多东西后，已经懂得如何处理这种伤感。
他强行压下这种感觉，催促他儿子和吴启晨动作再利索一点。最后他们来到一座黑漆漆的教堂边，这座小教堂位于这一长排屋舍的最后，空无一人。
他们在这幢饱经风霜的建筑物旁，找到了一辆旧的白色货运车，车身上刻印了一些字。张敬梓会一点英文，这几个字他却不认识。不过他两个儿子倒认真学了好几年英文，对美国文化有些认识。威廉只瞧了一眼，便说：“伊斯顿五旬节浸信会。”
枪声又在远方响起，张敬梓愣了一下，心想“幽灵”这会儿不知道又杀了谁？
“走吧！”吴启晨焦急地说，“快看看能不能打开车门。”
车门是锁着的。
张敬梓四下寻找能打破车窗的东西，但威廉却凑过来贴在车窗边研究门锁。然后他在狂风中朝父亲喊：“我那把刀子还在你身上吗？”
“你的刀子？”
“在船上给你的那把，你用它割断绳索的。”
“那是‘你的’吗？”天知道他儿子随身带着刀子干什么？那可是一把弹簧刀。
“你还留着吗？”他儿子又问了一次。
“没有了，用完随手就扔了。”
威廉皱了皱眉显出相当不尊重的表情，但张敬梓并不理会他，只继续在满地雨水中搜寻。终于他找到一根金属水管，他拾起来用力砸向车窗，玻璃应声碎裂，几百颗碎颗粒洒了一地。他钻进前座，在置物箱中寻找钥匙。发现找不到后，只能下车踏回到泥泞的地面上。他看看那幢教堂，心想，钥匙会不会在里面？放在哪儿呢？办公室里？里面也许住着一位管理员；如果被他听见该怎么办？张敬梓知道自己不能伤及无辜，即使目前的处境也不行。
耳边一阵巨响，张敬梓慌忙转身一探究竟。这是他儿子弄出的声音，他钻进驾驶座，用脚踹开钥匙孔附近的塑料外壳。张敬梓对威廉这个动作吃了一惊，他满心不悦地瞪着他儿子，只见他拉出电线，取出其中两条相互擦了一下。车上的收音机便突然爆出响声：“也会永远爱你，让我们的救世主进入你的心。”
威廉立即找到收音机开关，把音量关小，接着他试着其他电线，捉对儿碰触。火花儿冒出过后，引擎竟然发动了。
张敬梓无法置信，睁大了眼。“你怎么会的？”
威廉耸耸肩。
“告诉我你怎么会这样弄？”
吴启晨拉拉张敬梓的手臂说：“快走！赶紧带家人离开这个地方，‘幽灵’这就追过来了。”
张敬梓仍不可置信地瞪着威廉。他本以为这孩子经他这一问，会十分羞愧地低下头，没料到他竟冷冷地回瞪着他。张敬梓绝对不敢这样对自己的父亲，哪怕他长大成人后。
“赶紧吧，”吴启晨恳求道，“我们快回去接他们。”
“不，”张敬梓考虑了一下说，“你沿着我们刚才走过的路把他们带到这儿来。别让他们留下脚印。”
吴启晨急忙往回走。
威廉在货运车里找到一本地图，立即研究起来。他频频点头，仿佛已经把路线全记住了。
暂时没时间追究儿子从哪儿学的偷车本领，张敬梓忍住气问：“你知道该怎么走吗？”
“我认识路。”孩子抬起头，“你要我开车吗？”他很不留情面地说，“你开车技术不好。”和大多数中国人一样，张敬梓平日主要的交通工具是自行车。
张敬梓再次对于儿子竟然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感到惊讶。这时吴启晨已带着其他人到了车前。张敬梓赶忙把妻子和父亲扶上货运车，同时回头对他儿子喊道：“好，你来开吧。”

第七章
在海滩上他杀了一男一女。但救生艇上有十几个人都到哪儿去了？
一声喇叭声引起了“幽灵”的注意，他回头一看，按喇叭的人是杰里·唐。他一手举起警用无线对讲机做着手势，表情慌张地说：“警察马上到！咱们非走不可了！”
“幽灵”看看海滩，又看看马路，心想，他们上哪去了？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声，“幽灵”回头一看，宝马车已上了马路，正全速驶离。
“妈的！停车！”
“幽灵”几乎要发狂了，他举起手枪瞄向宝马车开了一枪。子弹打进后车窗，只见宝马车加速离开，在十字路口急转弯后，消失了。“幽灵”举着枪在雾中茫然地朝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呆立着。这下可好了，他离纽约曼哈顿有一百三十公里，他的助手失踪了，说不定根本已经死了，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手机也坏了。来自各路的人马正向此地集结，而该死的杰里·唐却弃他而去。
他紧张了。突然“幽灵”看到不远处一辆白色货运车从教堂后面窜了出来上了公路。是猪猡！“幽灵”举起枪准备宰了他们，但一下子那辆车就在浓雾之中消失了。他慢慢放下枪，深深地吸了口气，过一阵子才平静下来。他的处境相当不利，不过，经历过太多大风大浪，这点状况他还不放在眼里。
对他来说，所谓逆境，不过就是一个不平衡的状态，只是暂时的。再大的艰险，也会有船到桥头自然直，好运到来的一刻。他的哲学是：耐心。对“幽灵”而言，这两个字远远超过表面意义而有“等待时机”的意思。既然现在猪猡已经脱逃了，宰猪的日期就得延后。目前最重要的是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别让警察和移民局的人逮住了。
他把枪收进口袋，冒雨在海滩上行走，向着灯火通明的小镇方向。第一幢建筑物是一间餐厅，餐厅前有一辆没熄火的车子。
看看，运气不错，不是吗？
走着走着，出现一件事让他不禁笑了出来。简直是双喜临门，他看到离海岸不远的地方有一头猪猡正在海上挣扎。他心想，这下太好了，进城之前还可再宰一只猪。
掏出手枪，“幽灵”转向岸边走去。
在狂风中，他的精力正逐渐消耗殆尽。
桑尼拖着沉重的步伐穿过沙滩，往小镇走去。经过这个清晨的严厉考验，他感到筋疲力尽，他已经两次被大风吹得趴在地上，够了！他心想。就算会被发现，也不愿意再这么辛苦地走在沙地上，于是他缓缓走回柏油路上，朝着灯火通明处继续前进，大雨打在地上发出响声。他竭力走得快些，希望在被蛇头发现之前先确定他在哪里。
那几声枪响告诉他，那个人就在周围。
桑尼吃力地爬上斜坡向四周望去，除了狂风晕雨，他没看见半个人影。显然风太大，才让人误以为枪声发出地点在附近。
他很沮丧，继续向前走着，一段本应十分钟就可走完的路程似乎没有尽头。他边走边抬头，张口让雨水湿润他的嘴。喝下大量海水后，他现在感到特别口渴。在海滩上，他看见一艘橘色的救生艇搁浅了。他认出是“幽灵”的船，于是立刻在附近仔细观察有没有任何人影。能见度不高的风雨中夹杂着雾气，几十米外的东西就看不清了。
他向救生艇方向移动身体，心想可以循着脚印，找到“幽灵”藏身的地方。他刚离开马路，便看见一道蓝色闪光。他拭去跟前的雨水仔细看去，发现蓝光正快速朝他这个方向飞驰而来。
是移民局还是警察？
桑尼赶紧钻进路旁的灌木丛中蹲着。蓝色光芒逐渐清晰，阴暗光线下的滂沱大雨中驶来了一辆黄色敞篷跑车，在一百米外刹车停下。桑尼以蹲姿前进，慢慢靠近那辆车子。
阿米莉亚·萨克斯站在大雨中，低头看着海滩上一具姿势古怪的女尸。
“他杀了他们，莱姆。”阿米莉亚·萨克斯语气有些沮丧，她对着摩托罗拉SP-50型对讲机的麦克风说，“从背面，一男一女。两个人都死了。”
“杀了他们？”莱姆的声音显得有些低沉，她知道他一定又把这两条人命的责任背到自己身上。
特勤小组警员小跑着向她奔来，双手捧着那把冲锋枪。“没见到他的鬼影，”风很大，他吼道，“餐厅里的人说，店前的车大约二十分钟前被偷了。”警员把这辆失窃汽车的型号和车牌告诉萨克斯，是一辆本田，她立刻向莱姆回报。
“朗会通报警网，”莱姆说，“他是一个人吗？”
“应该是一个人。雨水把沙地上的脚印都冲走了，不过那个女尸附近我发现几个脚印。杀人时，他应该是一个人。”
“他的帮手可能还没现身。可能走散了，也可能还留在那艘下沉了的货轮里。”
她一只手按在枪上，留神四周。浓雾将附近的岩石、沙丘和树林染成了白色，此时如果有人藏在附近用枪指着她，她很难发现。
她朝对讲机说：“莱姆，我们要去找其他偷渡者。”
她想他一定会反对，而会要她在恶劣天候毁掉所有证物之前先留在现场做鉴定工作。但莱姆居然说：“祝你顺利，萨克斯，等你回来走格子时，再和我联系。”通话中断了。
仔细搜查，小心背后。
这两个警察一路沿着海滩寻找。在离第一艘救生艇一百米远的地方，他们发现了另一艘较小的救生艇。萨克斯的职业本能是上前鉴定证物，但她压下这个冲动，现在最重要的工作是寻找偷渡者。她忍住关节炎的疼痛和风雨的干扰，四下寻找偷渡者和“幽灵”，希望能发现他。
但什么也没发现。
狂风暴雨中，一阵密集的警笛声越来越近，各式车辆很快抵达小镇。十来位本地居民以及加油站和餐厅的工作人员，全冒着风雨出来一探究竟，看看暴风雨中这个向来平静的小镇究竟出了什么新鲜事。
萨克斯不得不无奈地放弃了搜寻工作，因为现在已经有一堆警察投入这个工作了。为避免污染，使证物不致被破坏，控制现场成了现场鉴定人员最重要的任务之一。无论是意外、围观者或假装成旁观者的嫌犯本人都有可能成为污染源。她奔向纽约市警察局那辆蓝白相间的犯罪现场鉴定车，开始指挥现场的鉴定工作。
萨克斯的牛仔裤和T恤全都湿透了，但在鉴定人员用黄色胶带围起现场时，她穿起最新款的鉴定制服，直接套在湿衣服的外头。这件新制服是纽约市警察局特别以“特卫强”①【注①：特卫强（Tyvek），一种由美国杜邦公司独家制造的特有非织造物，纺粘结构非常细密可防止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直径在0.5—0.7微米之间的散粒穿透，】材料制成，它是一种全身包裹式白色防护服，目的是防止工作人员不小心掉落头发，皮屑或汗水之类的东西污染现场，
林肯·莱姆赞成穿这种服装，当年他还是鉴定侦查资源组组长时，就主张购置这种服装了。萨克斯倒是不太赞同。穿起这套衣服不仅看来像一部三流科幻片中的外星人，而且真正严重的是这件衣服的颜色，它容易使工作人员变成歹徒的目标。因此萨克斯替这种服装取了个绰号：活靶子。
对餐厅顾客、加油站工作人员和海边的几户人家进行询问后，警方唯一得到的消息是那件他们早已知道的事：一辆本田汽车被偷了。此外没有其他损失，也没人看见有人上岸或躲藏起来。他们甚至在大风大雨中连枪声都没听见。
现在只能祈祷阿米莉亚·萨克斯和林肯·莱姆从犯罪现场找出“幽灵”、水手和偷渡者留下的任何线索。
然而，这却是他们遇到过的最大的一个现场：它包括一英里的海滩，一条公路，一块狭长的柏油空地，以及一大片散乱的灌木丛。要搜寻的地方太大，可能还有歹徒持武器躲藏在附近。
“莱姆，现场情况不太乐观。雨势虽然减弱了，但还是很大，风速至少有三十公里。”
“我知道，我们一直开着气象频道。”他说话的口气平静了很多。
对这口气她感到有些惊讶，她联想起以前每当他提及终点、提到自杀、提到了结生命时的那种平静态度。“不要顾虑太多，”他继续说，“去搜寻。你是怎么想的？”
她抬头望向海滩说：“可是………范围真的很大，覆盖面实在太广了。”
“你怎么会怕太大？萨克斯，我们做的是现场鉴定工作，不管覆盖空间有多宽广，一次都只能走一步。差别只是花的时间长短而已。话说回来，搜索大现场是令人热血沸腾的，那样我们能发现的线索会更多。”
热血沸腾？她从没这样想过。
不论同不同意，她还是走向那艘较大的救生艇，乖乖开始走格子。“走格子”是鉴定人员在犯罪现场进行搜寻的术语，搜寻者把整个现场切分成整齐的格子，然后顺着一个方向，像割草机除草一样仔细地横竖来回各走一遍。这样做，因为一个东西从某个角度看不见，但换另一个角度便可能看得见。虽然搜寻犯罪现场有十来种方法，每一种都比最沉闷单调的“网格搜索法”快，但唯有走格子才是效率最高的做法。因此莱姆才坚持这么做，正如他以前要求纽约市警察局侦查资源组的警员和技师一样。林肯·莱姆让纽约市内所有警员对“走格子”一词普遍有所认识，使得它几乎变成搜索犯罪现场的同义词。
一步一步地搜寻，转眼间她已远离伊斯顿镇了，唯一伴随她的只有远处警方车辆不断发出的蓝色闪光。那光芒像在是苍白皮肤底下流动的血液，给人一种诡异和不安的感受。
最后连这光线也消失在雾气中了。一份孤单、脆弱的感觉油然而生，将她团团裹住，噢，天啊，我讨厌这样。雾加重了，雨声、风浪，全都可能为偷袭者提供最佳的掩护。
她摸了一下腰际的黑色手枪，确认武器还在后，又安心地继续走格子。
“莱姆，我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我有种直觉，好像有人在盯着我。”
“等你全部走完再跟我说。”他的语气显得迟疑，似乎有什么话没说出口，但无线电通讯中断了。
小心背后。
后来的一个小时，她像个在暴风雨中寻找贝壳的孩子，逐步搜索海滩、马路和路旁的树丛。她搜过那个救生艇，找到一部手机，也查了漏了气的、被两名特勤小组警员奋力拉上岸的救生艇。终于搜寻完毕了，便整理现场得来的证物：弹壳，血迹样本、指纹和宝丽来拍的脚印照片。
她随处看了看，喘了口气之后，才打开对讲机接通到对她来说简直恍若隔世的城里那幢温暖舒适的公寓。“莱姆，有件事还真有趣。”
“有趣？这种形容词没有什么实质作用。你想说什么？”
“那群偷渡者………十个人左右，全都人间蒸发了。我想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儿。我发现他们的足迹，判断他们从海滩上的遮阳棚出发，穿过马路躲进树林中，然后就不见了。我想他们已潜往内陆，但却没找到线索。没人会让他们搭便车的，镇上也没人看见有卡车接应他们，我也完全没有在附近发现任何轮胎痕迹。”
“明白了，萨克斯。你试着把自己当作‘幽灵’吧，你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你很清楚这个人，你站在他站过的地方。现在，你的脑海出现什么想法？”
“我………”
“你现在就是‘幽灵’了。”莱姆以哄人的语气说，“你是关安，又叫‘幽灵’。是个大富翁，是专门安排偷渡的蛇头，另一方面你也是杀手。你刚炸沉一条船，杀了十几个人。现在，你在想什么？”
“揪出剩下的人，”她立刻回答，“揪出来，杀掉他们。我暂时不想离开这里，我不清楚为什么，但就是要找到他们。”一时之间，她已经化身为蛇头，一个人影跃入他的脑海，他有一个强烈的意念，只想找出偷渡者，然后杀掉他们。“谁也挡不了我，”她自言自语地说，“谁也不能。”
“很好，萨克斯。”莱姆轻声说，仿佛担心大声一点就会打断她和蛇头心灵之间的微妙连接，“现在，想想那些偷渡者。在被像这样的人追逐之下，他们会怎么做？”
她冥想了一下，才把自己从蛇头这个残酷杀手的角色转换成船上那些可怜人中的一个。她突然感到惊惶，原本他们寄予厚望能使他们重获新生的人，竟然以杀害她朋友和家人的方式背叛他们，而马上，他就要过来杀她了。
“我得马上躲起来，”她坚定地说，“必须以最快的方式离开，不管用什么方法，我要跑得越远越好。千万不能再回到海上，也不能步行。我们需要一辆车。”
“那么，怎么样才会有车呢？”他问。
“不知道。”她回答，好像有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却又不能确定，她生自己的气。
“附近有房子吗？”他问。
“没有。”
“加油站里有卡车吗？”
“有，但我们问过加油站工作人员了，一辆车也没少。”
“没别的了吗？”
她看向街道，回答：“没了。”
“不可能‘没了’，萨克斯，”他严厉地说，“这些人需要逃走，他们也确实不见了。答案就在这里。你究竟还看见了什么？”
她叹了口气，开始一一念出她看见的东西：“我看见一堆废轮胎，一艘翻过来的游艇，一箱山姆·亚当斯空啤酒瓶。在一座教堂前面有一辆手推车。”
“教堂？”莱姆打断她，“你没有说过有教堂。”
“现在是周二早晨，莱姆。那里不会有半个人影，而且特警队员也清查过那个地方了。”
“马上去那儿，快！”
她迈开僵硬的步伐，往教堂走去，心中没有半点想法，不知道自己去那里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莱姆向她解释道：“你没参加过假日主日学校吗？与饼干、夏威夷水果酒和耶稣一起共度仲夏日的午后？你没吃过家庭式野餐，没参加过青年大会吗？”
“只去过一两次。星期天我大都在家里修理汽车的汽化器，”
“你认为教会拿什么接进教区里的年轻人呢？小型货运车，萨克斯，可以坐进十几个人的那种。”
“或许吧。”她迟疑地说。
“或许不是，”莱姆退一步说，“可是，那些偷渡者不可能自己长出翅膀飞吧？所以我们得快去检查。”
结果，和过去大多数时候一样，这回又让他说中了。
她绕到教堂后面，发现泥地上有脚印、玻璃碎片、一根铁管以及货运车的轮胎印。
“找到了，莱姆。这里有一大堆新鲜脚印。妈的，真聪明………他们避开泥土走在石头和草地上，以免留下脚印。这样看来，他们都上了货运车，先在泥地上开了一段距离才转上公路，所以没被街上的人们发现。”
莱姆指示说：“快向教堂确认这辆货运车的资料。”
萨克斯立刻要求一位州警打电话给教堂执事。没过多长时间，资料便传来了。这是一辆五年车龄的白色道奇汽车，车旁印有教堂的名字。她抄下车牌号码向莱姆汇报。莱姆马上通报警网，要警察留意本田汽车外，再多加上白色道奇车。他同时也通知港务局，告知所有桥梁和隧道的收费站人员可能会有一群偷渡者驾驶这辆车开往曼哈顿唐人街。
她仔细在教堂后走了一次格子，没发现别的东西。“这里没什么可做了，莱姆。我现在去把证物登记一下，待会儿就送回去。”她关上对讲机。
回到犯罪现场鉴定车上，脱下制服折好，然后她开始一一登记刚才所找到的证物，并附上证物移交保管卡。她交代车上的技术人员，要他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东西都送到莱姆的公寓。她要留下来再搜寻一次生还者，即使机会渺茫，即使遗传自祖母的关节炎在作怪，膝关节现在像着了火一样把她折腾得半死，不过，这里只剩她一个人了，她可以慢慢来。为了不让她这个毛病被上级知道影响到这份工作，只要有其他人在，她就强忍着不显露痛苦。
过了十五分钟，她还是没找到任何偷渡者，于是坐到自己那辆卡马诺跑车里。这片的海滩上只剩她这一辆车了。此时只有她一人，刚才那位陪她来的特警，早已决定坐另一辆比较安全的车子回城去了。
此时浓雾已消散了些。她可以看见一英里之外，小镇的另一边停着两辆萨福克县的救援车辆和一辆没任何标志的福特轿车。她猜，那辆轿车应该是移民局的车子。
她艰难地移动僵硬的关节缓慢地坐进驾驶座，找来一张纸开始记下一些观察到的重点，打算回到城里后向莱姆汇报。强风拍击这辆跑车，雨水砸在车身上。萨克斯不时抬头，看见巨浪拍岸，溅起了十英尺高的浪花。
突然她发现了什么，于是眯起眼睛，用袖子擦掉挡风玻璃上凝结的雾气。
那是什么？是野生动物？还是船上的残骸？
不，那是一个死死抱住岩石，不想跌落到海里的男人。
萨克斯立即拿起摩托罗拉对讲机切换至当地警用频道。“纽约市警察局犯罪现场鉴定组五八八五号警员呼叫萨福克县伊斯顿海滩救援小组，收到请回答。”
“收到，五八八五号，请讲。”
“伊斯顿东边一英里海岸，发现一名落水男子急需协助。”
“收到。”无线电传出回答，“马上赶过去。完毕。”
萨克斯赶忙下车，朝海岸奔去。一道大浪打来，岩石上的男人被抛起然后被卷走。他想游回岸边，但上衣都是血，显然受了伤，只见他把头部露出水面，其余就力不从心了。他在水中上下起浮，拼命挣扎。
“哦，天啊。”萨克斯喃喃说。她看向公路，发现黄色的救援车才刚刚离开沙地缓缓朝这移动。
海里的偷渡者呛着水发出呼喊，大浪一下又吞没了他。没时间等待救援了。
在警察学校里，她学过基本的救援规则：“接近、抛投、划桨、下水。”这句话意思是，先从岸上及船上拯救溺水者，迫不得已才下水抢救。但从现场情况看来，下水是唯一的选择了。
她心想：那就下去吧。
她不顾膝盖关节的疼痛，奔向那个人，一路解下手套和腰带。一到岸边，她也没时间解开鞋带，只用力把制式皮鞋踢开。她的目光锁定那位挣扎的溺水者，纵身跃入冰冷狂暴的海里。

第八章
桑尼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以便更清楚地看这位踢飞鞋子、鱼跃入海，努力游向溺水者的红发女人。
海里的那个人很难看清楚，他可能是约翰·宋，也可能是救生艇上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和妻子一起偷渡的男人。不管是谁，桑尼根本没兴趣，他的目光只盯在那女人身上。打从她一抵达海滩开始，他就躲在一旁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了。
当然，她不是他喜欢的那种口味。他对西方女子没有兴趣，或许可以说，他是对那些在福州出现的洋婆子没有什么感觉。
但是这个女人引起了他的兴趣。当她开着那辆黄色跑车跟着一位拿着冲锋枪的军人到了这儿。起初他还搞不清楚这个女人是干什么的，后来他看见她防风夹克上印有“纽约市警察局”几个大字，才明白她应该是警察。于是他继续藏身在马路旁灌术从中，悄悄看着她在海边所做的一切。
他心想，这女人真棒。尽管他还是对安静贤慧的中国女人比较有兴趣。
还有她那头发。这是算什么颜色啊！灵机一动，他给她取了个绰号，叫“小红”。
桑尼看见马路那头一辆黄色的救援车飞驰而至，转进一个小停车场停了下来。他爬到路边，心想着即使可能被发现。自己也必须在她回来之前采取行动。在那些警察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海里的“小红”身上时，他快速爬过马路，猫着腰接近了那辆黄色的汽车，这是一辆老爷跑车，是那种在美国老电视剧《科亚克》和《希尔街的布鲁斯》中出现的车子。尽管警察大都已经离开，他也不打算偷车，他知道留下来的人还是有能力逮捕他，尤其开着这样亮得像蛋黄一样的车子。他只想找找看车上有没有枪和钱。
他打开驾驶座旁边的门钻进去，搜索车上的置物箱。没找到枪，他大失所望，怀念起已沉入海底深处的那把托卡列夫手枪。车上甚至连香烟也没有，操他妈的。他翻看她放在置物箱里的皮包，找到五十美元。他把钱塞进口袋，接着捡起那张刚才她在上面写下一些东西的纸。他的英语说得不错，这源于美国电影和北京电视台的《跟我学》英语教学节目，但阅读能力他可就差多了（这似乎有些不公平，因为英文只有二十六个字母，而中文的方块字却超过数万个）。即使吃力，他还是认出纸上用英文拼成的“幽灵”的本名，关安，也看懂了其中一些意思。他把这张纸折起来和钞票一起塞进口袋里，然后把其他纸扔到车外，这样看起来就像是她忘了关门，风把它们给吹跑了。
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桑尼直觉这是政府的车。他赶忙蹲下转身退进灌木丛中。狂风骤雨的海面上，“小红”正在和波浪对抗，她的处境简直和那个溺水的人一样。但他哪里会在乎她的安危，找到“幽灵”，想办法活下去，才是目前他最重要的事。
阿米莉亚·萨克斯在巨浪中向溺水者游去，几乎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她发现自己再怎么使劲蹬腿，也仅能让他们两人保持浮在水面上而已。她的膝盖和大腿关节疼痛得无法忍受，而眼前这位偷渡者却几乎帮不上任何忙。他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身上没有太多脂肪能漂浮。他胸部中枪，左手臂已无法抬起，只能偶尔无力地踩几下水。
她大口呼着气，不断吐出口鼻中咸腥的脏东西，同时奋力往岸边游去。海水灼痛了她的眼睛，视线模糊，但她仍能看见岸边拍起浪花的地方站着两个带了担架和一大瓶氧气瓶的医护人员，他们只呆立着等她向他们游去。
真是感谢你们，看我怎么努力吧。
她看准方向，全力朝那里游去。但从岸边退回的波浪力量实在太大，她回头看那位偷渡者刚才攀扶住的礁石，发现虽然她已尽了全力，居然才游了十英尺左右而已。
用力蹬腿，再用力点！
她在心中默念自己的座右铭：只要你移动，他们就抓不到。
他们又前进了八九英尺，萨克斯终于体力不支，撑不住了，她随波逐流地任海浪把他们拉回海里。
那个溺水的偷渡者，此时浑身无力，几乎已失去知觉，拖着她往海底下沉。萨克斯蹬了几下水，突然感到小腿在抽筋。她大叫一声，两人快速被灰黑的、满是水草和泥沙的海水吞没。萨克斯一手拼命揪住偷渡者的衬衫，另一手重重地捶向抽筋的小腿，想松一松绷紧的腿筋。她使劲憋着气，打破了自己憋气的记录。
哦，林肯，她心想，我就要沉下去了，沉入这灰蒙蒙的海水中。
老天！这是什么？
是梭鱼？鲨鱼？还是黑海鳗？它从海水中冒了出来，一口咬住她的胸部。她本能地想把手伸向后面抽出那把弹簧刀，但她的手臂却动弹不得。它拖着她往上浮，几秒后，她便又回到了水面上，重新在肺部中灌入甜美的空气。
她往下一看。怪鱼变成了人的手臂，一个穿着黑色潜水衣的男人的手臂。
这是沙克福县救难队的潜水员，他取下口中的呼吸器，对她说；“没事，小姐，我抓住你了。现在没事了。”
另一位潜水员也抓住了那位偷渡者，让他垂下的头部保持在水面上。
“我抽筋了，”萨克斯喘着气说，“我的脚动不了，痛死我了。”
潜水员把手伸至水底，扳直她的腿，用力把她的脚掌往身体方向压，拉长她的小腿肌肉。
疼痛感立刻消失了。她感激地对潜水员点点头。
“你放松，别踢水，我会把你拉上岸。”潜水员拉着她游，她往后仰，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在潜水员强壮的双腿和脚蹼的辅助下，他们迅速向岸边前进。他边游边说：“你真勇敢，居然敢下水，大多数人会只站在岸上看着他淹死。”
他们在冰冷的海水里朝岸上游，时间似乎长得没有终点。最后萨克斯感觉脚底触到了石头。她蹒跚地走上海滩，一把接过医护人员递给她的毛毯。调匀呼吸后，她立即走向那位偷渡者。
他躺在担架上罩着氧气罩，目光涣散，但意识是清醒的。医护人员撕开他的衬衫以便看清血淋淋的伤口，然后用消毒药水和绷带替他清洁包扎。
萨克斯拍掉腿部和脚掌上的泥沙，穿上鞋子，将枪套腰带系好，问旁边的医护人员：“他还好吧？”
“伤势不算严重。子弹虽然射中他的胸部，但角度偏了，没有打中要害。我们比较担心的是，他有体温下降和衰竭的现象。”
“我能问他几个问题吗？”
“问题越少越好，”医护人员说，“现在他极需要休息。”
“你叫什么名字？”萨克斯问担架上的偷渡者。
他伸手移开脸上的氧气罩。“约翰·宋。”
“我是纽约市警察局警员阿米莉亚·萨克斯。”她出示警徽和证件，就像侦讯的惯例一样，她接着问道，“船上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男人又移开氧气面罩说：“我从救生艇上摔了出去。‘幽灵’，也就是船上的蛇头看见我，走到海边向我开了一枪，但没打中。我潜入水里，原以为没事了，待我回到水面换气，发现他就等在那儿，又对我开了一枪，这次打中我了。我假装死了。当我再抬起头看他时，只见他上了一辆红色的汽车离开了。后来我想游上岸，却做不到，只能抱着礁石等待救援。”
萨克斯仔细看这个男人。他相当英俊，体格很强健。她最近在电视上看过一个有关中国的特别报道，了解中国人和美国人不同，美国人会定期从事一些休闲运动，尽管动机多半出于虚荣心，但许多中国人一辈子都在工作。
担架上的男人问：“其他人呢？”他又咳了起来，并且感到一阵痉挛。医护人员让他咳出了一些水，等他咳嗽稍缓，便立即把氧气面罩戴回他的脸上，医务人员对萨克斯说：“抱歉，警官，他现在需要吸一点氧气。”
但是约翰·宋自己把氧气罩摘下又问：“其他人呢？他们都平安吗？”
在警察的侦讯程序中，并没有规定可以向目击证人透露信息。但她从他的眼神感到他真的关心这件事，便告诉他实情：“很遗憾，有两个人被杀了。”
他闭上眼睛，右手紧紧捏着他挂在脖子上的一块石头护身符。
“救生艇上有几个人？”她问。
他想了一下，然后说：“共十四个。”他立即反问道，“‘幽灵’逃脱了？”
“我们正在四处寻找他。”
约翰·宋脸上出现厌恶的表情，右手又使劲捏紧了护身符。
医护人员把这位偷渡者身上的皮夹递给萨克斯。她翻开检查皮夹里的东西，外面的证件都被海水浸湿了，而且绝大部分都是中文字。不过，她还是找到一张用英文书写的卡片，上面注明了这个人的身份为宋凯医生。
“凯？这是你的名字吗？”
他点点头。
“你是医生？”
“是。”
“医院的大夫？”
他点点头。
萨克斯看见皮夹里还有一张照片，里面是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她一想到他们可能仍留在那艘沉船里，顿时感到一阵寒意。
“你的………”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约翰·宋明白她的意思。“你说我的孩子？他们都在福州的家里，和我父母住在一起。”
站住一旁的医护人员一脸不高兴，他们不希望担架上的病人一直摘下氧气罩，但萨克斯仍有话要问。“宋医生，你知道‘幽灵’会去哪里吗？他在美国有没有房子或住处？有公司吗？有没有朋友？”
“不知道。他从不和我们说话，不和我们打任何交道。他对待我们就像对待牲口一样。”
“其他偷渡者呢？你知道他们会到哪里去吗？”
约翰·宋摇摇头。“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原本按计划我们应该先到纽约的一个地方躲藏起来，可是他们没告诉我们是什么地方。”他把目光转回海面，“原先我们还以为海岸警卫队对我们开炮攻击，后来才知道是‘幽灵’炸船。”他的语气显露出害怕，“他把门锁上，把我们全关在货舱中，然后把船炸沉，所有人都还在船上。”
一辆黑色汽车驶来，在救援车辆旁的沙地上停下来，车上下来一位穿西装的男人。这个人是移民局官员，萨克斯记得，他们在杰斐逊港见过面。这个人穿了一件风衣，里面是西装，他穿过沙地走过来。萨克斯把约翰·宋的皮夹递给他，他翻了翻，便在担架旁蹲下。“宋医生，我是美国政府移民局的代表。请问，你身上有合法护照和签证吗？”
萨克斯觉得这问题即使算不上挑衅，也算得上无聊。但她猜想，这或许是执法者必须要执行的程序。
“没有。”约翰·宋回答。
移民局官员转身问医护人员，问道：“他的状况如何？”
“他没有生命危险，但必须先接受治疗。要把他送到哪个区呢？”
这时萨克斯插了进来，向移民局官员要求：“能把他送到曼哈顿的拘留所吗？他是这件案子的目击证人，在那边我们有充足警力可以保护他。”
移民局官员耸耸肩。“我无所谓，我只要把文件填一填就行了。”
萨克斯试着动了一下两条腿，疼痛立即传遍膝盖和腰，她痛苦地皱了一下眉头。约翰·宋看见她的表情，便低声衷心地对她说：“谢谢你，小姐。”
“谢什么？”
“你救了我一命。”
她的目光和他黑色的眼珠交会了一下，她点点头。接着，医护人员替他把氧气罩给戴上。
阿米莉亚·萨克斯注意到一道白光。她回过头，看见自己那辆卡马诺跑车的左侧车门是开着的，而狂风正把她刚才写有犯罪现场概要的纸张刮向海洋。她皱了一下眉，快步向车走去。

第二部 美丽的国家
星期二，辰时至酉时
上午八点至下午六点三十分
只有能够预见未来的人，才能赢得棋局。能够预见未来的人，可以通过观察对手的举动来了解他的内心，并且找到对抗的方法，而且在进攻的时候，他们可以预测到对手可能采取的防御手段。
——《围棋之道》

第九章
收费站的收费员负有把守纽约市大门的重任，但这份工作却一点也不刺激。
偶尔，收费站也会遇上一些意外事件。例如一次有个罪犯用枪顶着收费员，抢走三百一十二元现金。离奇的是，他抢劫的是特里巴洛大桥的入口处收费站，然后他逃到大桥另一端的出口，发现已有十几名警察在他这条唯一的出路上等着他了。这些警察真不明白这劫匪究竟怎么想的。
然而，在这个风雨交加的清晨八点，皇后区中城隧道收费站收费员却兴奋无比地期待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以打破他单调乏味的日子。在此担任值班收费工作的是一位已经退休的纽约市交通警察，他已经好几年没遇过什么重大案件了。刚才，所有曼哈顿的收费站人员都接到港务局的通知，说有一艘货轮在长岛外海沉没，船上非法偷渡的中国人正潜逃到城里，包括安排走私的蛇头本人。他们开的是一辆漆有教堂名字的白色货运车和一辆红色本田轿车，其中有人可能携带武器。
从陆路经长岛进入纽约市有几种方式，其中包括几条桥梁和隧道。它们之中有些是免费的，例如皇后大桥和布鲁克林大桥。如果想从长岛尾端进城，最快的路线是走皇后区中城隧道。警方和联邦调查局的探员已接获命令，关闭了所有快捷通道和自助投币通道，因此目标嫌犯必须经过人工收费站。
这位退休交警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将与一群偷渡者正面遭遇。
现在，意料之外的事恐怕真的要发生了。他把汗湿的手掌在裤管上抹了抹，那辆漆有文字的白色货运车正在收费站前排队，越来越近了。驾驶正是中国人，车子缓缓开向他的收费亭。
还有十辆车、九辆车………
他从枪套中抽出武器，那是一把枪管长四英寸的S&W点三五七口径手枪，他把它放在收银机旁，心中估算着下一步该如何反应。他必须拦截他们，但是如果他们有异常动作——比如逃逸——那该怎么办？他已想好了：他会阻止他们，要求所有人立刻下车。
可是，万一车上的人把手伸向仪表板或置物箱呢？
他身处一个收费站玻璃亭里，大部分活动完全向外暴露。如何能在没有支援的情况下拦阻满满一车想要逃逸的中国人？也许他们随身携有俄制轻型武器：AK-47自动步枪。
管他的，到时候开枪就是。
一位通过收费站的妇女向他抱怨不该关闭收费站的快速通道，但他无心理会，只把目光瞥向后方的车辆。那辆白色货运车离他只有三辆车了，
他伸手摸向腰带，取下一个装有六发子弹的铁环式快速装弹器，这样才能最快地装填子弹。他把快速装弹器摆在手枪旁，汗湿的右手又在裤管上抹了几下。想了想，然后他拿起手枪打开保险，再放回收银桌上。这是违反规定的做法，但是此时待在这玻璃大鱼缸里是他，而不是那些订这些规则的大人物。
起初，张敬梓以为前方有道路管制，所以车队才排得这么长。现在他看见收费站的状况，觉得那可能是某种海关入口。
护照、文件、签证他们一样也没有。
他慌张地四处张望试图寻找脱逃路线，却发现插翅难飞。道路两旁都被高墙围起来了。
但威廉却相当冷静地说：“我们要付钱了。”
“付什么钱？”张敬梓问坐在驾驶座上的儿子。现在威廉成了他们唯一的美国专家。
“这是收费站。”仿佛这是一目了然的事实，“我需要一点美金，要三块五。”
张敬梓不敢在福州的黑市兑换美金，因此现在他的钱包中只有数千元被海水浸湿的人民币。幸运的是，在前座中间的置物盒里，他们找到了五美元纸币。
货运车缓缓向前移动。再两辆车就轮到他们了，
张敬梓抬头盯着收费站里的收费员，觉得这个人显得有些紧张。那男人表面一副没事的样子，却不时偷看他们的车。
只剩一辆车了。
此时，收费站里的男人仔细地打量他们。他的舌头舔了一下嘴角，微微移动了下半身，改变身体的重心。
“不好，”威廉说，“他在怀疑我们了。”
“没办法了，”张敬梓对他说，“只向前走。”
“我想冲过去。”
“不行！”张敬梓叫道，“他可能有枪，他会向我们射击。”
威廉把货运车停在收费站旁。但这个处于叛逆期的孩子，是否会不理张敬梓的命令，突然加速冲撞收费站呢？
收费员退回收费站，在收款机旁抓起了一个东西。是不是按警铃？张敬梓心想。
威廉低下头，从前座的塑料置物盒取出那张纸钞。收费员似乎退缩了一下，才放低身子伸手接收。接过之后他直盯着威廉递给他的钞票。
怎么回事？是他给太多了？还是太少？他不会希望我们拿钱贿赂他吧？
收费员的手颤抖地接过那张钞票后，把身子往外探以便看清楚这辆货运车的车身，然后他眨眨眼。在车身外，那行文字写的是：家庭商店。
他开始点数零钱找零，同时向货运车后半部窥望。张敬梓暗暗祈祷，希望他只看到满满一车的树苗。他、威廉和吴启晨在离开海边后，在路边的公园里拔起几棵树苗把这辆车伪装成是运送植物到分店的货车。现在所有人全都躺在货运车地板上，躲在树苗枝叶的遮蔽之下。
收费员递给他零钱。“好地方，家庭商店，我常上那里买东西。”
“谢谢。”威廉回答。
“今天真不是送货的好天气，对吧？”他对张敬梓说，又看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
“谢谢。”张敬梓说。
威廉把车开出收费站，缓缓加速，一下子他们就进入了隧道。
“好了，安全了，我们过关了。”张敬梓宣布，躺在车地板上的人此时全都坐了起来，拨开衣服上的树叶和泥土。
送树苗，这主意真好。
在他们离开海边开上公路时，张敬梓便料想到警察会采取把守交通要道、设立关卡等等的措施。
于是他们把车子开到一家大型购物商场，而商场正中央的那家商店便是“家庭商店”。
这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商店，在现在这种时间，店里的员工不多。张敬梓、吴启晨和威廉很容易就闯进了卸货区，从仓库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拿了几罐油漆、刷子和工具，然后静悄悄地离开。张敬梓对威廉说：“我为了所有人的生存需要才会拿走这些东西。一旦有了钱，我就会把钱寄还给他们。”
“你有病啊，”他儿子回答，“他们有的是钱，而且早就将失窃的成本计算进商品的售价中了。”
“我们会还他们钱。”张敬梓愤怒地说。这次，他的儿子不敢再顶嘴了。在卸货区，张敬梓找到一堆彩色版的报纸。他吃力地读着上面的英文，才明白这是一堆商场的广告单，上面写有一长串各家“家庭商店”的地址。他想得很清楚，只要拿到第一份工资，或身上的人民币一换成美金，就把钱寄还给他们。
他们回到货运车，发现有另一辆卡车停在附近。威廉便把两辆车的车牌调换了，再继续往城里开，来到一个废弃的工厂。他们把车子开进工厂，找了个掩人耳目的地方，张敬梓和吴启晨用油漆覆盖车身外原本教堂的名字。尤其稍干后，平日就是书法高手的张敬梓，参照着刚才拿来的那份广告传单上的字体，在车身外写上“家庭商店”几个大字。
这个计谋相当成功，一路上，警察和收费站收费员都没识破，现在他们出了隧道，进入了曼哈顿的大街。在排队经过收费站时，威廉已仔细研究了市区地图，知道该怎么走才会到唐人街。他一下就找对了方向，上了那条高架路，尽管一开始他就被这里的单行道搞得有点糊涂。
高峰时刻极其缓慢的车阵中，外面是急风骤雨，他们沿着一条河前进。这条河简直和他们刚才登陆的海滩一样，是他们九死一生的突破口。
眼前这片灰灰的水泥世界，张敬梓心想，一点也不像盛船长说的，是什么黄金大道和钻石之城。
沿路看着街道和建筑，他心想，等在他们前方的，不知道是一个怎样的未来。
他现在按理说还欠“幽灵”一大笔债。从中国偷渡到美国，每一个人的费用是五万美元。张敬梓急于出国，他原以为在福州“幽灵”的经纪人会加收他更高的费用。没想到他们竟然只收全家人，包括他年迈的父亲在内的所有人总共八万美元的费用。他变卖所有家产，又向亲朋好友东凑西借，才弄齐了要预先支付的首款。
根据他与“幽灵”的合约，张敬梓同意他本人、梅梅和威廉，甚至包括日后长大的小儿子，都必须按月偿还剩下的偷渡费用，直到完全清偿为止。为了还债，一般来说，偷渡者中的男人在唐人街餐厅打工，女人多半进成衣工厂，这些人算是替蛇头打工。他们住的地方也是蛇头的，当然，这免不了要额外再被坑一笔租金，张敬梓从没信任过蛇头，尤其是“幽灵”。他听过太多传闻，知道偷渡者会被殴打、强奸，囚禁在满地老鼠的破房子中。因此，他不想通过蛇头，而是自已通过一位朋友住在纽约的哥哥替自己和威廉安排工作以及住处。
张敬梓从不欠人家的钱。但这次不同，“幽灵”炸沉了福州龙号，想要害死他们，这等于是违约行为，所以合同自然失效，因此他们可以不用承担这一笔庞大费用。首先，他们必须活下去，直到“幽灵”和其他共犯被美国警方绳之以法或是逃回中国。因此他们必须尽快躲藏起来。
威廉熟练地在车阵中驾车前进。（他在哪儿学的？他们家里根本没有汽车。）张敬梓回过头看着后车厢里衣冠不整、蓬头垢面、满身海水咸味的一群人。状况最惨的是吴启晨的妻子永萍。她眼睛紧闭，浑身颤抖，满脸都是汗。她的手臂在救生艇撞上礁岩受了伤，在临时缠绕的绷带下仍然可以看到鲜血不断渗出。吴启晨十来岁大的女儿青梅似乎没受外伤，但却满脸恐惧。她的弟弟朗朗，和张敬梓最小的儿子差不多年纪，也留着一样的瓜皮发型。两个小男孩坐在一起看着车窗外低声细语。
年纪最大的张杰祺坐在最后面。他双腿盘起手放在腰间，白发垂在脑后。他默默地坐着，用半闭的眼看着周围的一切。
和两个星期前离开福州老家时相比，老人家的皮肤似乎生出了更多的老人斑，或许这只是张敬梓的幻觉。不管怎么说，他已决定一旦住的地方安定下来，最先要做的就是带老人家去医院看病。
交通相当拥挤，货运车停了下来。威廉不耐烦地按了喇叭。
“别张扬！”张敬梓立即阻止他，“不要引起别人注意。”
但这孩子故意又按了一次喇叭。
张敬梓转头静静瞪着有着一张瘦削的脸、一溜长发被拨到耳后的儿子，突然，他厉声问道：“这车………你从哪儿学会用这种方法发动？”
“这很重要吗？”他儿子反问。
“说！”
“我在学校听人家说过。”
“你说谎。你以前一定干过吧？”
“我偷过车，党支部和公社领导的你满意了吧？”
“你说什么？”
这孩子脸上露出的笑容带着明显嘲讽，这让张敬梓一下明白了他是在开玩笑。然而，这句话深深刺伤了张敬梓。
“你都和谁在一起鬼混，小偷吗？”
“行了，爸爸。”这孩子露出一副极不尊重的样子。这让张敬梓想狠狠给他一个耳光。
“另外，你干吗身上带刀子？”张敬梓又问。
“带刀的人可多了，爷爷身上就有一把。”
“那是清烟斗的小刀，”张敬梓说，“那不是武器。”他终于发火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他大吼起来。
“如果我没带那刀，如果我不知道怎么发动这辆车，现在我们早已全死了。”孩子愤怒地回答。
交通松动了，车开始向前移动。威廉紧紧闭着唇，闷闷不乐地一言不发。
张敬梓感觉被儿子的话刺伤了，他心中泛起一阵恼火，但不全是针对威廉。威廉越是接近青春期晚期，性情变得更加古怪，阴郁、暴躁、爱逃避。他经常逃学。有一天在他带回老师写给家长的信中，张敬梓发现原本异常聪明的威廉，学业成绩逐渐下滑，他把威廉叫到面前教训。威廉却和他争吵，辩称这不是他的错，他在学校受到排挤，只因为他的父亲的问题。他和他弟弟在学校被称为顽固分子，饱受那些孩子的奚落，那些温室的花朵，只会欺负其他学生。最要命的莫过于威廉的名字是取自近年来最著名的美国资本家，他弟弟的名字还与一位美国总统一样。然而，对张敬梓来说，他并没有对儿子的表现多加留意，也没有留意他的情绪变化。他认为，教养孩子是妻子的责任。
只是，为何这孩子变得这样离经叛道呢？
张敬梓到现在才发现，过去他能和儿子相处的时间实在太少，这段从俄罗斯到美国的航程是个难得的例外。也许——他心里闪过一个让他战栗的念头——也许其实这孩子本来就是这样。
张敬梓不知道究竟恼怒什么，他默默盯着拥挤的街道，冷静了一段时间才说：“你说的对，我自己是不可能发动这辆车的。谢谢你。”
威廉好像没把父亲说的话放在心里。他伏在方向盘上，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
二十分钟后，他们进入了唐人街，沿着坚尼街走，这是一条同时拥有中文和英文名字的宽阔大道，雨停了，人行道上涌现很多人，他们在这条林立着杂货铺、特产店、鱼货摊、珠宝店和面包坊的长街上沿街走着。
“我们上哪儿？”威廉问。
“停在这里。”张敬梓指示说，威廉立即把车子靠边停下。张敬梓和吴启晨下了车，走进一家店铺，询问店员一些和此地华人社会有密切关系的帮会堂口的事。这些中国的帮会组织通常由来自同一省区的人组成。因为来自福建，张敬梓要找的是福建帮会。原本他以为在这个以广东人为主的唐人街，来自福建的他们可能不受到欢迎。但让他惊讶的是，目前曼哈顿的唐人街的主要人口竟然是福建人，许多广东人早已搬离了这个区域。他还听说，就在几个街区外就有一个福建帮会。
张敬梓和吴启晨把他们的家人留在偷来的车上，自己徒步走过人来人往的街道，找到店员说的那个福建帮会。这幢楼是一座看起来很肮脏的红色三层楼建筑，有夸张的中式飞檐装饰。从外观看来，它就像是从福州公交北站附近的老街区直接搬过来的楼房。
他们走进帮会一楼门厅，步伐很快，似乎担心那些人会一眼认出他们，而向移民局或“幽灵”密报。他们两个人把头压得低低的。
一个叫吉米·马的男子接待了他们。他穿着一套缝线像是随时会绷裂、上面满是烟灰的灰色西装，他招呼他们到楼上的办公室坐下。
吉米·马是东百老汇大道福建帮的会长，但实际上，他可说是唐人街小区的地下市长。
他的办公室很大，但东西很少，几张式样不一的椅子、两张桌子、成堆的文件、一台昂贵的计算机和电视装饰着这个空旷的房间。一个向一边倾斜了的书架上堆放着上百本中文书，墙上有一幅褪了色的、有些黑色污渍的中国风景海报。不过，张敬梓并未被这破烂的外表给蒙骗，他相信眼前这位姓马的哥们儿肯定是个百万富翁。
“请坐。”吉米·马用中文说，拿出香烟递给他们。他是个宽脸的家伙，头上的黑发整齐地往后梳去。
张敬梓摇头婉谢，但吴启晨接过一支烟。古米·马打量他们身上肮脏的衣服，一幅邋遢一样儿，然后笑着说：“你们两个人看来有很精彩的故事。一定很精彩吧？我真的很愿意你们说来听听。”
张敬梓的确有故事要说。故事够不够有趣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故事将是虚构的。他已决定不把他们搭乘福州龙号的事告诉任何陌生人，也绝口不提“幽灵”可能在寻找他们的事。他对吉米·马说：“我们刚才搭了一艘洪都拉斯轮船进港。”
“你们的蛇头是谁？”
“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自称‘墨西哥’。”
“墨西哥？”吉米·马摇摇头，说，“我从来不和拉丁美洲的蛇头合作。”吉米·马说中文的口音有美国腔。
“他收了我们的钱，”张敬梓悲哀地说，“说要帮我们搞证件和运输工具，但最后就把我们扔在码头上，跑了，”
吴启晨看着张敬梓，惊奇他怎么会编出这样的故事。张敬梓事前已提醒他没事别乱说话，让自己一个人来对付吉米·马。在福州龙号上，吴启晨喝了太多的酒，容易冲动，他生怕他一不小心会说出偷渡者和水手全被关在货舱里的事。
“哎，他们老是这样，”吉米·马愉快地说，“但他们为什么要骗人？难道这笔生意还不好做吗？去他妈的墨西哥人。你们到底是从哪来的？”
“福州。”吴启晨脱口而出，张敬梓却惊呆了。他正打算要讲另一个福建的城市，好把与“幽灵”的关联降到最低。
张敬梓假装生气继续说：“我有两个孩子和一个婴儿，还有我父亲，他年纪很大了。至于我这位朋友，他的老婆现在生了重病。我们需要帮忙。”
“噢，帮忙。你说的故事很精彩，不是吗？好吧，你需要帮什么忙？有些事我可以尽力，有些就不行了，我可没有八仙过海的本领。说吧，你需要什么？”
“证件、身份证明，一共要三份，给我、我老婆和我的大儿子。”
“行、行，我可以搞来一些证件。驾驶执照、社会保险卡，几张旧公司的证明文件，都是一些已经破产的公司，所以没人能追查你们。只有吉米·马才聪明到能想出这种点子。有了这些证件，你们就看起来和一般美国公民差不多了。不过，光凭这些证件你们还是没办法找工作，现在移民局的那些混蛋什么都查得清清楚楚。”
“有人替我安排工作了。”张敬梓说。
“我不替人搞护照，”吉米·马接着说，“危险了。还有绿卡也不行。”
“什么是绿卡？”
“永久居留权卡。”
“我们打算一直躲在地下等待特赦。”张敬梓解释。
“是吗？这样可能会需要很久啊。”
张敬梓耸耸肩表现出一幅无可奈何的样子，接着说，“我父亲需要找医生。”他又对吴启晨点点头，“他老婆也一样。你能帮我们搞到保健卡吗？”
“我不替人弄保健卡，太容易被追查了。你们得去找私人医生才行。”
“很贵吗？”
“贵，当然贵。但是如果你们太穷，只能上市立医院，他们就会逮捕你。”
“他们的医术好吗？”
“我怎么会知道？况且，难道你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好吧，”张敬梓说，“就刚才说的这些文件，要多少钱？”
“一千五百元。”
“人民币？”
吉米·马笑了起来。“我只要美元。”
张敬梓不动声色地暗自盘算。一千五百美元，这价钱太离谱了。他虽有五千元人民币，但这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于是，他坚定地摇头说，“这个价钱不可能。”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后，最后敲定的价格是九百美元。
“那你呢？”吉米·马对吴启晨说。
这位消瘦的男人点点头说：“我只要我自己的。这样会便宜一些，对吧？”
吉米·马深深吸了一口烟：“五百元，再低我就不干了。”
吴启晨想把价钱再砍低一点，但吉米·马毫不松口。最后，皮包骨头的吴启晨勉强接受了。
吉米马说：“你们准备好自己的照片，驾驶执照和工作证明会用得到。你们可以到游乐场去，那里有投币式快照机。”
这句话让张敬梓感到一丝悲伤，他想起多年前，他与梅梅去厦门的一个大型游乐中心，就曾经一起坐进这样的机器里拍照。他把这张照片放在公文包中，但现在已连同福州龙号一起沉没在阴暗的海底了。
“我们需要一辆车，但我买不起。我能从你这里租一辆吗？”
帮会老大轻笑出声，“我不是什么都有吗？没问题、没问题。”再一次讨价还价后，他们敲定了租车的价钱。吉米·马计算他们该付的总额，然后依汇率换算成人民币。所有费用合起来的总价高得吓人，但即使他们不愿意也只能接受。“告诉我你们的姓名和地址，我去替你们弄证件。”他转身面对计算机，一边听张敬梓说，一边飞快地用键盘输入。
张敬梓讲完地址后，帮会老大从计算机前抬起头。“这么说你们会住在皇后区喽？”
“没错。我的朋友替我安排好房子了。”
“那地方够大吗？舒服吗？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这边的经纪人，他们找的房子说不定会比较好。我在皇后区也有几个熟人。”
“这个朋友是我朋友的哥哥，他已经都打点好一切了。
“哦，朋友的哥哥，好，很好。不过，我们有一个分会在皇后区，‘法拉盛街坊商业协会’。这个组织很大，很有势力。顺便提一下，‘法拉盛’是纽约地区的新唐人街。说不定你会不喜欢你朋友那个地方，说不定你的孩子住那里会不太安全，这都有可能。到时，你可以去找那个协会的人，只要报上我的名字就行了。”
“我会记住的。”
吉米·马朝计算机歪了一下头，改问吴启晨：“你的地址也一样吗？”
张敬梓想开口说话，却被吴启晨打断了。吴启晨说：“不，不，我想留在曼哈顿这里的唐人街。你的经纪人能替我们找一幢房子吗？”
“可是………”张敬梓皱起了眉头。
“你说的是一幢房子？是吗？”吉米·马愉快地问，“这里可没有一整幢的房子。”他接着说，“而且一整幢房子你也负担不起。”
“那就一间公寓，如何？”
吉米·马说：“这样说就对了，可以暂时窝身的房间倒是有几个。你今天就可以住进去，先在那里待着，直到替你找到一个永久的家为止。”吉米·马敲着键盘，办公室顿时安静下来，只有调制解调器发出的嗡嗡声。张敬梓把手搭在吴启晨的肩膀上低声说：“启晨，这样不行，你得和我们在一起。”
“我们要留在曼哈顿。”
张敬梓凑近吴启晨耳边，避免让吉米·马听见。“别傻了，这样‘幽灵’会找到你的。”
吴启晨笑了，“我不担心他。”
“不担心？他杀了我们十几个朋友。”吴启晨赌上自己的性命是一回事，但张敬梓无法想象他居然敢用妻子和孩子的性命做赌注。
吴启晨态度十分坚决。“我不管，我们就是要留在这里。”
张敬梓没有再说下去。吉米·马此时已经敲完了，他转身写了一张纸条，交给吴启晨。“这是经纪人的地址，离这里只有几个街区。你再额外付他费用就行了。”他接着又说，“我提供这信息可是免费的，够大方吧？每个人都说我古米·马是个慷慨的人。接下来，我来替张先生找车子。”吉米·马打了一个电话，很快地交代了一些事，安排某人把车子开来这里。“好了，我们的生意这样就成了。和像我这样公道的人合作应该还算愉快吧？’
他们同时起身，互相握了手。
“带点烟在身上？”他问吴启晨。吴启晨又拿了三根香烟。
在他们走到大门时，吉米·马问，“对了，那个墨西哥蛇头呢？他应该不会追杀你们吧？你们和他之间的事都摆平了吗？”
“都摆平了。”
“很好。毕竟，需要我们顾虑的事实在太多。”吉米·马快活地说，“在我们这一生中，实在有太多魔鬼在我们身后追赶。”

第十章
远方传来的警笛声刺破了清晨的天空。
声音慢慢接近，林肯·莱姆希望这是阿米莉亚·萨克斯回来的信号。她之前在海滩上收集的证物现已由一位年轻的鉴定人员负责送达。他敬畏地走进传说中的神探林肯·莱姆的卧室，在著名犯罪现场鉴定学家的指挥下，一句话也不敢多说，谨慎地把证物袋和现场照片放在他指示的位置。
萨克斯已离开海滩，前往第二个犯罪现场。有人在四十分钟前发现那辆在伊斯顿的教堂失窃的货运车被弃置在唐人街上城地铁站旁一条小巷内。这辆车不只被换掉了车牌，还涂掉了车身上的教堂名字，刷上了当地一间家庭修缮物品专卖店的商标，因此通过了层层的路障检查。
“聪明。”莱姆神情不悦地说，毕竟他不喜欢聪明的嫌疑犯。他通知正在长岛高速公路上奔驰回市区的萨克斯，要她赶到市中心，去检查那辆车。
移民局的哈罗德·皮博迪已经离开。由于行动失败，他现在必须去处理记者招待会的事宜以及应付来自华盛顿高层的“关心”。
留在莱姆房里的人有阿兰·科、朗·塞林托和弗雷德·德尔瑞，还有衣着时髦、留着一头刺猬发型的埃迪·邓警探。当然，梅尔·库珀也在留下来的名单上。身材瘦削、精力旺盛，多半时候不说话的他是纽约市警察局刑事鉴定组最顶尖的技师，莱姆经常借调他过来帮忙。此刻库珀正无声地在房里走动，脚下穿着他那双遐步士牌胶底鞋，他白天晚上都穿这双鞋，白天穿是因为舒适，晚上是因为这双鞋的摩擦力很适合跳交际舞。此刻他正忙着组建设备，搭实验室，并把那些从海滩搜来的证物一一陈列开来。
莱姆指挥托马斯把一张纽约市地图贴在另一张用来追踪福州龙号的长岛海域图的旁边。莱姆默默看着那张海域图，目光落在地图上表示福州龙号曾经所处位置的红点，他感到一阵自责和伤痛，他认为是由于自己未能预见情势，才会造成那么多人死亡。
警笛声越来越大，最后在对着中央公园那扇窗户外，声音消失了。一会儿后，房门被推开，阿米莉亚·萨克斯一拐一拐地走进来。她散着头发，发间贴着海草和泥土，牛仔裤和工作衫都湿透了，上面沾有不少细沙。
房里的人朝她点点头，纳闷她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德尔瑞倒是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萨克斯的衣服一眼，然后一条眉毛扬了起来。
“刚才还有点时间，”她说，“所以我抽空去游了个泳。嗨，梅尔。”
“你好，阿米莉亚。”库珀把镜架往鼻粱上推推，被她这副模样给吓得不停地眨眼睛。
莱姆的注意力只在她带回来的东西上：一个灰色的牛奶箱，里面放了一包包的塑料袋和纸袋。萨克斯把这些证物交给库珀，然后径自往楼上走去。“我五分钟后下来。”
一会儿后，莱姆听见楼上传来淋浴声，五分钟后，她果然下来了，并换上了她为预防不时之需所放在莱姆衣柜里的衣服：蓝色牛仔裤、黑色T恤和一双慢跑鞋。
库珀戴上橡胶手套，区分出海滩和唐人街货运车两个不同现场证物，然后把证物袋一一分类摆好。莱姆看着这些证物，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当然，他不是从无知觉的胸腔感觉到的，而是从太阳穴的血管。一场狩猎正式开始，这让他感觉到无比的兴奋和刺激。尽管这不是一场运动竞技赛，可是莱姆想，一位站在制高点准备向下面山坡弯道俯冲的滑雪选手，也应该会有这种既兴奋又不安的心情。他们会赢吗？还是会被坡道打败？他们是否会因技不如人而仅以毫厘之差输掉整场比赛？他们会在比赛中伤亡吗？“好了，”他说，“我们开始吧。”他环视整个房间，“托马斯？托马斯！上哪儿去了？几分钟前他还在这里。托马斯！”
“什么事，林肯？”助手赶忙跑到门边，一手拎着锅一手抓着抹布。
“你来充当我们的记录员吧，记下我们的发现，写成摘要。”他朝写字板扬扬下巴，“好好展现你优美的字迹。”
“好的，头儿。”托马斯转身想往厨房走。
“别走，先把东西放下。”莱姆叫道，“现在就去写！”
托马斯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锅和抹布，把紫色的领带塞进衬衫里，免得染上写字笔的墨渍，然后大步走向写字板。他虽然不属于刑事案件现场调查小组，但已经非正式地参与好几次侦查行动了，对整个调查过程相当熟悉。他转头向德尔瑞问：“这起案件叫什么名字？”
对于一些重大刑事案件，联邦调查局总会以第一个字母来作为案件的代号，例如著名的“阿伯斯坎行动”①【注①：阿伯斯坎（ABSCAM），美国联邦调查局一次著名的行动，于一九七八至一九八○年实施，联邦调查局的一名秘密线人化妆成一位富有的阿拉伯酋长，诱使多名资深政客接受贿赂，他们的一切言行全部被联邦调查局摄入镜头，成为对他们起诉的直接罪证，最后对六名众议员和一名参议员提出起诉并判定他们犯有受贿罪。】。德尔瑞抓了一下夹在耳朵上的香烟，然后说：“暂时还没有。不过我们先取个名字，再告诉华盛顿总部沿用就行了。我想，就以我们追捕的这家伙的名字，叫‘猎灵行动’怎么样？够刺激吧？”
“真是吓人。”塞林托附和道，但语气里完全听不出他被吓住了。
托马斯在写字板顶端写下行动代号，然后转身面向来自各部门的执法人员。
莱姆说：“我们有两个犯罪现场：伊斯顿镇海滩和那辆货运车。咱们先从海滩开始。”
当托马斯转身写下现场名称时，德尔瑞的手机响了。简短几句交谈后，德尔瑞挂掉电话，向众人报告这个电话的内容。“目前为止还没找到任何生还者，”他说，“海岸警卫队还不能确定沉船的地点，只在海上发现几具尸体。其中两名死于枪伤，一名是溺毙。其中一名死者身上有船员证，另两名则无身份证明。他们正准备将死者的指纹和照片传到我们这里，另外将复制一份传到中国公安部。”
“他连船员都杀？”埃迪·邓简直无法相信。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科回答他，“你现在才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以为他会留下活口当人证吗？”
他讥讽地笑了一下说：“更何况，如果船员都死了，他就不必付承租货轮的费用了。回到中国，他可以说福州龙号是被海岸警卫队开火击沉的。”
莱姆没工夫生“幽灵”的气，也没有时间对他毫无人性的残酷手段表示愤怒。“好吧，萨克斯，”他冷冷地说，“先讲海滩，告诉我们那里的情况。”
她靠在一张实验桌边，参照自己做的笔记向大家报告。“十四个人搭乘一艘救生艇在伊斯顿镇东边半英里处登岸，也就是在往长岛北段最东边的‘东点’的公路上。”她走到墙边，指着长岛地图上的一个点说，“那个地方就在霍顿灯塔附近。当他们接近岸边时，救生艇撞上一块礁石，立即破洞漏气。四名偷渡者因而跌落海中，随后被冲上海滩。其他十个人偷了教堂的货运车，离开了海边。”
“脚印的照片呢？”莱姆问。
“在这里。”萨克斯说着把一个信封递给托马斯，让他把这些宝丽来照片贴在写字板上。“这些脚印是在离救生艇不远的一个遮阳棚里发现的。那里太湿，无法用静电处理，”她解释，“所以我只拍了照片。”
“拍得不错。”莱姆说，他坐在轮椅上对着这些照片前后移动。
“阿米莉亚，我怎么数都只有九个人，”德尔瑞说，“你为什么说是十个？”
“因为，”莱姆说，“这里面有一个婴儿，对吧？”
萨克斯点点头。“没错。在遮阳棚底下的沙地上，我找到一些无法判断的痕迹，看起来很像有东西被拖行，但前面没有脚印，只有后面才有。所以我猜，那应该是一个爬行中的婴儿。”
“很好。”莱姆说，继续研究这些鞋印的尺寸，“判断起来这里面有七名成人和青少年、两个小孩以及一个婴儿。有一名成人可能是个老人，他是拖着脚走路的，我说‘男性’是因为鞋子的尺寸。这里面还有一个人受了伤，从鞋子尺寸判断，这名伤者可能是一位女性。身边还有一位男性扶着她。”
萨克斯点点头。“在海滩和货运车内部有血迹。”
“血迹样本呢？”库珀问。
“救生艇和海滩上的血迹几乎全被大雨冲毁了，我在沙地上只采到三个样本。货运车里的血迹就多了，甚至没有凝固。”她找出装着玻璃瓶的塑料袋，递给库珀。
库珀准备将样本送去化验并立即填写表格。他先打电话联络位于市中心的法医血清实验室，请求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做血型和性别鉴定，然后又叫了一名穿制服的警察将样本送过去。
萨克斯则继续报告现场情况。“‘幽灵’搭乘另一艘救生艇，在离偷渡者上岸地点东边约两百码的地方登陆。”
她的手指伸入她红色的头发之间，开始不自觉地搔起头皮。尽管她是个美人儿，曾当过时尚模特儿，萨克斯却经常会用这种小动作伤害自己，她的手指甲已被啃得残缺不全，有时甚至还流血。莱姆已经放弃研究她这种自虐的习惯从何而来，而且奇怪的是，他竟然还嫉妒她。他自己有时也会情绪紧张，但他并不具备这种控制情绪的调节钮，无法像她一样缓解压力。
他在心底默默地对他的神经外科大夫韦弗医生发出请求：求求你，帮帮我，让我逃离这种可怕的自我囚禁。然后他重重地抛开这种情绪，开始生自己的气，最后才把注意力移回萨克斯身上。
“后来，”她的语气有些情绪化，“后来他开始一个个搜寻偷渡者然后杀死他们。跌出救生艇外的偷渡者，其中有两个被他从背后用枪打死。他还开枪伤了另一人，至于第四名偷渡者，则下落不明。”
“受伤的那个人呢？”科问。
“现在在外伤中心急救，之后会送到移民局的曼哈顿拘留所。这个人说他不清楚‘幽灵’和其他偷渡者会去什么地方。”萨克斯再次看着纸张上潦草的字迹，“在海滩附近的马路上曾停有一辆汽车，但估计离开的时候车速很快，转了个急弯离开，留下了轮胎印。我想‘幽灵’可能曾对这辆车开枪，所以如果能找出这辆车的话，也许会多一位现场目击证人。我已测量出这辆车的轴距，另外……”
“等等，”莱姆打断她说，“那辆车离海滩多远？”
“没多远，”她回答，“它就停在路边。”
莱姆皱起眉头。“这种天气，天又还没亮，怎么会有人把车子停在那里？”
“会不会是刚好经过看到救生艇？”德尔瑞提出假设。
“不可能，”莱姆说，“如果是这样，他一定会打电话报警求救。可是当地的九一一到目前为止说他们没有接到任何报案电话。不对，我猜开这辆车的人是去接应‘幽灵’的，但后来他发现‘幽灵’并不急着离开，他就自己溜了。”
“这么说来，‘幽灵’被抛弃了，”塞林托说。
莱姆点点头。
萨克斯交给梅尔库珀一张纸片。“这是那辆车的轴距，我这里还有几张轮胎印的照片。”
库珀把轮胎印扫描进计算机，然后连同车子的轴距一起传送给纽约市警察局车辆数据库处理。“不会等太久。”库珀口气平静地告诉大家。
埃迪·邓警官问：“其他卡车呢？”
“什么其他卡车？”萨克斯问，
科插话说；“他们的偷渡合约说上岸后会有卡车接应，送偷渡者进城。”
萨克斯摇摇头。“我没有发现任何卡车的线索。不过，说不定‘幽灵’在把船炸沉后已通知那些司机，要他们回城里去。”她又转头看向证物袋，“因为我找到了这个。”她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有一部手机。
“太好了。”莱姆说。他替计算机、手机和电子记事簿之类的证物起了个绰号，叫“纳斯达克证物”，用的是高科技产业股市的名字。这是一种新形态的证物，能提供大量与个人隐私紧密相关的信息，包括嫌犯本身以及他曾接触过的人的信息。“弗雷德，这东西就叫你那边的人去追查了。”
“没问题。”
联邦调查局的纽约分局最近成立了一个计算机和电子小组。德尔瑞打了个电话，安排一位工作人员来取这个证物，送到市中心联邦调查局的刑事实验室做分析。
莱姆若有所思地说：“他追杀他们，开枪打死偷渡者，又对弃他而去的司机开枪。这都是他独自一个人干的，没错吧，萨克斯，你找到那位神秘助手相关的线索了吗？”
她朝脚印的照片点点头。“没错，我确定第二艘救生艇上面只有‘幽灵’一人，在海滩上开枪的人也都是他。”
莱姆皱起眉头说：“在进行现场勘察时，我不喜欢有身份不详的嫌疑犯躲在某处。难道我们完全不知道这位帮手是谁吗？”
塞林托喃喃说：“不知道，一点线索也没有。‘幽灵’的帮手有几十个人，分布全世界。”
“我们完全不知道跌出救生艇外失踪的那个人是谁，完全没有他的线索？”
“没有。”
莱姆继续问萨克斯：“那些子弹呢？”
萨克斯拿起一个装有弹壳的证物袋，举到莱姆面前让他检视。
“口径七点六二毫米，”他说，“但弹壳有点长，也不够平整，是便宜货。”尽管他的身体无法动弹，但目光却像住在他卧房窗台外的那两只隼一样锐利。“梅尔，上线比对一下这些弹壳。”
以前当莱姆还是纽约市警察局刑事鉴定组负责人的时候。他曾花数月时间建立证物标准数据库，那里面详细注明了各种常见物质出处和原料样本，例如机油、丝线、纤维、土壤等等，以利于查证在犯罪现场采集到的证物。其中项目最多，最常用的便是弹壳和弹头数据库。这个数据库结合了联邦调查局和纽约市警察局所收集到的样本，他们将其标记，拍摄数字影像存放，范围几乎已涵盖人类百年来所有曾经使用过的枪支。
库珀打开证物袋，拿起筷子伸进袋中。若以侦办案件的角度来看。这是相当正确的做法。莱姆发现用筷子夹证物可以把对证物的破坏降至最低，于是他下令底下所有人都必须学会使用筷子，以此取代容易伤害纤细证物的镊子或钳子。
“萨克斯，继续进行你那生动的海滩现场描述吧。”
她立即说下去：“接下来的情况有点复杂。尽管‘幽灵’知道海岸警卫队已经发现他在哪里，但他没有急着离开海滩，他在海边找到第三位偷渡者约翰·宋，朝他开了枪，才驾着偷来的本田汽车离开现场。”她瞄了莱姆一眼。
“目前有那辆车子的消息吗？”
所有部门都已接获紧急协助搜寻这辆车的通知，只要有人一发现这辆失窃的红色本田车，塞林托和德尔瑞就会立刻得到报告。不过到目前为止仍没有任何消息。凶案组警官塞林托把这个情况告诉萨克斯，并补充说：“‘幽灵’曾经不止一次来过纽约，他很清楚这里的交通路线。我想他可能沿着小路往西走，在接近纽约市时弃车，改乘地铁进入市中心。现在他应该已经到了。”
莱姆注意到弗雷德脸上闪过一丝忧虑的表情。“怎么了，弗雷德？”
“我真希望能在那家伙进入市区前就抓住他。”
“为什么？”
“根据我这边的消息指出，‘幽灵’在市区拥有非常紧密的人脉网，当然，那是指唐人街的帮派组织。但除此之外，听说在政府里也有人会听他的。”
“政府？”塞林托难以置信地问。
“我是听说的。”弗雷德说。
这么说来，莱姆心想，我们的对手杀人如麻，有一位可能拥有武器的不知名助手，现在还有一位潜藏的内奸。虽然办案一向不易，但这次也太………
他看了萨克斯一眼，意思是请她继续说。“摩擦印呢？”他问。这是刑事鉴定的专有名词，指的是手指、手掌和脚部的纹印。
她解释说：“海滩那里的情况很糟，风雨太大了，我只在救生艇的马达、艇身周围和手机上采到一点指纹。”她举起拓印下来的指纹卡，“而且，这些指纹的质量都很差。”
莱姆叫道：“马上扫描下来，送进指纹自动辨识系统核对。”
指纹自动辨识系统是一个庞大的数字网络，里面有联邦和各州政府共同建立的指纹档案。使用这套系统，能将比对指纹的时间从几个月缩短到几个小时，甚至几分钟。
“我还找到了这个。”萨克斯举起一个装有一根金属管的塑料袋，“偷渡者中有人用它来打碎了货运车的玻璃窗。上面没有可以目视的指纹，因此我觉得还是带回来再采集指纹比较好。”。
“梅尔，马上去办。”
这位瘦小的男人立刻接过袋子，戴上棉质手套，从袋中抽出这根铁管，很小心地只接触铁管的头尾两端，“我用真空金属沉淀检验。”
真空金属沉淀是最高级别的指纹采集方式，它将在被采集指纹的物体上喷上薄薄一层金属，然后再加热。几分钟后，库珀便在铁管上采集到几个清楚的指纹。他把这些指纹拍摄下来，扫描进计算机，传送至指纹辨识系统比对，之后才把指纹照片交给托马斯，让他贴在写字板上。
“海滩的情况大致就这样了。”萨克斯说。
刑事鉴定专家莱姆一语不发地看着写字板上的表格。从目前取得的证物中，所能得知的事情还真不多。
不过他并不沮丧，因为这是必经的过程。这就像把一千片的拼图倒在桌上，一开始总是毫无头绪；只有经过不断试验、错误和分析之后，才能一点点拼凑出正确的图像。于是他说：“接下来是那辆货运车。”
萨克斯把这辆车子的照片贴在写字板上。
科一眼便从这张宝丽来照片认出这是在唐人街的哪个地点。“那附近有地铁站，人流很多，一定会有目击者。”
“没人看到任何事。”萨克斯失望地说。
“这种事我以前遇到的多了。”塞林托说。尽管令人惊讶，但莱姆也很清楚，这是一般市民见到警方出示徽章后对那个闪亮的盾形警徽产生的一种选择性失忆症。
“车牌的部分呢？”莱姆问。
“车牌是从萨福克县的一个停车场偷来的，”身材矮胖的重案组警官塞林托说，“那里同样没有目击者。”
“你在货运车里找到什么？”莱姆问萨克斯。
“他们挖起不少植物，置放在后车箱。”
“植物？”
“我猜，这是为了遮掩其他偷渡者，并让他们伪装成‘家庭商店’运送货物的员工。除此之外，我在车上找到的东西并不多，只有一些指纹，几块破布和血迹。血迹溅在窗户和车门上，因此我判断伤者受伤的部位高于腰部，可能是肩膀或手臂。”
莱姆问：“没有油漆罐和油漆刷？那些他们涂改车身标志的工具？”
“没有，他们全都扔掉了。”她耸耸肩，“除了指纹之外，什么都不剩。”她把从货运车上采集到的指纹卡片和宝丽来照片交给库珀，让他转成数码影像，传送到自动指纹辨识系统，这已成了例行程序。
莱姆的目光牢牢盯着写字板，专注地看着表格里的资料，就像一位下刀前仔细打量石材的雕刻师。过一会儿，他对德尔瑞和塞林托说：“你们想怎么处理这件案子？”
塞林托把这个问题推给德尔瑞，这位联邦调查局探员说：“我们必须分头进行，除此之外，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第一，我们要赶紧抓到‘幽灵’。第二，我们必须抢在‘幽灵’之前，找到那些偷渡者。”他看着莱姆，“我们打算把指挥所设在这里，你应该不反对吧？”
莱姆点点头。他早就不在乎受到打扰了，也不在乎自己的房子变得像纽约中央车站一样忙乱。无论付出任何代价，身为刑事鉴定专家的他一定要找出这个杀人如麻的狠毒角色。
“我现在打算这样做，”德尔瑞迈开长腿在房里来回走着。“我们不要再与这家伙玩下去了。我要从南区和东区分部再多调派十几名人手投入这件案子，并要求匡提科②【注②：美国联邦调查局所在地。】总部派一支特殊战术小组来支持。”
联邦调查局的“特殊战术小组”的知名度虽然不高，却是全国顶尖的特种部队。它定期会与三角洲部队及海豹部队进行对抗演习，而且往往都能获胜。莱姆很高兴德尔瑞决定加强他那边的人手，因为就目前以他们对“幽灵”的了解，现在他们拥有的人力和资源确实不够。例如联邦调查局只派了德尔瑞一个人全程参与办案，而移民局派来的皮博迪，也只是一位中层官员而已。
“要把联邦大楼里所有人都动员起来可能有点难，”德尔瑞说，“不过我会尽量想办法的。”
科的电话响了。他接起电话，边听边点头。通话结束后，他对大家说：“移民局中城的拘留所打来的，是关于那位非法移民约翰·宋的事。他刚才已经被我们的一名听证官给释放了。”
“现在他在哪儿呢？”萨克斯问。
“在市中心。他们正安排约翰·宋住到坚尼街去。地址我已经拿到了，半小时后他们就会到那里，我打算过去和他谈谈。”
“我也去。”萨克斯马上说。
“你？”科说，“你是负责犯罪现场的。”
“他相信我。”
“为什么相信你？”
“我多少算是他的救命恩人。”
“目前这仍是我们移民局的案子。”科虽然年轻，态度却十分强硬。
“没错，”萨克斯直截了当地说，“但是你觉得他在一位联邦官员面前，会愿意吐露多少真话呢？”
德尔瑞插嘴说：“就让阿米莉亚去吧。”
科不太情愿地把地址递给她看，而她看完之后也传给塞林托看。“我们应该派一位机动警员守护这个地方，如果‘幽灵’发现约翰·宋还活着，可能会把他当成猎杀的目标。”
抄下了地址，塞林托说：“没问题，我马上叫人过去。”
“好了，各位，侦查的要旨是什么呢？”莱姆大声地说。
“仔细搜查，小心背后。”萨克斯笑着回答。
“要把这点记在心里。我们不知道‘幽灵’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的帮手是谁、在哪里。”
莱姆有些茫然。眼前变得有些模糊，他只感觉萨克斯提起皮包朝门口走去；科因管辖权受限频频叹气；德尔瑞在房里踱步；时髦的埃迪·邓因为指挥中心设在这个古怪的地方一直感到兴味盎然。在他的意识中，这些感觉都渐渐模糊了，他的眼球快速移动，视线盯着表格上列出的证物记载。他全神贯注在这张证物清单上，仿佛哀求这些无生命的证物在他面前活过来，重新还原到最初状态，向他吐露深藏在其中的秘密，导引他尽早找出蛇头，以及这个杀手想要猎杀的那些可怜的人。
猎灵|GHOSTKILL
长岛伊斯顿犯罪现场：
·两名偷渡者在海滩上遇害，子弹从背后射入。
·一名偷渡者受伤——约翰·宋医生。 一人失踪。
·船上有一名帮手，身份不明。
·十名偷渡者逃逸；七名成人（一名老人，一名受伤女性），两名儿童，一个婴儿。偷走教堂车辆。
·血迹样本已送化验室鉴定。
·接应“幽灵”的车弃他而去。这辆车应该被“幽灵”射中一枪。已采集此车胎痕和轴距，送请鉴定车辆型号。
·现场无接应偷渡者的车辆。
·手机，可能为“幽灵”所有；送联邦调查局分析。
·“幽灵”使用武器为七点六二毫米手枪，弹壳较罕见。
·根据有关消息，“幽灵”有手下潜伏在政府机关中。
·“幽灵”偷窃一辆红色本田汽车逃逸。已要求各部门协助搜寻此车。
·海上发现三具浮尸——两名被开枪打死，一名溺死。尸体照片和指纹已送交莱姆和中国。
唐人街，被窃的货运车
·偷渡者以“家庭商店”商标伪装车身外观。
·由血液泼溅情况来看，判断女性伤者的受伤部位应在肩膀或手臂。
·血液样本已送实验室化验。
·指纹已送至自动指纹识别系统。

