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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椅子
作者：杰佛瑞·迪弗
内容简介
 莱姆来到北卡罗来纳大学医学中心，准备接受高危险性的实验手术。但他和莎克斯才刚到那里，重大案件就上门了。案件的主嫌是个怪里怪气的十来岁辍学少年，大家给他起了绰号叫『昆虫小子』，因为他对昆虫有著高度的狂热。莱姆答应利用手术进行之前的时间去寻找那名少年，结合莎克斯奔走侦查的优秀表现，两个人很快就锁定了猎物。 出乎莱姆意料之外的，这次莎克斯竟然反对他的看法、劫走嫌犯！於是，莱姆势必面对有史以来最大的挑战对抗他倾囊相授、一手调教出来的这位刑事鉴识高手，也是他的最佳夥伴和灵魂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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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她来此地，是为了把鲜花放在这个男孩被害、女孩被绑架的地方。
她来此地，是因为她很胖，满脸雀斑，没几个朋友。
她来，是因为有人希望她来。
她来，是因为她自己想来。
二十六岁的莉迪娅·约翰逊汗流浃背，蹒跚地沿着一一二号公路脏乱的路肩【注】往前走——她刚才把那辆本田雅阁停在那儿了。她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走，一直走到黑水运河和帕奎诺克河交汇处泥泞的河岸边。
【注】指公路两侧由路面边缘到路基边缘的部分，与行车道连接在一起，作为路面的横向支撑，可供紧急情况下停车或堆放养路材料使用。
她来此地，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这样做。
所以尽管很害怕，但她还是来了。
天才亮了没多久，但这是北卡罗来纳有史以来最热的一个八月。当莉迪娅走到河岸边的空地时，她身上的白色护士服已经湿透了。空地周围环绕着柳树、蓝果树和阔叶月桂树。她没费什么劲儿就找对了地方：黄色的警用隔离带在晨雾中格外显眼。
四周发出只有清晨才有的响动：潜鸟轻啼，某只动物在密林中窸窸窣窣，热风轻拂过蓑衣草和沼泽边的水草。
天啊，真有点瘆人，她心想。斯蒂芬·金和迪恩·孔茨小说里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场景生动地浮现在她脑海中。她经常在晚上捧着一杯本杰瑞【注】冰淇淋，跟同伴们一起读这些小说。
【注】 Ben＆Jerry＇s，美国第二大冰淇淋生产商。
树丛又传出一些声音。她迟疑了一下，四处看了看，又接着往前走。
“嘿！”有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就在她身边。
莉迪娅屏住呼吸，猛地转过身去。鲜花差点儿从她手里掉下来。“杰西，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杰西·科恩站在一棵垂柳下，就在隔离带圈起来的区域附近。莉迪娅发现他们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标着发现男孩儿尸体地点的刺眼的白线。白线条勾勒出了死去的比利头部的位置，周围有一摊深色的污迹。身为护士的莉迪娅一眼就看出这是已经干了很久的血迹。
“这应该就是犯罪现场了吧。”她喃喃自语。
“没错，是的。”杰西擦掉额头的汗水，捋了捋凌乱的金发。他身上那件帕奎诺克郡警察局的灰棕色制服皱巴巴的，弄得很脏，腋下两团深色的汗渍。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了，但他仍然像个大男孩儿一样淘气。
“你在这儿待了多久了？”她问。
“我不知道，好像五点以后就一直在这儿了吧。”
“我刚才看见了一辆车，”她说，“就在公路边。是吉姆的吗？”
“不是，那是埃德·舍弗尔的。他在河对岸。”杰西朝着鲜花扬了扬下巴，“这花儿很漂亮。”
莉迪娅愣了一下，又低头看看手里的花。“两块四毛九。昨天晚上在狮子超市【注】买的，因为大清早别的商店都不开门。嗯，戴尔专卖店倒是开门了，但他们可不卖花儿。”她有点纳闷自己怎么变得啰里啰唆的。接着又四处看了看，问道：“还没有玛丽·贝斯的下落吗？”
【注】狮子超市（Food Lion），美国最大的超市连锁店之一。
杰西摇摇头。“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猜，他也一样。”
“他也一样。”杰西看了看手表，然后转头望向肮脏的水面，茂密的芦苇，丛生的水草和破败的码头。
一个郡警，手里有枪，却跟她一样紧张——莉迪娅可不喜欢这种感觉。杰西想往杂草丛生的山坡上爬，从那儿可以一直走到高速公路边上。不过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花儿，“只卖两块九毛九？”
“四毛九。狮子超市买的。”
“真值。”这位年轻的警察一边说，一边瞥了一眼茂密如海的草地，然后转身朝坡顶走去。“我先回巡逻车上去了。”
莉迪娅·约翰逊往命案现场走去。她想到上帝，又想到天使，然后祈祷了好几分钟。她为比尔·斯泰尔【注】的灵魂祈祷。昨天早上，就在这个地方，他的灵魂脱离了血淋淋的肉体。她祈祷发生在田纳斯康纳镇的不幸事件能早日结束。
【注】比尔是比利的正式称呼。
她也为自己祈祷着。
树丛中又响起一些声音。噼噼啪啪，沙沙……
天色亮了一些，但是太阳仍然还没有照到黑水河码头上。河水很深，四周是杂乱的黑柳树、杉树和柏树粗大的树干——有些还活着，有些被苔藓和葛藤缠绕，已经死了。在东北边不远处，就是迪斯默尔沼泽【注】。和帕奎诺克郡所有的女童子军一样，莉迪娅·约翰逊对关于此地的所有传说都烂熟于胸：湖中女巫，无头列车员等等，等等。但这些都吓不着她；黑水河本身就有个鬼怪——那个绑架了玛丽·贝斯·麦康奈尔的男孩儿。
【注】迪斯默尔沼泽（Great Dismal Swamp），位于美国弗吉尼亚州东南和北卡罗来纳州东北部沿海平原上的一片沼泽地。
莉迪娅打开皮包，抽出一支烟，用颤抖的手点上。这让她觉得平静了一些。她信步走到河边，站在一丛被热风吹弯了的野草和香蒲前。
她听见在山坡顶上有辆汽车在发动引擎。杰西难道还没有离开？莉迪娅警觉地往那边看。但发现那辆车并没有动。她于是猜想：也许只是开了车内空调而已。这样想着，她回头看向水面，蓑衣草、香蒲和野稻草仍低垂着，随风摆荡，沙沙作响。
看起来好像那儿有个人正在压低身子靠近黄色的警戒带。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她告诉自己这不过是风而已。她庄严地把花放在一株长满瘤节的黑柳树弯曲的树枝上，不远处就是那形状古怪的尸体轮廓。它周围四溅的血渍犹如河水—般黯淡。她又一次开始祈祷。
在命案现场的对岸，隔着帕奎诺克河，埃德·舍弗尔警官正靠在一棵橡树上。他对露在短袖制服外的手臂周围飞舞的蚊子丝毫没有察觉。他俯下身子，搜寻树林地面上与那个男孩儿有关的所有线索。
他必须靠着树干才能稳住身体：因为他已经筋疲力尽，头晕眼花了。跟大多数郡警察局的同事一样，为了搜寻玛丽·贝斯·麦康奈尔和那个男孩，他已经几乎二十四小时没有合过眼了。当其他人一个个回家洗澡、吃东西、补觉的时候，埃德仍然在搜寻线索。他是警察局现役警官中最大的一位（从年纪和体重上来看都是如此：五十一岁，体重二百六十四磅——多数是无用的赘肉），但是疲劳、饥饿和关节僵硬都不能让他放弃找寻那个女孩儿。警官又一次检查着地面。
他按下对讲机的通话按钮，说：“杰西，是我。你还在吗？”
“请说。”
他低声说：“我找到几个脚印，是新的。大概一个小时前留下的。”
“你认为是他？”
“还会是谁？这么早，谁会来帕奎这种鬼地方？”
“看来你是对的。”杰西·科恩说，“我一开始不相信，但这次也许被你说中了。”
在埃德看来，那个男孩儿应该会回到这里的。并不是因为那种“犯罪分子总会重访犯罪现场”的理论，而是因为黑水河码头一直都是那个男孩儿的领地，这么多年来，不管他惹了什么麻烦，他最终总会回到这个地方来。
埃德朝四周看了看，当他看到四周凌乱的枝叶时，疲倦与劳累渐渐被恐惧感取代了。这位警官心想，天哪，那个男孩儿一定就藏在附近什么地方。他对着对讲机说道：“这些足迹好像朝着你那个方向去了，但我不能肯定，因为他基本上是踩着落叶走的。你最好留神。我现在去看看他是从哪儿来的。”
埃德站起来，膝关节咔咔作响。他以一个大个子尽量可能做到的程度，蹑手蹑脚地沿着那个男孩儿的足迹往回走——离河越来越远，没入树林中。
他沿着那些足迹走了大约一百英尺，发现来到了一幢废弃的猎人小屋前。这间屋子大约可容纳三四个猎人。放枪的地方已经发黑，屋子也已经很破败了。好吧，他想，好吧，他也许不在这儿，但是……
埃德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一件这一年半以来都从没做过的事：掏出了手枪。他把左轮手枪握在汗湿的手里，往前走，视线不停地在小屋和地面之间变换，选择最佳落脚点，这样才不至于发出响动。
这男孩儿有枪吗？他猜想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暴露了，就像一个在毫无遮蔽物的沙滩上径直冲向滩头堡的士兵。他想象着也许现在正有一把来复枪从枪洞中探出，瞄准他。想到这儿，一阵惊慌猛地涌上心头。埃德赶紧压低身子，冲过最后十英尺。他紧贴在木头上，屏住呼吸，仔细倾听。但除了昆虫飞舞时发出的嗡嗡声，什么也没有听到。
没事，他对自己说。扫一眼，只需要迅速地看一眼。
在勇气消失之前，埃德站起来，透过一个枪洞往里看去。
没人。
然后扫视地板。他看到的东西让他禁不住笑了起来。“杰西。”他对着对讲机兴奋地呼叫。
“请说。”
“我在河北面大约四分之一英里的一间小屋附近。我想那小子应该在这里过过夜。这儿有一些空的食物包装袋和水瓶，还有一捆水管。你猜怎么着？我还发现了一张地图。”
“地图？”
“没错。看起来是这个区域的地图。没准儿它可以告诉我们他把玛丽·贝斯弄哪儿去了。你怎么想呢？”
但是埃德·舍弗尔绝对没有想到他的伙伴对这个好消息竟然是这样的反应：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充满了整个树林，紧接着，杰西·科恩的对讲机也断了。
莉迪娅看到从高大的蓑衣草丛中蹿出一个男孩，她吓得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又高声尖叫起来。男孩用力抓住她的胳膊，手指甲掐进了她的肉里。
“哦，天啊，请别伤害我！”她哀求道。