第十一章
“幽灵”在一个颓废舒适的地方，他在等三个人。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陷进皮沙发中，他从十八楼高的窗边俯瞰整个纽约港。这幢公寓坐落于曼哈顿西南，在炮台公园附近的高地上，这是他在纽约的主要藏身地。这里紧临唐人街，但没有那么拥挤与嘈杂，空气中也没有海鲜的味道，没有中餐馆后门小巷里常有的油污味。他觉得这里又舒适又高雅。回想自己的过去，不胜感慨。
你为何堕落？
你必须为思想负责，你后悔自己走错了路吗？
你必须革除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旧思想，你必须抗拒！
你深深地被错误的思想和错误的欲望操纵了。
错误的欲望，他冷笑一下。这种熟悉的感觉正从他的脚爬满了全身。在他一生之中，经常有这种冲动，而且任凭它摆布。
他躲过船难，逃离了海滩，所谓饱暖思淫欲：此刻他的原始欲望苏醒了，他强烈地需要一个女人。
他两周没尝过女人的滋味了。最近一次碰过的女人是圣彼得堡的一个俄罗斯妓女，她有一张血盆大口和一对超大型的奶子，躺下的时候两个乳房能直垂到腋下。那次算得上满意，但也仅只是满意而已。
至于在福州龙号上呢？完全没有。蛇头通常拥有特权，可以挑选比较漂亮的女“猪猡”带回舱房，许诺同床一夜的好处是降低偷渡费用。有时，如果她是单身一人，或随行的男人很软弱，那就直接拖进舱房办了。这种条件下她也只能服从，难道她能一到美国就打电话报警？
不过，这次那个藏身偷渡者中的帮手说，福州龙号上的女“猪猡”中没有年轻的，也没有貌美的，而且船上的男人都保持着警惕性同时也很机灵，弄不好会惹得一身麻烦。所以这次航行变成了一趟漫长的禁欲之旅。
现在，他开始幻想那个被他称为“小妖洞”①【注①：原文为Yindao，姑译为此。】的女人，在中文里这是女性生殖器官的意思。当然这是一种对女性的蔑称，不过在他的观念中，除了少数他尊敬的女生意人和女蛇头之外，其他女性不过就是一个个器官。对“小妖洞”的性幻想变得越来越强烈：她躺在他下面发出独特的淫叫，她的背兴奋地曲起，他用双手抓住她的长发………如此美丽如丝般柔滑的头发………他勃起了。他想暂时忘掉张和吴这两家人，他可以去找“小妖洞”，她此刻就在纽约等他，然后一切梦想成真。可是，他的个性并不容许他这样做。眼前最重要的是把那群猪猡通通给宰了，只要这件事一完，他就可以尽情享受她了。
耐心。
等待时机。
他看看手表。快十一点了，心想那三个土耳其人怎么还没来？
“幽灵”一抵达这个藏身地，便打电话到皇后区，联系过去曾合作过多次的帮派份子。他找了三个男人，协助他猎杀那群猪猡。“幽灵”一向谨慎多疑，尽量与自己犯下的那些罪行保持最远的距离，他从不与唐人街的帮会来往，都是雇别的民族的人。
中国内地以汉族人为主，其余的百分之八左右是由藏、蒙、满等组成的少数民族。“幽灵”雇佣的人来自中国西部。他们的祖先许多来自中亚，“幽灵”称他们为“土耳其人”。
纽约的这一族的社区非常安静、虔诚、平和。但这几个来自皇后区土耳其帮的人却异常残忍。“幽灵”对他们出手也很大方。
过了十分钟，这三个人终于来了。他们握过手后便报上自己的名字：哈吉普、尤索福和卡什卡里。
他们个个皮肤黝黑、沉默、瘦小，尽管“幽灵”的块头不是很大，他们却比他还小一号。这三人都穿着黑西装，脖子上手上都挂着黄金打造的手镯和项链，每个人还都配了一部高档手机，像警徽似的挂在腰间。
“幽灵”不懂他们的语言，而这三个人又不会说中国话，因此他们只好用英语沟通。“幽灵”向他们介绍工作内容后，又很专业地问他们能否对弱者下手，包括女人和小孩。
尤索福是个快三十岁的男人，两道眉毛在鼻梁上方连在一起。他的英文最好，没等其他两人发表意见，他便说：“没问题，我们做。我们听你的。”口气好像表示杀几个女人和小孩是家常便饭。
“幽灵”心想，他也许真是这样的人。
“幽灵”从保险箱中拿出现金，分给他们每人一万美元，然后打电话到土耳其帮会总部，把电话交给尤索福，让他用英文告诉他的老板说“幽灵”已支付了多少钱，这样未来大家才不会对费用有所争议。说完后，他们挂断电话。
一切交代妥当后，“幽灵”说：“我要出去一会儿。探听点消息。”
“我们等你。您这里有咖啡吗？”
“幽灵”点点头让他们进了厨房，然后自己走到房里的一个小神坛前。他点了一炷香，向后羿念念有词地祈祷。后羿是神话中的弓箭神，“幽灵”把他奉为守护神。祈祷完毕后，他把手枪插进小腿上的枪套中，离开他颓废而舒适的公寓。
桑尼坐在一辆穿梭于长岛与纽约市区之间的公共汽车里，车在雨中奔驰在清晨的公路上。曼哈顿的天际线在前方逐渐浮现。
过去两个星期以来，他受尽了晕船折磨。现在的他一无所有，身上没有枪，连一包香烟也没有，更不知道“幽灵”上哪儿去了。但至少，这辆干净舒适的公共汽车算是上天给他的一个恩赐。
桑尼逃离了福州龙号偷渡者登岸的海滩后，在几公里外的高速公路休息站请求一位卡车司机让他搭便车。这个人看他蓬头垢面的模样，让他上了卡车的后座。半小时后，卡车司机让他在一座大停车场里的一个公共汽车站下车。他告诉桑尼，在这里可以买一张车票去他想要去的曼哈顿。
桑尼不知道购买巴士车票需要什么条件，但显然售票员并未检查他的护照和签证。他掏出从那个红发女人车上偷来的钱，抽出一张二十元钞票递给售票员，然后说：“麻烦你，纽约市。”他尽可能以最清晰的发音，模仿演员尼古拉斯·凯奇的口吻。事实上，他这句英语说得如此地道，那位原本以为会听到外国英语腔的售票员反而惊讶地眨了眨眼，然后才递给他一张电脑打出的车票，再找给他六块零钱。他到车站旁的书报摊买了一把刮胡刀和梳子，到男厕所剃了胡子，用清水把头发上的海水洗掉，用厕纸擦干。他用梳子把头发往后梳，拍掉身上的泥沙，最后才走到候车室，让自己融入站台上那群衣冠楚楚的旅客之中。
现在，巴士慢慢接近这座城市。它先降低速度缓缓通过一个收费站，接着便驶进一条长长的隧道。从隧道出来时，便算进入了市区。差不多过了十分钟，这辆巴士在一商业区的路边停车。
桑尼和车上的旅客一起下了车，站在路边人行道上。
眼前是一个书报摊，他去买了一包香烟。
点着香烟，他深深吸上一口，然后没入人群。在一位亚洲面孔的漂亮女人指路下，他才知道必须乘地铁才能到达唐人街。
随着人群他来到地铁站，买了一张车票。
几分钟后，列车呼啸着进了站台了，桑尼跟着其他人一起上了车，态度自然得好像他一辈子都就是这么过来的。桑尼在坚尼街站下了车，上到地面，走进清晨忙乱的城市。雨已经停了，他又拿出烟点上，重新没入人群中。他听见身旁有许多人讲广东话，除了语言外，这附近的环境也像他居住的城镇六果园，或中国的任何小城市：电影院放映的是中国动作片和爱情片；年轻男人长发披肩，或者梳着高高的卷发，挑衅地冷笑着，年轻女孩把手勾在母亲或祖母的臂弯里，并肩走在街上，商人穿着扣子整齐扣上的西装、新鲜的鱼货整齐地放在装着冰块的箱子里、面包店贩卖绿茶面包和面茶、餐厅外油腻腻的玻璃橱窗里吊着一只只脖子被勾住的烤鸭、在中药铺橱窗里摆放着草药和针灸，那些人参像极了扭曲变形的人体。
他预感到，那个他非常熟悉的地方，就在这附近的某处
他花了十分钟，才找到他想去的地方。泄露这地点秘密的是那名保镖，一个拿着手机、叼着烟的年轻人。他站在一幢窗户全漆成黑色的公寓大门前，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每一位经过的人。这是一间二十四小时开放的赌场。
他走上前用英文问道：“里面玩什么？麻将？纸牌？还是十三点？”
这个人扫了桑尼的衣服一眼，并不搭理他。
“我想玩玩。”桑尼说。
“滚一边儿去。”年轻人轻蔑地说。
“我有钱。”桑尼怒道，“让我进去！”
“你是福建人，听口音我就知道。这里不欢迎你，快滚远点，小心挨揍。”
桑尼生气了。“我的钱和广东人的钱一样都是钱。你老板会让你往外撵客人吗？”
“滚，福建仔。懒得跟你废话。”
保镖拉开身上那件上好的黑色夹克，露出一把半自动手枪的枪柄。
好！这正是桑尼所希望的。
他装作害怕的样子，作势走开，然后突然转身挥出一拳，正打在这个年轻人的胸口，把他打得闭了气，踉跄着倒退了几步，桑尼立即冲上前，朝他鼻梁猛击。他闷叫了一声，重重摔倒在人行道上。这个看门的保镖躺在那儿，拼命地喘气，血从鼻孔里喷出来。桑尼又往他侧身踢了一脚。
拿走手枪，一个备用弹匣和这个人身上的香烟后，桑尼转头把街头街尾看了一遍。街上有两名妇女，手挽着手走过，一副假装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除了她们两个，这条街上就没人了。桑尼又弯下腰，掳下这个倒霉家伙的手表，还顺走约三百美元。
“如果你告诉别人说是我干的，”桑尼用普通话对这名保镖说，“我会回来宰了你。”
年轻人点点头，用袖子擦去脸上的鲜血。
桑尼起身走了两步，扭头看了一眼，又转身回来。那个男人瑟瑟发抖。“把鞋子脱掉。”桑尼说。
“我………”
“鞋。脱下来。”
他脱下肯尼斯·科尔黑色系带皮鞋，朝桑尼推过去。
“还有袜子。”
昂贵的黑丝袜和鞋子又团聚了。
桑尼脱掉脚下沾满沙子的湿鞋湿袜，扔到一边。他穿上了新的鞋袜。
真是幸运啊，他高兴地想。
桑尼匆匆走进一条拥挤的商业街，找到一家廉价服饰店，买了牛仔裤、T恤和一件耐克防风外套。他在店里换上新衣服，付了钱，然后把旧衣服全扔进垃圾桶里。接着，他走进一家中国餐厅，点了茶叫了碗面。在吃面时，他从皮夹里拿出一张折起的纸，这是他在海边从“小红”的车上偷来的。
八月八日
寄件者：哈罗德·皮博迪，美国移民和归化局执行部副处长。
收件者：林肯·莱姆中尉（已退役）
转抄：移民局/联邦调查局/纽约市警察局等参与关安（又名“幽灵”）一案的部门。
此通知确认于明日上午十点整准时召开会谈，讨论逮捕上述嫌犯计划。有关资料详见附件。
钉在这张纸上的是一张名片，上面写着：
林肯·莱姆
中央公园西路三四五号
纽约市，NY 10022
他冲一名女招待招手示意，问了她一个问题。
桑尼身上的什么东西吓住了她，告诫她不应该帮助这个男人。但在看了他的脸第二眼之后，就明白如果不告诉他，结果会更糟糕。她点点头，垂着眼睑，然后给了桑尼一个相当满意的答复，指引他顺利到达那条叫中央公园西路的大街。

第十二章
“你看起来像是好多了，”阿米莉亚·萨克斯说，“现在感觉如何？”
约翰·宋招手请她进公寓。“还很痛。”他说，同时关上房门，一起进入客厅。他路走得相当缓慢，偶尔身体会突然抽搐。她想，这是枪伤疼痛造成的。
他的移民律师替他安排鲍尔瑞街上一个肮脏幽暗的公寓作为住处。那是一套显得阴森森的二居室房子，内有几件不成套的旧家具。楼下一楼是中国餐馆，这使得他这套房子充满了油烟和大蒜味。
约翰·宋是个小巧精练的男人，带些灰白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他受伤后走路显得有点驼背。
萨克斯看他站不直的样子，感到很同情。他在中国曾是一名医生，可能在医界还小有名气。但在美国，他什么也不是。她心想，在这里，他靠什么养活自己呢？开出租车？在餐馆端盘子？
“我来泡茶。”他说。
“不用了，别麻烦，”她说，“我马上就要走。”
“反正我自己也要喝。”这里没有厨房，只是客厅墙边有一个炉子、半人高的小冰箱和一个满是锈斑的水槽。
他将一个廉价水壶放在炉架上烧，从水槽上的橱柜里拿出一盒立顿茶包。他嗅了一下，露出一个不满意的苦笑。
“这不是你喝惯的那种茶吧？”她问。
“我晚点自己去买。”他无可奈何地说。
萨克斯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看着他将橱子里拿出来的两个杯子仔细清洗沥干，放在碟子上。这些动作仿佛像是一场仪式。撕开茶包，放入陶壶，他把热水冲进去，再用汤匙搅拌。一切努力只是为了冲泡一杯大批量生产的廉价茶包。
他将茶壶和杯子端到客厅，稳稳放平。他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她。她连忙起身从他手里接过杯子，这才发现他的手虽柔软，却十分有力。
“有其他人的消息吗？”他问，
“我们分析，他们现在应该在曼哈顿某个角落。我们找到一辆被他们偷走的货运车，弃置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我到这里来，也是想问你一些他们的事。”
“没问题，你想知道什么？”
“任何你知道的事。姓名、外貌………什么都可以。”
约翰·宋端起茶杯啜了一小口，然后说，“他们主要是姓张和姓吴的两家人，另外还有几个从船上逃出来的人。但我记不得他们的名字。当时也有几个水手弃船逃生，负责开救生艇的张先生想要救他们，但‘幽灵’却向他们开枪。”
萨克斯喝了一口茶。味道似乎和平常自己从杂货店买来的不太一样。可能是心理作用，她对自己说。
约翰·宋继续说道：“船上的水手对我们不算差。我们听说过不少虐待偷渡者的传闻。但福州龙号的船员并没有这样，他们提供给我们充足的清水和食物。”
“你知不知道张和吴两家人可能会去什么地方？”
“我在海边就说了，我们只知道会在长岛的沿岸上岸，然后会有卡车接我们进市区。”
“‘幽灵’呢？你能不能告诉我任何有助于警方找到他的消息？”
他摇摇头。“在中国替‘幽灵’出面接头的小蛇头说，一旦等我们上岸，就再也见不到‘幽灵’了。他还说我们绝对别想去找他。”
“听说‘幽灵’有一名助手装成偷渡者混在你们之中，”萨克斯说，“这是‘幽灵’的惯用伎俩。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不知道，”约翰·宋回答，“船舱里有好几个人独来独往。他们不太说话。或许其中有一个人是，但我没太留意，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有没有水手提过，等‘幽灵’到达这个国家后，会做什么？”
约翰·宋沉默不语，仿佛在思考什么事。一会儿后他才说：“没什么特别的………我猜，他们大概也很怕他。不过，我倒是听到一件事，不知道有没有帮助。船长在聊到‘幽灵’时，用了‘破釜沉舟’这个词来形容他。这个意思是‘永不回头’的意思。这个成语源自秦朝，项羽在率领军队渡河迎战敌人时，下令全军打破所有的锅子、沉没所有的船只。如此一来，他们就不可能停下扎营或撤退回去。他们若想活下去，就只有击败敌人。‘幽灵’就是这样的人。”
听起来，‘幽灵’是不会放过那两家人了。萨克斯不安地想。
两人陷入了沉默，外头坚尼街传来嘈杂的交通噪音。突然萨克斯有股冲动问道：“你的妻子留住中国吗？”
约翰·宋凝视她的眼睛，隔一会儿才平静地说：“她去年过世了。”
“对不起。”
他伸手摸向胸前的那块护身符，萨克斯的视线落在他手部的动作上。他注意到她的目光，从颈子上把护身符解下来，递给萨克斯。
“这是我的幸运符，也许还真有作用。”他笑着说，“在我快淹死时，它指引你来救我。”
“这是什么？”她问，把这块雕刻品凑到眼前。
“滑石，这是福建青田县的名产，那里的石头非常有名。这块护身符是我妻子给我的。”【注：此处有误，福州寿山石或浙江青田石俱为名石，且属于叶腊石，与滑石极相似。】
“它裂了。”她用指甲刮着石头山的裂纹，一些石屑被抠下来。
“是在礁石上撞破的。当你过来救我时，我正把它握在手里。”
这块石头刻的是一只蹲着的猴子，造型和人类很像，脸上表情既狡猾又机灵。约翰·宋解释说：“他是中国神话里的著名角色，猴王。”
她递还护身符给他。他戴回去，石猴落在他结实、光滑的胸膛上。在他身上那件蓝色的T恤底下，可以清楚见到他被“幽灵”枪击后由医护人员包扎起的绷带。她一下子突然感觉到约翰·宋这个人的真是存在，他就在她面前，他身上的肥皂和衣服上洗衣粉刺鼻的消毒味都清晰可闻。尽管，这个男人几乎对她来说是个陌生人，她却从他身上感觉到一种无法解释的安全感。
她对他说：“我们会派一辆巡逻车停在你这幢公寓外面。”
“保护我吗？”
“对，”
约翰·宋觉得很有趣。“在我的印象中，如果他们把巡逻车停在你家门口，只会是想监视或恐吓你。”
她说：“你已不再在堪萨斯了①【注①：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不再身处如地狱般那样危险的境地了。十九世纪，美国领土扩张到密苏里河以西堪萨斯－内布拉斯加地区，前往开垦的人日益增多，要求建立新州。该地区依《密苏里协议》规定，不蓄奴的自由州才能加入联邦，但奴隶主凭借在政府和参议院中的优势，力图在这一地区扩大农庄、畜牧业，主张实行奴隶制，后来工业化和奴隶制的矛盾逐渐激化，酿成了堪萨斯内战，最后导致南北战争。】，医生。”
“堪萨斯？”
“只是比喻而已。我得回林肯那里去了。”
“回………？”
“我的搭档，他的名字叫林肯·莱姆。”
她站了起来，感觉膝盖一阵刺痛。
“等等。”约翰·宋说，拉住了她的手。从他身上，她感觉到有一种稳重的力量散发出来。他说，“张开嘴。”
“什么？”她笑问。
“靠过来点儿，把嘴巴张开。”
“为什么？”
“我是医生，我想看看你的舌头。”
她觉得相当有趣，便照做，让他检视了一下自己的舌头。“你有关节炎。”他说，放开她的手，坐回椅子上。
“是慢性的，”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了，我是医生。改天你有空再来，我替你治疗。”
她笑了起来。“我已经看过十几个医生了。”
“西方医术、西方医生，他们的治疗就是那一套。对关节炎疼痛的毛病来说，中医才是最有效的治疗方式。这种毛病的起因似乎没有明显的理由，不过不论怎么说它总是有原因的，这点我刚好可以帮上点忙。你救过我的命，我欠你一份情，如果没办法还的话，我会一辈子觉得惭愧。”
“救你的是那两位穿黑色橡胶潜水衣的救生员。”
“不、不，我相当清楚，如果没有你，我早淹死了。所以，无论如何都请你一定回来让我医病，好吗？”
她犹豫了一下。
然而，她的膝盖传出一阵刺痛像是催促她答应似的。她忍住痛，不让脸上流露出任何感觉，然后拿出笔。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交给了约翰·宋。
桑尼站在中央公园西路上，只觉得十分迷茫。公安局怎会坐落在这样的地方？先前那位红发女警官开的是一辆黄色跑车，汽车隆隆声就像是电视片中的美国警察开的车一样。而现在，那些追捕幽灵的警察，竟然住在眼前这幢豪宅里？
他抛下烟屁股低下头急速穿过马路，转进这幢建筑后方的小巷。
停下来四处张望了一下，他发现这幢建筑物的后门敞开了。一个留着一头整齐金发，身穿着黑色长裤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他上身着一件发亮的衬衫，打着花色领带，手中提着两个绿色塑料袋。他走到蓝色的大型垃圾箱前，打开盖子扔进塑料袋，四下环顾了一下，然后从地上再捡起几张掉落的纸屑，扔进了垃圾箱中，他双手交互拍了拍，又走回到建筑物内，关上门，但好像没有上锁。
谢谢你，老兄。
桑尼溜进公寓建筑底层的杂物间，在一股霉味中倾听四周的声响。他从越来越小的脚步声判断，那个人上楼去了。桑尼躲在一个大纸箱背后，等待他回到这里，但这个人显然去做别的杂事了，楼上传来物体摩擦的噪声和水流的哗哗声。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纸箱，其中有些塞满衣服，有些则好像放的都是一些纪念品。奖牌、奖状，毕业证书。他用英文念出证书上写的字，伊利诺斯州立大学。美国刑事科学协会成就奖章，联邦调查局局长署名的嘉奖状。此类的东西还有好几十个。
证书和奖状上面的名字，全都是“林肯·莱姆”。
看来，那个金发年轻人是不会再拿垃圾下来了。桑尼从纸箱后钻出来，悄悄走上楼梯，他尽可能小心翼翼地踏出每一步，不让这道老旧的木头楼梯发出声响。他停在楼梯顶端的小门后，微微将推开这扇门一道缝隙。
此时，突然有一阵响亮的脚步声向他这里靠近，听来似乎有好几个人。桑尼赶紧把身子贴着墙根立着，靠在几个拖把和扫帚旁。
其中一个人说：“我们几小时后就回来，林肯。法院要传唤我们。”接下来他们说的事桑尼就听不太懂了。
脚步声消失了。桑尼听见另一个男人问：“林肯，你想让我们谁留下来？”
另一个声音，显然很不耐烦地响应。“留下？我为什么要谁留下？还有好多事要做，我不想受到干扰！”
“我是说，这里最好还是留下一位有武器的人。‘幽灵’和他的帮手凭空消失。你不是说过，小心背后。”
“话是没错，但他怎可能找到我？他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个星球的什么地方？我不需要任何人留下来保护我，你们全去多找些我需要的线索。”
“好吧，好吧。”
有人走动的脚步声传来，包括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这些声音都消失后，周围沉寂下来。桑尼安静听了一会儿，才推开门走出来。他眼前出现一道深长的走廊，通往这幢公寓的正门，刚才发出声音的那些人可能是警察，他们都已经离开了。
在桑尼的右边另有一道门，应该是通往一间起居室。他紧贴着墙边前进，不让脚步发出半点声响，然后停在起居室门外，他快速地朝里面看了一眼，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景象：这个房间居然摆满了科学仪器、计算机、桌子、图表和各式各样的书籍。在像这样老式的公寓中，这样的摆设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然而，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房间中央一辆装配精密设备的红色轮椅上坐了一位黑发男子。他微微向前，盯着面前的一个计算机屏幕嘴里念念有词。桑尼忽然明白，这个人其实是对着一具麦克风说话。这个麦克风一定从他嘴边连接到计算机上，利用声控原理来操作计算机，让屏幕随着指令作出反应。
看来，这个怪家伙就是林肯·莱姆了？
算了，管他是谁。桑尼不知道那些警察什么时候会回来，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多加推测。
于是，他举起手枪，跨进了房间。

第十三章
前进一米，再进一米。桑尼是个瘦小的男人，走起路来完全没有任何声响。
他偷偷潜到那辆轮椅后面，看着桌上那些和“幽灵”有关的证物和线索。他想要——
桑尼不知道那些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其中一个人比桑尼要高出一大截，皮肤黑得像炭一样，穿着一套亮黄色西装和衬衫。他一直就藏身在这个房间的角落，突然以极其迅速熟练的动作，一把打落桑尼手中的枪，再用自己的手枪抵住他的太阳穴。
“英语？”这个黑人问。
事情来得太突然，桑尼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我再问你一次。你、会、说、英，语、吗？”
一个华裔男人走了过来，他也躲在这个房间某处。这个人身上穿着一套时髦的深色西装，脖子上挂着一条徽章项链。他把同样的话用广东话问了一遍。方言不同，不过桑尼懂他的意思。
“我会，”桑尼喘着气说，“我说英文。”
轮椅上的男人转了过来。“看看我们捉住了谁？”
那个黑人用一只手搜他衣服口袋。“听好，你口袋里有针头吗？我会被什么东西扎着吗？”
“我………”
“快回答！要说实话。因为如果我被扎着了，我也会用它来扎你。”
“你是指吸毒用具吗？没有。”
那个黑人从他口袋里翻出现金、香烟、弹匣，以及他在海滩上偷来的那张纸。“嘿，看来这小子从阿米莉亚那里借来了他不该借的东西，而且是趁她忙着救人的时候。你真可耻。”
“这就是他找到我们的原因，”林肯·莱姆说，目光落在一张有他名片的开会通知上。
“我还正觉得奇怪呢。”
先前那位衣着整齐的金发年轻人此时出现在门口。“你们抓住他了。”他显得胸有成竹，毫不惊讶。桑尼顿时明白过来，这个人走到巷里去倒垃圾时，就已经发现他了，然后他故意不关上门引诱他上楼，而其他人则发出声音佯装离开，做出林肯一个人独处的样子。
你们抓住他了………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留意到桑尼眼中显出的愤怒，于是说：“没错，我们这位观察敏锐的托马斯在倒垃圾时就发现你了，然后是——”他朝计算机屏幕歪了歪头，然后说，“指令、保安系统，后门。”
计算机屏幕上立刻出现这幢建筑物后门的摄影机的监视画面，整条巷子清清楚楚地一览无遗。
桑尼突然恍然大悟，海岸警卫队能在茫茫大海中找到福州龙号都是因为林肯·莱姆这个人。
“简直是个阎王爷。”他喃喃地说。
那个胖警官笑了起来：“你是不是觉得今天实在太倒霉了？”
那个黑人此时从桑尼的口袋里搜出钱包。他捏了一下，湿漉漉的。“我猜这个人是游泳来的。”他把皮夹交给那位华裔警官。
胖警官拿起无线电呼叫：“梅尔、阿兰。回来吧，我们抓住他了。”
两个人回来了，他们可能就是刚才发出脚步声假装离开的人。其中一位秃头、身材瘦削的男人完全不理桑尼，一进房间便径自走到计算机前，开始忙着在上面打字。另一个男人穿着西装，顶着一头醒目的红发，在看见桑尼后，便惊讶地眨眨眼睛，说：“等等，这个人不是‘幽灵’。”
“不是幽灵就是他的手下。”莱姆说，“是他的帮手。”
“不，”红发男人说，“我认识，我见过他。”
桑尼此时也觉得这个红发老外好像很面熟。
“你们见过？”黑人探员问道。
“去年我们移民局派了一些人到中国和福州公安局的人进行一场研讨会，讨论人蛇偷渡的问题。这个人也在那里，是他们其中的一个人。”
“他们是谁？”胖警察问。
那位华裔警官突然发出大笑，举起桑尼的皮夹中的一张证件，凑近他的脸仔细比对：“和我们一样，他也是警察。”
莱姆仔细检视桑尼的身份证件和驾驶执照，上面有这个男人的照片。他是六果园公安局的警察。
莱姆转头对德尔瑞说：“看我们有没有人在中国，可以马上确认他的身份。”话刚说完，这位联邦调查局探员的大手中便出现了一个小手机。他开始拨电话号码。
莱姆打量着这位身材矮小的男人，问道：“‘李’是姓还是名？”
“姓。”他不等人问便主动解释。
“你来这里做什么？”莱姆问。
“为了‘幽灵’，去年他在我们城镇里杀了三个人。那时，他在一家餐厅和小蛇头碰头。你知道什么是小蛇头吗？”
莱姆点点头：“说下去。”
“那个小蛇头骗了他，他们发生枪战，‘幽灵’当场就把他给杀了。但是在此过程中，‘幽灵’将餐厅里一位妇女和一个女孩，还有一位坐在长凳上的老爷爷也全部杀害，然后逃离现场。”
“都是旁观者？“
桑尼点点头说：“我们想抓捕他，可是他太强了………”他思考着该用哪个词形容才适合，最后还是转向邓艾·迪。用中文说：“关系”。
“他的意思是人脉。”艾迪解释道，“只要你收买该收买的人，就会有很强的关系。”
桑尼点点头又说：“没有人愿意出来作证指认，他开枪杀人的证据就这样失去了。”他的双眼露出恨意。“他在我的城里杀了人，我一定要抓他归案。”
德尔瑞问：“你是怎么溜到船上的？”
“我听说上个月‘幽灵’在中国台湾杀了两个重要角色，都是大人物。他打算避几个月风头。他先跑到法国南部，然后转到俄罗斯的威堡镇，搭乘福州龙号和偷渡者一起来纽约。”
莱姆笑了，没想到眼前这个人，拥有的信息竟然比联邦调查局和国际刑警知道的线索还要多。
“所以，”桑尼接着说，“我就卧底，假装自己是偷渡者。”
塞林托问：“你查出任何与‘幽灵’有关的事吗？他住哪里？他的帮手是谁？”
“没有，我在船上不太讲话。虽然我常趁着水手不留神时溜上甲板，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去呕吐。”他痛苦地摇摇头，显然想到那段不愉快的航程，“我没有机会接近‘幽灵’。”
科说：“但是，你来这里能做什么呢？”
桑尼说：“我想要一上岸就抓住他，然后杀了他报仇。”
科大笑起来。“你不是开玩笑吧？”
“没有，我的确打算这么做。”
“他带了一个帮手在身边，船上还有水手，陆地有负责接应的小蛇头，你随时可能命丧他们枪下。”
“你是指危险吗？当然，是祸躲不过。”
房间响起一阵微弱的哔哔声。梅尔·库珀转身读了计算机屏幕上的信息后，把屏幕转了个方向，让大家都能看见，联邦调查局在新加坡的办公室已寄来一封电子邮件，证实了桑尼的身份。
桑尼向大家解释“幽灵”是如何炸沉福州龙号，而生还的只有张敬梓和吴启晨两家人、约翰·宋和另几个偷渡者以及一个女婴，其余全部淹死了。“张敬梓成为这些幸存者的领头人，他很聪明，人又好。他救了我的命，在‘幽灵’追杀我时，把我从海里捞了起来。吴启晨是另一家人的一家之主，他也很聪明，但情绪总不太稳定，明显是肝脾失调。”
埃迪·邓看见莱姆皱了眉头说：“这是中医术语，一时很难解释得清楚。”
桑尼继续说：“吴启晨容易情绪化，常常很冲动。”
莱姆身为自然科学家，即使是联邦调查局列出的毒瘾行为特征，也不在他知识领域的范围内，更别说什么脾脏失调。“我们还是把焦点放在事件上。”他说。
桑尼告诉他们，后来救生艇一头撞上礁石，他和约翰·宋等几个人被抛了出去。他自己游上岸，等找到救生艇靠岸的地方时，他发现“幽灵”已经杀害了两名偷渡者。“我一上岸就拼命寻找他，当我赶到救生艇时，他已经杀了人离开了。当时我躲在路边的草丛里，看见一个红发女人跳进海里救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约翰·宋。”莱姆说。
“宋医生，”桑尼点点头，“在救生艇上他就坐在我旁边。他没事吧？”
“‘幽灵’朝他开了一枪，但没有生命危险。阿米莉亚是你看到的那个红发女人，她正在讯问宋医生。”
“我叫她‘小红’。哦，她很漂亮，很性感。”
赛林托和莱姆交换了一个幽默的眼神。莱姆想象着如果桑尼当着萨克斯的面说这话，会是什么结果。
桑尼指着这间屋子说：“我从她的车子里拿到这里的地址，心想或许可以在这里得到一点和‘幽灵’有关的消息。至少是有利线索。”
“所以你偷偷摸进来？”科问。
“这是情非得已。难道你们会热情地帮我吗？”他回答。
科带着笑意看着桑尼，同时掏出了身上的手铐。“李先生，你被逮捕了，罪名是非法入境美国领………”
此时，林肯·莱姆突然说：“不，我需要这个人。”
“什么？”科惊讶地说。
“他可以像我一样当这件案子的顾问。”
“不可能。”
“我希望像他这样为了追捕‘幽灵’什么都不怕的人能跟我们合作。”
“我肯定帮得上忙。我向你保证，绝对能帮很多很多的忙。我了解‘幽灵’，我知道他的思想，我们来自同一个国家。”
“绝对不行，”科叫道，“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完全没有合法身份。”
莱姆心想，一场功夫大赛马上就要在这里上演了。
科说：“还有，我们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已经被‘幽灵’收买了呢？”
桑尼大笑：“喂，那我们又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替他工作？”
“去你妈的。”科气炸了。
莱姆心想，这位年轻的移民局官员太情绪化了。每当他提到无合法身份者时，莱姆总是从他口气里听出一点不屑的意味。他似乎非常瞧不起这些人，而且好几次说过，这些人会非法潜入这个国家，并不是因为向往什么狗屁自由或民主制度，全都只是为了来赚钱而已。
除了对这些异乡人嘲弄瞧不起外，他和“幽灵”还存有一点私人恩怨。几年前，科曾被派驻台北，负责联络在中国内地的卧底，试图探听出几个主要的蛇头动态。在调查“幽灵”时，他手底下有个女线民突然失踪，调查结果显示她可能已经被害。案发后，他们才知道这位线民有两个孩子，她因为需要用钱才会想要密告幽灵，这点犯了移民局的大忌，如果他们早知道她是有孩子的，就不会吸收她当线民。科因此被停职半年，正因出了这事，他才会想方设法非捉到“幽灵”不可。
可是作为一位执法人，必须把这些私人恩怨的情绪都抛到九霄云外，超然的态度是绝对不可少的。这个概念等同于莱姆遵守的原则：忘掉已经死去的人。
德尔瑞说：“你们都听好了，我们现在没心情听你们争辩，所以都别吵了。只要林肯有需要，桑尼就必须留下来。科，这件事就由你去办了。快打电话给国务院，给他一张临时签证。这样大家都同意吧？”
科说：“不，我绝不同意。你们不能让他们参与执法工作。”
“他们？”德尔瑞问，把重心放在一条腿上，转身过来，“你说‘他们’指的是谁？”
“没有合法身份的人。”
这位瘦瘦高高的探员立即连珠炮般爆出一长串的话：“喂，科，你知道吗？这几个字我听来就像果汁机搅拌碎石头，刺耳极了，一点都不尊重，很不友善，尤其是从你嘴里冒出来。”
“好吧，反正你们调查局一开始就派了人来，表示得很清楚这件案子并不完全属于移民局，那么你想留下他就留吧，不过他的事我一点也不想管。”
“你的选择是对的，”桑尼对莱姆说，“我一定能帮上大忙，老板。”说完。他走向桌前，伸手想拿起刚才带过来的枪。
“喂、喂、喂，”德尔瑞说，“别碰那个东西。”
“什么？”
“你和我不一样，和我们这里任何人都不同。别碰那把枪。”
“好吧，好吧。我暂时不碰枪，炭头。”
“什么？”德尔瑞厉声说，“炭头？”
“是‘黑’的意思。嘿，别生气，不是挖苦你的。”
“好，就算不是吧。”
“我说的当然是真的。”
“欢迎你，桑尼。”莱姆说。他看了一眼时钟。时间已是正午，离“幽灵”开始追杀偷渡者已过了六个小时。他现在可能正在接近那两家人。“好了，我们开始研究证物吧。”

第十四章
吴启晨帮妻子擦去额头上的汗。
她在卧房里的床上躺着，不停地发抖、高烧不退，满身大汗。
这是一间地下室，位于唐人街中心地区坚尼街上一条小巷内。替他们找这间房子的是吉米·马介绍的经纪人。强盗，吴启晨愤怒地想。这儿的房租贵得离谱，那个瘦皮猴经纪人还收了一大笔的佣金。这个房子弥漫着臭气，四面都是墙，大白天蟑螂就在地上四处乱爬。即使正午时分，阳光也只能从灰灰的玻璃窗模糊地射进来。
他忧心地看着妻子。在福州龙号上，永萍就一直出现头痛、昏睡、忽冷忽热的症状，他原以为是晕船。然而，现在他们上了陆地，这些症状却没有减缓。看来，她真的生病了。
吴太太睁开因高烧显得黯淡的眼睛。“如果我死了………”她低语。
“你不会死。”吴启晨安慰说。
但连吴启晨都不确定自己相不相信这句话。他想起约翰·宋医生，后悔在福州龙号上没有找他多问问妻子的病情；在船上，他治愈过好几个生病的偷渡者，可是吴启晨担心他收费，于是没有要他治永萍的病。
“睡吧，”吴启晨说，“你需要好好休息，你会好起来的。你为什么不睡一觉呢。”
“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再找个女人，找个能照顾我们孩子的女人。”
“你不会死的。”
“儿子呢？”永萍问。
“朗儿在客厅里。”
他的视线穿过房门看出去，看见朗儿坐在沙发上，而青梅正在把洗好的衣服挂在横过客厅中央的一条绳子上。他们到这个地方后，立即洗了澡，换上吴启晨在坚尼街上一间廉价成衣店买的衣物。吃过饭后（永萍一口也没吃），青梅哄着弟弟坐到电视机前，她则在厨房的水池里洗那些泡过海水的衣物。此刻，她正把这些衣服一件一件晾晒在客厅的绳子上。
吴太太抬头环顾四周，仿佛要搞清楚自己在哪儿。最后她放弃了，把头倒回枕头上。“这是………我们这是在哪儿？”
“我们在唐人街了，这是纽约的曼哈顿。”
“可是………”她皱起眉头，发着高烧让她语焉不详，“‘幽灵’，老公。我们不该待在这里。这里不安全。张敬梓曾说，我们不能留下。”
“哦，‘幽灵’………”他一挥手，“他已经不知道哪儿去了。”
“不，”永萍说，“我不这么认为。我担心孩子，我们得赶紧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吴启晨告诉她：“没有蛇头会为了枪杀几个逃掉的偷渡者去冒被逮捕的危险。你不会真傻到会这么想吧？”
“求求你，老公。张敬梓说过………”
“别提姓张的，他是个懦夫。”他叫道，“我们就是要留在这儿。”他突然愤怒起来，但看到眼前正遭受病痛折磨的妻子，他的心就软了下来。他口气放温和了说，“我出去一下，替你找点药回来。”
她没有回答。吴启晨起身走进客厅。
他看了一眼孩子，发现他们的目光正不安地探向母亲躺卧的房间。
“妈不会有事吧？”大女儿问。
“不会，她会好起来的。我出去一下，半小时回来。”他说，“我去买点药。”
走在繁忙的唐人街街道上，吴启晨听见四周传来各种不同的语言，闽南话、广东话、普通话、越南话和韩语。当然，还有英语。英语穿插在各种他不曾听过的方言与腔调之间。
他看着街上的商铺和店面，看着高高堆起的货物，以及参天高耸的大厦。纽约看来有香港的十倍大，和他生长的福州相比，甚至大过百倍也可能。
我担心孩子，我们得赶紧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可是吴启晨却没有离开曼哈顿的意思。这是四十岁的他一辈子的梦想，即使妻子生病、蛇头对生命的威胁，都不够促成他离开的理由。吴启晨觉得自己即将在此地发迹，他将会成为家族中最有钱的人。
他向往遍地黄金的美国，所以冒着生命危险带领全家人偷渡到了这里。他将会成为唐人街的新地主，会有高级轿车接他上下班，到那时他要衣锦还乡，他要回中国旅行重回伊甸园饭店，住进旅馆最高层那个豪华的房间，住进那个他年轻时曾不知替多少人搬过行李进去的房间。
他的梦想已耽搁太久太久了，现在就算是“幽灵”，也别想叫他离开这个黄金之城。
吴启晨找到了一家中药铺。他走进店里，向铺里的医生描述了妻子的症状。医生仔细听了之后，分析出这是中气不足加上贫血，并因为严重伤风感冒而恶化的结果。医生包了一大堆药交给吴启晨，他不情愿地付了十八美元的费用。他不禁心怀怨气，觉得这个医生肯定赚了他不少钱。
吴启晨转身朝公寓的方向往回走，但快步走了五分钟后，他突然放慢脚步，慢慢沿着街边闲逛。他心中当然惦记着妻子的病情，也挂念留在公寓里的孩子。但今天简直就像一场噩梦。他在海上死里逃生，丢了全身家当，又被吉米·马和房产中介人敲诈。他需要放松一下，需要在雄性堆儿里重振雄风。
不一会儿他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一家福建人开设的赌场。他让门口的保镖看看自己的钱，然后他获准进入。
他默默在赌桌前坐了一会儿，玩十三点，抽烟，喝了几杯白酒。赢了一点钱后，他觉得舒坦多了。确定杂货店购物袋已完全藏在他椅子底下后，他灌下两杯透明的烈性白酒，情绪终于全然放松了。
他开始和附近的人攀谈起来。仗着刚才赢来的三十块美金，这对他来说可是一大笔钱，他大方地请所有人喝酒。凭着酒意和幽默感，他说了一个接着一个的笑话，让邻近的人笑掉大牙。当男人聚在一起时，谈的全是不听话的老婆、不听话的孩子、住的地方以及目前的饭碗或想要谋求的发展。
吴启晨举起杯子。“这一杯敬财神爷。”他醉酿醺地说。他相信，财神爷会特别眷顾他。
所有人都把酒一千而尽。
“你是新移民吧，”一个老人说，“你什么时候来纽约的？”
吴启晨很得意自己变成众人的焦点，他故意降低声音说：“今天早上，就是搭那艘沉船。”
“福州龙号？”一个人问，顿时扬起眉毛，“新闻报道了，说是因为海上天气太恶劣。”
“是啊，”吴启晨夸耀说，“海浪足足有十五米高！蛇头想把我们全杀了，但我带了十几个人逃出货舱，潜入海底，割断救生艇的绳索。我差一点就淹死了，但最后还是率领大家逃到了岸上。”
“你一个人办到的？”
他难过地低下头说：“我没办法救出所有人，但我已尽了全力了。”
另一个人问：“你的家人没事吧？”
“没事。”吴启晨带着酒气说。
“你们住在这附近吗？”
“就在这条街上。”
“那个‘幽灵’是什么样的人？”又一个人问。
“他只会吹牛，是个胆小鬼，永远枪不离身。如果他有种，把枪放下，像个男人一样用刀子说话，我早就摆平了他。”
说到这里，吴启晨突然闭嘴，脑海中出现了张敬桦说过的话。他感觉自己似乎不应该说太多事，赶紧改了话题。

第十五章
看着刚从唐人街的证人那里回来的阿米莉亚·萨克斯，莱姆带着愉快的笑容，他向她表示，眼前的这个中国人桑尼刚才证明自己并不是“幽灵”，并宣布自己是中国的公安，但她仍警觉地打量桑尼。
“是吗？”她冷冷地回答。
塞林托向她解释，为什么这个中国人会出现在这里。
“你查过他了？”她问，目光上上下下仔细扫视这个中国籍男子。
桑尼抢在塞林托之前说话：“他们仔细查过我的身份了，小红，我完全没问题。”
“小红？这是什么意思？”她叫道。
桑尼把双手一摊说：“意思是‘红色’，没有其他意思。我是指你的头发颜色。我看见你在沙滩上，看见你的头发。”
埃迪·邓证实这个名词只单纯代表颜色，没有第二种意思，也没任何轻蔑之意。
“他没问题，阿米莉亚。”德尔瑞也说。
萨克斯耸耸肩，转向那位中国警探，问道：“你说在海滩看见我是什么意思？你在那里监视我吗？”
“别这么说嘛，那时我真怕你把我遣返回去，其实我一心只想抓住‘幽灵’而已。”
萨克斯给他一个白眼。
“等等，小红。”他拿出几张皱得不成形的钞票。
她皱起眉头。“你想干什么？”
“在沙滩上，你的皮包，我是说，我需要用钱，就借了一点。”
萨克斯打开皮包，看了一眼又重重合上，叹道：“我的天啊。”她看了塞林托一眼。
“不、不、不，我不是还你了吗？我不是小偷。看，我多还了十块。”
“多了十块？”
“连本带利一起还你。”
“你从哪来的钱？”她不客气地问，“我是说，从谁身上偷来的？”
“不，不，这钱没有问题。”
“你只会说‘不、不’来辩解。”萨克斯叹了口气，接过钱，但把来路不明的十元还给他。
她把证人约翰·宋说过的话转述给大家。莱姆感觉稍稍宽了心，因为由约翰·宋的话，证实刚才桑尼说的事情并不假，这足以支撑这个中国人的可靠性，也让他庆幸留下桑尼的决定不是错误的。不过，当萨克斯提到约翰·宋引述船长对“幽灵”的评语时，他倒有个地方不太理解。
“把锅子打破，又把船弄沉。”萨克斯说，直截了当地说出这句话的意思。
“破釜沉舟，”桑尼冷笑着说，点了点头，“用这个成语来形容‘幽灵’还真准确。他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
萨克斯报告完后，便去帮忙梅尔·库珀记录在货运车上找到的证物，逐项填写清单，再加上证物保管卡以确保日后在法庭上这些证物的公信力，具有未遭受任何窜改的证明。当她在把车上找到的那块染满鲜血的破布装进证物袋时，库珀扫了一眼桌上那张垫在证物袋底下的白纸，立刻皱起了眉头。他马上戴上乳胶手套，把这块沾满血迹的破布从证物袋里取出，透过放大镜仔细检察。
“真奇怪，林肯。”库珀说。
“奇怪？‘奇怪’是什么意思？我要细节，听异常的部分，请给我精确的表述。”
“我漏掉了这些碎片，你瞧。”他把这块破布放在一大张报纸上，用刷子轻轻刷了刷。
莱姆什么也看不到。
“有某种多孔石。”库珀说，拿着放大镜俯身在白纸上细察，“我怎么会漏掉这东西？”这位资深技师一脸沮丧。
这些碎片是从哪来的？它们之前是在破布的皱褶里吗？这是什么东西？
“哎，糟了。”萨克斯喃喃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怎么了？”莱姆问。
她举起双手红了脸。“从我手上来的。我刚才捡起那块布时，忘了戴手套。”
“忘了戴手套？”莱姆问，尾音上扬。这对犯罪现场鉴定人员而言是极为严重的错误。那块破布沾满了血，可能带有艾滋或肝炎传染病原，先不提受感染的危险，光是对证物来说，她已经污染了它。
若是在林肯·莱姆担任纽约市警刑事鉴定组组长的时候，他会立即开除犯下这种错误的人。
“对不起，”萨克斯说，“我知道这是从哪儿来的。是宋医生给我看他身上的护身符。那块石头有点裂了，我猜这些碎层是从我的指甲缝里掉下来的。”
“确定吗？”莱姆逼问。
桑尼点点头说：“我记得约翰·宋在福州龙号上让孩子玩这块石头。青田滑石刻的幸运符值不少钱。”他又补充说，“上面刻的是只猴子，在中国那是家喻户晓的人物。”
埃迪·邓也点头说：“没错，猴王………是神话传说中的人物。我父亲曾念过这个故事给我听。”
但莱姆对神话故事一点兴趣没有。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抓住杀人犯，拯救一些人的性命。
萨克斯犯了新手才会犯的错。这是一个老手分了心才会犯的错误。她当时究竟在想什么？莱姆不禁有点纳闷。
“马上扔掉……”他命令。
“我很抱歉。”萨克斯又说了一遍。
“扔掉最上层那张白报纸，”莱姆平静地说，“我们继续下去。”
在梅尔撕掉白报纸的时候，他的计算机又发出了哗声。“有消息传来了，”他立即转过去看屏幕。“血液样本分析结果是，所有血液采样都源自同一个人，我们推测就是那个受伤的女人。这个血型是AB型阴性，以巴氏体测试，确定是女性的血液。”
“写下来，托马斯。”莱姆说。看护员托马斯立即照办。
托马斯还没写完，梅尔·库珀的计算机又响了。“这次是指纹自动辨识系统传回结果。”
让人失望的是，萨克斯采回来的那些指纹什么也比对不出来。当莱姆盯着屏幕上那些数字格式的指纹时，他注意到从那根铁管上采集来的那枚最清楚，但是，同时它又有点不寻常。他们知道这是张敬梓的指纹，因为它与救生艇引擎上采集的指纹吻合，而桑尼也指出是张敬梓驾驶救生艇登岸。“看看这些线条。”他说。
“你看到什么了？林肯？”德尔瑞问。
林肯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把轮椅驶近屏幕，用语音操控，“指令。光标向下——停。光标向左——停。”屏幕上光标的箭头停在一根线条上，那是位于张敬梓左手食指指纹上的一道凹痕。在他的中指和拇指上，也有类似的凹痕，看起来张敬梓像是曾紧紧握住一根细线。
“是什么？”莱姆高声说。
“是茧子吗？还是疤痕？”埃迪·邓提出假设。
梅尔库珀说，“以前从来没看过。”
“说不定是某种刀痕或伤口。”
“也许是绳索割出的痕迹。”萨克斯也说，
“不对，这肯定是水泡，一定是某种伤痕。你见过张敬梓的手上有伤痕吗？”莱姆问桑尼。
“没有，我没见过。”
传统鉴定法中，任何出现在嫌犯或被害人双手指头或手掌的凹痕、茧子和伤疤，都能透露这个人的职业或习惯。然而，由于现代许多行业需要的技能只是打字和抄写而已，这种辩识法已逐渐失去作用。但只要是那些从事手工业，或经常做某类运动的人，他们的双手上还是会留下独特的痕迹。
莱姆一时不知道这个痕迹反映出来的意义，但也许靠其他线索能给出答案。于是他叫托马斯也把这个特点写上写字板，托比·盖勒此时打电话进来。盖勒是联邦调查局计算机电子部门的专家，目前派驻在曼哈顿的办事处。他已经完成检验萨克斯在伊斯顿镇海滩上的第二艘救生艇上找到的手机。莱姆接上麦克风，过了一会儿，扩音器传出盖勒活力十足的声音：“好，让我来告诉你们，这部电话里有猫腻。”
莱姆对这个人并不太熟，只记得他留着一头卷发，个性很随和，而且对任何内含微芯片的东西都充满了狂热。
“怎么说？”德尔瑞问。
“首先，你们别有太高期望，这部电话完全没有办法追踪，我们把这种电话称为‘热机’。它的记忆芯片已被注销，因此电话不会记录上一个电话，完全没有记录代码。第二，这是一部卫星电话，你走到世界任何地方都能打，不必通过当地电信服务业的人转接。”
莱姆谢过盖勒后，便结束了通话。他愤怒地想，现在可让“幽灵”得了一分了。
不过，在武器资料库上，他们总算还有一点胜算。梅尔·库珀由弹壳找出两把符合的手枪，两把都差不多是十五年前出产的：其中一把是俄制托卡列夫七点六二毫米自动手枪。“但是，”库珀补充说，“我敢说他用的应该是五一式手枪，那是托卡列夫手枪在中国的改良版，不过两者几乎完全一样。”
“弹药呢？”莱姆问，“他到了这里，总需要补充一些子弹吧？”他想如果这种子弹不常见到，就可以专门盯住那几间“幽灵”最有可能购买弹药的军用品店。
但库珀却摇了摇头。“在任何稍有规模的军用品店里，都能买到这种子弹，”
妈的。
此时，有人送了一封信进来。塞林托接过这封信，从尾部撕开，取出一沓照片。他挑起眉毛，看了莱姆一眼说：“海岸警卫队在海上找到三具尸体。他们漂到离沙石滩一英里远的地方，其中两名死于枪伤，一名溺毙。”
这些照片都是死者的脸部镜头，死者的眼睛半睁开，呆滞、死气沉沉。一人太阳穴上有枪伤，另外两个人没有明显外伤。除了照片外，海岸警卫队还附上了死者的指纹。
“这两人，”桑尼说，“是船员。至于这一个，是偷渡者。我在货舱里见过，但不知道他的名字。”
“把照片钉上去，”莱姆说，“然后把指纹送去比对。”
塞林托把照片贴在写着“猎灵”两个大字的写字板上。所有人都去观看这些屠杀照片时，莱姆发现房里突然安静下来。他猜想，科和小邓可能比较缺乏面对尸体的经验，他想起一项刑事鉴定小组人员所必须具备的能力：必须马上学会不受死者恐怖外貌的干扰。
桑尼默默看着这些照片，过了一会儿，他念念有词地用中文发出了声音。
“你说什么？”莱姆问。
他转头看向这位刑事鉴定家说：“我说的是‘阎王爷’，这只是一种表达情绪的字跟而已。中国人相信地狱里有个阎王爷，他会根据生死簿上的名字，决定你何时生，何时死。世间里每一个人生死之日都在生死簿上被定好了。”
莱姆联想到他最近一次和医生的会面，以及即将要动的手术。他很想知道，自己的名字究竟被写在生死簿的哪一页………
房里的安静被计算机再次响起的哔声打破。梅尔·库珀看向屏幕，“收到海边那辆车子的比对结果了。是四轮驱动的宝马，豪华的四轮驱动休闲旅行车。”他又低声说，“我自己开的是有十个年份的道奇，不过，倒是没跑过多少公里。”
“在证物表上记下来。”
在托马斯把这点线索写上去时，桑尼看着写字板，问道：“这是谁的车？”
塞林托说：“我们分析，有人开车去海边接应‘幽灵’，就是这辆车。”他朝写字板点了点头。
“后来怎么了？”
“看来，他可能吓得先溜了，”埃迪·邓说，“‘幽灵’朝他开了几枪，但还是让他逃了。”
“他把‘幽灵’扔在那里？”桑尼问，锁紧了双眉。
“没错。”德尔瑞证实人家的话。
莱姆说：“把车型输进车辆管理局查询，要包括纽约、新泽西州和康涅狄格州。这样吧，我们把范围锁定在以曼哈顿为中心，向外辐射五十英里的地区内。”
“没问题。”库珀说，立即登入车辆管理局的内部网站。“你记不记得以前想查一辆车得花好几个星期？”他若有所思地说。轮椅发出细细地嗡嗡声，莱姆来到库珀旁，和他一起看着电脑屏幕。才一会儿，他就看见屏幕上列出一串长长的清单，上头全是拥有四轮驱动宝马休闲旅行车的车主姓名和地址。
“妈的，”德尔瑞骂了一声，走近计算机旁，“到底有多少人？”
“没想到这辆车还挺受欢迎，”库珀说，“有几百个人吧。”
“车主名字呢？”塞林托问。“里面有中国人吗？”
库珀卷动清单。“看起来好像有两个，一个姓林，一个姓周。”他转头看向埃迪·邓。小邓点了点头，肯定他的看法。“没错，这两个都是中国姓氏。”
他继续说：“但这两个人离市中心都很远。一个在威郡市，一个在新泽西的派拉穆。”
“让纽约市和新泽西州的当地警察过去查查。”德尔瑞说。
库珀继续卷动清单，“还有另一种可能。上面大概有四十辆宝马休闲旅行车是登记在私人公司名下，另有五十辆左右是租车公司所有。”
“这些公司的名称念起来有像中文的吗？”莱姆问，恨不得自己也能伸出手控制键盘和鼠标，好让清单动得更快一些。
“没有，”库珀回答，“不过这只是公司的名字而已。我们可以清查这些公司里的人，还有那些租车公司。调查到底有谁开过这种型号的车。”
“范围太广了，”莱姆说，“这样只会浪费人力，查起来要花上好几天。我们可以叫市中心的几组警力去清查几个离唐人街最近的公司，但是——”
“不行、不行，老板，”桑尼打断他的话，“你必须找到那辆车，这是第一件该做的事。越快越好。”
莱姆扬起眉毛，满脸不解地看着他。
“为什么？”萨克斯问。
“很明显，找到那个司机，就会找到蛇头。甚至可以用他做饵，钓‘幽灵’出来。”
萨克斯盯着这位矮小又固执的男人，意见开始动摇了，“莱姆，或许可以……”
“不行。”
“我敢说，这样做一定他妈的没错。”桑尼拍胸脯保证。房间里的人全都安静了好一会儿。
塞林托建议说：“林肯，不如我们请贝迪和索尔查这件事。派给他们五六名从巡警支援。他们可以清查曼哈顿和皇后区里拥有该款宝马休闲旅行车的公司或租车业者，就只查这两个区，这样已包括唐人街和其周边。如果我们这里有什么动静，一需要人手时，就马上把这些人叫回来。这样行吗？”
“好吧、好吧，”莱姆气恼地说，“那就赶快去做。”
猎灵|GHOSTKILL
长岛伊斯顿犯罪现场：
·两名偷渡者在海滩上遇害，子弹从背后射入。
·一名偷渡者受伤——约翰·宋医生。一人失踪。
·船上有一名帮手，身份不明。
·十名偷渡者逃逸；七名成人（一名老人，一名受伤女性），两名儿童，一个婴儿。偷走教堂车辆。
·血迹样本已送化验室鉴定。
·受伤女人血型为AB型阴性。
·接应“幽灵”的车弃他而去。这辆车应该被“幽灵”射中一枪。已采集此车胎痕和轴距，送请鉴定车辆型号。
·该车为宝马X5型。正在查找车主。
·现场无接应偷渡者的车辆。
·手机，可能为“幽灵”所有，送联邦调查局分析。
·无法追查来源的卫星电话。
·“幽灵”使用武器为七点六二毫米手枪，弹壳较罕见。
·型号为中国五一式自动手枪。
·根据有关消息，“幽灵”有手下潜伏在政府机关中。
·“幽灵”偷窃一辆红色本田汽车逃逸。已要求各部门协助搜寻此车。
·海上发现三具浮尸——两名被开枪打死，一名溺死。尸体照片和指纹已送交莱姆和中国。
·指纹自动识别系统比对指纹。
·无任何相吻合的结果，但张敬梓的手指上有不寻常的痕迹（伤口？绳索压痕？）
·偷渡者档案：张敬梓和吴启晨两家人、约翰·宋、一名溺毙妇女的婴儿、一对身份不明的男女（在海边被枪杀）。
唐人街，被窃的货运车
·偷渡者以“家庭商店”商标伪装车身外观。
·由血液泼溅情况来看，判断女性伤者的受伤部位应在肩膀或手臂。
·血液样本已送实验室化验。
·受伤女人血型为AB型阴性。
·指纹已送至自动指纹识别系统。
·无任何相吻合的结果。

第十六章
在中文里，“张”这个姓氏的本意，有拉开弓箭的意思。
张敬梓从新家后院捡来一块碎木片。父亲、妻子和孩子围着他坐下来，他开始展现书法家神奇的笔法，在这块木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姓氏。他那个装有狼毫、羊毫和兔毫毛笔，墨和砚台的丝盒，已和福州龙号一道堕入了深海，因此，他不得不用美国的塑料笔书写，这对写书法的人来说，是很可怕的工具。
秉承父亲传授的绝活，加上多年苦练不辍，张敬梓用这支墨痕粗细没有变化的笔，仍能漂亮地写下一笔活灵活现的好字。十六世纪万历年间的陶艺家把山水景致用简单几笔描绘下来，再在陶瓶上细化填实，他此刻也这么干。即使这几个宇只能算是完成一半，却有另一番优美的姿态。张敬梓拿起这块写好家族姓氏的木板，恭敬地置放在壁炉前一个临时充当条案的纸箱上。
张敬梓把这个纸箱涂成红色，当成神桌供奉祖先牌位。在这块牌位上头放了张敬梓的母亲和祖父母的照片。张敬梓将照片放在皮夹里，逃过了沉船，却也在上面留下海水浸湿过的斑痕。
“这里！”他大声宣布，“就是我们的家了。”
张杰祺和儿子握握手，然后要梅梅把茶端来。他捧着热茶，环顾四周阴暗的房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说。
尽管老太爷这么说，张敬梓仍感到一股如热浪般的羞愧感袭来，他怎能让父亲住在如此简陋的地方？
而现在，福州龙号沉没之后，他们的生活将不会很快恢复过来。这个公寓将暂时像牢笼一般囚禁他们，一直到“幽灵”被逮捕或回到中国为止，这也许得经过好几个月。
张敬梓想起他们偷了油漆和刷子的那间“家庭商店”，脑海回想起那些清洁光亮的浴缸、镜子、灯光和大理石。他希望将来能把全家人安置在精心布置的房子里，而不是现在这种肮脏………
沉重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在这一刹那，全屋没人敢移动半步。张敬梓小心地掀开窗帘向外偷看，顿时又放下了心。他把门打开，对站在门外一位穿T恤和牛仔裤的中年男子微笑。这个人名叫约瑟夫·谭，他走进屋里，和张敬梓双手相握。张敬梓转头看了看外面，住宅区宁静的街道上没有看上去像蛇头派来的人。潮湿中，空气弥漫着恶臭味。这间房子离污水处理厂相当近。他走进屋里，锁上了大门。
谭先生是张敬梓在福州的一位好朋友的哥哥，几年前就来到美国，取得了公民身份。谭先生个性随和，他向张杰祺老太爷请安，向梅梅点了点头，才坐下喝茶。谭先生掏出香烟，张敬梓婉拒了，不过他父亲接过了一根，两人便在房里抽起烟来。
“我从新闻里知道沉船的消息，”谭先生说，“幸好你们全都平安无事，真是菩萨保佑。”
“简直太恐怖了，好多人死了。我们也差一点全都淹死。”
“新闻说，这次的蛇头是‘幽灵’。”
张敬梓回答说是的，并且告诉谭先生“幽灵”在他们登岸后仍想把他们全部杀光的经过。
“这样说来，我们都得小心点了。我不会对任何人透露你的名字，不过，工厂里倒可能有人会对你们感到好奇。原本我想让你们马上开始工作，现在多了‘幽灵’这个因素………我觉得应该先缓一缓。也许等一两个星期再说。到那时，我会再教你怎么操作机器。你对美国的印刷机熟不熟？”
张敬梓摇头。在中国，他曾经是一个艺术系教授。就像六十年代“文革”中被免职、被歧视的艺术家一样，张敬梓失去了饭碗，被迫接受思想改造。他也如同早期的许多书法家和艺术家，被分进了印刷厂，只不过他操作的全是老旧的俄式或中式机器。然后他们话题转到这里和在中国不同的生活。一会儿过后，谭先生写下印刷厂的位置，以及张敬梓和儿子威廉未来工作的时间。之后他随口提到想见见威廉。
张敬梓打开儿子的房间，瞪大了眼，先是惊讶，然后变成愤怒。房间竟空无一人。
他转身对梅梅说：“儿子跑哪儿去了？”
“他不是在房间里吗？没见到他出去呀。”
张敬梓检查后门，发现这扇门并没有关好。心想威廉一定从这儿溜出去的，而且走的时候故意不关上门。
糟了！
后院里没有人，后巷也没有。他匆匆走回客厅，问谭先生说：“这附近的青少年都会上哪些地方？”
“他会说英语吗？”
“说得比我们好。”
“在街角那里有家星巴克，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知道，那是咖啡馆。”
“很多华裔青少年都会聚集在那里。他应该不会随便说出福州龙号的事情吧？”
张敬梓说：“不会，这点我敢保证，他很清楚危险性。”
约瑟夫·谭自己也是父亲，于是他说：“他会成为你最大的麻烦。他会看这玩意儿………”他指着电视机，“他会想要任何他所看到的东西。游戏机、汽车、衣服。他会想要凭空得到这些东西，因为在电视上他只看到那些人拥有这些东西，却看不到他们是怎么赚来的。”
张敬梓很清楚这些，可是他现在一片慌乱，无法静下来考虑这些忠告。附近的街上可能有“幽灵”的帮手，或是有人会出卖他们，泄露他们的位置，“我必须去把他找回来。”
他和谭先生一起出门，走到人行道上。谭先生指出街角的咖啡厅的方向，然后说：“我要先走了，你一定要严加看管你的儿子。来到这里之后他会变得比较麻烦，但你一定要管好他。”
张敬梓低着头，快步走过沿路的廉价房舍，自助洗衣店、熟食店、餐厅和杂货商店。这里的街道不像曼哈顿的唐人街那么拥挤，人行道也比较宽，街上没什么人。在这里，一半以上的居民是亚洲面孔，人种和国籍很多元化，有中国人、越南人和韩国人。附近也有许多拉丁美洲人，还有不少来自印度和巴基斯坦的移民，但几乎看不到什么白人。
他向沿途经过的一家家商店里看，但都没见到儿子的人影。
他向真武大帝祈祷，乞求这孩子只是一个人出去透透气，没有和任何人碰面，也没有因为想引起异性注意说出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
在一个小公园里，没看到他儿子。
一间餐厅。同样没有。
他走进星巴克咖啡厅。店内几个机敏的少年和闲适自得的老人们，都看着这位移民者愁容满面的脸。威廉不在这里。张敬梓立即低头匆匆走了出去。
随后，就在他不经意瞄向一条阴暗小巷时，他看见儿子了。这孩子正同两个华裔青年说话，两个人都穿黑色的皮夹克，长头发往后高高梳起，满头发胶或发油之类的东西。威廉交给他们一个东西，张敬梓没看清楚那是什么。那两个人接过后点点头，把一个小袋子交给威廉，沿着巷子匆匆离开。威廉低头检查这个袋子里面的东西，才塞进自己的口袋。
不好！张敬梓大吃一惊。难道是毒品？他的儿子跑来跟人家买毒品？
张敬梓急忙走进巷子。威廉正想走出来，刚好被父亲一把抓住手臂，整个人被推向墙壁。
“你怎么敢干这种事情？”张敬梓吼道。
“放开我。”
“回答我！”
威廉看向旁边的咖啡厅，那里有三四个人坐在外头的座位上，享受这大雨过后的美好时光。他们听见张敬梓的叫声，便抬头向他们这里看来。张敬梓也留意到了他们，立即放开儿子的手，示意要儿子跟着走。
“你难道不知道‘幽灵’到处在找我们吗？他一心想杀掉我们。”
“我只想出来遛个弯儿。房间那么小，还跟弟弟挤在一起，简直他妈的像坐牢一样！”
张敬梓再次用力抓起儿子的手。“不许跟我这样说话！不许顶嘴。”
“那个地方太小了，我想要自己的房间。”威廉挣脱父亲的手。
“以后再说这事儿，现在我们全都得忍耐一点。”
“来这里是你的主意，你当然可以忍耐。”
“别跟我这样说话！”张敬梓叫道，“我是你的父亲。”
“我要自己的房间，我要隐私权。”
“有地方待你就应该满足了，我们全都没有自己的房间。甚至你爷爷都得和我以及你妈睡在一起。”
这孩子无话可说了。
在这一天中，他忽然知道不少关于自己儿子的事。他桀骜不驯，他是个偷车贼，而且根本不把张敬梓一生奉行的家庭伦理放在眼里。张敬梓不由得迷信起来，觉得当初替儿子取错了洋名，不该给他取了微软创始人盖茨①【注①：微软公司总裁比尔·盖茨是当今家喻户晓的人物，但很少人知道，其实他的本名是威廉·亨利·盖茨三世（William Henry Gates Ⅲ）。】的名字。说不定正是因为这名字，这孩子才这般叛逆。
他们一路不说话，一直快到家时，张敬梓才开口问：“他们是谁？”
“谁？”威廉故意装不知道。
“刚才那两个人。”
“不知道。“
“他们卖给你什么东西？毒品吗？”
威廉生气不说话，算是给父亲的回答。
他们走到门前，威廉想进去，张敬梓挡住他。他向这孩子的口袋伸手，威廉充满敌意地反抗。动作之间，张敬梓吃惊地以为儿子会把他推开，甚至反过来要打他，不过，僵持了好一会儿后，威廉还是束手就擒。
张教梓打开袋子，朝内一看，发现里面装的竟然是一把银色的小型手枪。
“你要这东西做什么？”他严厉地问，“你想用它来抢劫吗？”
沉默。
“你说！”张敬梓用书法家充满力量的手死死扣紧儿子的手，“快说！”
“有它，才能保护我们！”这孩子吼道。
“你用什么换这东西？”他举起装着手枪的袋子，“你哪来的买枪的钱？你没有赚钱。”
他儿子不理会这个问题，“‘幽灵’杀了这么多人，如果他追来杀我们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要一直躲在这里，直到警方捉住他。”
“如果他们捉不到呢？”
“你就这么瞧不起我？”张敬梓愤怒地问。
他们进了家门，威廉一脸怒容地走进卧房，用力甩上门。
张敬梓接过妻子替他端来的茶。
张杰祺问：“他上哪去了？”
“跑到街上。他搞来这东西。”他拿出那把手枪，张杰祺用干瘪的双手接了过来。张杰祺曾当过兵，因此对武器相当熟悉。他仔细研究了这把枪。“小心点，有子弹。记得要把保险拨到这里。”他把手枪还给儿子。
“他为什么变得这么叛逆？”张敬梓生气地问。他把这支手枪藏在柜子最上层的抽屉里，然后扶着老人在旧沙发上坐下。他的父亲没有说话。在这段漫长的沉默中，张敬梓始终以期待的表情看着面前的老人。终于，张杰祺的眼中露出古怪目光，开口回答了。“儿子，你的智慧是从哪里来的？你的思想、你的心智，为什么组合成今天这样？”
“从我的职业、书籍，学校。还有，爸爸，最主要的部分是来自于你。”
“哦，我？从你爸爸这里学到东西？”张杰祺问，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
“当然。”张敬梓皱起眉头，不明白父亲这些话的意思。
老人又沉默了，但苍老的脸上却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过了一会儿，张敬梓忍不住问：“你的意思是，威廉的行为是从我这里学来的？爸爸，我可从来没用这种态度对待过您啊。”
“你不是对我。孩子，你有反骨，你一辈子都在反叛。”
“可是………”
“如果他们对你说：‘为什么张敬梓如此瞧不起我们？’你会怎么回答？”
“我会说：‘你们做了什么事能值得我尊敬’。”
“威廉也许会对你说一样的话。”张杰祺抬起手，表示他想说的话已经讲完了。
张敬梓本来有话想替自己辩护，但没说出来，接着他突然觉得，父亲也许是对的。他尴尬地笑了笑，有点想马上再去找儿子谈谈，不过却被某个东西绊住了。也许是愤怒、是迷惑………甚至是害怕儿子可能对他说出的话。不行，得去和儿子谈谈，要是………
突然间，老人痛苦地把脸皱成一团。
“爸爸！”张敬梓紧张起来。
他们从福州龙号上随手带出了几样东西，其中一件是装有张杰祺的吗啡止痛药的药罐子。在船沉没之前，张敬梓刚给父亲吃过一颗药，因此药罐子才会恰好在他的口袋里。药罐子的封口很紧，海水无法侵入，里面的药都完好无损。
他让父亲吞下两颗药丸，又拿了一张毯子盖在他身上。老人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张敬梓深陷在另一张旧沙发里。
他们的家当没了，他的父亲急需医疗，他们背后有无情杀手追来，他的儿子既叛逆又有可能犯法………
眼前的麻烦实在是太多了。
他也很想把这些都怪罪到别人身上………
可是，眼前处境的艰难和危险，似乎都只是由一个人造成的——正如威廉所说，这全是张敬梓的错。
然而，后悔是于事无补的。现在他能做的就只有祷告，祷告种种有关此地生活的传说都是真实的，而不是神话——这个美丽的国度充满奇迹，在这里，正义战胜邪恶，重病能迅速痊愈。这里处处充满自由的气息，能让那些烦扰的心再也不会忧愁。