“闭嘴。”男孩低声呵斥。他神色慌张地向四处看了看，眼中充满厌恶的神情。这孩子长得又高又瘦，外表看起来跟卡罗来纳州大多数小镇里的十六岁少年没什么两样，但力气却很大。他的皮肤红肿，似乎是在树林里奔跑时被毒橡树划伤的。还留着一个难看的平头，像是自己剪的。
“我只是来献花的……就这样！我并没——”
“嘘——”他低声说。
但是他那又长又脏的指甲掐进她的肉里，很疼，于是莉迪娅又尖叫起来。他立刻很生气地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莉迪娅感觉到他紧紧贴着她的身体，能闻到他身上发出的酸味，由于长期没有洗澡，都发臭了。
她把头扭过去不看他。“你弄疼我了！”她哭着喊道。
“住嘴！”他的声音急促，就像因为覆盖了过重的冰雪而上下颤动的树枝，有一些唾沫喷溅到她脸上。他粗暴地拉扯着她，好像她是一只不听话的狗。他的一只球鞋在厮打中掉了，但是他根本不在意，而是又用手使劲捂住她的嘴，直到她不再反抗。
杰西在山坡顶上叫道：“莉迪娅？你在哪儿？”
“嘘——”男孩儿又一次警告她，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露出癫狂的神情。“你再叫，我就要你好看。你明白吧？明白吗？！”他把手探进口袋里，亮出刀子给她看。
她点点头。
他推着她往河边走。
“哦，别去那儿。我求求你，别。”她向自己的守护天使祈求：别让他把我带到那儿去。
帕奎诺克河之北……
莉迪娅回头望去，看见杰西站在一百码外的路旁，手搭凉棚，四下察看。“莉迪娅？”他喊道。
男孩儿推搡着她加紧了步伐往前走：“上帝啊，快点儿！”
“嗨！”杰西叫道，他终于看到了他们，于是拔腿冲下斜坡。
但是他们已经走到了岸边，男孩儿在芦苇荒草丛里藏了一只小船，他推搡着莉迪娅上了船，然后把船荡开，奋力往河的另一边划去。船到对岸，他就拉着莉迪娅下船，拖着她钻入树林中。
“这是要去哪儿？”她低声问。
“去看玛丽·贝斯。你会跟她待在一起的。”
“为什么？”莉迪娅低声说道，并开始抽泣，“为什么是我？”
男孩儿没有理会她，只是下意识地弹拨着手指甲，拉着她往前走。
“埃德！”收话器里传出杰西急切的声音。“哦，简直是糟透了。他抓走了莉迪娅，我现在找不到他了。”
“他什么？”埃德·舍弗尔停住脚步，喘了口气。刚才他一听到尖叫声，就拔腿往河边跑去。
“莉迪娅·约翰逊。他把她也弄走了。”
“他妈的！”体形庞大的警官骂道。要知道，他骂人的次数跟他拔枪的次数一样少，“他为什么这么干？”
“他疯了。”杰西说，“这就是原因。他已经到河对岸了，可能朝你那个方向跑过去了。”
“好吧。”埃德想了一下，“他可能会去猎人小屋里拿东西。我打算躲在里面，等他一进门就抓住他。他有枪吗？”
“我没看清楚。”
埃德叹口气。“好吧，那……你尽快赶过来。记得呼叫吉姆。”
“已经呼叫了。”
埃德放开对讲机红色的通话按钮，隔着树丛往对岸看去。那儿没有男孩和他那新战利品的踪影。埃德气喘吁吁地跑回小屋，找到木门，把门踢开。门扇向内打开，发出碎裂的声音。他迅速走进去，伏在枪洞前。
被恐惧和兴奋的感觉刺激着，埃德集中精力思考着当那个男孩出现的时候他该怎么做。因此，他没有留意到有两三个黄黑色的小点在他脸前飞舞。也没有理会一阵搔痒正从颈部向后背蔓延。
但很快，搔痒突然变成剧痛，从肩膀，手臂向下蔓延。“哦，上帝啊。”他叫着，大口喘息，跳了起来——他看见数十只颜色鲜艳的大黄蜂聚集在他的皮肤上。他慌乱地驱赶它们，但是这个动作却更激怒了这些昆虫。它们刺向他的手腕、手掌和指尖。他大叫起来。这种痛楚超出他往日的体验，甚至比断了腿还疼，比不小心被珍妮放在炉上加热的平底锅烫着时还疼。
此时，小屋里的光线黯淡下来。从屋角的灰色蜂窝中飞出一大群黄蜂，如云似雾。他刚才踢门时，蜂巢被大开的木门撞烂了，因此招惹了这数以百计的小东西群起攻击。它们钻进他的头发里，落在他的手臂上，飞进他的耳朵里，爬进他的衬衫中，连他的裤腿里都是。好像知道隔着衣服叮不管用，它们专找皮肤下嘴。他冲向大门，边跑边扯掉衬衫，看到自己的大肚皮和胸膛上爬满了鲜亮的、有新月形图案的昆虫。他不敢用手扫掉它们，只得昏头昏脑地跑进了树林。
“杰西！杰西！杰西……”他叫喊着，但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耳语，因为刺入脖子的毒针已封住了他的喉咙。
快跑！他告诉自己。往河边跑。
他正在往河边跑。他穿过树林。他从没有跑得这么快过。他的双腿急速摆动。跑……接着跑，他命令自己。不要停。要跑在这些小王八蛋前头。想想你老婆，想想你那对双胞胎孩子。跑、跑，跑……尽管他还能看到三四十个小黑点儿挂在他皮肤上，它们弯起令人厌恶的后腿想再刺他一下，但是黄蜂的数目已经在减少了。
用不了三分钟我就能跑到河边了。我要跳进水里。它们会被淹死的。我会没事的……快跑！摆脱这种疼痛……疼痛……这么小的东西怎么会引起如此剧烈的疼痛？哦，疼死了……
他像匹赛马那样奔跑，像只鹿那样奔跑，飞速穿过那在他的泪眼中已经模糊的灌木丛。
他已经……
但是且慢，等等。怎么不对劲儿？埃德·舍弗尔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在跑。他甚至站都站不住了。接着，他一头倒在离小屋不到三十英尺的地上。双腿不是在全速奔跑，而是在失控地痉挛着。
他把手伸向无线电对讲机，尽管拇指因为毒液渗入而肿胀起来，但他仍试图按下通话钮。可是脚上传来的痉挛已蔓延到躯干、脖子和手臂，对讲机掉在了地上。有那么一会儿，他还能听见对讲机里传出的杰西的声音。讲话声停止后，他只听见黄蜂的嗡嗡声。这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最后一切归于沉寂。

第二章
只有上帝能治好他。但他老人家好像并没有这个兴致。
不过这也没关系，因为林肯·莱姆相信科学，而不是神学。而且他既不是去卢尔德【注】，也不是去都灵【注】，或者是其他什么准备采用疯狂的信仰医疗法的施洗信徒的营帐，而是来到了这家位于北卡罗来纳的医院。他希望即使不能让他完全恢复，至少局部能有所改善。
【注】卢尔德（Loudres），法国南部城市，是著名的天主教朝圣地。
【注】都灵（Turin），意大利西北部城市。
莱姆操纵着他的“暴风箭”牌轮椅滑下旅行车的活动坡道。这辆轮椅就像一辆鲜红的考维特跑车【注】。从曼哈顿到这里，他的助理和阿米莉亚·萨克斯开了足足五百英里的路程。他用嘴叼着控制管，很专业地驱动轮椅，加速爬上了通向医院正门的斜坡，这所医院正是位于艾维利的北卡罗来纳大学附属医学中心的神经研究学会。
【注】美国雪佛兰公司出产的跑车。
助理托马斯收起旅行车的坡道。这是一辆可供轮椅使用的克莱斯勒旅行车，发着幽幽的黑光。
“把车停在残疾人使用的车位。”莱姆笑嘻嘻地说。
阿米莉亚·萨克斯冲托马斯一挑眉毛。托马斯说：“他心情不错，好好利用这个机会，不然稍纵即逝。”
“我听到了。”莱姆大声说。
托马斯把车开走，萨克斯赶上了莱姆。她正在给当地一家租车公司打电话，等待他们的回复。托马斯下周的绝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莱姆的病房里，而萨克斯想为自己争取些自由时间，在周围逛逛。另外，她是个开跑车的人，不喜欢旅行车，尤其不想开最高时速只有两位数的车。
萨克斯等了足有五分钟，最后只好沮丧地放弃了。“我不介意等，但是这电话里的背景音乐也太糟糕了。我过一会儿再打。”她看了看手表。“才十点半。但是这儿也太热了吧，我的意思是说，热得有点过分了。”曼哈顿的八月天虽然不是最宜人的，但它的位置比北卡罗来纳偏北一些。昨天他们离开纽约经过荷兰隧道往南开的时候还不到华氏七十度（摄氏二十一度），空气干燥得像盐。
莱姆倒不介意这里的热天。他的心思全在他来这儿的目的上。自动门顺从地在他们面前打开（他寻思：这应该是第凡尼供残障人士使用的装置），随后他们走进凉爽的走廊。萨克斯向人问路时，莱姆四下打量着主厅。他注意到有五六辆落满灰尘的空轮椅堆放着。要么是治疗太成功了，他们干脆扔了轮椅，变成了可以自己行走或者可以借助拐杖自由行走的人。要么就是有的人情况恶化了，只能困在床上或者改用电动轮椅。
或者有的人已经死掉了。
“这边。”萨克斯说，点头示意大厅的方向。托马斯在电梯间赶上了他们（门比普通的电梯宽两倍，扶手和按钮离地只有三英尺高）。几分钟后，他们便找到了要去的房间。莱姆滑向门口，发现门上有个免提式对讲机。他调皮地大喊一声：“芝麻开门。”门居然应声而开。
“这样的设备我们有很多。”他们进门后，一位活泼的女秘书拖长了声音说，“你一定是莱姆先生，我这就告诉医生你来了。”
乔莉·韦弗医生大约四十五岁，身材苗条，穿着入时。莱姆很快注意到：她眼神锐利；作为外科医生来说，她的手臂可算是相当结实；她的指甲没有涂指甲油，修剪得很短。她从桌前站起身，微笑着与萨克斯和托马斯握手，然后向她的病人点头示意：“你好，林肯先生。”
“大夫，你好，”莱姆的目光落在她书架上那些书的书脊上。然后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一大堆证书奖状，全都是一些名校和知名机构颁发的。不过他一点儿也不惊讶。数月的研究让莱姆深信，艾维利的大学附属医学中心是世界上最好的医院之一。这里的肿瘤和免疫专科都是全美最忙碌的部门，而韦弗医生主持的神经科更代表了研究与治疗脊椎神经损伤的最高水平。
“很高兴终于见到你了。”医生说。她手边放着足有三英寸厚的马尼拉文件夹。这位刑事鉴定家判断，这些应该都是他自己的档案。（他想知道保管档案的人在预期评估下添加了什么样的评语：“令人鼓舞”？“可怜”？还是“毫无希望”？）“林肯，我们曾在电话中谈过，但是本着对彼此负责的态度，我想再把程序说一遍。”
莱姆只是点点头。他已准备好去忍受那些程式化的东西，虽然他对这些走形式的东西根本没有什么耐心。接下来这些就是走过场。
“你已看过我们这个学会的书面材料。你应该知道我们正开始进行一些新的试验，主要是关于脊椎神经再生与重建的技术。我必须再强调一次，这些都还处于试验阶段。”
“我明白。”
“我的病人中，大部分人比一个全科医生还了解神经学。我敢打赌，你也不例外。”
“我对科学略知一二。”莱姆轻描淡写地说，“对医学也略知一二。”他照例耸耸肩，这是他的招牌动作。韦弗医生好像注意到了，但暂时置之一旁。
她接着说：“好，如果我重复了你们已经知道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是了解这项技术能做什么和不能做什么，对你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好的，”莱姆说，“请继续说下去。”
“我们的方法是集中对付受伤部位。要利用传统的外科减压方法重建脊椎的骨骼结构，同时保护受伤部位。然后我们会往受伤部位移植两种物质：一是来自患者自身的末梢神经组织，二是胚胎中央神经系统细胞，这来自——”
“啊，鲨鱼。”莱姆说。
“没错，是蓝鲨。”
“林肯也一直是这么跟我们说的，”萨克斯说，“但为什么是蓝鲨？”
“这是出于免疫方面的考虑，它跟人体比较匹配。”医生笑着补充道，“这是一种体型庞大的鱼，我们可以提取到足够多的胚胎组织。”