第十七章
下午一点半，“幽灵”在唐人街，一副担心被人认出来的模样，低头快步前行。
当然，对大多数西方人而言，在众多亚裔面孔中，他几乎可说是隐形的。美国白人根本分不清中国人、日本人、越南人和韩国人长相有什么差别。但是对中国人来说，他的体态相貌却颇具特色，所以一直以来他都刻意保持低调。多年以前，他甚至在香港花了一万美元贿赂一位巡警，只因为不想受一场械斗案件牵连被送进警局留下案底。现在就连国际刑警组织的档案部门和犯罪情报分析部门，都没有任何一张他的照片。他知道这个，是因为在福州曾找了一位黑客，通过电子邮件系统侵入国际刑警组织的资料库。
他虽大步行走，大多时间却一直低着头。他不想让任何人记住他的样子。
但并不是永远都是这样。
他也会抬起头看女人。他看美女、少女、肉弹、辣妹、清纯姑娘、骚娘儿们和腼腆的女人；他会向店员、女学生、少妇、女业务员、女观光客投以目光。对他而言，女人没有东方西方之分。他只想把一具躯体压在身下，用双手紧紧按着她的头，在她身上狂抽猛进刺激她发出动物般的叫声，不管她是欢愉或痛楚，这对他没有区别。
一个浅棕色头发的西方女人擦身而过。他放慢速度，让他的肺深深浸淫这女人身上散发的香味。他饥渴难挡了，同时他又很明白，这种饥渴不是渴望一般女人，而是渴望“小妖洞”。
然而，他没时间再进行这种幻想，现在他必须尽快去商业公会，那几个土耳其人正等着他。
到了公会后门，他发现土耳其人故意开着门不关，他朝人行道吐了口痰，走进大楼，上到顶层。现在，是办正事的时候了。
一踏进这间大办公室，他便看见尤索福和两个土耳其人已经捉住吉米·马。这太简单了，只需拨几个电话、配以一点威逼利诱，马上就可以找到眼前这个坐在办公椅上，吓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的男人。
在“幽灵”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吉米·马的目光一直盯着地板。“幽灵”拖来一把椅子，在吉米·马身旁坐下，若无其事地握住了吉米·马的手。他感觉这个人的肌肉一直在颤抖，急速跳动的脉搏反映出此人内心的恐惧。
“我不知道他们是坐福州龙号来的。他们没告诉我！我发誓，我也被骗了。而且在他们来这里时，我也还不知道这件事。今天我没看电视早新闻，”
“幽灵”抓住他的手，稍稍握紧了一些，但没有开口说话。
“你要杀我吗？”吉米·马的声音小得可怜，虽然“幽灵”已听得清清楚楚，但他又重复了一遍。
“姓张的和姓吴的，他们在哪儿？”“幽灵”轻轻捏了一下，吉米·马立即哟地发出一声，这让“幽灵”十分兴奋，“他们在哪儿？”
吉米·马看向那几个土耳其人。先前他一直害怕地想他们会用哪一种恐怖的武器，不知道他们会用刀、用绞杀器还是用枪来对付他。
然而，“幽灵”只不过轻轻捏了他一下，可怜的吉米·马就什么都招了。
“他们住在不同地方，老大。吴启晨在唐人街里的一间公寓，是我的经纪人帮他们找的房子。”
“地址？”
“我不知道。我发誓！不过我知道那个经纪人，他一定会告诉你。”
“那个经纪人在哪里？”
吉米·马立刻讲出这个人的姓名和地址。“幽灵”记了下来。
“其他人呢？”
“张敬梓带他家人去皇后区了。”
“皇后区？”“幽灵”问，“皇后区的哪里？”他又轻轻捏了一下吉米·马的手，想象自己捏的是“小妖洞”的乳房。
吉米·马朝办公桌撇了一下头：“在那儿！地址在那张纸上。”
“幽灵”拿起这张纸，瞄了一眼地址，便把纸张收进口袋内。他放开吉米·马的手，缓缓擦去拇指上从吉米·马的掌心中沾来的汗水，“你不会对人提起我问过的话吧？”“幽灵”轻声说。
“不、不、当然不会。”
“幽灵”露出微笑，“你帮了我的忙，我是个有恩必报的人。现在，我欠了你一次，我想帮你做件事，算是回报。”
吉米·马一时不敢说话，之后才以颤抖的声音问：“帮我做件事？”
“你还有什么生意吗？马先生？除了帮助猪猡，帮蛇头，还会干点别的事吗？你有没有经营按摩院？”
现在吉米·马看起来冷静多了。
“只有几家。”他把手在裤管上抹了抹，“我开的大多是赌场。”
“啊，赌场，很好。唐人街的赌场不少，我自己也赌。你应该也是吧？”
吉米·马吞了口唾沫，拿出一条白色手帕猛擦着脸：“当然、当然，谁不爱赌呢？”
“你告诉我，会干扰你赌场生意的人是谁？是别的帮会？三合会？美国帮派？还是警察？我可以去跟他们谈谈。我的关系很多，能打通政府各部门。我敢保证，从后绝对没人敢去你赌场找碴。”
“是、是，你也知道开赌场麻烦总是不断。不过，惹麻烦的不是中国人，不是警察，而是意大利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老是找我们麻烦。这些人扔汽油弹，殴打客人，还抢我们的赌场。”
“原来是意大利人——”“幽灵”沉思了一下，“他们叫什么来着？好像有个难听的词——我想不起来。”
“瓦普。”吉米·马用英文说。
“对，就是瓦普。”
吉米·马笑了。“这词和你的事业有点关系呢。”
“我的事业？”
“非法移民啊。‘瓦普’的意思是‘没有护照’①【注①：“瓦普”是英文WOP的音译，是without passport（没有护照）的缩写。】。以前从意大利偷渡来这里的人，因为身上没护照，所以人们才叫他们‘瓦普’。这个字眼可是相当轻蔑的说法。”
“幽灵”环顾这间办公室，皱起了眉头。
“你需要什么东西吗？老大？”吉米·马问。
“你有没有粗一点的油笔？油漆也可以。”
“油漆？”吉米·马的目光跟着“幽灵”的眼神望去，“这里没有不过我可以打电话给楼下的助理，叫她马上去买。不管你需要什么我都找来给你。什么东西都可以。”
“等等，”“幽灵”说，“不必麻烦，我有别的办法。”
朗·塞林托把诺基亚手机挪开耳边，抬起头向房里参加“猎灵行动”的人宣布，“唐人街发现一句尸体，十五分局的警员已赶去现场了。”说完，他继续接听这通电话。
莱姆神经绷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难道“幽灵”已找到他们，已杀掉其中一名偷渡者了？
这个人是谁？莱姆心想。张家的人？吴家的人？还是那个小婴儿？
塞林托切断电话，公布了答案：“似乎跟‘幽灵’无关。死者叫吉米·马。”
“我知道他，”埃迪说，“他是帮会的负责人。”
科也点点头：“我也听过他。他的本行不是人蛇走私，不过他偶尔会为偷渡者举办迎新会。”
“什么意思？”眼见科没打算说下去，莱姆立即机敏地追问。
科回答：“当偷渡者到了唐人街，会有人出来协助他们，替他们找安身的地方，借他们一点点钱，这就叫做‘迎新会’。这些人多半替蛇头工作，但也有少数人是单干，例如吉米·马。不过，这些事赚不了太多。那些彻底腐败、一心想赚大钱的人，就会贩卖毒品，开赌场或按摩院。吉米·马就是这样，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
莱姆问：“为什么你们觉得这件案子与‘幽灵’无关？”
塞林托说：“在陈尸现场，有人在办公桌后的墙壁上写了几行字。‘你叫我们瓦普，你毁了我们的家’。这些字是用吉米·马的鲜血写的。”
埃迪·邓点头表示同意：“帮派斗争多半发生在第三代黑手党和中国帮会之间。中国人开设赌场和按摩院，有的还经营毒品生意，已逐渐将意大利人的势力赶出曼哈顿。”
莱姆很清楚，组织犯罪人口结构的变化速度就像城市本身变化一样快。
“无论如何，”科说，“那些人一离开福州龙号，就会以最快的速度藏入地下。我敢说，他们一定会避免接触像吉米·马这种大家都知道的人。”
“除非他们无计可施，”萨克斯说，“而他们的情况正是如此。”她看向莱姆，“说不定是‘幽灵’杀了吉米·马，又把现场布置成像帮派寻仇的样子。需要我去现场鉴定一下吗？”
莱姆沉思了一会儿。的确，这两家人已经走投无路，但莱姆也已见识过这些偷渡者的智慧，看过张敬梓的杰作。他断定，去找像吉米·马这样的人帮忙，确实会留下太多足以让人追踪的痕迹。
“不用了，你留在这里。我会派另一组人去犯罪现场，一到现场他们就向我们汇报。”
莱姆对埃迪·邓说：“通知在联邦大楼的德尔瑞和皮博迪，让他们知道这件命案的事。”
“遵命，”埃迪·邓回答。
德尔瑞去了市中心，想办法从管区范围涵盖曼哈顿和长岛的调查局纽约南区和东区支局里抽调出一些人力。他还打算运用自己的影响力，让特殊武器战术小组也出动。华盛顿联邦调查局总局肯定不会同意他这样做，因为这个特殊部门通常只在重要人质劫持事件或大使馆被占领的情况下才会出勤，他们的作用不是用来找人的。不过，莱姆知道，他们想拒绝德尔瑞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在调查局里，这瘦皮猴有能力调动特殊战术小组。
莱姆驾着轮椅，回到证物和写字板前。
没用、这个没用、那个也没用………
接下来还能做什么？他苦苦思索着。还有什么线索尚未仔细发掘？他看着写字板，好一会儿后才说：“我们再来研究血液。”他看向萨克斯采集回来的血液样本，这是那位受伤女人的血液，从她受伤的手臂或肩膀上流出的鲜血。
林肯·莱姆喜爱血液，把它看作重要的标本。血液容易发现，又像胶水一样会黏在任何物质的表面，因此多年来，血液在刑事案件侦查中向来占有极重要的地位。
血液的侦查史，可大致反映出刑事鉴定科学的发展过程。
约在十九世纪中叶，一开始血液只被用来当作在场证明。也就是说，警方会以嫌犯的衣物有无染血来证明他是否涉案。例如，用一件上面有干涸血迹的裤子来定嫌疑犯的罪。半个世纪后，血迹运用的重点在于鉴定是否为人血，区别出人血与兽血的不同。不久，科学研究有了突破，人类血液被分成了型以及ABO型以及MN与RH几种类型，警方从此也大大缩小了血液来源的范围。到了六十和七十年代，科学家的研究更进一步将血液“个性化”。也就是说，利用血液追踪至某一个体，像指纹一样。初期他们利用生物化学分析血液中的酵素和蛋白质，可以用排除法排除大多数人，但此时还无法完全把范围缩小至一个人身上。直到DNA发现后才真正实现这个目标。
分类、鉴定、区别、赋予特性，这些正是刑事鉴定科学家的主要工作。
然而，除了辨识身份之外，血液还包含更多的信息。犯罪现场“溅血”的方式，可让警方还原攻击事件的经过。而林肯·莱姆更是经常检验血液中蕴含的物质，以了解更多和失血者有关的信息。
“我们来看看，这位流血的女人是否有吸毒习惯或服用某种特定药物。通知法医办公室，要他们做全套的检验。我要知道在她血液里的一切东西。”
在库珀联络法医办公室时，塞林托的电话又响了。
莱姆从他的表情中，知道他这次收到的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噢，天啊………噢，不………”
莱姆感觉到一种奇怪的颤动，来自于他的体内深处，这个区域是他所无法感觉到的地方。一些瘫痪的人时常会有幻痛现象，感觉有疼痛来自已失去感觉的四肢或身体其他部位。莱姆不只有幻痛的感觉，尽管理智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事，但他还是会感觉到体内的震颤和肾上腺索的加速分泌。
“怎么了，朗？”萨克斯问。
“还是十五分局的报告，同样在唐人街，”他皱起了眉头，“又发生了另一件命案。这次肯定和‘幽灵’有关。”他看了莱姆一眼，摇摇头，“老兄，这次不太妙。”
“什么意思？”
“林肯，我的意思是………他们说这次可他妈的相当糟糕。”
从纽约重案组的警察口中，很难得会听见以“糟糕”去形容刑事案件，尤其说这话的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朗·塞林托。
他抄下一些信息，挂断电话，然后看向萨克斯：”准备出发吧，警员，干活儿了。”
猎灵|GHOSTKILL
长岛伊斯顿犯罪现场：
·两名偷渡者在海滩上遇害，子弹从背后射入。
·一名偷渡者受伤——约翰·宋医生。一人失踪。
·船上有一名帮手，身份不明。
·十名偷渡者逃逸；七名成人（一名老人，一名受伤女性），两名儿童，一个婴儿。偷走教堂车辆。
·血迹样本已送化验室鉴定。
·受伤女人血型为AB型阴性。已要求法医办公室进一步详细检验。
·接应“幽灵”的车弃他而去。这辆车应该被“幽灵”射中一枪。已采集此车胎痕和轴距，送请鉴定车辆型号。
·该车为宝马X5型。正在查找车主。
·现场无接应偷渡者的车辆。
·手机，可能为“幽灵”所有，送联邦调查局分析。
·无法追查来源的卫星电话。
·“幽灵”使用武器为七点六二毫米手枪，弹壳较罕见。
·型号为中国五一式自动手枪。
·根据有关消息，“幽灵”有手下潜伏在政府机关中。
·“幽灵”偷窃一辆红色本田汽车逃逸。已要求各部门协助搜寻此车。
·海上发现三具浮尸——两名被开枪打死，一名溺死。尸体照片和指纹已送交莱姆和中国。
·指纹自动识别系统比对指纹。
·无任何相吻合的结果，但张敬梓的手指上有不寻常的痕迹（伤口？绳索压痕？）
·偷渡者档案：张敬梓和吴启晨两家人、约翰·宋、一名溺毙妇女的婴儿、一对身份不明的男女（在海边被枪杀）。
唐人街，被窃的货运车
·偷渡者以“家庭商店”商标伪装车身外观。
·由血液泼溅情况来看，判断女性伤者的受伤部位应在肩膀或手臂。
·血液样本已送实验室化验。
·受伤女人血型为AB型阴性。送法医进一步化验。
·指纹已送至自动指纹识别系统。
·无任何相吻合的结果。

第十八章
阿米莉亚·萨克斯把自己的卡马诺跑车留在莱姆住处外面的街道上，换成犯罪现场鉴定车，在罗斯福快速公路上飞速行驶。
这辆福特货运是公派车，只讲求实用，但萨克斯仍然像开自己那辆黄色跑车一样，驾驶手法毫无变化。此刻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虽然不是交通高峰时间，但路上的车也不少。萨克斯于是使出浑身解数，让她的这辆货运车左右穿梭于拥挤的车阵中。
“喂，小红！”在她以七十英里的速度超到一辆出租车前面时，桑尼忍不住紧张地大喊。但他随即就再也不敢多说半句，因为他觉得如果萨克斯因此分神那会更糟糕。
埃迪·邓坐在车子后座，他才不管萨克斯怎么开车。旁边的阿兰·科虽然看上去很镇定，可双手却紧张地揪着胸前的安全带，仿佛正紧握着开伞索在高空跳伞。
“你们看到了吗？”萨克斯叫道。一辆出租车跟萨克斯较上了劲，无视犯罪现场鉴定车上的警示灯，直接插到她的前方，抢在前面从休斯敦街出口下了公路。
“我们太快了。”桑尼说，但马上意识到不能说话让她分心，又闭上了嘴。
“哪条路，埃迪？”萨克斯问。
“鲍尔瑞街，左转，过两个街区，再右转。”
萨克斯以五十英里的时速把车转进湿漉漉的坚尼街。在差点儿亲吻了一辆垃圾车的时候，及时将方向盘扳了回来，然后加速驶进了唐人街。高速行驶的车身将地上的积水卷起涡轮般的雾气。
桑尼嘀咕了一句中文。
“你说什么？”
“阎王爷。”他用英语重说了一遍。
萨克斯想起桑尼说过，阎王爷主管生死簿——活人和死人的名册，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父亲赫尔曼已经登记在死人那一边了，她心想。
至于自己，会在生死簿上的哪一边？是活还是死？她很想知道。
还有那些她正要接近和还没接近的人？生与死………
“萨克斯小姐，原来你在这儿。”
“你好，医生。”
“我刚才和林肯·莱姆的内科医生谈过了。”
“哦？”
“有些事我想和你谈谈。”
“看样子，医生，你是要告诉我坏消息。”
萨克斯突然想到她和莱姆的医生的一段对话。
“哦，警官。”埃迪·邓打断了她，“前面好像是红灯。”
“知道。”她回答，立即把车速降到三十英里，通过了这个十字路口。
“操。”桑尼轻声说，萨克斯猜他说的是英文“Fuck”的意思。
三分钟后，犯罪现场鉴定车在一条巷子前戛然停下。这里已聚集了一小群人在看热闹，他们都被挡在黄色的封锁带外，五六个巡警和他们站在一起。被围起来的是一间小仓库，大门敞开着。萨克斯下了车，跟在她后面的埃迪·邓跟一个穿西装的金发男人打了个招呼：“嗨，警探。”
金发男子点了点头，埃迪·邓便把萨克斯介绍给这位十五分局重案组的警探。
“你做现场鉴定？”他问。
萨克斯点点头：“这是什么地方？”
“仓库。目前看来屋主和这起案子无关。我们已经联络到他，他只知道在这儿工作的死者名叫杰里·唐，其他的一概不知。杰里·唐有案底，被抓过八次，两次判刑，大部分都是些偷轮胎和汽车零件之类勾当，但也做过一些保安之类的工作。”
他歪一歪头示意那辆停在巷中的银色宝马车。车子的型号是X5，是杰里·唐当天早上开到长岛接应“幽灵”的那辆车。后门上有弹孔，是当杰里·唐丢下“幽灵”逃跑时，“幽灵”从后面开枪留下的。
有人听见尖叫声后报案，赶来现场处理的警员先看见这款新型的宝马停在仓库旁，又看见车子的后门上有弹孔。随后，他们便一同进了仓库。
接着便发现了死者杰里·唐。他被人用手术刀或剃刀之类的利刃凌虐，身上的皮被割了下来——包括眼皮，然后才被杀死。
萨克斯很清楚，莱姆对被别的执法人员抢先的痛恨程度，就像他痛恨被嫌犯占了上风一样。而这次果然被桑尼说中，“幽灵”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杀掉抛弃他的人，这更让莱姆生气。
那位十五分局的警探又说：“有两位总局派来的调查员，正在附近询问目击者。啊，他们回来了。”
萨克斯向这两位以前合作过的同事点头打招呼。贝迪和索尔在接到命令说不必再追查那辆宝马车的车主后，便立刻回来进行他们拿手的活儿：被称为“掘地工程”的案发后调查。他们俩探访和询问目击者的技巧堪称一流。虽然他们体型和长相都不一样（其中一人脸上有雀斑），但是因为两人都长了一头淡茶色的头发并且行为举止几乎一模一样，所以有个绰号叫“双胞胎”，他们的另一个绰号叫“哈迪男孩”①【注①：哈迪是英语hardy的音译，意思是“强悍，勇猛的”。】。
“案发后二十分钟我们就到了。”说话的是个子高的那位，分不清是贝迪还是索尔。
“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儿报的案，她参加完学校的戏剧社活动回家，听见这幢房子有尖叫声。不过她没马上报案，而是等回家后才说的。当时她太………恐惧。你也知道，这不能怪她。一想到里面可能发生的事，换了我也一样。”
“他是说害怕。到处都是血，还有尸体残块。”
萨克斯皱了下眉。但并不是因为听见血淋淋的现场描述，而是因为她刚才抬脚穿上那件白色犯罪现场鉴定防护服，让她有关节炎的膝盖突然疼了一下儿。
“我们问过那房子里的八个人。”说话的不知道是贝迪还是索尔。
“还有附近的。不太寻常，大家对这案子都很糊涂。”
“没错，这儿附近的人大部分都像是视而不见。”
“我们猜这是因为他们已经听说‘幽灵’要对付杰里·唐，因此都害怕了，没人原意帮我们，他们最多只肯说，有两到——”
“——三人，或四个——”
“——人，可能是男人，从那边的门进入过仓库。”
“还有尖叫声持续了十分钟。两声枪响后，尖叫声就停了。”
“是那女孩儿的母亲打九一一报的警。”
“但在警方抵达现场时，所有人都已经跑了。”“双胞胎”一口气地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个大概。
萨克斯望向那条巷子和仓库正面的大街，正像她担心的那样，先前的一场大雨已经完全冲掉了车胎的痕迹，想要找出“幽灵”和他那些帮手们开什么车之类的线索，已经毫无希望。
“谁进去过？”她转身问那位十五分局的金发警探。
“只有一位巡警，她进去看被害人是否还活着。我们接到通知，知道你希望现场保持完整，所以连法医室的值班医生也没让进去。”
“很好。”萨克斯说。“我想请那位巡警先过来一下可以吗？”
“我马上叫她出来。”
一会儿，一位女警跟着金发警探走来：“我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警员，你有事儿找我？”
“我只是想要你的鞋。”
“哦，没问题。”女警脱下鞋子交给萨克斯。萨克斯立即拍下这双鞋的底部纹路。并记下尺寸大小，以便用来区分“幽灵”和他手下留下来的那些鞋印。
萨克斯给自己的鞋子绑上橡皮圈以和其他脚印相区别。她抬头看到桑尼站在仓库的入口处。“对不起，”她烦躁地说，“能请你退后一些吗？”
萨克斯走进仓库，戴上耳机，立即按下摩托罗拉无线对讲机的按钮。
“五八八五号警员在犯罪现场呼叫总部，要求将无线电转接至市内电话线路。请问是否收到？完毕。”
“收到，五八八五号。电话号码多少？完毕。”
她报出了林肯·莱姆的电话号码。过了一会儿，耳机里便传出莱姆的声音：“萨克斯，你在哪儿？到现场了吗？我们得快点儿开始。”
和往常一样不可异议的是，莱姆的缺乏耐心竟然再次让她感到安心。她看了一眼面前的屠杀现场：“天哪，莱姆，这儿简直糟透了。”
“说清楚。”他说，“先告诉我现场是什么样的。”
“这儿是一座仓库，里面有办公区。仓库大小约三十英尺乘五十英尺，办公区约十乘二十。那儿有几张桌子和………”
“几张？两张还是十八张？”
莱姆很不高兴，他痛恨任何不严谨的表述。
“对不起。”萨克斯连忙道歉，“四张金属桌，八把椅子………哦不，是九把，有一把翻过来了。”
翻过来的那只，正是“幽灵”用来捆绑并虐杀杰里·唐的那张。
“一个铁架，上面堆了很多纸箱，里面装着食物。还有罐头和手机盒子。有一些是餐厅用品。”
“好，托马斯准备写下来了，你准备好了吗，托马斯？写大一点儿，这样我才看得见。我是说那边上的几个字，我看不清。重写。好吧好吧。‘请’你重写一次。”他接着对萨克斯说，“萨克斯，开始走格子吧。”
她开始搜索犯罪现场，心里只想着：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然而，在经过二十分钟的地毯式搜索后，却没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只找到两个弹壳，而且显然和“幽灵”在海边开枪所留下的一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能透露“幽灵”在纽约藏身之处的东西。没有烟头，没有火柴，也没有指纹。显然，这些罪犯都戴上了手套。
她观察天花板，仔细嗅着现场的气味，遵循着莱姆屡屡提醒现场鉴定人员必须注意的两个重点，可是依然一无所获。突然，莱姆的声音又蹦进她的耳朵，把她吓了一跳：“跟我说话，萨克斯。我不喜欢你一声不吭。”
“这地方一片乱糟糟。”
“你说的‘一片乱糟糟’，没办法让我们知道任何事。要给我细节。。
“这地方被人整个翻过一遍了。抽屉全部拉开，墙上的海报被撕下，桌上的东西都被扫到地上，地上都是雕像、陶瓷、鱼缸，杯子和玻璃碎片。”
“是打斗的结果吗？”
“我不认为。”
“他们是想找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也许。但我觉得可能就是单纯的破坏。”
“他们的鞋印是什么样的？”莱姆问。
“全都是平的，没有纹路。”
“狡猾的家伙。”
萨克斯很清楚，莱姆希望她能找到一些泥土或其他线索，好让他们借此查出“幽灵”的藏身处。然而，有深刻纹路的鞋底儿可以夹带证物，平滑的鞋底却能快速淹没一切线索。
“好吧，萨克斯，你继续吧。这些鞋印能告诉你什么？”
“我在想………”
“别用‘想’这个字，萨克斯，这不是了解犯罪现场的好方法。你必须去‘感觉’。”
莱姆低沉、充满磁性的嗓音似乎具有催眠效果。他每吐出一个字，萨克斯就多一分不安的感觉，仿佛自己被带回了案发当时，而自己就是作案人之一，她的手心开始冒汗，汗水积聚在乳胶手套内。
“他在这里，杰里·唐就坐在办公桌前。而他们………”
“是‘我们’。”莱姆严厉地纠正她，“你就是‘幽灵’，记住这一点。”
“‘我们’踢开大门进来，他马上站起来，想往后门跑，但马上被我们抓住，把他拖回到这张椅子上。”
“萨克斯，我们直接进入重点。你就是‘幽灵’，你找到了这个背叛你的人。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我要杀了他。”
突然，萨克斯心中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愤怒，强烈得几乎让她窒息：“不，等一下，莱姆。杀掉他是次要的事，折磨他才更重要。他背叛了我，现在我一定要狠狠地折磨他。”
“你会怎么做？仔细说。”
她踌躇了一下，身体裹在犯罪现场鉴定防护服里，大量地冒汗，有好几处同时发痒。她真想把防护服扯开，好好挠一挠。
“我没办法。”
“‘我’？萨克斯。‘我’是谁？你就是‘幽灵’，记得吗？”
然而，她仍固执地坚持做她自己，“莱姆，我做不到，因为‘幽灵’，他完全是另外一种人………”她犹豫了一下，又说，“这儿的感觉真的很糟。”
她没法进入那个人的心。那个人让许多家庭毁灭，连小孩也一起关在货舱里随船沉没。当男人和女人从他面前爬向他们唯一能找到的出路——无情、冰冷的海水时，这个人竟然从后面开枪将他们打死。这些人就这样死了，唯一的原因只是他们激怒了他，让那个人觉得他们是绊脚石。
萨克斯看着死不瞑目的杰里·唐。
“去吧，萨克斯，”莱姆轻声说，“快进去，我会拉你回来的。别担心。”
她也希望自己能相信他。
莱姆继续说：“你找到了背叛你的人，你对他恨之入骨。这时你会怎么做？”
“其他三个人和我一起把杰里·唐绑在椅子上，我们用手术刀或剃刀割他。他吓傻了，发出尖叫。我们从容不迫，四周全是他的血肉。那里有一块肉很像耳朵，他被剥去了皮肤，我们切掉他的眼皮………”她停了一下，“莱姆，可是我还是看不到线索，没有任何有用的东西。”
“一定会有的，萨克斯，你知道线索就在那里。别忘了格卡德原则。”
埃德蒙·格卡德是法国早期的刑事鉴定家，他认为每个犯罪现场都会有证物交换的情况，有的是被害人与嫌疑犯之间的，有的是现场和嫌疑犯之间的。要找出这些证物并不容易，而更难的是查出这些证物从哪儿来。不过，正如莱姆说过不下几十次的话，身为刑事鉴定家，就必须不去理会这个表面上的不可能性。
“继续下去。深入，再深入。你就是‘幽灵’。你正拿着手术刀或剃刀。”
此时，萨克斯想象出来的愤怒感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怪异的平静。她心中充满了这种突如其来、好像具有蛊惑力的感觉。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杰里·唐的尸体，大口呼吸，汗流不止，好像“幽灵”关安的邪恶心灵附体了。她确实感同身受。眼见背叛他的人受折磨缓缓死亡，让她内心完全得到了满足。
在喘息中，她发现自己还有更深的欲望，她还想看更多，想听见杰里·唐的尖叫，想看见他的鲜血沿着颤抖的四肢淌下………
这个欲望牵引出了另一个想法，“我不——”
“什么？萨克斯。”
“我不是凌虐杰里·唐的那个人。”
“你不是？”
“不是。我要别人来做，这样我才能在一边儿静静地观赏。这更能让我满足，就像看色情片。我要把一切全看进眼里，听到所有叫声，不想遗漏任何一个细节。还有，我要他们先把杰里·唐的眼皮割下，这样他才会看见我正在观赏他。”她喃喃地说，“我要让这件事不断地进行下去。”
一阵轻柔的声音：“很好，萨克斯。这就表示，你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
“是。那儿有一张椅子，正对着杰里·唐，离他的尸体约十英尺远。”她的声音变沙哑了，“我正在观赏。”她呢喃着，“我正在享受。”她吞咽了一下，感觉汗水不断渗出头皮流淌下来，“尖叫声持续了五分钟，十分钟。我一直坐在他面前，享受着每一声尖叫，每一滴流下的血、每一块切下的皮肉。”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你还好吧，萨克斯？”
“我没事。”她说。
但事实上她的情况并不妙。她陷进去了，陷进一个她不想去的地方。突然，她生活中所有的美好全都失去了，她一直跌进“幽灵”黑暗世界的最深处。双手颤抖，既绝望又孤独地滑落。
看来你好像有坏消息………你好像有坏………萨克斯陷入了灵魂妄想。
停！她对自己叫道。
“萨克斯，你怎么了？”莱姆问。
“我很好。”
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那些扭曲的碎尸、四处泼溅的鲜血了。不要再想象你有多么享受他的痛苦。萨克斯对自己说。这时，她突然发现莱姆好像很久没说话了。
“莱姆？”
没有回答。
“你还好吧？”她问。
“不太好。”他终于开口。
“怎么了？”
“不知道。我们知道他坐在哪儿又怎么样？他穿的是他妈的平底鞋。这是唯一我们知道的‘幽灵’待过的地方，可是会有什么证物留下呢？”
“幽灵”的邪恶仍残留在她心里，令她觉得反胃。她看了那椅子一眼，却又马上去看别的，她无法集中精力去注视它。
莱姆显得既沮丧又愤怒，他继续说：“我想不出来。”
“我………”
“那里一定有什么，”他又说。萨克斯听得出他的失望，猜想他现在一定更希望自己就在现场，能亲自走一遍格子。
“我真的不知道。”她说，声音微弱。
她看着那只椅子，但在心里，她却看见那把刀子在杰里·唐身上剜肉。
“该死。”莱姆说，“我也一样不知道。那把椅子是正对着他吗？”
“你指‘幽灵’坐过的那张？没错。”
“可是，我们知道这个又能怎样？”他恼怒极了。
这一点儿也不像他。林肯·莱姆向来对任何事都有看法，而现在他却充满挫折感。他的口气让她警觉。难道他又想到福州龙号上罹难的偷渡者和船员？还在为此自责吗？
萨克斯重新注视那只椅子，她看到椅面上有一些现场被破坏后留下的残迹。她很仔细地看了一会儿。“我有想法了，你等一下。”她走近这只椅子，查看下面。顿时，她兴奋得心跳加速，“莱姆，这里有擦痕。‘幽灵’坐在这张椅子上时，一定把身体往前倾，才好看得更清楚。他把脚缩起放在椅子底下了。”
“那又怎样？”莱姆问。
“这就表示，如果有什么东西藏在他鞋面和鞋底接缝处的话，可能就会掉出来。我要用吸尘器收集椅子底下的东西，如果运气好，说不定就能找到带我们直奔他家大门的东西。”
“非常好，萨克斯。”莱姆兴奋地说，“就这么干吧。”
这个突如其来的灵感令萨克斯兴奋不已。但在她走向大门，从犯罪现场鉴定工具箱里拿出吸尘器时，她突然停下了，并且露出微笑，“我上你的当了，莱姆。”
“我怎么了？”
“别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她现在已经明白，当莱姆得知她推论出“幽灵”曾坐在那只椅上观赏虐杀场面后，他就已经想到椅子下面一定会有东西了。只是他发现她仍深陷在“幽灵”的恐怖心灵中无法自拔，所以才决定拉她一把，把她带回这个比较美好的世界。他假装沮丧，好让她转移注意力，以此消除积在她心里的阴暗。
刻意的欺瞒，萨克斯心想。但却有深情厚谊。
“谢谢你。”
“我说过我会把你拉回来的。好了，快拿吸尘器去工作吧。”
萨克斯把椅子下面和周围仔细吸了一遍，然后从吸尘器中取出集尘袋，装进一个塑料的证物袋里。
“接下来呢？”莱姆问。
她观察了一下儿杰里·唐被子弹击中后血液喷溅的角度：“从现场来看，杰里·唐最后疼得昏死过去，‘幽灵’才站起来开枪打死他。随后他便离开了现场，留下几个手下破坏了这个地方。”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件发生的顺序？”
“因为有残屑落在其中一颗弹壳上。在‘幽灵’坐过的那张椅子上，也有许多碎玻璃和从墙上撕下来的海报纸。”
“很好。”
萨克斯说：“我现在要用静电拓印法处理现场的鞋印。”
“别告诉我，萨克斯。”莱姆轻声说。他又恢复了本来面目，“只管做就是了。”
她去外面拿了装备回来。这种拓印方法是先将一块塑料纸铺在鞋印上，让静电通过整张塑料纸，然后纸上就能留下脚印或鞋印的轮廓，就像一台塑料复印机一样。
莱姆说：“埃迪·邓在外面吗？”
“在。”萨克斯回答。
“我知道这家公司没什么问题，不过还是叫他进来看一下档案柜里的东西。我猜里面的文件应该都是用中文写的。叫他看看能不能找出一些‘幽灵’、偷渡者或其他蛇头的资料，任何有帮助的都行。”
她到外面向埃迪·邓挥了挥手。他马上拔出塞在耳朵里的手机用的耳机，向萨克斯走来。萨克斯向他复述了莱姆的要求。在摄影鉴定小组进来接替萨克斯进行后续工作时，埃迪·邓翻寻检查现场的办公桌和档案柜。半小时后，他告诉她：“没有任何有用线索，里面全是餐厅的货物资料。”
她向莱姆汇报了结果，又补充说：“我已经完成这儿的工作了，二十分钟后就可以赶回去。”
他们结束了通话。
萨克斯一边儿按摩酸痛的背脊，一边儿想着，“幽灵”的帮手怎么样了？他已经到这个城市了吗？他对他们会造成威胁吗？
小心背后………
走到大门时，手机响了。萨克斯接起电话，既惊讶又愉悦。打电话来的那个人自称约翰·宋。
“你还好吧？”她问。
“很好，就是伤口有点儿痒。”他接着又说，“我想告诉你，我有一些草药能治你的关节炎。我现在在我住处楼下的餐厅里，你能过来一下吗？”
萨克斯看了一眼手表。去一下又何妨？也不会耽误太多时间。于是，她把证物袋交给埃迪·邓和科，说自己要先去一个地方，大概半小时后就回莱姆那里，让他们和桑尼都乘另一位警员的车回到莱姆住处。桑尼听说回去不用再坐她的车，实在轻松了不少。
她脱下现场鉴定防护服，卷成一团扔在鉴定车里。
进入驾驶室时，她又对仓库瞄了一眼。她清清楚楚看见里面的尸体，看见死不瞑目的杰里·唐，看见他正死死盯着天花板的那双死人的眼睛。
又一个死在“幽灵”手上的牺牲者。又一个名字被划到生死簿上死人那一边。
不要再有了。她想到了阎王爷。请别再有这种事儿了。

第十九章
阿米莉亚·萨克斯驾驶着现场鉴定车，小心翼翼地穿过唐人街一条条狭窄的胡同，停在约翰·宋住处附近的小巷里。
她下了车，在他住处楼下餐厅旁边一家花店门外，看见一张手写的广告招贴：生命中需要好运——请买我们的幸运竹！
接着，她透过餐厅的橱窗，看见了里面的约翰·宋。他也瞧见了她，正微笑着向她招手。
她走进餐厅，约翰·宋想起身打招呼，却疼得皱起了眉。
“不用不用。”她忙说，“不要站起来。”
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想吃点儿什么？”
“不，我马上就得走。”
“那喝杯茶吧。”他倒了杯茶，把小小的茶杯推到她面前。
餐厅里很暗，但还算干净。几个男人分桌坐着，四周是一片用中文聊天的声音。
约翰·宋问：“你们找到他了吗，‘幽灵’？”
她不大愿意透露案情，犹豫了一下才说已经有一点儿线索了。
“我不喜欢这种不确定的感觉。”约翰·宋说，“每次我一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我就会僵住。”
她跟前又浮现出杰里·唐陈尸的画面。她连忙向窗外望去，确定那辆保护他的巡逻车还停在对面街上，这才放了心。
“所有媒体都把焦点放在福州龙号事件后，你会自然地想，‘幽灵’一定会潜逃回国。”她说，“他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想找他吗？“
约翰·宋提醒她说：“破釜——”
“——沉舟。”她点点头，接道。然后又说：“不过，把这句话当座右铭的可不只他一个。”
约翰·宋打量了她一会儿：“你是个坚强的女人。你一毕业就当警察了吗？”
“不，我工作几年后才考进警校。”她说了自己在麦迪逊大道模特经纪公司的那段模特生涯。
“你当过时装模特儿？”他眼底露着笑意。
“嗯。那时我年轻，想试试。不过，这大多是我妈的主意。有一次我和我爸爸一起修车——他也是个警察，但却更爱车。我们还改造过那种老雷鸟汽车的引擎。那是福特的车，是跑车。你知道吗？”
“不知道。”
“好像是我十九岁那年吧，忘了。那时我做些模特儿兼职。有天我躺在车子底盘下面的时候，我爸爸不小心失手将一个扳钳砸下来，刚好打在我脸上。”
“疼死你了吧。”
她点点头：“但我妈更心疼。她看见我脸上的伤后，我不知道她对谁更生气，是我，还是我爸爸，或者是制造那汽车的福特公司。”
约翰·宋双眼一直凝视萨克斯，让她感觉到他眼神中的安慰，他的笑容也有同样的效果。即使她不知道他身为中医专业上的能力如何，但她觉得单凭他的表情，就有安抚病人的力量。
“你知道我们的文字是从象形文字演变来的。中文中‘爱’这个字，就是母亲抱着小孩轻轻安抚的形象。”约翰·宋说。
萨克斯有种想要跟他讲更多事的冲动，她甚至想对他说“没错，我的确渴望有个小孩。”突然，她很想哭，还好马上控制住了。腰上一边插着奥地利最好的手枪，一边插着胡椒防身喷雾剂，所以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萨克斯这样想着。她发现他们已默默对视好一会儿了，于是低下头，又抿了一口茶。
“你结婚了吗？”约翰·宋问。
“还没有。不过已经有男朋友了。”
“很好。”他说，继续打量着她，“我猜他一定是你的同行。是你提过的林肯——”
“——莱姆。”萨克斯笑着接道，“你倒很有观察力嘛。”
“在中国，医生就是心灵密探，”约翰·宋说，然后倾身向前，“把你的手伸出来。”
“做什么？”
“伸出来吧，麻烦你。”
她伸出手。约翰·宋立刻把两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你在干什么？”
“嘘！我在替你把脉。”
过了一会儿，他坐正身子：“看来我的诊断没错。”
“你是说关节炎吗？”
“关节炎只是一种病症。如果只是治疗症状，那是治标不治本。医术的最终目的，应该是让病人的身体和精神重新达到协调的平衡状态。”
“我什么地方不协调了？”
“在中国，我们总喜欢特别的几个数字，例如‘五福’和祭祠用的‘五牲’。”
“还有十个小鬼。”她说。
他笑道：“没错。同样，在医术上我们有‘六阴’——也就是六种有害的影响，他们是风、火、暑、湿、燥、寒。它们会影响身体器官和人身上的‘气’。六阴过盛或不足，都会造成体内失衡而出现疾病。如果太湿，就需要烘干；太寒，就需要温暖。”
六种危害影响。她心想，真不知这段话该怎么填在医疗保险单上。
“我从你的舌头和脉搏得知，你是‘脾寒’，我想这才是导致关节炎和其他问题的病根。”
“脾？”
“我们说的‘脾’和西方医学讲的脾脏不完全一样。”他向她解释，“脾并不只是一个器官。”
“那我的‘脾’需要什么东西？”萨克斯问。
“祛湿。”约翰·宋回答得很干脆，仿佛这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儿，“我给你准备了这些。”他把一个袋子推给她。萨克斯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些草药和晒干的植物。
“你把这些药材当茶泡着喝，连续喝两天。”说着，约翰·宋又拿出另一个小盒子，“这是七叶莲的药丸，植物性的阿司匹林，盒子里有详细的英文说明。”他又补充道，“针灸对你也会有很大帮助。但我在这儿没有针灸执照，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推拿。我猜你大概会叫它指压按摩。这种方式也很有效，我给你示范一下。你靠过来一些，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约翰·宋站起来，俯身越过桌面，那块石猴子护身符从他胸口掉了出来，在她面前摇晃着。她从他敞开的衬衫领口望去，看见他被“幽灵”枪击的伤口上裹着崭新的绷带，约翰·宋双手在她肩上找到穴位，用力按住五秒，然后换了个位置，重复同样的动作，
按了一分钟左右，他才坐回到自己的位置。
“现在你把胳膊抬起来。”
她照做，虽然关节还是有点儿疼，但却似乎觉得好了很多。她惊讶地说：“有效。”
“这只是暂时的，用针灸才可以持续好转。”
“我会考虑的，谢谢你。”她看了一下表，“我该回去了。”
“等等。”约翰·宋说，口气有点儿急，“我还没给你看完呢。”他握起她的手，仔细看着她咬过的指甲和皮肤上的伤痕。她总会为自己这种坏毛病而害羞，但在这人面前，她居然一点儿也不觉得难堪。
“中国医生会用‘望闻问切’来诊病。有一点很重要，我们必须了解他们的情绪，他们的快乐、悲伤、担忧、欲望或者沮丧。”他牢牢盯着她的眼睛，“你体内还有更不协调的地方。你想要得到某个你无法得到的东西，或者是你以为你无法得到，所以才会造成这些问题。”他冲她的指甲点头示意。
“我想得到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是家庭，也许是爱情。我猜，你的父母应该都过世了吧。”
“父亲过世了。”
“你一定很难过。”
“是的。”
“男朋友呢？你的感情一定不太顺利。”
“在学校的时候，我把追我的人全吓跑了，因为他们没人比我开车快。”这是实话，但她也是故意借机开了个玩笑，约翰·宋却没笑。
“然后呢？”他鼓励她说下去。
“等我当了模特儿以后，那些好男人连约我都不敢。”
“为什么男人会怕女人？”约翰·宋问，一脸茫然，“就像是阴怕阳，夜晚怕白天？可它们的关系不该是竞争啊，而是互补，相互满足。”
“然后，有胆量约我的男人，其实都只想做一件事。”
“哦，那件事。”
“对。”
“性。”约翰·宋说，“这非常重要，是‘气’里面极重要的一部分。不过，只有在协调气氛里发生性行为才算健康。”
她忍不住笑起来，现在，她可算学会了一句可以用在第一次约会上的开场白了：你有兴趣发展协调的性关系吗？
她饮了口茶，又继续说：“后来我和一个男人同居了一阵子，他也是带枪的。”
“什么？”约翰·宋问。
“就是说他也是警察。这样很好，我觉得他很男人味，有挑战性。我们在小靶场约会，比赛谁的枪法好。不过他后来被捕了，因为收了回扣。你懂我的意思吗？”
约翰·宋笑了。他又说，“不过现在你不也是和同行谈恋爱？”
“是。”
“嗯，也许这就是症结所在。”约翰·宋轻声说，更仔细地盯着她的眼睛。
“怎么说？”她问，有点儿不自然。
“我敢说，你属于‘阳’。意思就是好比一座山有太阳光照到的那一面。阳是光明、积极、增强、唤醒、开始、柔和、春天夏天还有出生等等意思。这就是你的性格。但你似乎住在一个‘阴’的世界。也就是说山背朝阳光的那一面。它代表心灵、黑暗、自省、坚定和死亡。它是事物的终结，像秋天和冬天，”他停了一下，“我猜，也许这不协调是因为你并没乖乖地面对你属阳的本性，阴太过侵入你的生活了。你想想，这会不会就是你的症结？”
“我………我不知道。”
“我刚才和林肯·莱姆的内科医生谈过了。”
“哦？”
“有些事我想和你谈谈。”
萨克斯的手机突然响了，吓了她一跳。她拿电话时，才惊觉约翰·宋还握着她的手。约翰·宋把手放开，坐直了身体。萨克斯接起电话：“喂？”
“我们的警察大人，你跑哪儿去了？”说话的是朗·塞林托。
她很不想说自己在哪儿，但她瞥见那辆巡逻车就停在对过，就觉得还是实话实说比较好。“我在目击证人这儿，和约翰·宋在一起。”她说。
“为什么？”
“想弄清楚一些事情。”
这没撒谎，她心想，但也不完全对。
“好，那你赶快结束。”塞林托没好气地说，“我们需要你回莱姆这儿，还有很多证物需要研究。”
天哪，她心想，什么事非得这么急？“好，我马上回去。”
“最好这样。”塞林托毫不客气。
她知道塞林托为什么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挂断电话，她就对约翰·宋说：“我得走了。”
他满怀期待，问道：“你们找到张敬梓和船上其他的人了？”
“还没有。”
在她起身时，约翰·宋飞快地说了一句令她惊讶的话：“但愿你再回来看我，好让我继续帮你治疗。”说完，他把草药袋和药丸都递给她。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说：“好的，我会再来。”

第二十章
萨克斯一走进莱姆的房间，朗·塞林托便粗声粗气地告诉她：“但愿我们没耽误你的要事，警员。”
她正想质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莱姆就皱起鼻头嗅了嗅空气。萨克斯转过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记得我书上写的吗，萨克斯？现场鉴定人员不该喷香水，因为——”
“——不是现场的味道，无助于判断谁曾经到过现场。”萨克斯接下去。
“很好。”
“但这不是香水味儿，莱姆。”
“那就是檀香喽？”他猜。
“刚才我去约翰·宋住处楼下的餐厅见他。那里在烧檀香。”
莱姆看向萨克斯手中的袋子，又皱鼻子说：“那又是什么？”
“草药，治疗关节炎用的。”
“也许那个讨厌的味道能让你忘掉关节炎。好好享用吧，我还是更愿意喝威士忌。”他仔细打量了她一会儿，“和宋医生的见面还愉快吗，萨克斯？”
“我——”她有点儿不安，被莱姆尖锐的语气弄得很不自在。
“他还好吧？”莱姆故作大方地问。
“好多了。”她回答。
“他讲了很多中国的事儿吧？他去过哪里旅游？和谁一起共度？”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小心翼翼。
“我只是想知道，万一你出了事儿，我该怎么办？”
“出什么事儿？”
“约翰·宋就是‘幽灵’的帮手，他的合伙人。”
“什么？”她张大嘴巴。
“你不相信？”
“这不可能。我和他聊过，他根本不知道‘幽灵’在哪儿，我是说——”
“事实上，他确实不是。”莱姆打断她，“我们刚刚收到联邦调查局新加坡办公室的报告。‘幽灵’安排在福州龙号的帮手名叫维克托·欧。他的指纹和照片与今早海岸警卫队在沉船附近海面上发现的那三具尸体中的一个完全吻合。”他用头示意着电脑。
萨克斯先看看莱姆的电脑屏幕，再看了看贴在写字板上的那几张尸体照片。维克托·欧正是二人中溺毙的那一个，不是被枪杀的。
莱姆严肃地说：“约翰·宋没问题。但也是十分钟前我们才刚知道。萨克斯，我说过要你小心，但你竟然为了社交去顺道拜访约翰·宋。别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他提高声音说，“所有人都要记着！”
仔细搜查，小心背后………
“对不起。”萨克斯小声说。
她为什么会分心？莱姆很纳闷，但他只说了句“继续工作，各位女士先生”，便朝杰里·唐陈尸现场采回的静电鞋印扬了扬头。托马斯已把它加在证物板上。从脚印能得知的事并不多，只知道“幽灵”穿的是一般大小的鞋，大约是美国尺寸的八号，比其他三个同伴的略大。
“梅尔，‘幽灵’的鞋上有什么线索？”
这位技师看向色层分析仪的屏幕，缓缓说：“我们找到一些东西。非常老的氧化铁碎片，老木头纤维和灰烬，还有硅——看起来像玻璃粉末。还有，最主要的是一种色泽暗淡的矿物，浓度很高——那是高岭石土。再有就是碱氧化物。”
莱姆陷入沉思。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开始了一场神游。
在莱姆还是犯罪现场鉴定侦查资源组组长时，曾走遍了纽约的各个角落。他口袋里总装着一些袋子和瓶瓶罐罐，四处收集土壤、混凝土、尘土和植物草木样本。这些东西加深了他对这个城市的了解。一位刑事鉴定家，要通过上千种不同方式认识他所处的地域。他必须同时是社会学家、绘图师、地理学家、土木工程师、动植物学家和历史学家。
库珀对证物的描述，使他仿佛想起什么来。但那到底是哪儿呢？
等等，就快想到了。
他的思绪飘过哥伦比亚大学的钟塔，飘过有着沃土、石灰石和野生动物粪便的中央公园，飘过布满大量煤灰尘埃的中城街道，飘过带有汽油、丙烷和柴油特殊混合味道的码头，飘过拥有铅漆、旧石膏混合锯屑的布朗克斯区的废工业区………
飘来飘去………直到他的思绪飘到了一个地方。
“市中心。”他突然睁开眼说道，“幽灵’在市中心。”
“当然。”阿兰·科耸耸肩，“唐人街在市中心。”
“不，不是唐人街。”莱姆说，“是炮台山公园或附近某个新的小区。”
“你怎么知道？”塞林托问。
“不是有高岭石土吗？那是膨润土。建筑工人挖地基的时候，会把这种土捣成土浆，做成防水层以免地下水外渗。过去世界贸易大楼施工的时候，他们往下挖了二十米，一直到了岩层，当时他们用了上百万吨的膨润土。现在那儿附近还到处都有这种东西。”
“可是很多地方也会用到啊。”库珀提醒他。
“当然，不过萨克斯从现场还找到了别的东西。整个地区都是垃圾掩埋场，到处都是生锈的金属和玻璃粉末。不是还有灰烬吗？那是当时工人焚烧旧木桩留下的。”
“还有，那儿离唐人街不到二十分钟车程。”埃迪·邓表示赞同。
托马斯把这几点写在了证物表上。
尽管如此，目前的范围还是太大，而且还包括高密度的建筑群，有旅馆、公寓和办公大楼。还需要更多线索才能缩小范围，过滤出“幽灵”可能藏身的地方。
桑尼走到写字板前。
“嘿，老板，我也有点儿想法。”
“什么？”莱姆咕哝道。桑尼在抽着烟。莱姆虽然不抽烟，但却有一种强烈的嫉妒。这个人不需要任何帮助，就能满足自己的恶习。
该死的外科医生最好快点想想办法，莱姆心想。
“嘿，老板，你在听吗？”
“说下去。”
“我也去了现场。”
“是啊，”萨克斯说着，生气地看了他一跟，“在那里闲逛、抽烟。”
“所以说，”莱姆极力克制着不耐烦，“在罪犯之后进入现场的任何东西都会污染证物，使我们更难找到嫌疑犯。”
“嘿，老板，你以为我不懂吗？是啊，是啊，你们收集尘土，再用气相色谱分析仪和光谱分析仪进行分析，然后用电子显微镜观察，”他费劲地说着这些复杂的英语，“然后再与数据库进行比对。”
“你知道法医设备？”莱姆吃惊地问道。
“何止是知道？我们也用这些东西的，我学过，了如指掌，”他生气地说，“我们现在不是在明朝，老板。我也有电脑——XP系统，还有各种数据库，以及手提电话和寻呼机。”
“好吧，说重点，你在现场看到了什么？”
“不协调。”
“解释一下。”莱姆说。
“在中国，协调是非常重要的，即使犯罪，也要协调。但那个仓库里，根本没有。”
“什么是协调的杀戮？”科讥讽地问。
“‘幽灵’找到背叛他的人，于是折磨他，杀了他，然后离开了。但是，小红，你记得吗？那里的一切都被毁坏了。中国画的海报撕碎了，佛和龙的像也摔坏了………中国汉族人不会这样做。”
“汉族是中国的主要民族，”埃迪·邓解释说，“但‘幽灵’也是汉族人，不对吗？”
“是的，但这不是他做的。我听说唐被杀后，那里被完全破坏了。”
萨克斯肯定了这一点。
“也许‘幽灵’离开后，那些替他做事的人毁坏了仓库，我在想，他也许雇用了少数民族。”
“这太荒唐了，桑尼，”莱姆说，“协调？”
“荒唐，”桑尼耸耸肩，说道，“好，你是对的，老板。我荒唐。就像我说的，要先找到杰里·唐，我荒唐。但如果当时你听我的，也许我们能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找到他，然后逼他告诉我们‘幽灵’的下落。”所有的人都惊讶地看着他。桑尼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嘿，老板，我开玩笑的。”
但莱姆不能完全肯定他是在开玩笑。
桑尼指着写字板继续说道：“你想要证据吗？好，这里就是。鞋印。比‘幽灵’的小。中国汉族人体格都不大，像我，而不像你。但中国西部和北部的少数民族，有的身材甚至比我还要矮小。你不是喜欢鉴定吗？去找几个少数民族的人来，他们能帮你找到‘幽灵’。”
莱姆看了一眼萨克斯，知道她也有同样的想法。这样做没什么坏处。莱姆看着埃迪·邓说：“怎么样，你认识这些少数民族的人吗？”
埃迪·邓想了一会儿说：“我打个电话给托尼·蔡，他应该会帮我们一些忙。他是这个区最有办法的‘老板’之一，有一大堆‘关系’。他是中国东部协会的负责人，会址就在鲍尔瑞街上。”
“打吧。”莱姆说。
科摇摇头：“不能在电话上说。”
“怕窃听？”
埃迪·邓说：“不，这是惯例。你得跟他面谈才行。再说托尼·蔡也不想被人看见他和警方在一起，尤其是在‘幽灵’案这个当口儿。”
莱姆出了个主意：“找辆豪华轿车，把他接到这儿来。”
“什么？”塞林托问。
“那些帮会头目都很爱体面，对吧？”
“当然。”科说。
“那就告诉他，我们需要他帮忙，市长会派一辆豪华轿车去接他。”
在塞林托联络车子的时候，埃迪·邓给托尼·蔡打了电话，用清脆的中文讲了一会儿，他突然用手捂住话筒：“先说好，我就告诉他是市长的要求。”
“不。”莱姆说，“告诉他这儿是州长办公室。”
“我们应该谨慎一点儿，林肯。”塞林托说。
“等抓住‘幽灵’后再谨慎吧。”
埃迪·邓点点头，又对着话筒继续和对方交谈。没说两句，他便挂下了电话然后跟大家说：“好了，他答应来。”

第二十一章
约莫半小时后，门铃声响了。托马斯去应门，回来时身后跟了一位身材矮胖，穿灰西装、白衬衫，打斜纹领带的中国男子。他一进门，看见坐在“暴风箭”轮椅上的莱姆，以及这间维多利亚风格的房屋当中塞满的刑事科学设备，脸上竟然没露出半点惊讶的表情。唯一让他稍感诧异的，便是看见萨克斯正在喝中药茶，他似乎很熟悉那草药的味道。
“我姓蔡。”
莱姆自我介绍后，又问：“你习惯说英文吗？”
“习惯。”
“蔡先生，我们遇上了一点问题，希望你能帮个忙。”
“你们替州长工作吗？”
“没错。”
就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的确是，莱姆心想，扬了扬眉毛瞄了仍然惶惶不安的塞林托一眼。
请托尼·蔡坐下后，莱姆便向他说明福州龙号发生的事，以及躲藏在城里的偷渡者。当他提到“幽灵”的名字时，托尼·蔡的表情稍稍变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托尼·蔡点点头，思考着他们所说的事，两颗眼珠在硕大的远近两用玻璃镜片后面快速转动。“我们都知道‘幽灵’，他干了不少伤害我们的事。我会帮你向附近区域打听一下。我的人脉还算可以。”
“这件事非常重要，”萨克斯对他说，“那十个人，还有目击证人——如果我们不尽快找到他们，他们很可能就会被‘幽灵’杀害。”
“那当然，”托尼蔡同情地说，“我一定会尽力协助。麻烦请你们的驾驶员送我回去，我马上开始联系打听。’
“太感谢你了。”萨克斯说。塞林托和莱姆也向他点头表示谢意。
托尼·蔡起身，一一和众人握了手。他和其他来这里的访客不一样的是，他完全没对莱姆伸手，连一点点动作也没有，只是向他点了个头致意。单就这点，莱姆便看出他是个极具节制力的人，尽管表面言行有点漫不经心，实际上却有很高的智慧与感知力。
莱姆很高兴能得到像他这样的人协助。
然而，当托尼·蔡向房门走去时，桑尼却突然用中文大喝一声：“站住！”
“他是说‘等等’。”埃迪·邓低声对莱姆解释。
托尼·蔡转过身，皱起眉头。桑尼立刻上前，配上夸张的手势，厉声说了几句话。这位帮会领袖也凑近桑尼，两个人立即爆发一场激烈的对谈。
莱姆以为他们马上就要打起架来。
“喂！”塞林托对桑尼喊，“你在搞什么鬼？”
桑尼没理他，只涨红着脸，毫不客气地又对托尼·蔡说了一些话。托尼·蔡似乎说不过他，便闭上了嘴，脑袋垂了下来，两眼直盯着地板。
莱姆看向埃迪·邓，但他只把双肩一耸：“他们说得太快了，我跟不上。”
桑尼继续说下去，但态度平静多了。托尼·蔡点了几下头，回应了几句。最后，在桑尼问完一个问题后，托尼·蔡便伸出手，和桑尼握了握手。
托尼·蔡再次对莱姆点了点头，脸上仍看不出任何情绪，接着便离开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萨克斯问。
“你们刚才怎么就这样让他走了？”桑尼朝莱姆叫道，“他根本不打算帮你们。”
“谁说的？他已经答应了。”
“不、不、不。别管他说了什么，事实上帮助我们的风险太高。他有家庭，不想让亲人受到伤害。他根本不会提供你任何消息，那辆豪华轿车骗不了他。”他伸手指着这个房间，“他知道州长根本和这件事无关。”
“可是他说了要帮助我们。”塞林托说。
“中国人不喜欢说‘不’，”桑尼解释，“找个借口，要不就先答应下来，然后刻意忘掉，这对我们来说更容易些。我是说，托尼·蔡一回办公室，就会忘了你们。他说愿意‘帮’，可是真正的意思是‘没门儿’。你们知道什么叫‘没门’吗？意思是：我才不会帮你们，滚你妈的。”
“你们谈了什么？为什么起争执？”
“不，我们没有争执，而是在讨价还价。你知道，这是一种生意。现在他去找你们要的少数民族了，他真的会这么做。”
“为什么？”莱姆问。
“因为你付他钱。”
“什么？”塞林托叫道。
“不多，只花你一万块而已。是美金，不是人民币。”
“绝对不行。”阿兰·科说。
“天啊，”塞林托说，“我们压根儿没有这笔预算。”
莱姆和萨克斯对望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桑尼冷笑说：“你们的城市这么大，当然会有钱。你们有华尔街、世界贸易组织。喂，托尼·蔡一开始还想要更多呢。”
“这个钱不能付——”塞林托又开口了。
“别这样，朗，”莱姆说，“你们不是也付给线民钱吗？而且，就技术上来说，这次算是联邦政府的案子，移民局应该会出一半的钱。”
“这我可不敢保证。”科伸手拨弄头上的红发，有点不安地说。
“好吧——那这个账单我来付。”莱姆果断地说，这说法让科大吃一惊，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
“打电话给皮博迪，还有德尔瑞，要他们也贡献一点。”莱姆大声说，然后看向桑尼，“你们定的条件是什么？”
“我谈的是一笔好买卖。他先给我们名字，然后我们才付他钱。当然，他要的是现金。”
“那当然。”
“就这样了。我得出去抽烟和吃点东西了。”
“去吧，桑尼，这是你应得的。”
在这位中国人离开后，托马斯问：“证物表上该怎么办？”他朝写字板晃了一下头，“怎么写关于托尼·蔡和帮会的事？”
“不知道，”萨克斯说，“要是我，我可能会写‘追查巫式证物’。”
尽管如此，林肯·莱姆还是讲出了比较有建设性的写法，“何不这么写：‘嫌疑共犯来自中国少数民族’，”他口述说，“‘目前正在追查下落中’。”
“幽灵”连同那三个土耳其人，驾着一辆偷来的雪佛莱“开拓者”休闲旅行车驶进皇后区的街道，前往张敬梓的住处。
和过去任何时候一样，他很小心，刻意把车子开得很慢，以免警方有拦下他们的机会。他一边想着杰里·唐死的事。他从没有放过这个叛徒的想法，就连稍微延迟的念头也没有。在儒家思想中，“不忠”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行。当时，杰里·唐在长岛把他抛下，若不是他运气够好，发现一辆餐厅门外引擎还在运转的车子，他根本就不可能脱逃。因此，这个人必须死，而且必须死得很痛苦。“幽灵”想到商纣王。有一次，纣王察觉臣子姬昌对他不忠，便杀了姬昌的儿子伯邑考，煮成羹汤强迫他喝下，之后才告诉他这道汤所使用的材料，“幽灵”认为这样的报应是完全合理的，但还不到让他满意的程度。
离张敬梓的住处只剩一个街区了，“幽灵”把开拓者休闲旅行车停在路边。
“头罩。”他说。
尤索福立刻提起袋子，从里面拿出了几个滑雪头套。
“幽灵”盘算该如何对这个家庭发动攻击。他知道张敬梓有妻子，还有一位年迈的父亲或母亲，但主要的危险可能会来自他年纪较大的小孩，对十几岁的青少年来说，生命就像一场电玩游戏，在“幽灵”和其他人冲进去的时候，这种青少年说不定会用一把刀子对付他们。
“先杀小孩，”“幽灵”指示他们，“再杀父亲，然后才是老人。”他想了一下，“先不要杀他的老婆，我们把她带走。”
这几个土耳其人显然相当清楚他的用意，纷纷点头同意。
“幽灵”观察这条宁静的街道。对街有两个很长的仓库，中央夹了一条小巷，刚好位在街区中央。
根据地图，张敬梓的住处应该就在仓库的另一边。张敬梓和他的儿子或父亲也许会在大门口守望，因此“幽灵”决定他们应该利用那条巷子，慢慢绕到张敬梓房子的后面。他们要一起从后门冲进去，只留一个土耳其人守在大门口，以防张家有人从大门逃逸。
“幽灵”用英文说：“把头套当成帽子戴着，等到了那幢房子再拉下来。”
这几个土耳其人又点了点头，按照“幽灵”的话做了。他们的脸色黝黑，一加上那顶滑雪绒线帽，使他们看起来就像说唱音乐节目中的黑人歌手。
“幽灵”自己也戴上了滑雪头套。
一时之间，他觉得有些害怕。在发动攻击的前一刻，他往往会有这样的感觉。张敬梓身上可能有枪，警方也有可能早一步赶在他们之前找到这一家人并带往拘留所，然后全副武装地守在这幢房子里，等待他们的光临。
然而，他马上提醒自己：恐惧是谦虚的一部分，是成功者客气的表现。他想到他最喜欢的《道德经》章节中的一段话：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
此时，他自己在后面加上了一句：惧则勇。
他瞄了坐在他旁边乘客座上的尤索福一眼。这个土耳其人坚定地点点头，向他做出回应。接着，他们便以熟练的技术，开始检查手上的武器。

第二十二章
桑尼总算买到了满意的香烟。
骆驼牌，不带过滤嘴，味道和他平常在中国抽的那种牌子差不多。他深深吸了一口，叫了一声“押五块钱”，便把筹码推出去，然后看其他扑克玩家思考如何下注。他们围坐在一张廉价的纤维板赌桌旁，桌上沾着玩家的汗渍和不小心洒出的饮料。
这家赌场位于莫特街，地点在唐人街的中心地带，离他出来买香烟的地方不远。在老板答应他出来买香烟的时候，一定没料到他会大老远跑来这个地方。但这无所谓，反正他很快就会回去了，何况那里也没什么紧急的事。
这座赌场算是较大型的，里面全是福建人（他避开广东人的赌场，免得遇上被他抢劫的保镖），这里有一座长吧台和三台香烟自动贩卖机。赌场里光线阴暗，微弱的光源来自赌桌上方的小灯，然而，他锐利眼光还是认出赌场里有五名带枪的保镖。
不过，这不是什么问题。现在他不偷他们的枪，也不找他们打架。他是来赌博、喝酒、聊天的。
他赢了一把，笑着替桌边每人斟了一杯茅台酒，除了不能在赌桌上喝酒的庄家之外。他们举起盛着清澈的烈酒的杯子互敬，然后一饮而尽。茅台是中国白酒，这种酒不需细细品味，而要用最快的速度直接灌进咽喉。
桑尼倾靠在桌前与人畅谈。在喝光一瓶茅台、抽了半包骆驼牌烟后，他估算一下。口袋里只有七块钱了。
他决定不再喝了，起身要离开。
好几个人要他留下，他们都很喜欢和桑尼在一起。
但桑尼告诉他们说有女人在等，这个借口马上获得几个人的同情与谅解。
“女人就是麻烦。”一位醉醺醺的老人说。桑尼不知道这句话是质问还是一种评议。
他走向大门，回头对他们露出一个“我很烦，但我很幸福”的笑容。
实际的情形是，这家赌场已经对他没有价值，这才是他离开的原因。他想再去另一家试试。
这辆开拓者休闲旅行车加速前进，驶进通往张敬梓住处后面的胡同。
“幽灵”持着五一式手枪，另一手抓着皮制方向盘。
土耳其人已准备好，随时可以跳下车。
冲出了巷子，他们闯入一座大停车场——一辆大卡车正急速向他们迎面驶来。
在一声尖锐的刹车声中，卡车偏向了一旁。
“幽灵”猛然将脚刹车踩死，左脚也本能地跟着踩下，重重踩下——如果这是他那辆宝马车，这里便是离合器的位置。开拓者休闲旅行车滑向一边，门对门地在卡车旁边停下。“幽灵”一时喘不过气来，吓得够呛，感觉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妈的你在搞什么？”卡车司机叫道。他从窗口探出头面朝下。对开拓者驾驶座吼道：“单行道。你他妈的小日本！既然来到这个国家，就要学会妈的交通规则！”
“幽灵”还没回过神，一时没有任何回应。
卡车司机挂上了挡，离开了。
“幽灵”心中默默感谢他的守护神弓箭手后羿，又救了他一次。这次只要晚十秒，他们就一定会和那辆卡车面对面地撞个正着。
他慢慢把车子往前开，同时回头瞄了那几个土耳其人一眼。他们正皱着眉头向四处张望，脸上出现迷惑不解的表情。
“这是哪里？”尤索福问，一边看着他们所在的这座停车场，“张敬梓的房子呢？怎么没看见？”
这附近根本没有任何住家。
“幽灵”检查了一下地址。门牌号码没错，这里正是那个地点。只不过………只不过这里是一间大型的零售购物中心。“幽灵”刚才驶进来的那条巷子，竟然是这座大停车场的一个出口。
“操！”“幽灵”骂道。
“这是怎么回事？”后座的一位土耳其人问。
“幽灵”明白，这是因为张敬梓不信任吉米·马。张敬梓给的是假地址，这里可能是他在广告车上看到的地方。他抬头看向头上的大型广告牌——
家庭商店
您购买家居和花园用具的好地方
“幽灵”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另一位偷渡者吴启晨或许就没这么聪明，因为他是通过吉米·马的经纪人找的房子。“幽灵”已有那个经纪人的姓名，他们可以马上找到另一家人所在的地方。
“我们现在去找吴家，”“幽灵”说，“然后就会找到张家了。”
耐心。
等待时机。
张敬梓挂断了电话。
他愣了一会儿，呆呆地望着电视上的节目出神。电视里的背景是一个客厅，和他们现在所在的客厅有天壤之别，电视里还有一个滑稽的家庭，这也和他的家人大不相同。他看向梅梅，她正以询问的眼神望着他。他摇摇头，她便顺从地移开目光，回到那个婴儿宝儿身上。张敬梓在他父亲身旁蹲下，低声对他说：“吉米·马死了。”
“吉米·马？”
“唐人街的那个老板，帮我们忙的那位。我刚才打电话去问证件的事，他的秘书小姐说他已经被杀了。”
“是‘幽灵’吗，杀他的那个人？”
“还会有谁？”
张敬梓的父亲问：“吉米·马知道我们在哪里吗？”
“不知道。”张敬梓并不信任吉米·马，因此他留给他的是家庭商店的地址。那是他们去偷油漆和刷子时，在宣传车上看到的。
事实上，张敬梓一家人并不在皇后区，而是在布鲁克林港区不远处，一个名叫“猫头鹰角”的地方。他没对任何人提起这个地点，除了自己的父亲之外。
老人点点头，皱起眉，感觉一阵疼痛。
“要吗啡吗？”
他的父亲摇摇头，只做了几下深呼吸：“吉米·马遇害的消息，证实了‘幽灵’正在找我们。”
“没错。”张敬梓忽然想到一件事，“吴启晨！‘幽灵’可以找到他们。他们的房子是通过吉米·马的经纪人找的，我得去警告他。”他站起来，想往大门走。
“不行。”他的父亲说，“救命，救不了蠢。”
“他也有家人，他有孩子和老婆，我不能眼睁睁看他们遇害。”
张杰祺沉思着，好一会儿后才说：“好吧，但你别亲自去。你打电话，打给那位秘书，要她转告吴启晨。提醒他小心。”
张敬梓立即拿起电话拨了号。他再次和吉米·马办公室的秘书说话：“请你告诉他，要他马上离开那里。他和家人都有极大危险。你会帮忙转告吧？”
“会的，会的。”秘书回答说，但显得有些心慌意乱，这让张敬梓怀疑她是否真的会照他所说的去做。
老人闭上眼睛，依靠在沙发上。张敬梓拉起毯子，盖住他的脚。他知道，父亲必须尽快去看医生。
该做的事情太多了，而且都得小心进行。一时之间，张敬梓感到心灰意冷。他想到约翰·宋戴在身上的那块护身符——美猴王。在船舱里，他曾告诉小儿子关于这只猴子的故事。其中一个故事是，佛祖为了惩罚这只桀骜不驯的猴子，把一整座大山压在他的身上。这就是张敬梓此时的感觉，他觉得此时恐惧和茫然正如一座大山一样压着他。
然而，当他把目光投向家人时，这个重担却变轻了许多。
威廉看着电视笑了。张敬梓相信，这是他经历了一天的动荡后，首次放松心情的笑。他看着电视节目中某个片段傻笑，小儿子也跟着他笑。
张敬梓回头看向他的妻子，她的心思完全放在那婴儿身上。她和孩子的相处看上去是多么的自在与满足。张敬梓没办法放松下来，他总是认为：背负重担，难道我不该严整以待，怎么能散漫放松？
梅梅把婴儿放在膝上，用手搔弄她，惹得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张敬梓起身走向他的儿子，和他们坐在一起看电视。他动作很慢、很安静，仿佛只要动作太大，就如同一粒石子落入一池寒潭，会打碎这个家庭脆弱的安宁。

第三部 生死簿
星期二酉时至星期三丑时
星期二下午六点三十分至星期三凌晨一点
围棋中………两位棋手一开始只有空白棋盘，接着各自占领有利的点。
逐渐，空白的地方消失。然后两方的棋子开始接触，一场攻防随即展开，这就像真实世界发生的事一样。
——《围棋之道》

第二十三章
他妻子的健康状况越来越差了。
现在是傍晚时刻，吴启晨坐在她床垫边的地板上，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不断用毛巾擦拭她的前额。女儿忙了好一会儿，才将他带回来的草药煎成汤，然后两人一起把煎好的药让这发着高烧的女人喝下，又让她服用了一些药丸。但似乎没有好转的迹象。
他再次俯身擦拭她的皮肤。为什么她就是不好呢？他很生气。是那个中医师骗了他吗？为什么她不先调养好身体再出发？如果她在还没动身前多吃点营养品、多休息，就不会在航程中染上疾病了。永萍，这个苍白、弱不禁风的女人应该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因为她也有责任………
“我好怕，”她开口说，“我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了，这一切好像一场梦。我的头，好痛………”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终于陷入了沉默。
突然，吴启晨发觉自己也害怕了起来。自从他们离开福州——似乎已恍如隔世——这是他第一次想到自己有可能会失去她。天呀，在永萍身上还有这么多他无法了解的地方。当初他们是在对彼此的认识还不够透彻的情形下结婚的。她的个性阴郁，有时比他的父亲更没耐性，难以容忍一些事物。但是她却是孩子的好母亲，拥有一手很棒的烹饪手艺，孝顺公婆，床上功夫也很不错。另外，她总是会安静地坐着听他说话，认真看待他所说的一切。很少人能做到像她这样。
吴启晨抬起头，看见他们的儿子朗朗正站在房门口。这孩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刚哭过。
“回去看电视。”吴启晨对他说。
但这孩子不肯走，只凝视着躺在床上的母亲。
吴启晨站了起来。“青梅，”他叫道，“过来一下。”
一会儿，一个女孩出现在房门口：“爸，什么事？”
“拿几件新衣服来给你妈妈。”
女孩离开，不一会儿又回来，还带了一条蓝色的运动裤和一件T恤。他们一起帮母亲换了衣服。青梅拿了一条毛巾，擦拭母亲的额头。
吴启晨出门走到隔壁的电器行，向店员打听离此地最近的医院在哪儿。店员告诉他附近有一家大型诊所，吴启晨请他把地址用英文写在纸上。他决定花点钱坐出租车带妻子去医院。他的英文很差，需要把医院地址直接给出租车司机看。回到住处，他对女儿说：“我们很快就回来。仔细听好，不管谁来敲门，你都不能开。明白吗？”
“是的，爸爸。”
“你和弟弟都要好好待在这间屋子里，无论什么理由都不要出去。”
她点点头。
“我们一离开，你就把门锁上，扣上安全链。”
吴启晨开门，搀扶起妻子，两人一起走出了门。他在外面停了一下，听见门锁和安全链的上锁声后，才离开房子走上坚尼街，这是一条人群川流不息、到处是机会、遍地是财富的地方。然而，此时此刻，这些对这位瘦小、恐惧的男人而言，似乎没有太大的意义了。
“在那里！”“幽灵”突然叫道。他正开着开拓者休闲旅行车弯过唐人街的街角，放慢速度滑向坚尼街的路边，“那个人就是吴启晨。”
但他和那三个土耳其人还没来得及找到面罩冲下车，吴启晨已经扶着妻子进了一辆出租车，然后这辆黄色的出租车就迅速消失在高峰时刻的坚尼街车潮中了。
“幽灵”把车子重新开回街上，停在那幢房子正对面的一个空车位。吉米·马的经纪人已把这幢房子的地址和大门钥匙交给了他们，那是半小时前的事，就在他们开枪打死他之前。
“你猜他们要去哪里？”一个土耳其人问“幽灵”。
“不知道。他老婆看来好像有病。你们看见她走路的那个样子了，说不定他们是去找医生。。
“幽灵”审视着这条街道。他在估算距离，并注意到在莫贝里街和坚尼街的十字路一带有许多珠宝商店。这里简直就是缩小版的唐人街钻石区，这让“幽灵”觉得困扰。珠宝店多，表示这条街上的保安人员至少能组成一个火力班，如果杀吴启晨的地点离珠宝店很近，一定会有保安人员听见枪声然后循着声音来查看。就算等到商店结束一天营业打烊。还是会有危险性：他看见在这条街上，到处布满了摄影机，包括整条人行道。他们现在的位置虽在摄像机拍不到的地方，然而一旦接近吴启晨的房子，就会被镜头拍到。他们的行动必须迅速，而且要戴上面罩。
“我想就在这里办了吧，”“幽灵”用英语缓慢地说，“你们都听见了吗？”
土耳其人都转过来全神贯注地听他指示。
爸妈离开后，青梅替自己和弟弟泡了杯茶，又给他一块茶糕和米饭。她回想起今天早上刚到唐人街的时候，她父亲为了这一点食物在那家杂货店的帅气店员面前讲了半天价，这让她感到羞愧得无地自容。
买一点茶糕和面条也要讲价！
她带弟弟坐在电视前，放下为他准备的食物，然后走进卧房，去换床单。母亲床上的被褥已被汗水浸湿了。
从镜子中，她仔细看了看自己，她对镜中的自己感到满意：黑亮的长发、宽嘴唇，轮廓分明的双眼。
有些人告诉她，说她长得很像好莱坞电影明星刘玉玲，青梅也有同感。当然，如果她能再减轻几磅体重的话，就会更像她，同时鼻子也需要稍稍整整。还有这些可笑的衣服！淡绿色的工作服………多么令人恶心。对吴青梅来说，衣着是相当重要的。她和闺中密友们会狂热地研究北京、香港和新加坡的时装节目，充满羡慕地看着那些身材高挑的模特儿在T型台上搔首弄姿。看完节目后，这几个十三四岁的女孩们，也会在自家里模仿时装秀走T台，学模特儿摆姿势，在屏风后面更换衣服。
他们全家人曾和父亲一起去过福州南边的厦门。那是一座让人愉悦的城市，吸引不少中国台湾和西方的游客。那时青梅的父亲到一家烟草店买香烟，而青梅惊讶地发觉在店里的书报架上摆了三十多种时装杂志。在父亲到附近谈生意，母亲和弟弟去公园时，她花了约莫半小时快速地把这家店里的杂志全都翻了一遍。这些杂志大部分来自国外，不过也有少数是北京以及沿海的几个经济特区里的城市发行的，里面刊载了中国设计师最新设计的服装，款式风格都和米兰或巴黎的格调相去不远。
她曾经想到北京读设计，想要成为著名的时装设计师，而且在成名前或许还可干一两年模特儿。
她倒在床上，紧紧捏着身上廉价的运动衣，愤怒地撕扯着，想将它们撕成碎片。
未来她的人生会变得如何呢？
到工厂里去，缝织她现在穿的这种烂衣服，将一个月赚来的二百美元全交给她可悲的双亲。说不定，这就是她接下来的人生。
她的人生应该是在T型台上的。现在却是奴隶，她想………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吓得屏住了呼吸，慌张地从床上起来，脑海浮现救生艇上“幽灵”拿着枪的形象，还有他射杀那些海上漂流者时在空中鸣响的枪声。她跑进客厅，关掉电视。弟弟朗朗对她皱起了眉头，但她马上捂住他的嘴，要他保持安静。
一个女人的声音穿过门：“吴先生，在家吗？吴先生？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是张敬梓先生要我转告你的。”
张敬梓，她马上想起来，那位在货舱里救了他们、又驾救生艇将他们载到岸上的那个人。她很喜欢他，也喜欢他的儿子，那个取了外国名字的威廉。他沉默、消瘦、英俊，很可爱，但有时又坏坏的。
“这件事很重要，”门外的女人说，“如果你在家，请快点开门。张先生说你们有危险。我帮马先生工作，他现在已经死了，你们马上也会有危险，赶紧换个地方。我可以帮你们找。听见了吗？”
青梅仍无法抹去脑海里的枪声，忘不了可怕的死尸，忘不了“幽灵”开枪打死那些人的情景：货轮爆炸，他们陷在海水里。
她该不该跟这个女人走呢？青梅踌躇着。
“请开门………”又是几下敲门声。
但在此时，她想起父亲临走前的交代，她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开门。尽管她充满怨恨，认为父亲做了许多蠢事，但即使如此她也不能违抗他说过的话。
于是，她默不吭声地在房里等待着，不让任何人进来。她打算等父母回来后，再转述这女人留的口信。
门外那个女人大概已经走了，再也没有任何敲门声。青梅起身把电视重新打开，又替自己冲了一杯茶。
她在电视机前坐了好几分钟，研究喜剧节目中的那些美国女演员的穿着打扮。
接着，她听见有钥匙插进钥匙孔的声音。
父亲回来了吗？她跳起来。一心只想着母亲的状况，她不会有事吧？医生是否要求她住院了？
就在她走到门边，喊一声“爸爸”时，大门却一下被推开了。一个黝黑的男人闯了进来，重重地关上门，用枪指着青梅。
青梅尖叫一声，转身奔向朗朗。那个男人立即扑上来，抱住她的腰，将她拖倒在地。接着他又抓住已吓哭的小男孩，拉着他的衣领。把他拖过客厅到浴室门口，用力推他进去：“小鬼，待在里面，别出声。”他用不太流利的英文吼道，然后把浴室的门关上。
青梅双臂紧抱胸前，坐在地上不停向退后，尽可能远离那个男人。她盯着男人手中的钥匙说：“你………你从哪里拿到的？”她生怕双亲已被他杀害，这把钥匙才在他们手中。
但这个男人显然听不懂中文，于是青梅又用英文说了一遍。
“闭嘴！如果你敢再叫，我就宰了你。”他从口袋摸出手机，按下通话键，“我进来了，他的孩子都在这里。”
这位可能来自中国西部、长得像阿拉伯人的黑皮肤男人一边听电话，一边点头，同时又上上下下打量青梅。接着，他发出一声不怀好意的笑说，“不知道，大概十七八岁吧………秀色可餐………好的。”
他切断了电话。
“首先，”他用英文说，“弄些食物。”他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将她拖进厨房，女孩只有不停啜泣，“你这里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
然而，她耳中反复不停播放的，只有这个人说出的前几个字。
“弄些食物、弄些食物、弄些食物。”
然后呢？
吴青梅开始哭了起来。
早晨一场狂风骤雨，让林肯·莱姆的公寓显得阴霾幽暗。在房间中，案情陷入了胶着状态。
萨克斯坐在房间里，平静地喝着那味道难闻的中药茶。也不知怎么了，莱姆一闻这味道就生闷气。
弗雷德·德尔瑞已经回来了。他不停地踱步，手里捏着那根未点燃的香烟，心情不比房里的任何人好到哪儿去：“我刚才不快活，现在也不快活，我根本快乐不起来。”
让他不高兴的，是刚才在调查局里碰的钉子。局里的人搬出资源分配规定，搁置了他提出的要求，不肯多派人力投入“猎灵行动”。这位高个子探员不屑地说：“你们相信吗？他们居然搬出了‘资源分配规定’。对，是没错，这不符合‘资源分配规定’。”他翻起白眼咕哝，“真操蛋。”
德尔瑞遇到的问题是，司法部里没有人觉得人蛇偷渡是什么了不起的大案，根本不值得浪费太多时间。尽管联邦调查局已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接管主要人蛇偷渡案件的调查权，但他们的经验毕竟不如移民局丰富。虽然德尔瑞已竭力向处长解释，说他们想追捕的这名蛇头也可能是涉及连续杀人的要犯，但得到的依然是冷淡的回应。德尔瑞向大家解释，说这件案子就这样落入“妈处理”的状态（此为德尔瑞的自创的用语）。
“这是什么意思？”莱姆问。
“‘让他妈的其他人去处理’。这是我自己编的，不过你们可以想象那种情况。”德尔瑞又愤恨地说，特殊武器战术小组的人仍然悠哉游哉地在匡提科总部待命。
除了得不到援助，他们从犯罪现场采集到的证物，化验也没有任何进展。
“好吧，那辆在海边被偷走的本田车呢？”莱姆叫道，“它已经输入通报系统，难道后来没人去找那辆车吗？我是说，车子的数据应已列入紧急车辆协助搜寻系统中了。”
“抱歉，林肯，”塞林托在和总部联系过后，对他说，“没有结果。”
没想到在俄罗斯港口找一条船，竟然比在自家后院找十个人要容易得多了。
这时，从吉米·马遇害现场传来了初步的现场鉴定报告。托马斯捧起报告给莱姆看，一张张替他翻页。由报告内容完全看不出“幽灵”和这件命案有关的迹象，也没有任何证据能把“幽灵”和那个现场联系在一起。现场没有弹壳，吉米·马是被人割开喉咙致死的，而从他办公室和走道的地毯上也采集不到任何足印。现场鉴定小组收集到数百枚指纹和二十几个微细证物，但这需要好几个小时才能全部研究完毕。
指纹自动辨识系统已将剩下的结果全部传送回来，萨克斯先前在几个现场采集到的指纹经过比对，全部没有吻合的结果，只有杰里·唐的指纹例外——当然，他们已不需要借此辨识杰里·唐的身份了。“我想喝酒，”莱姆丧气地说，“现在该是喝酒时间了。啊，现在‘已经’过了喝酒的时间了。”
“韦弗医生说你手术前不能喝酒。”托马斯提醒他。
“她说的是‘避免’喝酒，托马斯，我确定她说的是避免。‘避免’和‘戒除’的意义完全不一样。”
“我现在懒得跟你玩文字游戏，林肯，你就是不准喝酒。”
“动手术要到下星期，快给我拿酒来。”
看护托马斯十分坚持：“这件案子已耗掉你太多精力。你的血压偏高，而且生活作息也已经完全打乱了。”
莱姆说：“我们彼此妥协一下吧，我只喝一小杯。”
“这算什么妥协，让你碰到酒就是你赢了。你想喝酒，等手术过后再说吧。”他扔下这句话，便离开房间去厨房了。
莱姆闭上眼睛，气愤地把头往后靠在轮椅椅背上。此时，他那个幻想又出现了，幻想这次手术能修复他的手臂神经，让他双手都能活动自如。他没把这个幻想告诉任何人，包括阿米莉亚·萨克斯在内。他并不指望自己能站起来行走，只希望这次手术可以让他自己举起东西。现在，他幻想自己拿起麦卡伦威士忌，直接对着酒瓶喝上一大口。莱姆几乎已感觉到自己的双手捧住那冰凉、圆滚滚的玻璃瓶身的感觉。
他身旁的桌子边传来叮咚一声，打断了他的幻想。一阵浓郁烟熏气味的威士忌香气传来，飘进了他的脑海。他睁开眼睛，看见萨克斯已倒好一小杯威士忌，摆在他轮椅的扶手上。
“你倒得太少了吧。”林肯·莱姆咕哝着。然而，在这句话背后，潜藏着一个林肯和萨克斯都明了的意思——谢谢你。
她眨眨眼，以此为回应。
通过吸管，他深深吸了一口酒，感受那股温热的液体缓缓流过自己的喉咙。
他再吸一口，
他享受着酒的香气，但也发觉酒精把他因案情胶着而产生的焦虑和挫折感减轻了很多，他把视线又投向写字板。此时，写字板上面有一项东西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萨克斯，”他叫了起来，“萨克斯！”
“怎么了？”
“帮我找一个电话号码。快！”
“幽灵”举起五一式手枪，贴近脸颊边。
这温热的金属，吐露芬芳的薄薄一层擦枪油，让他燃起了自信心。尽管，他想要其他武器，想要比这把枪更大更值得信赖的，例如失落在福州龙号上的乌兹冲锋枪或贝瑞塔手枪。
此时，卡什卡里已经进入吴启晨的住处一个小时了，他已确定吴家的孩子都在里面。坚尼街附近一带的商家多半已打烊，街上的行人也渐渐稀少。“幽灵”推断，那些武装警卫应该都已离开，该展开行动了，“幽灵”一边想，一边伸长手脚打了个呵欠。他已经没耐心再等待下去，而尤索福和另一个土耳其人显然也是如此。他们抱怨过肚子饿，但“幽灵”猜测这附近的餐厅或熟食店恐怕也都装有摄像机，他不能让他们为了肚子饿这种小事而冒着被摄像机拍摄到的危险，他们必须………
“你们看。”他低声说，目光向街上望去，
在街区转角处，他看见两个人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紧张地把头压得很低。是吴启晨夫妇。他们身上穿的廉价运动服，让“幽灵”很轻易便认了出来。他们付钱给出租车司机，然后男人扶着女人的腰，一起走向街角的一家药房。那个女人的手臂里绷着绷带，可能已打上了石膏，而男人的手里则提着一个购物袋。
“戴上头套，检查武器。”
这两个土耳其人马上照做。
五分钟后，吴启晨夫妇走出了药房。尽管女人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但他们还是尽可能用最快的速度前进。
“幽灵”对哈吉普说，“你留在车上，别让引擎熄火。他和我………”他对尤索福点点头，“………会跟着姓吴的进去。我们把他们推进房里，关上门，然后用枕头当灭音器。完事后，我们把他女儿带走，让她跟在我们身边一阵子。”
他知道，“小妖洞”一定会体谅自己一时的不忠贞。
此时，吴启晨夫妇只离家门口不到五米了。他们低着头，走得非常快，完全不知道死神已经降临在他们身边。
“幽灵”拿起手机，拨给待在公寓里的那个土耳其人。
“什么事？”卡什卡里接起电话。
“吴启晨夫妇快回你那里了。他的小孩呢？”
“男的在浴室，女的在我旁边。”
“等他们一走进门，我们就会跟在他们后面进去。”
他关掉手机，以免有谁在这重要时刻打电话进来干扰他。“幽灵”和尤索福把头套拉下来盖住整张脸，开门下车。留在车上的那个土耳其人则立即爬到驾驶座上。
吴启晨夫妇已快走到门口了。
“幽灵”走下人行道，径直地朝他的猎物走去。
猎灵|GHOSTKILL
长岛伊斯顿犯罪现场：
·两名偷渡者在海滩上遇害，子弹从背后射入。
·一名偷渡者受伤——约翰·宋医生。
·船上有一名帮手，身份不明。
·十名偷渡者逃逸；七名成人（一名老人，一名受伤女性），两名儿童，一个婴儿。偷走教堂车辆。
·血迹样本已送化验室鉴定。
·受伤女人血型为AB型阴性。已要求法医办公室进一步详细检验。
·接应“幽灵”的车弃他而去。这辆车应该被“幽灵”射中一枪。已采集此车胎痕和轴距，送请鉴定车辆型号。
·该车为宝马X5型。正在查找车主。
·司机是杰里·唐。
·现场无接应偷渡者的车辆。
·手机，可能为“幽灵”所有，送联邦调查局分析。
·无法追查来源的卫星电话。
·“幽灵”使用武器为七点六二毫米手枪，弹壳较罕见。
·型号为中国五一式自动手枪。
·根据有关消息，“幽灵”有手下潜伏在政府机关中。
·“幽灵”偷窃一辆红色本田汽车逃逸。已要求各部门协助搜寻此车。
·搜寻没有结果。
·海上发现三具浮尸——两名被开枪打死，一名溺死。尸体照片和指纹已送交莱姆和中国。
·溺死者确认是“幽灵”的帮手维克托·欧。
·指纹自动识别系统比对指纹。
·无任何相吻合的结果，但张敬梓的手指上有不寻常的痕迹（伤口？绳索压痕？）
·偷渡者档案：张敬梓和吴启晨两家人、约翰·宋、一名溺毙妇女的婴儿、一对身份不明的男女（在海边被枪杀）。
唐人街，被窃的货运车
·偷渡者以“家庭商店”商标伪装车身外观。
·由血液泼溅情况来看，判断女性伤者的受伤部位应在肩膀或手臂。
·血液样本已送实验室化验。
·受伤女人血型为AB型阴性。送法医进一步化验。
·指纹已送至自动指纹识别系统。
·无任何相吻合的结果。
杰里·唐命案犯罪现场
·有四个人破门闯入，折磨杰里·唐，并枪杀了他。
·两枚弹壳——与五一式手枪相吻合。杰里·唐头部中了两枪。
·现场被严重破坏。
·有一些指纹。
·除杰里·唐外，其余指纹无吻合对象。
·三名同伙的鞋子尺码比“幽灵”的小，推测体型也比“幽灵”小。
·由微量证物判断，“幽灵”藏身处应在市中心，可能在炮台山公园一带。
·嫌疑犯为中国少数民族。目前正在追查其下落。

第二十四章
吴启晨夫妇站在大门前。
孩子们都在房子里。
“幽灵”和尤索福头戴滑雪面罩，手枪插在腰间，快步走过坚尼街。他感觉亢奋，这是每当他展开杀戮之前必有的感觉。尽管此时他的双手微微颤抖，但他知道，待会儿等他提枪射击时，手自然就会稳定下来了，
他又想到吴启晨的女儿。十七八岁………长得很美。他要………
突然间，街上响起一声震耳的爆炸声，一颗子弹呼啸而来，击中一辆停在“幽灵”身后路边的汽车。车上的警报器顿时发出鸣响。
“怎么搞的，”某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叫声，“是谁开枪？”
“幽灵”和尤索福立刻止步蹲下。他们同时举起枪，搜寻街道上的攻击者。
“妈的，”另一个声音叫道，“先别开火！”
又一个声音说：“是哪个混蛋……”
吴启晨夫妇也停住开门动作，一起卧倒在人行道上。
一个男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关安！不许动！我们是美国移民局！”第二声枪响跟在这句话后面传出——似乎是由说话的那个男人那里射出的——路旁另一辆车的窗户玻璃顿时爆成碎片四散落下。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幽灵”的心狂跳不已。他趴在地上不停后退，一边举起他的枪，寻找街上的目标。移民局的人怎么会来了？为什么？
“我们上当了，”他对尤索福吼道，“快回车上去！”
坚尼街此时一片混乱。喊叫声此起彼落，附近的路人和商家店员全都蹲下寻找掩蔽。在街上不远处，有两辆白色货运车的车门打开了，一群身穿黑色制服的男女冲了出来，手里拿着各式武器。
这是怎么回事？连趴在地上的吴启晨夫妇也拔出了手枪！男人从手中的购物袋拿出一把自动手枪，女的也从运动服的口袋中掏出了武器………“幽灵”这才恍然大悟，这两个人根本不是吴启晨夫妇。而是两名换上吴启晨夫妇衣服的华裔警察或移民局工作人员。看来，警方已找到那对夫妻，并派人埋伏在这四周，只等着引诱他出来，“放下武器！”伪装成吴启晨的那个男人朝他喊道。
“幽灵”胡乱开了五六枪，以让众人趴下并制造恐慌。他还射破了一扇珠宝店的橱窗，让街上再多出一阵警报器的声响，以增加更多混乱。
留在驾驶座上的土耳其人打开车门，开始朝白色货运车开火。在坚尼街那端的警察全都奔跑着，四散开来寻找掩护和目标嫌犯。
当“幽灵”退回，蹲在他的车旁时，他听见有人叫道，“谁开枪？………支援还没到位………妈的到底是怎么了………看在老天的分上，小心街上的人！”
在吴启晨住处的门口，有个惊慌失措的司机正想加速离开枪击现场。“幽灵”朝这辆车的前座开了两枪。车窗玻璃碎了，这辆车滑向一旁，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撞上了停在路边的一排汽车。
“关安，”扩音器又传来喊话的声音，但这次说话的人换了一个，“我们是联邦调查局，放下你的………”
他起身朝声音的来源处开了两枪，立刻上了开拓者休闲旅行车。那位土耳其人也跟着上了车：“卡什卡里！他还在里面！”尤索福叫道，扭头头示意着吴启晨的住处——第三个土耳其人还在里面等待的地方。
“他要不是死了就是被抓了，”“幽灵”吼道，“明白吗？不能等他了。”
尤索福点点头。当“幽灵”扭转钥匙发动汽车时，他注意到街边有一名原本在驱赶旁观者后退寻找掩蔽的警察，从一排汽车后面跳了出来。他举起手枪，瞄准了他们这辆车。
“趴下！”“幽灵”喊道。这名警察连开了几枪。车上的三个人全压低身子，以为挡风玻璃会马上碎裂爆开。
然而，他们听见的却是一阵又一阵的响亮叮咚声。这名警察连开了八九枪，全瞄准这辆车子的头部。在哐当一声巨响后，车子的风扇叶片被击碎了，射入了引擎的其他部位。这辆车顿时发出尖锐的嘎吱声，有蒸气从裂开的散热器喷了出来。旋即，车子便熄火了。
“下车！”“幽灵”下令。他跳出车外，朝那名警察开了几枪，逼他退到那排汽车之后。
他们三个人蹲低身子躲在人行道旁。一时之间，街上安静了下来。警方和联邦特工已经停止开火，或许是在等待支援的人赶到——远方传来更多警车的尖鸣声，似乎有大量警力正全速朝坚尼街的方向而来。
“放下武器，站起来，”警方的扩音器又传出喊话声，“关安，放下武器！”
“幽灵”不理会喊话的人，只把汗湿的双手在裤管上抹了抹，然后拿出一个新弹匣塞进他的五一式手枪。他看向身后：“从这边走！”他跳了起来，朝警方连开了几枪，然后闪进他们身后的一家鱼货商店。店里有几个顾客和店员，躲在鳗鱼货柜、食品陈列架和冷冻箱旁。“幽灵”和那两个土耳其人直接奔进商店后面的巷子，在此看见一辆货车和一位站在车旁的老人。老人看见他们手上的枪和面罩，便立即跪了下来，抬起双臂呜咽求饶：“别杀我！求求你！我还有家人………”他的声音渐渐微弱，最后变成了啜泣。
“上去！”“幽灵”对那两个土耳其人喊，他们便立刻跳上了货车。蛇头“幽灵”回头望向商店门口，看见几名警员正小心翼翼地向这家鱼店靠近。他马上转身，朝他们的方向开了几枪。警员们立即四散寻找掩蔽。
在他转身回来时，不禁呆了一下。那个老人竟然抓起一把长长的鱼刀，朝他上前了一步。
接着，他停下脚步，恐惧地直眨着眼睛。“幽灵”压低手枪，对准老人布满斑点的前额。老人的鱼刀掉在脚边湿漉漉的鹅卵石上，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
五分钟后，阿米莉亚·萨克斯抵达了现场。她手里拿着枪，直奔吴启晨的住处。
“怎么回事？”她朝一位站在一辆警备车旁的警察问，“这里到底怎么了？”
但这位年轻的警察已吓得全身发抖，只是呆呆地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萨克斯穿过大街，看见弗雷德·德尔瑞正蹲在一名手臂中枪的警察旁，用临时绷带替他包扎伤口。医护人员随即赶来，接替他急救的工作。
德尔瑞忿忿不平地说：“真是糟透了，阿米莉亚。我们只差一点就抓住他了，就差那么一点而已。”
“他人呢？”她问，将枪插回皮套内。
“从对街那间鱼货店偷了一辆货车逃了。我们已通知市里所有执法人员，要他们全力协助搜寻。”
萨克斯沮丧地闭上眼睛。莱姆如此成功的推断，他们好不容易才组成的特勤小组，就这么白费了。
先前，就在莱姆因为线索不足而生闷气时，他突然注意到证物表上那条和受伤的女偷渡者血迹有关的记载。萨克斯替他找的电话号码，正是法医办公室的电话。他想到法医实验室还没把血迹检验的结果送过来，便拨了电话过去，催促那边的一位病理学家马上完成血迹化验。
这位医生果然找出了几条有用的线索：血迹中带有骨髓反应，这表示伤者有严重的骨折现象，血迹中有败血病的迹象，这表示受伤者的伤相当严重，血迹中还出现伯氏柯克斯体，这是造成Q型热的病菌，一种由动物传染至人体的细菌。这种细菌经常出现在长期关过动物的地方，例如港口的兽笼和船上的货舱。
种种线索都表示：这个受伤的女偷渡者病情十分严重。
此时，莱姆念头一转，想到了一件可能会有帮助的事。
“多告诉一点我Q型热的事。”莱姆对那位病理学家说。
这种病虽然不容易传染，也没有致命的危险，但发病时的症状却相当严重。病理学家这么告诉莱姆。患者会有头疼、发冷、发烧等现象，说不定还会造成肝功能失调。
“这种病症很少见吗？”莱姆又问。
“在我们这里并不常见。”
“太好了！”莱姆大叫，这个消息让他又重燃起了信心。他立即要塞林托和德尔瑞从市中心警察总部和十五分局调派人手组成调查小组，开始一家家打电话到曼哈顿唐人街和皇后区法拉盛所有医院的急诊室，询问有无一位患有Q型热、手臂严重骨折的女性华人患者。
十分钟不到，他们便接到一位负责打电话的警察汇报。有位中国人刚才带着妻子到唐人街一家医院的急诊室就医，而病患的状况完全符合他们的条件，患有初期Q型热，手臂有严重骨折现象。这位女性的名字叫吴永萍。她已承认偷渡，而且她的丈夫也在一旁。
十五分局的警员立刻赶往这家医院，萨克斯和埃迪·邓也前去进行询问。已被逮捕的吴启晨吓得全身发抖，一五一十地告诉警方他们暂居的地点，并说他们的孩子仍留在那间公寓内。此时，莱姆打电话通知萨克斯，说他刚接到吉米·马命案现场的指纹自动辨识系统比对结果，有几枚指纹与先前在“猎灵行动”中一些现场找到的指纹相吻合，这表示犯下此案的人极有可能就是“幽灵”。当吴启晨告诉他们，说他住的地方是通过吉米·马底下的经纪人介绍时，莱姆和萨克斯立刻想到“幽灵”一定已经知道吴启晨躲藏的地方，而且此时很可能就在前往追杀他们的路上。
由于联邦调查局第一流的特殊武器战术小组仍按兵不动，德尔瑞、塞林托和皮博迪只好各自努力，各凭本事凑足了一支临时特勤小组，并从十五分局找了两名华裔警员装扮成吴氏夫妇的模样。
然而，只因为一声过早的枪响，整个计划就这么功亏一篑了。
德尔瑞朝一名探员吼道：“还有关于鱼店货车的消息吗？那辆车上用大大的字写着这家店的名字，怎么可能没有人看见？”
这名探员立刻拿起无线电呼叫。一会儿，他回报说：“还是没有消息，长官。目前没人在路上看见这辆车，也没查到弃置的地点。”
德尔瑞拨弄着衬衫领口黑紫色的领结。在厚重的防弹衣遮盖下，这条领带仅露出了一点。
“事情不太对劲。”
“什么意思，德尔瑞？”萨克斯问。
但德尔瑞没回答她的问题。他瞄了鱼店一眼，便大步朝那儿走去。萨克斯紧跟在他后面。在鱼店里，有三个中国人站在大冰箱前，正在接受两名纽约市警察局警察的问话。萨克斯猜想，这两个人应该都是店里的伙计。
德尔瑞一个个打量这些店员，当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老人身上时，老人的眼睛立刻垂下，看着躺在冰块上的约十几条灰红色鲽鱼。
他伸出手指比着这个老人。“是他告诉你，说‘幽灵’抢走那辆货车，没错吧？”
“是的，德尔瑞调查员。”其中一位警员说。
“好，这老家伙他妈的说了谎！”
德尔瑞和萨克斯奔向后门，进到鱼店后的那条巷子。在不到十米外的一辆大垃圾车后面，他们就找到了鱼店的那辆货车。
德尔瑞回到店里，对那位老人说：“瘦老头，你听好，快告诉我刚才发生的事，别想糊弄我，明白吗？”
“他要杀我，”老人说，开始啜泣起来，“他要我说他们偷走货车，有三个人。用枪抵着我的头。他们把车开进巷子，藏起来，就下车跑了。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德尔瑞和萨克斯回到临时指挥中心，“这不能怪他，但还是………真是够倒霉了。”
“那么，”她推测说，“他们应该跑上另一条街，抢走另一辆车。”
“有可能。说不定那名驾驶员已经被杀了。”
没过多久，果然有警察回报，说有人报案汽车遭抢。三名头戴面罩的歹徒，冲向一辆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雷克萨斯汽车，命令车上的两个人下车，然后驾车逃离。不过，和德尔瑞的猜测相反，车上的驾驶和乘客都毫发未伤。
“他为什么不杀他们？”德尔瑞纳闷说。
“也许是不想开枪，这样太引人注目了。”萨克斯说，又愤恨地补了一句，“开枪造成的麻烦太大。”
后援的警车正陆续抵达现场。萨克斯问德尔瑞：“那个人是谁？是谁开了第一枪吓走‘幽灵’？”
“还不知道，不过我一定会用放大镜把这个混蛋揪出来。”
然而，他还没费神追查，就有两名制服警察走过来，和他谈了好一会儿。德尔瑞越听脸色越难看，最后，他抬起头，大步走向那个犯了错的人。
提早开枪的人是阿兰·科。
“你刚才到底怎么回事？”德尔瑞朝他吼道。
这位红发的移民局探员毫不示弱地看着德尔瑞的眼睛，以傲慢的态度替自己辩护：“我必须开枪。你没看见吗？‘幽灵’就要开枪打死我们伪装的人了。”
“没有，我没看见。他的枪一直都插在腰上。”
“从我这个角度看不见。”
“去你妈的角度。”德尔瑞怒道，“枪一直都在他腰上！”
“你少教训我，德尔瑞，我受够你这种态度了。那是我面临紧急情况时做出的判断。如果你早点让所有人就位的话，不管我有没有开枪，我们还是能抓住他。”
“我们计划好在人行道上制伏他，附近不要有任何路人，而不是在拥挤的大马路中央。”德尔瑞直摇头，“只要再过三十秒，他就会像一个圣诞节礼物被五花大绑起来。”接着，他又指着科腰上的那把格洛克点四五手枪，“还有，就算他想对某人动手，你怎么可能射不中这个才离你十五米的目标？妈的，我已经一年没开过枪了，但我肯定能射中他。”
科傲慢的态度消失了，他有点忏悔地说：“我认为以当时的情况，我做的是正确的决定。我担心的是一些人的性命。”
德尔瑞拔下塞在耳朵上的香烟，看样子是想要找打火机。“这实在太离谱了。从现在开始，你们移民局就只担任顾问工作好了，不准你们支援，不准你们参加任何逮捕行动。”
“你不能这么做。”科说，眼中闪过一丝不祥的光影。
“根据总统令，我可以，孩子。我现在就要去市中心，把我说的这件事给安排妥当。”说完，德尔瑞气呼呼地踏着大步离开。科又咕哝了一些话，但萨克斯听不清楚他在讲什么。
她看着德尔瑞上了车，关上车门加速离去后，才转过来对科说：“有人和孩子在一起吗？”
“孩子？”科茫然地问，“你是说，吴启晨的孩子？我不知道。”
他们的父母正在医院焦急等候，只希望警方能尽快把孩子带到他们身边。
“我向总部提过了。”科草率地说。萨克斯心想，他指的应该是移民局，“我猜他们马上就会派人过来执行监管，这是规定的程序。”科又说。
“喂，我说的不是程序问题，”她不高兴地说，“那两个孩子孤零零地待在公寓里，刚才又听见大门外面响起枪声，难道你不觉得他们会有点害怕吗？”
科今天已被人骂够了。他一声不吭，转身默默朝汽车走去，边走边拿出手机。他和德尔瑞一样气呼呼地开车离开，萨克斯看见那部手机一直贴在他的耳朵边。
萨克斯打电话向莱姆汇报已让“幽灵”逃走的坏消息。’
“怎么搞的？”莱姆问，口吻比德尔瑞还要生气。
“在大家还没就位前，我们之中就有人开了枪。街上还没完全封锁，而‘幽灵’开枪还击………莱姆，提早开枪的人是阿兰。”
“科？”
“是的。”
“怎么可能？”
“德尔瑞已决定不让他们参加行动了。”
“皮博迪一定会不高兴的。”
“事情变成这样，弗雷德不可能有心情管谁高兴谁不高兴。”
“也好，”莱姆说，“总得有人对这件事负责。我们摸索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得到这次机会。这种结果真叫人失望。”接着，他又问，“伤亡情况如何？”
“有几名警察和市民受了伤，都不严重。”她看见埃迪·邓出现了，便急着对莱姆说，“我要去找吴启晨的孩子了，等我做完现场鉴定，会再向你汇报。”
她挂断电话，朝埃迪·邓喊道：“埃迪，我需要你帮忙做翻译。我们一起去找吴启晨的孩子。”
“没问题。”
萨克斯找来另一名警察，指着“幽灵”那辆布满弹孔的车说：“你先封锁住这辆车，我待会马上就来做鉴定。”这名警察点头表示知道。
埃迪·邓和萨克斯一起走进公寓。萨克斯对他说：“埃迪，我不想让孩子独自去市中心的移民局。你能不能把他们偷偷带离这里，让他们到医院和父母会合？”
“没问题。”
他们走下几级阶梯，来到这幢公寓的最底层。通道上布满垃圾，萨克斯知道这里面的房间肯定阴暗，说不定还爬满蟑螂，而且味道绝对不会好闻到哪里去。她不禁想到：吴启晨一家人冒着死亡和坐牢的危险，忍受那段可怕航程所加在身上的痛苦，结果竟然只是为了来到这里，把这么一个肮脏地方当作自己的家。
“门牌号码几号？”走在萨克斯之前的埃迪·邓问。
“一楼B室。”她回答。
他朝那扇房门走去。
就在这时，萨克斯注意到这扇房门的门钮上，好端端地插着一把钥匙。
怎么会有钥匙？她纳闷。
埃迪·邓已把手伸向门钮。
“不！“萨克斯大叫，同时拔出了手枪，“等一下。”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埃迪·邓已经将门推开，随后他立刻向后一跳——回避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一个瘦削、黝黑的男人。这个人一手勒住一个哭泣中的十来岁女孩子的腰，把她挡在前面作为人肉盾牌，另一只手上的枪则紧紧抵住女孩的脖子。

第二十五章
“住手！住手！”埃迪·邓慌忙用中文叫喊。
他举起没有任何武器的双手，高过他乱蓬蓬的头发。
所有人一动也不动。萨克斯同时听见了好几个声音：女孩的啜泣声、外头的人声、街上的车辆喇叭声、持枪男人用她听不懂的语言的狂乱喊叫，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她微微侧过身子，以缩小自己暴露在火力下的目标，手中的格洛克手枪牢牢地对准歹徒的脑袋。在这种情况时下应该遵守的原则是：不管情势多么险恶，切勿惊慌，绝对不能放下武器，在对峙的情况下不能先将武器移开，也不能让歹徒瞄准你身体的任何部位；你必须让他们知道，就算挟持人质也救不了他们。
这个男人缓缓向前踏了一步，示意他们退后，嘴里仍嚷着让人难以理解的话语。
但萨克斯和埃迪·邓却都不肯退让；“埃迪，你穿防弹衣了吗？”她低声问。
“穿了。”他回答，声音有点颤抖。
她也已穿上了防弹衣——美国装甲公司的防弹背心，拥有坚硬的金属防护——但在这种距离之下，子弹很容易伤及他们身上没有防护的部位。任何一个大腿动脉的伤口，就能比胸部中弹更快置人于死地。
“后退点，”她小声说，“我需要点光源才能开枪。”
“你要开枪？”埃迪·邓讶异地问。
“后退一点就行了。”
她慢慢向后挪了一步，又一步。这位年轻的警察发根间渗出了汗珠，却一动也不动。萨克斯停了下来。听见他正喃喃说了些话，也许是在祷告。
“埃迪，你听到我说的话吗？”她轻声说，又等了一下，“埃迪，你在干什么！”
他摇摇头：“抱歉，我没事。”
“慢慢移动。”萨克斯轻声说，接着又以非常缓慢的话语对那位挟持了少女的歹徒说，“把枪放下，不会有人受到伤害。你会说英文吗？”
他们后退了几步。歹徒立刻紧逼向前。
“说英语吗？”她又试问了一次。
没有反应。
“埃迪，用中文告诉他我们会解决问题。”
“他不是汉人，”埃迪·邓说，“他不会说中文。”
“试试看。”
埃迪·邓冒出一连串话语，用流利的中文试着与歹徒沟通。
但持枪的男人却没有回应。
他们这两位执法人员不断后退，向通道入口移动。外面没有任何一个警察联邦探员注意到他们。
萨克斯心想，我们的人都死到哪儿去了？
持枪者挟持那位吓坏了的女孩，枪口紧紧抵着她的脖子，慢慢朝出口前进。
“你们，”他用生硬的英语对萨克斯说，“趴在地上。两个都趴下。”
“不。”萨克斯说，“我们不趴下。我要你放下手枪。你逃不掉的，外面有几百个警察，你明白吗？”她边说边调整手枪的角度，凭着此处比刚才稍微亮一些的光源，对准了这个男人的脸颊。然而，她能射击的范围很小，女孩的太阳穴就在她瞄准目标的右边，距离不到一英寸。这个人的身材又十分瘦小，萨克斯几乎没有其他可瞄准的地方。
歹徒看向他们后方，视线飘出这条阴暗的通道。
“他打算开枪，准备逃跑了。”埃迪·邓用颤抖的声音说。
“你听好，”萨克斯冷静地说，“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
“闭嘴！”这个男人把枪用力戳向女孩的脖子。她立即尖叫起来。
此时，埃迪·邓伸手摸向腰侧。
“埃迪，不要！”萨克斯叫道。
“不！”歹徒用力把女孩往前一推，同时朝埃迪·邓的胸口开了枪。他大叫一声，整个人被子弹的冲力撞得往后退，重重撞上了萨克斯，压得她一起倒在地上。埃迪·邓翻过身，开始作呕——或许是吐血，但萨克斯无法分辨。以如此近的距离，子弹说不定已穿透他身上的防弹背心。在慌乱中，萨克斯拼命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歹徒在她没来得及重新举枪瞄准时，手里的枪就已经对准了她。
然而，他竟然没马上扣下扳机。他身后似乎有个东西让他分了心，让他转头望去。在黑暗的通道中，萨克斯依稀看见一个人冲了上来，一个矮小的人影，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歹徒放开女孩，猛然转身。但他还来不及开枪，从黑暗中窜出的那个人就已冲至他面前，用手里的东西——一块砖头——重重击向歹徒的脑门。
“小红！”桑尼朝萨克斯喊道，扔下手里的砖头，把那个已吓坏的女孩拉到一旁，将她推到在地，然后才转身面对那个黝黑的男人。他的手按着冒血的头部，但突然间，他从地上跳了起来，举起手枪对准桑尼，逼他踉跄退到了墙边。
这是，三声枪响从萨克斯的手枪传出，歹徒于是像个玩具人似的直挺挺倒在鹅卵石上，一动也不动了。
“阎王爷。”桑尼喘着气说，惊恐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他慢慢上前，查看了男人的脉搏，然后把枪从他已无生命的手中移开，“死了，小红。”他说，接着转身去扶起那个女孩。她大声哭着，冲出了通道，冲过萨克斯身旁，直接扑入一位十五分局的警察怀中。这位华裔警察立即以他们共通的语言安抚她。
医护人员奔向埃迪·邓，检查他的伤势。防弹背心确实挡住了子弹，但撞击的力度可能已震断了他一两根肋骨，“抱歉，”他喘着气对萨克斯说，“我只是直觉反应。”
“这是你第一次枪战？”
他点点头。
她笑了：“欢迎加入。”医护人员扶埃迪·邓站起来，准备把他带到紧急医疗小组的车上做更详细的检查。
萨克斯和两名特勤小组人员一起清查公寓，在浴室中找到一名惊慌失措的男孩，年纪约八岁左右。在十五分局的华裔警察的翻译下，医护人员大概检查了这对姐弟的情况，确定他们两人都没受伤，也没有受到“幽灵”手下的性侵害。
萨克斯看向通道，看见另一位医护人员和两名制服警察正打量着地上的死尸。“先等我检查尸体，”她提醒他们，“我不想让尸体状况受到任何不必要的干扰。”
“没问题。”他们回答。
站在一旁的桑尼拍遍身上口袋，总算摸出了一包香烟。萨克斯心想，如果他在身上找不到，说不定就会动手到死者尸体上找。
阿米莉亚·萨克斯换上现场鉴定防护服，开始搜索犯罪现场。她抬起头，看见桑尼正朝她这里走来。
她露出笑容，看着这位咧嘴微笑的矮小男人。“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知道吴家的人住在这里？”
“我也想问你一样的话。”
“你先说。”她感觉他正打算好好自夸一番，也乐于让他这么做。
“好。”他抽完了一根烟，紧接着又点上一根，“我用的是在中国的模式，到很多地方，和人聊天。今天晚上我去了几个赌场，总共三家吧。输钱、赢钱、喝酒，不停和人说话。最后我在扑克桌前遇到一个家伙，是木匠，福州人。他告诉我先前有个男人进来过，没人认识他。他向大家抱怨女人，抱怨他因为老婆病了，又折断手臂，因此他必须一个人承担家里的事。他吹嘘将来要赚到的财富，后来又提到今天早上福州龙号的事，说在船要沉的时候，他救出不少船上的人。这个人肯定是吴启晨，我说，他肝脾失调。他说他就住在附近。我打听了一下，问出这个街区。许多刚来的人在和地头蛇会过面后，就会被安置在这一带。我来到这里四处查看，问了不少人，看有没有人知道什么线索。结果我问出今天早上刚好就有一家人搬来这里，特征和吴启晨一家完全一样。我到他们住的地方，先从后面的窗户偷看，看见里面有一个拿枪的男人。嘿，你也是先从后窗偷看吗？小红？”
“我才没有。”
“那你应该先这么做才对。这是保命守则。凡事都要先从后窗看看。”
“我应该这么做的，桑尼。”她朝歹徒尸体方向撇了下头。
“可惜他死了，”桑尼惋惜地说，“否则应该很有帮助。”
“要是他没死，你该不会想折磨他，逼他们开口吧？”她问。
但这位中国人只神秘地笑了笑。接着他问：“小红，你是怎么找到吴家的人？”
萨克斯向他解释，他们是通过分析吴启晨妻子的伤势，才找到吴启晨一家。
桑尼点点头，对莱姆过人的推理能力佩服不已：“可是，怎么又让‘幽灵’跑了呢？”
萨克斯再解释，说是因为有人提早开枪，才让这个已到手的蛇头又溜了。
“是科吗？”
“没错。”她承认。
“真混蛋………我不喜欢这个家伙。”
桑尼看着她身上的现场鉴定防护服，皱起眉头说：“你为什么穿这种衣服？小红？”
“这样不会让现场造成污染。”
“颜色不对，不应该穿白的。在我们国家，这是死亡的颜色，出殡用的色彩，照我说，你应该扔了它改穿红色的，红色在中国是吉祥的色彩。你也不要穿蓝的，要穿红的。”
“穿白的就够醒目了，可以成为歹徒的枪靶。”
“不好，感觉很差。”他想起埃迪·邓之前帮他想出的一个名词，“这是凶兆。”
“我可不是神秘主义者。”萨克斯说。
萨克斯要桑尼保证不进入犯罪现场，至少在她做完鉴定的这段时间，然后开始勘验死者的尸体、进公寓内部走格子，最后再搜索“幽灵”遗留下来的那辆弹痕累累的休闲旅行车。她把所有收集到的证物装进袋内，贴上了编号，才把身上那套防护服脱下。
接着她和桑尼一起开车去医院，看见吴启晨一家已在医院的一个房间内团聚，旁边还有两名制服警察和一位表情冷漠的移民局女监护人员。在桑尼和移民局人员的翻译下，萨克斯尽可能提出了一些问题。尽管吴启晨完全不知道“幽灵”可能藏身在什么地方，但这位个头瘦小，态度愤慨的男子，却提供她不少和张敬梓有关的事情，包括那个被他们照顾的婴儿。她的名字叫“宝儿”，意思是珍贵的孩子。
真可爱的名字，阿米莉亚·萨克斯心想。
她对移民局的工作人员说：“他们都会被拘留吗？”
“是的，直到举行听证为止。”
“如果把他们安置在我们的庇护所，应该没问题吧？”在这座城市里，纽约市警察局拥有好几间外表毫不起眼但内部却有重重防护的房子，供保护证人之用。移民局有专门为偷渡者设置的拘留中心，但那里的安全措施是出了名的松懈马虎。而且，“幽灵”一定会料到他们将被送去那个地方，以他的关系，可能会买通拘留所里的人，好让他或随便一个手下进去，再次想办法杀害这一家人。
“我们这边不会有问题。”
萨克斯知道摩瑞山的那间证人庇护所还空着，于是她把那个地方的地址抄给移民局探员。并写上负责管理那个地方的纽约市警察局警察的名字。
收下地址后，这位移民局女工作人员抬头看着吴启晨，像个坏脾气的老师，对他说：“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不肯好好待在家里？为了来这里，你差点害死你的妻子和孩子。”
吴启晨的英文并不太好，但显然他听懂她说的话。他从妻子病床边跳起来，以夸大的手势说：“这不是我们的错！”他叫道，大步走向这个一脸愠怒的女人，“来这里，不是我们的错！”
移民局探员觉得有点好笑：“不是你的错？那是谁的？”
“怪你的国家！”
“怎么说？”
“你不懂吗？睁开眼睛看看！到处都是你们的钱财和富贵，你们的广告，你们的计算机，你们的耐克和李维斯、汽车，发胶………你们的莱昂纳多，你们的漂亮女人。你们美化了一切，你们吹嘘，你们的电视告诉全世界说你们他妈的什么都有！美国这里全是钱、全部自由、全都安全。你们告诉所有人这里有多好。你们赚走我们的钱，却对我们说门都没有，走开！你说我们那里很差，但当我们想要来这里时。你们却说门都没有！”
他激动地又说了几句中文后，才闭上嘴巴。矮小的他上上下下打量这个移民局的女工作人员，看着她的金发说：“你的祖先是哪里人？意大利？英国？希腊？他们是这个地方的原住民吗？你告诉我呀。”他愤怒地挥了挥手，然后坐回病床上，握住他妻子没受伤的那只手。
移民局探员摇摇头，以屈尊施惠的态度笑了笑，似乎相当惊讶眼前的这位偷渡者竟然有这样的偏见。
这幢建筑和地下室的车库都很难攻入。然而，增建在对街的那座地下停车场，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为了防范恐怖分子的炸弹攻击，政府服务部严格限制进入曼哈顿联邦大厦地下室车库的车辆。
联邦政府的雇员太多，如果要一辆辆检查，势必造成邻近街区交通阻塞，因此这个车库索性不对外开放，只供少数高层的联邦政府官员使用。至于到联邦政府上班或办事的其他人，就只能把车停在对街的地下停车场。当然，这个停车场也有安全防护，但由于停车场是盖在一座小公园底下，所以就算遭受再强大的炸弹攻击，能受到的损害也有限。
事实上，在今晚九点钟的时候，这座停车场的安全防护并非处于最佳状态。在停车场入口岗哨执勤的那名警察，被百老汇街上发生的一件事给吸引住了，一辆车子在那条街上不知何故烧了起来。这辆突然被大火吞噬的老式货运车，吸引了上百名兴奋围观的群众。
这位肥胖的警察走出岗位，目不转睛地看着不断从货运车窗窜出的黑烟和橘色烈焰。
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注意到有位身穿西装、手提公文包的矮小男人，正快步溜进标明“仅限汽车进入”的车道，匆匆走下斜坡，进入已经没有什么车辆停放的地下停车场。
这个人已经默默记住他要找的那辆车的车牌号码，而且只花了五分钟，就在停车场里找到了。这是一辆海军蓝颜色的公务车，停在离出口非常近的地方，这辆车的驾驶员之所以能把车停在这个位置，是因为他开进来的时间是在半小时前，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大部分机关办公室的人员都离开了。
这个男人敢肯定，这辆车和所有公务车一样，车上绝对没有警报器。他向左右瞄了一眼，戴上手套，用一根扁平细长的工具插入车门与车窗玻璃的间隙中，勾开门锁。接着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包沉甸甸的纸袋，打开做最后一次检查。纸袋中有好几根一英尺长的黄色棍子，上面都印有一行小字：危险爆炸物，使用前请详阅说明书。几根电线从接在火药上的一根雷管拉出，连接至电池盒，再接到一个简单的压力开关。他把这包东西放在驾驶座底下，拉出了一些电线，然后把压力开关安置在座椅底下的弹簧中间。任何一个体重超过九十磅的人，只要坐上这个驾驶座，就会开启回路，引爆车上的炸药。
这个男人把电池盒上的开关由“关”拨至“开”的位置，然后轻轻关上车门，随即离开了这座停车场，若无其事地走过那名还在看热闹的警卫。这名警卫仍出神地看着纽约市警察局的消防队用水柱熄灭失火的货运车，但脸上的表情倒有点失望，仿佛这辆车的油箱没像动作片或电视节目中的车辆那样炸开，是件相当令人惋惜的事情。

第二十六章
他们安静地坐着，凝视着电视机小小的画面。有听不懂的地方，威廉会给大家解释。
电视上正在播放特别报道。新闻中没提到是谁死在坚尼街上，但毫无疑问，这肯定是吴启晨和他的家人，因为报道中提到他们就是今天早上福州龙号上的乘客。蛇头“幽灵”的一名同伙被警方击毙，但他本人则和其他两名党羽逃之夭夭。
新闻结束后，是广告。威廉起身靠向窗户，看向外头漆黑一片的街道。
“快回来！”张敬梓对儿子叫道。但那孩子不为所动，装作没听见他的话。
这孩子………张敬梓心想。
“威廉！”
他这才离开窗前，掉头走进卧房。此时，罗纳德正不停在转换电视频道。
“别看了，”张敬梓对小儿子说，“去读书。找本书来，去练习英语。”
这孩子乖乖地站起来。他走到书架前，随便找了一本书，便回到沙发上翻阅起来。
梅梅缝好了毛绒玩具。看起来很像一只猫，是给宝儿的。她拿起玩具，身体倾向椅子的扶手，逗得小女孩眯眯地笑着，伸长了双手。她们两人一起玩着这只玩具猫，十分开心。
张敬梓听见沙发那里传来一声哀号。他的父亲正躺在沙发上，全身裹着一条和他皮肤颜色接近的灰白色的毯子。
“爸爸。”张敬梓喊了一声，连忙站起来。他打开老人的药罐，拿了一颗吗啡药丸，端起一杯冷茶让老人服下药丸。在老人初患此病的时候，他们到地方上的一位医生那里就诊，医生诊断这是肠胃被湿热侵入引起的，便开给他们一些草药和滋补品，而老人疼痛的情况却越来越剧烈。没多久，另一位医生诊断出老人患了癌症。然而，在公家医院，老人名列在一长串等候医疗名单的最后面。而私人诊所的收费惊人，随便去看一次病，可能就得花掉一个人两个月的薪水。至于癌症，一般家庭根本无法负担。以张敬梓的条件，他只能去福州市郊北边找一位“江湖郎中”，这种医生受的训练不多，仅有一般护理人员的程度。面对癌症，这位江湖郎中完全束手无策，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开一些吗啡药供老人止痛而已。这个药罐虽大，但药量只够一个月，而老人的健康情形却每况愈下。张敬梓通过网络，查询到美国纽约有一家相当著名的医院专门治疗癌症病患。张敬梓知道父亲的癌症病情仅为初期，而且他还不是很老，才六十九岁而已，加上每天勤做运动，身子骨还算硬朗。因此他还能承受手术，只要让医生割掉那些被癌细胞破坏的部分，再给予放射和药物治疗，就能控制住这种疾病。如此一来，他就能再多活上好些年。
他凝视着父亲，老人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他们杀了他一名手下，现在‘幽灵’一定气死了。既然他追杀吴家人的计划失败，就一定会来找我们。我知道他这种人，在没找到我们之前，他绝对不会放弃。”
这就是他父亲的风格。安静地坐下，沉思，然后做出判断，而且往往所言无误。举例来说，过去他总认为中国必定出现剧变。他的看法是对的：五十年代的大跃进，差点摧毁了中国的经济；而接下来的文化大革命，又使像他父亲这样的人——和所有开明的艺术家和思想家一样——受到迫害。
但张杰祺安然渡过了这场灾难。早在六十年代，他就对自己的家人说：“这一切都会过去的，疯狂的行为持续不了多久。我们只要想办法活下去，然后耐心等待。这就是我们的目标。”文化大革命不到十年毛泽东去世，接着四人帮垮台。张杰祺的看法果然是对的。而现在，张敬梓悲观地想，他父亲的看法也一定没错——“幽灵”肯定要找上门来。
“蛇头”一词，是以人口走私偷偷摸摸运送偷渡者跨越国境的动作为象征而来的。张敬梓感觉“幽灵”此时正在这么做——鬼鬼祟祟地潜行、招兵买马、运用关系、恐吓甚至拷打一些人，只求找出张敬梓所在的地方。他也许会………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张敬梓、他的妻子和父亲全都呆住了。
一连串脚步声传来。
“关灯，快点！”张敬梓叫道。梅梅立刻匆忙奔过客厅，关掉了电灯开关。
张敬梓迅速走到橱柜前，拿出那把被他藏在里面的威廉的手枪，然后快步走到房子正面的窗边。
他双手颤抖着，隔着窗帘向外窥视。
停在对街的是一辆货车，车窗上印有硕大的比萨图案。送货的司机正拿着一个纸盒，走向旁边的一幢房子。
“没事，”他说，“是送货的人。”
然而，当他转过身来，看见的却是自己的父亲、妻子和那个婴儿在电视荧光屏蓝色光线照耀下的模糊形象。他脸上宽心的微笑消失了，就像墨在砚台上磨出的一块黑云，他心中顿时充满了悔恨，后悔自己的决定竟然带给这些他所爱的人如此大的痛苦。在美国，张敬梓知道，折磨一个人的心灵是触犯法律的行为，中国虽然没有这条法律，但让家人和朋友蒙羞或遭受打击，也同样是件令人难受之极的事，他心中充满这种强烈的感觉，一种灼热滚烫的惭愧感。这就是我带给父亲和家人的生活：恐惧和黑暗。什么都没有，唯有恐惧和黑暗………
疯狂的行为持续不了多久。
或许的确不会，张敬梓心想，但这并不表示在疯狂持续的这段期间中，完全不会有人遭遇不测。
“幽灵”坐在炮台山公园市区的一个长椅上，看着哈德逊河面上船只的灯光。此处的风光虽然明媚，但不如香港的码头壮观。雨已经停了，但风势仍盛，吹动低矮的紫色云朵快速掠过空中，一片片云朵的腹部全染上了这座城市的灯光。
为什么警方会找到吴启晨？“幽灵”还在纳闷。
这个问题他想了又想，却得不到答案。也许是通过他们杀害的经纪人，或是通过吉米·马——虽然他用吉米·马的血在墙上留下字迹，但警方也许不相信是意大利人干的。新闻已经报道，说他们扔下的那名土耳其人被警方击毙，这表示他得付给土耳其帮会总部一大笔赔偿金。
他们是怎么找到吴家人的？
也许是魔法………
不，不会是什么魔法。他已经有证据，这次他的对手及其手下的人都不是泛泛之辈，和以前追捕过他的人不太一样。他们比中国台湾的警方强，比法国警方强，也比一般移民局的探员厉害，在坚尼街上若非有人提早开了枪，他不是被关在监牢，就是早被打死了。
还有，根据他的情报来源所说，那个林肯·莱姆究竟是何方神圣？
现在，他相信自己已经安全了。他和那两个土耳其人已很小心地藏好那辆抢来逃亡用的车，藏得比他在海边偷来的那辆本田汽车还好，随后便迅速分散。他在吴启晨的住处外面戴着面罩，发生枪战后并没有人追踪他们，而被击毙的卡什卡里身上也没留下任何能让人联系到“幽灵”或土耳其帮会总部的线索。
明天，他就要再去找张家的人。
两个年轻的美国小妞缓缓从他面前走过，她们一边欣赏河景，一边以一种令他不耐烦的方式絮絮叨叨地谈天。但“幽灵”对她们的话充耳不闻，只恶狠狠地盯着她们的背影。
要忍一忍吗？他心想。
不要！“幽灵”心中立即做出了决定。他拿出手机，在理智阻止他之前，就拨了“小妖洞”的电话，约好见面时间。他发现，她在听到他的声音时，显得有点兴奋异常，现在她正和谁在一起？他不由得这么想。她现在在做什么？说了些什么？今晚他没有时间多陪她——经过这漫长的一天，他早已精疲力竭，亟需好好睡一觉。然而，他又是如此渴望接近她，用手去感觉她坚实的躯体，看着她躺在自己的下面………抚摸她，连根拔除坚尼街上的失败在他心中留下的惊骇和愤怒。
挂断电话后，他继续看着快速飞过的云朵，看着波涛起伏的浪花，心中充满的却是那女人忍不住让他兴奋的声音………
少则得。
多则惑。
败则胜。
晚上九点三十分，待在联邦调查局曼哈顿办公室的弗雷德·德尔瑞站了起来，伸个懒腰，抓起桌上四个已喝空的咖啡罐，扔进已经很满的垃圾桶中。
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他又翻看了一遍坚尼街的枪战报告。这份报告差不多算完成了，但他知道明天还是得再校正一次。德尔瑞喜欢写作，而且文笔颇佳（这些年来，他曾使用笔名在许多历史和哲学杂志上发表过不少文章），但这份特殊的作品还需要一些更详尽的数据加以补充。
他俯身到桌前看着这份报告，忍不住又翻来翻去，心中想的却只有一件事：为什么他会被派来参与“猎灵行动”呢？
弗雷德·德尔瑞拥有犯罪学、心理学和哲学三个学位，他却不想做那些只需要动脑子的执法工作。
对于卧底这个专业，他的能力就像莱姆之于刑事鉴定一般强。他拥有“变色龙”的绰号，可以轻易装扮成各种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当然，先决条件是这个人必须是黑人，而且身高得超过一米八才行。尽管有此限制，但能让他假扮的对象还是很多——毕竟，在这个社会中，唯有犯罪是不分种族肤色而真正各凭本事的。
然而，德尔瑞的天分，以及他对执法的热情，却造成他此时的尴尬处境。他实在太优秀了，除了为自己隶属的联邦调查局担任卧底以外，他还经常被借调给缉毒局、烟酒枪械管制局，以及纽约、洛杉矶、华盛顿特区等地的警察局。当然，黑社会也有电脑，也会使用手机和电子邮件。通过这些工具，德尔瑞的名声慢慢在黑社会中传开，到最后，要让他去做卧底就变成了一件极危险的事。
因此他被调换了职务，升级成为所有卧底探员的主管，负责掌管纽约市的线民情报。
对德尔瑞个人来说，他真正想去的是另一个部门。在那年俄克拉何马州联邦大楼的爆炸案中，他的搭档托比·德里多刚好被炸死在里面。好友的死亡，使得德尔瑞这些年来不断申请调职，想进调查局的反恐部门。但他也无奈地发现，单凭一股打击犯罪的热情，还不足以让他到那个部门胜任——看看阿兰·科的例子就知道了——因此他只好甘心留在这个能完全发挥他专才的地方。
刚开始，他有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派去参与“猎灵行动”：他以前从来没接触过人蛇偷渡的案子。原本他以为自己被征召，是因为他在曼哈顿、皇后区和布鲁克林拥有广泛的情报网络，而这些地方正是华裔社群聚集之处。但他很快就发觉，在这起案件中，他过去培养线民和调度卧底探员的经验完全派不上用场。德尔瑞看过不少有深度的电影，看过一部名叫《唐人街》的名片，这部电影描述洛杉矶旧日的唐人街，行事活动完全隔绝于西方的法律制度之外。他发现，这并不是出自编剧的想象，因为纽约的唐人街就具有同样的特质，在唐人街，司法管辖权几乎操纵在帮会手中。
和附近几个地区比起来，唐人街居民打九一一或向当地警方报案的次数明显偏低。在这里，没有人会对外来者泄露任何消息，就算警方派人来卧底，身份也马上就会被揭露。
因此，在这次“猎灵行动”中，他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他缺乏经验的复杂案子。不过，在今晚留在办公室里加班后，他感觉好多了。明天他就要去和南区与东区的两名主管以及一位来自华盛顿的局长助理会谈，他要自称为调查员督导，好用这个头衔取得更多调查局的资源，提供给自己和“猎灵”小组的成员。他要以调查员督导的身份，威胁也好、商量也行，说服他们相信这件案子的绝对管辖权必须由联邦调查局（也就是他自己）取得，得到特殊战术小组的支持，并把移民局的地位降低，要他们只担任顾问的角色，完全将他们排除在这件案子之外。皮博迪和科一定会气得直跳，但也拿他没办法，因为他早已想好了一套说辞。没错，移民局是收集了不少蛇头和人蛇走私行动的情报，也成功阻止他们的船只靠岸。但现在，“猎灵行动”面对的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杀手，而这正是调查局的专业和特长。
他自信上级高官一定会买他的账，德尔瑞很清楚，像他这样的专业卧底探员，绝对可以名列在世界顶尖的谈判者（或勒索者）的行列之中。
德尔瑞悄悄拿起办公室电话，拨了自己家里的电话号码，打电话回他在布鲁克林区的公寓。
“喂？”一个女人接起电话。
“我三十分钟后就会到家。”他温柔地说。对莎莉娜，他绝对不会使用他自创于纽约街头并在工作中永远不离嘴边的黑话。
“一会儿见，亲爱的。”
他挂断电话。无论是在调查局还是纽约市警察局，都没有人知道德尔瑞的私生活——也没人知道莎莉娜这个人，不知道她是布鲁克林音乐学院的舞蹈老师，已和德尔瑞交往了许多年。实际上，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她总是忘情地工作，而且经常旅行，德尔瑞也是忘情于工作，也同样经常出差旅行。
但他们彼此都满意这样的交往方式。
调查局总部表面看起来就像一般普通的公司，德尔瑞走过办公室，朝两个卷起袖子，松开领带的探员点了点头。德尔瑞心想，如果调查局头子胡佛①【注①：胡佛（J Edgar Hoover，1895—1972），1924—1972年任美国联邦调查局局长。】还在世，绝对不会容忍这样的穿着，就好像他自己绝对无法容忍调查局里有同性恋存在一样。
“犯罪太多，”德尔瑞迈开长腿从他们身旁走过，口中吟咏唱道，“但时间太少。”他们挥手说了晚安。
他搭乘电梯到楼下，出了大门，越过马路，朝联邦大楼新建的停车场走去。
他看见街上有一辆焦黑的货运车仍在微微冒烟，这才想起来刚才好像听见消防车的警笛声，不禁纳闷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进过警卫身边，走下斜坡，进入这座弥漫着水泥味和车辆废气味道的地下停车场。
德尔瑞找到他那辆福特公务车，打开了门锁。他拉开车门，把破旧的公文包——里面装有一盒九毫米子弹、一叠写满有关关安案情笔记的黄色记事纸，以及一本翻烂的《歌德诗集》——扔进车内。
就在他钻进车里时，他注意到驾驶座旁车窗上的遮缝防雨片翘了起来，这让他马上想到有人曾拿工具伸进车窗玻璃边的缝隙撬开他的车门。妈的！他立刻往下看，一眼便瞧见几根暴露在他座位底下的电线。他猛然伸出右手想扶住车门，以免自己身体的重量压在椅子上，触动他很清楚的那种炸弹压力开关。
但已经来不及了。他长长的手指只稍稍一撑车门，就整个滑开了。得不到支撑力的他跌了下去，歪斜地坐上了驾驶座的椅子。
先保护眼睛！出于直觉，他立即举起双手捂住了脸。

第二十七章
“张家的人在皇后区某处，”萨克斯说，同时在写字板上写下这条线索，“他们开的是蓝色货运车，没有车牌，车上无标志。”
“有更详细一点的描述吗？”莱姆咕哝道，“到底是天蓝、海军蓝，还是婴儿蓝①【注①：指一种柔和的浅蓝。】？”
“吴启晨记不得了。”
“哦，那好，太有帮助了。”
在萨克斯踱着步子思考时，托马斯接替她写写字板的工作。
至于“幽灵”遗留在吴启晨住处外那辆车，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这辆开拓者休闲旅行车是赃车，挂的车牌是伪造的。由车籍号码追查，只知道这辆车是一个月前在俄亥俄州被人偷走的。
桑尼坐在房间里，并没有再凭亚洲人与众不同的洞察力提出任何见解。他只是低着头，不停翻着先前他从唐人街带回来的一个大购物袋里的东西。塞林托正在打电话，从他眉头深锁的样子可知，他显然已经知道“幽灵”在枪战后从容逃走的消息。
萨克斯、库珀和莱姆开始研究在那辆开拓者汽车上收集到的证物。她在车上的刹车和油门踏板底下，找到一些细小的灰色毛毯纤维，其中有两条与被击毙在吴启晨住处外头的歹徒的裤管吻合。剩下的纤维，如果不吻合开拓者休闲旅行车上的地毯或先前其他几个现场，就有可能是来自于“幽灵”的巢穴。
“燃烧纤维，检查内含的东西。”
库珀拿了两根纤维，利用气相色层分析质谱仪做化验。经过这道程序，就能知道这种地毯的实际成分。
在等待化验结果时，外头突然响起敲门声。一会儿后，托马斯便带了来访者进来。
突然来访的人是哈罗德·皮博迪。
莱姆猜想，他来这里一定是想谈谈科今天犯下的错事。然而，从他一脸严肃的表情看来，他想说的好像又不只是这件事。接着，他身后出现了一个人。莱姆立刻认出他是联邦调查局曼哈顿办事处的处长，一位有着完美下巴、过度英俊、态度又有点做作的男人。莱姆曾与他合作过几次，发现他虽有效率却缺乏想象力——而且，正如德尔瑞抱怨过的，他老是满嘴的行话和专业术语。和皮博迪一样，他脸上的表情也相当阴郁。
然后，第三个人出现了。这个人身穿鲜亮的海军蓝西装和白色衬衫，让莱姆以为他也是调查局里的人。但他马上简短地自我介绍，说他姓威伯利，是国务院派来的。
所以，现在国务院是真的管起这件案子了，莱姆心想。这是好现象。一定是德尔瑞运用了什么关系影响了高层的人，才让他们决定增援这件案子。
“很抱歉突然打扰你，林肯。”皮博迪说。
调查局处长接着说：“我们有事想和你谈谈城的事。”
“什么事？”
“我们不认为这件事与你手上的案子有关系，但我担心或许有点牵连。”
快说吧，莱姆心想，只希望自己不耐烦的眼神能准确传达出这个信息。
“今天晚上，有人在联邦大楼对面的停车场装了炸弹。”
“天啊。”梅尔库珀喃喃说。
“就装在弗雷德·德尔瑞的车子上。”
不，上帝，请不要！莱姆心想。
“不！”萨克斯叫了起来。
“炸弹？”塞林托脱口而出，急忙挂掉正在通话的手机。
“他没事，”处长很快地说，“炸药并没有引爆。”
莱姆闭上了眼睛。他和德尔瑞都有过因为炸弹攻击而失去挚友的经验。即使像莱姆这般铁石心肠的人都认为，这种行为是各种谋杀手法中最阴毒、最懦弱的方式。
“他受伤了吗？”桑尼关心地问。
“没有。”
“详细的情况呢？”莱姆问。
“炸药是接在压力开关上面。德尔瑞触动了开关，但只引爆了雷管，也许是火药头没装好，目前我们还不知道答案。”
调查局处长说：“我们的防爆小组已拆下炸药，交给物证反应小组化验了。”
莱姆熟悉联邦调查局的物证反应小组，也相当佩服他们的专业能力。只要有任何蛛丝马迹，莱姆相信他们一定可以找得出来，“你们为什么觉得与这件案子没有关联？”
“在炸弹被触动前的二十分钟，有人匿名打九一一报警。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确定是哪里的口音。他说为了上星期的逮捕行动，查伦科家族正计划一些报复行动。他说接下来还有别的好戏可看。”
莱姆回想到，德尔瑞不久前才在布鲁克林区俄罗斯黑社会的老巢完成一次大型的卧底行动。他们逮捕了两个跨国洗钱罪犯、底下的人员和几名有职业杀手嫌疑的人，并且没收了数百万美元和俄罗斯卢布。
“这个电话是从哪儿打来的？”
“布莱顿海滩的一个公用电话。”
那个地方有最大的俄罗斯移民居住区。
“我不相信这种巧合，”莱姆说，“记得吗？‘幽灵’为了接应偷渡者，不是曾经在俄罗斯待过？”
他看向萨克斯，她正扬起眉毛，脸上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她开口说：“‘幽灵’和他同伙不久前才逃离吴启晨住处的枪战现场，我不认为他们还有余力绕回联邦大楼去安置炸弹，除非他们雇用别人去做。”
莱姆注意到，国务院派来的那位威伯利先生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都没说话。他就站在那儿，两手抱胸，站在证物表的前面，默默地看着他们说话。
“他们是如何进去装炸弹的？”塞林托问调查局处长。
“我们判断歹徒分成两组。一组在停车场前放火烧掉街上的一辆货运车，而另一组就乘机溜进停车场装置炸弹。”
莱姆突然感到一阵厌恶，他现在明白联邦调查局处长说的“牵连”是什么意思了，“弗雷德一直想请调，不想管‘幽灵’的案子，没错吧？”
处长点点头：“你也知道，他的搭档发生意外的事。”
那个人叫托比·杜立德，莱姆还记得，他是在俄克拉何马市死于炸弹攻击事件。“他已经准备好战斗，并要求他在布莱顿海滩的线民协助。”
莱姆不能责怪这位调查局探员，于是说：“哈罗德，我们需要一些协助。弗雷德本来打算要求特殊战术小组支持，要更多探员投入。”他也知道德尔瑞已作出安排，打算把移民局的地位贬低成情报收集和顾问工作，但在这个时候，即使最不擅长外交辞令的莱姆，也知道现在最好不要提这件事，“‘幽灵’的网络很广，也隐藏得很深。我们需要更多人，需要更强的支持。”
处长的回答让他们安了心：“哦，我们也很在意这个问题，林肯。明天，明天一早我们会派一位新的探员过来，特殊战术小组的事也一定很快就会有消息。”
皮博迪解开西装纽扣，露出已被汗水浸湿的衬衫。他说：“我听说阿兰·科在吴启晨的住处外发生的事了。我只想说，对于这件事，我感到很抱歉。”
“我们差点就抓住‘幽灵’了，”桑尼说，“如果科不开枪的话。”
“我知道。其实，他也真的尽力了。在我手下，像他这样苦干实干的人并不多。和其他人比起来，他努力的程度是别人的两倍。他只是太冲动了一点。我会要他放松一些。在出了上次那个事件后，他一直不太好过，我猜他一定也在责怪自己。他在停职的那段期间，突然不告而别。虽然他没提这件事，但我听说他花自己的钱，出国去调查那位女线民的事了。等他回来上班后，就一直像只猎犬似的废寝忘食地工作。他是我们最好的调查员之一。”
除了有少数缺点，例如让歹徒逃跑之外。莱姆暗暗讽刺地想。
皮博迪和联邦调查局处长在离开前，再次向莱姆和塞林托保证，明天一早就会派一位新的联邦调查局的联络员来，特殊战术小组也会随时待命，“这绝对没有问题，”处长这么说。
“各位晚安。”国务院来的威伯利以相当正式的态度向房里的人道别，然后跟着他们走出了房间。
“好了，继续工作吧。”莱姆对塞林托、萨克斯、库珀和桑尼说。除了德尔瑞之外，埃迪·邓此时也不在这里。他胸口受到严重撞伤，正在家中休养，“吴启晨还对你说了什么，萨克斯？”
她把在医院里问来的细节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吴家的人包括吴启晨、他的妻子永萍、大女儿青梅和小儿子朗朗。张家的人则有张敬梓、梅梅，威廉、罗纳德，以及张敬梓的父亲，中文全名叫张杰祺。张敬梓在中国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他和威廉来美国之后的工作，但吴启晨不知道工作地点在哪儿，也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行业。萨克斯又补充说，张家成员中还包括一个小婴儿，生母已溺死在福州龙号上，这个婴儿的名字叫宝儿，意思是“珍贵的孩子”。
莱姆注意到，当萨克斯提到那个婴儿时，双眼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他知道萨克斯很想要小孩——很想和他一起生一个。若在几年前，他一定会觉得这个想法实在荒谬之至，但现在，他竟然也偷偷赞同这样的想法。只是，让他赞同的原因并非只是想身为人父而已。阿米莉亚·萨克斯是他见过最好的刑事现场鉴定人员，她最重要的本钱就是移情作用。其他专业犯罪现场鉴定人员，包括莱姆自己在内，都无法像她一样移转心思，进入犯罪者在现场时的内心世界，并借此找出大部分鉴定人员都会错过的证物。然而，萨克斯还有另一项心理特质，这个特质能使她成为犯罪现场鉴定好手。却也足以让她陷入危险。她是射击比赛冠军，是老练的快车手，往往是案发后第一位赶至现场的人，随时准备拔枪与还留在现场的歹徒交战。就像今天晚上在吴启晨住处前的通道所发生的事。
莱姆从来不会要求她别这样做。不过，等她有了孩子，说不定她就会把工作限定在单纯犯罪现场鉴定的范围内，只做自己最具有天分的事，不再轻易让自己陷入危险。
梅尔·库珀突然打断了莱姆的思绪：“地毯的色层分析结果出来了。”他向大家解释说地毯的成分是羊毛尼龙混纺，随后马上测量灰影中的色彩温度，然后连上网络，将数据输入联邦调查局的地毯纤维数据库中，
几分钟后，查询的结果出现在计算机屏幕上。“地毯的牌子是‘拉斯特莱特’，制造商是位于威灵汉的‘阿诺德纺织公司’，上面有他们的电话号码。”
“找人打电话去问，”莱姆说，“查出所有在下曼哈顿铺这种地毯的客户名单，时间范围就设定在最近好了。梅尔，你觉得如何？”
“有可能，如果由纤维数量来判断的话。”
“什么意思？”桑尼问。
库珀解释说：“地毯纤维发生脱落现象大部分都出现在铺设后的六个月之内，差不多是这个时间范围。”
“我来打电话好了，”塞林托说，“不过别指望出现奇迹，毕竟现在已过下班时间好几个小时了。”他用头示意了一下时钟。现在的时间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莱姆说：“这是一家制造公司，你知道这表示什么吗？”
“不知道，林肯，干吗不直接说？”塞林托没好气地说，以现在的情况，没人有心情听一堂实例教学课。
“这表示他们可能有夜班。既然有夜班，就表示会有领班在。而领班一定会有老板家里的电话，好在发生火警之类的紧急事故时联络老板。”
“我会尽力联络。”
库珀正在检验萨克斯从开拓者休闲旅行车上采下的微细证物，“有很多胶状粘土，”他说，“‘幽灵’和他手下的鞋子上都沾有这种物质。”瘦小的他又转向显微镜，察看另一小块物质，“林肯，你认为呢？这是不是育苗覆盖土②【注②：为保护植物而覆盖在其根部周围的泥土等物。】？”他从显微镜接目镜上抬起头。“这是来自休闲旅行车上的地毯，在驾驶座旁找到的。”
“指令、输入、显微镜。”莱姆用语音操作计算机，屏幕上立即出现库珀的显微镜里的画面。只看了一眼，他便认出这是用西洋杉针叶做的育苗覆盖土，用来装饰花园用的，“很好。”
“炮台山公园的花园太多了。”塞林托说。炮台山是曼哈顿下城最大的住宅区，他们根据先前找到的证物，推断“幽灵”的藏身地可能就在这个地区。
的确，花园实在太多了，莱姆心想：“有办法追查到具体的制造者吗？”
“不行，”库珀说，“这种东西都是一个样子。”
那么，就无法利用这个样本锁定某个特定位置了。不过，这块育苗覆盖土仍是湿的，由这个特点或许能缩小一些范围。“如果我们调出这些花园的清单，就可以用消除法，留下过去几天还没铺设育苗覆盖土的花园。这份清单很长，但可以这么做。”莱姆接着又问，“尸体的情况如何？”
“线索不多。”萨克斯说。她向大家说明，那个死者身上没有身份证件，只有一笔九百美元左右的现金，此外还有手枪子弹、香烟和一个打火机，“对了，他身上还有一把刀，上头有血迹。”
库珀已经把刀子上的血迹送交化验了。但莱姆敢肯定，刀上的血一定是杰里·唐或吉米·马的。
指纹自动辨识系统已传回结果，萨克斯从开拓者休闲旅行车和死者身上采集到的指纹，没有一个吻合数据库里的档案。
桑尼指着死者脸部的一张宝丽莱照片：“嘿，我说对了，记得吗？我说过他们一定不是汉族人。”
“我记得，桑尼。”莱姆对他说，“打电话给那位帮会的朋友蔡先生吧。”说完，莱姆又问，“关于子弹的部分呢？”
“‘幽灵’用的还是那把五一式手枪，”萨克斯说，
桑尼又说：“我说过了，那是一把杀伤力很大的枪。”
“我还找到几个九毫米手枪的弹壳。”她举起一个证物袋，“但上面没有明显的退壳痕迹。也许是新式的贝瑞塔，瑞士的沙尔、史密斯或柯特手枪。”
“那死者的武器呢？”
“我鉴定过了，”她说，“上面只有他的指纹。这把枪是旧型的沃尔特PPK手枪。”
“枪呢？”莱姆看向证物袋，但没见到那把枪的影子。
萨克斯和桑尼对看了一眼，但显然不想让塞林托瞧见。她连忙说：“好像是被联邦人员保管了。”桑尼把目光移开，莱姆顿时明白，萨克斯在鉴定过后，一定把这把枪塞给这位中国人了。也好，就给他吧，莱姆心想。如果不是这位中国人。那么埃迪·邓、萨克斯和吴启晨的女儿今晚恐怕难逃一劫。就让他带把枪防身好了。
萨克斯把这把沃尔特手枪的序号告诉库珀，让他输进枪械数据库查询。“没有资料，”他马上回报，“这种枪是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制造的，从那时到现在已不知道转过多少次手了。”
塞林托突然叫了起来：“刚才找到一位阿诺德纺织公司的董事了。我们把他从床上叫起来，但他好像还挺合作的。这种地毯只供商业贩卖用，他们卖给最大型的建筑公司和地毯经销商。他提供给我们一份这附近区域的清单，里面有十二个直接向工厂购买地毯的大建筑公司，以及二十六个批发来再转售给装潢公司和经销商的中间商名单。”
“天啊，”莱姆说。想找出铺设拉斯特—莱特地毯的建筑物地址，将会是一场马拉松式的竞赛。但他还是说，“找人开始去清查吧。”
塞林托说：“我会要他们把人都叫起来。妈的……既然我还醒着，这世界的其他人为什么可以睡？”他打电话到总部大楼，联络一些警探帮忙，并把这份清单传真给他们。
此时，莱姆的私人电话响了。
“林肯？”通过扩音装置，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个声音让他心中一震：“韦弗医生。”
她是莱姆的神经外科医生，下星期就要替莱姆开刀动手术的主治大夫。
“我知道现在很晚了，希望没吵了你。你在忙吗？”
“不忙。”莱姆说，却看见托马斯做了个夸张表情，然后朝写字板扭了一下头，意思说他整个心思全在这上面，还敢对医生说谎。
“我要告诉你手术前要注意的一些细节。下星期五上午十点，你要到曼哈顿医院三楼的外科神经手术前准备室报到。”
“好的。”他回答。
托马斯把医生提到的注意事项一一记下。医生交代完毕，和莱姆道过晚安，便挂断了电话。
“你要去看病？老板？”
“对。”莱姆说。
“是看——”桑尼一时想不出该用什么英语词汇来形容莱姆的身体状况，于是便伸手指向他的身体。
“没错。”
萨克斯沉默不语，只看着刚才韦弗医生交代让汤马斯抄下的注意事项。莱姆知道她打心里不愿意让他去动这次手术。因为根据过去的经验，那些接受这种手术并成功的患者，脊椎受伤的位置都比莱姆低，多半是在腰部或胸部，状况都不如莱姆严重。医生也对他说过，这次手术能改善的程度有限，而且危险性很高——也许会让他变得更糟糕。此外，如果他的肺脏再受到伤害，他就可能死在手术台上。尽管如此，萨克斯也知道这次手术对他的重要性，并已经决定完全支持他。
“这么说来，”她终于开口说话了，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我们必须在下星期五以前抓住‘幽灵’了。”
莱姆发现托马斯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你做什么？”他不高兴地说。
他量了一下莱姆的血压。“太高了。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真谢谢你，”他吼道，“但我不觉得我的脸色代表……”
“该休息了。”看护托马斯坚决地说，而且这句话不是冲着老板莱姆说的。
塞林托和库珀也同意今天应该到此为止。
“你们造反了——”莱姆喃喃说。
“不是造反，”托马斯说，“这是共识。”
塞林托又打了一个电话，确认吴家的人和约翰·宋的状况。吴启晨一家人现在已住进纽约摩瑞山地区的一间庇护所，受到纽约市警察局的保护；约翰·宋则拒绝萨克斯的提议，不想住进那个地方。因此塞林托只好加派一名警力到他住的地方驻守。这些负责保护他们的警察都汇报说目前这些非法移民的安全没有问题。
莱姆对萨克斯说：“你把那些药草带来了？一定是，真难闻。”
“我想把它当做空气清新剂，不过既然你不喜欢——”她凑近莱姆，“你的脸色苍白，不舒服吗？”
“只是有点儿累了。”他说。这是实话，他感觉不是一般的累。他本来想重视这个问题，却又认为自己的疲惫不如这件已让他忙了一天的案情重要。但是，他知道自己的确该多留意疲惫所代表的警告——这是身体状况恶化的征兆吗？对全身瘫痪的病人来说，最主要的问题并不单只是麻痹而已。
由于神经失去反应，会导致一些相关的病症产生，例如肺部损伤且并发感染。但也许，最糟糕的症状是对疼痛没有知觉。丧失了早期预警系统，就无法对一些需要及早留意的病症发出警告，举例来讲——癌症。莱姆的父亲就是死于癌症，萨克斯的父亲也是一样。莱姆记得，他父亲之所以知道自己身患癌症，是因为他到医生那儿去抱怨自己的胃老是在痛。
“晚安。”梅尔·库珀说。
“晚安。”桑尼用中文说。
“就这样吧。”塞林托咕哝说，向门外长廊走去。
“桑尼，”莱姆说，“你今晚就住在这里吧。”
“当然好，老板。反正我也没地方可去。”
“托马斯会替你安排一个房间。我要先上楼去，料理一些琐事。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上来坐坐。不过，得先给我二十分钟准备一下。”
桑尼点点头，随即又转身看向那面写字板了。
“我带你上去。”萨克斯说。莱姆驾着轮椅驶进一座在一楼和二楼之间升降的小电梯。这是后来改建的，以前本来是一个小房间。萨克斯跟了进去，关上房门。莱姆抬起头看着她的脸，感觉到这张脸上充满了忧虑，但她想的似乎不是与案情有关的事。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萨克斯？”
她没有回答，只默默关上电梯的铁门，然后按下“往上”的按钮。
猎灵|GHOSTKILL
长岛伊斯顿犯罪现场：
·两名偷渡者在海滩上遇害，子弹从背后射入。
·一名偷渡者受伤——约翰·宋医生。
·船上有一名帮手，身份不明。
·十名偷渡者逃逸；七名成人（一名老人，一名受伤女性），两名儿童，一个婴儿。偷走教堂车辆。
·血迹样本已送化验室鉴定。
·受伤女人血型为AB型阴性。已要求法医办公室进一步详细检验。
·接应“幽灵”的车弃他而去。这辆车应该被“幽灵”射中一枪。已采集此车胎痕和轴距，送请鉴定车辆型号。
·该车为宝马X5型。正在查找车主。
·司机是杰里·唐。
·现场无接应偷渡者的车辆。
·手机，可能为“幽灵”所有，送联邦调查局分析。
·无法追查来源的卫星电话。
·“幽灵”使用武器为七点六二毫米手枪，弹壳较罕见。
·型号为中国五一式自动手枪。
·根据有关消息，“幽灵”有手下潜伏在政府机关中。
·“幽灵”偷窃一辆红色本田汽车逃逸。已要求各部门协助搜寻此车。
·搜寻没有结果。
·海上发现三具浮尸——两名被开枪打死，一名溺死。尸体照片和指纹已送交莱姆和中国。
·溺死者确认是“幽灵”的帮手维克托·欧。
·指纹自动识别系统比对指纹。
·无任何相吻合的结果，但张敬梓的手指上有不寻常的痕迹（伤口？绳索压痕？）
·偷渡者档案：张敬梓和吴启晨两家人、约翰·宋、一名溺毙妇女的婴儿、一对身份不明的男女（在海边被枪杀）。
唐人街，被窃的货运车
·偷渡者以“家庭商店”商标伪装车身外观。
·由血液泼溅情况来看，判断女性伤者的受伤部位应在肩膀或手臂。
·血液样本已送实验室化验。
·受伤女人血型为AB型阴性。送法医进一步化验。
·指纹已送至自动指纹识别系统。
·无任何相吻合的结果。
杰里·唐命案犯罪现场
·有四个人破门闯入，折磨杰里·唐，并枪杀了他。
·两枚弹壳——与五一式手枪相吻合。杰里·唐头部中了两枪。
·现场被严重破坏。
·有一些指纹。
·除杰里·唐外，其余指纹无吻合对象。
·三名同伙的鞋子尺码比“幽灵”的小，推测体型也比“幽灵”小。
·由微量证物判断，“幽灵”藏身处应在市中心，可能在炮台山公园一带。
·嫌疑犯为中国少数民族。目前正在追查其下落。
坚尼街枪战犯罪现场
·另有证物显示，嫌犯藏身处应在炮台山公园一带。
·被盗之雪佛莱开拓者休闲旅行车，无法追查其车主。
·无可辨识身份之指纹。
·藏身处的地毯是阿诺德公司的拉斯特—莱特地毯，铺设时间不超过六个月；正在联络承包商清查铺设用户名单。
·发现新鲜的育苗覆盖土层。
·“幽灵”同伙的尸体：来自中国西部的少数民族。无法根据指纹确认身份，使用武器为沃尔特PPK手枪。
·关于非法移民：
·张家：张敬梓、梅梅、威廉和罗纳德，张敬梓的父亲张杰祺，以及一名婴儿：宝儿，张敬梓已经有了工作，但雇主和工作地点不详，开一辆蓝色货运车，无标志，无车牌。张家居住在皇后区。
·吴家：吴启晨、永萍、青梅和朗。