“为什么要用胚胎？”萨克斯又问。
“因为成人的中央神经系统无法自然再生胚胎，”莱姆嘟囔道。他很不高兴阿米莉亚打断了医生的话，“很明显，婴儿的神经系统是要成长的。”
“没错。除了减压手术和显微移植外，还有一件事——一件令我们兴奋的事儿：我们研制出了一种新的药物。我们认为它可能对提高再生功能有显著疗效。”
萨克斯问：“有危险吗？”
莱姆扫了她一眼，希望能捕捉到她的目光。他自己清楚危险性，但他已经做了决定，不想让她质问他的医生。但是萨克斯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韦弗医生身上。莱姆见过她这种表情，这种审视犯罪现场照片的表情。
“当然有危险。药物本身没有特别危险。但第四颈椎受伤患者的肺部功能一般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害。虽然你不用呼吸机，但是在麻醉后，仍有呼吸衰竭的可能性。此外，治疗时的压力可能导致自主神经异常反射，并引起高血压——我相信你已经了解得很清楚了——进而有可能造成中风或脑溢血。另外，手术可能会伤及你当初受伤的部位——你现在没有任何囊肿和分流现象，但手术产生的积液可能增加体内压力并导致其他损害。”
“意味着他也许会恶化。”萨克斯说。
韦弗点点头，低头看着档案。虽然她并没有打开档案夹，但很明显在想着什么。她抬起头说：“现在你的第一蚓状肌还能动，就是说你左手的无名指能动，也能控制肩膀和颈部肌肉活动。但是手术后，你有可能会丧失一些或者全部运动能力。甚至不能自主呼吸。”
萨克斯一动不动。“我明白了。”最后她说道。这几个字听来就像一声叹息。
医生的目光牢牢地逼视着莱姆的眼睛。“你绝不能抱太大希望，你不可能再站起来走路了——如果说这是你的希望的话。这种医疗方法对腰部和胸部脊椎神经都受到伤害的人功效有限，这还是仅仅针对那些没有你情况那么严重的病人而言。而颈椎受伤的人成功率很低，至于第四颈椎受到伤害的人则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
“我是个赌徒。”他很快地说。萨克斯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她知道林肯·莱姆根本不是什么赌徒。他是个科学家，一辈子都靠概率而活。他简单直接地说：“我要做手术。”
韦弗医生点点头，看不出她对他这个决定的反应。“你需要进行一些检查，可能要花好几个钟头。治疗程序从后天开始。我给你准备了上千张表格和问题。现在我就去拿文件，很快回来。”
萨克斯站起来，跟着医生走出办公室。莱姆听见她问道：“医生，我有个——”门关上了。
“阴谋，”莱姆对托马斯嘟哝道，“公然背叛上级。”
“她是担心你。”
“担心？这个女人把车开到时速一百五十英里，在南布朗克斯玩儿枪战。而我只不过是把小鱼的细胞注射进体内。”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莱姆不耐烦地摇摇头。他打量着韦弗医生办公室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副脊椎神经骨架，安放在一个金属架上，应该是真的。看起来它是那么脆弱，似乎无法支撑那个曾经附着在上面的复杂生命。
门开了。萨克斯走进办公室，有人跟在她后面也进来了，但不是韦弗医生。这个男人很高，除了鼓出来的胃囊，全身都很瘦长。他身上套着郡警的棕色制服。萨克斯面无表情地说：“你有客人。”
一看见莱姆，这个男人立即脱下头上的“护林熊”【注】帽子，点头致意。像大多数跟林肯见面的人一样，他没有盯着林肯，而是赶紧把眼光投向医生桌子后面的骨架上。不久，又移回到犯罪专家身上。“莱姆先生，我是吉姆·贝尔。罗兰·贝尔的堂弟。他告诉我你会来镇里，所以我就从田纳斯康纳镇开车过来了。”
【注】护林熊（The Smokey Bear），美国林业协会的防火保护宣传形象。
罗兰在纽约市警察局服务，曾和莱姆一起办过几件案子。他最近的搭档是朗·塞林托，也是莱姆认识多年的探员。当他决定到北卡罗来纳动手术时，罗兰曾给他一些自己亲戚的名字，说如果他手术期间想有个访客什么的，可以给这些人打电话。莱姆想起来了，吉姆·贝尔就是其中之一。他往这位郡警身后的大门望去，他那救苦救难的天使韦弗医生还没有回来。这位犯罪学家心不在焉地说：“很高兴见到你。”
贝尔露齿而笑。他说：“说实话，先生，我认为你这种感觉持续不了多久。”

第三章
仔细打量这位访客之后，莱姆发现，他的相貌的确似曾相识，都是细长身材，大手，头发稀疏，跟他纽约的堂兄罗兰一样好相处。只是眼前这位贝尔肤色比较黑，更显苍老。也许是经常钓鱼和打猎的缘故。牛仔帽应该比郡警帽更适合他。贝尔拿了张椅子在托马斯身旁坐下。
“我们遇到了麻烦，莱姆先生。”
“请叫我林肯就行了。”
“说吧，”阿米莉亚·萨克斯对贝尔说，“把你跟我说的事儿告诉他。”
莱姆冷冷地瞥了萨克斯一眼。她三分钟前才遇到这个人，而现在却跟他变成一伙的了。
“我是帕奎诺克郡的警长。离这儿往东二十英里。我们现在有些麻烦，我想起我堂哥对我说的那些事——他对你赞不绝口，先生——”
莱姆不耐烦地点点头让他继续说，心里却嘀咕着：我的医生去了什么鬼地方？她到底要找多少表格？难道她也参与了这个阴谋？
“反正，这个情形……我想我得过来问问您是否能抽空帮我们一下。”
莱姆笑了，但是声音里却听不出笑意。“我马上要动手术了。”
“哦，我明白。我不会太叨扰您的。我想大概只需要几个钟头……我们并不需要太多帮助。嗯，我希望如此吧。你知道我堂哥罗兰告诉过我你在北方查案的一些事。我们虽然也有些基本的犯罪实验室设施，但这里的法政鉴定工作大多会送到最近的州警察局伊丽莎白市【注】或瑞莱市【注】去做。前前后后要花上好几周才能得到结果。但是，现在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我们最多只有几个小时。”
【注】伊丽莎白市（Elizebath City），北卡罗来纳城市。
【注】瑞莱市（Raleigh），北卡罗来纳州首府。
“什么案子？”
“寻找两个被绑架的女孩儿。”
“绑架是联邦警探们的事，”莱姆指出，“给联邦调查局打电话啊。”
“从烟酒枪械管制局来查过私酒以后，我就不记得FBI来过这个郡。等联邦探员到了这儿，再安顿好，那两个女孩早就去见上帝了。”
“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萨克斯说。她脸上显出很有兴趣的样子。莱姆冷笑地看着她，满心不高兴。
贝尔说：“昨天本地一名高中男生被杀，还有一位女大学生被绑架。今天早上，嫌疑犯回来了，又绑走了一个女孩。”莱姆注意到这男人脸色黯淡下来，“他设了一个陷阱，我们一位同事受了重伤。他正躺在医疗中心，昏迷不醒。”
莱姆看见萨克斯不再把指甲伸进头发里抓头皮，而是把注意力都放在贝尔身上。好吧，这里头也许没有什么阴谋，但莱姆知道她为什么对这个他们没时间参与的案子这么有兴趣。而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原因。“阿米莉亚。”他说，冷冷地看了一眼韦弗医生墙上的时钟。
“怎么了，莱姆？了解一下也没有什么坏处啊。”她把肩膀上瀑布似的红发撩开。
贝尔又瞟了一眼办公室角落的脊椎骨架。“我们部门人手不足，先生。我们已经尽力了——我所有的同事和其他的人整晚都在外面搜寻。但是，大家既找不到这个人，也找不到玛丽·贝斯。而埃德，就是那个还在昏迷中的警察，我们认为他很可能看到了那张地图。地图上应该标明了这个小子可能去的地方。但医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甚至会不会醒过来。”他哀求地看着莱姆的眼睛，“如果您愿意看看我们找到的证物，给我们一些这小子可能会去哪儿的思路，我们会感激不尽的。我们现在已经无计可施了，急需帮助。”
但莱姆还是不太明白。犯罪专家的工作是分析证物，帮助调查人员确认嫌疑犯身份，然后在庭审时作证。“你知道嫌疑犯是谁，也知道他住在哪儿，你们的检察官将会有无懈可击的证物。”即便他们把犯罪现场弄得一团糟——大部分的小镇警员们经常如此——还是有足够证物可供他们判重罪。
“不，不。我们不担心审讯，莱姆先生。而是要在他杀掉那两个女孩前找到他，至少，要找到莉迪娅。我们认为玛丽·贝斯很可能已经死了。案发后，我读了州警察局编印的重大案件调查手册。那上面说在这种性变态绑架案中，拯救人质的时间通常只有二十四小时，时间一过，人质在绑架者眼中就不是人了，他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他们。”
萨克斯问：“你称他小子，我是说那个嫌疑犯，他多大了？”
“十六岁。”
“未成年人啊。”
“那只是从法律层面上看是如此而已。”贝尔说，“但他的犯罪履历比大部分制造麻烦的成年人还要糟糕。”
“你去他家里查过了吗？”她问，听起来仿佛她和林肯已经就这个案子讨论过，并且得出了结论一样。
“父母双亡。他有养父母。我们去他家搜查过他的房间，没找到暗道或者日记，什么也没有找到。”
鬼才会去，林肯·莱姆想，希望这个人赶紧回到他那个名字念起来都拗口的郡，连同他的麻烦一起带走。
“我想我们应该帮这个忙，莱姆。”萨克斯说。
“萨克斯，手术怎么办……”
她说：“两天之内两名受害者。他可能是个连环杀手。”连环作案就像上瘾一样，作案的频率和手段都会逐步升级。
贝尔点点头。“你说对了。还有些事儿我还没有说。过去两年帕奎诺克郡总共发生了三起命案。而就在几天前，刚发生了一桩可疑的自杀案。我们认为这个小子跟这些案子都有关系。现在只是没有足够的证据抓他。”
那是因为当初不是由我来处理这个案子，但是现在我算是接手了吗？莱姆想着，随即意识到正是这份骄傲会导致他最终插手此案。
他很不情愿地觉察到了自己的心理变化，这件案子激发了他的好奇心。正是像这样的智力挑战，让林肯·莱姆在发生意外后保持了清醒，让他没有去找像杰克·科沃金【注】这类医生寻求安乐死。
【注】杰克·科沃金（Jack Kevorkian，1928- ），美国医生，因一直致力于协助病人安乐死而被称为“死亡医生”。
“你的手术是后天，莱姆，”萨克斯怂恿道，“这之前你只需要做些测试。”
哦，你泄漏出动机了，萨克斯……
但她说到点子上了。在手术之前，他还有很长一段时间需要打发。这是一段漫长的等待手术的时间，这意味着没有了十八年陈酿威士忌，一个全身不能动的人在北卡罗来纳州的小镇上还有什么可做的？林肯·莱姆最大的敌人不是折磨脊椎患者的不良反射痉挛，不是幽灵附体般的疼痛和自主神经异常反射，而是沉闷无聊。
“我可以给你一天的时间，”最后莱姆说，“只要不耽误手术。毕竟为了接受治疗，我已经排了十四个月的队了。”
“就这么说定了，先生。”贝尔说。他脸上阴郁的神色顿时变得明朗起来。
但托马斯却摇了摇头。“听着，林肯，我们来这儿不是为了工作。我们来这儿是为了接受治疗，完事儿后就立刻离开这个地方。如果你要在这儿工作，我手头可没有任何能照料你的设备。”
“咱们可是在一家医院里啊，托马斯。要是在这儿找不到你需要的东西我才觉得奇怪呢。咱们跟韦弗医生说说，我肯定她会很乐意帮忙的。”
这位穿着鲜亮的白衬衫，笔挺的棕色裤子，还打着领带的助手说：“根据以往经验，我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但就像所有的猎人一样——不管能不能动——只要林肯·莱姆下定决心去追踪猎物，天大的事也拦不住他。他不理会托马斯，转而询问吉姆·贝尔：“他逃了多久了？”
“没几个小时，”贝尔说，“我会请一位警员把我们找到的证物送过来，也许再加上一张这个地区的地图。我想……”
贝尔降低了声音，因为发现莱姆摇了摇头，皱起眉头。萨克斯笑了起来，她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不，”莱姆断然说道，“我们要去你那里。你必须给我们收拾出来一个地方……你们那儿是哪儿来着？”
“呃，田纳斯康纳镇。”
“收拾出一个我们能干活的地方。我需要一些法证鉴定设备……你们有犯罪实验室吗？”
“我们那儿？”这位警官手足无措起来，“跟没有差不多。”
“好吧，我给你列一张我们所需装备的清单，你可以去州警察局借。”莱姆抬头看了挂钟一眼，“我们半小时后就到。对吧，托马斯？”
“林肯……”
“没问题吧？”
“半个小时。”这位助手嘟囔着。
现在究竟是谁情绪低落？
“去韦弗医生那儿拿些表格，随身带着。我和萨克斯工作时你可以填写那些表格。”
“好吧，好吧。”
萨克斯列了一张刑事鉴定实验室所需的基本设备清单。她拿给莱姆看。他点点头，说：“再加上一个密度测量设备。除此之外，其他都挺好。”
她在清单上写下这个设备，交给贝尔。他看了看，不太有把握地点点头。“我来负责这个事情。但是我确实不想给您添太多麻烦……”
“吉姆，我希望我可以有什么说什么。”
“当然。”
这位犯罪学家语重心长地说：“只是看这么点儿证物没什么用。想要达到目的的话，阿米莉亚和我必须负责指导整个追踪计划。我是说，全权负责。那么，告诉我——会不会有人有意见？”
“我保证不会有。”贝尔说。
“好。现在你最好快去准备设备。我们要赶紧行动起来。”
贝尔警长站着不动，只是点着头，一手捏着帽子，另一只手攥着萨克斯开的单子。站了一会儿，才朝大门走去。莱姆确信罗兰的这位堂弟、一个身上有许多南方人特征的男人，脸上带着一种和他的身份非常相配的表情。林肯不太确定该用什么言语形容，但是看起来仿佛抓住了熊尾巴似的。
“哦，还有一件事。”萨克斯说，拦住了正要走过门廊的贝尔。他停下来转过身。“那个嫌疑犯，他叫什么？”
“加勒特·汉隆。但在田纳斯康纳镇，大家都叫他‘昆虫男孩’。”
帕奎诺克郡在北卡罗来纳的东北部，田纳斯康纳镇则大致在这个郡的中部，是该郡最大的镇。它周围零零散散地围着一小片住宅区和商业区。毗邻帕奎诺克河的是黑水河码头，它往南几十英里就是郡所在地。
河南岸是该郡的主要居民区和生活区。这个地区的沼泽、森林、原野和池塘星罗棋布，所以只有一半的地方可以住人。帕奎诺克河北岸则截然不同，这里地形复杂。迪斯默尔沼泽地向四周蔓延，吞噬着岸上的拖车停车场、房屋以及几处磨坊和工厂。弯弯曲曲的沼泽取代了池塘和田地。除非你能很走运地找到路，否则绝对穿不过那座阴森古老的密林。没有人愿意住在河的这一岸，除非是罪犯、制毒者和少数疯狂的沼泽人。两年前，这里出过一件事儿，一群公野猪对一个名叫塔尔·哈珀的人穷追不舍，他开枪打死了一半的野猪，但是还是阻止不了剩下的畜生们。在救援人员赶到之前，他被吃掉了。从此，即使是猎人，也会绕开这个地方。
和这个郡的大多数居民一样，莉迪娅·约翰逊很少到帕奎诺克河的北岸去。即使去了，也不会离居民聚集区太远。此时，恐惧感淹没了她，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过了河，踏过了一个她也许再也回不去的边界——这个边界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也是精神意义上的。
她惊恐地被这个家伙拖着。当然，令她害怕的是他看她身体的眼神、他的触摸。她害怕自己会被热死——日晒或者蛇咬——但最让她恐惧的，是她意识到她离河的南岸越来越远，那里有她脆弱而舒适的生活，尽管她的生活圈子很小：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医院里的护士同事、她挑逗过的医生、比萨聚会、重播的《宋飞传》【注】、惊悚小说、冰淇淋以及她的外甥。她甚至开始怀念生命中一些艰难的时光——与体重做斗争，拼命戒烟，独自一人的晚上，偶尔才能见面的男人很少打来的电话（她认为他是自己的“男朋友”，尽管她明白这事儿没什么希望）……即使是这些事，她也强烈地怀念着，因为这些是她熟悉的。
【注】《宋飞传》 （Seinfeld），又译《欢乐单身俱乐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美国最成功的一部喜剧电视剧。
但这里一切都让她觉得不自在。
她想起在猎人小屋前看到的可怕景象——埃德警官躺在地上，意识全无。他的胳膊和脸部被螫得肿胀起来。加勒特嘟囔道：“他不该伤害它们，黄蜂只在蜂巢遭到威胁时才会攻击人类。这完全是他的错。”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小屋，黄蜂们竟然毫不理会他。他收拾了一些东西，用胶带把她的手捆住，拽着她往森林里面走。他们已经在里头走了好几英里了。
这个少年行进的方式很古怪，一会儿推她往这儿走，一会儿又往那儿。他不停地自言自语，挠着脸上的疙瘩。他在池塘边停留了一阵，低头盯着池水，一直等到小虫或蜘蛛从水面飞舞而过之后，才把脸埋进水里，把疙疙瘩瘩的皮肤浸湿。然后低头看看自己的脚，脱掉鞋子，扔得远远的。接着继续在这个炎热的清晨前行。
她瞟了一眼他口袋里露出的地图。“咱们要去哪儿？”她问。
“闭嘴。行吗？”
十分钟后，他让她也脱了鞋，两个人涉水走过一条浅浅的、肮脏的溪流。过了河，他让她坐下。加勒特坐在她对面，一边打量着她的双腿和乳沟，一边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纸，擦干了她的脚。他碰到她时，她觉得抗拒而厌恶，跟她第一次从医院的停尸房的尸体上采集组织标本时的感觉一样。他给她穿上白鞋，系好鞋带，毫无理由地多握了一会儿她的小腿。接着他查看了一下地图，拉着她又一头钻进树林。
弹指甲，挠脸颊……
渐渐地，沼泽更难走了，水也变得更黑更深。她猜他们正往迪斯默尔沼泽地走，不过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路泥泞难行，他们几乎要无处下脚了，加勒特领着她走进一座大松树林，这让莉迪娅松了口气，因为这里比沼泽地凉快多了。
他找到另一条小路。拉着她往前走，直到一座陡坡前。岩石一直堆到山顶。
“我爬不上去。”她说，挣扎着提高声音，“两只手都绑着呢。我会滑下来的。”
“放屁。”他生气地嘀咕着，好像她是个白痴，“你穿着护士鞋。它们能帮你抓紧地面。看看我，还是光着脚呢，都能爬。看我的脚，看呀！”他亮出脚底。脚底满是茧子，黄黄的。“抬起屁股。但是，爬到顶上后不准走远。听见了吗？嘿！你在听我说话吗？”又是一阵嘶嘶声，一些吐沫喷到她脸上，像强酸一样灼烧着她的皮肤。
天啊，我真恨你。她想。
莉迪娅开始往上爬。半路上她停了下来，往后看了看。加勒特紧盯着她，弹着手指甲。看到她裹在白袜子里的腿，他用舌头舔了舔牙齿，然后抬高视线，看着她的裙子下摆。
莉迪娅继续往上爬。他紧跟在她后面。她听见了身后嘶嘶的呼吸声。
山顶又是一片开阔地，有一条小路从那儿通往一处茂密的松树林。她沿着小路向阴凉处走去。
“嗨！”加勒特喊道，“你没听见我说的吗？叫你别动！”
“我没想逃走！”她大声回答，“天太热了。我要避避太阳。”
他指向前方二十英尺外的地方。路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层厚厚的松树枝叶。“你会掉下去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生气，“会毁了它的。”
莉迪娅仔细看了看。原来，松树枝掩盖着一个大洞。
“这下面是什么？”
“是死亡陷阱。”
“里面有什么？”
“你知道——让追来的人惊喜的东西。”他得意地说，嘻嘻笑了起来，似乎觉得能想出这个点子很聪明一样。
“但什么人都可能掉进去的！”
“狗屁，”他嘟囔道，“这里是帕奎诺克河北岸。只有想追踪我的人才会走这条路。他们活该。咱们走吧。”又一阵嘶嘶声。他抓住她的手腕，带她绕过陷阱。
“你没有必要抓得那么使劲！”她反抗。
加勒特扫了她一跟，稍微放松了点儿。事实上，他温柔的触碰是更大的麻烦：他用中指抚摸她的手腕，这让她想到一只正在她皮肤上找地方下嘴的胖血吸虫。

第四章
克莱斯勒旅行车驶过田纳斯康纳纪念公墓。那儿正在举行一场葬礼。莱姆、萨克斯和托马斯打量了一下那些神情肃穆的人们。
“看那口棺材。”萨克斯说。
棺材小小的，是儿童用的。参加葬礼的只有二十几个大人。莱姆奇怪为什么只来了这么点儿人。他抬眼望向公墓上方，前面是墓园后起伏的山丘，再往后，是模模糊糊的森林和沼泽。这一切消失在蓝皑皑的远方。他说：“这公墓不错。能安葬在这样的地方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萨克斯正面带忧色地看着葬礼，转而冷冷地看向莱姆。显然，在手术即将进行的前夕，她不想谈论任何和死亡有关的事。
托马斯开着旅行车跟着吉姆·贝尔的郡警巡逻车，拐了个大弯，在一条笔直的道路上加速前进；墓园很快就消失在车后。
正如贝尔所说，田纳斯康纳镇的确离艾维利的医院有二十英里。在进镇的道路旁边有一块欢迎标志上写着：这个镇一共有三千零一十八位居民。这个数字或许不假，但在这个炎热的八月份的早晨，出现在街道的居民简直屈指可数，现在这个尘土弥漫的地方像座鬼城。一对年迈的老夫妇坐在长凳上，看着空空荡荡的街道。莱姆看见两个男人，身材瘦削，一脸病容，肯定都是酒鬼。其中一个坐在路边，双手抱着脏兮兮的脑袋，看来仍是宿醉未醒。另一个靠坐在树下，双眼凹陷，直勾勾地盯着光鲜亮丽的旅行车驶过，即使隔得很远，也能从他的眼睛看出这个人好像患了黄疸。一个瘦骨伶仃的女人正懒洋洋地清洗着一家药店的玻璃窗。除了这几个人，莱姆就再也没见到其他居民。
“这里可真安静。”托马斯说。
“要这么说也可以。”萨克斯说，她显然和莱姆一样，也为这个地方的空荡寂静而感到不安。
大街两旁都是老旧的房子和商店，一路向前延伸。莱姆看到一家超市，两家药店，两个酒吧，一家餐厅，一间流行女装店，一家保险公司和一家卖录像带、零食和五金工具的杂货店，一家汽车公司被夹在银行和船舶公司之间。所有人都在兜售鱼饵。路边有块麦当劳的指示牌，显示沿十七号公路还要再开七英里。还有一块久经日晒而褪色的指示牌，上面画着“莫尼特号和梅里麦克号之战”【注】。要想参观这家军舰博物馆，就得再开二十二英里。