第二十八章
在汉语中，许多词汇都是由两个意思相反的字组成的。例如“进退”一词，就是以完全对立的“进”和“退”所组成，意思是“行为”。
“买卖”一词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是由两个字义相反的字所组成，构成“做生意”的意思。
如今，这八月暴雨过后的夜晚，在烟雾弥漫的东百老汇工人协会办公室里，有四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正进行一场“买卖”。
桌上正在谈判买卖的东西，是人的性命。这是一种无法像货物一样拿出来给买家查验的商品。卖家想谈的生意是：把张敬梓和他家人居住的地址卖给“幽灵”。
当然，唐人街里面也有许多合法的社团，他们给会员提供许多重要的服务，包括解决商业纠纷、不让孩童被帮派骚扰、设立老人看护中心和幼儿园，对餐馆和成衣工人进行保护。此外，他们还充当联络人，担任与“另一个政府”——纽约市政府与警察局——沟通的角色。
但这些都不是眼下这个社团的业务项目。这个组织其实只提供一项服务，那就是为蛇头操办各项事务，成为蛇头在纽约地区行动的根据地。
此时已近午夜时分，三个工人协会的头目（全都过了不惑之年）坐在桌子一边，面对面坐在桌子另一侧的，是一个陌生男人。头目们对此人一无所知，只知道他很有价值，因为他知道张家的人躲藏的地方。
“你怎么会认识这些人？”一个工人协会头目问。这个男人不愿透露全名，只说自己姓“谭”，以免“幽灵”私下追查到他而用凌虐方式逼他说出张敬梓的住处。
“张敬梓是我弟弟在中国的朋友。他们来美国，是我替他们找的房子，也帮他和他儿子安排工作。”
“那个房子在哪里？”工人协会头目故意毫不在乎地问。
姓谭的男人两手一摊说：“这就是我来这里要卖的东西。如果‘幽灵’想知道，必须付钱。”
“你可以先告诉我，”一个头目堆起笑容说，“我们一定会保守秘密的。”
“我只和‘幽灵’本人交易。”
这几个工人协会头目当然知道他绝对不会说，但还是值得一试，毕竟，这世界上还是有为数不少的呆子和傻子。
“你要知道，”另一位头目说，“‘幽灵’是很难找的。”
“哈……”谭姓男子嗤之以鼻，“你们也知道，我可以选择的对象不只是你们而已。”
“那么你又何必来找我们？”另一个头目很快地说。
谭姓男子愣了一下：“因为……有人告诉我，说你们的渠道最畅通。”
“这可是很危险的，”工人协会头目对姓谭的说，“警方现在正在追捕‘幽灵’，如果他们知道我们和他联络……呵，他们一定会把我们给剿灭的。”
谭姓男子耸耸肩：“你们一定有‘安全通道’，不是吗？”
“好，来谈谈价钱吧。如果我们替你搭上线，你要付多少钱给我们？”
“我所得到报酬的百分之十。”
工人协会头目把手一摆：“免谈，你去找别人吧。”
谭姓男子哈哈大笑几声，然后说：“你们想要多少？”
“我们要一半。”
“你开什么玩笑？”
谈判开锣，一场你来我往的还价大战就此展开。这场“买卖”持续了大半个小时，最后以百分之三十成交，并且约定以美元支付。
达成共识后，工人协会头目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接电话的是“幽灵”本人，这位工人协会头目立刻报出自己的身份。
“什么事？”蛇头问。
“我这里有个人，声称是他替福州龙号姓张的一家子租房子的。他想把这条情报卖给你。”
“幽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问他可以怎么证明。”
头目把“幽灵”的问题转告给谭姓男子，而他马上回答：“那个人的名字叫敬梓，他把他家老头子也带出来了。他有两个小孩，老婆的名字叫梅梅。他们还抱养了一个女婴，那孩子的生母已在海上淹死了。”
“他怎么会认识他们？”
头目解释：“他是张敬梓朋友的哥哥，在中国的旧识。”
“幽灵”想了一下：“告诉他，我出十万美元买这条消息。”
工人协会头目问谭姓男子是否接受这个价钱，他立刻一口答应了。他知道，有些人是不能讲价的。
尽管这个价钱令工人协会头目很满意，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只小心翼翼地对“幽灵”说：“他答应付一点费用给我们，如果您不麻烦的话，可否……”
“没问题，如果消息正确，我会直接付给你们该得的那一份。你们和他怎么分？”
“我们拿百分之三十。”
“你这个白痴，”“幽灵”嘲笑说。“你简直是被他抢了。如果我是你，不拿百分之六十五我绝对不干。”
工人协会头目顿时通红了脸，他急忙想解释，却被“幽灵”打断了：“明天早上八点半叫他来见我，你知道我在哪儿。”说完，“幽灵”就挂断了电话。
工人协会头目把“幽灵”的安排转告谭姓男子。他们彼此握过了手，买卖就算达成了。
在孔子提倡的伦理体系之中，“朋友”的地位被列在最后面，位于君臣、父子、兄弟、夫妻之后。尽管如此，这位工人协会头目心想，背叛朋友的行为仍是可耻的。
但无所谓，不管他什么时候下地狱，姓谭的必然要为此付出代价。至于对这位头目和他的同伴来说……嗯，一小时就赚到三万美元，还算不赖。
双手颤抖，呼吸急促，张敬梓离开了东百老汇工人协会的办公室，走过三个街区，才找到一间在唐人街里难得一见的酒吧。他坐在歪斜的凳子上，要了一罐青岛啤酒，仰头一饮而尽，立刻又叫了一罐。
他还有点慌张：不，是惊吓。想不到那三个社团的人，竟然相信他就是约瑟夫·谭，而且还真的替他安排明天早上与“幽灵”的会面。
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多吓人的主意，他居然拿家人的性命去和那些人谈起价钱来了。
几个小时前，张敬梓还坐在他们在布鲁克林区落脚的公寓里，不停思考：黑暗和恐惧成了我们的生活……
他父亲敏锐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在想什么？”
“‘幽灵’现在一定在想方设法找我们。”
“的确。”
“但他绝对料不到我会去找他。”
张杰祺的目光仍牢牢盯在儿子身上，好一会儿后，才移向临时神桌上的祖先排位。弓长张……拉开长弓的射手：“如果你找到他，打算怎么做？”
他对父亲说：“杀了他。”
“为什么不去找警察？”
张敬梓露出苦笑：“你认为这里的警察可靠吗？”
“不。”他的父亲回答。
“我会杀了他。”张敬梓又说了一次。在他这一生中，从未做过违抗父亲旨意的事。而此时，他不知道父亲会不会阻止他去做这件非干不可的事。
然而，出乎他意料，他的父亲竟然回答：“你能行吗？”
“可以，为了这个家庭，我一定行。”说完，张敬梓便穿上了风衣，“我去唐人街走走，看有没有办法找到他。”
“听我说，”他的父亲低声说，“你知道该怎么找一个人吗？”
“怎么找？”
“你必须通过他的弱点去找。”
“‘幽灵’的弱点是什么？”
“他无法接受失败，”张杰祺说，“他非得杀光我们，否则他这一生都会活得不痛快。”
于是，张敬梓依他父亲的建议以家人的性命为饵，诱出“幽灵”。果然，这个计策奏效了。
张敬梓拿起冰凉的啤酒瓶，贴在自己的脸上，想到自己可能会因此送掉性命。只要“幽灵”一打开大门，他就立刻朝他开枪，但可以设想，“幽灵”的其他同伙和保镖，一定会马上杀了他。
一想到这点，他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影像就是威廉，他那叛逆的儿子。年纪轻轻的他，将比任何人还要早承担责任，一肩挑起整个张家的这副担子。
此时，他仿佛又听见他儿子妄自尊大的话语，看见他满是轻蔑的眼神……
孩子，真正的爱，不是用一份小礼物，美食或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来衡量的。爱是展现在节制、榜样和牺牲之上——甚至牺牲的是自己的生命。
唉，我的孩子……
张敬梓付过钱，离开了酒吧。
尽管时间已晚，街上还是有几家商店仍在营业，想做今日最后一批观光客的生意。张敬梓走进一家佛具用品店，买了一个神龟、一块铜牌、一对有红色灯泡的电子蜡烛以及一点焚香。他花了点儿时间挑选佛像，最后挑了一个满脸微笑的弥勒佛。虽说明天他就要去杀人，然后被杀，但一个微笑的佛像，或许可以为他遗留在这世界上的家人带来一点安抚、慰藉和好运。
“要注意，阿米莉亚……”
阿米莉亚·萨克斯正驾车前往下城，车速慢得己接近路旁限速牌上的数字，这完全不是她的风格。
“要注意，亲爱的，”她父亲在身体状况极差的时候，在癌细胞贪婪地蹂躏他身体各部位器官的时候，曾经对她这么说，“你得小心保护自己。”
“是的，爸爸。”
“不，不。你说‘是的’，但心里并非真的这样想，你只是想：我必须敷衍一下这个老头子说的话，因为他的状况看起来很糟。”
尽管当时他躺在汉弥尔顿堡公园大道西布鲁克林医院的病房里，已濒临弥留状态，但他还是不会错看女儿一丁点儿的心思。
“我真的没这么想。”
“唉，你听我说。阿米莉亚，你听好。”
“我正在听。”
“我已听说你在值勤时发生的事了。”
萨克斯和父亲一样，也当过一阵子制服巡管，负责在特定辖区内巡逻。因此她才会被人取了绰号叫“PD”，意思是“巡警之女”。
“我是闹了不少笑话，爸爸。”
“严肃点儿。”
她收起笑容，立刻严肃了起来。在那个令人难受的地方，她和父亲一个坐着、一个躺着。那时，她感觉有一股夹杂风沙的夏日微风，从病房半开的窗户飘进来，拂乱了她的红发，也吹皱了父亲病床上那张已洗得发白的床单。
“你说吧。”她说。
“谢谢你……我听说你在值勤时发生的事。你还不够小心保护自己，阿米莉亚，你一定要先注意这一点。”
“爸爸，你干吗突然说这个？”
他们彼此都很明白为什么。因为癌症即将夺走他的生命，而他急着交给她一些重要的东西，一些比纽约市警察局警察徽章、镀了镍的柯特手枪和一辆需要更换变速器和汽缸盖的老道奇野马汽车更为实际的东西。
然而，碍于父亲的身份，使他只能这么说：“因为这是老人的幽默感啊。”
“那我们还是来讲笑话好了。”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坐飞机吗？”
“记得，那次我们到佛罗里达州去看祖母。那边的游泳池温度接近一百八十度，还有变色蜥蜴突然跑出来攻击我。”
赫尔曼·萨克斯并没有被她的话岔开，他又继续说：“你记得机上的空姐——不管你们今天怎么称呼她们——曾说‘遇到紧急状况时，你要自己先戴上氧气面罩，才可以去协助旁边有需要的人’，那就是规则。”
“她们是这么说的。”她承认，感觉自己正与澎湃不已的情绪搏斗。
萨克斯的父亲——这位资深警员已经年迈，手上永远染有洗不掉的机油——又说：“这就是巡警在街上执勤时的人生观：自己第一，然后才是别人。你应该也把这点当成自己的人生观，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得先保护好自己。如果你不能安然无恙，就无法拯救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她开着车子行进在微微细雨中，父亲的话逐渐从耳边消失，而另一个人的声音出现了。
这是几个星期前，一位医生对她说的话。
“萨克斯小姐，原来你在这儿。”
“你好，医生。”
“我刚才和林肯·莱姆的内科医生谈过了。”
“哦？”
“有些事我想和你谈谈。”
“看样子，医生，你是要告诉我坏消息。”
“我们为什么不到那个角落里坐下来？”
“就在这说吧，究竟什么事？”
她整个世界已发生了骚动，所有计划好的事情似乎都被改变了。
她还能怎么做呢？
她把车子停在路旁，凝神思考：好吧，还有一件事……
阿米莉亚·萨克斯在车上坐了好一会儿。这太疯狂了，她心想。然而，在突如其来的一股冲动之下，她下了车，低头快步走过街角，进入一幢公寓。她爬上楼梯，敲了公寓里的一扇房门。
在房门打开之时，她对出来开门的约翰·宋露出笑容。他也报以微笑，点头示意她进来坐坐。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得先保护好自己。如果你不能安然无恙，就无法拯救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突然问，她感觉到肩上似乎卸下了一份重担。

第二十九章
午夜。
尽管已经奔波了一整天，而且从海上的沉船来到纽约中央公园西边这个离老家有半个地球远的公寓，但桑尼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疲惫。
他拎着那个大购物袋，走进林肯·莱姆的卧室。他说：“老板，我今天和小红到唐人街买了一些东西回来，算是给你的礼物。”
“礼物？”莱姆好奇地问。他正躺在那张宝座——新买来的“希尔隆”专业医疗气垫床上——人家说这张床非常舒服，但他却无法感觉。
桑尼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东西，拆开裹在外面的纸张：“你看看我买了什么。”包装纸剥开了，出现在他手中的是一个翡翠色的雕像，雕像刻的是一位拿着大刀的男人，表情一脸威猛肃穆，桑尼环顾房间：“北在哪里？”
“那边朝北。”莱姆歪一歪头说。
桑尼把这个雕像放在朝北墙边的桌子上，然后又从袋子里拿出了一把香。
“你不能在我这里烧这种东西。”
“非点香不可，老板，这东西不会害你的。”
虽然桑尼说过中国人都有不愿意说“不”的通性，但显然他自己并未染上这种毛病。
他把香插进一个容器里，用火点上。接着他在卧房里找到一个空冰淇淋纸杯，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淡绿色瓶子，倒出一些液体。
“你在干什么？布置寺庙吗？”
“是神坛，老板，不是寺庙。”桑尼觉得很有趣，莱姆竟然连这么明显的东西都分不清。
“这个人是谁？佛祖？孔夫子？”
“佛祖和孔夫子会拿大刀？”桑尼扑哧一笑，“老板，你对一些小事了解得这么透彻，对一般的生活常识却懂得这么少。”
莱姆笑了，想起自己以前的老婆也经常对他这么说，差别仅在于她的音量较高，话也没说得像桑尼这么清楚。
桑尼继续说：“这是关公，是战神，我们要献一点祭品给他。他喜欢喝甜酒，所以我就买了一瓶回来。”
莱姆心想，要是塞林托和德尔瑞回来发现他的房间变成神坛，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萨克斯就更不用说了。
桑尼朝神像鞠了躬，用中文喃喃地说了一些话，他又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个白瓶子，放在莱姆床边的藤椅上。他找到另一个冰淇淋纸杯，替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拿起莱姆的玻璃杯，移开盖子，倒了半杯，然后把盖子放回去，插进一根吸管。
“这是什么？”莱姆问。
“好东西，老板，这是竹叶青酒，现在我们也要献一点祭品给自己了。这东西不错，就像威士忌一样。”
不，这一点也不像威士忌，味道完全不像有烟熏味的十八年苏格兰威士忌。不过，尽管口感不佳，但酒劲儿十足。
桑尼歪头示意向那个临时神坛：“我在唐人街一家商店找到这尊关公像。在中国膜拜他的人很多，少说有数千座关公庙。不过，我买他并不是因为他是战神，而是因为他是保佑警察的神仙。”
“这是你自己编的吧？”
“你说我开玩笑？不，我是说真的。”他又喝了一口酒，嗅了嗅说，“我说，这‘白酒’还真烈。”
“什么酒？”
他冲那瓶竹叶青酒努了努嘴。
“你刚才对神像说什么？”莱姆问。
“我翻译给你听：‘关公，请让我们找到张家的人，并赶快抓住‘幽灵’那个王八蛋。”
“这个祷告词很不错，桑尼。”莱姆连喝了几口酒。随着每一次吸吮，酒的味道似乎慢慢地变好了——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刻意忘掉味道的缘故。
这位中国警探继续说：“你说的那个手术，会让你变好吗？”
“也许，一点点吧。我可能还是没办法走路，不过可以恢复一点点动作能力。”
“手术要怎么做？”
他开始向桑尼解释，说乔莉·韦弗医生在北卡罗来纳大学分部的外科神经小组，会对脊椎神经受伤的病患执行一种实验性的手术。他几乎能一字不差地记得医生向他说明的这项新技术之所以能够有效的原因：
“神经系统是由负责传导神经动作的轴突构成。脊椎神经受伤的患者，是由于神经系统的轴突断裂或受挤压而造成坏死，失去传导功能，因此脑部发出的信息便无法传导至身体其他部位。目前的一般说法是这种神经无法再生，但这并不完全正确。在人体的末梢神经组织，例如手或腿，神经系统的轴突如果损坏，都可以再生，但脑部和脊椎的中央神经系统就不能再生，至少它们自己不会。所以，如果你不小心割断手指，你的皮肤会再生，触觉也可以恢复。但受伤的脊椎就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不过，我们已研究发现有些东西能帮助它们再生。”
“我们这个部门使用的方法，是致力处理受伤的部位。我们使用传统减压手术，重建脊椎骨的骨骼结构，并保护你受伤的部位。然后我们会移植两样东西至伤处：一是患者自己的末梢神经组织，二是胚胎的中央神经系统细胞。”
“从鲨鱼身上拿来的。”莱姆对桑尼补充说。
这个警察笑了起来：“从鱼身上？”
“没错，比起其他动物，鲨鱼对人来说较具有兼容性。还有，”这位刑事鉴定家继续说，“他们还会使用药物，以帮助脊椎神经再生。”
“嘿，老板，”桑尼认真看着他的脸说，“这个手术不会很危险吧？”
又一次，林肯·莱姆听见了韦弗医生的话。
“当然有风险。药物本身没有特别危险，但任何第四节颈椎受伤的瘫痪患者会有肺部功能受损的问题。虽然现在不必使用呼吸器，但在麻醉中，仍有机会造成呼吸衰竭。此外，治疗时的压力可能导致自主神经异常，引起高血压，我相信你明白这种情形，它有可能造成中风或脑溢血。另外，手术可能会伤及当初受伤的部位，你现在没有任何囊肿和分流现象，但手术产生增加的液体可能增加压力并导致额外损害。”
“没错，手术的确很危险。”莱姆告诉他。
“听起来像是‘以卵击石’。”
“什么意思？”
桑尼想了一下，才把这个中文成语解释给莱姆听：“这几个字可以翻译成‘把鸡蛋扔到石头上’，意思是做一些注定失败的事。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做这手术？”
对莱姆而言，这问题再清楚也不过了。他是为了能稍微独立一点点，例如，可以用自己的手拿起这个玻璃酒杯，把它移至嘴边。他是为了能搔头皮的痒处，为了能让自己更“正常”。在残障者的世界中，这两个字是相当不正确的用法；同时也是为了能更接近阿米莉亚·萨克斯，为了能和萨克斯生个孩子，当好孩子的父亲。
可是他说：“这只是我必须做的事，桑尼。”他朝着附近一瓶威士忌摆摆头，“现在，让我们换换我的‘白货’”。
桑尼扑哧一笑：“是‘白酒’，老板。你刚才说的意思变成像是‘试试我的百货公司’了。”
“‘白酒’。”莱姆试着修正自己的发音。
桑尼拿起这瓶陈年威士忌，替自己和莱姆各倒了一杯。
莱姆通过吸管啜饮。啊，就是这味道，感觉舒服多了。
桑尼将冰淇淋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摇着头说：“我说，你真不应该动这个手术的。”
“我已经衡量过危险性了，而且——”
“不，不。你应该安于现状！接受自己的局限性。”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安于现在这个样子？”
“我知道美国拥有先进的科学技术，但在中国，却不是每个地方都像这样。当然，像北京、香港、广东和福州等地方是进步的，你们有的东西那里几乎都有，只是落后一点点而已。不过，对医生来说，他们就没这么多科学技术。他们主要的作用是让我们回到‘自然’状态。在中国，医生并不是神仙。”
“对于这点，我们的看法倒不太一样。”
“没错、没错，”桑尼轻蔑地说，“医生让你们看起来变得年轻，让你们长出头发，让女人有对大‘胸’，你知道……”他指指自己的胸部，“我们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实在太不协调了。”
“你觉得我这个样子算是‘协调’吗？”莱姆笑着问，笑声中夹杂着些许恼怒。
“是命运要你变成这个样子，老板。命运让你变成这样，一定有它的原因。也许正因为发生了这件事，你才能变成一个优秀的侦探。我说，你的生命目前是绝对平衡的。”
莱姆苦笑说：“我不能走路，不能捡起证物……这叫变得优秀？”
“也许是你的脑子，我敢说，现在一定比以前更灵活了，也许你拥有更强的意志力。你的智商、你的注意力，说不定都比以前更强。”
“对不起，桑尼，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不过，他也已经很清楚，一旦桑尼对某件事抱定了某种想法，就绝对不会退让：“我必须好好解释一下，老板，你记得约翰·宋吗？他不是有一块护身符，上面刻的是一只石猴子？”
“我记得。”
“你就是那只猴子。”
“我是什么？”
“我是说，你和那只猴子很像，石猴子会变戏法，有魔力，聪明又顽强，当然，他的脾气也不小，就像你一样，不过，他忽略了自然，想尽办法欺骗众神，一心想长命百岁。他偷了长生不老仙桃，把自己的名字从生死簿上删去，结果终于替自己惹来了麻烦。他被烈火烧，被毒打，最后被压在一座大山下面。后来，他总算放弃长生不老的想法，找到几个朋友，一起到西天朝圣取经。我说，后来的他很快活，完全处于协调的状态中。”
“我要想的只是能走路。”莱姆顽固地说，纳闷自己为何会对这个还不熟悉的矮个子男人交心，“这个要求不算太过分吧？”
“也许已经太过分了。”桑尼回答，“老板，你看看我。我也希望自己能长高一点，脸蛋长得像周润发，能让一堆女人追着我跑。我希望能领导一个生产队，赢得数百个生产奖项，好让每个人都尊敬我。我希望当一位香港的大银行家。但是，这都不是我的本性，我的本性就是当个他妈的普通人。也许你可以重新恢复走路的能力，但那时你会失去其他东西，一些更重要的东西……你为什么要喝这鬼玩意儿？”他用头指着威士忌。
“这是我最喜欢的‘白酒’。”
“是吗？一瓶多少钱？”
“大概七十美元吧。”
桑尼做了一个表示不可置信的鬼脸，不过他还是一口喝干，然后又倒了一杯：“喂，老板，你听过‘道’吗？”
“我？你指的是那些新世纪的狗屁？你跟我说算找错人了。”
“那好，我再告诉你一些事。在中国，我们有两种主要的哲学观：孔子和老子。孔子主张人民应该顺服君主、顺从秩序，对比自己好的人‘磕头’，保持沉默。但老子，他的主张就刚好相反。他认为，对每个人来说，最好的方式就是跟随自己的生活，找到协调与自然。‘道’的英文说法是‘生活的方式’。他写了一些文章，我试着用英文说说看，都是和你有关的，老板。”
“和我有关？”莱姆问。他提醒自己，现在之所以对这个人的话感兴趣，一定是因为体内的酒精作祟的缘故。
桑尼眯起眼睛，开始翻译：“老子在《道德经》里说：‘不出门外，就能推知天下的事理；不望窗外，就能了解自然的规律。所以有道的人不出门就能推知，不窥望就能明理，不妄为才能有成就。’①【注①：《老子》第四十七章：‘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
“在中国，每个人都能随便就一件事讲出一套大道理吗？”莱姆打断他。
“没错，我们是有很多格言。你应该要托马斯把它们写下来，贴在墙上，就放在关公像的旁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默默喝了一会儿酒。
不出门外，就能推知天下的事理，不望窗外，就能了解自然的规律……
终于，谈话又继续了，桑尼详细说起他在中国的生活。
莱姆问：“你在那里住得好不好？”
“我住的是公寓，地方很小，就只有你这个房间一半大而已，”
“在哪里？”
“我的老家在六果园，意思是‘六个水果园’，但现在都没有了。那个地方在福州附近，大概有五万人。我说，福州市的人口倒是不少，至少有百万人以上。”
“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
“在福建省，中国的东南部，海的对面就是台湾。那里有许多山地，最大的河流叫闽江。历史上第一个三合会②【注②：历史上著名的反清复明的组织，始于清朝康熙、雍正年间，现在实质上的三合会已经不存在，但很多华人黑社会组织都可以追溯到清朝的三合会。】，就是源自于福建，而势力最大的就是‘三聊会’。我们那里走私风气很盛：盐、鸦片、丝绸，那里有许多水手、生意人和进口商，但农民并是不多。那里也有像AOL这样的网络公司，做得很成功，”
“六果园那里有些什么样的犯罪活动？”莱姆问。
桑尼说：“和你们这里完全相同，一样有谋杀、抢劫和强奸。”桑尼又喝了一口酒。“我抓过一个人，他杀了四个女人，而且还打算继续杀下去，结果被我抓住了。”他笑了起来。“我靠的是一滴血，被害人落在他自行车轮胎上的一滴血，小得像一粒细沙。我就凭这点让他俯首认罪。老板，你看，这一点也不怪力乱神吧？在中国，妇女被拐卖是个大问题，这些妇女往往被运到几千里远的地方。去年我找回来六个妇女，是我们公安局里的最高纪录。找到绑匪、逮捕犯罪嫌疑人的感觉非常好。”
莱姆说：“就是这种感觉。”
桑尼为这种感觉而举杯，两人便默默地喝了一会酒。
大部分来拜访他的人，对待他的态度就像对待一个畸形人。没错，他们是没有恶意，可是他们刻意对他的“状况”装出视若无睹的态度，反而却更突显了这点。要不，有的人就故意拿他身体开玩笑，借此展现自己和他之间的亲密程度。但事实上，这种方法也缩短不了距离，而且当他们瞥见床边的导尿管、成人尿布纸盒时，心中便免不了开始倒数计时留在这里的时间，恨不得能马上离开这个地方。这些人绝对不敢反对他说的话，也不会和他顶嘴。他们永远不会破坏表面装出来的关系。
可是，在桑尼的脸上，莱姆完全看不出来自己的身体状况对他造成的影响。若非得要用字眼儿形容……可以说是很“协调”吧。
他发现，这些年来他交往的这些人，除了阿米莉亚·萨克斯之外，多半只是泛泛之交而已。然而，他和桑尼才认识一天，熟识的感觉就已经超越了其他人。
“你刚才说到你的父亲，”莱姆说，“听你的口气，你们的关系好像不太好。说来听听如何？”
“哦，我爸爸……”他再喝了一口威士忌，显然像莱姆适应他的白酒一样，已慢慢习惯了这个东西。这是通过酒精达成的全球化，莱姆心里这么想。
桑尼又倒了一杯酒。
“你应该一点一点地喝。”莱姆建议。
“等我死了之后再说吧。”桑尼说，拿起这个印有花朵的粉红色冰淇淋纸杯，把酒一口喝干。
“我爸爸……他不怎么喜欢我。我这个人……该怎么说呢……并没有照他所希望的路走。”
“是失望吗？”
“对，我让他失望了。”
“为何？”
“唉，说来话长。孙逸仙先生在二十年代统一中国，但此后内战不断。那时国民党是由蒋介石领导，而共产党一直在反抗。后来日本人侵略，大家经历了一段艰难的日子。等日本人投降，中国的内战又恶化起来。最后，毛泽东领导的共产党打赢了，把国民党逼到了台湾。我爸爸一直跟随毛泽东，在一九四九年十月北京的天安门广场上，他就站在毛主席的旁边。唉，老板，这个故事我已经听过几百万次了，听他说当时他们站在那里，听乐队演奏高亢的音乐。那是个爱国的年代。
“所以，我爸爸就有了很好的关系，而且是和高层的关系。他回到福建，成为一位大人物。他希望我也能和他一样。”他挥动着双手，“我才不管什么伟大的理想。我只希望当警察，喜欢追踪歹徒强盗……永远充满谜题，永远充满挑战。我姐姐，她的位置就很高。虽然她不是男的，但我爸爸老是以她为荣。他说，她不像我，只会使家门蒙羞。他老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桑尼的脸色阴沉起来。“还有另一件不孝的事——我结过婚，但一直没生孩子。”
“你结过婚吗？”莱姆问。
“我老婆死了，病死的。是某种热病，很厉害。我们结婚才几年，没有小孩。我爸爸说这全是我的问题。我们试过了，但就是生不出来。后来她就过世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我爸爸很严厉，我成长过程中不知道被他揍过多少次。不管我怎么做，他永远也不会满意。我成绩好……我向来就是好学生，我在军队中拿勋章，我娶了好姑娘，我每星期都会去探望他，给他钱，到我母亲的墓前上香。但不管我怎么做都不够……你的父母呢？老板？”
“都死了。”
“我母亲，她并不像我父亲那么严厉，但她很少说话，他不让她……在美国，你们应该没有这些事吧？该怎么说呢……活在父母的压力之下？”
形容得好，莱姆心想：“也许没那么严重，但还是有人如此。”
“孝顺父母，对我们来说是一等一的大事。”他朝关公像拜了一下，“在所有神仙中，最重要的就是我们的祖先。”
“说不定你父亲是希望你过得更好。你知道的，严厉只是表面上的，其实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不，他就是不喜欢我。我没有儿子继承香火，这是非常严重的事。”
“你还会遇到合适的人，再共组一个家庭。“
“像我这样的人？”桑尼扑哧一笑，“不可能、不可能。我没有钱。在福州，像我这种年纪的男人个个从商做买卖，早就赚了一大笔钱。那个地方处处有钱赚，记得吗，我说过我们那里的女人比男人少？对女人来说，她们没有理由挑一个穷鬼，而不选一个有钱的年轻人。”
“你和我差不多大，”莱姆说，“还不算老。”
桑尼再次看向窗外，“也许我干脆留在这里算了。我英文说得不错，可以在这里找个工作。我可以到唐人街当卧底。”
他说得一脸正经，但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行、不行，一切都太迟、太迟了……算了，我们还是先抓住‘幽灵’，然后我回家。关公会保佑我，让我的照片登在福州的报纸上，说不定我爸爸看到新闻，会觉得其实我还不算是太差劲的儿子。”他喝干杯中的威士忌，“好了，我喝够了……你和我，我们来玩游戏，老板。”
“我不会玩游戏。”
“是吗？那你计算机屏幕上的那个东西是什么？”桑尼很快地说，“我看到了，是棋子游戏。”
“我很少玩。”莱姆修正说。
“玩玩游戏对你有好处，我来介绍你玩一种最好的游戏，”他走向那个像魔术师的帽子一般的购物袋。
“我什么游戏也不能玩，桑尼。我没办法拿纸牌，你知道。”
“什么？纸牌游戏？”桑尼轻蔑地说，“那只是赌运气而已，除了拿来赌钱，没别的用处。纸牌游戏必须把牌盖住，以免对手看见自己的秘密，但我说，最好的游戏是把秘密藏在脑子里，譬如说围棋。你听过吗？”
莱姆认为自己听过：“是像西洋棋的东西吗？”
桑尼笑了：“西洋棋？不对，不对。”
莱姆看见桑尼从购物袋中拿出一个棋盘，放在他床边的桌子上。这是一个格状的棋盘，上头有纵横交错的许多线条。桑尼又拿出两个小袋子，里头分别装有数百颗黑白两色的小棋子。
一看见这种格状棋盘，莱姆便对这个围棋游戏产生莫大兴趣。他很专注地听桑尼生动地解释围棋的规则与玩法。
“听起来还真简单。”莱姆说。两名玩家轮流把棋子放在棋盘上。力求围死对手的棋子，好让它们从棋盘上消失。
“围棋就像所有伟大的游戏一样：规则简单，但要下得好却很困难。”桑尼把黑白两色的棋子分成两堆，然后又说，“这种围棋游戏的起源很早，我花了不少时间研究过去的高手。最好的棋手叫范西屏，他是十八世纪的人。在他那个年代，没有人能下得比他更好。他曾和另一个高手施定庵③【注③：范西屏（1709－1769）和施定庵（1710－1770），清代著名的围棋国手。】下了很多盘棋，大部分都是平手，但范西屏偶尔能小赢几点，因此整体说来，他还是当时最厉害的棋手。你知道他为什么比较强吗？”
“为什么？”
“因为施定庵是属于防卫型的，但范西屏就……他永远在攻击。他一下起棋来攻势便没完没了，冲劲十足，像疯了一样。”
莱姆感觉桑尼对围棋充满了热情：“你经常下围棋吗？”
“我还参加我们那个地区的棋社。对，我常下，”他的声音突然黯淡下来，转成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让莱姆觉得有点奇怪，接着，桑尼把油腻腻的头发往后一拨说：“好，我们来玩吧。你有兴趣下多久就玩多久，因为这个游戏花的时间很长。”
“我还不累。”莱姆说。
“我也是。”桑尼说，“既然你以前从来没下过，我就让你几个子。你可以先放三颗棋子，这看起来没什么，但在围棋里已经算让得很多了。”
“不，”莱姆说，“我不要你让我。”
桑尼看了他一眼，立即明白莱姆一定误以为自己让子的理由是因为他的身体，于是他连忙说：“我让子只是因为你第一次下围棋，没别的理由。下围棋的老手往往会这么做，这是惯例。”
莱姆明白他的意思，也对桑尼的细心感到宽慰。不过，他还是固执地说：“不，你先下吧，快点。”说完，他看见桑尼已缓缓低下头，把目光集中在他们两人之间的格状棋盘上。

第四部 砍幽灵的尾巴
星期三辰时至酉时
早上七点至下午六点三十分
在围棋中，两名棋手实力越是相近棋赛便越有趣味。
——《围棋之道》

第三十章
张敬梓赴死的那天早晨，醒来时发现父亲正在他们市鲁克林区住处的后院里，用极缓慢的动作打太极拳。
他静静看着这个老人好一会儿，然后才突然想到。再过三个星期，就是张杰祺的七十岁生日。过去由于家境和政治立场的关系，使他无法用任何行动庆祝父亲的六十大寿，不能好好纪念这个正式宣告迈入老年，开始受人尊敬的日子。不过，现在他们总算可以为他庆祝七十大寿了。
到时，张敬梓或许已经无法参加父亲的寿宴，但他的灵魂一定会与他们同在。
此刻，他看着睡在他身旁的妻子，看着抱着白色猫咪布玩具入睡的小女婴。他默默凝视她们好一会儿，然后才起身走进浴室，将水开到最大。他脱下衣服，踏进莲蓬头的热水底下，把头靠在梅梅昨晚花了不少时间洗刷干净的瓷砖上。
他洗了个澡，关掉热水，拿起浴巾擦干身体。突然，他猛抬起头，仿佛听见厨房里传来金属相撞的声音。
梅梅还在睡觉，孩子们也都不会做饭。他顿时提高警觉，爬过床铺，从床垫底下拿出那把手枪，然后小心翼翼地朝房子的客厅走去。随即，他笑了起来。原来是他的父亲在泡茶喝。
“爸爸，”他说，“我去叫梅梅起来，叫她来做就行了。”
“不用、不用，让她睡吧，”老人说，“你妈死了以后，我就学会自己泡茶了。我还会煮饭，虽然菜炒得不好，但也能变出几样。来，我们一起喝杯茶吧。”张杰祺用一条破布裹住把手提起铁壶，又拿了两个茶杯，才一跛一跛地走进了客厅。两人都坐下来后，他便开始倒茶。
昨晚，张敬梓回家后，他和父亲便拿出地图，找出“幽灵”居住的地方。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他竟然不住在唐人街，而是在西边，靠近哈德逊河的地方。
“等你到了‘幽灵’的住处，”他父亲开口问，“你该如何进去呢？他难道认不出你吗？”
张敬梓啜了一口茶：“他认不出，应该不会。在船上，他只下来过货舱一次，而且那里很黑。”
“你打算怎么进去？”
“如果楼下有人把守，我就告诉他我姓谭，是来谈生意的。昨晚我已把这句英文练得滚瓜烂熟了。然后我会乘电梯上楼，直接去敲他房门。”
“如果他身边有保镖呢？”张杰祺说，“他们会搜你的身。”
“我会把枪藏在袜子里。不会太仔细搜身的，他们一定没料到我身上会有枪。”张敬梓开始想象到时会发生的景象。他很清楚，这些人身上一定也都带着枪，不过，就算他们一发现他身上有武器便开枪射击，他也还有时间拔枪朝“幽灵”开一两枪。他沉思着，随后发觉父亲的双眼正凝视着自己，便连忙低下头来。“我会回来的，”他坚定地说，“爸爸，我一定会回来这里照顾你。”
“你是个好儿子，我对你已经无法再要求什么了。”
“我做得不好，没办法光宗耀祖，愧对家门。”
“不，你做到了。”老人说，又倒了一杯茶。他们举起杯子，张敬梓干掉杯里的茶水。
梅梅出现在房门口，瞥见了茶杯。
“叫威廉起来，”张敬梓对梅梅说，“我有话想对他说。”
但他的父亲却连忙挥手，阻止梅梅这样做：“别去。”梅梅立即停下脚步。
“为什么？”张敬梓问。
“他一定想跟你去。”
“我会跟他说不行。”
张杰祺笑了：“这样就能阻止他吗？你那性格冲动的儿子？”
张敬梓沉默了一下，然后才说：“我不能一声不吭就走，这很重要。”
但他的父亲反问：“是什么样的理由，才会让一个人去做他打算要做的事呢？去做如此危险的事呢？”
张敬梓回答：“是为了他的孩子。”
他父亲微笑了：“没错，为了孩子，很好。你要把这点永远记在心里，你做这些事的理由，全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这句话说完，他的脸也变得严肃起来。张敬梓很清楚父亲的这个表情，专横且顽固。他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个表情了，尤其是在他得了绝症之后。“我完全知道你想对儿子说什么，我会替你说，我只希望你不要叫醒威廉。”
张敬梓点点头：“就听你的，爸爸。”他看了一眼手表。现在的时间是七点三十分，他得在一个小时之内赶到“幽灵”的住处。张敬梓的父亲又替他斟了一杯茶，他捧起杯子匆匆地喝了，然后对梅梅说：“我马上要走了，不过我希望你来我旁边坐一下。”
她依顺地坐在丈夫身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他们一语不发地坐着。过了五分钟，宝儿哭了起来，梅梅起身跑去照顾她。张敬梓默默地坐着，满足地看着妻子和他们刚获得的这个女儿。接着，时间便到了，该是他离开家人勇敢赴死的时候了。
莱姆闻到香烟的味道。
“真难闻。”他叫道。
“什么？”桑尼问，房间里除了莱姆，就只有这位中国人一个人在。他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头发乱蓬蓬地，显得十分可笑滑稽。现在的时间是上午七点三十分。
“烟味。”莱姆说。
“你应该也抽烟的，”桑尼说，“这东西会让你放松，对你有好处。”
梅尔·库珀和朗·塞林托一起来了。不一会儿，华裔警探埃迪·邓也跟着出现，他今天走起路来非常缓慢，头发也杂乱不堪，完全像没梳理过的样子。
“你还好吧，埃迪？”莱姆问，
“真应该让你看看我身上的淤青，”埃迪·邓说，他指的是昨天在坚尼街上被子弹射中防弹背心而留下的创伤，“我不敢让我老婆看见，连换个睡衣都得跑到浴室去。”
红着双眼的塞林托带了一大堆资料来，那是昨夜值班警察辛苦一晚上，积极联络最近六个月来曾铺设过阿诺德纺织公司灰色的拉斯特—莱特地毯的装潢公司的结果。调查访谈还没完全结束，但已查出的铺设地点就已多得足以令人泄气：在炮台山公园一带，就有三十三个地点铺设这种地毯。
“天啊，”莱姆喃喃说，“三十二个。”这只是大楼所在的地点，每个地点都还有好几层楼铺设了这种地毯。三十二个？他原来以为最多不过五六个。
移民局的阿兰·科也来了。他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走进房间，开口便问大家案情的进展。他脸上完全没有半点悔恨的样子，仿佛昨天那场全因为他才让“幽灵”逃走的枪战并未发生。
走廊外又响起另一阵脚步声。
“早安。”萨克斯走进房间，向来人打了招呼，然后过去亲吻了一下莱姆。莱姆正打算告诉她有关那些铺设地毯建筑物的事，但塞林托却突然插了进来。“昨夜休息得好吗？”他冷冷地问，语气中显然另有所指。
“什么？”她回答。
“休息、睡觉，你休息够了吗？”
“不怎么够，”她小心地回答，“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凌晨一点的时候打电话到你家，想问你一些事。”
莱姆还搞不太清楚，塞林托为何用这种问式的口气说话。
“哦，我回家的时候已经两点了，”她回答，眼里闪过一丝怒意，“我去看一位朋友了。”
“是吗？”
“是的。”
“反正，那个时候我根本联络不上你。”
“这样吧，警官，”她说，“我把我母亲的电话号码留给你，下次你找不到我的时候就可从去问问她，说不定她会给你一些提示，虽然她这十五年来都已经没这么做了。”
“哈，这话说得好呀。”桑尼说。
“警员，请你注意一下自己。”塞林托对萨克斯说。
“注意什么？”她回嘴，“你有话想说，就尽管说吧。”
重案组的警探缩了回去，咕哝着说：“我联络不到你，就这样而已，你把手机关掉了。”
“是吗？好，那我总有呼机吧？你打过吗？”
“没有。”
“为什么不打？”她追问。
他们这番争执让莱姆感到有点困惑。的确，在工作的时候，莱姆要求她必须随传随到。但在下班后，情况就不一样了。阿米莉亚·萨克斯是独立的个体，她喜欢去开快车，喜欢有其他兴趣或其他朋友，都和他无关。
无论什么理由造成她猛搔头皮，是悼念她的父亲，还是回忆她那位卷入警界丑闻而被停职判刑的前男友，无论在犯罪现场驱使她的力量是什么——这同样的力量，偶尔也会使她自己决定暂时避开。
正如偶尔他也会要求她离开——有时是客气地要求，有时则是直接下令。残障者也需要独处的时间，好让自己重新凝聚力量，好让看护来替他做一些把屎把尿的杂事，好让自己仔细想想一些小问题，例如：我今天该不该自杀呢？
莱姆打电话到联邦大楼找德尔瑞，但他已经去布鲁克林调查昨晚的炸弹攻击事件。莱姆接着找调查局的处长说话，但他说他们马上就要开早会，准备讨论由谁来接替德尔瑞参加“猎灵”这件案子。莱姆立刻发了脾气，他以为调查局早已挑好一位调查员督导来了。
“那么特殊战术小组呢？”
处长回答：“这点将在今早的会议中讨论。”
等到会议中再讨论？
“我们需要人手，而且现在就要。”莱姆不客气地说，
这位狡猾的男人说：“我们有优先权。”
“哦，真是去你妈的保证。”
“对不起，莱姆先生，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们一有什么结果就马上打电话告诉我。我们需要更多人来支援。”
电话才刚挂上就又接着响起，莱姆怒气冲冲地叫道：“指令。接电话。”
扩音器发出咔嗒一声，响起一个带有中国腔的声音：“请找李先生。”桑尼坐在一旁，习惯性地又拿出一根香烟，但马上被托马斯冲过来一把夺下。桑尼俯身凑近麦克风，用中文飞快说了些话，和打电话来的人你一言我一语、貌似激烈地交谈着。莱姆以为他们在吵架，但没一会儿，桑尼坐直身子，用中文抄了一些记号，便结束了通话。“好了，好了，”他脸上浮出笑容说，“总算有结果了。打电话来的是帮会老大托尼·蔡。他从一些人那里探听出了一点消息。托尼·蔡查出，‘幽灵’从皇后区的土耳其社区和伊斯兰中心雇用了人手，那个被小红开枪打死的家伙，就是其中的一员。这里是那个中心的地址和电话。”
“你果然有一套，桑尼。”
埃迪·邓拿起另一张纸，把这些用中文书写的地址翻成英文。
“我们应该马上去那里吗？”
“还不行，这样会惊动‘幽灵’。”莱姆说，“我有更好的主意。”
埃迪·邓猜到莱姆的想法：“先查通讯记录。“
“没错。”
电话公司会记录每个电话的拨叫者和接听者的号码。由于这些记录并不包括通话者的谈话内容，因此警方可以轻易调出这些资料。比起必须先取得二号文件或州政府窃听许可令才能执行监听行动，这种只清查电话号码的做法实在太简单了。
“这样做有什么用？”科问。
“‘幽灵’是昨天早上抵达的，可能会在某些地点打电话到伊斯兰中心，以雇用他的保镖助手。我们可以清查伊斯兰中心那个电话所有拨进拨出的号码，时间就设定在昨天早上九点钟以后。”
不到半小时，电话公司便提供了一份清单，上面列有皇后区的土耳其人帮会在过去两天之中所有通话的号码。其中大部分号码都能立刻查明来源——就像那些在莱姆所说的“幽灵”抵达时间之前通话号码一样——但也有四个号码是通过当地转接的手机。在过去两天来，这四个号码来往总共接通了十八次之多。
“这几部手机应该都是赃物吧？”
“就像纽约大都会队的二垒一样，早就被偷了。”塞林托说，
由于这电话是偷来的，就表示无法由账单地址查出“幽灵”所在的地方。不过手机公司倒是可以提供专案小组资讯，告诉他们拨叫的人在拨打或接听电话所在的位置，通过电话公司的安全科主任，他们查出有一部手机的呼叫地点是在炮台公园市区里。在安全科主任报出拨叫的人的大概坐标位置时，托马斯便同时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区域范围，结果在哈德逊河附近的市区中，呈现出一个约半平方英里的楔形区域。
“好了，”猎物的范围已经缩小，让莱姆兴奋不已。他忙对萨克斯喊道，“这个区域里有没有铺设拉斯特—莱特地毯的建筑物？”
“老天保佑了。”埃迪·邓说。
终于，萨克斯从地址清单上抬起头，叫道：“有！有一个！”
“那里就是‘幽灵’的藏身地。”莱姆大声宣布。
萨克斯说：“这是一幢新建筑，地址是帕特里克·亨利街八○五号，离河边不远。她在地图上圈起这个地方，但随即叹了口气，睁大眼睛盯着阿诺德公司提供的资料，“天啊，”她喃喃说，“那幢建筑共有十九层铺设这种地毯，需要清查的地方太多了。”
“那么，”莱姆性急地说，“你就快点赶过去吧。”
猎灵|GHOSTKILL
长岛伊斯顿犯罪现场：
·两名偷渡者在海滩上遇害，子弹从背后射入。
·一名偷渡者受伤——约翰·宋医生。
·船上有一名帮手，身份不明。
·十名偷渡者逃逸；七名成人（一名老人。一名受伤女性），两名儿童，一个婴儿，偷走教堂车辆。
·血迹样本已送化验室鉴定。
·受伤女人血型为AB型阴性。已要求法医办公室进一步详细检验。
·接应“幽灵”的车弃他而去，这辆车应该被“幽灵”射中一枪。已采集此车胎痕和轴距，送请鉴定车辆型号。
·该车为宝马X5型。正在查找车主。
·司机是杰里·唐。
·现场无接应偷渡者的车辆。
·手机，可能为“幽灵”所有，送联邦调查局分析。
·无法追查为源的卫星电话。
·“幽灵”使用武器为七点六二毫米手枪，弹壳较罕见。
·型号为中国五一式自动手枪。
·根据有关消息，“幽灵”有手下潜伏在政府机关中。
·“幽灵”偷窃一辆红色本田汽车逃逸。已要求各部门协助搜寻此车。
·搜寻没有结果。
·海上发现三具浮尸——两名被开枪打死，一名溺死。尸体照片和指纹已送交莱姆和中国。
·溺死者确认是“幽灵”的帮手维克托·欧。
·指纹自动识别系统比对指纹。
·无任何相吻合的结果，但张敬梓的手指上有不寻常的痕迹（伤口？绳索压痕？）
·偷渡者档案：张敬梓和吴启晨两家人、约翰·宋、一名溺毙妇女的婴儿、一对身份不明的男女（在海边被枪杀）。
唐人街，被窃的货运车
·偷渡者以“家庭商店”商标伪装车身外观。
·由血液泼溅情况来看，判断女性伤者的受伤部位应在肩膀或手臂。
·血液样本已送实验室化验。
·受伤女人血型为AB型阴性。送法医进一步化验。
·指纹已送至自动指纹识别系统。
·无任何相吻合的结果。
杰里·唐命案犯罪现场
·有四个人破门闯入，折磨杰里·唐，并枪杀了他。
·两枚弹壳——与五一式手枪相吻合。杰里·唐头部中了两枪。
·现场被严重破坏。
·有一些指纹。
·除杰里·唐外，其余指纹无吻合对象。
·三名同伙的鞋子尺码比“幽灵”的小，推测体型也比“幽灵”小。
·由微量证物判断，“幽灵”藏身处应在市中心，可能在炮台山公园一带。
·嫌疑犯为中国少数民族。目前正在追查其下落。
·来自土耳其社区和皇后区的伊斯兰中心。
·手机呼叫的地址是下城帕特里克·亨利街八○五号。
坚尼街枪战犯罪现场
·另有证物显示，嫌犯藏身处应在炮台山公园一带。
·被盗之雪佛莱开拓者休闲旅行车，无法追查其车主。
·无可辨识身份之指纹。
·藏身处的地毯是阿诺德公司的拉斯特—莱特地毯，铺设时间不超过六个月：正在联络承包商清查铺设用户名单。
·发现新鲜的育苗覆盖士层。
·“幽灵”同伙的尸体：来自中国西部的少数民族。无法根据指纹确认身份，使用武器为沃尔特PPK手枪。
·关于非法移民：
·张家：张敬梓、梅梅、威廉和罗纳德，张敬梓的父亲张杰祺，以及一名婴儿：宝儿，张敬梓已经有了工作，但雇主和工作地点不详，开一辆蓝色货运车，无标志，无车牌。张家居住在皇后区。
·吴家：吴启晨、永萍、青梅和朗。

第三十一章
你是四旧的一部分。你认罪吗？
“幽灵”站在下曼哈顿帕特里克·亨利街五十米的高楼住处，鸟瞰着一英里远的地方，看着航行过港口的船只。
有些船只飞快疾行，有些则笨拙地摇晃不已。
有些船只崭新如初，有些则像福州龙号一样锈迹斑斑。
……四旧的一部分，你要抛弃过去，重新做人……
他愉悦地欣赏高楼底下的景色。在中国，很难得有这样的景观。因为只要一离开北京、福建或广东的大城市，便很难看到这样高的建筑。而这是由于电梯不足的缘故。
这点正是幽灵的父亲在六十年代就想要改进的问题。
他的父亲是一位天生具有宏观眼光与完善计划的杰出商人。矮壮结实的他，将触角伸进许多投机事业：他经营废物堆积场生意、放高利贷，兴建私人住宅，又从俄国进口各种机器——其中最有赚头的便是价格低廉、功能实用又鲜少出意外的拉马罗夫电梯。
在福建集体企业的保护下，“幽灵”的父亲签下合约购入数千部这种电梯，将它们卖给集体建筑企业，又从俄国请来工程师协助装设。他自信地认为，这样做能让中国建筑物的高度提升，并使他变得比过去还要富有。
但是，为什么他失败了？他日常穿的是和大家一样的列宁装，尽可能参加所有的集会活动，他的良好关系遍及中国南方，经营的企业也是福建省最杰出的公司。
可是他的事业还是毁了，而且原因很简单：在一九六六年突然发生了“文革”，全中国学生被鼓动起来破除四旧：旧文化、旧风俗、旧思想和旧习惯。
“幽灵”父亲的房子位于福州最高级优雅的地区，首当其冲成为走上街头、沉醉在理想主义中的那些狂热青年学生进行的革命目标。
“你是四旧的一部分，”领头的学生吼道，“你后悔你的罪行吗？你承认自己一直倒向旧价值观吗？”
“幽灵”的父亲在客厅接待他们，原本偌大的客厅，在涌进一大群高声叫喊的年轻人后，仿佛一下子缩减成为一间小小的囚室。他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些人：心中除了恐惧，还感到迷惑与彷徨；他完全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另一个学生叫了起来。
“你犯的重罪是旧思想、旧价值、旧文化……”
“你把人民踩在脚下，是帝国主义的走狗！”
事实上，这些学生根本不清楚“幽灵”爸爸做的是什么生意，也不知道他的企业奉行的是摩根的资本主义还是马克思、列宁、毛泽东的共产主义。他们只知道他这间房子比他们住的地方大上很多也漂亮得多，而且他还有能力购买的旧时代的艺术品——在人民起来反抗西方帝国主义压迫的运动中，艺术是毫无用处的东西。
在这群情绪激动的群众面前，“幽灵”的父母，连同当时年仅十二岁的“幽灵”以及他的哥哥，全都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来，
“你是四旧的一部分……”
对年幼的“幽灵”来说，那个恐怖的晚上己成为一个混乱模糊的阴影。
然而，却有一小部分细节永远烙印在他的记忆之中。现在，当他站在这幢豪华建筑的高处俯瞰下方的港口、等待准备出卖张敬梓的那个人出现时，他心中又浮现当年的情景。
那位高大的学生干部站在客厅正中央，脸上黑框眼镜的镜片有点歪斜，因为那是当地的集体工厂所制造的。他唾抹飞溅，用严厉的口气对“幽灵”说话。那时，年幼的他害怕地站在客厅那张菜豆形状的茶几边，躲在这张父亲曾用来教他拨打算盘的矮桌旁。
“你是四旧的一部分，”这名学生干部愤怒地对他说，“你认不认罪？”为了强调自己的话，他每说一句，就提起手中的令牌——棒球棒一般粗的棍子——用力撞击地面，重重发出砰砰的巨响。
“是，我认，我认，“小“幽灵”乖乖地说，“请人民原谅。”
“说你会洗心革面，不再堕落。”
砰！
“是，我会洗心革面，不再堕落。”他说，虽然不知道“堕落”的意思是什么。“旧生活是对人民集体利益的一种威胁。”
“如果你恢复旧信仰，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砰！
“我不再堕落。”
砰、砰、砰……
这样的问答似乎无止无尽。“幽灵”的父母倒在地上，两人全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破布。那群学生的铁头棍棒如雨点般不断落下，直到这两个人再也没有呼吸为止。
“幽灵”并未多看一眼倒在地上的那两具血淋淋的尸体，只不停重复刚才的回答，讲出那群学生想听到的话。“我认罪。我不再堕落。我后悔自己受到堕落思想的引诱。”
他被饶恕了，但他的哥哥并没有。这位愚蠢的大男孩冲向园丁的小屋，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铁耙子——这里边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武器。不到几分钟，这群学生便把他变成第三具浑身是血躺在地毯上的尸体，和他的双亲一样失去了生命。
这群狂热的年轻人带走对他们效忠的“幽灵”，热烈欢迎这位年幼的孩子扛起光荣的红旗，跟着他们一起继续到别的地方揪出所有旧思想的毒瘤。
没有任何一位学生注意到，隔天一早，“幽灵”就从他们的临时总部溜走了。看来，也许是还有太多地方需要他们忙着改革，因此没有一个人记得他。
然而，他却忘不了他们。尽管他参加革命时间只有短短几个小时，但就已经有了相当的收获——他记住了那几个学生干部的名字，并发誓他们全都得死，
只是，他必须等待时机。
耐心……
这孩子的求生意志十分强烈。他逃进他父亲开在福州附近的一座废物堆放场，在那里住了好几个月。他潜藏在这个广大的地方，用自制的长矛和一根从报废的俄国卡车上拆下的生锈避震器作为棍棒，在废机器和垃圾堆中狩猎老鼠和野狗，用这些当食物维生。
在他胆子变大了些，而且知道那些学生干部并没在找他后，便偷偷溜回城里，在福州餐馆后面的垃圾桶里找食物吃，
由于与海洋接触悠久历史，以及大量与世界各个地方的接触，福州人永远属于最独立的一群。年仅十几岁的“幽灵”发现，在码头和港口，蛇头和走私贩子并不理会受压迫的劳苦大众那套理论，跟他们喋喋不休地讨论意识形态，说这简直是自杀的最佳方式，于是，小“幽灵”投靠了这些人，替他们干一些跑腿之类小差事，以换得他们的信任。逐渐，他获准负责某些较小的行动，例如从码头偷东西，或向城里的一些生意人勒索保护费。
在“幽灵”十三岁时，他就杀了第一个人——那是一个越南的毒品贩子。因为那个人抢了收容“幽灵”、提供他工作的蛇头，十四岁时，他就一一找出当年闯进他家进行破坏掠夺的学生干部，把他们狠狠凌虐一番，最后才杀害。
那时的“幽灵”年纪虽小，却并不傻：他环顾四周，知道这些和他一起鬼混的人由于受教育程度有限，未来不会有什么发展。他知道自己必须学习经商、会计和英文——这会成为国际犯罪的共同语言。于是，他溜进福州的公立学校去上课，由于那里的人多，老师绝对不会发现台下有名字不在正式学籍名单上的人。
他努力工作，积聚财富，他慢慢累积在码头上的经验，成为走私、勒索和洗钱的专家，并靠这些赚了大量钱财。
一开始，他活动的范围只在福州，而后延伸至香港，最后扩展至全中国和远东。他一直神出鬼没，避免任何人拿起相机对准他，不让自己被拍照入档案，不让人知道他的行踪，也很少被公安逮捕。然而，当他知道福州本地公安替他取了“幽灵”这个称号时，他免不了大吃一惊。不过，他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绰号，他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钱财本身并不是让他真正在乎的东西。他把各种非法活动视为挑战，失败是可耻的，唯有胜利才是光荣，正是这种狩猎的精神，才一直驱使他不断前进。譬如说，他到赌场只玩一些需要牌技的游戏，向来就瞧不起那些花钱试运气玩轮盘或彩票的傻瓜。
挑战……
就像寻找吴家和张家的人。
不管猎物躲到什么地方，都不会让“幽灵”感到不愉快。通过他的情报提供者，他已经知道姓吴的一家人被安置在某个庇护所里。出乎他预料的是，这间庇护所并不属于移民局，而是由纽约市警察局管辖。尤索福已交代一位同行，要他去这个地方探查安全防护的情况，而且，如果有机会的话，他或许能顺手把吴家的人都杀了。
至于张家的人——他们今晚就会死了。出卖张家的那个姓谭的家伙，当然，只要他一说出张家的地址，“幽灵”就会马上把他杀掉。
提供他情报的人还说了一个让他安心的消息：警方迄今仍没有办法找到他。联邦调查局那边的进度缓慢，这件案子大部分都己交由市警察局负责。看来，他的运气正慢慢好转。
突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个出卖者来了。
“幽灵”朝一个土耳其人点点头。这个人马上从腰间拔出手枪，慢慢把门打开，举枪对准来访者。
站在门口的这个人说：“我姓谭，来这里找一位姓关的人。我和他有生意要谈，是关于张家的事。”
“进来吧，”“幽灵”说，上前两步，“来杯茶吗？”
“不用了，”这个老人回答，一跛一跛地走进这间房子，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不会待太久。”

第三十二章
张杰祺用垂着的眼皮底下的宁静目光，打量房子里的这几个人：房里除了“幽灵”本人，还有两个男人。这个老人继续朝房间里走，心里想着，想不到历经这么一大段旅程，最后来到的这个地方竟是自己死亡的地点。张杰祺还想到儿子张敬梓，只希望他在喝下吗啡的茶水后，能一直昏迷，千万别太快醒过来。
“是什么样的理由，才会让一个人去做他打算要做的事呢？去做如此危险的事呢？”
“是为了他的孩子。”
没有任何一位父亲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去赴死。在昨晚，当张敬梓从唐人街回来之后，张杰祺便打定主意下药迷昏他的儿子，自己替代他来做这件事。在敬梓的面前，还有大半辈子可以在这个美丽的国家生活。他有两个儿子需要抚养，而且现在又奇迹似的得到了一个梅梅盼了好久的女儿。他在这里可以得到自由，得到和平，得到成功的机会。张杰祺绝对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就这样错过这些美好的事情。
在搀了药的茶水发挥药效后，张敬梓的眼皮顿时变得异常沉重，手中的杯子也落到了地上，让梅梅立刻紧张地站了起来。但张杰祺告诉她茶里已放了迷药，说自己将代替他去完成他想做的事。
她虽然想阻止，但她只是个妇道人家，是张杰祺的媳妇，对于公公打定主意想去做的事，她只有服从。张杰祺拿了手枪，带了点儿钱，拥抱了一下梅梅，又最后一次摸摸他儿子的额头，交代梅梅无论如何都别吵醒威廉后，便离开他们的住处。他拦了一辆出租车，用在教堂那辆货运车上找到的地图，把他想去的地方指给出租车司机看。
现在，他僵硬地走进“幽灵”这间豪华的房子，那个土耳其人一直拿枪挨在他身边。张杰祺明白，他必须先让这些人失去戒心，才有机会掏出手枪，朝“幽灵”的心脏开一枪。
“我好像见过你吧？”“幽灵”狐疑地盯着他说，
“有可能，”张杰祺回答，捏造了一个他认为既合理又能让“幽灵”不怀疑的说法，“在唐人街，我和不少帮会都有点关系。”
“哦。”“幽灵”说，拿起杯子喝了茶。
那个土耳其人还待在一旁，以怀疑的眼光看着这个老人。在房里间后方，还坐着一个肤色黝黑、满脸阴险的年轻人。
只要最靠近他的这个坏蛋一转移注意力，张杰祺就能拔枪朝“幽灵”开枪。
“坐吧，老先生。”“幽灵”说，
“谢谢。我的腿不太好，有关节炎。”
“你知道张家的人在哪里？”
“没错。”
“我怎么能相信你呢？”
张杰祺笑了：“说到相信，应该担心的人恐怕是我吧，”
“你怎么会认识张家的人？”“幽灵”问。
“是通过福州的一位亲戚。”
“你知道我想杀他们，是什么理由让你决定出卖他们？”
“我需要钱，为了我的儿子。他的身体不好，需要钱看医生。”
“幽灵”耸耸肩，对那个土耳其人说：“搜他的身，看他身上有没有证件。”
不好！张杰祺心中登时拉起警报。
这个土耳其人跨步向前，站在他与“幽灵”之间，挡住了目标物的视线。
张杰祺忙抬起手，阻止那个土耳其人：“别这样。我是老人家，应该享有点尊严才是。别碰我，我自己帮证件拿出来。”
土耳其人回头瞄了一下“幽灵”，扬了一下眉毛。就在这时候，张杰祺猛然拔出手枪，毫不迟疑便往那个土耳其人的脑袋开了一枪。这个人马上倒下，瘫在一张矮凳上，再也不会动弹了。
但“幽灵”反应很快，在张杰祺朝他开枪前就已跳到沙发后面去了，子弹射进沙发的皮革，张杰祺不知道有没有打中蛇头。他转过身，面向待在房间后面的另一个土耳其人，但那个人已举起枪对准了他，张杰祺听见轰然一声巨响，感觉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击中他的大腿，把他整个人带动了半圈，然后背朝下跌在地上。开枪的土耳其人朝他奔来。张杰祺有机会可以朝他开枪，并有可能打中他，但他却没这么做。他只转身面对沙发，一枪又一起连续朝“幽灵”躲藏的地方开枪。
接着，这把枪就自动停止射击了。
没有子弹了。射中“幽灵”了吗？噢，求求你，观世音菩萨请大发慈悲……求求你！
然而，墙上却出现了一个人影。“幽灵”从沙发后站了起来，完全没有受伤，而且手中已多了一把枪。他重重地喘着气，用黑色的枪管指着张杰祺，然后绕过沙发，瞄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土耳其人尸体：“你死张敬梓的父亲。”
“没错。而你是正准备下地狱的幽灵。”
“但是，”“幽灵”说，“不会经由你的手。”
剩下的那个土耳其人扑向他同乡的尸体，歇斯底里地狂喊着一些张杰祺听不懂的语言。接着他站了起来，把枪口指向张杰祺。
“不行，尤索福，”“幽灵”不耐烦地说，挥手要他退开，“他可以告诉我们其他人在什么地方。”
“想得美。”张杰祺断然地说。
“幽灵”对这名同伙说：“没时间了，一定有人听见了枪声。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等会走楼梯，别乘电梯。把车开到后门等我。”
这位恼怒的男人仍横眉怒视张杰祺，双手因愤怒不停地颤抖。
“你听到我说的话吗？”“幽灵”咆哮道。
“是。”
“那还不快去。我马上就下去，快点走！”
张杰祺拼命爬向最近的门口，这个房门通往一间阴暗的卧室。他转头看去，看见“幽灵”走到了厨房里，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锐利的切肉长刀。
阿米莉亚·萨克斯驾着她那辆蜂黄色的卡马诺跑车，以七十英里的时速飞驰，而前方就是“幽灵”可能藏身的那幢大楼。然而，这幢建筑相当庞大，楼层又宽又多，想从里面这么多户人家中找出“幽灵”所在的地方，将是一件艰难的工作。
她的摩托罗拉对讲机响起一阵刺耳的杂音。
“紧急呼叫，请炮台山公园附近所有巡逻车注意，紧急状况，是枪击案。请各待命部门立即前往支持，地点是帕特里克·亨利街八○五号。重复，该区域所有部门立刻前往支持。”
这个地址正是她要去的那幢建筑，“幽灵”可能藏身的地方。会这么巧吗？她不认为。那么，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难道他已经把张家的人抓到了那个地方？他用了什么计策诱骗他们过去了？那一家人，那些孩子……她一边重重踏下油门，一边按下夹在风衣上的无线电通话按钮：“刑事案鉴定组五八八五号回报总部，我正接近紧急状况现场。请问有无最新情况？完毕。”
“五八八五号。目前没有最新情况。”
“有详细楼层地址吗？完毕。”
“没有。”
“了解。”
几秒钟后，萨克斯的卡马诺跑车已冲至这幢建筑前。她把车开上人行道，预留了一些空间给即将赶到的救护车和其他支持车辆。
她急速奔进大楼，在小心避免在滑溜溜的玫瑰色大理石地板上摔倒之际，同时也注意到，这幢大楼正门前的花圃里已铺上了育苗覆盖土，而且许多育苗覆盖土还散落在人行道上——毫无疑问。他们早先在现场发现的证物，显然是来自于这里。
大楼没有警卫或管理员，但已有一些居民站在大厅里，紧张地看着电梯。
萨克斯抓了一位身穿运动服的中年男人问：“是你听见枪声报的案吗？”
“我听见枪声，但不知是从哪儿来的。”
“有人知道吗？”萨克斯问，环顾向其他住户。
“好像是从西边来的，”一位老太太说，“是从楼上传来的，但我不确定是哪一层。”
两辆赶来支持的巡逻车停在正门前，几名制服警察冲了进来。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塞林托、桑尼和阿兰·科。接着，一辆救护车出现了，接着是两辆紧急应变小组的救援车。
“我们听见有紧急状况，”塞林托说，“‘幽灵’是躲在这幢建筑里，没错吧？”
“没错。”萨克斯证实。
“天啊，”这位重案组警探喃喃地说，“这里可有三百户人家呢。”
“是二百七十四户。”那个老太太说。
塞林托和萨克斯商量了一下。当然，大楼住户名单上的名字有的可能是假的，因此唯一能找到“幽灵”的方法，就是最危险的那种：一间一间去搜。
留着平头的鲍尔·豪曼大步走进大厅，身后跟了更多紧急应变小组的警察，“我们把出口全封锁了。”他说。
萨克斯点点头。“哪一楼？”她问那位老太太。
“我住在十九楼的西侧，枪声听起来近得吓人。”
一位穿西装的年轻人开了口。“不对，不对，”他说，“我敢说枪声是从十五楼传来的，是南边，不是西边。”
“你确定？”豪曼问。
“确定。”
“我不认为，”老太太温和地提出异议，“枪声来自高处，而且绝对是从大楼西边来的。”
“这下可好了，”豪曼喃喃说，“不管了，现场可能有伤者，我们得马上行动，所有地方都必须仔细搜查。”
萨克斯的摩托罗拉对讲机又响了。
“总部呼叫犯罪现场鉴定组五八八五警员。”
“总部请讲。”
“有一个市内电话要转接给你。”
“接通，完毕。”
“萨克斯，听到了吗？”林肯·莱姆的声音说。
“听到了，请说。我现在正和朗、鲍尔，还有紧急应变小组在一起。”
“你听好，”莱姆说，“我刚才和报案中心的人谈过了，根据打电话到九一一报案的居民说，枪声似乎来自十八或十九层，靠近大楼西侧中央的地带。”
萨克斯的无线电是一只直接扩音出来的通话器，而不是戴在头上的耳机，因此站在她附近的人全都听到了莱姆说的话。“好了，你们全都听见了？”鲍尔问他手下的警察。
他们全都点了头。
“莱姆，我们现在就开始运动，”萨克斯说，“等会再向你汇报。”
豪曼把他手下的人分成三组，一组搜十八楼，一组搜十九楼，而第三组又再细分成几个小队，负责搜查楼梯间。萨克斯注意到科也在警察之中。他检查过自己那把已证明打不中任何目标的格洛克手枪，混进紧急应变小组中的一组。于是她便低声对豪曼说：“别让他参加行动。如果遇到交战情况，他会是个麻烦。“
紧急应变队长豪曼曾见过萨克斯在枪战中的表现，对她相当信任，因此马上就接受了她的意见。他走向科，对他说了一些话。萨克斯听不清楚他们说了些什么，但由于这次行动是由纽约市警察局负责的，豪曼一定搬出了管辖权这套说法，命令这位移民局探员闪到一旁去。在短短一番激辩后，科的脸几乎变得和他的头发一样红，但由于部队训练官出身的豪曼十分坚持立场，也不失风度，使科只好放弃再辩下去的打算。他转身便往大门走，一边拿出了手机，显然急着想找皮博迪或联邦大楼的某人来控诉这件事。
豪曼队长留下几个人守住大厅，然后便与萨克斯和一群警察走进电梯，按下第十八层的按钮。当电梯门打开之时，他们全都稍稍站离门边，只由一位警察拿起起一根顶端黏有金属镜子的长棍伸出电梯外报告：“状况安全。”
走出电梯，他们小心谨慎地走在地毯上。尽管每个人都保持安静，但身上的装备却像登山者一样不停发出声响。
豪曼用手势下达要大家散开的命令。两名手持冲锋枪的警察加入萨克斯，三个人成一组，开始搜查这个楼层的住户。在这两名持冲锋枪警戒的剽悍警察左右护卫下，萨克斯挑了一扇房门，用力敲了门。
门后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一阵模糊的铿锵声，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来放在门口。萨克斯瞄了那两名紧急应变小组的警员一眼，看见他们全都压低枪管，对准了这扇大门。萨克斯也撕开枪套，抽出手枪，稍微退后了一些。
门后又传来一声铿锵声，是金属刮地的声音。里面的人在搞什么鬼？
一阵铁链声起。
尽管她的手指是按在护弓而不是扳机之上，但她还是紧张地稍微加了一点压力，绷紧神经看着这扇慢慢打开的房门。
一位矮小、灰头发的妇女探头看着他们。“你们是警察，”她说，“你们是来处理我投诉的放鞭炮事件吧？”她看着那两名紧急应变小组人员手上的冲锋枪，“哇，不得了，这是什么玩意儿？　”
“没错，夫人。”萨克斯说。她发现刚才门后的铿锵声，原来是来自一张铁凳子。显然，这个女人先把凳子拖到了门后，站到凳子上通过门上的窥视孔向外张望后，才决定把门打开。
老太太怀疑地说：“可是，你们只是来处理放鞭炮事件，不必带这种枪来吧？”
“我们无法确定那是不是鞭炮，夫人。我们正在寻找声音的来源。”
“我猜是走道再过去一点的十八K。我之所以认为那是鞭炮声，是因为住在那间房子里的是一个东方人，或说亚洲人吧……不知道你们今天用什么名词称呼他们。好像是宗教信仰让他以放鞭炮的仪式来赶走恶龙，或想吓走魔鬼。总之，这些事我永远也搞不清楚。”
“这层楼还有别的亚洲人吗？”
“没了。我敢说只有他一个。”
“好，谢谢你，夫人。请你马上回到房里，把门锁好。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出来。”
“哎呀，”她又看了一眼持枪的那两个男人，微微点了点头，“你能不能告诉我——”
“请你马上进去。”萨克斯微笑着说，但语气十分坚定。她主动伸手把这位老太太的房门关上，然后低声呼叫豪曼：“可疑地点应该是十八K。”
豪曼立刻做出手势，带领组员赶到这户住家的大门前。
他重重敲了门：“警察！开门！”
没有回应。他再敲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豪曼朝组里一位背负破门器的警察点点头。这名警察立刻连同另一位警察，两人一左一右握住这根粗厚的金属管上的握柄，然后看向豪曼。豪曼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行动。
这两名警员把破门器往后移。然后来回摆荡重重撞向大门门钮旁边的位置。门锁立刻被撞开了，大门也稍稍往内开了一些。他们把破门器往地上一扔，沉重的金属管立即在大理石地板上撞出了一个缺口。此时，六名荷枪实弹的警察已蜂拥冲进了房间。
阿米莉亚·萨克斯也赶了过来，但只能跟在这群全副武装、戴头盔甲的紧急应变小组警察后面。她拿着手枪站在门口，环顾这间漆着浅灰和粉红两色的精装修住宅。
负责进攻的紧急应变小组队员摆出扇叶队形，检查每个房间和所有能够塞进一个人的空间。顿时，整个屋子里此起彼落回响着他们粗哑的汇报声：“确认安全……确认……厨房确认。后门没有。确认……”
“幽灵”已经逃走了。不过，就像昨天的伊斯顿海滩现场，这次他又留下了尸体。
客厅里有一具男性尸体，容貌和昨天在吴启晨的住处外萨克斯射击的那名男子很像，她猜想，这是“幽灵”雇用的另一个土耳其人。这个人是在近距离被人开枪打死的，他躺在一张皮沙发旁，沙发上也有几个弹孔。一把掉落在沙发前的地板上的黑枪，枪支序号已被刻蚀掉的廉价铬金自动手枪。
卧房里还有另一具尸体。
死者是一名中国老人，他仰躺在地，圆睁着无神的双眼。他的腿上有一处枪伤，但子弹未伤及主要血管，流血的情况并不严重。虽然他身旁地上留有一把长长的厨刀，但萨克斯单凭目视并未看到其他外伤。她戴上乳胶手套，摸了一下他的颈静脉。这个人已经没有了脉搏。
紧急医疗小组的医护人员立即进入现场，检查倒在地上的老人，确认他的确已经死亡。
“致命原因是什么呢？”一位医护人员纳闷地说。
萨克斯仔细看着这具尸体。然后弯下腰，“啊，有了。”她说，点头指向那个老人的手。在他手中，握着一个棕色的瓶子。萨克斯把他的手指扳开。瓶身外的标签上同时写有英文和中文两种文字，“这是吗啡，”她说，“他是自杀的。”这名死者极有可能是福州龙号的偷渡者，说不定是张敬梓的父亲，他是来这里想刺杀“幽灵”的。萨克斯在心中重建当时的情景：这位老人开枪打死了那个土耳其人，但“幽灵”跳到沙发后躲避。老人用完了子弹，“幽灵”便拿出刀子，想凌虐逼问其他人的下落，而这位老人却立即服药自尽。豪曼从无线电耳机接收其他小组的报告。这幢大楼已清查完毕，“幽灵”确实已经逃走了，
“唉，真糟糕。”萨克斯喃喃说。
犯罪现场鉴定组抵达了。两名专家提着几个大金属箱，由走道匆匆走来。萨克斯认识他们，在点头打过招呼后，她便打开箱子，换上现场鉴定防护服，然后对紧急应变小组的人说：“我要开始做现场鉴定了，请所有人都离开这里。”
她花了半个小时在现场做了鉴定，虽然收集了一些证物，却没有找到能直接指出“幽灵”下一个躲藏地的线索。
完成鉴定行动后，萨克斯突然闻到一股烟味。她抬起头，看见桑尼就站在房门口，正朝屋内打量。“我在船上见过他，”桑尼轻声说，流露出悲伤的眼神，“他是张敬梓的父亲。”
“我想也是。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单凭一个老人能对付‘幽灵’和其他同党吗？”
“是为了家人，”桑尼轻声说，“为了家人。”
“我猜你也想鉴定一下现场吧？”她诚恳地说，不带任何讽刺。由于昨天桑尼说中杰里·唐的事，加上又突然现身在吴启晨的住处。使萨克斯已完全认同了他的资格。
“你以为我在干吗？小红？我正在走格子。”
她忍不住笑了。
“老板昨晚和我聊了很久，让我知道了有关走格子的事，我现在正在走，只不过是在心里面走。”
这点和莱姆倒是挺像的，萨克斯心想：“那么。你看出什么了吗？”
“哦，可多了，我说。”
她转身回去整理那些证物，一一填写保管卡，然后将证物收好准备运送。
在房间的角落，她注意到一个小小的神坛，上头摆了几个中国的佛像，刚才同一层楼的那妇女说过的话又浮现在她脑海——他们的宗教会放鞭炮以赶走恶龙。或想吓走“幽灵”。