【注】美国南北战争中的一次海战，是历史上第一次使用装甲舰的战争，标志着海上战争的新时代。
莱姆看见这小镇生活的种种景象后，愕然警觉：身为刑事鉴定家的他，在这个地方似乎无从施展。在纽约，他之所以能成功地分析证物，是因为他在那里已生活了许多年——他对那里了如指掌，亲自走过那里的街道，研究过那里的动物和植物。但现在，在田纳斯康纳镇这个鬼地方，他对这里的土壤、空气、水质都一无所知，也不了解居民的习惯，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车、住的是什么房子、在什么样的地方上班、心里潜藏的是怎样的欲望。
莱姆想起他刚入行时，和一位纽约市警察局资深探员共事的情景。这个人曾教训下属：“谁告诉我，‘如鱼离水’是什么意思？”
当时还很年轻的莱姆说：“这表示一个人失去了生活要素，意思是感到迷惑。”
“是的，那么当鱼离开水，会发生什么？”这位头发灰白的老探员打断莱姆的话，“它们不会觉得迷惑，它们会他妈的死掉！探员的最大威胁，就是不熟悉环境。记住这点。”
托马斯把车停好，照例下车将轮椅降下。莱姆朝“暴风箭”轮椅的吹吸式控制器吹了口气，驶向郡政府门前一条显然是在《残障福利法》规实施后才勉强增建的斜坡道。
三个穿着制服，腰带上系着折叠刀刀套的男人，从斜坡旁边的郡办公室侧门出来，走向一辆红色的雪佛莱多功能旅行车。
其中最瘦的男人用胳膊肘戳了戳最壮的那个，然后向莱姆扬扬头。接着，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一起落在萨克斯身上。最壮的那个男人扎着马尾，蓄着山羊胡。他打量了几眼托马斯整齐的头发、瘦小的身材、接近完美的服饰和黄金耳环后，面无表情地和三人中一个看来像保守的南方生意人的男人低声说了几句。这个人耸了耸肩。随后，他们很快就对这几个外地人失去了兴趣，一起钻进了雪佛莱轿车。
/如鱼离水……/
贝尔走到莱姆的轮椅旁，发现他正看着那几个人。
“那是瑞奇·卡尔波，个子最大的那个。还有他的伙伴。西恩·奥萨里安——那个瘦瘦的家伙——和哈瑞斯·托梅尔。卡尔波看似凶恶，但惹的麻烦不多。他喜欢和农民们开玩笑，不过一般用不着太在意他。”
坐在乘客座的奥萨里安回头看着他们——但莱姆不知道他是在看托马斯还是萨克斯又或是他自己。
贝尔警长一路小跑到大门口。他花了一番气力，才把残障斜坡顶端的大门打开；这道门被油漆黏住，已经封死很久了。
“看来这里的残疾人不多。”托马斯观察到这点。接着，他问莱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好。”
“你看上去可不太好，脸色苍白。待会儿一进去我就替你量血压。”
他们进入这幢建筑。莱姆推断，这房子大概建于五十年代。屋里统一漆着绿色油漆，墙上贴有小学生的指画作品、田纳斯康纳镇的历史相片以及十几张招募工人的公告。
“这儿还可以吧？”贝尔打开一扇门说，“这里本来是我们存放证物的地方，现在正把东西腾出来搬到地下室。”
屋里有十几个箱子沿墙边一字排开。一位警员正费力地把一架大型东芝电视拉出房间，另一个警员则抱着两箱充满透明液体的果汁瓶。莱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贝尔笑着说：“你已经看见了两项田纳斯康纳镇的典型犯罪行为：偷家用电器和酿造私酒。”
“那就是月光酒【注】？”萨克斯问。
【注】指非法酿制的酒或走私酒。
“如假包换。全部放置超过三十天了。”
“用优鲜沛牌果汁【注】的瓶子？”莱姆皱着眉问，看着那些瓶子。
【注】优鲜沛（Ocean Spray），美国著名果汁品牌。
“这是酿私酒者最喜欢的容器——因为瓶颈足够宽。你喜欢喝酒吗？”
“只喝苏格兰威士忌。”
“那就继续保持吧。”贝尔朝那位警员抱着的酒瓶点点头，“联邦政府和卡罗来纳税务局担心私酒会影响税收，而我只担心失去镇民。这批酒的品质还算不错，但有很多酿私酒的人会掺入甲醛、油漆稀释剂或其他添加物，每年这里总有两三个人会因为喝假酒而死亡。”
“为什么叫月光酒？”托马斯问。
贝尔答道：“因为他们习惯在夜里利用满月时的月光酿酒——这样就不需要灯火，不会引来稽查人员。”
“哦。”托马斯说。莱姆知道他爱喝什么酒，他喜欢的是圣艾美【注】和宝美罗【注】的红酒以及勃艮地的白葡萄酒。
【注】圣艾美（St Emilions），一种波尔多葡萄酒。
【注】宝美罗（Pomerols），法国红葡萄酒品牌名。
莱姆环顾房间。“我们需要更多电源。”他扭过头皱着眉头看着墙上一个单孔插座。
“可以接延长线。”贝尔说，“我会叫人来装。”
他派了一个警员去跑腿，然后说明他已打电话到伊丽莎白市的州警察局，紧急商借莱姆需要的鉴定设备，这些东西会在一小时内送到。莱姆感觉这已是帕奎诺克郡的最快速度，同时使他更深刻感觉到这件案子的紧迫性。
在这种性变态绑架案中，拯救人质的时间通常只有二十四小时；时间一过，人质在绑架者眼中便失去了人性，他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他们。
刚才去跑腿的警员拿了两大捆电线回来，电线尾端有多孔插座。他把电线展开，用胶带贴在地板上。
“这就行了。”莱姆说，接着又问，“你们有几个人负责这件案子？”
“我们有三个资深探员和八个警员，还有两个联络员和五个文书，但通常得和城市规划局和公共建设局共用，这是我们很不乐意的地方。不过，因为这次绑架案，加上请你们来这里，我已报告郡长并得到他的支持。现在所有人暂时都归我们使用。”
莱姆看着墙壁，皱起眉头。
“怎么了？”
“他需要一块写字板。”托马斯说。
“我想要一张这地区的地图，当然，也要一块写字板，要大一点的。”
“行。”贝尔说。这句话让莱姆和萨克斯交换了一个笑容——这也是他堂兄罗兰·贝尔常用的口头禅之一。
“还有，我可以在这里见见你们的资深探员吗？做个简要的报告。”
“还有空调，”托马斯说，“这里的温度必须降低一点。”
“我会想办法的。”贝尔随口说，似乎不太能体会北方人对适宜气温的渴望。
看护托马斯坚定地说：“这里温度太高，对他身体不好。”
“我无所谓。”莱姆说。
托马斯对贝尔扬扬眉毛，故作轻松说：“房间的温度一定要调低，否则我就带他去旅馆。”
“托马斯。”莱姆警告他。
“没有选择的余地。”托马斯说。
贝尔说：“没问题，我来解决。”他走到门边，朝外喊道：“史蒂夫，你过来一下。”
一个穿着郡警制服、留着平头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这是我妹夫，史蒂夫·法尔。”到目前为止，他是他们所见到的最高的警员——将近两米——还长着一对支棱出来的滑稽的圆耳朵。他似乎只在第一眼见到莱姆时有些尴尬，随即宽阔的嘴唇浮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微笑中展现出自信和能力。贝尔交给他一个任务，让他去给实验室找空调。
“一定办到，吉姆。”他拉拉耳垂，像个士兵一样转过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个女人把头探进门口。“吉姆，三线苏·麦康奈尔的电话。她快要发狂了。”
“我知道了，我会去和她谈，请你告诉她我马上过去接。”贝尔转身对莱姆解释，“玛丽·贝斯的母亲。可怜的女人……去年丈夫才因癌症去世，现在却又发生这种事。”他摇摇头说：“我自己也有两个小孩，很能体会她现在的——”
“吉姆，地图什么时候能拿来？”莱姆打断他，“还有写字板。”
贝尔眨眨眼睛，似乎被这位刑事鉴定家毫不客气的粗鲁声音吓了一跳。“没问题，林肯。对了，如果我们这里的办事效率过于南方化，要是动作慢得让你们纽约人受不了的时候，你一定要提醒我们，行吗？”
“我一定会的，吉姆。”
三个人只有一个。
在吉姆·贝尔找来的三位资深探员中，似乎只有一个乐于见到莱姆和萨克斯。至少，他很高兴看见萨克斯。另两个人只是程式化地点头致意，显然不希望这对奇怪的搭档离开大苹果【注】。
【注】指纽约市。
乐于见到他俩的那位探员年约三十，名叫杰西·科恩，现在仍睡眼惺忪。他今天早上曾去过犯罪现场，并且深感自责，因为加勒特就在他眼皮底下绑走了莉迪娅。当杰西渡河过去，又发现埃德·舍弗尔已被黄蜂攻击，生命垂危。
另一位态度冷淡的探员名叫梅森·杰曼，他的个子很矮，年纪四十出头，黑眼珠，脸色苍白，摆出的姿态有点过分完美。他头发抹了油，整齐地向后梳，上面还留有梳齿犁过的线条。身上带有护脸润肤露的味道，一种廉价的麝香味，味道极浓。他僵硬谨慎地对莱姆和萨克斯点点头。莱姆猜想，唯一让他高兴的，是看出这个刑事鉴定家是残障人士，这样他就不必和他握手，至于萨克斯，因为她是女人，所以他才屈尊施惠地给她冠上“小姐”两宇。
第三位资深探员是露西·凯尔。和梅森比起来，她的态度也好不到哪儿去。她个子很高，只比身材修长的萨克斯略矮。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像个运动员，又拥有一张漂亮瘦长的脸蛋。露西的制服熨得笔挺，不像梅森的那样又皱又脏。她把一头金发拉紧系成法式发辫，让人联想起L.L.宾恩【注】和地之涯【注】之类的户外时装常用的穿着长靴、牛仔裤和背心的模特。
【注】： L.L.宾恩（L.L.Bean），创立于一九一二年，公司以其优质耐用的服装和户外设备而备受青睐。
【注】：地之涯（Land‘s End），成立于一九六三年，是一家在服装、箱包和日用百货领先的老牌零售商。
莱姆很清楚，他们这种态度是针对无端介入者的本能反应，尤其一个是残障人士，另一个是女人，更别提他们是北方佬了。不过，他没兴趣强压地头蛇。每过一分钟，想找回人质的难度就更增加一分；而他又已和医生约好手术时间，总之无论如何都不能耽搁。
一个体型魁梧的警员——莱姆在这里看到的唯一一个黑人——把一块大写字板推进房间，然后摊开一张帕奎诺克郡的地图。
“贴在那里，特瑞。”贝尔指着墙壁说。莱姆浏览了一下地图，这张地图很不错，绘制得非常精细。
莱姆说：“那么，请告诉我案发的经过。从第一位被害人开始。”
“第一位是玛丽·贝斯·麦康奈尔，”贝尔说，“二十三岁，在艾维利的大学读研究生。”
“继续，昨天的事是怎么发生的？”
梅森说：“呃，案子发生的时候很早，玛丽·贝斯她——”
“请讲清楚好吗？”莱姆说，“确切的案发时间是几点？”
“呃，我们还不太肯定，”梅森冷冷地回答，“这儿又不是泰坦尼克号，没有在出事时停止不走的时钟。”
“应该是在上午八点前，”杰西·科恩说道：“比利——那个遇害的少年——出门慢跑，而犯罪现场离他家有一个半小时的距离。他报名修读暑期学分，必须在八点半之前回家洗澡更衣才来得及去上课。”
很好，莱姆心想，点了点头：“继续。”
梅森接着说：“玛丽·贝斯在进行研究计划，到黑水河码头去挖掘古印第安人的遗迹。”
“那是什么地方，一个小镇吗？”萨克斯问。
“不是，只是河岸边一块还没划入行政区域的地方。那里大约有三十几幢房子，一家工厂，没有商店或任何东西，只有森林和沼泽。”
莱姆看着地图边缘的字母和数字。“在哪里？”他问，“指给我看。”
梅森指了一下G-10的位置。“我们研究过，加勒特应该是在这里抓住玛丽·贝斯，打算强奸她，而比利·斯泰尔刚好慢跑经过，便奋勇阻止。但加勒特抄起铲子打死比利，敲烂了他的头，然后和玛丽·贝斯一起失踪。”梅森嘴角一沉，“比利是个好孩子，真的很优秀，每个星期都风雨无阻地去教堂。上一季和艾尔巴玛高中比赛，在球赛结束前最后两分钟时，双方比分持平，他还拦截了对方的传球……”
“我想他真的是好孩子。”莱姆不耐烦地说，“至于加勒特和玛丽·贝斯，他们是步行吗？”
“没错，”露西回答，“加勒特不会开车，也没有驾驶执照，我们猜这是因为他父母都死于车祸。”
“你们找到什么实际的物证了吗？”
“哦，我们找到了凶器，”梅森得意地说，“一把铲子。我们完全按照规定程序处理的。戴了手套，也做了完善的保管措施。”
莱姆等他说完了才开口问：“你们还找到什么？”
“呃，还有几个脚印。”梅森看向杰西。杰西说：“啊，没错，我都拍下来了。”
“就这样？”萨克斯问。
露西点点头，抿起嘴巴，因为这北方佬话中暗藏着苛责而有些不高兴。
莱姆说：“你们没有搜索犯罪现场吗？”
杰西说：“当然有，只不过那里没有什么证物。”
没有什么证物？在这种嫌疑犯杀了一个人又绑走另一个人的犯罪现场，能找到的证物都够拍成一部电影了。它们足以交代清楚谁对谁做了什么，甚至每个人物二十四小时之前的所作所为都能看得出来。看来，他们要一起对抗的敌人有两个：一个是昆虫男孩，另一个是无能的执法者。莱姆瞄到萨克斯的眼神，看出她也有同样的想法。
“是谁指挥搜索行动的？”莱姆问。
“是我。”梅森说，“我第一个到达现场。接到报案时，我刚好就在附近。”
“几点钟？”
“九点三十分。有一位卡车司机在高速公路上看见比利的尸体，就打电话报了案。”
而少年遇害的时间是在八点以前，这让莱姆感觉相当不妙。对未受保护的犯罪现场而言，这一个半小时是很长的时间，现场的证物可能会被拿走，或被增添。这段时间足以让那小子强奸、杀害那女孩，藏好尸体，然后回来消除证物，并刻意安放一些误导侦破方向的东西。“你亲自搜索的吗？”莱姆问梅森。
“一开始是。后来有三四个同事赶来，我们便一起搜索。他们彻底把附近区域翻了一遍。”
结果只发现作案凶器？天啊……更别提四个不熟悉犯罪现场搜索技巧的警员对现场造成的破坏了。
“请问，”萨克斯说，“你们怎么知道加勒特就是凶手？”
“我亲眼看见的，”杰西说，“他今天早上在那里绑走了莉迪娅。”
“但这不表示他杀了比利并且绑架了另一个女孩。”
“哦，”贝尔说，“还有指纹，我们从铲子上采集到的。”
莱姆点点头，对他说；“你们把这次的指纹和他以前被逮捕时留下的指纹档案做过比对了，是吧。”
“没错。”
莱姆接着问：“谁来说说今天早上的事？”
杰西主动开口。“当时天还很早，太阳刚出来。我和埃德·舍弗尔到犯罪现场守候，提防加勒特又回到现场。埃德在河北岸，我在南岸。莉迪娅来这里献花。我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自己回到车上。我不该这么做的。接着，我听见她的尖叫声，看到加勒特强押着她渡过帕奎诺克河。在我找到小船之类的东西过河后，他们就已经不见踪影了。那时埃德的对讲机一直没有回应，这让我很担心；果然当我赶到时，发现他已快被黄蜂螫死了，是加勒特设的陷阱。”
贝尔说：“我们猜埃德知道那小子藏匿玛丽·贝斯的地方。他在加勒特躲藏的猎人小屋里看到一张地图，但现在他昏迷不醒，无法告诉我们那张地图上面画了什么。加勒特在挟持莉迪娅后，一定回去把地图拿走了，所以我们才没找到。”
“那位警员的情况如何？”萨克斯问。
“他被黄蜂螫了，休克了，没人知道他会不会醒过来，也不知道他醒来后还会记得多少事。”
所以，我们只能依靠眼前这些证物了，莱姆心想。不管怎么说，这不正是他最拿手的吗？总比那些上法庭作证的日子强。“今天早上的犯罪现场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只找到这个，”杰西打开一个手提箱，拿出一只装在塑料袋里的慢跑鞋，“加勒特在和莉迪娅扭打时掉的。除了这个，什么都没有。”
昨天的犯罪现场只找到一把铲子，今天只找到一只鞋……什么都没有。莱姆无力地望了这只鞋子一眼。
“放到那边去吧。”他歪歪头指向桌子，“再告诉我其他和加勒特有牵连的凶案。”
贝尔说：“这些案子都发生在黑水码头附近。两名被害人淹死在运河中。证据显示他们落水后撞伤了头部，但法医说他们有可能先遭人攻击，然后才被推入水中，在他们死前不久，加勒特曾在他们的住处附近出现。去年，有一个人被蜂群螫死，就像埃德一样，是黄蜂。我们知道那是加勒特干的。”
贝尔正要继续说下去，但梅森打断他的话。他以低沉的声音说：“那名被害人是二十出头的女孩，就像玛丽·贝丝一样。她人很好，是虔诚的基督徒。那时她在后阳台睡午觉，加勒特扔了一个蜂巢到她身边。她被黄蜂螯了一百三十七下，导致心脏麻痹。”
露西说：“我接到报案便赶了过去。当时的景象真是很惨，她遭受了极大的痛苦，慢慢被折磨而死。”
“对了，记得我们刚才在路上看到的葬礼吗？”贝尔问，“那是托德·威尔克斯，才八岁。他是自杀的。”
“不会吧，”萨克斯喃喃地说，“为什么？”
“呃，他病得很重，”杰西说，“他住在医院的时间比家里多，被病症折磨得很痛苦。但还不只这样——几星期前有人看见加勒特在对托德叫喊，这加重了他的痛苦。我们猜加勒特一直折磨恐吓他，直到他自杀才罢手。”
“动机呢？”萨克斯问。
“他是神经病，这就是他的动机！”梅森恶狠狠地说，“他被人取笑，然后报复在他人身上。就这么简单。”
“精神分裂？”
露西说：“但根据他学校的辅导老师说，他并没有所谓‘反社会人格’的倾向。他的智商很高，在几年前还没离家逃课的时候，成绩单上的分数几乎都是A。”
“有他的照片吗？”萨克斯问。
警长打开一个档案夹。“这是上次黄蜂窝攻击事件后他在警察局拍的照片。”
相片上是一个瘦削、剃着平头的少年，脸上纠结成一团的眉毛和凹陷的双眼十分显眼，脸颊上还有许多红疹。
“这里还有一张，”贝尔摊开一张剪报。照片上是四个围坐在野餐桌前的一家人，下面附有几行文字：“汉隆一家摄于田纳斯康纳镇年度野餐会，时值一一二号公路车祸前一星期。这场意外夺走了斯图尔特（三十九岁）、桑德拉（三十七岁）和他们的女儿凯伊（十岁）三人的生命。图中还有加勒特（十一岁），因车祸当时没在车上而逃过一劫。”
“我可以看看昨天犯罪现场的报告吗？”莱姆问。
贝尔打开一个档案夹，托马斯接了过来。莱姆没办法自己翻阅，只好靠看护帮忙拿着翻页。
“你能不能拿稳一点？”
托马斯叹了口气。
刑事鉴定家莱姆被这篇报告气得火冒三丈。犯罪现场处理得相当草率，档案中虽然有几张用立拍得相机摄下的脚印，但旁边没有放量英尺，根本无法判断大小。此外，照片上这些脚印都没放编号牌，没有标出不同人留下的脚印。
萨克斯也发现了这一点。她摇摇头，提出了批评。
露西以防卫性的语气说；“你们能保证每次都那么做吗？都会放编号牌？”
“当然，”萨克斯说，“这是程序规范。”
莱姆继续审阅报告。报告上只粗略描述了案发地点的位置，以及少年尸体的姿势。莱姆看见陈尸处的轮廓是用喷漆画出的，而喷漆正是破坏线索和污染犯罪现场最臭名昭著的工具之一。
没有从陈尸现场采集的泥土标本，也没有注意比利、玛丽·贝斯和加勒特等人扭打争执的地点。莱姆在犯罪现场照片中看见许多烟蒂，这些烟屁股往往能透露许多线索，但他们却连半个都没收集。
“下一页。”
托马斯翻动着纸张。
指纹的报告做得还算可以。铲子上有四个完整的指纹，不完整的有十七个，全都证实为加勒特和比利所有。这把铲子的手柄上沾有泥土，上面的指纹多半看不见，但有少数几个很明显，不必使用化学药剂和激光影像处理，肉眼就能辨识。然而，由指纹处理也能看出梅森这个人在现场搜证时很粗心——他虽然戴上了橡胶手套，但手套却盖掉了许多凶手的指纹。如果这是莱姆手下的技术人员所犯的错误，肯定会被马上开除，不过在这件案子中，幸好其他的指纹还算清楚，对案情倒是没有影响。
刑事鉴定装备很快就会送到。莱姆对贝尔说：“我需要一位刑事鉴定技术人员协助我操控仪器进行分析。这个人由警员担任也可以，但重点是他必须懂一点科学，也要很熟悉这里的环境。我需要一位本地人。”
梅森的拇指绕着他左轮手轮的撞针转了一圈。“我们是可以找一个人出来，但你不就是专家吗？我是说，这不就是我们请你来的理由？”
“你们请我来的理由之一，是因为我知道何时需要援助。”他看着贝尔，“有合适的人选吗？”
露西主动开口。“我姐姐的儿子也许可以。他叫班尼，目前在北卡罗来纳大学读科学。”
“聪明吗？”
“他是优等生荣誉学会会员，只是……呃，个性有点内向。”
“我不需要他陪我聊天。”
“我打电话给他。”
“很好。”莱姆说。接着，他又开口：“现在，我要阿米莉亚去搜索犯罪现场，包括那小子的房间和黑水码头。”
“可是……”梅森说，伸手指着那份现场鉴定报告，“我们已经做过了，两个地方都已经仔细搜查过。”
“我希望再搜一次，”莱姆不容置疑地说，抬头看向杰西，“你对那儿很熟，能陪她一起去吗？”
“当然，乐意之至。”
萨克斯抛给莱姆一个古怪的表情。但莱姆了解女性魅力的价值：萨克斯需要有人合作，而且是愿意极度配合的人。莱姆不认为露西或梅森会比已被萨克斯迷得晕头转向的杰西更有帮助。
莱姆说：“我希望阿米莉亚也能配备武器。”
“杰西是我们的枪械专家，”贝尔说，“他可以帮你准备一把性能良好的史密斯·韦斯手枪。”
“包在我身上。”
“我还要一副手铐。”萨克斯说。
“没问题。”
贝尔注意到梅森正凝视着地图，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你怎么了？”贝尔警长问。
“你真的想听我的意见吗？”矮个子的梅森问。
“我已经问了，不是吗？”
“吉姆，你觉得这样是最好的做法，”梅森绷着脸说，“但我认为我们没时间再搜了。那里的范围极大，我们应该赶快去追那小子，在最短的时间内抓住他。”
针对这句话给予回答的是莱姆。他的目光也落在地图上，盯着G-10区的黑水码头——莉迪娅最后出现的地方。他说：“我们连立刻追上去的时间都不够了。”

第五章
“是我们主动认养他的。”这个男人小心翼翼地低声说道，仿佛说话大声点儿就会招来魔鬼。他紧张地环顾尘土弥漫的前院，院里有一个水泥平台，上面放了一辆没有轮子的货车。“我们打电话到家庭中心，询问加勒特的情况。因为我们听说了他的遭遇，觉得很难过。但事实是，从一开始他就是个麻烦，不像我们其他的孩子。我们对他真的已经全心付出了。可我告诉你，我觉得他根本不这么认为。现在我们很害怕，真的怕得要死。”
这里是田纳斯康纳镇北边，这个男人站在自家久经风雨摧残的前阳台上，冲着阿米莉亚·萨克斯和杰西·科恩说话。阿米莉亚来到加勒特的养父母家，只想搜查他的房间，但尽管情况紧急，她仍然让哈尔·巴比奇说下去，希望能从中多知道一点加勒特·汉隆的事；莱姆认为证物是追踪嫌疑犯的唯一钥匙，但这次阿米莉亚·萨克斯却不完全赞同。
然而这段谈话只透露出一件事，正如哈尔自己所说，他们虽然是加勒特的养父母，但真的很害怕他会回来伤害他们或其他小孩。在前院阳台上，哈尔的老婆也出来站在他身边，她是个肥胖的妇人，留着一头红褐色的卷发，穿着一件污渍斑斑的T恤——这是当地乡村乐电台赠送的，上面写着“我最爱听WKRT电台”。和她丈夫一样，玛格丽特·巴比奇的目光也不时瞄向前院和附近的树林。阿米莉亚猜想，他们在张望加勒特是否会回来。