第三十三章
几十道闪亮的警车灯光团团围住了那幢大楼。“幽灵”回过头，一语不发地看着这些刺眼的光芒。在他身旁，那个土耳其人尤索福正默默开着车，行驶在教堂街上，远离那幢已被警方包围的大楼。
由于刚才失去另一个同伴，他表情阴沉，身体一直在无法克制地颤抖。虽然如此，他却仍把车开得很平稳，尽量不让任何人注意到这辆偷来的福特穿山貂休闲旅行车。
老人没透露半点消息就自杀后（在他的口袋里也没搜到任何东西），“幽灵”便飞奔下楼，冲进停车场，此时就听见大楼正门那里传来警笛声。现在，他还在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警察一定是接到枪声报案才赶来的，但未免也来得太快了，显然，他们已经知道他住在那里。这是为什么呢？“幽灵”看着走在晨间街道上的人群，心中一直纳闷儿这件事。经过仔细思考后，他判断警方可能已从皇后区的土耳其帮会那里查出他使用的手机号码，在查询拨叫位置后，找到他住的那幢大楼。也许他们还有其他线索。根据情报提供者的说法，这个叫林肯·莱姆的家伙似乎具有很强的推理能力。然而，让他感到不解的是，警方已在赶来这幢大楼的路上，而他居然事先没接到任何警告。他认为，凭自己的关系，应该不至于如此。
尤索福用他家乡的方言说了些话。“幽灵”用英文说：“再说一次。”
“你现在要去哪里？”
在这个城市中，“幽灵”还有好几个可以藏身的地方，但靠近这附近的只有一个。“幽灵”告诉尤索福该往哪儿开后，拿出五千美元现金塞给他：“你再去找人来帮我，行吗？”
尤索福犹豫了一下。
“我也很为你朋友的遭遇感到难过，”“幽灵”说，并尽可能用同情的口吻，“但他们都太不小心了。你不是个粗心的人，所以我需要你继续帮助我。我会额外再付给你一万美元，是只给你一个人的，你不必和别人分。”
他点点头。
“好，那你就去找人吧。不过，别去土耳其社区找，不要再回去了。警方一定已在监视那个地方。还有，你去换一部手机，然后再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你的新电话号码。”几分钟前他在逃离那幢大楼的住所时，匆忙带走了放在那里的另一部手机和现金。他把自己的新电话号码告诉了尤索福。
“让我在前面那个路口下。”
尤索福把车停在坚尼街的路边，此处离昨天差点儿就被他们杀害的吴启晨住的地方不远。“幽灵”下了车，又俯身靠在车窗上，要尤索福把刚才他交代的事用英文再说一遍，确定他记住了自己新的手机号。
休闲旅行车开走了。
“幽灵”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一位穿着紧身针织上衣和迷你短裙的中国女孩身上。这个女孩才十来岁，脚下却穿了一双高得夸张的高跟鞋，使她走起路来免不了有些歪歪扭扭。
他看着这个女孩消失在人群中。在街上，把视线投在这女孩身上的男人，并不只有“幽灵”一个，但“幽灵”猜想他可能是唯一想先将她凌虐一番才加以奸淫的人。
他转身朝着和女孩相反的方向，走上街景凌乱的坚尼街，他还有一大段路要走，大约东向一公里，才能到达他的另一个藏身地。他一边走着一边思考他接下来所需要的东西：首先是一把新枪，火力要大一点的，例如西格或格洛克手枪。以目前的局势看来，谁能先找到张家的人还很难说，而万一再遇到和警方正面冲突的状况，他就需要有足够的火力。此外，他还需要新衣服，以及其他一些零碎杂物。
这场战役变得越来越有挑战性了。他知道许多和狩猎有关的知识，而其中有一个重点是：强劲的对手会预先知道你想找出他的弱点、针对他最脆弱的地方攻击，因此他会特别加以防护。然而，要战胜这种敌人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利用他的强项来攻击他。这正是“幽灵”现在盘算要做的事。
耐心？他问自己。
不。耐心等待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张梅梅倒了一杯茶，放在意识仍有些不清的丈夫面前。
他看着这个浅绿色的杯子，但注意力却和他的妻子和儿子一样，集中在那台正在播报新闻的电视机上。
在威廉的翻译下，他们知道新闻说的是一起发生在下曼哈顿的双尸命案。其中一名死者是土耳其人。另一名死者是六十九岁的中国老人，据说他是福州龙号上的乘客之一。
半小时前，张敬梓才从完全不省人事的沉睡中醒来。他想站起来，却重重地摔在地上，孩子和妻子紧张地跑了过来。他发现那把枪不见了，立刻明白父亲所做的事，于是便跌跌撞撞地朝大门奔去。
但梅梅拦住了他。“来不及了。”她说。
“不！”他尖声嘶喊，跌坐回沙发上。
他转身看着她。挫折和悲伤让他燃起了愤怒的情绪，并毫不留情地投射在她身上：“是你帮他的，对吧？你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她拿着宝儿的猫咪玩具，低头看着它，一语不发。
张敬梓握起拳头高高举起，想往她身上揍去。梅梅眯起眼睛，只稍稍偏过身子，准备承受即将落下的拳头，跷腿坐在椅子上的威廉不耐烦地换了一只脚，而罗纳德则大哭起来。不过，张敬梓却放下了拳头，心想：我向来要求她和孩子尊重长辈，尤其是要孝顺我父亲。他知道父亲一定会以公公的身份要她帮忙，而她也只能顺从。
在药效造成的影响渐渐消失后，张敬梓坐了好一会儿，饱受焦虑的折磨，心中只希望能有好消息出现。
然而，电视新闻报道却证实最坏的事情发生了。
记者说，那名土耳其人被一名老人开枪打死，而老人自己也因服用过多吗啡身亡，显然是自杀。据说，凶案发生的这间屋子是蛇头关安的藏身地，他因涉及昨天早晨发生的福州龙号沉船案而遭警方通缉。不过，今天在警方赶到现场前，关安已经逃走了。
罗纳德又哭了起来，他看看电视，又看看自已的父母亲，嘴里喃喃嚷着：“爷爷……爷爷……”
威廉盘腿坐着，一边焦虑地摇动身体，一边万分痛苦地将新闻报道的内容翻成中文。巧合的是，电视里报道新闻的那名主播，也是一位东方面孔的华人。
报道结束了，在电视新闻确定张杰祺的死讯后，梅梅站起来走进卧房。她拿了一张信纸回来，交给丈夫，然后把宝儿抱在怀里，擦擦她的脸和双手。
张敬梓茫然地接过这张折得很整齐的信纸，慢慢打开。信纸上的字是用铅笔写的，虽然不是用饱蘸墨汁的毛笔，但每个字仍写得十分俊秀。老人曾这么教导孩子：一位真正的艺术家，无论在何种状况下，都能胜过任何工具。
吾儿：
我这一生所拥有的已经远远超过我本来的期望。现在我老了，又生了病，在这世上活一两年对我来说已没什么意义。反之，若由我来完成责任，在生死薄上所注定好的时间回归大地，这才是让我感觉快慰的事。
而现在，这个时刻终于到了。
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想把我这一生从我的父亲、你的母亲和你身上学到的东西，全扼要地对你说一遍。不过，我决定不这么做。真理是不会动摇的，但通往真理的道路往往像座迷宫，必须靠我们自己的努力去挖掘。我已种下了健康的竹子，而它生长得很好。你要继续在世上的旅程，朝向光明前进，好好教育你的下一代。你像农夫一样时时警惕，但也要给他们空间，他们的本质很好。一定会健康茁壮地成长。
父字
张敬梓心中登时涌起无边的愤怒。他猛然从沙发上站起，却因未完全散去的药效而站立不稳。他勉强控制着站直身体，抓起茶杯，重重摔在墙壁上，砸了个稀烂。罗纳德吓得急忙逃开。
“我要去宰了他！”他吼道，“‘幽灵’，他死定了！”
他的吼叫声把小婴儿给吓哭了。梅梅低声对孩子们说了些话，威廉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才对罗纳德点点头。罗纳德抱起宝儿，和威廉一起走进了卧房，把门关上。
张敬梓对她说；“我既然能找到他一次，就有办法再找到他。这次我——”
“够了。”梅梅冷冷地说。
他转身看向妻子：“你说什么？”
她压抑住情绪，把头低了下来：“你不能去。”
“别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你是我老婆。”
“没错，”她对他说，声音有些颤抖，“我是你老婆，而且我还是你孩子们的母亲。如果你死了，我们怎么办？你想过这点没有？我们会沦落街头，你就一心想让我们有这种结果吗？”
“我父亲死了！”张敬梓咆哮说，“那家伙必须为他的死负责。”
“不，他不需要，”她吸了一口气，再次鼓足勇气说，“你父亲已经老了，又生了病。他并不是我们生活的重心，我们必须继续走下去。”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张敬梓吼道，无法相信她竟然会出现这种忤逆的态度。
“他活过了一生，而现在他走了。敬梓，你一直活在过去。没错，我们的父母值得我们敬重，但也就只有这样而已。”梅梅继续说下去，“你不能去替他复仇。你得留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好好地躲着，直到‘幽灵’被抓或被杀为止。到时，你和威廉就去约瑟夫·谭的印刷工厂上班，而我会留在家里教育罗纳德和宝儿。我们全都要学英文，努力赚钱。”她停了一下，伸手擦去脸上的泪水：“我也一样爱他，你是知道的。我和你一样，痛失了一位亲人。”说完，她便转身继续开始打扫收拾的工作。
张敬梓重重坐回沙发上，盯着肮脏的红黑色地毯，默不作声地坐了好一会儿。接着，他走进卧房，看见威廉正抱着宝儿，站在窗户边向外窥视。他想对他说话，却又临时改变主意，只对小儿子做了手势，示意要他出来。罗纳德小心翼翼地跟在父亲后面，走到客厅，两人一起坐下。一会儿，张敬梓才考虑好，开口对罗纳德说：“孩子，你知道秦始皇的兵马俑吗？”
“知道，爸爸。”
在公元前三世纪，中国第一个皇帝在长安附近建了许多真人大小的陶俑，有战士、两轮车车夫和骏马。这支车队全放入了他的墓穴中，护卫他进入死后的世界。
“我们也要为爷爷这么做。”他悲伤得快哽咽了，“我们要送一些东西到天堂去，好让你爷爷拿到。”
“送什么？”罗纳德问。
“送一些在他活着的时候，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我们的财产已全掉在船上，所以现在只好画了。”
“这样行吗？”孩子问，皱起了眉头。
“可以的。不过我需要你帮忙。”
罗纳德点点头。
“拿一些纸和笔到那里去。”他指着桌子，“你就画几枝他最喜欢的毛笔好了，要狼毫和羊毫的，还要画上墨和砚台。你记得它们的样子吗？”
罗纳德的小手拿起铅笔，俯身往纸上，开始画了起来，
“还要画一瓶米酒，他最爱喝了。”梅梅建议说。
“再画一只猪好不好？”罗纳德说。
“猪？”张敬梓纳闷问。
“他喜欢吃卤肉饭，记得吗？”
此时，张敬梓感觉身后好像有人站在那儿。他回过头，看见威廉正低着头看着弟弟的杰作。他绷着一张脸，严肃地说：“在奶奶死的时候，我们烧了纸钱给她。”
按照中国的丧葬习俗，要焚烧一些印成百万元钞票、上头写有“冥都银行”的纸钱，好让亡者在死后的世界花用。
“我可以来帮忙画些纸钱。”威廉说。
他的话让张敬梓深受感动。他很想紧紧拥抱威廉，却忍住没这么做，只说了一句：“谢谢你，孩子。”
威廉蹲在弟弟旁边，开始画冥界的钞票。
在孩子们完成这些图画后，张敬梓带领全家人走到后院，找了一块地方，点起两炷香插在地上，仿佛这里就是张杰祺的墓地。他们拜了几拜，点火燃烧孩子们刚才完成的杰作，然后默默看着白烟飘上阴沉沉的天空，看着纸张慢慢变黑、卷缩，化为灰烬。

第三十四章
“有人想对吴家的人下手。”塞林托接完手机，抬起头看着莱姆说。
“什么？”萨克斯问，简直不敢置信，“是在摩瑞山的庇护所吗？”
莱姆把轮椅转过来，面向这位重案组警探。塞林托继续说：“在庇护所后巷的监视器中，发现一名黑面孔、体型瘦小，戴着手套的陌生男子。他站在那里的一扇窗户前，想窥视里面的动静。你说，这会是巧合吗？”
桑尼苦笑着说：“凡事只要和‘幽灵’扯上关系，就不会有什么巧合了。”
莱姆点头表示赞同：“后来呢？”
“我们有两个人追了出去，但还是让他跑了。”
莱姆又问：“‘幽灵’怎么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
“谁知道？”塞林托反问。
萨克斯沉思了一下。“在坚尼街的枪战发生后，也许有一名他的手下跟踪我们到医院，然后又跟踪吴家的人到庇护所。尽管这并不容易，但还是有可能。”她走到写字板前，在上面标记的一条事项上轻轻敲了一下，“要不，就是因为这点了。”
据消息说“幽灵”有手下潜伏在政府机关中。
“你认为有内奸？”塞林托问。
萨克所说：“调查局没人知道我们把他们送到摩瑞山，我记得德尔瑞那时已经走了。知道这件事的只有移民局或纽约市警察局的人。”
“既然如此，”塞林托说，“我们就不能再让吴家的人待在那个地方了。我马上打电话回警署，把他们换到纽约州北边的证人庇护所。”接着，他看向房里所有人，“这次消息绝对不能离开这个房间。”说完，他打了电话，安排一辆防弹货运车去接送吴家的人。
莱姆开始不耐烦了：“谁去问一下调查局，看看到底是谁来接替德尔瑞？埃迪，你去打电话。”
埃迪·邓联络上调查局处长，得到的答案是：他们开会的时间耽误了，还没有讨论出派谁来参与“猎灵行动”。
“他们说今天下午所有事情一定会到位。”
“什么叫‘所有事情’？”莱姆尖刻地问，“还有，在我们得到人手前，能到他妈的什么位？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次面对的是一个杀手吗？”
“你要不要自己打电话过去？”
莱姆吼道：“不要！我现在要来看看证物。”
萨克斯搜索过帕特里克·亨利街“幽灵”藏身处的现场后，得到几种不同的信息。其中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是，那部他们用来追踪到“幽灵”位置的手机，已被扔在大楼的现场。如果他继续使用这部电话，他们就可以再借此追踪他。但现在，既然他扔掉这部电话，就表示他已经知道警方是利用手机才找到他的，此后，他在通讯联络上一定会更加小心。
和昨天在坚尼街上被开枪打死的枪手不同，萨克斯在现场的那具土耳其人尸体上，找到了足以证明身份的证件，有驾驶执照和一张印有地址的皇后区土耳其文化中心的名片。贝迪和索尔已经带了一些人赶到那里，但文化中心的负责人只说，他曾听过有某个不知名的中国人在附近雇用了几个人去替他搬家，除此之外就一概不知了。那对双人组警探会继续对负责人施压，不过他们也说，这家伙宁可去坐牢也不肯泄露半点“幽灵”的行踪。
从“幽灵”藏身处的租屋契约也查不到有用的线索。他用的名字是“哈利·李”，社会保险号码和相关数据全都是假的，就连付房租所开出的支票，也是来自加勒比海的银行。根据埃迪·邓所说，“李”这个姓就像美国的“史密斯”，都是最普遍的姓氏。
在现场那名因服药过量而死的老人身上，也找到一些线索。他的皮夹中有一张已被海水泡糊的身份证明，但已足以证实他就是张杰祺本人。莱姆把目光移向老人的尸体照片，落在其中几张上面。那是死者手部的特写。他微微移动手指，将“暴风箭”轮椅驶近写字板前。
“你们看，”他说，“看看他的手。”
“我是因为上面有污点才拍下来的。”萨克斯说。
在张杰祺的手指和掌心上，都沾有蓝黑色的痕迹，那是油漆或墨水染成的，不是死后才出现的淤青黑斑——以他的死亡时间来说，根本还不至于出现这种现象。
“他的手指！”莱姆叫道，“看看他的手指！”
萨克斯瞄了一眼，走近了一些，“凹痕！”她拔下钉在写字板上的张敬梓的指纹图案，移至这名老人的手部照片旁比对。手掌和指头的大小不同，老人手部皮肤的皱折也比较多，但莱姆先前在张敬梓的手指上发现的凹痕现象，竟然也出现在这名老人的手上。
原本他们猜测张敬梓是因为受过伤，手上才会有这样的痕迹。但显然已经不成立了。
“这是怎么回事？”梅尔库珀问，“基因遗传吗？”
“不可能。”莱姆说，又仔细看了一遍老人手部的照片。他闭上眼睛，让思绪飞驰——就像栖息在他卧房窗外的鹰隼，从窗台上冲天飞起。手上的墨迹、凹痕……突然，他把头往椅背一仰，睁开眼睛看着萨克斯。“他们是画家！父子都是艺术家。记得那辆货运车上的家庭商店标志吗？是他们其中一人画上去的。”
“不对，”桑尼说，看了看这张照片，“不是画家，是书法家。在中国，书法家的地位比画家重要多了。他们是这样拿笔的，”他随手抓起一支笔，握成完全垂直的角度，拇指、食指和中指牢牢形成一个三角形状。接着他把笔放下，把手抬起来，这三根指头上便出现了红色的凹痕，位置几乎与张敬梓和他父亲一模一样。桑尼继续说：“书法在中国是一门艺术，但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艺术家受到严重迫害。许多书法家被强迫到印刷厂工作或当油漆工，让他们对社会做一份贡献，在船上，张敬梓告诉过我们，他被学校开除，没人敢请他继续教书。看来他应该也是进了印刷厂，或当油漆工去了。”
“我在医院听吴启晨说，张敬梓已经安排好这里的工作了。”萨克斯说。
“目前已知道张家的人是在皇后区，”莱姆说，“现在我们要尽可能调派十五分局里所有会说中文的警员，开始一家家地去快洗店，印刷厂或油漆公司调查，看看他们是否刚才雇用了非法移民。”
阿兰·科笑了起来，显然在嘲笑莱姆的单纯：“他们绝对不会合作的。没有人脉关系，根本办不成事。”
“我当然有他妈的人脉关系！”莱姆厉声说，“就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说谎被我们查出来，移民局的人就会去彻底扫荡他们的公司。还有，万一张家有人被杀了，我们就以同伙杀人的罪名起诉他们。”
埃迪·邓拿出手机，打电话回总部。
梅尔·库珀使用气相色层分析仪，化验一些在帕特里克·亨利街现场找到的证物。他研究了一下化验结果，然后说：“这里有好玩的事了。”他看着萨克斯用麦克笔写在证物袋上的标记。
“这些是张敬梓父亲鞋底的东西，硝酸盐、钾、碳、钠……以及有机泥。各种物质含量都很大。”这点引起了莱姆的注意，“有机泥”这个名词无疑是由一些公共关系专家发明的，他们很清楚，如果使用这种产品的真名，就会使市场销量受到很大的限制。因为这种东西真正的名称是：经过处理的人类的粪便。纽约的十四座排泄物污水处理厂，一天生产的有机泥超过上千吨，贩卖至全国当做肥料。由老人鞋底累积如此大量的有机泥来看，张家的人住的地方可能离某座污水处理场相当近。
“要不要一间间搜索所有污水处理场附近的房子？”塞林托问。
莱姆摇摇头。皇后区的污水处理厂太多，加上纽约地区的风向无常，张家人住的地方可能离处理厂好几个街区。如果不把范围缩小，例如先找到张敬梓要去工作的印刷厂，这样一间间搜索将会永远没完没了。
其他的证物对案情帮助不大。那瓶老人用来自尽的吗啡，是来自中国的医院，对他们来说一点用处也没有。
“吃吗啡会致命吗？”塞林托问。
“根据谣传，杰克·伦敦就是用这种方式自杀的。”林肯·莱姆说。他对于自杀技术的知识，几乎已经像他对历史刑事琐事的了解一样深，“而且，只要剂量超过太多，吃什么药都能致命。”
萨克斯又补充说，老人身上没有地铁车票或其他交通工具票根，无法知道他是通过何种方式来到这个现场。
桑尼开口说话了（这立刻让莱姆想起来，阿米莉亚·萨克斯并不是唯一去过“幽灵”藏身处的警察），他说：“嘿，老板，我在搜查‘幽灵’住处的时候，也有一些发现。你想听吗？”
“你说吧。”
“我的发现可是很有用的，我说。在他住处面对正门的地方有一尊佛像；他的卧房里没有音响或任何红色的东西。他把走道漆成白色，书架上都装了门。他有八匹骏马塑像。所有镜子都很高，这样在照镜子的时候，可以看到自己完整的头部。他那里还有几个木头手把的铜钟，他把它们全摆在西侧的房间。”他点点头，显然对自己的发现感到相当满意，“你听出来了吗？老板？”
“没有，”莱姆说，“你再讲清楚点。”
“举一反三。”桑尼用中文说出这个成语，再用英文解释，“意思是：从一件事中可以推论得知其他三件事，孔夫子说：‘如果给一个人看物体的一角，而他不能推想其他三个角，那我就不愿意再教他了。’”①【注①：《论语·述而》：“子曰：‘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莱姆心想，这个成语对所有刑警来说，倒是一个很不错的座右铭：“你究竟推论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让我们可以从那八匹马的塑像和黄铜钟中获得情报？”
“两个字，风水。”
“利用家具和一些摆设以求得好运气。”托马斯说。莱姆姆转头看向他，他便马上补充，“‘家庭和花园’频道上有这种节目。别担心。我是利用下班时间看的。”
莱姆不耐烦地说：“所以说他住的公寓是个幸运的地方了。李先生，你要说的重点到底是什么？”
“哈哈，恭喜你，桑尼，”托马斯说，“林肯终于用姓称呼你了，他对真正要好的朋友才会这样。你注意到这点了吗？他只用‘托马斯’这个名字叫我而已。”
“讲到这点，托马斯，我想你在这里的任务只是写字记录而已，不要随便发表意见。”
“重点？老板，这已经很清楚了，”桑尼说，“一定有专人替‘幽灵’布置房子，他一定找了风水先生来帮忙。只要找到这个人，就可以找到‘幽灵’的其他藏身地了。”
“很好，”莱姆说，“这的确有帮助。”
“我去唐人街查查风水师，你觉得如何？”
莱姆和萨克斯互看了一眼，两人同时笑了起来：“看来，我得改写我的刑事鉴定教科书了，非得加进‘巫术’这个新章节不可。那么，你快去抓你的老鼠吧。李先生，事情办完后快回来这里，我还需要一些白酒……对了，桑尼！”
这个中国人转头看着他。
“再见，”莱姆很小心地用中文念出这两个字，这是他从网络上的中文翻译网站上学来的。
桑尼点点头：“好极了，老板，你的发音很标准。再见。”
在这位中国警察离开后，剩下的人又继续进行证物研究工作，却一直没有什么进展。一个小时过去了，派去皇后区调查印刷厂的警察，也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莱姆把头往后一仰，倒在枕头上，和萨克斯一样把目光投向证物表。他心中又浮现出那种熟悉的感觉：尽管知道证物表上已没什么能透露的了，但就是忍不住再一个个检查，只希望能突然从里面蹦出一个全新的发现。
“我应该再去和吴启晨谈谈吗？或是找约翰·宋？”萨克斯问。
“证人的部分已经够了，”莱姆咕哝说，“我们需要的是更多的证物，我需要更具体一点的东西。”
突然间，他飞快把视线投向那张地图——他们最早使用的那张长岛地图。他的目光落在东角海岸外约一英里远的一个小圆点上。
“怎么了？”他的表情引起了萨克斯的注意。
“妈的……”他喃喃说。
“到底怎么了？”
“我们还有犯罪现场，有一个现场被我们忘掉了。”
“哪一个？”
“那条船，福州龙号！”
猎灵|GHOSTKILL
长岛伊斯顿犯罪现场：
·两名偷渡者在海滩上遇害，子弹从背后射入。
·一名偷渡者受伤——约翰·宋医生。
·船上有一名帮手，身份不明。
·十名偷渡者逃逸；七名成人（一名老人，一名受伤女性），两名儿童，一个婴儿，偷走教堂车辆。
·血迹样本已送化验室鉴定。
·受伤女人血型为AB型阴性。已要求法医办公室进一步详细检验。
·接应“幽灵”的车弃他而去。这辆车应该被“幽灵”射中一枪。已采集此车胎痕和轴距，送请鉴定车辆型号。
·该车为宝马X5型。正在查找车主。
·司机是杰里·唐。
·现场无接应偷渡者的车辆。
·手机，可能为“幽灵”所有，送联邦调查局分析。
·无法追查为源的卫星电话。
·“幽灵”使用武器为七点六二毫米手枪，弹壳较罕见。
·型号为中国五一式自动手枪。
·根据有关消息，“幽灵”有手下潜伏在政府机关中。
·“幽灵”偷窃一辆红色本田汽车逃逸。已要求各部门协助搜寻此车。
·搜寻没有结果。
·海上发现三具浮尸——两名被开枪打死，一名溺死。尸体照片和指纹已送交莱姆和中国。
·溺死者确认是“幽灵”的帮手维克托·欧。
·指纹自动识别系统比对指纹。
·无任何相吻合的结果，但张敬梓的手指上有不寻常的痕迹（伤口？绳索压痕？）
·偷渡者档案：张敬梓和吴启晨两家人、约翰·宋、一名溺毙妇女的婴儿、一对身份不明的男女（在海边被枪杀）。
唐人街，被窃的货运车
·偷渡者以“家庭商店”商标伪装车身外观。
·由血液泼溅情况来看，判断女性伤者的受伤部位应在肩膀或手臂。
·血液样本已送实验室化验。
·受伤女人血型为AB型阴性。送法医进一步化验。
·指纹已送至自动指纹识别系统。
·无任何相吻合的结果。
杰里·唐命案犯罪现场
·有四个人破门闯入，折磨杰里·唐，并枪杀了他。
·两枚弹壳——与五一式手枪相吻合。杰里·唐头部中了两枪。
·现场被严重破坏。
·有一些指纹。
·除杰里·唐外，其余指纹无吻合对象。
·三名同伙的鞋子尺码比“幽灵”的小，推测体型也比“幽灵”小。
·由微量证物判断，“幽灵”藏身处应在市中心，可能在炮台山公园一带。
·嫌疑犯为中国少数民族。目前正在追查其下落。
·来自土耳其社区和皇后区的伊斯兰中心。
·手机呼叫的地址是下城帕特里克·亨利街八○五号。
坚尼街枪战犯罪现场
·另有证物显示，嫌犯藏身处应在炮台山公园一带。
·被盗之雪佛莱开拓者休闲旅行车，无法追查其车主。
·无可辨识身份之指纹。
·藏身处的地毯是阿诺德公司的拉斯特—莱特地毯，铺设时间不超过六个月；正在联络承包商清查铺设用户名单。
·地毯铺设地点：炮台山公园有三十二处。
·发现新鲜的育苗覆盖士层。
·“幽灵”同伙的尸体：来自中国西部的少数民族。无法根据指纹确认身份，使用武器为沃尔特PPK手枪。
·关于非法移民：
·张家：张敬梓、梅梅、威廉和罗纳德，张敬梓的父亲张杰祺，以及一名婴儿：宝儿，张敬梓已经有了工作，但雇主和工作地点不详，开一辆蓝色货运车，无标志，无车牌。张家居住在皇后区。
·吴家：吴启晨、永萍、青梅和朗。
藏身处枪击案犯罪现场
·由指纹和张杰祺手部照片，得知张家父子皆为书法家。张敬梓可能会去印刷厂或油漆公司工作。给皇后区的各个商店与厂家打电话确认。
·死者鞋底的有机泥说明他们可能住在离污水处理厂不远的地方。
·“幽灵”请风水师替他布置居室。

第三十五章
朗·塞林托说：“可是，船上的证物一定都毁坏了，对吗？林肯？因为海水的关系。“
萨克斯说：“有些没入水中的证物确实会受到损坏或完全消失，例如一些水溶性的化学物质。但是，对那些实体的证物来说，即使是脚印，都能被保留下来，这得视水中的潮流、深度和温度而定。事实上，有些沉入水中的证物，保存下来的情况有时甚至比陆地上好。莱姆，我背得如何？”
“很好，萨克斯，我给你一百分。”刚才她说的这些话，完全是莱姆写在刑事鉴定教科书中的文字。
“谁去打电话给海岸警卫队，把在那边执行救援行动的负责人的电话转接给我。”
塞林托主动打了电话，并将电话接到扩音器上。
“我是埃文·布里冈号舰长弗雷德·兰森。”扩音器传来海上呼啸的风声，电话那端的人几乎是用吼叫的方式在说话。
“我是纽约市警察局警探塞林托。我好像和你通过话吧？”
“没错，我记得。”
“我现在和林肯·莱姆在一起。你目前的位置在哪里？”
“就在福州龙号上面。我们还在搜寻生还者，不过看来希望很渺茫了。”
莱姆问；“船长，那艘船的状况如何？”
“船身向右舷倾斜，沉没在约八九十英尺深的海底。”
“那里的天气状况呢？”
“现在好多了。浪高三米，风力八级，小雨，能见度约二百码。”
“你那里有可以下去清查船舱内部的潜水人员吗？”莱姆问。
“有。”
“这种天气他们可以出动吗？”
“天气状况并不是很好，但他们应该没有问题。不过，我们已用仪器扫描过船舱内是否有生存者，可是没有任何发现。”
“不，我是要他们下去搜寻证物。”
“明白了，我们会派人下去。可是，我的潜水人员都不是搜集证据的，他们的专长只是S和R。”
莱姆想起来，S指“搜索”（Search），R是指“救援”（Rescue）。
舰长又说：“你能派人来指导他们该如何进行吗？”
“没问题，”尽管他知道要对一个新手讲解极其复杂的犯罪现场鉴定工作，是件费时又费力的事，但莱姆也只能答应下来。
阿米莉亚·萨克斯突然插了话：“我可以自己去。”
莱姆说：“我说的是潜进那条船搜集证据，萨克斯。”
“我知道。”
“而那条船沉没在海底几十英尺深的地方。”
她弯下腰，对着麦克风说：“舰长，我三十分钟以内就可以抵达炮台山公园。你能派一架直升机过来接我吗？”
“这种天气是还可以飞行，不过——”
“我有PADⅠ开放水域资格。”这句话的意思是，她参加过“专业潜水指导协会”的潜水课程，具有合格的潜水员证书。莱姆知道，她和以前的男朋友尼克曾一起报名参加训练，从事过不少次的潜水活动。不过，平时喜爱追求速度的萨克斯应该更喜欢快艇和滑水运动。
“但你已经好几年没潜水了，萨克斯。”莱姆提醒她。
“这就像骑车一样。”
“这位小姐——”
“舰长，请叫我萨克斯刑警。”她说。
“刑警，休闲性质的潜水活动和今天的情况差别很大。我手下的潜水员都有多年经验，但要他们在今天这种天气下潜进一艘尚未完全稳定的沉船里，我都会有点不放心。”
“萨克斯，”莱姆说，“你别去，潜水不是你的专长。”
“我非去不可。”她回答，接着又对麦克风说，“舰长，他们一定会错过很多重点。相信你也很清楚，他们对刑事现场鉴定知识的了解，其实与一般市民没有什么分别。”
“我明白了，警察。但我不得不说，这还是有点风险。”
萨克斯沉默了一下，然后又说：“舰长，你有孩子吗？”
“什么？”
“你有家人吗？”
“这——”他回答，“我有。”
“我们现在通缉的人，正是那个把船炸沉，几乎让船上所有人罹难的杀人凶手。此刻，他正无所不用其极地想杀掉那些侥幸逃过船难的偷渡者，想杀掉有两个孩子和一名婴儿的那一家人。我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在那艘船上，可能存有重要证物，能让我们可以查出他藏身的地方。而我的专长正是寻找线索——无论在何种状况下。”
塞林托说：“叫我们的潜水员去好了。”纽约市警察局和消防局都有许多专业的潜水人员。
“他们也不懂犯罪现场鉴定，他们一样只是S和R。”萨克斯马上表示反对。说完，她转头看向莱姆。莱姆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才勉强点了点头，表示他赞成萨克斯的做法。
“舰长，你能协助我们吗？”莱姆问，“她非得亲自下水不可。”
舰长的回答伴随着呼啸狂风传来：“没问题，警员。不过，我会派直升机到哈德逊河的降落场，这样可以省一点时间。那里离炮台山公园不远，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知道。”她说，接着又补充，“舰长，我还有一件事。”
“是什么？”
“你知道加勒比海是潜水活动盛行的地方吗？”
“没错。”
“每次我们潜水结束，回到船上起程回港时，水手们会为每人准备一杯兰姆鸡尾酒以示庆功——当然这已经包括在潜水的费用里。不知道在你们海岸警卫队的舰艇上，会不会提供这样的东西？”
“没问题，警员，我们可以马上替你准备。”
“我会在十五分钟后赶到直升机起落点。”
结束通话后，萨克斯看着莱姆说：“我会打电话告诉你我找到了什么。”
此刻，莱姆心中有千言万语想对萨克斯说，但能说出口的却少之又少。于是，他只说了一句：“仔细搜查——”
“——小心背后。”
她摸摸他的右手，那只根本无法感觉到任何东西的手。应该说，目前还不能。也许在手术过后，情况就会有所改变。
莱姆抬头看着天花板，看向楼上卧房那座执法者之神的关公像和祭祀所用的甜酒摆放的位置。但林肯·莱姆还是克制住了这股冲动，不让自己向这位东方神祗默默祈祷——祈求萨克斯能平安完成这趟旅程，并快点将消息传送回来。
举一反三……
孔夫子？我喜欢这个说法，莱姆想着。他转头对看护说：“你去地下室帮我拿件东西。”
“拿什么？”
“拿一本我写的书。”
“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托马斯回答。
“那么，你最好仔细找一找。你觉得呢？”
托马斯故意大声叹了口气，才不情愿地离开房间。
莱姆说的这本书，是他在几年前完成的著作《犯罪现场》，在这本书中，他重现了过去发生在纽约市内的五十一个刑事案件的地点，有些已侦破，有些至今悬而未决。这本书像一张剖面图似的列出纽约市中最恶名昭著的地区，从在十九世纪中期被公认为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的纽约市五点区①【注①：十九世纪中期纽约黑帮出没的地区。】，到发生在麦迪逊广场公园的建筑师斯坦福·怀特的三角恋情凶杀案②【注②：斯坦福·怀特（Stanford White，1853—1906），美国著名建筑师。】；从发生在小意大利区一间蛤蜊餐厅的乔伊·盖洛③【注③：乔伊·盖洛（Joey Gallo，1929—1972）：是纽约黑帮甘比诺（Gambino）家族手下的主要成员，后来在小意大利区一家餐厅被人开枪打死，凶手至今仍逍遥法外。】之死，到约翰·列侬之死。这本附有图解的书曾大受欢迎，但畅销的程度还不至于使它成为不朽的名著，剩下的书全沦落到书店的“特价商品区”，成为打折拍卖的商品。
尽管如此，莱姆心中还是觉得相当自豪；在他发生意外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尝试重返现实世界的行动。这本书是一个象征，不管他的情况有多恶劣，他除了躺在床上整天抱怨自己悲惨的处境之外，仍有能力做一些有用的事。
十分钟后，托马斯回来了，他的衬衫沾上了一点污垢，俊俏的脸上也落上了汗珠和灰尘：“那些书放在最里面的角落，压在十几个纸箱下。弄得我灰头土脸。”
“如果你早把地下室整理好的话，就应该会省下一些工夫。”莱姆说，目光已经落在这本书上面了。
“如果你不说‘把它们打包，我受够了这些东西，再也不想看到它们了’，同样可以省下我很多功夫。”
“对了，这本书的封面有破损吗？”
“不，封面还很新。”
“让我看看，”莱姆说，“你拿正一点。”
这位经受一番折腾的助理先拍了拍裤管，才把这本书举高给莱姆看。
“还可以。”莱姆说。
他焦躁地环顾房间，虽然无法感觉心脏的跳动，但由太阳穴上扑扑跳动的血管，他知道自己的心脏正快速地向全身压送出血液。
“怎么了，林肯？”
“触控板。那个东西还在吗？”
几个月前，莱姆曾决定安装一个像鼠标一样连接至计算机的触控板，他认为自己可以用唯一能动的左手无名指来控制计算机。对他来说，能自己使用触控板操作计算机是相当重要的事，但他却没有对托马斯或萨克斯透露。
然而，他还是失败了。无名指能动的范围太小，无法利用触控板灵活移动屏幕上的光标。毕竟，这种触控板不像他那辆“暴风箭”轮椅上的触控器，不是专门设计给他这种情况下的病人使用的。
这个失败，就某种程度而言，已经对林肯·莱姆造成了严重打击。
托马斯又离开房间，再回来时，手上已经拿了一块小小的灰色装置。他把电线连接至计算机，然后将触控板安放在莱姆的无名指底下：“你想用这东西做什么？”托马斯问。
莱姆咕哝说：“你放稳点就是了。”
“好吧。”
“命令，光标向下。命令，光标停止。命令，双击按键。”屏幕上蹦出了一个绘图程序，“命令，画线。”
托马斯惊讶地问：“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安静点，我必须集中精神。”莱姆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以无名指在触控板上移动。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歪歪斜斜的线条，而在他的前额上则出现了一粒粒汗珠。
他重重地呼吸，心中充满了焦虑，仿佛正在进行拆解炸弹的动作。莱姆咬紧牙关说：“托马斯，把触控板往左移，小心点。”
助理照做了，而莱姆继续给他下一个指示。
十分钟的痛苦，十分钟的疲惫努力……他看着屏幕，在终于对成果感到满意后，便把头往后倒在椅背上：“命令，打印。”
托马斯走向打印机。
“想看看你的杰作吗？”
“当然要！”莱姆叫道。
托马斯拿起这张纸，举到莱姆眼前。
给好朋友桑尼
林肯赠
“从你发生意外后，这好像是你第一次用手写出来的字。”
“丑得像小学生的狗爬字，”莱姆咕哝说，却掩饰不住因为完成这项杰作而带来的快乐，“几乎看不出在写什么。”
“要我把这张纸贴进书里吗？”托马斯问。
“如果你方便的话，就谢谢你了。”莱姆说，“贴好后，你先放在一边，等桑尼回来我再送给他。”
“我可以用包装纸把它包起来。”看护说。
“这就不必了。”莱姆说，“现在，我们再继续来研究证物吧。”

第三十六章
没问题，我能办得到。
海岸警卫队的塞考斯基HH－60J型直升机已抵达了埃文·布里冈号武装巡逻舰的上空，盘旋在五十英尺高的地方。阿米莉亚·萨克斯站在直升机内呈波纹状的金属地板上，让机员替她扣上垂降钢索。
从直升机到摇晃起伏的甲板，唯一能使用的方法只有用绳索从空中垂降。但当她要求乘直升机到巡逻舰上时，压根儿没想到这点。
也罢，她心想。除了垂降，她还能期望什么呢？一架电梯不成？
直升机盘旋在强劲的海风中，在他们下方，通过一阵薄雾，她看见围绕巡逻舰四周翻腾着白色浪花的灰色海水。
在橘色救生衣和破旧头盔的包裹下，萨克斯牢牢抓住机舱门边的手把，再次告诉自己：没问题，我能办得到。
机员朝她叫喊了些什么？她没听见，于是便喊叫着要他重复一次。那名机员显然也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反而以为萨克斯已经听到刚才他说的信息。于是，他再次检查扣在她身上的索具挂钩后，便又喊了些话。萨克斯指指自己，再指指机舱外，那名机员则竖起了大拇指。
没问题……
我能办得到。
真正让她害怕的只是幽闭的空间，不是高度，但这样是太……
接着，她跃出机舱门，尽管事前他们交代她不要抓住绳索，但她还是忍不住紧紧握住。跃出机舱门的冲力使她在空中猛烈地摆荡，摆荡动作缓和下来后，她才在强劲的海风和直升机螺旋桨叶掀起的狂暴气流中，开始往下垂降。
下降，下降……
一阵白茫茫的雾气围绕住她，使她顿时失去了方向感。她被垂吊在半空中，既看不见上方的直升机，也见不着下面的舰艇。雨丝不断击打在脸上，逼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腈。她感到一阵晕眩，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像个失控的钟摆挂在空中，还是正以一百英里的时速往甲板上坠落。
噢，莱姆……
幸好，下方的船舰又清楚地浮现了。
埃文·布里冈号上下左右地摇晃着，尽管海浪大得很不真实，仿佛电影特效小组制造出来的效果，但船上掌舵的那个人仍把船身稳稳地保持在定点。萨克斯的双脚一触及甲板，便立刻压下索具上的快速松环扣钮，但这时船身突然陷入一道巨浪的波谷，使萨克斯从四英尺高的地方坠下，重重跌在甲板上，两个患有关节炎的膝盖顿时疼痛不已。两名船员跑过来扶她，她这才想到，或许刚才直升机上的那位机员想提醒她的就是这件事。
对于关节炎患者而言，航海并不是一项合适的运动，萨克斯心想。在走向船桥的时候，她必须不弯曲膝盖，以保持重心稳定。她突然想起了约翰·宋，想到改天要对他说：他开给她的中草药似乎不如止痛和消炎药有效。
到了船桥，相貌不怎么年轻的弗雷德·兰森舰长微笑着和萨克斯握了手，欢迎她来到这条船上，并带她到海图桌前：“这里有那艘货轮的照片，还有它现在沉没的地点。”
萨克斯把目光凝聚在那艘船上，兰森在一旁说明船桥和船舱所在的位置：它们位于同一个甲板上，但两者之间隔着一条通往船尾的长走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想提醒你，”他严肃地说，“目前已知约有十五具尸体留在货舱里，因此可能引来一些海洋生物。那里的情况可能不太好看，就连我手下的组员也都……”
她的眼神使他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小了。
萨克斯说：“谢谢提醒，舰长，不过我正是靠这一行为生的。”
“当然，当然……好吧，你现在可以去换上装备了。”
又是一趟艰辛的旅程，他们在风雨中走向巡逻舰尾。船尾有一块可遮雨的小工作区，那儿已有一男一女两名海岸警卫队的队员在等待他们了。他们身上都穿着黄黑两色的湿式潜水衣，男人是船上的潜水组长，女的则是他的副手。
“听说你参加过PADⅠ，”那个男人说，“你潜过几次水？”
“大概二十五次左右吧。”
这个答案让他们表情宽慰了起来。
“那么，你最后一次潜水是在什么时候？”
“好几年前。”
这个答案得到与刚才相反的效果。
“好吧，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得把所有程序再讲一遍，”男潜水员说，“就把你当初学者看了。”
“没关系。”
“你的最深潜水纪录是多少？”女潜水员问。
“八十英尺。”
“今天差不多也要潜到这个深度，唯一的差别是那里可能比较黑。洋流把海底的泥沙都搅起来了。”
海水并不冷，他们解释，仍保留着许多夏日的热能。但潜水一段时间后，体内的热量会迅速消耗，因此她必须穿上湿式潜水衣。顾名思义，这种潜水衣并不是只用一层橡胶隔绝海水而已，而是在她的皮肤和潜水衣表层间形成薄薄的水层，以达到保温的效果。
萨克斯走到布帘后，脱下身上衣物，用力把潜水衣套上。
“你们肯定这件不是童装？”她叫道，气喘吁吁地奋力把紧身的橡胶衣拉过腰身套上肩膀。
“这种疑问我们听多了。”女潜水员回答。
接下来，他们帮忙她戴上其他装备：配重腰带、面镜、气瓶，以及浮力调节装置——这是一种可以在水中充气或排气的背心，使潜水员在下潜或上升时更加便利。
连接在气瓶上的，还有她用来呼吸的主调节器，以及另一个绰号叫“章鱼”的备用调节器。万一同伴发生空气供应被切断的情况，便可通过备用调节器使用她的气瓶。除此之外，他们还替她戴上一个头戴式潜水照明灯。
着装完毕后，他们又替她复习了一遍在水中沟通联络用的各种手势。
一大堆信息，个个都相当重要，萨克斯只能强迫自己一一记住。
“有刀子吗？”她问。
“你已经有一把了。”潜水组长说，比了比她身上的浮力调节装置。她伸手将这把刀子抽了出来，却发现刀尖是钝的。
“你不需要用刀子去戳东西，”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女潜水员便说，“只能割。这把刀只是用来割断纠缠住你的海草绳索之类的东西。”
“老实说，我担心海里会有鲨鱼。”她说。
“附近水域很少见到。”
“从来没看过，”潜水组长附和说，“这里根本没有大鱼。”
“希望你说的没错。”萨克斯说，把刀子放回原位。她心想：电影《大白鲨》故事发生的地点不就是在这里吗？
潜水组长交给萨克斯一个网袋，好让她装在船里找到的证物。她接过网袋，马上放进自己带来搜集证据需要用的东西——一些塑料袋。在潜水组长和助手也穿戴好装备后，他们三个人便提起脚蹼，在上下起伏的船身上摇摇晃晃地走向巡逻舰的最尾端。
在狂风中，潜水组长吼叫说：“浪太大了，不适合直接从甲板下水。我们先上橡皮艇，在艇上穿上鞋蹼，然后用背滚的姿势下水。你一手要扶住面镜和调节器，另一只手放在配重腰带上面。”
她伸手拍拍自己的头顶——这个手势代表“OK”的意思。
他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他们爬进已放入海面的黄色橡皮艇中，在波浪起伏下，这艘小艇猛烈跳动得像一匹野马。他们坐进船身，再一次检查装备。
在二十英尺外的地方有个橘色浮筒，潜水组长指着浮筒说：“那里有一条绳索直接垂降至沉船。我们游到那里，然后沿着绳索下潜。你想好待会儿要怎么搜索了吗？”
她大声回答：“我想从舱身采集一些炸药残余样本，然后再进船舱和船桥搜索。”
两名潜水员都点了点头。
“我想自己一个人进去。”
这点违反了潜水基本守则：在海底，绝对不可游离同伴超过一口气能抵达的距离。潜水组长立刻皱起眉头。
“你确定要这样做？”
“非得这样不可。”
“好吧，”他勉为其难答应了，接着又说，“对了，虽然在水下声音听不清楚，不容易分辨声音来源，但如果你遇到麻烦，就用刀子敲击气瓶，到时我们会过去帮你。”他拿起她的气压表看了一下。“体气瓶里的空气共有三千磅，一旦下到水中，由于肾上腺素加速分泌，空气的用量会变得很大。我们把底限设在五百磅，不可低于这个数字。这一规则绝对不能违反，没有例外状况。浮升的时候必须慢慢来，不可快过调节器冒出的气泡的上升速度。在十五英尺深的地方，我们要停下来休息三分钟，”
萨克斯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若不如此，就会有得减压病——潜水症——的危险①【注①：减压病：由于高压环境作业后减压不当，体内原已溶解的气体超过了饱和的界限。在血管内外及组织中形成气泡所致的全身性疾病。】。
“还有，你知道潜水时最重要的守则是什么吗？”
萨克斯回想起多年前上过的潜水课程，“在水中吸入压缩空气后，绝对不可以憋气。”
“很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如果憋气的话，肺泡可能会破裂。”
他们替萨克斯打开气瓶，而她则套上脚蹼、戴上面镜，把调节器紧紧用牙齿咬住。潜水组长把拇指和中指围成一个圈，下达另一种“OK”的手势，而萨克斯也以同样的动作响应。她调节开关，灌了一些气体进入浮力调节装置，好让自己一会儿能保持浮在水面上。他们做出手势，告诉她可以用背滚式下水了。
她用力按住面镜和调节器，以免被入水时的冲力打松，她另一只手按在配重腰带的松脱钮上，以便在遇到浮力调节装置失灵的情况时，就可以马上压下开关松开配重腰带，然后游回水面。
好了，莱姆，现在有一项吉尼斯世界纪录要改写了：世界上最深的犯罪现场搜索行动。
一、二、三……
背滚式进入汹涌的海水。
她在水中翻了个身，调整好泳姿。那两名潜水同伴也已经下了水，用手势比着前方的浮筒。他们没几分钟便游到了那里，交换过“OK”手势后，又把拇指朝下比了比，代表开始下潜的意思，于是三人都用左手调整浮力调节装置，放掉背心中的气体。
刹那间，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海水变得平静了，身上装备也失去了重量。他们开始沿着这条粗大的绳索，一路平稳地往海底下沉。
水下世界是如此安宁祥和，一时让萨克斯感到沉醉。然而，当她低头一看，见到福州龙号朦胧的轮廓时，这种感觉便彻底被打散了。
沉船的情况比她预期的还要糟。船身倾向一侧，船壳上有爆炸造成的一道黑色破洞，铁锈、剥落的油漆、附着在金属板上的藤壶②【注②：岩石、船底等处附着甲壳动物。】。这黑暗、狰狞、充满不祥之气的船身，包裹住了许多无辜人的尸体。
一个棺材，她心想，感觉心头一阵紧缩。这简直就像一个巨大的金属棺材。
她发觉耳朵传来一股剧痛，便通过面镜上的软橡皮捏住鼻子，喷了口气，以平衡气压。他们继续下降，在快接近沉船时，她听见了一阵吱吱嘎嘎的声音——这是沉船的厚金属板在岩石上刮动的声音。
我讨厌这个声音，讨厌、讨厌。这声音就像一只巨兽死前的哀鸣。
陪伴她下水的那两名潜水员十分尽责。他们不时停下，留神检查她的状况。又交换过OK的手势后，他们才继续下潜。
一到海底，萨克斯抬起头，发现海面并不如她所想象得那么远，但她也记得海水就像一面凸透镜，有把一切东西放大的效果。她看了一眼深度表：九十英尺。相当于一幢九层楼的建筑高度。接着她再检查压力表。天啊！还没用什么力气，她就已经消耗掉一百五十磅的空气了。
萨克斯又灌了一点空气进入浮力调节装置，以平衡浮力，好让她能在水中保持水平姿势。她指指船壳上的裂缝，三个人便一起向那儿游去。尽管海面上浪涛汹涌，但海底的水流却十分缓和，他们很容易便游到了那里。
萨克斯拿出那把钝刀，在船只发生爆炸的地方，从向外翻起卷曲的金属上刮下一些残渣。她把黑色的金属层装进塑料里，封好封口，放进那个网状的收集袋中。
船桥离她还有四十英尺左右的距离。她看着上面一个个黝黑的窗户，心想；没问题，莱姆，我们走吧。他们继续朝那儿游去。
压力表告诉她一个无情的信息：两千三百五十磅。
剩五百磅的时候他们就必须离开这里，没有例外。
由于船身已向一侧倾覆，因此船桥的门此时是朝上的，仰躺着面朝水面。这道门是金属材质，十分厚重。那两名海岸警卫队的潜水员合力使劲把门打开，萨克斯便从这道门游进去。她一进入船桥内，陪伴她的潜水员便把门放下，发出轰隆哐当一声，回复原本关上的位置。萨克斯知道，现在她已完全被封在船舱里了，如果没有同伴在，她根本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打开那道铁门。
别想太多，她告诉自己，然后伸手摸向潜水衣头罩上的头灯，把灯光打开。光束带给她一点微弱的安慰。她转身游离船桥，往下进入一条通往船舱的长廊。
微光中，似乎有模糊的动作传来。那是什么东西？是鱼？鳗？还是乌贼？
我不喜欢这里，莱姆。
但这时，她想到“幽灵”正在寻找张家的人。她想到那个婴儿宝儿，珍贵的孩子。
想想这些事吧，不要再想到黑暗或幽闭。这一切都是为了她，为了那个孩子宝儿。
阿米莉亚·萨克斯继续向前游去。
她来到了地狱——没有别的字眼可以形容。
黑暗的走道里充满乌黑的杂物和垃圾，衣服破布，纸张、食物、睁着尖锐黄眼睛的鱼。在她上方有一道像冰块般的反光，那是薄薄一层被封在船舱里的空气。四周的声音十分吓人：刮擦声、吱嘎声、呜咽声。尖锐的声音像极了一个人在极大痛楚下发出的哀鸣，伴随着砰砰的金属撞击声。
突然，一条光滑的灰鱼游过，萨克斯被这动作吓得倒抽一口气，转头跟着看过去。
她发现自己看见的是一双混浊的眼睛，镶在一张惨白的毫无气息的脸上。
萨克斯发出一声尖叫，猛然往后缩了一下。这是一具男性的尸体，光着脚，双手高举过头，像战俘一样摆出投降的姿势，整个人就漂浮在她旁边。他的脚僵成一个跑步的姿势，而受到刚才那条鱼游过时引起的小小的尾波影响，这具尸体缓缓地转了个身。
哐当、哐当。
不行，她心想。我真的办不到。
她被包围在四面舱壁之间，向来就有幽闭恐惧症的她，无法让自己不去想到万一自己被困在这小小走道里的情形。她快发狂了。
通过调节器，她深深吸了两口气。
她想到张家的人，想到那个小婴儿，继续向前游去。
压力表指数：两千三百磅。
目前状况良好，继续前进吧。
哐。
讨厌的声音——像极了大门被关上的声音，像要把她封困在这里似的。
算了，别理它，她对自己说。这里根本不会有人锁上任何舱门。
她判断，在她头上的那几个房间——福州龙号侧翻向上的那一面——都不是“幽灵”的房间。她搜过其中两间，没发现有人住过的迹象。而剩下的那间是船长室，她在里面找到一本航海日志和一张蓄有胡子的秃头男人的照片。她想起贴在林肯·莱姆房间墙上的照片，认出照片里的这个人就是盛船长。
哐、哐、哐……
她游出来，继续检查走道另一边的那几个房间。
在往下游的时候，她背上的气瓶勾住了舱壁上的灭火器挂架，使她登时动弹不得。她卡在狭小的走道中，又陷入慌乱。
别紧张，萨克斯。她仿佛听见莱姆那低沉、充满诱惑力的声音，就像每次当她搜索犯罪现场时，通过耳机听见莱姆所说的话：别紧张。
控制住慌乱情绪，她往后游了一点点距离，挣脱勾住气瓶的灭火器挂架。
压力表显示：两千一百磅。
在她下方，有三个房间没有居住过的迹象。剩下的那间，肯定就是“幽灵”住的舱房了。
一声嘹亮的呻吟声响起。
几下哐当声。
接着是一阵巨大的隆隆声响。发生什么事了？整条船正在变形解体！舱门会被堵死，她将永远被困死在这个地方，慢慢窒息而死……一个人死在这里……哦，莱姆……
但隆隆声响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下哐当声。
她停在“幽灵”舱房的入口外，凝视下方的这个房间。
舱门是开着的。这道门是向内——嗯，应该说是“向下”开的。她握住门纽，转动了一下。门锁一松，厚重的木头舱门便向下滑开。她向下看着漆黑一片的舱房，似乎有东西浮游其间，天啊……她忍不住又想起身处的地方，想到自己是处在这狭小封闭的走道里，她便不由得又开始颤抖起来。
然而，林肯·莱姆的声音又再次在她脑海里出现，清楚得仿佛通过耳机传来：“这是犯罪现场，萨克新，如此而已。别忘了，我们的工作就是搜索现场。你画好区域，然后搜索、观察和搜集证物。”
好吧，莱姆。但如果这里没有鳗鱼的话，我会更自在些。
她排放掉一些浮力调节器中的空气，缓缓沉入了这个房间。
她看见两个差点让她透不过气来的景象。
在她面前，是一个浮悬在黑暗空间中的男人。他的双眼紧闭，嘴巴张得极大，两只手向外张开。他身上的外套向后漂起，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第二个景象虽不恐怖，却异常诡异：在水中，至少漂浮着百万元以上的纸钞，一张张花花绿绿的钞票漂满整个舱房，仿佛漫天飞舞的雪花。
钞票说明了这个男人死亡的原因。萨克斯判断，这个人的口袋塞满纸钞，显示当船开始下沉时，他跑进这个舱房要尽可能拿一些“幽灵”的钱财，却来不及逃离这里。
她向内游进了一些，漫天纸钞随着她拨动的水流旋转。
她也立即发现，这些钞票构成了极大的麻烦。钞票挡住了她的视野，像烟雾一样遮蔽住了现场。（莱姆，这点你可要写进书里：犯罪现场出现太多钞票，将会造成搜索行动极端困难。）如云团般的钞票阻碍了视线，使她看不到几英尺外的地方。她随手抓了几把钞票当证物，放进收集袋中，然后踢水游向这个房间的顶部——本来应是侧墙的地方，她发现在细长的通气穴中浮着一个打开的公文包。通气穴中也漂浮着许多钞票，看起来像是中国的人民币。她同样在这里抓了一把钞票放进收集袋中。
哐当、哐当。
天啊，这里真是阴森恐怖。四周一片黑，时时有看不见的东西撩过她的潜水衣。通过头灯细小的光束，她的视线仅能穿越钞票之间的空隙，落在几英尺之内的地方。
接着，她找到了两把武器：一把乌兹冲锋枪和一把贝瑞塔九毫米手枪。她拿起这两把枪细看，发现乌兹冲锋枪上的号码已被磨去，便将这把枪扔回舱底。贝瑞塔手枪上的序号还在，这表示或许可以透过枪支号码追查出与“幽灵”有关的线索。她把手枪放进收集袋中，又看了一眼压力表。一千八百磅。天啊，她的动作得加快了，而且呼吸的速度必须放慢些。
“快继续吧，萨克斯，要专心一点。”
是的，莱姆。真对不起了。
哐、哐当、哐。
我讨厌这该死的声音！
她搜索舱房的这具尸体。没有皮夹或者身份证件。
萨克斯再次感到一阵战粟。这个地方为什么如此恐怖，如此怪异？她处理尸体的经验已不下数十次，但这时她才明白：以前那些犯罪现场的尸体虽然被开膛破肚，但因为重力的关系，他们全都躺在水泥地、草地或地毯上，就像被扯烂的玩具，而不像真正活过的人。可是这个男人就不同了。在冰冷的海水围绕下，他白得像雪，他在水中缓缓漂浮移动，如同一名动作优雅的舞者。
舱房空间不大，这个尸体已严重干扰到她的搜索行动。于是，她轻轻将这具尸体向上推，从舱门推出走道，只希望他能漂离这里，不管到哪儿去都好。处理完尸体，她才继续搜索“幽灵”住过的房间。
哐、哐当……哐。
她不理会这阴森恐怖的哐当声，专心环顾四周。在如此小的房间中，一个人会把东西藏在哪里呢？
所有的家具都牢牢锁死在墙壁和地板上。房里有一个小梳妆台，里面有一些中国品牌的化妆品，没有明显能作为证据的东西。
接着她打开衣柜翻找，但除了衣服以外，没有别的东西。
哐、哐当……
我们该怎么办？莱姆？
“这个嘛，我认为你还有一千四百磅空气。如果你不能马上找到东西，就赶快离开吧。”
我暂时还不能走，她心想。她游动了一圈，仔细察看这个房间。“幽灵”会把东西藏在哪里？他留下了枪支，留下了钞票……这表示爆炸发生得太突然，让他自己也措手不及。一定还有什么东西留在这里。她再瞄了一眼衣柜。会藏在那些衣服里吗？有可能。她马上踢腿向那儿游去。
她一件件翻看这些衣服，这些衣服的口袋里都没有东西。但她不死心，继续搜索。终于，在一件阿玛尼夹克里，她摸到内衬里有一道被剪开的裂缝。她把手伸进去，拿出一个内含文件的信封。她把光束投射在信封上，发现上面写的全是中文。莱姆，不知道这个文件有没有帮助？
“这个问题等你回来再研究吧。你负责找，埃迪负责翻译，而我负责分析。”
她把信放进收集袋中。
压力表显示空气剩下一千二百磅。别憋气，绝对、绝对、绝对不能憋气。
再问一次，为什么不能？
没错。因为肺泡会破裂。
哐当。
好吧，我应该离开这里了。
她离开这个小房间，进入走道，那些珍贵的证物全都好端端地放在绑在她腰带上的收集袋中。
哐，哐当、哐、哐当……哐……
她转身看着这条似乎无止境的唯一能让她离开这个恐怖地方的通道。船桥出口就在黑暗的走道那端，离这里似乎有好几英里远。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僵住了。老天，上帝，她心想。
哐、哐当、哐……
阿米莉亚·萨克斯突然听懂了这怪异的哐当声。从她一进入船舱开始，这些哐当声便不断传出清楚的含意。先是连续三下快速敲击，跟着缓慢敲三下。
这是莫尔斯密码，意思是S—O—S。声音来自船舱深处。

第三十七章
S—O—S
世界通用的求救信号。
S—O—
船舱里还有人活着！海岸警卫队错过了一位幸存者。她应该去找其他两位潜水员协助吗？萨克斯思索着。
可是这样做会浪费太多时间。时强时弱的敲击声，使萨克斯不禁想到，困在船舱残余空气中的那个人可能即将耗尽那里的氧气。另外，敲击声似乎不远，用不了几分钟就能找到。
但是，正确的位置在哪里呢？
很明显，声音并不是来自船桥的方向，也不是发自于这附近的舱房。这声音可能来自船上的某个货舱或引擎塞，来自船身的下方。现在福州龙号已侧翻过来，因此这个人所在的位置应该和她等高，就在她左手边的地方。
救还是不救？
她没法询问莱姆的意见，也没有人能在旁边提供协助。
噢，老天，我真的要去救他？还是不救？
气瓶的空气只剩一千二百磅。
所以，小姐，你的动作要快了。
萨克斯看了船桥的方向一眼，然后毅然转身面对黑暗以及幽闭恐惧症，循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奋力游去。
S—O—S
然而，当她循着声音来到黑暗的通道尽头，才发现这里根本没有通往船舱内部的入口。通道到这边就没有了。她把耳朵贴在墙壁的木板上，却清楚地听见声音从后面传来。
—O—S
她把灯光打在墙上，发现了一道小门。她用力把门推开，登时被一条从容游出的鳗鱼给吓了一跳。她勉强保持镇静，向小门内窥望，看向船身深处。门后面是一道升降机的通道，设在下层甲板和上层的舱房与船桥甲板间，用来传送货物。萨克斯估量了一下，这通道大约只有两尺见方的宽度。
一想到必须游进如此狭小的空间，她便想退回去找人协助了。只是，刚才她已浪费太多时间找这扇门了。
噢，天啊……
空气量剩一千磅。
哐、哐当……
她闭上眼睛，猛摇了摇头。
不行，我做不到，
S—O—
即使驾着卡马诺跑车以时速一百三十英里奔驰，阿米莉亚·萨克斯也完全面不改色，然而，她却会因为夜半梦见自己被幽闭在密室、坑道和矿坑竖井中而哭着醒来。
我做不到！她再次这么想。
然而，她却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挤进那狭窄的空间，扭身向左转，奋力踢水游向地狱般的深处。
天啊，我真不愿这么做。
压力表显示剩下九百磅空气。
她向前移动，沿着只够刚好能够塞进她和背上气瓶的竖井前进。游了十英尺，她的气瓶突然被上面的某个东西勾住。她强忍住惊慌，牙齿紧紧咬着调节器，缓缓转身后，才发现勾住她的是一条电线。她顺手解开，回过身，赫然发现另一张惨白的人脸，从升降竖井的另一个开口露了出来。
噢，上帝……
这个人的双眼像果冻般混浊，直瞪瞪地凝视她所在的方向，在灯光照耀下反映出白光。他的头发向四周散开，蓬乱得有如野猪身上的刺毛。
她向前游去，小心翼翼地闪过那具尸体，尽管死者散乱的头发拂过她的身体，她强忍着不去在意这恐怖的感觉。
S……
敲击声依然微弱，但显然比刚才大声了些。
O……
她继续沿着升降机竖井前进，直到最底部，看到出口后才使她略微安了心。她努力保持镇静，从这个出口游出去，进到这个看起来像福州龙号上的厨房的舱房。
S……
黝黑的海水悬浮着垃圾和食物残渣——还有好几具尸体。
哐当。
这个敲击信号的人，现在已无法敲出完整的信息了。
在光束照耀下，她看见舱房上方反映出一大片闪烁的亮光，那是舱中剩余空气形成的。在水面之下，有一双人腿悬在那儿，穿着袜子的双脚微微踢动，动作已近乎抽搐。萨克斯迅速往上游，浮出了水面。在那儿，有一位蓄着胡子的秃头男人，正紧紧抱住一道原本钉在墙上的层架——这道墙壁此时已变成厨房的天花板——他惊讶地转过头，发出一声哭嚎，双眼被这道黑暗中突然出现的灯光给刺得疼痛难当。
萨克斯眯起眼睛。她好像认识这个人——为什么呢？接着，她才想到，她曾在莱姆房间的证物板上看过这个人的照片，而且就在几分钟前，她在船长室里也看过类似的一张。这个人正是福州龙号的盛船长。
他慌乱说了一些语义不清的话，全身都在颤抖。他的脸部已严重发紫，明显是缺乏氧气所造成的。萨克斯拔下嘴里的呼吸器，改吸封闭在船舱中的空气，想节省一点气瓶的氧气。但这里的空气浑浊不堪，而且氧气几乎完全耗尽，她只吸了一口便感觉头晕眼花，不得不急忙把调节器塞回嘴里，又靠自己带来的气瓶呼吸。
她拉出挂在浮力调节背心上的备用调节器，塞进盛船长的嘴里。他深深吸了一大口，整个人清醒了些。萨克斯伸手朝水底比了比，他会意地点了头。
她很快瞄了一眼压力表：七百磅。现在，这些空气得两个人一起用了。
她排出浮力调节背心的空气，一手环抱住这位已相当虚弱的男人，一起潜入厨房底部，不时推开水中挡住去路的尸体和装有食物的纸箱。一开始，她找不到升降梯竖井的入口，忍不住又感到一阵惊慌，担心刚才她听见的声音意味着船身正在塌陷变形，而升降梯的入口已经被压扁了。幸好，她发现有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悬浮在入口前，遮住了她的视线。她轻轻把尸体推开，把升降梯的入口闸门拉开了一些。
竖井的宽度不足以让两人同时并行，于是她让盛船长在前面，双脚先进去，采用倒游的方式。盛船长眼睛紧闭，身体仍然忍不住颤抖，手紧紧抓住调节器的黑管子。萨克斯跟着进入竖井，心里很清楚，万一他太过惊慌，扯掉她嘴里的调节器，拉开她的面镜或打落灯光的话，他们就将被困在这小得恐怖的房间里。一想到这点，萨克斯宛如又吸到一口刚才的污浊空气一样，感觉胸口一阵闷痛。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继续前进吧。她用力踢着水，尽可能以最快速度移动。倒退游泳的盛船长在竖井中连续卡住了两次。她得费力帮他把阻碍的东西扳开。
她再看一眼压力表：空气只剩四百磅了。
我们把底限设在五百磅，不可低于这个数字。这条规则绝对不能违反，没有例外。
总算，他们抵达了上层的甲板，离开出口便是那条由舱房通往船桥的通道。一旦他们游到船桥，就可以回到外面那可爱的世界，顺着那条橘色绳索回到水面，回到充满甜美新鲜空气的地方。只是，盛船长的意识仍不很清楚。她花了不少时间，才在不让盛船长嘴里的调节器脱离的情况下，把他推出竖井的出口。
回到船上这条主要通道后，萨克斯并肩游在盛船长旁边，用手拉住他的皮带。然而，就在她准备向前游的时候，突然又紧急停了下来。她背上气瓶的旋钮被勾住了。她住后一看，发现勾住气瓶的是刚才被她从“幽灵”房间推出来的那具尸体身上的夹克。
压力表指数：三百磅。
可恶，她在心中骂道，同时用脚猛力想把他踹开。但这具尸体卡在一道舱门上，夹克末梢紧紧缠住了气瓶旋钮。她越是用力拉扯，夹克就缠得越紧。
压力表的指针已降到红线下了：只剩最后二百磅空气。
她还是无法让气瓶挣脱开来。
好吧，没别的办法了……
她扯开浮力调节装置上的搭扣，脱掉这件背心。在她转身想解开纠缠物之时，盛船长却突然慌了起来。他用力踢腿，一脚正中她的脸。头灯被踢掉了，她嘴里的调节器也被踢开，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往后拉。
黑暗……没有空气……不……莱姆……
她拼命想抓住调节器，但它飘到她身后某处去了，在她抓不到的地方。
别憋气。
可是，现在不憋不行了。
黑暗环绕着她。她急忙转圈，拼命摸索调节器。
海岸警卫队那两名潜水员到哪去了？
他们都在外面。因为我说我想自己一个人进来搜索。要如何让他们知道我现在身陷困境呢？
快点，好女孩，动作要快……
她摸向证物袋，伸手进去乱掏，拿出那把贝瑞塔九毫米手枪，她拉动滑套上膛，把枪口尽可能贴住木头墙壁以免击中盛船长，然后便扣下了扳机。一道闪光和爆破声响起。反冲气体和后坐力差点扭断了她的手腕，也震掉了她手中的枪，手枪便落入如云团般的垃圾和火药残渣中。
一定要听见，她心想……一定要听见……
没有空气……
不……
有道灯光突然在漆黑和静默中亮了起来。那位潜水组长和他的助手，正快速从通道那端游来。萨克斯感觉有人把备用调节器塞进了她的唇间，于是她又能够呼吸了。潜水组长也把身上的备用调节器放进盛船长嘴里。船长嘴边冒出的气泡虽然不多，但至少仍在呼吸。
他们彼此做出了“OK”的手势。
这四个人游出船桥，抵达那条橘色绳索，又作出拇指向上的手势。在幽闭恐惧症消失后，萨克斯平静了下来，她从容不迫地往上升，专心注意不让自己超过气泡上升的速度。她深深吸气，深深吐气，缓缓离开了那个沉在海底的船骸。
萨克斯躺在巡逻舰的病房内，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她吸的是船上自然的空气，而把船医提供给她的绿色氧气面罩扔在一边。这个东西太过贴近她的身体，只会增添她的恐惧，使她回想起幽闭的感觉。
在他们爬上摆荡不定的甲板后，她便立刻脱下身上的湿式潜水衣（这件紧身的衣服也同样变成她幽闭恐惧的来源），并裹上厚重的军用毛毯。两名水手将她扶到病房，让船医检查她手腕的伤势，结果发现她受的伤并不严重。
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她觉得好过了些，可以下床走动了，于是吞了两颗晕船药，爬上楼梯来到船桥。她看见那架直升机又回来了，正在巡逻舰上空盘旋。
只不过，这次要载运的人不是萨克斯，而是要把已昏迷的盛船长送往长岛的医院。
兰森向她解释他们在救援行动中漏掉盛船长的可能理由：“我们的潜水员搜寻了很久，到处敲击船身，都没有任何回应。后来我们又做了声波探测，得到的结果也一样。盛船长在钻进船舱的气室后，大概先昏了过去，隔一阵子才又醒过来。”
“他会被送去哪里？”她问。
“亨廷顿海洋医院，那里有一个高压气舱。”
“他能活下去吗？”
兰森说：“他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好，但既然他能在那种恶劣状况下在海底存活了二十四个小时，那么我猜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
寒意慢慢退去，萨克斯的身体也完全干了。她穿上原本的牛仔裤、T恤和运动衫后，便匆匆到船桥打电话给莱姆。她没有和他分享刚才在海底冒险的经过，只告诉他已找到了一些证物：“而且可能还有一位证人。”
“证人？”
“我们发现船里面还有人活着，是船长本人。看来他似乎带了几个困在货舱里的人进到厨房，但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活下来。如果运气够好的话，也许他能提供我们一些‘幽灵’在纽约的活动线索。”
“他说了什么吗？”
“他昏过去了。失温加上减压症，他会不会再醒过来还很难说。医院那边一有消息就会打电话报告，我认为最好加派几名警察去那里保护他。万一让‘幽灵’知道船上还有人幸存，他一定会追过来的。”
“快点回来，萨克斯。我们都很想你。”
尽管林肯·莱姆堂而皇之说出“我们”这两个字，但她很清楚，其实这只表示“我”而已。
她把在海底找到的证物整理一遍，又从船上厨房拿来纸抹布，吸干那封在“幽灵”夹克找到的文件。这样做已对证物造成某种程度上的损害，可她更担心海水会毁损纸质，使上面的文字无法辨识。莱姆经常提醒她，在进行犯罪现场鉴定工作时，永远都要有变通的办法。
兰森舰长走上船桥：“另一架直升机已经起飞过来这里了，这次是来接你的。”他手中拿着两个咖啡杯，两杯都加上了盖子。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谢谢。”
他们一起揭开盖子。在舰长手中的，是冒着蒸气的黑咖啡。
她忍不住笑了。她的杯子里装的是水果酒，她闻得出来，果汁中已搀入大量的朗姆酒。

第三十八章
“风水”一词，可说是趋吉避凶的一门学问。
在世界上，这门学问已被广泛运用。但由于和风水有关的细节太过繁杂，加上天生具有洞悉祸福才能的人少之又少，因此真正优秀的风水师并不多见。风水并不像老板的助理所说的，只是单纯利用家具和一些摆设希望求得好运气而已。就“幽灵”藏身处的布置来说，显然是出自某位风水大师的手笔。桑尼在中国认识很多风水师，但一来到纽约，他却不知道这里有谁能替“幽灵”布置出如此具有专业水准的房子。
然而，桑尼不像“小红”那样开着黄色跑车到处跑，四处寻找能帮忙的人。这次，他采用的是道家的信念。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因此，桑尼走进唐人街一家泡沫红茶店，找了个位置坐下，垂头弯腰地坐在椅子上。他点了一杯饮料：加了糖和牛奶的红茶，杯底还有一粒粒圆滚滚的黑珍珠粉球。喝的人必须用极粗的吸管将这些韧性十足的粉球吸起，咀嚼后才能吞下。在福州，这种泡沫红茶店也相当流行（而且价钱同样不便宜），这是台湾人的发明。
桑尼对这杯饮料倒没什么兴趣，他买来摆在面前的唯一理由，只是为了享用长时间坐在这里的权利。他打量这间装修别致的店面，看出这里头显然是某位聪明设计师的杰作。金属材质的椅子覆有紫色皮革，店里的灯光柔和，墙上糊着写着“禅”字的壁纸。观光客蜂拥挤进这家泡沫红茶店，喝掉杯中饮料，便又匆匆去看下一个唐人街的景点。他们在桌上留下不少小费，让桑尼刚开始还以为他们忘了把找回的零钱带走。在中国，付小费是相当罕见的行为。
静坐，啜饮……三十分钟过去了，四十五分钟过去了。
无为而……
他的耐心终于得到了报酬。一位四十出头、风姿不凡的中国女人走进泡沫红茶店，在他附近的一张空桌坐下，点了一杯红茶。
这个女人身穿亮红色洋裙，脚蹬细长高跟鞋。她悠闲地读起《纽约时报》，脸上架着一副造型雅致的阅读用眼镜，长方形镜片，蓝色的镜框细得和一根铅笔芯差不多。在唐人街购物的妇女，大都提着经过多次使用，早已起了皱褶的廉价胶袋，但是这个女人却拎了一个平整光滑的白色纸袋，里头装着一个系着金色缎带的盒子。他偷瞄写在盒子表面上的字：萨克斯第五大道百货公司。
她正是桑尼渴望的，但也知道她是自己永远配不上的那种女人。时髦，格调，妖媚动人。她的头发又浓又亮，像极了乌鸦的羽毛，微尖的脸蛋带点越南人的特征，却因此突显了汉族女人的美丽。丹凤眼，水润的红唇，完美地配上皇太后般的长指甲。
他再仔细观察她的穿着，她身上戴的首饰，她喷了发胶的头发，然后做出了决定。没错，她就是他要找的人。桑尼拿起杯子，走向她所在的桌前，先自我介绍一番。他坐了下来，选了一张离她的桌子很近、却又不属于她那张桌子的椅子，以免让她产生太大的威胁感。他先轻松地引了一些话题，和她聊起美国、聊起纽约、聊起泡沫红茶以及她的出生地台湾。随后，他才故作轻松地说：“很抱歉，其实我冒昧打扰你的原因，是希望你能帮我个忙。我老板最近的运势糟透了，我想这是因为他房子的摆设没弄好的关系。我猜，你一定会认识一些很高明的风水师。”
他向她点点头，比向她穿戴在身上的那些东西。这些物品透露出她肯定很听从风水师的指示：一条串了九枚中国铜钱的手链，一枚像是观音玉像的别针，以及一条绣有黑色鲤鱼的领巾。这正是他选择这个女人的原因。她迷信风水，而且看起来相当富有，表示她一定会找最好的风水师，而这样的风水师也正是“幽灵”那种人会去找的。
他继续说：“如果我能帮老板找一个擅长风水的人，替他安排家庭和办公室的摆设，他也许就会比较器重我，我才能保住饭碗，提升自己在他眼中的地位。”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桑尼微微低着头，但视线一直保持在她脸上，同时也被女人脸上的表情深深刺痛——那是一种对他的自卑所产生的怜悯。虽然，这自卑一半是出自桑尼刻意的佯装，一半是出自真实的那个桑尼因父亲不断苛责批评而长期怀有的感觉。只是，为什么这个表情让他觉得如此痛苦呢？不过，桑尼心想，也许正因这种自卑感，才会使她完全相信他所说的话。
这美丽的女人微微一笑，便低头翻自己的皮包。她在一张纸片上写下了一个名字和地址——当然，这张纸片上没有她自己的姓名和电话号码。她把纸片往前一推，然后很快地把手抽回，不让桑尼有任何机会触及她的玉手。
她这么做是对的，因为桑尼几乎已经无法控制自已，差点儿就想不顾一切地紧紧握住这个女人的手。
“这个人姓王，”她说，朝这张纸片歪了歪脑袋，“他是纽约市最好的风水师。如果你老板有钱的话。就可以请到他。他收的费用相当高，不过他的确很有本事。你也看见了，我嫁了一个好对象，这正是由于他的指点。”
“没问题，我老板很有钱。”
“那么，他一定会帮他转运的。再见了。”她站了起来，拿起购物袋和皮包，蹬着高跟鞋离开了这家泡沫红茶店，只留下桌上的账单没带走。很明显，她的饮料钱必须由桑尼出了。
“萨克斯！”莱姆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你猜猜‘幽灵’用什么炸药炸船？”
“我猜不到。”她说，心里感到相当高兴，因为莱姆是以愉快的表情提出这个可怕的问题的。
梅尔库珀回答：“全新的A级炸药。”
“标准答案。”
炸药正是让莱姆高兴的原因。
虽然电影中的恐怖分子经常使用这种炸药，但事实上，想要取得此种炸药却相当困难。炸药并不公开出售，不属于用来爆破的商业用火药，而是只提供给军方和政府的少数执法部门使用。这表示，取得这种高品质炸药的渠道极其有限。
也就是说，如果“幽灵”用的是TNT、托维克斯①【注①：杜邦公司生产的一种水胶炸药。】、吉伦克斯②【注②：炸药，用于商业用途。】或其他用于商业用途的火药，他们借由炸药追查到“幽灵”的机会就变得微乎其微了。
值得注意的是，由于炸药过于危险，因此法律规定制造商必须在里面添加辨识记号——一些活性很低的化学物质。每个制造商都有特定的配方，只要分析爆炸现场残留的火药，办案人员就能通过这些化学物质，很快找出炸药的制造公司。如此一来，便可通过该公司的贩卖记录，找到购买炸药的部门，再由这些部门追查是谁使用和负责保管这种炸药。
如果他们能找到把这批C4火药卖给“幽灵”的人，或许就能找到这个蛇头在纽约其他地区的巢穴，甚至破获他的行动基地。
库珀已把化验结果送往匡提科总部：“几小时后应该就会有答案了。”
“科呢？”萨克斯问，转头环顾房间。
“回移民局去了，”莱姆回答，然后又尖酸地说，“别提他的名字，不吉利，希望他永远待在那里别回来。”
埃迪·邓此时匆匆走进房问。“林肯，我一接到你的电话就马上赶来了。”
“很好，埃迪。你快把阅读眼镜戴上，现在得请你替我们翻译了。阿米莉亚在‘幽灵’的一件夹克里面找到了一封信。”
“不可能吧，”埃迪·邓说，“从哪里找来的？”
“一百英尺深的海底。细节等有空再说吧，”
埃迪·邓的视力很好，不需要阅读眼镜辅助。但这封信在海水浸泡过后，信上的字迹已难以辨识，因此梅尔·库珀还是替他准备了一个紫外线灯，以凸显信件上的墨痕。
埃迪·邓低头仔细看着这封信。
“还真难辨认，”埃迪·邓喃喃说，两只眼睛全眯了起来，“好……这是写给‘幽灵’的信。发信人的名字叫林水边。他在信上说，那架包机何时会离开福州，何时会抵达圣彼得堡外的纳古夫空军基地。接着他又说，他已将钱转入香港的户头——没提到户名。然后他提到包机所需的花费，又说一部分的钱随信寄上——是现金。最后还有一份名单，上面都是福州龙号上偷渡者的名字。”
“就这些？”
“恐怕就是这样了。”
“请我们在中国的人查一下这姓林的家伙，”莱姆对塞林托说，接着又问梅尔·库珀，“信纸上有什么微小证物？”
“你猜也猜得出，”库珀说，“盐水，海洋生物排泄物、污染物、植物微粒、机油和柴油。”
“萨克斯，你说船舱里面有多少钱？”莱姆又问。
“有很多，可能有一百万以上。不过当你潜泳在钞票堆中的时候，很难计算出正确的数字。”
“她收集回来的美元都是百元面额的钞票，而且全是新钞。”
“是假钞吗？”莱姆问。
库珀仔细检视其中一张：“不，是真钞。”
至于萨克斯找回来的那些人民币，张张都褪了色、又皱又烂，“那里的人民币大概有这个袋子的三十倍左右。”萨克斯向大家说明。埃迪·邓马上清点了一下萨克斯带回来的人民币，“三十倍，如果换算成美金的话……”他计算了一下，“大概等于两万美元。”
萨克斯又说：“我还找到一把乌兹冲锋枪和一把贝瑞塔手枪，但乌兹冲锋枪的号码被磨掉了，而我又不小心把贝瑞塔掉在船里。”
“我们都很清楚‘幽灵’，即使他用的枪上面留有枪支号码，也难以追查出什么来。”莱姆说，接着又突然叫道，“托马斯！我们需要你来记录！托马斯！”
莱姆焦躁地转头看向房门外的走廊。
这位年轻的助理匆匆走进房间，他听从莱姆口述，一一将爆炸物火药、信件和其上的微小证物、枪支等细节写在写字板上。
房里突然响起一阵电子音乐，是手机典型的铃声。一时之间，所有人都低头检查自己的手机。最后，获胜的人是萨克斯。她忙把手机从腰带上解下。
“喂？”
“阿米莉亚？”
她听出这是约翰·宋的声音。这让她突然想起昨夜的事，使她的胃部不由得一阵紧缩。
“约翰。”
“你好吗？”
好吗？我才刚从地狱般的海底游泳回来，她心想。除此之外，其他都还算可以。“很好，”她说，“不过现在有点忙。”
“那是当然的。”这位中医生说。他的声音多么亲切呀，她心想，完全没有客套的成分，“你们找到张敬梓和他的家人了吗？”
“还没有，这就是我们目前在忙的事。”
“不知道等你有空的时候，能不能来我这里一下。”
“应该可以吧。不过，约翰，到时我再打电话给你好吗？我现在在林肯这里，目前还有好多事要忙。”
“没问题。很抱歉，打扰你了。”
“不，不，我很高兴你打电话给我。我会回电话给你。”
她挂断电话，想继续开始刚才的证物研究工作。然而，她却瞥见朗·塞林托的目光，看见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的情绪。
“长官，”她对他说，“我们可以到外面谈谈吗？”
塞林托粗声说：“为何不在这——”
“快来！”她打断他。
莱姆看了他们一眼，但马上就对他们奇怪的态度失去了兴趣，而又继续把目光移回到证物表上。
萨克斯走到外面的走廊，塞林托跟在后面出来，双脚重重在地板上踏出声响。托马斯也发觉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对劲：“怎么了——”他话还没说完，声音就被萨克斯猛然关上的房门给隔绝在内了。他们继续沿着走廊往房子后头走，依照萨克斯的意思，两人一起进入了厨房。
她转过身，双手插在腰上：“长官，这两天你对我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奇怪？”
塞林托把皮带往肚子上一提：“你胡说什么，是你太敏感了吧？”
“骗人！既然你有话想对我说。就当我的面讲吧。我有理由要求你这么做。”
“有理由？”他以讽刺的口吻说。
“你到底有什么事？”她厉声说。
塞林托沉默不语，只把目光落在厨房的砧板上，看着托马斯放在上面的六颗西红柿和一把蔬菜。好一会儿后，他才开口：“我知道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
“是吗？”她问。
“守在约翰·宋住处外的警卫向我汇报，说你一离开这里就到那边去了，而且直到凌晨一点四十五分才离开。”
“我的私生活应该不关你的事吧？”她冷冷地说。
塞林托环顾一下四周，压低了声音，但情绪激动地说：“可是这已经不只是你自己的事了，阿米莉亚，这也是他的事。”
她皱起眉头：“他？你说谁？”
“我说莱姆。不然你以为还有谁？”
“你在说什么？”
“他很坚强，比所有我认识的人都坚强。但有件事绝对会让他崩溃瓦解——如果你继续执意这么做的话。”
她完全迷糊了：“我执意做什么？”
“你知道吗？那时你还不认识他——他以前深爱过一个女人，名叫克莱尔。在她不幸过世后，莱姆几乎无法从伤痛中走出来。虽然他回去上班，继续投入工作，但整整过了一年，我才看见他的眼神重新燃起一丝丝光采。还有他的妻子——没错，他们是有过一点争执。尽管那不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婚姻，但意外发生之后，莱姆明白一切再也无法挽回，于是他选择了离婚。这对他来说真的很难，真的很难。”
“我不懂你说这话的意思是什么？”
“你不懂？对我来说倒是清楚得很。你现在就是他生命的中心，他把一切都放在你身上。现在你要毁了他，而我绝不容许这种情况发生。”他把话说得更明了，“我只想到……如果你继续去找那家伙，等于是把莱姆送上绝路。这实在……你笑什么？”
“原来你是指我和约翰·宋的事？”
“没错，就是你偷偷溜去幽会的那个家伙。”
萨克斯用手捂住了脸，整个人笑得忍不住抖了起来：“噢，朗……”接着，她马上把头别开，不让塞林托看见她的表情，因为她的狂笑很快地转成了悲泣。
“有些事我想和你谈谈。”
“看样子。医生，你是要告诉我坏消息。”
“我们为什么不到那个角落里坐下来？“
“天啊！”塞林托说，激动地冲上前两步，但又立刻止步，他垂下双手，不知所措，“阿米莉亚，你怎么——”
她摆摆手，把脸别开。
“究竟怎么了？”
终于，她稳住呼吸，用手擦了擦脸，然后转身面对这位警探：“事情不是像你想的那样，朗。”
他又拉了一下皮带：“你说。”
“你知道我和莱姆谈过想要生个孩子？”
“知道。”
她苦笑了一下：“但一直没有成功。不管我们怎么努力，我就是无法怀孕。我担心是林肯的身体有问题，所以几星期前，我们去了医院，一起做了检查。”
“没错，我记得你们是去找过医生。”
她回想起那天在候诊室的情景。
“萨克斯小姐，原来你在这儿。”
“你好，医生。”
“我刚才和林肯·莱姆的内科医生谈过了。”
“哦？”
“有些事我想和你谈谈。”
“看样子，医生，你是要告诉我坏消息。”
“我们为什么不到那个角落里坐下来？”
“就在这说吧，究竟什么事？”
“好吧。林肯的医生告诉我，根据检验的结果，他的生殖力是属于正常范围的。尽管精子的数量略少，但那是他这种痛患的正常现象，对受孕的影响其实不大。真正有影响的是，我恐怕得说，是你这边的问题比较大。”
“我？”
她看着身旁的砧板，把那天和医生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塞林托。说完，她又补充：“我患有一种叫做‘子宫内膜异位’的病症，这是老毛病了，但没想到情况居然像医生说的那么严重。”
“能治疗吗？”
萨克斯摇摇头：“没办法。他们可以动手术，以荷尔蒙治疗，但对怀孕根本没有任何帮助。”
“老天，我真抱歉，阿米莉亚。”
她又擦擦脸，绽出一个悲哀的笑容：“脾肾湿热。”
“什么？”
萨克斯僵硬地笑了几声：“这就是我找约翰·宋的理由。根据中国医生的说法，造成我不孕的原因是因为脾肾湿热。昨晚他替我做了检查，用指压按摩帮我治疗。他又为我抓了些草药，这就是刚才他打电话来的原因。你在这里等一下。”萨克斯走到厨房门口，打开皮包，找出昨晚她去拜访约翰·宋时，他交给她的一本书。她把这本书递给塞林托看，这本书的名字是《解决不孕症的草药治疗和指压按摩》。
“许多西医都建议患有子宫内膜异位的妇女改试中医疗法。昨晚，我带林肯上楼时，和他谈过这件事。他觉得这实在很蠢，可他又看到我最近因为这事而沮丧的样子。他是对的——说我分了心，即使我到了犯罪现场，也不免会想到这件事。所以，我们达成协议，他就任由我去找约翰·宋，看看状况能不能有所改善。”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又说，“朗，环绕在我身边死亡的人多了……我的父亲，我与以前的男友尼克的关系——当他入狱后，就好像死了一样。此外还有那些我处理的犯罪现场。我希望能有新生命环绕我们，环绕在林肯和我身边。我很希望能治好我身体上的毛病。”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得先保护好自己。如果你不能安然无恙，就无法拯救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她只希望，约翰·宋的治疗能够达到她父亲说过的这句话——让她的身体无恙。
塞林托双手一摊说：“这些事我都不知道，你们都绝口不提。”
她生气地说：“因为这件事除了我和林肯以外，与别人都无关。”她朝莱姆的房间扭了扭头。
“难道你不知道我们对彼此的重要性吗？你怎么可以往那方向去想，认为我做了错事？”
塞林托一时不敢看着她的眼睛：“在贝蒂离开我之后，我总是以自己的经验把一切事情往坏处想。”塞林托的婚姻是在几年前破裂的。没人知道他和妻子离婚的详细原因，但明显的事实是，当警察的配偶并不是一件好受的事，许多人后来都投向另一个更体贴、更顾家的对象。萨克斯猜想，贝蒂应该也是发生了婚外恋：“很抱歉，警官，我应该仔细想清楚才对。”他把手伸向萨克斯，而她有点勉为其难地和他握了握手。
“它有帮助吗？”他朝那本书点点头。
“不知道，”她回答，接着若有所思地微笑了，“也许吧。”
“可以回去工作了吗？”塞林托问。
“当然。”她再一次擦拭眼睛，然后两人一起走回莱姆的客厅。
猎灵|GHOSTKILL
长岛伊斯顿犯罪现场：
·两名偷渡者在海滩上遇害，子弹从背后射入。
·一名偷渡者受伤——约翰·宋医生。
·船上有一名帮手，身份不明。
·十名偷渡者逃逸；七名成人（一名老人，一名受伤女性），两名儿童，一个婴儿。偷走教堂车辆。
·血迹样本已送化验室鉴定。
·受伤女人血型为AB型阴性。已要求法医办公室进一步详细检验。
·接应“幽灵”的车弃他而去。这辆车应该被“幽灵”射中一枪。已采集此车胎痕和轴距，送请鉴定车辆型号。
·该车为宝马X5型。正在查找车主。
·司机是杰里·唐。
·现场无接应偷渡者的车辆。
·手机，可能为“幽灵”所有，送联邦调查局分析。
·无法追查来源的卫星电话。
·“幽灵”使用武器为七点六二毫米手枪，弹壳较罕见。
·型号为中国五一式自动手枪。
·根据有关消息，“幽灵”有手下潜伏在政府机关中。
·“幽灵”偷窃一辆红色本田汽车逃逸。已要求各部门协助搜寻此车。
·搜寻没有结果。
·海上发现三具浮尸——两名被开枪打死，一名溺死。尸体照片和指纹已送交莱姆和中国。
·溺死者确认是“幽灵”的帮手维克托·欧。
·指纹自动识别系统比对指纹。
·无任何相吻合的结果，但张敬梓的手指上有不寻常的痕迹（伤口？绳索压痕？）
·偷渡者档案：张敬梓和吴启晨两家人、约翰·宋、一名溺毙妇女的婴儿、一对身份不明的男女（在海边被枪杀）。
唐人街，被窃的货运车
·偷渡者以“家庭商店”商标伪装车身外观。
·由血液泼溅情况来看，判断女性伤者的受伤部位应在肩膀或手臂。
·血液样本已送实验室化验。
·受伤女人血型为AB型阴性。
·指纹已送至自动指纹识别系统。
·无任何相吻合的结果。
杰里·唐命案犯罪现场
·有四个人破门闯入，折磨杰里·唐，并枪杀了他。
·两枚弹壳——与五一式手枪相吻合。杰里·唐头部中了两枪。
·现场被严重破坏。
·有一些指纹。
·除杰里·唐外，其余指纹无吻合对象。
·三名同伙的鞋子尺码比“幽灵”的小，推测体型也比“幽灵”小。
·由微量证物判断，“幽灵”藏身处应在市中心，可能在炮台山公园一带。
·嫌疑犯为中国少数民族。目前正在追查其下落。
·来自土耳其社区和皇后区的伊斯兰中心。
·手机呼叫的地址是下城帕特里克·亨利街八○五号。
坚尼街枪战犯罪现场
·另有证物显示，嫌犯藏身处应在炮台山公园一带。
·被盗之雪佛莱开拓者休闲旅行车，无法追查其车主。
·无可辨识身份之指纹。
·藏身处的地毯是阿诺德公司的拉斯特—莱特地毯，铺设时间不超过六个月；正在联络承包商清查铺设用户名单。
·发现新鲜的育苗覆盖土层。
·“幽灵”同伙的尸体：来自中国西部的少数民族。无法根据指纹确认身份，使用武器为沃尔特PPK手枪。
·关于非法移民：
·张家：张敬梓、梅梅、威廉和罗纳德，张敬梓的父亲张杰祺，以及一名婴儿：宝儿，张敬梓已经有了工作，但雇主和工作地点不详，开一辆蓝色货运车，无标志，无车牌。张家居住在皇后区。
·吴家：吴启晨、永萍、青梅和朗。
藏身处枪击案犯罪现场
·由指纹和张杰祺手部照片，得知张家父子皆为书法家。张敬梓可能会去印刷厂或油漆公司工作。给皇后区的各个商店与厂家打电话确认。
·死者鞋底的有机泥说明他们可能住在离污水处理厂不远的地方。
·“幽灵”请风水师替他布置居室。
福州龙号犯罪现场
·“幽灵”使用C4炸药炸船。通过炸药化学添加物质追查来源。
·在“幽灵”的船舱中发现大量崭新的美元。
·在船舱中还发现折合约两万美元的旧人民币。
·一封包含偷渡者名单、包船细节和银行转账的信。目前正在追查在中国的发信人的姓名。
·船长还活着，但失去知觉。
·贝蕾塔九毫米口径手枪、乌兹冲锋枪，无法追查来源。

第三十九章
“弗雷德。”莱姆对德尔瑞说。德尔瑞今天穿了一件莱姆从来没见过的橘色衬衫，走进这间由客厅改成的临时实验室。
“嗨，”萨克斯也对这位联邦调查局探员打招呼，“我没看错颜色吧？他们怎么会让你穿这种衬衫？”
“你可把我们给吓坏了。”莱姆说。
“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想想看，当你一屁股坐在诺贝尔先生发明的火药上时，不吓坏才怪。”他环顾房间，“丹尼呢？”
“丹尼？”莱姆问。
“那位督导调查员啊！”
德尔瑞发现他们一脸茫然，但还是继续说：“丹尼·王，来接替我的那位督导调查员。他是从旧金山办公室派来的，我想当面感谢他来接替我。”
莱姆和萨克斯彼此对看了一跟，然后莱姆才说：“没有人来接替你，我们还在等呢。”
“还在等？”德尔瑞喃喃说，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昨晚我亲自和丹尼通过电话，他正是你们需要的人才，经手办过数十件人蛇走私的案子。他可说是精通蛇头生态和中国风俗的专家。他应该会和你联络，并且一早就乘飞机过来了。”
“我没接到任何消息。”
德尔瑞的表情由惊讶转为愤怒。“那么特殊战术小组呢？”他怀疑地问，“他们应该来过了，不是吗？”
“没有。”萨克斯说。
德尔瑞发出一声咆哮，接着飞快从腰间抽出手机，动作快得像拔枪一样。他按下单键快速拨号，接通电话：“我是德尔瑞——转给他——我不管。现在就要他接——我说过了，你可能没听懂。我、现、在、要、他、接——”他厌烦地叹了口气，“好，要他打给我。还有，你告诉我——丹尼·王怎么了？”他听了好一会儿，然后一语不发，猛然将电话翻盖合上。
“丹尼有要事到夏威夷去了。是华盛顿总部的命令，所以优先性胜过我们这种微不足道的小案子。应该有人跟我说一声，或通知你们一下，但他们就这样无声无息了。”
“特殊战术小组呢？”
“待会处长会回电话给我。不过如果他们现在还没来，就表示又有要事耽搁了。”
莱姆说：“他们告诉我，派不派人还得在今天的会议上讨论。”
“我恨他们老是说这种屁话，”德尔瑞厉声说，“等我回办公室，我会把这点事搞定，没有什么借口好说。”
“谢谢你，弗雷德，我们真的很需要人手。第五分局有一半的人已经出动去清查张敬梓可能去工作的印刷厂和油漆公司了，但目前仍没有任何结果。”
“真糟糕。”
塞林托问：“你那件炸弹攻击事件调查得如何了？”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这件事毫无线索……完全没有头绪可查。至于我的线民，他们把整个布莱顿海滩都查过了，却找不出任何东西，连个屁也没有。而我在那里的线民有数十人之多。”
“你肯定炸药是俄罗斯人放的？”
“我们什么时候肯定过任何事了？”
这话倒是说得没错。莱姆心想，然后朝德尔瑞带来的纸袋点点头说：“你带什么东西来了？”
他从纸袋拿出一个装有鲜黄色管状炸药的塑料袋，整包抛向萨克斯。
她用一只手接住这个袋子：“天啊，弗雷德。”她惊叫说。
“这只是火药而已。如果用雷管都无法引爆它们，那么就算掉在地上也不会有事。对了，阿米莉亚，你想不想参加调查局的垒球队？我看你会是个好接球手。”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这包炸药。
“上面有指纹吗？”塞林托问。
“歹徒早擦干净了，一个也没有。”
萨克斯把火药拿到莱姆面前，莱姆注意到火药管上印有数字编号。
“从这些号码查出什么了吗？”他问德尔瑞。
“什么也没有。我们的人说这种火药太旧，已无法通过编号追查。这又是死路一条。”
“一个人的死路是另一个人的活门，”莱姆说，同时在心里暗暗记下这句自己刚才发明的话，打算等那位中国警察桑尼回来后再和他分享，“他们检验过火药里面的添加物吗？”
“没有。还是一样的说法，这批火药太老，就算用添加物追查也没用。”
“有可能，不过我还是想检验一下。”他对梅尔·库珀说，“快把火药送到实验室去，要他们仔细分析火药的成分。”
进行火药成分化验需采用色层分析法，而第一步做法是将样本燃烧，不过莱姆当然不愿意在自己家里燃烧火药，这种化验还是送到纽约市警察局的专业实验室去做比较安全。
梅尔·库珀打电话给他在总局的同事，安排好化验事宜，然后把那包火药还给德尔瑞，告诉他应该把火药送到什么地方去。
“我们会尽力检验的，弗雷德。”
说完，库珀又看向德尔瑞交给他的第二个袋子。袋子里有一个金霸王牌电池、电线和一个开关，“这些都是很普通的东西，没什么特别，帮助不大。”他接着又说，“雷管呢？”
德尔瑞再拿出第三个袋子。库珀和莱姆一起检视这根已烧焦的金属，“俄罗斯制造，是军方使用的。”莱姆说。
雷管基本上是由一个火药帽构成，里面含有水银或简单爆裂物的爆炸核心，并接上电线。当电子开关启动送出电流时，便会加热火药帽，造成引导爆炸，接着才由这股爆炸力引发主要的火药爆炸。
这根雷管残余的部分并不多；当德尔瑞坐进车里启动炸弹开关后，这根雷管就炸得差不多了。库珀把雷管放在复合显微镜下，“剩下的东西不多，只看得见A和R两个俄罗斯字母，还有1和3这两个数字。”
“没有任何数据库吻合这些线索吗？”莱姆问。
“没有——我们比对过各部门的数据了：纽约市警察局、烟酒枪械管制局、缉毒局和司法部。”
“那么，只好等火药的化验结果出来再说了。”
“我欠你一个人情，林肯。”
“弗雷德，你报答我的最好方式，就是快从你们那里多派点人手投入‘猎灵行动’。”
在离那间泡沫红茶店四个街区的地方，桑尼总算根据那位红衣女郎写给他的字条，找到这位王先生所在的地方。
这是一家商店，从外观看来，完全无法知道里面做的是什么生意，不过在布满灰尘的橱窗中摆了一座神坛，上面有替代蜡烛用的红色灯泡和已烧掉大半截的香柱。橱窗上写有几个已褪色的中文字：命理、开运、堪舆。
店里，一位年轻的中国女人从办公桌前抬起头，看着桑尼。在她面前的桌上同时摆有算盘和笔记本电脑。办公的地方虽然破旧，但由这个女人手腕上的钻石劳力士手表看来，这家店的生意做得应该相当成功。女人开了口，问他是否是来这里请她父亲去帮忙设计住家或办公室的风水。
“我看到一间风水摆设很不错的房子，相信那是你父亲设计的。你能帮我查一查吗？”
“谁的房子？”
“我一位朋友的好朋友，最近不巧有事回中国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地址而己。”
“地址呢？”
“帕特里克亨利街八○五号。”
“不对，那不是，”她说，“我爸爸设计的房子都不在那里，他没接过中城南边的生意。只替上城的人服务。”
“但你们的店却开在这里。”
“因为那些人希望我们开在这里，我们的客户全住在上东区和上西区，而且只有一小部分是中国人。”
“你们不住在唐人街吗？”
她笑了：“我们住在康涅迪格州的格林尼治。你知道那里吗？”
“不知道，”桑尼说。在失望之下，他又接着问，“你能告诉找谁有可能设计那个住家的风水吗？因为他做得真的很好。”
“你那个朋友……他很有钱吗？”
“有钱，非常有钱。”
“那我敢说，一定是周先生，他替下城许多有钱人设计风水。这是他的姓名和地址。他的办公室开在一间杂货店和草药店的后面，离这里大概五个街区。”女人在一张纸条上写下这个人的姓名，并仔细标明了方向。
他向她道过谢，女人便又把目光投回计算机上了。
桑尼走出店外，为了求得好运，他站在街边等着，直到一辆疾驰而来的出租车驶到离他三米的地方时，他才突然冲了出去。出租车司机大骂几声，对他竖起了中指。
桑尼笑了。他已切断恶魔的尾巴，使恶魔软弱无力。现在，得到幸运庇佑的他，肯定能顺利找到“幽灵”。
他再次看了这张纸条一跟，然后沿着街边，朝那个名叫“幸运希望之家”的店家走去。
“幽灵”身穿防风夹克，以便藏住他新使用的格洛克三六型点四五口径的手枪。他正走在莫贝里街上，捧着一颗从街角买来的椰子，用吸管啜饮里面的椰汁。
他刚刚获得消息，那个土耳其人尤索福替他新雇用来的帮手，已潜至吴家人落脚的纽约市警察局摩瑞山的庇护所。但那里的安全戒备出乎他意料地森严，这个土耳其人不但被警卫发现，还差点被抓住了。毫无疑问，警方已经安排吴家的人住进去了。历经一次小小挫败后，“幽灵”还是找到了这些人所在的地方。
他走过一间贩卖佛像、神桌和焚香的佛具店。在橱窗中，有一尊他的守护神后羿的塑像。“幽灵”微微低头，向那尊神像鞠躬，然后继续上路。
在漫步中，他扪心自问：他相信神灵吗？
然而，“幽灵”却又相信“气”的存在，相信这种流窜于人体之中的生命能量。他不只上千次感受到这股力量。在他与女人做爱的时候，他感觉气是一种在两人之间交换的能量；在他杀死敌人的那一瞬间，他感受到气是一种胜利的力量；气也是一种警告，提醒他不该走进某个房间，或与某个生意人会面。在他生病或遭逢危难时，他感觉自己的气也细若游丝。
气分成“好”与“坏”两种。
这也表示，一个人可以导入好气，消祛或摒除坏气。
他走入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然后穿过一条繁忙的大街，进入另一条阴暗的鹅卵石小巷。
最后，他终于来到目的地了。他喝光椰子里面的果汁，把空壳扔进旁边一个垃圾桶里。接着他掏出手帕，细心擦过了手，才大步走进这个店家大门，举手向他的风水顾问——坐在“幸运希望之家”店内的周先生打了招呼。
桑尼又点起一根香烟，走在这条名叫鲍尔瑞街的街道上。
他熟知蛇头们的行为，知道他们都有钱，而且有强烈的求生意志。在这个地方，“幽灵”势必还有别的藏身地，既然风水与个人的运势有关，而“幽灵”又满意这个姓周的风水师替他设计的帕特里克·亨利街的住处，那么他一定会同样请这个人来为他布置其他藏身处。
此时，他的感觉很好。感觉到好兆头，好的力量。
他和老板都已祭拜过警探之神——关公。
他也已斩断了恶魔的尾巴。
而且，他还有一把德制的自动手枪在口袋里。
如果这个风水师知道自己是替全世界最危险的蛇头工作，他也许不敢泄露半点消息。不过，桑尼总有办法让他开口的。
在小说《狄公案》中，里面的主角唐朝名相狄仁杰，他办案的技巧便和莱姆有很大不同。即使在现代的中国，许多警探查案的方式也和狄仁杰类似，重点在于审讯证人和嫌犯，而不是在物证之上。这就像绝大部分的中华文化一样，强调的是耐心、耐心、耐心，即使是最聪明或最强硬的嫌犯，在经过狄仁杰数十次反复侦讯后，总会在口供和说词中露出一丝漏洞。接着狄仁杰会把这裂缝撕大，戳破嫌犯的供词，直到嫌犯完全坦白为止。这是中国司法系统的最重要精神，不是陪审团的判决，而是嫌犯自己招认有罪，以及与招供同等重要的忏悔。
桑尼的英文名字取自美国一位著名的黑帮人物，桑尼·科利昂，此人是教父唐·柯里昂的儿子。桑尼是中国福建省六果园公安局的资深警察，也是一名旅行者，是林肯·莱姆的好朋友。无论花费什么代价，他都要从这个风水师那里，问出“幽灵”藏身的地址。
他继续前行，走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过热闹的鱼市场。市场门口有好几篮不停爬动的蓝蟹，几箱铺在冰块上的贝类和海鱼——有些鱼的腹部已被剖开，看得见它们小小的黑色心脏仍在跳动。
他来到“幸运希望之家”，这个地方不大，却堆满了各种货物商品：泡在玻璃瓶里的人参、几包晒干的墨鱼、给小孩的凯蒂猫玩具和糖果、面条和香料、沾满白粉的米袋，几箱瓜子、干粉条、养肝保肾茶、鱼干、蚝油酱、莲子、果冻和口香糖、冷冻包子以及几堆杂物。
在店内后方，他看见有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后叼着香烟，正低头看着一份中文报纸。正如桑尼所预期的，这间办公室果然处处流露风水设计的痕迹：一面挡住噩运的凸面镜、一座大型透明翠玉巨龙雕像（效果比木刻或陶制的更好），以及放在北面墙边的一座聚财用的小鱼缸。鱼缸里有一尾黑色的大鱼。
“你是周先生吗？”
“是的。”
桑尼说：“很高兴见到你。我有一位朋友住在帕特里克·亨利街八○五号，我想那个地方的风水应该是你设计的。”
周先生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接着才谨慎地点点头：“你的朋友？”
“没错。很不巧，我有点事情想找他，可是他一直没回那个地方。我想请你告诉我，我这位朋友还可能住在什么地方。他的名字叫关安。”
他的眉头又微微动了一下。
“很抱歉，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太可惜了，周先生。如果你认识他，并告诉我能上哪儿去找他的话，你可是会得到一大笔钱的，我真的有要紧事找他。”
“我帮不上忙。”
“你知道那个关安是蛇头，是杀人犯吧？我猜你一定知道。你的眼睛已经说出实话了。”桑尼看人的功夫，就像老板莱姆能从证物里看出蛛丝马迹一样。
“不，你搞错了。”周先生开始冒汗了，头皮上出现微细的汗珠。
“这么说来，”桑尼又说，“你一定知道他付给你的钞票上沾满了血，沾满无辜妇女儿童的鲜血。你收下这种钱，难道一点也不会觉得良心不安吗？”
“我帮不了你的忙。”周先生低头看着桌上的报纸，“对不起，我现在还有事要忙。”
叩、叩……
桑尼拿出手枪，轻轻敲击桌面。周先生恐惧地看着他手上的枪：“看来，你肯定是知情的了。说不定，你还是他的同伙。你也是个蛇头吧，我想一定是。”
“不，不，我真的不是你说的什么蛇头。我只是单单纯纯一位风水……”
“很好，”桑尼冷笑说，“这些我都听够了。我马上打电话给移民局，让他们来接手这里的事，他们绝对会妥善处理你和你的家人。”他扭头看了一下一张贴在墙壁上的家族照片，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千万不行！”周先生急道，“先生……你刚才说有什么钱？”
“有五千美元。”
“如果他——”
“关安绝对不会知道是你说的。这笔钱会由警方送到你手里。”
周先生举起袖子擦拭汗珠。他的目光在桌面上游移，内心不停盘算着。
叩……叩……叩……
终于，周先生脱口而出：“我不知道他的地址。过去都是他的同伙来接我，走小巷子到他住的地方。不过，既然你想找他。那我就告诉你——他五分钟前才来过这里，他前脚出门，你后脚就进来了。”
“什么？是关安本人吗？”
“没错。”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我看见他出去后往左转。如果你动作快一点，说不等还追得上他。他提了一个黄色的袋子，上面写有我这家店的名字。他……等等！先生，我的钱呢？”
桑尼早已冲出店门外了。
一到外面，他便急转向左，沿着街边奔去。他狂乱地四处张望，接着，就在前方约百米外的地方，他看见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蓄着黑色短发，手上提着一个黄色的购物袋。他走路的样子十分熟悉，桑尼记得在船上看过这样的步伐。没错，桑尼心想，整个心兴奋地突突狂跳。这个人正是“幽灵”。
他知道自己应该马上打电话通知老板和小红，但这样做会有让这个人逃脱的风险。于是他快步追上去，一只手紧紧握住放在口袋里的手枪。
他全力冲刺，吁吁呼气，快速缩短了和那个人的距离。当他快接近时，他大口喘气的声音引起了“幽灵”的注意，使他停住了脚步。在“幽灵”回头往后看之时，桑尼躲入了路边一个垃圾箱后面。等他再探头出来时，发现“幽灵”已转进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巷子。
于是，桑尼决定就在这里动手，在这条没有人会进来的巷子里。
此时，“幽灵”又拐进了另一条小巷。桑尼确定附近都没人后，便以最快的速度向前狂奔，一只手已把手枪掏出拿走手里。
“幽灵”还没来得及反应，桑尼就已从后面扑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手枪紧紧抵在这个人的背上。“幽灵”扔下购物袋，伸手想往身上摸去，但桑尼把枪移上抵住他的脖子。“别动！”他熟练地从这个人的腰带上抽出一把大型手枪，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猛然把这名蛇头给扳转过来，直接面对他，“关安，”他大声念出那段咒语般的熟悉文句，“你这个狗娘养的。”
但是，接下来的话他还没来得及说，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动作，他的声音就突然断了。他睁大眼睛看着“幽灵”的头部，看着在自己的手枪抵住之下，“幽灵”衬衫被扯开而露出的胸膛。
桑尼看见这个男人的胸口裹着白色绷带。
还有，在一条挂住“幽灵”脖子上的细皮带下面，吊着一块猴子造型的滑石护身符。

第四十章
桑尼惊讶地瞪大双眼，后退了两步，手中的枪仍对准“幽灵”的脸。
“你……你……”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他的思绪顿时一片混乱，脑子努力思索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好一会儿后，他才低声说：“你在海滩上杀了约翰·宋，拿了他的文件和这块石猴子护身符。你竟然假扮成他！”
“幽灵”仔细地打量了他几眼，然后露出了微笑：“看来，我们都做了一点伪装，你伪装成福州龙号上的猪猡。”
桑尼明白这个人之前做了什么事了。他在海边哪家餐馆前偷了那辆红色本田汽车，老板和警方都误以为他把车开进了城里。但他并没有这么做，他把约翰·宋的尸体塞进行李箱，然后车子藏在海滩附近，藏在一个没人会去找的地方。接着他用自己的手枪射击自己，再造成胸前枪伤，然后游回海里，等待警方和移民局的人前来救援。是他们协助他进了城，一开始先送医院，然后是移民听证，“阎王爷，”桑尼再次心想，小红根本不知道那个“中医”就是蛇头本人，“你想利用那位女警找出张家人和吴家人所在的地方。”
他点点头：“我很需要信息，而她也乐意提供。”“幽灵”此时仔细打量桑尼，“小子，你为何这么做？你何苦老大远一路追踪我到这里？”
“你在六果园杀了三个人。”
“是吗？我记不得了。我好像一年前去过那里。我为什么要杀他们？应该是他们自己该死吧？”
这句话让桑尼大为惊骇，这个人竟然连杀过人都可以忘记：“不，是你和一个小蛇头互相开枪射击，结果开枪打死了旁边三个无辜的人。”
“这么说来，那就是意外了。”
“不！这是谋杀。”
“好，你听着，小子。我没什么时间，也懒得再跟你说。警方快要找到张家的人了，我必须赶在他们前面找到，把事情结束了就离开这里回老家去。这样吧，我给你十万美元。”“幽灵”说。“我可以马上付给你现金，”
“你想得美。”
“幽灵”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明白眼前这个人是玩儿真的：“如果你不让我走，恐怕对你家里的妻小都不太好。”
桑尼发出咆哮：“你给我趴在地上，快点！”
“好，好……我可敬又正直的同志。这真让我惊讶……你叫什么名字，小子？”
“我叫什么和你无关。”
“幽灵”在鹅卵石地上蹲了下来。
桑尼打算用鞋带把“幽灵”的手腕捆绑起来，然后再——突然，他讶然发现那个掉在地上的购物袋就介于他们两人之同，而“幽灵”的手已消失在购物袋之后了。
“别动！”他大叫。
那个“幸运希望之家”的购物袋爆开了。“幽灵”抽出藏在小腿枪套或袜子里的第二把枪，隔着袋子朝桑尼开了一枪。
子弹呼啸从桑尼的腰侧飞过。他的手举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摆出退缩躲避的姿势。就在他定下神，想重新举枪瞄准“幽灵”的这一瞬间，“幽灵”已冲了过来，一掌打掉他手里的枪。桑尼立刻抓住“幽灵”的手腕，想抢下他手中的五一式手枪。两人扭住对方，在湿滑的鹅卵石路面上一起摔倒，“幽灵”手里的枪也飞了出去。
他们死命地抱住对方，双拳乱挥、双腿乱踢，但多半时候两人只是抱在一起打滚，各自都想伸手抓向落在一旁鹅卵石地面上的手枪。“幽灵”一拳击中桑尼的脸，打得他一阵昏眩，偏了个身。此时，他乘机从他的夹克口袋里摸出那把格洛克手枪。
桑尼马上清醒过来，他一把擒抱住“幽灵”，将这把枪又打落在地。他用膝盖顶向“幽灵”的背，力量强得几乎让“幽灵”透不过气。“幽灵”背对着桑尼，痛苦地喘息呻吟，同时奋力想从地上爬起。桑尼把手臂一勾，紧紧勒住了他的脖子。
然而，这样竟然无法阻止他的动作。“幽灵”仍继续朝那把手枪移动。
阻止他、阻止他，桑尼在心中愤怒地朝自己吼叫。若让他逃了，他会去杀害小红，会击杀害张敬梓全家人。
他还会杀掉老板。
阻止他！
他扯住“幽灵”脖子上的项链，那条吊着石猴子护身符的皮质项链。他用力一拉，皮带立即勒住了“幽灵”的脖子。“幽灵”登时双手胡乱挥舞，喉咙发出喀喀声音，他的脚跟几乎已离开了地面，整个人也开始颤抖起来。
放开他，桑尼对自己说。我要让他被逮捕，而不是在这里杀掉他。
可他却没有放手。他反而拉得更紧，更加用力。
直到皮带突然绷断为止。
那块石猴雕像落在地上，摔成碎片。桑尼重心一失，踉跄往后翻倒。他的后脑重重撞上了地面，差点昏了过去。
阎王爷……
在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幽灵”趴在地上，不停咳嗽喘气。他一手捂着自己的喉咙，而另一只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着，寻找武器。
一个影像闪进桑尼的脑海：他看见一脸严肃的父亲，又为了一些小事而大声斥责他。
接着是另一个：在桑尼的家乡，那些被“幽灵”杀害的牺牲者，全身是血地躺在那家咖啡厅前的人行道上。
然后，他又看见另一个恐怖的景象，一个未发生的事：小红死了，躺在黑暗中。老板也死了，他的脸已完全僵住不动，正如他失去活动能力的身体。
桑尼翻过身，拼命朝他的敌人爬去。
犯罪现场鉴定车戛然刹住，在唐人街这条街道上留下一道六米长的刹车痕。附近一家鱼市场的鱼货篓融冰流出的脏水，让这里的街道又湿又滑。
阿米莉亚·萨克斯绷着一张脸下车，身旁跟着移民局探员阿兰·科和埃迪·邓两人。他们快步奔进一条臭气冲天的巷子，来到那群身穿制服的第五分局男女管察面前。他们无事可做地站在那儿，脸上露出在犯罪现场经常可见的那种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尽管这是个凶杀案现场。
萨克斯放慢脚步，看向地上的那具尸体。
桑尼腹部朝下，躺在脏兮兮的鹅卵石地上。他的眼睛微睁，双手手掌落在肩膀两侧的位置，平摊撑住地面，摆出一个准备做伏地挺身的动作。
萨克斯愣住了，她突然有股冲动，想蹲下身去握住这个男人的手。这些年来，她在莱姆训练之下已走过不少次格子，但这是她第一次碰上被害人是自己的朋友。
他也是莱姆的朋友。
然而，她还是强忍住这股情感的冲动。毕竟，现场就是现场，不能有任何差别待遇。而且林肯·莱姆也经常强调，污染犯罪现场最严重的人，往往是那些不小心的警察。
把头转开，不要再看死者了。想想莱姆的忠告：忘掉死者。
这还真有点困难。他们两人都该忘掉，但要林肯·莱姆这么做恐怕更难。萨克斯发现，在过去两天，莱姆像变了个人似的居然和这个男人结成了好友，亲密的程度超过以往她所见过的任何人。
她感到一股强烈的悲哀：还有太多话来不及聊，太多笑声来不及分享，而这个人便永远地沉默了。
但是，她接着又想到了另一个人——宝儿，想到她可能即将成为继这起凶案之后的下一位被害人，如果他们再不抓住他的话。想到这点，萨克斯便强忍住了悲痛。
“我们照你说的做了，”一位穿着灰色制服的警员说，“没有人进入现场，除了一位紧急医疗小组的急救人员之外。”他朝地上的尸体点点头，“他的情况是DCDS。”
这是警察惯用的缩略语，毫无情感地形容了眼前的事实：被害人死于命案现场（Deceased Confirmed Dead at the Scene）。
阿兰·科探员缓缓走到她身边，“真遗憾。”他搔着头上的红发说，但语气里的悲哀却不怎么诚恳。
“是啊。”
“他可是个好人呢。”
“他的确是。”她难过地说，同时又想：他比你好不知几百倍，昨天要不是你搞砸了那场行动，我们早就逮捕了“幽灵”。这样桑尼就不会死，宝儿和张家的人也就安全了。
她对那群警察说：“我要开始做现场鉴定了，请你们都离开这里好吗？”
天啊，她心想，极不愿意开始现在该做的事——尽管她已预料到这个现场并不难处理，真正困难的是在情感方面。
她戴上耳机，把插头接上无线电。
好，快开始吧。做就对了。
她呼叫总部，请总机把无线电转接至莱姆家中的电话。
耳机传出咔嗒一声。
“喂？”莱姆接起电话。
她说：“我抵达现场了。”
电话那端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才又传出：“情况如何。”
她察觉到，莱姆正努力压抑话语中的期望情绪。
“他死了。”
莱姆一语不发，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知道了。”
“很遗憾，林肯。”她轻柔地说。
又是一阵沉默，而后他才说：“别用名字叫我，萨克斯，你忘了这样会招来噩运。”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好了，快开始吧，做现场鉴定，我们已没有多少时间可去找张家的人了。”
“好的，莱姆，我正在做了。”
她迅速换上鉴定防护服，开始处理现场。萨克斯刮下尸体指甲缝里的残屑、收集土壤样本、研究弹道、采集脚印、弹壳与弹头。她一一拍下照片，采集了上面的指纹。
然而，她感觉自己只是一步步按照程序在处理现场。不行，她提醒自己，你这副样子简直就和新手没有区别。我们没时间只是搜集证物而已，想想宝儿，想想张家的人，提供莱姆一些他可以判断的线索。快点思考！
她回头走到那具尸体前，再一次仔细检视，脑海中列出她刚才找到的所有证物，一一加以判断和解释它们生成的原因，思考它们可能代表的意义。
一位穿制服警察走过来，但一见到她冷若冰霜的表情，便又很快退了回去。
半小时后，她已把所有证物都装进证物袋中，在保管单上签了名，分类整理完毕。
她又通过无线电对讲机呼叫莱姆。
“你说吧。”莱姆淡淡地说。他语气中潜藏的悲伤，让萨克斯一听便觉得心痛。多年来，她听到的都是毫无情绪、毫无感觉和毫无生气的指示，她知道其实莱姆心里也不好受，但那些都无法与此时的伤痛相提并论。
“他胸部中了三枪，不过我找到四个弹壳。有一颗弹壳是五一式手枪，也许是我们见过的那把。其他三颗都是点四五手枪，看来他是被这把枪杀的。我没有找到桑尼身上的沃尔特手枪。他的腿上沾有一些痕迹——黄色纸屑斑点，以及某种晒干的植物。在鹅卵石上有一堆这种东西。”
“你推断出案发经过了吗？萨克斯？”
“我猜桑尼发现‘幽灵’从一家商店走出来，提着一个装有某种东西的黄色袋子。桑尼跟踪他，在这条巷子抓住他，夺下‘幽灵’使用的那把点四五手枪。他以为他身上就只有这把枪而已。桑尼放开他，要‘幽灵’趴在地上。但‘幽灵’掏出备用的五一式手枪，通过购物袋射击。子弹没打中，‘幽灵’便扑向他。他们打了一架。最后‘幽灵’拿到点四五手枪，开枪杀了桑尼。”
“因为，”莱姆说，“那黄色纸张和植物碎屑是留在桑尼的腿上，这表示‘幽灵’将那把枪放在小腿枪套上，从很低的角度开枪。”
“现场情况正是如此。”
“那么，我们该如何利用这个案发经过？”
“不管‘幽灵’买了什么东西放在袋子里，一定有店员知道他，也许还知道他住的地方。”
“你希望派访谈员调查附近所有商家，查看看谁有黄色购物袋？”
“不，这样太浪费时间了。最好是先查出那植物是什么东西。”
“带回来，萨克斯。梅尔用色层分析仪分析它。”
“不，我有更好的做法，”她说，瞄了一眼桑尼的尸体，又强迫自己把头别开，“这种植物也许是草药或香料。我把样本带去约翰·宋那里一下，他应该能马上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他住的地方就离这里不远。”

第五部 等待时机
星期三酉时至星期一未时
星期三下午六点四十五分至星期一下午三点
所谓“棋子”……必须围绕住敌方的棋子，相邻处不留下任何空间……，正如战场，当阵地已被包围时，士兵便完全被敌人俘虏。
——《围棋之道》

第四十一章
他看着窗外，凝视着那因为徘徊不去的暴风雨天而过早降临的黄昏。他的头微微低垂着，沉重得难以移动。沉重的原因并非由于神经纤维受损，而是因为悲伤——莱姆心中正在想着桑尼。
在他还是警察局刑事鉴定小组的组长时，他有权力雇用数十人甚至数百人。如果他知道别的部门有优秀人才的话，也会用欺骗或威胁的手段，要这些男女警察转入他的部门。他说不出自己究竟为何会对这些人如此着迷。当然，他们都具有一定的条件资格：坚忍、聪明、有耐心、能持之以恒、有细致入微的观察力以及移情能力。
然而，还有另一种特质，一种让完全理性的莱姆过去一直无法定义的特质。不过，现在他总算理清了。这种特质是愿意牺牲一切、不惜任何代价追捕罪犯，除了用“欲望”甚至“愉悦”来形容外，似乎没有更好的说法。尽管桑尼有很多缺点，例如会在犯罪现场抽烟、太迷信和做一些怪力乱神的事情，但他却具备了这种重要的特质。他一个人孤独地越过大半个地球，来到世界的另一端，只为了追捕他一心想抓住的凶手。莱姆愿意用一百个热心的新手和一百个干练的老手来交换一个像桑尼这样的人，一位只想尽好自己本分，还给那些受到伤害的市民一些公道、一些安慰的好人；而他获得的报酬仅是享受整个过程，享受挑战。此外，或许只是还能从他所在乎的人那里得到一丝丝敬重。
他看着那本签了名打算送给桑尼的书。
给好朋友……
“好了，梅尔，”他平静地说，“我们来整理一下。现在我们有什么东西？”
梅尔·库珀俯身检视巡警从唐人街现场火速送来的证物塑料袋，“脚印。”
“确定这是‘幽灵’的吗？”莱姆问。
“是的，”库珀证实，“脚印是一样的。”他看着萨克斯做的静电显影图说。
莱姆在看过之后，也同意它们是一样的。
“再来看子弹，”他检视两颗弹头，一个扁平，一个完整，两个都沾上了血迹，“检查一下沟纹。”
这是指子弹上因枪管膛线所造成的棱线刻痕。膛线的作用是让子弹旋转，以增加射击的速度和准确度。一位枪械专家只要检视子弹上留下的擦痕和扭旋的角度，就能指出射出这颗子弹的是何种枪支。
库珀戴上乳胶手套，测量了那颗未受损子弹上的膛线擦痕：“这是点四五ACP子弹。沟纹上有八角形轮廓，向右方扭旋。我猜一次完整的扭旋大约是十五六英寸的距离。我来查看……”
“不必麻烦了，”莱姆简短地说，“这是格洛克手枪。”格洛克手枪是奥地利所制造的，外观虽然不出色，性能却十分值得信赖，因此在全世界使用的人越来越多，无论是歹徒或警察，“枪管磨损程度如何？”
“子弹上的擦痕很锐利。”
“那么这是把新枪。也许是格洛克三六型。”他觉得有些讶异，这种型号的手枪火力强大，但价格也不便宜，目前尚未广泛得到使用。在美国，也只有联邦执法部门的探员使用而已。
这点有用吗？有用吗？他思索着。
还不能。这只能告诉他枪支的型号，无法得知枪支和弹药是从何处购来的。不过，这总不失为一条线索，具有记录在写字板上的价值。
“托马斯…托马斯！”莱姆叫道，“我们需要你！”
这位助理很快出现在门口：“我还有点事情要做。”
“不，”莱姆说，“别的事你不用做，去写。”
托马斯显然已察觉莱姆因桑尼之死而显得十分消沉，便没再用刺耳的话顶他。他默默拿起写字笔，走到证物表前。
库珀摊开一大张干净的白报纸，把桑尼身上的衣物放在上面。他拿着毛刷轻轻刷下衣服上的东西，然后仔细检视落在白纸上的这些碎屑。“泥土、油漆屑，可能来自那个购物袋的黄色纸张微粒，还有阿米莉亚提过的干枯植物，也许是香料或草药。”库珀说。
“她去调查这些植物了，现在先不管这个东西。”尽管莱姆的多年经验早已使他发展出不受血淋淋犯罪现场惊扰的免疫力，但此时当他看到桑尼衣服上的暗黑色血迹时，心脏仍不禁狂跳了几下。不久前，桑尼身上还穿着同样的这套衣服，在这个房间里到处走动。
再见，桑尼。莱姆在心里用中文说。
“接下来是指甲缝残屑。”库珀说，同时检视另一个贴有标签的证物袋。他把这残屑放在载玻片上，装在复合式显微镜底下观察。
“把画面投射出来，梅尔。”莱姆说，然后转头看向电脑屏幕。不一会儿，大尺寸的液晶屏幕上便出现清晰的影像。你的指甲缝里有什么东西？桑尼？你和“幽灵”打斗过，你抓住了他，他的衣服鞋子上会有什么东西到了你的身上？
如果有，这些东西能让我们找到他家的大门吗？
“有烟草，”莱姆哀伤地笑了笑，不由得想到桑尼停不下来的烟瘾，“其他还有什么？那些矿物是什么东西？梅尔，你觉得呢？是硅酸盐吗？”
“有点像。我用气相色层分析仪检定一下。”
气相色层分析仪能精确检测出物质中所含的基本成分。没多久，检测结果便出来了——是镁和硅酸盐。
“这是滑石，对吧？”
“没错。”
莱姆知道一般人是拿滑石粉当防臭剂使用，在工人用的防护橡胶手套、在性行为中使用的安全套上，也都会有这种物质，“上网查查看，把所有与滑石有关的东西全都找出来。”
“马上做。”
在库珀拼命打字的时候，莱姆的电话铃声响了。托马斯接起电话，然后转接至扩音器上。
“喂？”莱姆说。
“麻烦找莱……莱姆先生。”
“我就是莱姆。你是哪位？”
“我是亨廷顿医院的亚瑟·温斯洛医生。”
“医生，有什么事吗？”
“这里有一位病人，一个中国男人，姓盛。他在北海岸外的沉船中被海岸警卫队救起，然后送来这里医疗。”
救他的不是海岸暂卫队，莱姆心想，但嘴里仍说：“说下去。”
“他们说，如果一有消息就马上通知你。”
“没错。”
“好，我想这里有些事情应该让你知道一下。”
“什么事？”莱姆缓缓地问，虽然他真正的意思是“说下去。”赶快说重点！
虽不情愿，他还是啜了一口苦涩的咖啡。
十七岁的张威廉坐在布鲁克林区的这间星巴克里，此处离他家人所住的地方并不远。他只喜欢喝茶，想喝母亲泡在旧铁壶里的老普洱茶，但这时他只能继续喝咖啡，仿佛自己十分爱喝这种浊黑发酸的饮料，因为这是坐在他对面的那个混混现在所喝的东西。如果威廉在这时候喝茶，看起来就会像个懦夫。
这个年轻人只自我介绍说他姓陈，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黑色皮夹克，手中拿着一支小小诺基亚手机在打电话。电话打完后，他把手机插回皮带上，然后做了个夸张的看表动作，瞄了一眼手上的劳力士金表。
“昨天卖给你的那把枪呢？”他用英文问。
“被我爸爸找到了。”
“混蛋，”他一脸凶恶地凑上来，“你没告诉他枪是从哪儿来的吧？”
“没有。”
“如果你向任何人提起我们，你就死定了。”
张威廉早已被磨练得十分坚强。他知道，绝对不能让这种人得寸进尺。
“我他妈的才不会告诉任何人，不过我需要再买一把枪。”
“再买也会被他找到。”
“不，他不会。这次我会随身带着，他不会搜我的身。”
这位姓陈的小混混把视线瞟向附近一位长头发的中国女孩。当他发现她正读着一本看起来很像大学的教科书时，便马上失去了兴趣。他转过头，上上下下打量威廉，然后问：“喂，你想不想要DVD放映机？是东芝的，货色很不错，只要二百美元。还是你要液晶电视？八百美元就行了。”
“我只要枪，别的都不要。”
“还是你想买好一点的衣服，你穿得像一团狗屎。”
“过一阵子我自己会去买。”
“BOSS、阿玛尼……你想要什么名牌衣服我都有……”他又喝了一口咖啡，更加仔细地打量威廉，“还是哪天晚上你跟我们一起来算了。下星期我们会去皇后区的一间仓库，里面可有不少好货。你会开车吗？”
“会，我会开。”威廉向窗外望去，没见到他父亲的人影。
这个小混混问：“你有胆子吧？”
“废话。”
“你们的帮派在福州偷过东西吗？”
威廉过去并没有加入帮派，顶多只和几个好朋友偷过车，或偶尔在杂货店里顺手牵羊偷点香烟和饮料。
“可多了，我们偷过几十个地方。”
“你的工作是什么？”
“望风，接应他们逃跑。”
姓陈的混混想了一下，然后问：“那好，如果我们进了一座仓库，而你留在外面望风，当你发现警卫向我们走过来时，你会怎么做？你会杀掉他吗？”
“什么意思？你他妈的想测验我吗？”。
“你回答就行了。你有种杀他吗？”
“那当然。不过我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
威廉冷笑说：“因为只有白痴才会为了几件衣服杀人。”
“谁说是衣服了？”
“你说的，”威廉重复他刚才的话，“BOSS、阿玛尼。”
“不管那些了。你回答我，如果警卫来了，你他妈的会怎么做？”
“我会溜到他后面，夺下他身上的枪，要他趴在地上别动，直到你们和偷来的衣服全上了车为止。然后，我会在他身上撒一泡尿。”
小混混皱起眉头：“撒尿？为什么？”
“因为在我们走了以后，这位警卫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先去换衣服，然后才会去报警，这样才不会让警方以为他吓得尿了裤子。如此一来，我们就有足够时间逃走，而且既然没有人受伤，警方也就不会全力追捕我们。”
这些事是威廉从福州的码头那里听来的，他听说有一次帮派分子就真的这样干过。
这个姓陈的混混忍住不让脸上露出赞许表情，但还是说了：“你跟我们一起去皇后区，明天晚上我和你在这里碰面。我会带一些人来。”
“到时再说吧。我现在得走了。不然可能会被我爸爸发现。”他从口袋掏出一沓钞票，在这个混混面前一晃，“你到底还有没有枪？”
“我卖你一把好东西，”姓陈的混混说，“改造过的玩具手枪。”
“那是狗屁东西。我要真枪。”
“你的确有种，但你也有嘴，所以你最好小心一点。我现在只有一把柯尔特点三八手枪，要不要随便你。”
“有子弹吗？”
姓陈的混混检查了一下袋子里的手枪。
“有三发。”
“就这么点？”威廉问。
“我说了，要不要随你。”
“多少钱？”
“五百。”
威廉哈哈笑了几声，“三百，不行就走人。”
陈姓混混想了一下，才点点头：“这个价钱是因为我欣赏你。”
坐在星巴克咖啡馆里的这两个年轻人同时环顾四周，才彼此交换过袋子和现金。
威廉一语不发起身便走。陈姓混混说：“明天晚上八点，到这里来。”
“我到时看看再说。”
陈姓混混忍不住笑了：“撒泡尿。”说完，便又继续喝他的咖啡。
一到咖啡馆外，威廉便快步沿着人行道远离星巴克。
有个人影从暗巷内闪出来，很快地跟上了他。
威廉停下脚步，被这个人吓了一跳。这个迅速接近他的人，正是他的父亲张敬梓。
威廉又迈开步伐，低着头，大步向前走去。
“怎么样？”张敬梓问，跟着走在儿子身边。
“我拿到了，爸爸。”
“给我。”他说。
他把袋子交给父亲，张敬梓立即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你没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吧？”
“没有。”
“你也没提到‘幽灵’或福州龙号吧？”
“我才没那么笨，”威廉不高兴地说，“他根本不知道我们是从哪儿来的。”
他们默默向前走了一会儿。
“他把你身上的钱全收走了？”
威廉犹豫了一下，似有话想说却又闭了口。他把手伸入口袋，把剩下的一百元钞票还给父亲，那是他父亲交给他去买枪的钱。
在他们快走至家们前时，张敬梓对儿子说：“我会把枪放在柜子里，这把枪只能在‘幽灵’想闯进来时才能使用。你绝对不能带着它到处跑，明白吗？”
“我们应该一人带一把枪。”
“你明白吗？”张敬梓严厉地再问一次。
“明白。”
张敬梓碰了一下儿子的手臂：“谢谢你，孩子，你表现得真的很勇敢。”
你的确有种……
“爷爷会以你为荣的。”张敬梓又说。
威廉差点脱口而出：要不是因为你，爷爷到现在还会活得好好的。他忍住没说出这句话，两人走到了家门口。张敬梓和威廉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从咖啡厅那里跟过来后，才迅速推开大门入内。
在张敬梓把手枪放进只有他和威廉才拿得到的橱柜内时，威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坐在弟弟和小婴儿的旁边。他顺手捡起一本杂志，随意翻看。
但他的心思却没在杂志的文章上面，心中想的全是姓陈的小混混问他的事。明天晚上他该不该和那些人见面呢？
他不认为自己会去，但毕竟现在还很难说。过去的经验使他明白，对一件事情最好的做法就是——不要太早作出定论。

第四十二章
约翰·宋换了衣服，穿上一件高领毛衣和运动裤。在这种大热天里穿毛衣显得有点奇怪，但也使他整个人增添不少优雅气质。他的面色潮红，有点心不在焉和喘不过气。
“你还好吧？”阿米莉亚·萨克斯问。
“瑜伽，”他说，“我刚练完瑜伽术，来杯茶吗？”
“我不能待太久。”埃迪·邓已回第五分局了，但阿兰·科这时还等在楼下的犯罪现场鉴定车里。
约翰·宋拿起一个袋子：“这东西给你，是我昨晚提过能增进生育力的草药。”
她茫然接下袋子：“谢谢你，约翰。”
“怎么了？”盯着她满面愁容的脸，他问。招呼她进到房里，他们两人一起坐在沙发上。
“那个从中国来的，过去两天一直帮我们办案的人，一小时前被人发现死了。”
约翰·宋闭上眼睛，好一会儿后才叹了口气：“是意外吗？还是被‘幽灵’杀了？”
“是‘幽灵’。”
“真令人难过。”
“我也是。”她简短地说，努力克制不在此时去想林肯·莱姆心中的感受。她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个装有在现场找到的植物的塑料袋，“我们在他遇害的地方找到这些东西。”
“哪里？”他问。
“唐人街，离这里不远。我们判断这些草药或香料是‘幽灵’买来的。莱姆希望我们能查出这是从哪家店买来的东西。说不定那家商店的店员会知道‘幽灵’住的地方。”
他点点头：“让我看看。”约翰·宋打开袋子，在桌上把里面的东西倒了一点出来。他俯下身子，嗅了嗅味道，又仔细查看这些干枯的植物。萨克斯心想，林肯·莱姆会用气相色层质谱分析仪做同样的检验，把植物内含的成分分离开，然后再加以判断这是什么东西。
好一会儿，约翰·宋才开口。“我闻到黄芪、姜和茯苓，也许还有一点人参和泽泻。”他摇摇头说，“我知道你希望我说出一两家可能买这些东西的商店，但在中国。这些东西能在任何一家草药店，药店或杂货铺买到。我猜，这里的情况应该也差不多。”
在失望之下，萨克斯立即想到别的方向；“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如果‘幽灵’患有某种疾病或受了伤，他们就能像追踪吴启晨的妻子一样，通过医疗系统来追查‘幽灵’的下落。”
“这比较接近补品，而不像药物。吃这些药材可以增加抵抗力，补补气。很多人以此来增强性能力，或许可以让勃起时间持久。这并不是专门治疗某种疾病的用药。”
这个想法又落空了，萨克斯有些闷闷不乐。
“你可以去那位警察殉职地点附近查访，”约翰·宋建议，“不过，这点我猜你早就想到了。”
她点点头：“我们马上就会这样做，也许能发现什么线索。”她站了起来，却因肩膀突然传出的一阵疼痛而缩了一下身子。那块肌肉是在福州龙号上拉伤的。
“你吃药了吗？”他带点责备的口气问她。
“吃了。但你知道那味道有多恶心吗？”
“你可以喝点啤酒放松一下。来，再坐下来吧。”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拖着疼痛的身体坐回沙发上。约翰·宋绕到了她身后。在寂静无声的客厅里，她能察觉到他渐渐靠近她，感觉有双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接着便开始揉捏起来——先是轻柔，旋即使上了力气，然后是进一步的探索。
他的脸几乎贴上了她的后脑，呼出来的气息轻轻撩过她的颈部。他的双手在她肌肤上来回移动，用力施压，却还不至于构成疼痛。她觉得舒服极了，感到身体放松了许多，只是，当他的掌心和指头几乎整个围绕住她的脖子时，她立刻变得有些仓促不安。
“放松。”他以平和的声音安抚她。
她试着这么做了。
他的手滑向她的肩，又滑向她的背，然后沿着肋骨向前，在快触到她的乳房前及时停下，旋即退回脊椎和颈部的位置。
她不知道他这样做是否有效果，是否能增加她怀上莱姆孩子的机会。
脾肾湿热……
她闭上眼睛，整个人已沉醉在按摩的力量之中。
她感觉他更接近了她，似乎想改变位置以杠杆原理来节省一点力气。他和她之间只有几英寸的距离，双手又沿着脊椎而上，又移往她的脖子，并拢了起来。他呼吸的速度变快了，她想，也许是费力过多的缘故。
“你要不要把枪套解下？”他低声说。
“会有障碍吗？”她问。
“倒不是，”他笑着说，“只是会干扰你体内气的循环。”
她把手伸向枪套扣，想要解开它。她感觉他的手也按上了枪套厚尼龙带，想帮助她解下。
然而，这时突如其来的一阵铃声，打断了他们的动作——她的手机响了。她连忙坐直身子，从皮带上抽出手机。“喂？我是……”
“萨克斯，准备行动。”
“莱姆，你有线索？”
他一时没有回答。在电话那端，她听见有人正在对莱姆讲话。
一会儿后，莱姆又回到线上。“福州龙号的盛船长清醒了，埃迪·邓正在用电话审讯他……”说话声、喊叫声、莱姆下令指挥的声音，“动作快点，我们没时间了，快、快、快……听好，萨克斯，那个船长经常下到福州龙号的货舱，他听过张敬梓和他父亲说话，知道他们到了美国后，会有亲友替他们安排在布鲁克林区工作。”
“布鲁克林？不是皇后区吗？”
“张敬梓是个聪明人，你忘了吗？他故意误导所有人。我已经把范围缩小，现在可能的地方有两个：红湾或猫头鹰角。”
“你怎么知道？”
“还会有什么？萨克斯？那个老人脚底的线索，有机泥。记得吗？在布鲁克林区有两个污水处理厂。我想更可能的是猫头鹰角，那里居民较多，而且又靠近日落公园，那里有一些中国人的社区。埃迪·邓已调动第五分局的人去调查猫头鹰角的印刷厂和油漆公司，朗正在联络紧急应变小组要他们待命，移民局也已经成立一个小组。我要你先赶去那里，等我们一查到地址，马上会通知你。”
她抬头看着约翰·宋说：“林肯已经找到张家的人居住的区域了，我现在要赶去那里。”
“他们在哪儿？”
“布鲁克林区。”
“太好了，”他说，“都还平安吧？”
“目前为止是。”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我可以帮忙翻译。张敬梓和我说的是同一种方言。”
“没问题。”她拿起电话说，“约翰·宋会和我与科一起过去，他来帮忙翻译。莱姆，我们现在就出发了，等你查到详细地址再打给我。”
她挂断电话，约翰·宋也奔进卧房。没一会儿他加了件衣服出来，身上多了一件宽大的风衣。
“外面不冷。”萨克斯说。
“要随时保暖，这对血气是很重要的。”
接着约翰·宋看着她，扶住她的肩膀，萨克斯对他报以一个好奇的微笑。他以诚恳的口吻说：“小妖洞，你做得很好，总算找到了这些人。”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好奇地微微皱起了眉头：“小妖洞？”
他说：“这是我用中文替你取的小名，‘小妖洞’的意思是‘亲密的朋友’。”
萨克斯深受感动。她捏了一下他的手，然后退开两步：“我们一起去找张家的人吧。”
在这幢庇护所大门外的街道上，这位拥有许多名字的男人（关安、“幽灵”、约翰·宋）伸出手，和这位显然是移民局探员的阿兰·科握了握。
他不免提高了警觉。毕竟，这位叫科的家伙曾参加过中国与美国的联合执法行动，到过海外追捕过他。那次的行动中已经相当逼近他了，近得让“幽灵”感受到压力，幸好“幽灵”的帮手做了调查，发现有位曾在“幽灵”开设的公司中任职的女人提供情报给移民局和警方，泄露了蛇头的种种行动。那个帮手立即囚禁并严刑拷打这个女人，逼她说出究竟泄露给移民局哪些情报，之后便把她的尸体埋在建筑工地里。
不过，科显然不知道“幽灵”的长相。“幽灵”记得他们到坚尼街上试图刺杀吴启晨一家时，脸上都戴了头套，当时没有人看清他的相貌。
“小妖洞”向科说明莱姆已查出来的事，同时三人爬上警方的那辆货运车。科率先上了车，抢在“幽灵”前面，占据了后座这个最有利的位置，仿佛不放心这位非法偷渡进来的外国人坐在他的后面。三人坐定后，货运车便驶离了路边。
根据“小妖洞”告诉科的话，“幽灵”明白还会有其他警察和移民局的人赶赴张家居住的地方。但他已打定主意，打算找机会与张家的人独处一小段时间。刚才在“小妖洞”来他住的公寓的时候，尤索福和那位新来的土耳其人也在那里。在“幽灵”开门前，这两个土耳其人就溜进卧房躲了起来；后来，在他进卧房拿枪和穿上风衣的时候，也顺便交代这两个人待会要开车跟在“小妖洞”驾驶的警车之后。
到了布鲁克林区，“幽灵”将与这两名土耳其人联手，一起杀掉张家的所有人。
他回头往后看，尤索福驾驶的那辆福特风中之星休闲旅行车就跟在后面，与他们保持几辆车的距离。
至于“小妖洞”呢？他与她的亲密性关系，只好等明天再进行了。
耐心，他心想。
等待时机。
现在，他的脑海里全是与她做爱的幻想：从第一次在海边见到她，看见她游过来救他开始，这种幻想便一直保持着，而且越来越沉迷。昨晚他只为她做了一次干干净净的指压按摩，伴随一些他胡诌出来的关于什么增加繁殖能力的鬼话。下一次，他们再有机会独处时，情况就会有所不同了。他要把她带到一个没有人干扰的地方，实现他满脑子的幻想。
“小妖洞”牢牢地被他压在下面，扭动着身体，发出呻吟。
痛苦的呻吟。
尖声嘶叫。
他现在已经完全亢奋了，只好转身回头对科说话，遮掩他的性欲。这位移民局探员既傲慢又无礼，说话的口气中带有明显的轻蔑意味。在他眼中，竟把在眼前的“幽灵”当成一位丧妻的可怜医生、一位热爱自由的持不同政见人士，他来此地的目的是替家人寻求更好的环境，完全不会构成危险，一心只想勤奋工作。
无论耗费任何代价，也得把这些猪猡赶出美国。这位探员如是说道。说话中暗藏的意义是，这些人并不适合当美国人。对“幽灵”来说，他完全不关心与非法移民有关的政治或道德问题，他只怀疑，不知科是否知道，就社会福利支出部分来说，华裔美国人和别的民族比起来，只占了很小的比例，而且这还包括在当地出生的混血白人。他难道不知道这些人教育程度较高，而且破产和逃税的情况相对偏低吗？
如果能把这个人杀了，会令“幽灵”感到相当愉快。可惜的是，他没办法花太多时间慢慢地把他凌虐至死。
“幽灵”瞄了一眼“小妖洞”的大腿，感觉下部一阵热潮涌动。他想起昨天他们坐在那家餐厅里，完全诚实地向她坦白说出的话。
破釜沉舟……
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坦白呢？真是愚蠢至极。说不定她有可能猜出他是谁，或引起一些疑心。他过去从未对任何人如此坦白，未向任何人提过他处世的人生观。
为什么呢？
答案绝对不只是因为他想占有她的身体。能引起他欲望的女人不下百人，但他从来没把自己内心的想法与她们分享，不管是做爱前、做爱时或做爱后。不，“小妖洞”一定还具有别的特质。他猜想，或许是他发现她的心灵之中具有一些与自己相同的成分。世上少有人能了解他……少有能与他谈话的对象。
而“小妖洞”正属于这样的女人。
科还在滔滔不绝又令人厌恶地讲着移民配额的必要性和社会福利因非法移民而必须支出的沉重负担，甚至还提出了实例和数据，但“幽灵”却悲哀地想，他无法带这个女人一起回到厦门，为她介绍当地的美丽，无法与她一起漫步在南普陀寺中，不能带她到码头旁尝尝那里的花生汤和面条。
不过，有件事是他毫不迟疑肯定会做的——带她到一座废弃的仓库或工厂，花上一两个小时充分满足自己这几天来从未间断过的性幻想。然后，在事情结束后杀了她，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小妖洞”告诉过他，她自己一样也决定破釜沉舟，当她知道他就是“幽灵”后，她绝对会不顾一切想杀他或逮捕他。所以，她必须得死。
“幽灵”回头对科报以微笑，装作自己很能体会这个人所说的事。但他视线的焦点却越过这位移民局探员，落到警车后面，落在尤索福与那个土耳其人所开的车子上，“小妖洞”并没注意她后面有一辆货运车在跟踪他们。
“幽灵”转回头，瞄了萨克斯一眼，嘴里喃喃说了几个字。
“你说什么？”“小妖洞”问他。
“我在祈祷，”“幽灵”说，“我祈求观音娘娘，要她帮助我们找到张家的人。”
“谁是观音娘娘？”
“她是慈悲之神。”这个答案不是来自“幽灵”，而是出自坐在后座的阿兰·科之口。

第四十三章
十分钟后，朗·塞林托的电话响了。
莱姆和库珀一起以热切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警探接起电话，听了一会儿。接着，他闭上眼睛，脸上绽放出微笑。
“他们找到张敬梓的地址了！”他挂断电话，向众人大声宣布，“第五分局有位巡警在猫头鹰角查到一个拥有两间快速印刷厂的人，名字叫约瑟夫·谭。我们的人警告他，如果我们找不到这家人的话，他们可能会在几小时内被人杀死。这样突破了约瑟夫·谭的防线，他承认自己替张敬梓和他的儿子安排工作，并为他们张罗居住的地方。”
“他有详细地址吗？”
“有，离一座污水处理厂只有两个街区。上帝爱屎粪，我只能这么说了。”
莱姆想起桑尼也曾用像这样不甚恭敬的态度对警察之神武圣关公祈祷。
关公，请让我们找到张家的人，并赶快抓住“幽灵”那个王八蛋。
他驾着轮椅来到写字板前，目光落在证物表和那些证物照片上。
塞林托说：“我打电话给鲍尔和移民局，要所有人马上行动。”
但是，莱姆却说：“再等一下。”
“怎么了？”
“奇怪，”莱姆慢慢地说，“我还是觉得很奇怪。”发现张敬梓居住的地址带给他的兴奋感，一下子便消退了。
莱姆缓缓地转着头，视线掠过托马斯仔细记录下来的事项、照片及这件案子中的各个微细证物，它们一点一点将这个恐怖的故事揭露了，有如埃及坟墓上古老的象形文字。
他闭上眼睛，让这些信息快速在脑海里流动，速度快得宛如阿米莉亚·萨克斯驾驶她那辆卡马诺跑车。
答案已经有了，莱姆心想。他睁开眼睛，再次看着面前的所有证物。
唯一的麻烦是，我们并不知道问题是什么。
托马斯出现在房门口。“该是做关节运动的时候了。”他说。
对四肢瘫痪的病人而言，关节运动是相当重要的。这种运动可避免肌肉萎缩，促进血液循环，并具有安抚病人心理的效果——虽然莱姆总是公开否认，不过，他还是愿意接受这种运动，部分理由是因为：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天可以又使用身上的这些肌肉。
因此，在托马斯为他做关节运动时，表面上他总是斥责抱怨，但私底下，他却很在意这种平日必须进行的运动。然而今天莱姆却冷冷瞄了托马斯一眼，便让他立刻接收到他想传达的信息。
托马斯不发一语，默默退出了房门口。
“你在想什么？”塞林托问。
莱姆没有回答。
此时，他正在进行脑部的关节运动，这可不像他毫无知觉的身体，他的脑子是不受任何限制的。无限高速，无限深沉，往来于过去和未来。刑事鉴定家莱姆的内心正跟着在这次“猎灵行动”中所收集来的证物运动，有些证物宽阔得像纽约的东河，有些狭窄得像微细的丝线般；有些对案情很有帮助，有些则看来毫无帮助，有如那些已损坏的从林肯·莱姆脑部向下延伸的神经。尽管看似无用，但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放弃。
高速公路在绕过布鲁克林区的陆军基地后转了个弯，“小妖洞”驾着警方这辆厢型车，速度飞快地驶出了交流道。如果是“幽灵”开他的宝马或保时捷跑车以这种速度转弯，肯定会一头撞进道旁整洁的草坪和红砖房屋住宅里。
“幽灵”小心翼翼地瞄向车侧的后视镜，看见尤索福仍跟在他们后面。
接着，他又看向“小妖洞”，看着她美丽的侧脸轮廓，看着她挽成圆髻的发亮红发，看着她突起于那件黑色T恤之下的胸部线条。
然而，他却被她身上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给吓了一跳。
她接起电话。
“莱姆……是，我们已抵达附近区域了。请说。”她沉默了一会儿，“太好了！”她转身对“幽灵”和科说，“他找到他们了。张敬梓有一位朋友替他在这附近安排住处和工作，那地方离这里不远。”说完，她又专心聆听电话内容。但莱姆接下来所说的事，却让她脸上的表情逐渐阴沉下来。“幽灵”看得出，电话那端的男人说的事情已让她感觉到紧张。他猜想，也许莱姆已经发觉了他的身份。他顿时提高了警觉心。
“知道了，莱姆，”她简洁地说，“我明白了。”
“小妖洞”挂断了电话。
“妈的，”科说，“没想到那家伙真的办到了。”
“幽灵”看着她：“他知道详细的地址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是的。”
接着，她开始说起话来，话多得像一个小女生，滔滔不绝地谈着自己过去在布鲁克林区的生活。这不像她平常的样子，“幽灵”立即察觉，同时更增添了不少怀疑。他敢确定，不管刚才莱姆在电话中说了什么事，绝对与张敬梓一家无关。
他发现她一只手移向了大腿，随意搔了几下痒，然后就把手留在腰部附近的位置。他已经看出，这个搔痒的动作只是个伪装，目的是把手放在离枪最近的位置。
“幽灵”把视线保持在前方的道路上，一只手却也小心翼翼地滑向腰侧，缩到了背后，直到触及那把格洛克手枪的枪柄为止。这把枪就插在他运动裤的腰带上，外面有风衣遮盖住。
他们驶过住宅稠密的街道，一时之间，车内寂然无声。“幽灵”心想，“小妖洞”现在可能在开着车兜圈子。这使他变得更加紧张，全神贯注小心提防。
车子又转了一个弯，她看向街边住宅的门牌号码，然后把车子驶向路边，停在停车格里。她伸手指着一幢不大的赤褐色砂石建筑。
“就是这里。”
“幽灵”很快瞄了那幢房子一眼，注意力旋即又回到“小妖洞”身上。
“他们住得倒挺不错嘛，”科嘲讽说，“我们去把一切结束吧。”
“小妖洞”忽然说，“等等。”她向右转身，回头看向坐在后座的科。
“幽灵”立刻发现这是个伪装动作，只是，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出乎“幽灵”的估计。他还来不及握住枪柄，“小妖洞”的手已经掠过枪套，拔出了手枪指着他。
猎灵|GHOSTKILL
长岛伊斯顿犯罪现场：
·两名偷渡者在海滩上遇害，子弹从背后射入。
·一名偷渡者受伤——约翰·宋医生。
·船上有一名帮手，身份不明。
·十名偷渡者逃逸；七名成人（一名老人，一名受伤女性），两名儿童，一个婴儿。偷走教堂车辆。
·血迹样本已送化验室鉴定。
·受伤女人血型为AB型阴性。已要求法医办公室进一步详细检验。
·接应“幽灵”的车弃他而去。这辆车应该被“幽灵”射中一枪。已采集此车胎痕和轴距，送请鉴定车辆型号。
·该车为宝马X5型。正在查找车主。
·司机是杰里·唐。
·现场无接应偷渡者的车辆。
·手机，可能为“幽灵”所有，送联邦调查局分析。
·无法追查来源的卫星电话。
·“幽灵”使用武器为七点六二毫米手枪，弹壳较罕见。
·型号为中国五一式自动手枪。
·根据有关消息，“幽灵”有手下潜伏在政府机关中。
·“幽灵”偷窃一辆红色本田汽车逃逸。已要求各部门协助搜寻此车。
·搜寻没有结果。
·海上发现三具浮尸——两名被开枪打死，一名溺死。尸体照片和指纹已送交莱姆和中国。
·溺死者确认是“幽灵”的帮手维克托·欧。
·指纹自动识别系统比对指纹。
·无任何相吻合的结果，但张敬梓的手指上有不寻常的痕迹（伤口？绳索压痕？）
·偷渡者档案：张敬梓和吴启晨两家人，约翰·宋、一名溺毙妇女的婴儿、一对身份不明的男女（在海边被枪杀）。
唐人街，被窃的货运车
·偷渡者以“家庭商店”商标伪装车身外观。
·由血液泼溅情况来看，判断女性伤者的受伤部位应在肩膀或手臂。
·血液样本已送实验室化验。
·受伤女人血型为AB型阴性。
·指纹已送至自动指纹识别系统。
·无任何相吻合的结果。
杰里·唐命案犯罪现场
·有四个人破门闯入，折磨杰里·唐，并枪杀了他。
·两枚弹壳——与五一式手枪相吻合。杰里·唐头部中了两枪。
·现场被严重破坏。
·有一些指纹。
·除杰里·唐外，其余指纹无吻合对象。
·三名同伙的鞋子尺码比“幽灵”的小，推测体型也比“幽灵”小。
·由微量证物判断，“幽灵”藏身处应在市中心，可能在炮台山公园一带。
·嫌疑犯为中国少数民族。目前正在追查其下落。
·来自土耳其社区和皇后区的伊斯兰中心。
·手机呼叫的地址是下城帕特里克·亨利街八○五号。
坚尼街枪战犯罪现场
·另有证物显示，嫌犯藏身处应在炮台山公园一带。
·被盗之雪佛莱开拓者休闲旅行车，无法追查其车主。
·无可辨识身份之指纹。
·藏身处的地毯是阿诺德公司的拉斯特—莱特地毯，铺设时间不超过六个月；正在联络承包商清查铺设用户名单。
·发现新鲜的育苗覆盖土层。
·“幽灵”同伙的尸体：来自中国西部的少数民族。无法根据指纹确认身份，使用武器为沃尔特PPK手枪。
·关于非法移民：
·张家：张敬梓、梅梅、威廉和罗纳德，张敬梓的父亲张杰祺，以及一名婴儿：宝儿，张敬梓已经有了工作，但雇主和工作地点不详，开一辆蓝色货运车，无标志，无车牌。张家居住在皇后区。
·吴家：吴启晨、永萍、青梅和朗。
藏身处枪击案犯罪现场
·由指纹和张杰祺手部照片，得知张家父子皆为书法家。张敬梓可能会去印刷厂或油漆公司工作。给皇后区的各个商店与厂家打电话确认。
·死者鞋底的有机泥说明他们可能住在离污水处理厂不远的地方。
·“幽灵”请风水师替他布置居室。
福州龙号犯罪现场
·“幽灵”使用C4炸药炸船。通过炸药化学添加物质追查来源。
·在“幽灵”的船舱中发现大量崭新的美元。
·在船舱中还发现折合约两万美元的旧人民币。
·一封包含偷渡者名单、包船细节和银行转账的信。目前正在追查在中国的发信人的姓名。
·船长还活着，但失去知觉。
·已清醒，目前由移民局拘留。
·贝蕾塔九毫米口径手枪、乌兹冲锋枪，无法追查来源。
桑尼命案犯罪现场
·凶枪为格洛克三六型，以及点四五口径的贝雷特。（政府部分配备？）
·烟草。
·黄色纸屑。
·不知名植物（草药，香料，中药？）
·指甲缝中有硅酸镁（滑石）。