“应该不是我们的错，”男人继续说，“我没打过他——这个州不允许父母这么做——我只是严格教育他，要他服从生活纪律。例如，我们会按固定时间吃饭，这点我相当坚持。但加勒特总是不准时出现，而非用餐时间我又会把食物锁起来，所以他经常饿肚子。有时候，我会带他参加周六的父子《圣经》研习班，但他很不喜欢，坐在那里一声都不吭。告诉你，这样真让我难堪得要命。还有，我常会批评他，要他把像猪窝一样的房间收拾干净。”他的话稍做停顿，露出愤怒和恐惧的神情，“这些都是大家会要求孩子做的事，但我知道他因此而恨我。”
他老婆也跟着提出证词：“我们对他好的事情他一点也不记得，只记住我们偶尔对他严厉的时候。”她声音颤抖着说，“现在他一心只想报复。”
“我告诉你，我们会保护自己。”加勒特的养父对杰西说。他歪头示意阳台上的一堆钉子和一把生锈的铁锤。“我正要封死所有的窗户，如果他敢闯进来……我们会保护自己。孩子们都知道该怎么做，他们知道霰弹枪放在哪儿。我已经教过他们怎么使用了。”
他居然鼓励他们朝加勒特开枪？萨克斯相当惊讶。她看见屋里有好几个小孩，正隔着纱门向外张望。他们看上去都不超过十岁。
“哈尔，”杰西严肃地说，抢在阿米莉亚前开口，“你不要自己处理，如果你看到加勒特就立刻通知我们。还有，别让孩子们碰武器，你很清楚枪支的危险性。”
“我们演练过了，”他充满戒心地说，“每周四晚餐后都演习一次。他们知道该怎么用枪。”他眯起眼睛，盯着院子里的某个东西。气氛有点紧张。
“我想看看他的房间。”萨克斯说。
他耸耸肩。“你自便吧，但你一切都得自己来，我是不会进去的。玛吉，你把房间指给他们看。”他拿起铁锤，抓了一把钉子。萨克斯发现他的腰间有样东西凸出来，是一把手枪的枪柄。他开始把钉子钉入窗框。
“杰西，”萨克斯说，“你绕到后面检查他的窗户，看有没有什么机关陷阱。”
“你们什么也看不出来的，”养母说，“他把窗户都用油漆刷黑了。”
刷黑了？
萨克斯继续说：“那么只要守住窗口也行，我不想被突然跑进来的人吓着。还有，注意查看一些有利的射击位置，我也不想变成明显的靶子。”
“没问题，有利的射击位置。我会注意的。”他点点头，动作十分夸张。这个动作告诉了萨克斯，原来他根本没有实际枪战的经验。他大步离开，消失在侧院。
妇人对阿米莉亚说：“他的房间在这边。”
萨克斯跟着加勒特的养母走进一条幽暗的长廊，这里堆放了许多衣服、鞋子和杂志：《家庭圈》、《基督生活》、《枪和弹药》、《原野和小溪》，《读者文摘》。
萨克斯经过一扇扇房门，感觉头部隐隐发麻；她的目光忽左忽右，中指不停地蹭着手枪握把的格状花纹。那小子的房门是关着的。
/加勒特扔进一个蜂窝，她被连螫一百三十七次……/
“你真的很怕他回来？”
妇人沉默了一下，然后才说：“加勒特是个令人头疼的孩子。大家都不了解他，而我对他的感觉比哈尔更深。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但如果他真的回来，就一定会带来麻烦。加勒特不在乎伤害别人。有次在学校，一些男生总是不时偷开他的柜子，往里丢垃圾、脏内裤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并不可怕，只是开玩笑，但加勒特却在自己的柜子里放进一只毒蜘蛛，并把柜门改装。如果没有用正确方法开柜子，柜子的门板就会突然弹开。后来，那些男孩又来偷开他的柜子，那只蜘蛛咬了其中一名男生的脸，差点让他失明……是啊，我很怕他会回来。”
她们在一间卧室门前停下。仔细分辨才看出上面有个手写的标志：危险勿入。在这几个字下面，贴有一只用钢笔画的黄蜂。黄蜂画得很丑，样子却相当邪恶。
屋里没有空调，萨克斯发现自己的手掌全湿了。她双手摩擦着牛仔裤，把汗水擦干。
萨克斯打开从郡警察局通讯中心借来的摩托罗拉无线电对讲机，戴上耳机。她花了点时间才调到史蒂夫·法尔告诉她的频道。通讯信号并不太好。
“莱姆？”
“我在，萨克斯。我等你很久了，你上哪去了？”
她不想告诉他说她浪费了几分钟想探听一些关于加勒特心理状况的事，只简单说：“到这里需要一点时间。”
“好吧，有什么发现？”
“我正要进去。”
她以手势要玛格丽特回客厅，一脚踢开房门，又立即向后跃回走廊，后背平贴着墙壁。幽暗的房里没有任何声响。
/连螫一百三十七次……/
好了，持枪，前进、前进、前进！她冲进房间。
“天啊。”萨克斯采取战斗姿势，食指按在扳机上，像山一样稳稳举着枪对着房里的一个影子。
“萨克斯？”莱姆呼叫，“怎么了？”
“等等。”她低声说，伸手打开房间的电灯。她发现自己瞄准的是墙上一张《异形》电影海报上的惊悚怪物。
她伸出左手猛地把靠着墙壁的房门拉开。没有东西。
“没事，莱姆。不过，我得说，我不太喜欢他房间的装饰。”
接着，一股臭气袭向她。未洗的衣服、身体汗臭，以及某种东西……
“哦！”她低声叫道。
“萨克斯？什么东西？”莱姆的口气有些不耐烦。
“这里很臭。”
“很好，你知道我的规矩。”
“先闻犯罪现场的味道。真希望我没有这样做。”
“我本来想整理的，”巴比奇太太走进房间，站在萨克斯身后，“我应该在你来之前先整理一下，但我实在很怕进这个房间。而且，臭鼬很难赶出去，除非用番茄汁清洗。哈尔觉得这样太浪费钱了。”
就是这个味道，比脏衣服还臭的，是臭鼬那股像烧焦橡胶般的气味。加勒特的养母双手紧握，看似一副绝望得要哭的样子，她小声地说：“你踢破了房门一定会把他气疯的。”
萨克斯对她说：“给我点时间让我单独待在这里。”她把妇人请出去，关上房门。
“别浪费时间，萨克斯。”莱姆厉声说。
“我知道。”她回答，开始四处查看。忍住厌恶感看着脏乱的床单、几堆脏衣服、被食物残渣黏在一起的盘子、装着薯片和玉米片碎屑的空包装袋。这个地方让她很不舒服，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已插进头发里，忍不住直搔。她原本克制住了想要搔痒的冲动，但这会儿搔得更厉害了。她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生气。也许是因为这房间的脏乱邋遢，说明了他的养父母根本没有真正关心过他，而这长期的忽略与漠视才将他塑造成杀人犯和绑架者。
萨克斯迅速检查着房间，发现窗台上有数十个污渍和手脚印。看来，他使用窗台进出的次数比房门多。她不禁怀疑，这对夫妻在晚上是否都把孩子反锁在房间里。
她转身面向床铺对面的墙壁，眯起眼睛，一股寒意流过她全身。“莱姆，原来他是个收藏家。”
她看着墙边的十几个玻璃瓶子，瓶身是透明的，里面装有许多昆虫，瓶底还有一些水。每个玻璃瓶外贴有潦草的字迹标签，标明昆虫的种类：划蝽……潜水钟蜘蛛。瓶子旁边的桌上有一个破了一角的放大镜，桌前有一张办公椅，像是加勒特从垃圾堆捡回来的。
“我知道为什么人家叫他昆虫男孩了。”萨克斯说，把这些玻璃瓶的情况描述给莱姆听。她看着一群濡湿的小虫在其中一个瓶子里爬动，浑身既战栗又恶心。
“啊，对我们来说这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这种嗜好很少见。如果他的嗜好是打网球或收集钱币，我们想找出他的下落就不容易了。接着来，继续检查现场。”他温和地说，语气中透着开心。她知道他正想象自己在“走格子”——这是他形容搜索犯罪现场的用词——利用她当他的眼睛和脚。林肯·莱姆身为侦查资源组（纽约市警察局刑事案件现场鉴定单位）组长的时候，时常亲自到犯罪现场，在那里花的时间也往往比一个新手还多。她知道，他在出意外后，最怀念的事就是走路了。
“鉴定工具箱里面有什么东西？”莱姆问。杰西·科恩从郡警察局的装备室找出了一套，交给阿米莉亚使用。
萨克斯打开满是灰尘的金属工具箱。里面的东西虽不及她在纽约使用的工具箱的十分之一，但一些基本的东西还是有的：镊子、手电筒、探针、橡胶手套和证物袋。“这是精简版的鉴定工具箱。”她说。
“我们在这里真是如鱼离水，萨克斯。”
“我和你一起搜索，莱姆。”她一面戴上手套，一面环顾房间。加勒特的卧室可以称为次要犯罪现场，这里虽不是实际犯罪发生的地方，却可能是歹徒计划犯罪的地点，或犯罪后藏匿的地方。莱姆很久以前就告诉过她，这里的价值往往胜过主要犯罪现场，因为歹徒在此会比较大意，可能会把手套和衣服丢在这里，遗留下武器或其他证物。
萨克斯以格子状走法开始搜查，就像割草一样，先平行来回一步步走，然后转向直角，再把同样的地方走一遍。
“说话啊，萨克斯，快说话。”
“这里令人毛骨悚然，莱姆。”
“毛骨悚然？”他抱怨道，“什么叫‘毛骨悚然’？”
林肯·莱姆不喜欢太笼统的说法，他要的是更详细、精确的形容：冷、泥泞、蓝、绿、尖。每当她使用像“大”或“小”的字眼描述时，就会被莱姆纠正。（“告诉我英寸或英尺，萨克斯，不然就别说。”因此阿米莉亚·萨克斯搜索犯罪现场时都会携带格洛克十型手枪、橡胶手套和一个伸缩卷英尺。）
她心想：哼，我就是觉得毛骨悚然，难道没有意义吗？
“他这里有几张海报，是《异形》这部电影的。还有《星舰战将》——巨虫攻击人类的海报。他自己也画了一些，都很暴力。这里很肮脏，房里有垃圾食物、一堆书、衣服、瓶里的虫，除此之外没有太多别的东西。”
“衣服脏吗？”
“是啊。有一条裤子特别脏，他好像经常穿，从裤子上一定能找出一吨的线索。还有，这条西装裤脚有折边。我们真幸运，大部分像他这年纪的小孩只穿蓝色牛仔裤。”她把这条裤子丢进塑料证物袋。
“衬衫呢？”
“只有T恤，”她说，“没有衣袋。”刑事鉴定家特别喜欢有折边或有衣袋的衣物，因为里面藏有各种有用的线索。“我找到两本笔记本，莱姆。不过吉姆·贝尔和其他警察应该都看过了。”
“别对我们同僚的犯罪现场工作有任何期待。”莱姆挖苦说。
“明白了。”
她翻开笔记本的内页。“没有日记，没有地图，没有关于绑架的记录……里面只有一些昆虫素描……都是他收集到的种类。”
“有女人或少女图画吗？性虐待？”
“没有。”
“先带回来再说。其他的书呢？”
“大概有一百本，有课本、关于动物和昆虫的书……等等……这里还有……一本田纳斯康纳高中的毕业纪念册，是六年前的。”
莱姆向房间里的人问了一个问题，然后又回到对讲机上。“吉姆说莉迪娅二十三岁，她高中毕业已经八年了。你还是检查一下女生页，看看有没有玛丽·贝斯·麦康奈尔。”
萨克斯翻到字母M【注】那页。
【注】麦康奈尔（McConnell）的第一个字母。
“有了，玛丽·贝斯的相片被人用利刃割下。看来他相当符合典型跟踪者的特质。”
“我对特质不感兴趣，感兴趣的只有证物。其他的书呢？在他书架上的书，他最常看哪些？”
“我怎么知——”
“看书上的灰尘，”他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从最靠近床边的开始找，带四五本他最常看的书回来。”
她挑了四本他最常翻阅的书：《昆虫学家手册》、《北卡罗来纳昆虫指南》、《北美水生昆虫》和《微小的世界》。
“我拿到了，莱姆。这些书上有很多标注记录，其中一些还标有星号。”
“很好，都带回来。但房间里一定还有更具体的东西。”