第四十四章
“幽灵”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以为“小妖洞”会连警告都不给，就直接开枪朝他射击——因为如果换作他自己处于相反的位置，他绝对会毫不犹豫这么做。
然而，乌黑的手枪枪管却像一道虚影似的掠过他，停下瞄准坐在后座的那个男人。
“科，别动！一下都不准动。把你的手留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怎——怎么回事？”科惊恐万分地问。
“别动，”她大声吼道，“你只要有一只手让我看不见，你就死定了。”
“我不——”他眨着眼睛，惊愕不已。
“你明白我的话吗？”
“明白，我他妈的完全明白你说的话，”他愤怒地说，“但你最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你是指刚才那个电话吗？林肯告诉我的不是张敬梓住处的位置。他再次检视证物表，然后打了几个电话查证。你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是吧？”
“先把枪放下！你不能——”
“他什么都知道了，知道你就是替‘幽灵’工作的那个人。”
科咽了一下口水：“你发疯了吗？”
“你就是他的守护天使！你在保护他，所以在吴启晨落脚的坚尼街上你才会胡乱开枪；你根本不像射中他，只想给他警告。而且你还提供他情报——告诉他吴家的人后来住到摩瑞山的庇护所。”
科紧张地向四处张望，目光落到车窗外：“你胡说八道。”
“幽灵”努力稳住呼吸，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掌心凶猛渗出汗珠。他把双手在裤管上擦了擦。
“别担心，”“小妖洞”对他说，“他已经无法再伤害任何人了。”她又对这位移民局探员说，“你还提供‘幽灵’一把新枪，一把全新的格洛克四五口径手枪，这种枪正好是移民局探员的制式配备。”
“你疯了。”
“我们早就接到报告，知道‘幽灵’贿赂买通了政府部门里的人员，但没想到他买通的竟然是移民局的人。科，你去中国那么多次做了什么事？根据皮博迪所说，移民局探员没有人像你一样去那么多次，而且好几次你还是自己掏腰包付旅费。你去中国，是为了和你的老板蛇头会面。”
“因为我的线民失踪了，我去那里是为了查出犯案的混蛋。”
“很好，莱姆现在正和福州的警察局联络，他想重看一遍那件案子的证物。”
“你的意思是我亲手杀了自己的线民？杀了一位有小孩的女人？”
“我们只是看证物而已。”她冷冷地说。
“如果有人说他看见我们在一起。看见我和‘幽灵’会面，那个人肯定在说谎。”
“这不能证明什么。他从来不和任何可能出庭指证他的人会面，自然有中间人替他做这些事。”
“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警官。”
“不，我们只是研究证物，”“小妖洞”说，“莱姆刚才已调出你的手机通话记录。在过去两天，你打了六个电话到新泽西州一个代客接听电话服务站里的一个虚设号码。”
“别乱扯，那是我联络线民用的号码。”
“你以前从来没提过线民的事。”
“因为我觉得那些线民对这件案子没什么帮助。”
“小妖洞”压低声音说：“等我们查到张敬梓的住处，你是不是会马上通知‘幽灵’？还是你会亲手杀掉他们？……甚至包括我们在内？”
科又吞了一口唾沫：“我不想再对你说任何话了，我只和我的律师谈。”
“未来你有充分的时间可以向律师讨教。现在，你把右手放在车门把上，如果敢多移动一英寸，我马上会在你手臂上射穿一个洞。你明白吗？”
“你听我——”
“明白吗！”
“幽灵”看着她冷冰冰的眼神，不自觉打了个寒战。他不免怀疑，也许她就期望这个男人会伸手拔枪，好让她有理由开枪将他击毙。
“好。”科喃喃说，仍是满腔愤怒。
“现在换左手，只准你把拇指和食指移动到手枪上，夹住枪柄，慢慢取出来。”
科满脸不悦，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取出手枪交给她。
“小妖洞”将这把枪放入口袋。“现在下车。”她打开车门，跨出车外，接着替他开车门，手中的枪精确无误地一直对准这位移民局探员的胸口，“下来，动作慢点。”
他听从指示下了车。她以手势要他走到人行道上。
“趴下。”
“幽灵”的心刚才还狂蹦乱跳得像一只困在玻璃笼中的小鸟，这时总算缓和下来了。
惧则勇……
这件事真是太荒谬了，他心想。他确实买通了美国政府机构里的人，包括移民局里的一位听证的官员，因此他昨天早上才以如此快的速度被释放。但是，他却不知道这些被他买通的人的名字，正如“小妖洞”对科所说的，他几乎没有和这些人直接接触过。至于吴启晨住到摩瑞山庇护所的事，则是“小妖洞”自己对他说的，那时她还当面问他是否愿意也搬到那个地方去。
既然科是替他工作的人，那么，他是否该想办法救救他呢？
不行，现在最好还是放弃他。这个人虽然被逮捕，但多少可以发挥一点牵制作用。“小妖洞”和其他人在成功逮捕背叛者后，心态或许会因此而松懈下来。
于是他决定袖手旁观，看着她在人行道上熟练地用手铐铐起这位探员，收起手枪，然后粗鲁地把科从地上拉起来。“幽灵”拉下车窗，用头比着那幢公寓。“要我先进去和张家的人谈一谈吗？”
“他们不住在这儿，”“小妖洞”说，“他们住的地方离这里还有几个街区。我是故意撒谎的，目的是让科失去警戒心。选择停在这里的原因，是因为那边街角就有一个警察局。他们能马上赶来把他交给联邦调查局处理。”
“幽灵”看向科，刻意装出厌恶的口气对他说：“你竟然想对‘幽灵’密报这些人的住处。那些孩子——你居然会让他去杀害那些孩子，你实在可恶透顶。”
移民局探员回头怒视他，但“小妖洞”推着他往街角走，在那儿遇到三名制服警察，交给他们带回拘留所。“幽灵”看向身后，看见在街区的那一端，尤索福的休闲旅行车仍在那儿徘徊。
五分钟后，“小妖洞”回来了。她爬上车，发动引擎，开车继续上路。她看着“幽灵”，摇摇头露出了笑容：“真抱歉，你没事吧？”尽管这个插曲确实让她心神受到影响，但她现在看起来已经正常了，又恢复先前轻松和充满自信的状态。
“没事，”“幽灵”也笑了。“你处理得真漂亮，简直就是你这一行里面的艺术家，”他收起笑容说，“移民局里竟然有叛徒？”
“说什么‘幽灵’杀了他的线民，他欺骗我们。”她拿起手机，拨了号码，“好了，莱姆，科已经送到派出所了……没，没有问题。约翰·宋和我现在去张家住的地方……特别行动组在哪？……好，我三分钟后就会赶到。我们不等紧急应变小组了，‘幽灵’现在可能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的确如此，蛇头心里想。
“小妖洞”挂断了电话。
所以，他们会赶在所有人之前抵达那里。他可以不必再等下去，就有机会与“小妖洞”发生关系。他要杀了张家全家人，把“小妖洞”弄上土耳其人开的休闲旅行车，然后逃之夭夭。“幽灵”把手移向她的肩膀，轻轻捏了一下。他感觉裤裆里的勃起更坚挺了。
“谢谢你和我一起来，约翰。”她微笑对他说，“‘朋友’该怎么说，是‘小妖洞’吗？”
他摇摇头：“那是男人说女性好友的讲法。你应该说‘擎天柱’。”
“擎天柱。”
“这是我的光荣。”他说，微微点了个头。他看着她红色的头发，她白皙的肌肤，她修长的双腿……“你朋友莱姆真是个神探，等这件事结束后，我有空一定要去拜访他。”
“我皮包里有一张他的名片，待会拿给你。”
“太好了。”
莱姆这个人必须死，因为“幽灵”知道他也是个不打败敌人绝不放弃的人。一不做二不休……让这个人活着实在太危险了。“幽灵”心想，既然她说过这个人已经四肢瘫痪，那该用什么方法折磨他呢？伤他的脸、眼睛、舌头……总会有办法的，这得看那时他拥有的时间而定。放把火烧他也是不错的做法。
“小妖洞”突然把车子开进一条单行道，暂停了一下。她看向路边房舍的门牌号码，然后继续把车往前开了半个街区。她把车子并排停在街边，在仪表板上留下了一张警察证件。
“房子就在那儿。”她伸手指着前面一幢三层楼的红砖建筑，一楼那层有灯光射出。他们下了车，走上人行道，停住脚步，“注意掩蔽。”她低声说，拉着他藏到一道黄杨木树篱笆旁。“幽灵”向后看去，尤索福也停好车了，在昏暗的光线中，“幽灵”只能勉强辨识出他和另一位土耳其人的身影。
他靠近她身边，闻到她皮肤和运动衫上的肥皂香味。他发觉自己勃起的状态仍未消退，便在她观察那幢房舍的时候，紧紧抵着她的手和腰。她朝屋子正面的一扇凸出的窗子点点头：“我们从后门进去，如果那里没上锁的话。从正面很可能会被他们发现，说不定会想要逃跑。”
她以手势要他跟在后面，从最近的距离绕到屋后，然后一起穿过后院，来到张家人的住处。他们尽可能缓慢地移动，以免在昏暗的天色中踢碰到任何东西，发出不该发出的声音而向屋里的人告示他们的到来。
“走吧，”她说，“慢慢来，别惊动他们。告诉他们我们是来帮忙的，会保护他们免受‘幽灵’的伤害。”
“幽灵”点点头，忍不住想象当张敬梓和他的妻子看见他这位临时代表警方的翻译时，会有什么反应。
“小妖洞”试推了一下房门。门没上锁，她用很快的速度推开。“幽灵”心想，这样做是因为不让门发出吱嘎声。
现在该怎么做呢？他盘算着。他知道，首先应该让“小妖洞”失去抵抗力。她实在太危险了，威胁性过大。他马上作出决定，最好的做法是开枪射击她的腿，就射击她的膝关节吧。他想，对患有关节炎的她来说，这倒不失为一种具有讽刺意味的做法。接下来，他和那两个土耳其人会杀掉张家所有人，然后回到那辆风中之星休闲旅行车上。他们会加速行驶到某个藏身地，或一座废弃的仓库，然后，就是他与“小妖洞”两个人独处的时间。
他们安安静静走过这间又小又闷的厨房。
炉子上有一个正在烧着热水的水壶。砧板上放着半颗洋葱，旁边还有一把荷兰芹菜。他心想，这位张太太想煮什么当晚餐呢？
“小妖洞”走过厨房，停在通往客厅的走廊门边，打手势要他停下。
他注意到那两个土耳其人已来到外面，就在这幢屋子旁的巷子里，“小妖洞”背对着他，使他有机会用手势示意他们绕到前面去。尤索福点点头，两个土耳其人便消失了。
“幽灵”已计划好，他要让“小妖洞”走在前面，给她一分钟左右时间进去客厅，让她安抚张敬梓，使他们松懈下来，这样也可以给土耳其人一点儿时间抵达正门的位置。然后他会推门进去，先朝她开一枪，这也是给土耳其人的信号，让他们马上破门进来，帮助他一起解决掉这一家人。
他停下来，把手伸进风衣里，从运动裤腰带上拔出手枪。
“小妖洞”一个人慢慢走进阴暗的走廊，完全孤独无援。

第四十五章
一个声音越来越近。
是脚步声吗？张敬梓想。他坐在沙发上，小儿子挨着他。
前门？还是后门？
阴暗的客厅里，张敬梓一家围坐在播放脱口秀的电视机旁。电视的音量很大，但他仍从有些嘈杂的环境中捕捉到这个越来越近的声响。
“啪嗒。”
是的，是脚步声。
是吗？
是父亲的灵魂飘来抚慰他们？
说不定，是来警告他们。
也有可能是“幽灵”，他已经找到这里。
会不会是幻觉？张敬梓想。
他的视线越过房间另一边，发现正在翻看旧汽车杂志的威廉挺起身子，伸直的脖子缓缓转动，像一只正在辨别危险来源的苍鹭。
“怎么了？”梅梅刻意压低声音。她察觉到父子俩的神色有变，下意识地把宝儿拉向自己。
又是一声“啪嗒”。
果然是脚步声，张敬梓却还是判断不出声音的来源。他猛然起身，威廉紧跟着站了起来。罗纳德见状也要跟着，孩子们的父亲立刻挥手示意他进卧室，然后镇定地对妻子点点头。梅梅凝视他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带着婴儿和小儿子进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照我说的做，孩子。”
威廉站在通往屋后的门边，手里紧握着父亲从后院拾来的铁棍子。父子俩早就商量出对付“幽灵”的应急策略：张敬梓开枪射击第一个闯进来的人——不管他是“幽灵”还是帮手；威廉趁着枪响后其他人找掩护的空隙抢到中弹者手里的枪。这样父子二人就都有了武器。
张敬梓关掉客厅的两盏灯，以便他们看清从门后进来的入侵者，又得以在暗中藏身。这么近的距离让他有信心一枪打中那人的脑袋。
他蹲在一张椅子后，全神贯注。短短两日来所承受的精神痛苦，使人精疲力竭的海上航行，甚至是父亲的死，在这一刻都被他抛之脑后了。他稳稳地举起书法家的手，握紧手枪对准后门入口处。
阿米利亚·萨克斯沿着昏暗的走廊边缓慢前行。“你先等一下，约翰。”她低声说。“好的。”他轻轻回答。她继续往前踱了几步，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大声说：“可以了！”“什么？”“幽灵”被搞糊涂了。
萨克斯猛然转身，“幽灵”还未来得及动一根手指，快得像影子般的枪就死死瞄准了他的胸膛。
萨克斯用行动回应了他。
迷惑了“幽灵”的那句话其实是她对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发出的信号。
一队由鲍尔·豪曼率领的紧急应变小组成员，越过萨克斯，从后门和客厅涌出，瞬间占领了小厨房。全部枪口指着一辆惊愕的“幽灵”。警察尖声喊道：“趴下——趴下！我们是警察，放下武器，趴在地上！快！”
“幽灵”一下子被按倒在地不能动弹。警察抽走了他的手枪，上了手铐，然后上上下下地搜身。他清楚感觉到插在小腿上的五一式手枪，那把幸运之枪，离开了身体。口袋里的东西全被翻了出来。
“嫌疑犯已被制伏，”一位警员呼叫道，“现场情况解除。”
“我们在外面也抓住两个，情况被控制住了。”对讲机的另一端回应道。
萨克斯猜想，这两个应该就是刚才一路跟踪他们的风中之星休闲旅行车上的人，估计是“幽灵”从皇后区文化中心雇的土耳其人。她弯下腰，凑近“幽灵”耳边，小声却严厉地问：“跟踪的那两个人已经被控制住了。还有没有其他人？”
“幽灵”沉默不语。萨克斯拿起对讲机：“我只注意到一辆休闲旅行车，可能只有他们。”
一直待在楼上的朗·塞林托和埃迪·邓下来了，把空间让给了攻坚小组。两个人靠近萨克斯，仔细打量着因为警方粗鲁对待而惊慌、喘息不已的“幽灵”。萨克斯心想，单从外表看，这个头发微微斑白、有风度的亚洲男性完全不具有任何危险性。
塞林托的对讲机响了：“狙击手一号和二号呼叫总部，我们可以起来了吗？”
塞林托按下通话钮说：“总部呼叫狙击手，请求批准。”
身材肥胖的他转身对“幽灵”说：“算你运气好。你刚才下车就被我们的狙击手瞄准好了。刚才如果你敢举起手枪对准她，你现在已经是死人了。”
“幽灵”被警察拖进客厅，被按着坐在椅子上之后，他仍有些惊魂未定。为保证他能听懂，埃迪·邓分别用英文、普通话和闽南话宣读了“幽灵”的权利。
萨克斯问塞林托：“张家那边有什么情况？”
塞林托答道：“移民局派了两个组过去，差一点出事。好在移民局的人事先通过夜视镜侦查了情况，发现张敬梓举枪准备射击。移民局的人就打电话告诉他们已被包围。他知道来人不是‘幽灵’，马上就投降了。”
“那个婴儿呢？”萨克斯接着问。
“她很好。社会工作人员正赶往现场，张家会被暂时留在猫头鹰角，直到我们把这里的事情结束。”他厌恶地看了看“幽灵”，接着说：“然后我们就可以过去审讯他们了。”
他们所在的住宅离张敬梓的地方约有一英里远。这是一幢整洁、装潢精致的房子。除了鲜花，房子里还有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这让萨克斯感到意外——不管怎么看，房子都不像属于纽约警察局重案组的最佳警察。
“这是你的房子，朗？”她一边问，一边随手摆弄着童话中牧羊女波皮普的小陶像。
“这是我‘伴居’的东西。”他以警察惯用的省略法，伴着难得的愉悦情绪，合并了“伴侣”跟“同居人”这两个词来定义自己的女友雷切尔。他们在几个月前搬到这里。
“这些东西都是从她妈妈那里继承来的。”他从萨克斯手中拿回陶像，小心翼翼地放回原来的架子上。
“我们考虑过，如果车开的离猫头鹰角太远，那家伙会起疑心。在最不费事的前提下，这里是执行任务的最佳地点。”
“原来你们早就设计好了。”“幽灵”笑着说。
萨克斯没料到，“幽灵”的英文竟然很流利。先前他假扮约翰·宋，原来是故意操着一口地方口音的英文。
“我上当了，”萨克斯说。
“幽灵”说：“恐怕确实如此。”
林肯·莱姆打来的那个电话——当他们开车经过布鲁克林区，前往张敬梓在猫头鹰角的真正住处时——其实是告诉萨克斯他确定约翰·宋就是“幽灵”假扮的。他通知她，另一组移民局和纽约市警察局的探员已前往猫头鹰角执行拘留任务。塞林托和埃迪·邓则到前者的房子进行部署，以便在没有旁观者受伤的情况下，顺利逮捕杀人嫌犯蛇头和他的帮手。莱姆判断，“幽灵”的帮手肯定会从唐人街或其他地方跟踪萨克斯而来，“幽灵”一到，他们就会出来。
萨克斯聆听莱姆的话时，用尽全身的力量控制住自己。她强忍住激动的情绪，假装科是替“幽灵”工作的人，假装她的这位朋友、她的医生，这位坐在离她不到两英尺的地方、身上携有武器的人，并不是过去两天来他们努力追踪的杀人凶手。
她想到昨晚的指压按摩，想到自己带着秘密而去，还满怀着病症痊愈的希望，想起那双手曾游走在自己的背部和肩膀，不禁恶心得全身发抖。更让她惊骇莫名的是，正是她向“幽灵”密报了吴启晨一家所在庇护所的位置——她还问过他是否也想一起搬过去。
“你的朋友，那个林肯·莱姆，他怎么知道我不是约翰·宋？”“幽灵”问萨克斯。
萨克斯拿出从“幽灵”兜里翻出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块破碎的猴子护身符。她把袋子举到他面前，说：“看看这个石猴子。我在桑尼的指甲缝里找到一些证物，硅酸镁，类似皂石的东西。莱姆发现这些硅酸镁来自滑石——这块护身符的材料。”
她伸出手，愤怒地一把拉下“幽灵”的高领子，他脖子上被破皮绳勒出的红色痕迹露了出来。
“当时发生什么了？这块护身符被他扯断，才碎的吗？”她放下衣领，向后退开。
“幽灵”点了点头；“在我开枪打死他之前，他跪在地上双手胡乱抓着，我以为他是在向我求饶，没想到，哼，他最后居然抬起头，冲着我笑了一下。”
如此看来，桑尼故意刮起滑石碎屑藏在指甲缝里，留下“‘幽灵’就是约翰·宋”的证据。
库珀拿到鉴定报告，确定了硅酸镁可能来自皂石后，莱姆立刻想到，昨天萨克斯手上的污染物极有可能来自约翰·宋的那块护身符。他打电话询问驻守在约翰·宋住处外的警员，证实那里有个后门，这说明“幽灵”能避开监视自由出入。他更进一步发现，那幢楼下有间园艺店，这就是他们先前发现的育苗覆盖土的来源。接着莱姆调出萨克斯手机的通话记录，那个曾打到土耳其中心的电话号码赫然出现在接入号码清单上。
真正的约翰·宋是医生，“幽灵”却不是。桑尼告诉过莱姆，在中国每个人都懂一点中医。“幽灵”能给萨克斯诊断、开药，这对于常看中医、有中医常识的人来说，并非难事。
“你那个移民局的朋友呢？”“幽灵”问。
“科？”萨克斯回答，“其实我们知道他和你根本没有关系。假装说科是间谍，才能不引起你的疑心。我们也非让他走远点不可，如果他发现你是谁，说不定又会像上次在坚尼街一样，急着行动坏了事。我们要一次漂亮的逮捕行动，不希望因为他误杀了谁而被送进监狱。”
萨克斯忍不住又补上一句：“当然也包括你在内。”
“幽灵”似笑非笑。
萨克斯把科交给警察，向他简单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个移民局探员大吃一惊，没料到杀害他中国线民的凶手，竟然就坐在自己旁边。他马上愤怒地提出抗议，要求参加这次逮捕行动。但是纽约市警察局总部下令，将“幽灵”送进保护性监禁处，这样一来“幽灵”被正式关进拘留所之前，他哪儿也不能去。
萨克斯再度打量“幽灵”，然后厌恶地摇摇头：“你开枪打死约翰·宋，藏起尸体，然后再开枪射伤自己，游回海里。你差点就淹死了。”
“幽灵”平静地说：“我没别的选择，不是吗？杰里·唐把我扔在那里，如果不假扮成约翰·宋，我根本没有机会逃脱。”
“你是怎么窝藏枪的？”
“在救护车上塞在袜子里，然后藏在医院的某个角落。移民局官员一释放我，我就把枪捡了回来。”
“移民局官员？”萨克斯冷笑了一下，点点头说，“你被释放的速度确实快得惊人。”
“幽灵”不答话，她便说了下击：“看来，我们还有一些事得追查。”
接着，她又问：“你说的那么多关于约翰·宋的事……都是编的吗？”
“幽灵”耸耸肩说：“不，我说的事都是真的。杀他之前，我逼他说出一些自己的事、在救生艇上的所有人和张家吴家的事，直到我觉得足够假扮他为止。我扔掉他贴有照片的证件，只留下皮夹和护身符。”
“他的尸体呢？”
“幽灵”不作答，摆出一幅无所谓的样子。
他若无其事的态度激怒了她。他已经被捕，即将被送进监牢度过余生，甚至有可能被判处死刑。可他的反应，就像是旅客错过了一班火车，只是带来一时的不方便。萨克斯高举起拳头，想狠揍他的脸。他却纹丝不动，没有丝毫躲避的意图。她不得不硬生生地放下拳头，不想看到他用不抵抗获得精神上的胜利。
萨克斯的手机响了。她避开“幽灵”，说：“你好？”
“大家玩得还愉快吗？”电话里传来莱姆的嘲讽。
“我——”
“你们在吃野餐？还是去看电影了？忘记我们这些人的存在吗？”
“莱姆，逮捕行动还在进行中。”
“我以为会有人打电话通知我，每隔一段时间就报告事情进行的情况……结果什么都没有。托马斯，我完全被他们抛弃了。”
“这里的情况还比较复杂，莱姆。”她回答。
“我只是想知道进行得怎么样。你知道，毕竟我不是灵媒。”
她猜想莱姆一定从什么别的地方得到了消息，知道逮捕过程中没有任何人受伤——否则他不会用这种讽刺的口吻说话。
她说：“你别用这种态度——”
“别？萨克斯，你的口气真像个水手。”
“——因为我们抓到他了，”她继续说，“我想逼他说出约翰·宋尸体的下落，但他——”
“别麻烦了，我们可以自己想出来。萨克斯，这点相当明显，你不觉得吗？”
或许对于某些人是，她心想。尽管如此，相比刚才的死气沉沉，她更愿意听到莱姆的挖苦。
莱姆接着说道：“尸体就藏在失窃本田汽车的行李箱中。”
“那辆车还在长岛东边？”她总算是领悟到了。
“那当然，否则还会在哪儿？‘幽灵’偷了车，杀了约翰·宋，然后开到东边去藏起来——他料到我们不会往那个方向查。我们全都假设他往西边开，纽约市的方向。”
塞林托接起电话，然后指了指外面。
萨克斯会意地点点头，说：“莱姆，我现在得去见一些人了。”
“见一些人？你瞧，你真的把这当成他妈的野餐活动了。你要去见谁？”
她想了想，试图找到合适的词。
“一些朋友。”

第四十六章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股刺鼻的污水味。这气味源自曾经出卖、也拯救过张敬梓家的污水处理厂。萨克斯看到，张敬梓一家站在猫头鹰角公园附近，被强烈臭味笼罩的一幢破屋外。
两个警察随意地与其中一个小男孩儿交谈着。萨克斯想，那男孩儿是张敬梓最小的儿子吧。一个穿西装的亚裔男性在给一脸严肃的张敬梓做笔录。张敬梓抱着双臂，落寞地站着。在他身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抱着宝儿，看起来反应迟钝又闷闷不乐。她怀里那个圆圆脸、有着丝绸般黑发的孩子和她形成了强烈反差。宝儿留着刘海，耳侧的头发被削得很短，穿着几乎大自己两倍的红色条绒长裤和凯蒂猫上衣。过大的衣服让孩子看起来更可爱。
张敬梓一家没被戴上手铐，这让萨克斯深感宽慰。
一个警察认出了塞林托，走过来对塞林托和萨克斯说：“这家人的状况不错，我们准备把他们转移到皇后区的移民局拘留所。张敬梓凭他过去的记录，获得政治避难的机会大。”
“你们抓到‘幽灵’了？”张敬梓走上前用不太流利的英文问萨克斯。尽管他已从别处得到了消息，却还是不放心，想要再三确认凶手的下落。
“没错。”萨克斯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宝儿。她进一步证实：“他已经被抓了。”
“你是逮捕行动的重要人物吧？”张敬梓又问。
萨克斯微微一笑：“我确实参与了。”
“谢谢。”张敬梓极其有限的英文让他很难继续对话。但他想了一下，又接着问：“请问，在‘幽灵’房里被杀的老人的尸体……”
“他是你父亲？”
“是。”
“哦，在曼哈顿下城的停尸间。”
“我得给他举行葬礼，这非常重要。”
“我向你保证没有人会去‘打扰’他。等你们通过移民局的审核后，就可以找块基地安葬他了。”
“谢谢。”
一辆印有纽约市徽的蓝色道奇驶到现场，车上下来一位身着棕色套装、手提公文包的黑人女性。她走到移民局探员和萨克斯面前，亮出证件：“奇芬·威尔逊，儿童福利院社工。”
“为那个婴儿来的？”
“没错。”
张敬梓很快扫了妻子一眼。
萨克斯问；“你要把她带走？”
“是的，恐怕只能这样。”
“不能留在他们身边吗？”萨克斯指指张敬梓夫妇。
威尔逊小姐摇摇头同情地说：“恐怕不行，他们并没有抚养权。她是中国的孤儿，必须送回去。”
“那里有人收养她吗？”萨克斯怀疑地问。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是依法办事。我们整天都在处理这种事，但还从来没听说孩子被送回去后会出什么意外。”
“那你了解他们回国后的生活情况吗？”萨克斯追问。
威尔逊迟疑了一下，两手一摊：“不太清楚。”
语毕，她向一个移民局探员点了点头，示意他用中文向张敬梓夫妇说明来意。听完说明，梅梅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便把宝儿交给了威尔逊。
“她会——”梅梅皱起眉头，努力地组织语言。
“有问题吗？”威尔逊问。
“会有人照顾好她吗？”
“一定会的。”
“她很乖，请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放心吧。”
梅梅又凝视了宝儿好一阵子，才将注意力转移到小儿子身上。
萨克斯和抱着宝儿的威尔逊要离开了。宝儿被萨克斯的红色头发吸引住了，伸出小手要抓她的头发。孩子还太小，不可能明白离别的意义。
萨克斯被孩子无意识的可爱举动逗得直笑。一声急促的“停”却将她的笑中止了。她朝着背后的声音转过去，看到梅梅急匆匆追了上来。
“怎么了？”萨克斯有些疑惑。
“给。”梅梅递过去一个有些粗糙的、手工缝制的玩具。从形状看，大概是一只玩具猫。
“她喜欢这个——”梅梅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话音未落，从威尔逊手里得到玩具的宝儿立刻摆弄起了玩具猫。社工威尔逊抱着玩着玩具的宝儿离开了。
萨克斯和张家的人又谈了半个小时，想要找到有力的证据，以便在法庭上定“幽灵”的罪。
讯问结束，积累了两天的倦意一下子袭入萨克斯体内的每个细胞。她很想回家休息，但工作还未结束。她上了监视车，目送张敬梓一家离开。就在某一秒钟，登上小面包车的梅梅和萨克斯巧合般地四目交会。萨克斯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聚在载着张家离开的车子上，直到它驶离视线。
尽管“幽灵”已被拘留，第二天，林肯·莱姆与阿米莉亚·萨克斯还是得花去整个上午的时间，继续处理陆续传来的与“猎灵行动”相关的证据和资料。
在分析过炸药里的化学物质后，联邦调查局推测：“幽灵”炸船所用的塑料炸药，很可能得自常把武器贩到中国邻国的军火贩子。
埃文·布里冈号上的海底搜救员，已经把福州龙号船上罹难者的尸体和船舱里那些美金打捞上岸。清算后，一共有大约十二万美元，作为证物被安全存放在联邦调查局的保险箱里。在萨克斯从船上找到的那封信上，他们查到了付给“幽灵”钱的林水边在福州的地址。莱姆分析，这个人有可能是“幽灵”的合伙人或是他手下的小蛇头。莱姆把林水边的姓名住址用电子邮件传给福州的警察局，并在信中说明了林水边涉及“幽灵”一案的详情。
“这些都要写吗？”托马斯问，冲着写字板撇了撇头。
“写！”莱姆不耐烦地说。
在证物呈给检察官前，他们必须把重要资料和数据备份。
托马斯拿起笔，在写字板上写下刚传来的消息：
·“幽灵”使用炸药炸船。通过炸药的化学物质追查来源。
·来源为邻国的军火贩子。
·“幽灵”的船舱中有大量全新美钞。
·总计约十二万美元。
·船舱内另有大量人民币，约合两万美元。
·一封含有偷渡者名单、包机细节和银行转账的信。发信人目前正在被追查。
·林水边，中国福州，姓名和住址已寄往当地警察局。
·船长获救，陷入昏迷。
·已清醒，目前由移民局拘留。
托马斯在写字板上记录着，莱姆的电脑发出了“哔哔”声。
“又是电子邮件！”莱姆有些暴躁。
电脑无法领会他的情绪，接到指令后立刻自动打开了最新消息。
他仔细阅读了邮件后，得意地对萨克斯说：“啊哈！又被我说中了！“
莱姆的推测和事实完全吻合，约翰·宋的尸体就在那辆被偷的红色本田车后备箱里，车子沉没在距伊斯顿海滩只有二百英尺的池塘中。
关安又背上一条命案。
另一封让莱姆感兴趣的电子邮件是梅尔·库珀寄来的，他已经回到纽约市警察局皇后区的刑事实验室。
寄件人：梅尔·库珀
收件人：林肯·莱姆
主题：司法部物证反应小组对3452—02号证物的色层分析质谱仪检验结果
这封邮件的主题官腔十足，正文则是完全相反。
林肯：
经检验，那批炸药是假炸药。
德尔瑞的屁股根本没遇上任何危险。嫌疑犯被人骗了，他们用的是训练用的假爆炸物。我追查过来源，数据库中完全没有关于假炸药的任何资料。这点或许值得深思……
莱姆大笑。攻击弗雷德·德尔瑞的人居然被军火贩子耍了，买的是一批假炸药。不过得知德尔瑞毫发未伤，莱姆也十分宽慰。
门铃响了，托马斯去楼下开门。
楼梯传来两个人的重重的脚步声。莱姆猜，这一定是塞林托和德尔瑞——塞林托的脚步通常很重，德尔瑞则仗着腿长，每步都要跨两级。
独居惯了的莱姆，对他们的来访却未感不悦。他已经等不及要告诉他们假炸药的事。他想，这两人知道后肯定会大笑不止。正想象着，他突然警觉起来——这两个人没有直接推门进来。塞林托和德尔瑞停在门外窃窃私语，像是在讨论该由谁来说出坏消息。
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推开了，不出莱姆所料，一个邋遢警官和一个瘦长的联邦调查局探员出现在门口。
“嗨，林肯。”塞林托故作轻松地打招呼。
莱姆只看了塞林托一眼，就知道自己又猜中了——坏消息。
萨克斯和莱姆对视了一下不安的目光。
莱姆看看塞林托，又看看德尔瑞：“天哪，你们倒是说啊！”
德尔瑞长叹一声。
最后还是塞林托开了口：“‘幽灵’不在我们的司法权限内。他将被送回中国。”
“什么？”萨克斯大叫。
德尔瑞生气地说：“今天稍晚时候的飞机，”他摇着头，“一起飞他就自由了。”

第四十七章
曼哈顿下城，联邦调查局拘留所的一间封闭会客室中，“幽灵”与他的律师隔桌而坐。律师身上携带了探测器，以确保谈话的高度机密性。
两个人用闽南语低声交谈，语速极快。
律师告诉“幽灵”，他即将被遣返回国交给福州警察局处理。
“幽灵”点了点头，探着身子凑近律师，说：“你帮我弄些情报。”
律师拿出纸笔，“幽灵”立马皱起眉头，律师会了意，收起纸笔。
“一个女警察，阿米莉亚·萨克斯，萨—克—斯，”“幽灵”小声地拼出她的名字，“我只知道她住在布鲁克林区。找来详细的地址。”
律师点头。
“还有，林肯·莱姆，住在曼哈顿。名字念起来倒像诗。”“幽灵”讽刺莱姆的名字。
尽管探测器依然沉默，“幽灵”却没有因此放松警惕。他停顿了一会儿，才又简短地说：“还有，张家和吴家，乘福州龙号来的。不确定是否还被移民局拘留。”
“你查他们是——”
“别多问。”“幽灵”打断了律师的提问，平缓的语调中泄露出一丝凶狠。
身型瘦削的律师识趣地把疑问咽进肚子。
“什么时候给你答复？”
“尽快！密切监视他们的行踪，一旦有任何变化，立刻通知我福州的手下。”
身陷图固的“幽灵”自信能在三个月内重返豪宅，所以照旧安排着“外面”的事情。
律师走了，“幽灵”被带回拘留室。
躺在干净的小吊床上，“幽灵”被单调的蓝白两色围着。他感觉自己像被遗弃在中国的某个殡仪馆里，于是阖上眼，凭空幻想起“小妖洞”。
他想象着与她一起躺在某个房间、某座仓库或者停车场中，那里的风水由高人看过。在那个空间里，愤怒、邪恶和痛苦都达到极端——他坚信风水能实现这种理想的空间：
阴阳交汇；
柔软的女人被捆绑住，平放在坚实的地板上；
被黑暗浸淫的白皙肌肤；
软和硬；
痛与乐；
小妖洞……
“幽灵”睁开眼，现实的光提示他，欲望盘踞只会令他的监禁生涯更不好过。生而为战、为赢，永远不能作输家的死亡游戏令他身心俱疲。他再次闭上眼，隔绝了光亮，只当自己是在享受游戏的中扬休息，正好顺便补充“元气”。
“我们不太一样，阿兰。”莱姆说。
“可能是吧。”移民局探员科谨慎地回应。
莱姆家有些刻意追求的局促设计使他紧张不安，不愿多作停留。科坐在莱姆卧室的藤椅里，极不舒服。他知道这是一次秘密谈话，但猜不透莱姆请他来的目的。
莱姆问：“知不知道“幽灵”要被放了？”
“当然！我听说了。”科愤恨地说。
莱姆接着问：“实话告诉我，你为什么对这案子感兴趣？”
科犹豫了一下，缓缓地说：“他杀了我的一个线人。”
“我叫你说实话！绝对不止因为这个！”
“好吧……没错，不只是这个原因。”科终于松口。
“到底为什么？”
“那个线人叫茱莉娅，我们……她是我过去的……女朋友。”科低着头看着地板。
莱姆开始仔细打量起科。他一直都更加相信摆在眼前的、实在的证据。不过他也知道，表情和眼神往往更易泄露秘密。从科脸上，他读到痛苦和悲伤。
“她是因我而死的，我们其实应该更小心……在厦门和福州南部的旅游点我们出双入对，以为这样不会被认出来，可是……”科哽咽着继续说，“我从来没叫她做过任何危险的事，只是要她留意‘幽灵’的行踪。她也从没带过窃听器，从没溜进任何办公室。我应该早点看透‘幽灵’，凡是背叛了他的人，哪怕只是一次，也决不会被放过……她被‘幽灵’抓走了，留下了两个女儿。”
“你停职那段时间经常出国，就是为这个？”
科点头：“刚开始是去找朱莉娅。自从对这事儿绝望后，我就去找那两个女孩。我希望尽一切可能送她们进教会的孤儿院。你知道，女孩儿在孤儿院会很惨的。”
莱姆沉默良久，记起曾经历过的类似事情。在他出事前，也曾有个关系亲密的女人，两个人算是情侣关系。那个女人也是犯罪现场的鉴定专家。一次，他让她进入布有暗雷的犯罪现场，结果她被炸得尸骨无存……
“那两个女孩儿——”莱姆开口问道，“都安顿好了吗？”
“没有，她们被政府机构领走了，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们。”科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接着说：“所以，我才会好几次插手非法居留者的案子。花五万块偷渡到美国，这种事只要多存在一天，‘幽灵’这些蛇头草营人命的事情，就没个完。”
莱姆把轮椅转到科身边，平静地问：“你要怎么对付他？”
“‘幽灵’？我会全力以赴。”
莱姆又深入一步问：“愿意冒险吗？”
移民局探员咬牙吐出几个字：“不惜一切代价！”

第四十八章
开往肯尼迪机场的移民局大型休闲旅游车上。哈罗德·皮博迪坐在中间一排，大汗淋漓。他边接电话边不停点头。
“我们好像遇到了些麻烦。”电话里的男人说。
皮博迪最不喜欢麻烦，最好一丁点的麻烦都不要有，尤其是眼下这个案子。
“麻烦？哦，继续。”
听见“麻烦”二字，皮博迪身边穿海军蓝套装的男人顿时有些心神不宁。这个一路上沉默不语的男人叫威伯利，国务院官员。福州龙号沉没的当天下午，他从华盛顿飞到纽约，从那之后皮博迪就像被扔进了地狱。
威伯利把头转向皮博迪，猜测着电话的内容。他心里七上八下的，表面上却故作镇定。掩饰情绪是他这类人的基本功。
“阿兰·科不见了！”电话的另一端是联邦调查局曼哈顿办事处的处长。处长说：“我们接到线报，说他曾和莱姆密谈，然后就消失了。”
“知道了。”皮博迪说罢，回了下头。
在皮博迪和威伯利身后，两名荷枪实弹的移民局探员一左一右押着“幽灵”。被押的蛇头却像在度假中似的，悠闲地手捧咖啡喝着。只有腕子上的手铐说明“幽灵”仍是阶下囚。
“幽灵”看上去丝毫不关心电话的内容。
皮博迪转回身子对着电话说：“继续。”
“我已经按你的意思，派人监视科，防止他侵犯嫌疑犯。”
侵犯嫌疑犯……这词儿也太难听了，皮博迪心想。
“然后呢？”
“我们现在找不到他，也找不到林肯·莱姆。”
“一个只能坐轮椅的人，就这么难找？”
车上的空调糟糕透顶，皮博迪一激动，加速了汗液的分泌，被浸湿的衣服粘在他肥硕的后背上。
“我们没有接到任何监视命令。”对方冷冷地回答，“这么做已经是尽力而为了。”
皮博迪当然清楚，对方之所以这么平静，是因为一直想让调查局的人管这档子事，从而掌握更大的权力。
真他妈的官僚！
“你怎么看这事？”皮博迪问。心里却说：妈的，跟我打官腔？
“你知道，科有最高优先权，他可以随时逮捕‘幽灵’。”
“没错，然后呢？”
“莱姆又是最好的刑警。我们推测，他和科正计划把‘幽灵’抢回去。”
“什么意思？”皮博迪纳闷他们是怎么推测到的。
“莱姆是这方面的专家，他有法子对证据做些改动，诱使科冒险。”
“什么？呵，”皮博迪嗤之以鼻，“可笑！莱姆决不会这么做。”
威伯利皱了皱眉头，继续保持缄默。
“为什么不会？”处长继续说，“自从他发生意外后，情绪就很不稳定，老想要自杀。我们还听说他跟那个中国人走得很近。‘幽灵’枪杀桑尼的事，搞不好会让他发疯。”
疯了又会怎么样？皮博迪不懂犯罪心理学这玩意，他的工作就是抓到那些非法入境者，再把他们遣返。
而科，他随时可能朝“幽灵”开枪。其实，在坚尼街，吴启晨的公寓外头，他已经动过一次手了。
“德尔瑞怎么说？”皮博迪继续问。
“他在忙其他案子，没回我电话。”
“他不是你的人吗？”
“事实上，他只听他自己的。”处长无奈地说。
皮博迪热得脸上不停冒汗，他随手拿起搭在前面椅背上皱巴巴的棕色夹克抹了把脸，接着问：“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你觉得科会跟踪你们吗？”
皮博迪看看车外，满眼都是凡威克高速路上密密麻麻的车河，不由得心烦气躁，脏话脱口而出：“妈的！我怎么知道周围是谁？”
“如果他要行动，一定会在机场动手。让你的人尽快把他找出来。我会通知机场的安全部门，让他们加派人手。”处长的官腔里露出几分不耐烦。
“用不着这么复杂吧。”
“多谢你的高见，不过我需要提醒你。在现场抓住‘幽灵’的是莱姆，不是你！”话音刚落，电话“啪“的一声断了。
皮博迪转过头去，又盯着“幽灵”瞧了一阵子。
“幽灵”问：“怎么？”
“还有防弹背心吗？”皮博迪根本不理他，把脸转向移民局的探员。
“没了。”一个探员应声，接着有些吞吐地说：“呃……我穿了一件。”
“我也是。”另一个探员管道。
皮博迪听出了潜台词，但他不会强迫他们。就算科真的劫走“幽灵”，那也没办法。反正，承担一切后果的是科和莱姆，不是自己。
皮博迪欠起身，发泄般地对驾驶员叫道：“你他妈就不能把这糟糕的空调弄凉点儿吗？”
“幽灵”觉得腕子上的手铐轻飘飘的。登机口将是他恢复自由身之地。在他登上从“美丽国度”遣返回国的飞机之后，手腕也将重获自由。这么一想，他甚至感觉手铐的重量完全消失了。
他将乘坐西北航空的班机到洛杉矶，从那里转乘中国国航的飞机到新加坡，最终飞回福州。全线都是商务舱。
和“幽灵”的轻松相比，两个押解他荷枪实弹的探员，移民局的皮博迪，还有国务院的威伯利，都相当紧张。进入机场后，两个大块头的机场武装警察已经在待命。他们一前一后保护着押解队伍，保持高度戒备状态。
“幽灵”感到有些蹊跷，遣返他用不着这样的阵势。直觉告诉他，他随时都可能丢了命。不过，他早已习惯和死神共处。有时，他甚至感觉自己受到死神的庇护。
后面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
“关先生……关先生！”
一个穿西装的瘦小中国男人追上了他们，押解人员迅速做好射击准备。中国男人登时呆住，急忙停下来。
“是我的律师。”“幽灵”说。
“你确定？”皮博迪问。
“这是什么意思？当然确定。”
皮博迪不理会“幽灵”的抗议，马上对律师进行搜身。发现没有危险后，才允许律师靠近。
“幽灵”凑近律师：“快说吧。”
“那两家都离开拘留所了，吴家住在皇后区的法拉盛，张家回了猫头鹰角，还住原来的房子。”
“那个‘小妖洞’呢？”“幽灵”低声问。
律师被这个的问题搞得莫名其妙。
“我是说那个萨克斯。”“幽灵”连忙改口。
“原来你是说她……她和林肯·莱姆的地址我都查到了，现在给你写下来？”
“不用，你说吧，我记在脑子里。”
律师只重复了三遍，“幽灵”便将地址牢记于心。
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幽灵”满意地对律师说：“放心。钱会很快汇到你的户头上。”
律师心领神会，至于多少钱，汇入哪个账户，都不便在这种场合多说。于是他对“幽灵”点了点头，又瞄了押解人员一眼，匆匆离去了。
“幽灵”被押回到队伍的中间，继续往前走。登机口就在前面不远处，办理登机手续的地方站着端庄可人的空姐。美丽的空姐让“幽灵”觉得与真正的生活又近了一步。大玻璃窗外，停机坪上并排停着几架飞机，中间的波音747将载着“幽灵”离开，把他带回原有的生活轨道。等待他的，将是圆满的终点吗？
“幽灵”低头看看安然躺在自己衬衣兜里的登机牌，想到钱包里还有一万块人民币，不由自主深吸一口气，又狠狠吐了出来。
豪宅、女人和钱……对了，还有自由，我就要回来了！警察、美国，拜拜！幽灵在心里默念。
突然，机场出现一阵骚动……
有个人像影子一样接近了押解队伍，押解人员再次紧张地拨出手枪。“幽灵”以为自己躲不过这一关了，干脆做起祈祷，企盼奇迹再次发生。
被认为是攻击者的人却停住了。惊魂未定的“幽灵”看到眼前的人，随即放松地大笑起来。
“哈啰，小妖洞。”
被称作“小妖洞”的萨克斯身穿牛仔裤、T恤和防风夹克，胸前吊着警徽，双手叉腰，一只手离枪套很近。她并未理会“幽灵”，而是瞪着两名神情紧张的移民局探员。
“为什么拔枪？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萨克斯咄咄逼人。
移民局的探员正要把枪收起，却被皮博迪的手势止住了。
“幽灵”这才注意到，萨克斯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后有一个穿白西装，天蓝色衬衣的大个儿黑人，还有在布鲁克林区逮捕他的胖警察，后面还有一群身穿制服的纽约警察……他的视线停在了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黑发英俊男人身上。这个男人坐在一辆装置复杂的鲜红色轮椅上，手脚被固定住了。
这就是林肯·莱姆！“幽灵”不免有几分惊慌。他仔细打量起这个不太寻常的男人，想要洞穿他的内心。这个男人令“幽灵”费解，他想不通林肯·莱姆究竟是借了什么神力，锁定了福州龙号在海上的位置，找到张吴两家，又抓住了自己。
“幽灵”走了好一会儿神，看到林肯·莱姆的后面还站着个干净利索的男青年，搞不清楚是他的助手还是看护。
哈罗德·皮博迪一遇到“麻烦”，汗珠子就直往外冒。鉴于眼前的状况，他只好让探员把枪收了回去。
“莱姆，这是怎么回事？”皮博迪问道。
莱姆一声不吭，眼皮都不动，冷冷盯住“幽灵”。
“幽灵”被这道犀利的目光搞得不寒而栗，却在心里理性地暗示自己要镇静。他开始分析局势，在心里念叨着：我和美国政府的高层关系紧密，我根本不受法律约束，你再神奇也动不了我……
“你算什么？警察顾问？还是私家侦探？”经过分析，认为局势明朗的“幽灵”口气硬了起来。
“我？”轮椅上的男人顿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吐出四个字：“我是死神。”
“幽灵”大笑，想不到这个男人如此不自量力。
“我的生死由你掌管不成？”
“不错，这是我的天职。”莱姆以微笑还击。
“你是来欢送我的吧？”
“不。”莱姆戏剧般地收回了笑容。
皮博迪警觉地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们全部离开！”国务院的威伯利情急之下终于开口了。
“他得留下！”莱姆看着“幽灵”。
“是吗？你有权下命令吗？他现在就得登机！”威伯利强硬地说着，同时上前一大步，从“幽灵”的衬衣兜里抽出登机牌，奔向登机口。
“你再敢往前动—步。马上逮捕你！”胖警察严肃地喊道。
“逮捕我？开什么玩笑？”威伯利被激怒了，丢掉了政客的良好修养。
皮博迪却“嘎嘎”地假笑起来，对黑人调查员说：“德尔瑞，这是干什么？”
“也许你该听听我这位朋友的，哈罗德。相信我，态度要好一点。”
皮博迪说：“你只有五分钟。”
林肯·莱姆皱起眉头，遗憾地说：“唉，这么一丁点儿时间恐怕不够。”

第四十九章
“幽灵”矮小壮实。他的身材比莱姆想象中的还要矮小。不过莱姆并未因此感到吃惊。自从他负责纽约警察局刑事鉴定组开始，就发现许多嫌疑犯看上去与普通人并无二致，甚至更渺小。通常这让人很难将他们的外形和罪行对号入座。
身处一群高大威猛的警察中间，“幽灵”没表现出任何紧张不安。他表现出的镇定就如同和自己最信赖的保镖在一起。他宽厚仁慈的眼神，是属于治疗师、医生或是宗教人士的，能抚慰人心，诱人倾诉——莱姆从眼神中找到了萨克斯被蒙蔽的原因。然而，在如此会骗人的眼睛中，莱姆还是捕捉到偶然射出的冷酷与残忍。
“好吧，你想说什么？”问话的是国务院的威伯利，莱姆对这个人有印象，上次在他家的客厅，这个人极为傲慢地做了自我介绍，
莱姆说：“二位，你们应该了解我的工作内容吧？刑事鉴定。”
威伯利想插话，却被皮博迪一个手势止住了。皮博迪了解，林肯·莱姆从不会因为别人而改变自己的节奏。
“我们有时会不小心忽视重要线索。我承认，这次我是疏忽了，还不如……还不如我身边的这位萨克斯警官。她善于挖掘行为背后的动机。对此我并不擅长，我的专长是研究证物……”他微笑地盯着“幽灵”说，“就像是把一颗棋子定格在围棋的棋盘上。”
登机口的空姐已经开始登机广播。
“幽灵”沉默不语，不想开口浪费时间。
“我们查出了所有线索，”莱姆朝“幽灵”点了点头，“让他被捕了，不是吗？这正是我们的功劳，我们已有足够的证据定他的罪、判他死刑。可现在是怎么回事？居然要释放他？”
“不是释放，”皮博迪反驳说，“是遣返中国受审。”
“让他离开我们的管辖地？离开他数度犯下重罪的地方？”莱姆厉声说，“你要吵架吗？”
威伯利实在按捺不住，催促着：“快说重点，不然我就带他登机了！”
莱姆不理他，自己仿佛是占据了舞合中心的主角，完全掌控了局面。
“你知道我的感觉有多糟？我已经判断出了福州龙号的位置，派出了海岸警卫队去拦截，可是……后来呢？他竟然炸沉了船，船上那么多人都淹死了！”
皮博迪表示理解：“我明白。大家都不好受，但是……”
莱姆也不理皮博迪，接着刚才的话：“重要线索，让我们仔细想一想。那是个星期二，福州龙号上，天没亮……假设你是‘幽灵’，一个重罪通缉犯，知道半小时后海岸警卫队来拦截偷渡船，你会怎么做？”
登机口已经排上长长的队。“幽灵”有几分焦躁。
皮博迪叹了叹气，威伯利小声嘟嚷着，莱姆知道他肯定没说什么好话。
莱姆继续演讲：“如果是我，我会带上所有的钱。命令福州龙号全速开往外海。海岸警卫队、警察和移民局的人拦下货轮后，一定会花时间清查船上的水手和偷渡客，我刚好趁机逃上岸。等他们发现船上没有我时，我早在去唐人街的路上了。那么，‘幽灵’又是怎么做的？”
萨克斯看到莱姆示意的眼神，接着说下去：“这个人把偷渡客全锁进货舱，炸沉了整条船，还追杀幸存者！”
“在海边他没法杀光所有人，”莱姆接着说，“于是他冒着被捕或被杀的危险，竟然一路追踪他们进城，企图在城里行凶。他为什么要这样赶尽杀绝？”
“因为那些都是证人，”皮博迪循着莱姆的思路，“不得不杀。”
“原因呢？这一点一直没人注意到。”莱姆问，“杀不杀证人有什么区别？”
皮博迪和威伯利被问得哑口无言。
莱姆又说：“船上的偷渡者都能指证他，不过这种案子他在世界各地犯下不止十几桩。国际刑警组织还因为不少和他有关的人命案通缉他。这次他杀了船上所有活口是为了不留下证人，这种逻辑未免有些牵强。”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如果杀人是早就预谋好的，这样就合理多了。”
皮博迪和威伯利的反应截然不同。前者惊讶又迷惑，后者若有所思。
“牺牲品，”莱姆说，“这就是关键。你瞧，我们萨克斯下海游了会儿泳，在福州龙号上找到一封信。”
听到“一封信”，原本死盯着萨克斯的“幽灵”冷不丁将注意力转回莱姆身上。
“一封信？”皮博迪侧着头问。
“信里提到钱的去向，还有偷渡客的名单。请问，这算不算非常重要的线索？信上没有‘乘客’、‘移民’或者‘猪猡’这些字眼，更没有你们惯用的‘无合法身份者’，只有‘牺牲品’。翻译之后我才明白，原来‘牺牲品’是指谁。现在你们应该了解了，‘幽灵’不止是蛇头，他还是个职业杀手，受雇来‘清理’那些人。”
“胡说！”“幽灵”喊道，“这人狗急跳墙，别听他的！我要登机！”
莱姆不受干扰，接着说：“‘幽灵’早就计划好要炸沉福州龙号，当船离岸足够近的时候，他和手下就乘救生艇逃脱。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没料到我们发现了船，还派出海岸警卫队进行拦截。这逼得他不得不提前行动，结果让一些人逃出来了。而且炸药过猛，让他来不及找帮手，也就没能带走船上的枪和现金。”
“荒谬！”威伯利抗议。
“您心里也许清楚得很，威伯利先生。我们已查出寄给‘幽灵’信和钱的人，这个人叫林水边。”莱姆回复他的异议。
“幽灵”不时瞧瞧登机门，希望能尽快到门的另一边。
莱姆并没有停下演讲的意思：“我们已经用电子邮件把林水边的姓名地址传给福州的公安部门，提示他们此人可能是‘幽灵’的同党。没想到他们竟回信说‘恐怕搞错了’，还说这个地址是政府大楼，林水边是政府官员的助理，负责商业经济发展。”
“嗯？”皮博迪更糊涂了。
“林水边是腐败官僚！”莱姆厉声说，“这还不够清楚？他和底下的人不知已经从中国东南沿岸的经济贸易中收取了多少回扣！他可能是替政府工作的人，但这点我没有证据，至少目前还没有。”
“这不可能！”威伯利刻意提高声调，以掩饰心虚。
“还不止如此！桑尼跟我说过，福建是经济发达的地区……船上的人多少对林水边的事有所耳闻。一旦他们向政府告发，林水边和党羽可能随时失去一切。为了自保，他们必须把抗议声最大的人干掉。还有什么比雇蛇头去杀他们更理想的呢？如果他们死在偷渡途中，那就是自找的了。”
萨克斯补充道：“他们的命就像船上的货物一样，消失了也没人知道。“
她边说边把头转向威伯利，以提醒莱姆。
莱姆面向威伯利说：“啊，对了！谜底就快揭晓了。为什么‘幽灵’能被释放呢？中国南方是美国在海外的最大投资点，你们这样做是要取悦林水边他们，确保经济投资不受影响。”
“这简直毫无根据！”威伯利恼羞成怒，
“对！这都是你们编出来的！有证据吗？”“幽灵”附和威伯利。
莱姆轻蔑地瞧着“幽灵”说：“证据嘛……可还不止一个呢。我们有一封林水边寄给你的信，还有船上的钞票——”
“胡扯！”“幽灵”气急败坏地打断了莱姆。
“钞票？”皮博迪问。
“偷渡的费用。萨克斯去大西洋潜水，在沉船里找到十二万美元和大约两万块人民币。我请了位移民局的朋友到我家，帮忙研究证物，而他——”
“他是谁？”皮博迪话一出口便恍然大悟，“是阿兰·科？”
莱姆回答：“至于他是谁，你没必要知道。”
皮博迪猜得没错，阿兰·科和莱姆见面后，便冒着可能被开除甚至坐牢的危险，去偷了移民局的机密文件。这也正是莱姆之前问他的问题，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我的朋友早就注意到现金的问题，通常偷渡客和蛇头签约的时候，不可能用美金支付头款。他们在中国没有美金，就算有也没那么多，所以只能用人民币付款。这条船上大约有二十五名偷渡客，相应的，应该至少有五十万人民币的头期款才对。可是船上的人民币怎么那么少？又是哪里来的十二万美金？这趟旅程其实是个陷阱。他们象征性地收点钱，那些人就争先恐后地上船。那些美元才是‘幽灵’的‘头款’，是林水边付给他干掉人命的报酬。根据钞票上的号码，我从联邦储备银行查到，这笔现金可查到的最后纪录，是送往新加坡的南华银行，而这家银行和林水边的部门有固定往来。”莱姆抽丝剥茧，揭开层层内幕。
登机队伍在迅速缩短。
皮博迪陷入沉思，似乎有些动摇。威伯利却未改变强硬的态度：“不管你说什么，他都必须上这班飞机！”
莱姆微微抬起下颔，眯起眼看着眼前的政客，说：“萨克斯，我们说哪儿了？”
“还有卡车，”萨克斯提醒他，“说说卡车的事。”
莱姆把这出独角戏的舞合又变成了课堂，当起了老师：“犯罪现场有个有趣的现象。有时候，你没在那里找到的东西反而比你找到的要重要。重看证物表时，我发现有件东西不在列——那辆运送偷渡客的卡车。移民局的朋友告诉我，偷渡合约写明了上岸后的交通工具，现场却没有任何卡车的踪迹。唯一出现的只有那辆杰里·唐开来的休闲旅行车，这是‘幽灵’和他手下的用车。卡车去了哪儿？”
登机程序已经接近尾声。
莱姆回答刚才的问题：“根本就不会有卡车！‘幽灵’早就知道没有偷渡客能到达目的地。”
威伯利低下身子，贴近莱姆的耳朵，威胁般地说：“先生，你管的太宽了，你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莱姆马上摆出一幅后悔的样子，揶揄他：“您说得对，我非常无知，既不懂国际政治又不懂外交事务……我只是个单纯的科学家而已，知识面窄得可怜。比如说，我就不知道那批炸药是假的。”
这句话堵住了威伯利的路。
“这就是我来这儿的目的。”德尔瑞说，“真不巧，刚好是冲着你们来的。”
皮博迪不安地干咳几下，问：“这又是什么意思？”其实他害怕谜底被揭晓。
“不是有人在弗雷德的车上装了炸药吗？实验室传回的化验结果是……这真有趣，炸药里竟然没有火药，只有些树脂锯末。假炸药，训练用的。移民局也有拆弹小组，在曼哈顿还有一个炸弹训练场，刚好移民局的朋友今天早上去溜达了一圈。那里有不少训练新手用的假炸药，和从弗雷德车上找到的完全一样。雷管上的号码，也和移民局证物保管室里的接近。你们去年在康尼岛抓了十几个俄罗斯非法移民，当时还没收了一批雷管。”
威伯利反击道：“你是说联邦政府里有人想谋杀调查局探员？”
皮博迪的汗又被激了出来，眼里闪过几丝惊恐。莱姆对这个人的反应感到“满意”，对威伯利的装模作样感到“敬佩”。
“谋杀？区区一根小雷管怎么能伤的了人？那不过是个小鞭炮罢了，构不成伤害罪。我倒认为，那个作假的人犯了‘妨碍侦查罪’，这可是重罪。我想，你们可能有意暂时不让弗雷德碰这案子。”
“理由呢？”
“理由是，我会兴风作浪。”身着白色西装的德尔瑞往前跨了一大步，气势汹汹地把威伯利逼到墙角。
德尔瑞说：“我会召集特警小组，他们可不像移民局的探员这么‘温柔’，他们会让‘幽灵’动弹不得的。妈的，没想到我被玩了！上面利用我对人蛇偷渡的事一窍不通……我安排好那个有经验的丹尼·王来接手，他就马上被调去执行别的任务，一屁股坐上往西边开的飞机……”
“所以你们必须赶走弗雷德，这样才能按原计划处置‘幽灵’——活捉，遣返。一切都按照国务院和林水边的交易规则去做。”莱姆给演讲做了总结。
“我对这事完全不知情，”皮博迪脱口而出，“我向上帝发誓！”
“注意你的嘴。”威伯利低声恐吓他。
皮博迪有些语无伦次了：“他们只说尽量别让司法部插手，说这事和国家安全有关。没人，没人提过什么经济投资——”
“哈罗德！”威伯利瞪了他几眼，然后转过身，换了副嘴脸面对莱姆：“林肯，假设，我说的是假设，你说的是事实，你也得明白，这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幽灵’的身份既然已被揭穿，他就不能炸沉其他船，也没人会再找他当蛇头，而且——”狡猾的政客继续说：“我们把他送回去，这样我们在那里的投资才有保障。”他无奈地耸了耸肩，说，“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做一些我们不喜欢的事情。”
莱姆点点头，以示理解：“看来，这件事已经被提升到政治和外交层面了。”
威伯利立刻投以笑容，表示欣赏这样的理解：“事实上，这是为了国际关系。当然，牺牲在所难免，却又别无他法，”
莱姆低头不语，然后对萨克斯说：“我们应该高声赞美这种‘牺牲一切以保障人民根本利益’的做法。”
本以为事情就要获得圆满解决了，没想到却被一个坐轮椅的人嘲弄了一番，威伯利的脸色登时阴沉下来。
“你看，政治太复杂，外交也是。罪案调查可没那么深不可测。我更喜欢简单直接。这么说吧，你可以把‘幽灵’交给我们，让他留下受审，当然你也可以放他回去。如果你选后者，我们就把一切细节公之于众，当然也少不了你在调查中蓄意攻击联邦调查局探员这件事。”
莱姆用略带挑衅的口吻给这道选择题作补充：“请君任选。”
“威胁我？几个他妈小小的市局警察！”威伯利彻底撕破了脸。
广播里传来最后的登机提示。
情势的急转直下使“幽灵”有了实在的危机感。广播里温柔的女声令他紧张得冒冷汗，面如死灰，他凑到威伯利身边，连说带比划。手铐随着手的动作，不停发出金属撞击音。
威伯利却只顾着和莱姆对峙：“公之于众？你们要怎么公开？我告诉你，没人会对这种事感兴趣！这是他妈的水门事件吗？我们不过是把一个中国人送回老家受审。”
“哈罗德？你呢？”莱姆问。
皮博迪无奈地说：“很抱歉，我别无选择。”
“这就是你们的回答……很好，看来都做出决定了。”莱姆突然觉得眼前的情形就像一场博弈，每个人都不过是盘中的棋子。想到这儿，心中不由得涌出一股复杂的感觉，既高兴又悲哀。这是盘必须下完的棋，所有人都别无选择。
“托马斯，请把那篇作品拿出来。”莱姆扭转上身对身后的看护说。
看护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径直交给威伯利。信封里是莱姆写给《纽约时报》国际新闻部记者彼得·霍汀斯的长信，莱姆所陈述的一切都能在信中找到。
托马斯开了口：“彼得是我的好朋友。我跟他提起福州龙号沉船事件和华盛顿高层有关联后，他对这个独家新闻很感兴趣。”
“彼得可是位相当出色的记者，曾经获得普利策奖的提名。”莱姆再下一城。
威伯利和皮博迪默默地对视片刻，然后各自退到没有干扰的角落，打起手机。
“关先生，关安先生，听到广播请您立即登机。”又是那个温柔的女声。
两个人几乎同一时间挂了电话。威伯利一声不吭，转身就离开了。
“幽灵”见状几乎要跳了起来，冲着威伯利的背影惊慌地喊道：“喂！你别走，等等！我们讲好的！可是讲好的……”
威伯利边走边撕碎莱姆写给记者的长信，然后顺手丢进走廊边的垃圾桶。
塞林托跟地勤人员说可以封舱了。
关安先生不可能登机了。
失算了的“幽灵”霸气全无，全身松垮无力。可怕的是，他眼中的戾气却未有任何散去的迹象。他盯住萨克斯，一边的嘴角稍微扬起，冷笑着说：“打个赌吧，小妖洞，我们还会再见，只是时间早晚问题。放心，我有的是耐心。”
阿米莉亚·萨克斯冷冷地回敬道：“我期待那个时刻早日到来。”
莱姆惊觉，萨克斯的目光比“幽灵”的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几名纽约警察局的警察带走了“幽灵”。
“我发誓我不知道内幕，”哈罗德·皮博迪啰嗦着，“他们只告诉我——”
眼前这个肥胖的、絮絮叨叨的移民局官员让莱姆感到无比厌恶。莱姆看也不看他一眼，按下控制面板，让“暴风箭”轮椅掉转方向，载着自己离开是非之地。
阿米莉亚·萨克斯走到不知所措的皮博迪面前，向他伸出手：“麻烦你给我手铐钥匙，‘幽灵’收押后，我会把手铐留在拘留所。”

第五十章
几日后，“幽灵”受审。
等待他的将是一长串的罪名：谋杀、人口走私、人身伤害、非法持枪和洗钱。
德尔瑞和他在司法部的高层朋友动用了一点关系，检察署豁免了福州龙号船长盛子军的人口走私罪，交换条件是他要充当污点证人指证“幽灵”。出庭作证后，他将被遣返。
此刻，在莱姆的卧室中，莱姆和萨克斯共处一室。在一面长镜前，萨克斯端详起镜中人。一小时后萨克斯将出庭。女人出席重大场合前都要悉心装扮一番，去法庭也不例外。这次开庭十分重要，萨克斯力争在法官面前展现最佳状态。
“已经很漂亮了。”莱姆说。
“是吗？”萨克斯显然不够自信。
离开模特界，远离了天桥，阿米莉亚·萨克斯就和时尚产生了隔阂，渐渐习惯了牛仔裤和休闲上衣的打扮。镜前，模特儿阿米莉亚·萨克斯回归了——宝蓝色套装，白衬衫……上帝，穿上一双高得夸张的“琼和戴维”蓝色高跟鞋后，萨克斯超过了六英尺。她的满头红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头顶。只有耳朵上那对子弹造型的银质耳环能体现萨克斯的警察身份。
电话铃声作响，莱姆大声说：“接电话。”
“林肯？”免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好，韦弗医生。”莱姆立刻辨认出来电者的身份。
萨克斯的注意力被来电吸引住，她走过去坐在莱姆床边。
“听说你给我打过电话，助理说你有很重要的事。究竟是什么事？”
“我一切都好。”
“你照我说的做了吗？无酒精，保持睡眠充足。”她接着玩笑说，“不对，问你没用，应该问问别人。托马斯，你在吗？”
“他在别的房间，”莱姆笑答，“这里没人会‘检举’我。”
萨克斯当然不会向医生告密。
“其实我是要请你明天来医院做手术前的例行检查。我认为——”
“医生？”
“嗯？”
莱姆看着萨克斯的双眼：“我已经决定不做手术了。”
“什么？”
“我决定了，实在抱歉，但请取消我的预约吧。”他轻松地说，“当然，手术订金你就没收好了。”
医生沉默了几秒钟后说：“可是你曾经坚决表示要进行手术——”
“是的，过去我的确是，但现在主意变了。”
“是因为担心手术的话险性吗？”
莱姆一直看着萨克斯，简单地回答：“老实说，是因为看不出手术对我能有多大好处。”
“我认为手术才是最佳的选择。”医生仍不放弃，“在脊椎神经伤害领域，我们已经有了很大突破。我知道你看过一些报告——”
“对对，我时刻掌握着最新动向。”莱姆自嘲。
“不过每周都会有新发现。无论什么时候，如果你改变主意，就打电话给我，我们也可以讨论别的做法。或者，只是找我聊天，也没问题。”
“好，一定会的。”
“好，就这样吧。再见，林肯。”
“再见，医生。”
房间里寂静无声。莱姆和萨克斯陷入各自的沉思中。
突然，两个人同时被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拖回了现实。一只隼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窗台上。
他们共同欣赏窗外的大鸟。
萨克斯问：“真的不做手术了吗，莱姆？你知道，如果你想开刀，我会百分之百支持。”
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更清楚，毫无疑问，他现在不想手术了。
“要接受现实。命运把你塑造成什么样子，你都得接受，这是上天的安排。或许是否极泰来，这样世上才多了一个神探。缺失和获得是成比例的。”莱姆的话意味深长。
“我确定。”他对她说。
她按住他的手，望着窗外的隼。
一道银色亮光映亮她的脸，脸的轮廓散射出梅维尔绘画般的光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萨克斯，你真想这样做吗？”
旁边桌子上的档案袋里装着一些笔录、官方文件和宝儿的照片。莱姆冲着纸袋扬了扬下颌。
档案袋上写着：请求收养。
阿米莉亚·萨克斯回过头看着莱姆，坚毅的目光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
“怎么样了？”莱姆问，把轮椅转过来面向她。
“没问题了。”
萨克斯上楼了。几分钟后，她再下来时，换回了平时穿的牛仔裤和休闲上衣。
“萨克斯，如果你真想要的话，完全可以自己收养那个孩子。”莱姆顿了一下，说，“我是说，‘我们’可以一起收养。”
莱姆强调了“我们”。
“我知道。”
“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萨克斯考虑良久，答道：“如果哪天我厌倦了在唐人街的巷子里追捕嫌犯，不愿再去九十英尺深的海底潜水，也不想参加攻坚小组，到那时候再说吧。现在我还做不到，莱姆。”
她停了下来，考虑怎么才能用简单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想法。忽然间，她恍然大悟。
“我爸爸曾经说过，天下有两种司机：一种是在并线之前先查看车后盲点的人，另一种则相反。我不属于前者。如果我有孩子，就会有后顾之忧，这可不行。”
莱姆当然理解萨克斯的意思，但他还是半开玩笑地说；“不查看盲点，你就不怕发生车祸？”
“秘诀就是——开得比谁都快，这样别人就没机会出现在你的盲点中。”
“只要你移动，他们就抓不到你。”
“那倒是。”
“你会是个好母亲的，萨克斯。”
“你也会是个好父亲。我相信这一点，莱姆。不过目前我们都有很多事还没实现，应该多给自己一些时间，你不这么认为吗？”
萨克斯看着写字板，托马斯的字迹还留在上面，都是关于“幽灵”的笔记。这块曾经记录过十几宗刑事案件证物细节的写字板，将在未来记录更多的案件。
确实如此，林肯·莱姆在心中默默赞同她的观点。至少，就目前来说，那些标记和照片才是他们生活的主流，这是他们共同分享的领域，是他们一同享有的天赋。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完成。”莱姆说。
莱姆已经通过电话安排好有关桑尼遗体的事宜。桑尼的遗体被安全运回中国六果园，交还给他的父亲。整个运送过程交由中国丧葬之家负责。
莱姆打开电脑，让萨克斯坐在他旁边。他所说的“重要的事”，是指写给桑尼父亲的信，他需要她一起来完成这最后的程序。
半小时后，信完成了。
亲爱的李先生：
我谨以此信对您爱子的离去表示哀悼。
我和所有的警察同仁想告诉您，能有机会和桑尼一起工作，一起经历这起复杂、危险的案件，我们深感荣幸。
没有桑尼的帮助，我们不可能取得现在的成果。他牺牲了自己，却拯救了许多人的生命。他的事迹震动了整个美国警界，我们将永怀感激、敬佩之心怀念他。希望您和我们一样，为您英勇果敢的儿子感到骄傲。
前纽约市警察局警官林肯·莱姆
莱姆念了一遍，不太满意：“太不含蓄了，还有些煽情，还是重新写吧。”
萨克斯按下打印键：“不，莱姆，这样挺好。有时候需要真情流露。”
“你确定？”
“确定。”
萨克斯把信搁在一边，埃迪·邓会来把它翻译成中文。
“想不想再看一遍证物？”萨克斯指着写字板说。
“幽灵”的审判在即，他们还需要进一步理清这个案子的头绪。
莱姆却说：“不，我现在就想玩游戏。”
“游戏？”
“对。”
“好吧，”萨克斯开玩笑说，“我正想赢呢，你送上门了。”
“想得倒美。”
“玩什么游戏？”
“围棋。棋盘在那边，还有两袋棋子。”
萨克斯找出棋盘和棋子，摆在莱姆旁边的桌上。莱姆已经将注意力集中在棋盘上。
“你在骗我吧，莱姆，这游戏你早就会玩了。”萨克斯抗议道。
“我和桑尼下过几盘。”莱姆有所保留。
“几盘？”
“就三盘而已。当时我下得不好，萨克斯。”
“三盘还少吗？”
刑事案件鉴定专家替自己辩护道：“下围棋要花很多时间才能入门。”
“那几盘棋，你全输了吗？”
“最后一盘离获胜只有一步之遥。”萨克斯认真地看着棋盘：“该怎么下围棋？”
莱姆颇有玄机地说：“围棋总能让我们联想起一些事情。”
他开始解释规则，萨克斯微微前倾，仔细聆听。
过了好一会儿，莱姆才讲解完规则。
“就是这些。这样吧，你以前也没下过，今天是第一次，我让你几步。你先来。”莱姆说。
“不用，”萨克斯有些固执，“不用你让棋，我们扔硬币来决定顺序。”
“可我遵循的是围棋的惯例。”莱姆解释。
“那也不能让！”萨克斯坚持到底。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硬币。
“猜哪边？”
硬币被高高地抛向了空中。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