“找不到了。”
“继续找，萨克斯。他才十六岁，你应该记得我们以前查过的青少年案件。青少年的房间是他们整个世界的中心，你要想象自己是十六岁的孩子。如果是你，会把东西藏在哪儿？”
她看向床垫底下，里里外外翻找书桌抽屉、衣柜，又掀起污秽的枕头。接着，她打开手电筒照向床和墙壁之间的空隙。她说：“找到一些东西，莱姆——”
“什么？”
她发现许多纸巾，一瓶凡士林护肤乳液。她检查其中一团纸巾，发现上面有酷似干涸精液的痕迹。
“十几个纸巾团，看来他使用右手的频率很高。”
“他十六岁了，”莱姆说，“如果不高的话倒是稀罕了。这是重要线索，我们可能需要用到他的DNA。”
萨克斯在床下发现了更多的东西：一个廉价相框，边框上有他手绘的蚂蚁、黄蜂和甲虫等昆虫草图。相框中央正是那张被割下的玛丽·贝斯的相片。床下还有一本相册，里面有十几张玛丽·贝斯的其他相片，都是偷拍的，大部分是她在校园里或走在小镇街上时被拍下的。还有两张她穿着比基尼泳装在湖边游泳的照片，两张都弯下身子，焦点对准在乳沟上。她把这个发现告诉莱姆。
“她是他幻想的女孩，”莱姆喃喃说，“继续找。”
“我想这里应该够了，该去主要犯罪现场了。”
“再待一两分钟，萨克斯。记住，这是你的主意，是你要当好撒马利亚人【注】的，不是我的主意。”
【注】指行善的人，源自《新约·路加福音》。
她被这句话气得发抖。“你想怎样？”她激动地说，“你要我采集指纹吗？还是拿真空吸尘器去收集毛发？”
“当然不，我们又不是为检察官找足以呈上法庭的证物；你很清楚，我们需要的是能给我们提供想法的线索，能告诉我们他把那两个女孩带到哪儿去了的线索。他不会把她们带回家，肯定另有一个为她们而设的地方。他先前一定去过那里，事先做好了准备。他虽然年纪小，行为古怪，但计划却相当缜密。即使那女孩死了，我敢打赌他也已经为她们选了上好的、舒适的坟墓。”
虽然他们在一起工作了很久，萨克斯仍无法适应莱姆的麻木不仁。她知道这是刑事鉴定家的一项特质，在恐怖的犯罪现场必须具备的冷酷，但对她而言实在很难做到。她知道优秀的犯罪现场鉴定人员的情感必须像电灯开关一样收放自如，也知道自己心中同样潜藏着冷淡的特质，但她仍免不了抗拒。她时常因此感到恐惧，害怕这种疏离会让她的心变得永远麻木。
/上好的、舒适的坟墓……/
林肯·莱姆在想象犯罪现场时，说话的声音最有魅力。他对她说：“继续，萨克斯，进入他，变成加勒特·汉隆。你在想什么？你的生活情况如何？你在这个小房间的每一分钟会做什么事？你最隐秘的心事是什么？”
莱姆曾告诉她，最优秀的刑事鉴定家就像天才的小说家一样，能想象自己就是笔下的角色，并能完全融入那个人的世界。
萨克斯再一次环顾这个房间。我十六岁，我是专惹麻烦的小子，我是孤儿，学校的同学都欺负我。我十六岁，我十六岁，我……
一个想法成形了。她得趁想法消失前赶快行动。
“莱姆，你知道哪里奇怪吗？”
“告诉我，萨克斯。”他温柔地鼓励着她。
“他是青少年，是吧？呃，我记得汤米·布里斯科，我十六岁时的约会对象，你知道他房间墙上都是什么吗？”
“在我那个年代，都是弗拉·福赛特【注】的海报。”
【注】弗拉·福赛特（Farrah Fawcett，1947- ），著名女演员。
“没错。加勒特没有一张美女照片、《花花公子》或《阁楼》【注】海报。没有魔术卡，没有口袋怪兽，没有玩具。没有女歌手艾拉妮丝或席琳的唱片。没有摇滚歌手海报。我的天，他十六岁了，竟然连电脑都没有。”萨克斯的教女才十二岁，但她的房间简直就是一间小型电子科技展览室。
【注】《阁楼》（Penthouse），成人杂志。
“那些也许太贵了，对养父母来说。”
“喂，莱姆，如果我在他这个年龄，想听音乐，我就会自己组装一台收音机。没有什么能阻挡青少年。是这些事都无法让他感兴趣。”
“非常好，萨克斯。”
或许吧，她心想，但这代表什么呢？记录下观察到的事，只是刑事鉴定科学家一半的工作，至于另外一半，更重要的那一半，是要从所观察到的事物中提取出有用的结果。
“萨克斯？”
“嘘……”
她正努力抛开真正的自我：那个来自布鲁克林的探员；大型通用汽车的爱好者；麦迪逊大道仙黛【注】公司的前时装模特儿；手枪射击冠军；留着一头长红发、指甲必须剪短，免得一紧张就把手指伸进发间猛挠头皮以至在美丽的皮肤上留下抓痕的女人。
【注】著名内衣品牌。
完全把这个人抛开，眼前浮现出那个专惹麻烦、引起别人恐慌的十六岁少年。那个可能需要或想要以暴力劫走女人的人，那个需要或想要杀戮的少年。
我有什么感觉？
“我不在乎普通的娱乐、音乐和电视。我不在乎普通的性爱。”她说道，完全是自言自语，“我不在乎正常的人际关系，人就像虫子一样——应该被关起来。说清楚一点，我只在乎昆虫，它们是我唯一的安慰，唯一的娱乐。”她一面说，一面走到那排玻璃瓶前。借着，她看向脚下的地板。“椅子的痕迹！”
“什么？”
“加勒特的椅子……有轮子。椅子面对昆虫玻璃瓶，他经常前后滑动椅子，观察昆虫并描绘它们。天啊，他可能还会和它们说话，这些昆虫是他生命的全部。”但是，木头地板上的转椅轮子的痕迹并没有延伸到最后一个玻璃瓶——这个瓶子是最大的一个，和其他瓶子隔了点距离，里面装的是一群黄蜂。这群小小的黄黑色的新月斑纹愤怒地爬动着，仿佛警觉到她的侵入。
她走到这个瓶子前，仔细看向瓶底，然后对莱姆说：“这里有个装满黄蜂的瓶子，我猜是他藏东西的地方。”
“为什么？”
“它的位置和其他瓶子不同，而他从不观察它——从椅子痕迹可以看出这点。而且，其他瓶子里都有水，装的是水生昆虫，只有这瓶是会飞的昆虫。这个主意很棒，莱姆——谁敢碰里面的东西呢？而且，瓶底有一英尺深的碎纸。我猜他一定把什么东西藏在里面了。”
“检查一下。”
她打开房门，向巴比奇太太借了一双皮手套。当巴比奇太太把皮手套拿来时，发现萨克斯正在看那个装有黄蜂的瓶子。
“你不是想碰这个瓶子吧？”她绝望地说，声音很小。
“正是。”
“啊，加勒特一定会发火。只要有人想动他的瓶子，他就会大吼大叫。”
“巴比奇太太，加勒特已犯下重罪在逃，现在不必管他介不介意了。”
“但如果他偷偷溜回来，发现你动过它……我是说……这样可能会更加激怒他，把他推上绝路。”又来了，眼泪攻势。
“我们会在他还没溜回来前就找到他的，”萨克斯安慰她，“别担心。”
萨克斯戴上手套，拿了枕头套缠在裸露的手臂上。慢慢地移开筛网盖子，把手探进去。两只黄蜂停在她的手套上，旋即又飞开，其他黄蜂则完全无视于这侵入的不明物体。她小心翼翼，避免碰到蜂巢。
/连螫一百三十七次……/
她只往纸堆探入了几英寸，就找到一个塑料袋。
“找到了。”她把袋子拿出来。一只黄蜂在她盖回筛网前从瓶口溜出来，飞进屋子里。
萨克斯脱下皮手套，换上橡胶手套。她打开这个塑料袋，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床上：一卷很细的钓鱼线；一些纸币零钱——加起来大概有一百块，还有四枚艾森豪威尔银币；另一个相框，里面放的是报上使用的那张加勒特的全家福，这是在夺走他父母和妹妹性命的那场车祸发生前一个星期拍的；一条短链子，上面串有一把老旧的、压扁的钥匙——很像汽车钥匙，但钥匙上面没有商标，只有一串数字。她把这些发现都报告给莱姆。
“很好，萨克斯，非常好。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至少已有个头绪。现在可以去主要犯罪现场了，到黑水码头区去。”
在离去前，萨克斯再次环顾整个房间。那只刚刚逃出来的黄蜂又飞回来了，正试图回到瓶里去。她很好奇，不知道它对其他同伴发出了什么样的信号。
“我跟不上了，”莉迪娅对加勒特说，“我没法走得那么快。”她直喘气，汗水不断从她脸上滴落，身上的护士服也已被汗水浸湿了。
“安静，”他怒斥道，“我得专心听，没空听你发牢骚。”
专心听什么？她很好奇。
他又拿出地图看了一次，带她往另一条路走。他们仍在松林中行进。虽然晒不到太阳，但她还是头晕目眩。她知道这是中暑的前兆。
他盯着她，目光又停在她的胸部。
他的指甲啪嗒作响。
酷热难当。
“求求你，”她低声说，快要哭起来，“我不行了，求求你。”
“闭嘴！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一群小昆虫迎面飞来，她不小心吸进一两只，连忙吐出来，恶心地清理嘴巴。天啊，她太痛恨这个地方了，痛恨置身在森林里。莉迪娅·约翰逊讨厌户外活动，尽管大多数人都喜欢森林、游泳池和庭院，但她短暂易逝的快乐时光大部分都发生在室内：她的工作、与像她一样单身的同性朋友在星期五餐厅和玛格丽特叽叽喳喳地聊天、恐怖小说和电视、到购物中心疯狂采购、那些偶尔与男友共处的夜晚。
全部都是室内的欢愉。
户外让她想起她已婚友人邀约的露天餐会，让她想起围坐在游泳池畔看小孩拿着充气玩具戏水的家庭，想起郊外踏青，想起那些身材苗条穿着吊带裤袜的女人。
户外让莉迪娅想起一个她所期望但从未拥有过的生活，让她想起她的寂寞。
他带她走下另一条小径，朝森林外走去。树木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的一个大坑洞。这里是旧矿场，坑洞底部有一洼绿色的积水。她记得几年前，有许多小孩会来这里游泳，那时沼泽区还没扩大得吞没帕奎诺克河北岸的土地，环境也并没有变得如此诡异危险。
“快走吧。”加勒特说，歪头指向坑洞。
“不，我不下去。那里太可怕了。”
“别跟我说你想要什么鬼东西，”他怒道，“快走！”
他抓起她被胶带捆住的手，拉她走下陡峭的小路，来到一块岩石上。加勒特脱下上衣，俯身撩水弄湿满是红斑的皮肤。他挠着痒痒，抠着身上的疙瘩，又仔细端详自己的指甲，样子简直令人作呕。他抬头看着莉迪娅。“你要不也来一下？很舒服的。如果你愿意，可以把衣服脱了，下去游泳。”
她断然地摇摇头。一想到要在他面前赤裸身体，就让她惊惧不已。她在水边坐下，往脸上和手臂都撩了点水。
“别喝池塘的水，我这里有。”
他从石头后面拽出一个沾满尘土的粗布袋子，应该是他最近才藏在这里的。他从里面掏出一瓶水，还有几包奶酪花生的奶油薄脆饼。他吃了一包，喝掉半瓶水，然后把剩下的递给她。
她摇摇头，拒绝了。
“妈的！我又没有艾滋或其他传染病，你别把我想成那样。你需要喝点水。”
莉迪娅不理他，把脸凑近水面，喝了一大口水。池水很咸，还有金属味，恶心之至。她立刻把水吐掉，几乎要呕吐。
“天啊，我早说过了。”加勒特厉声说，再次把水瓶递给她，“里面什么动物的粪便都有，你别他妈的犯傻。”他把水瓶扔过去，她笨拙地用缠着胶带的手接住，喝了水。
清水一下肚，她整个人立即神清气爽起来，心情也放松了一些，于是开口问道：“玛丽·贝斯在哪儿？你把她怎么样了？”
“她就在这地区靠海的地方，在一间老银行家的屋子里。”
莉迪娅明白他的意思。“银行家”对卡罗来纳的人而言，是指住在大西洋海岸外天然礁石岛上的人，所以玛丽·贝斯应该在那座岛上。她也明白了为什么他们非要穿越人迹罕至、不易隐藏的沼泽区，一直往东走。他说不定在哪里藏了一条船，打算乘船由沼泽区经由内陆运河水路到伊丽莎白市，再越过艾巴玛湾到外岛去。
他继续说下去。“我很喜欢那里，那儿很干净。你喜欢海吗？”他说话的语气很有意思，像聊天一样，此时的他看起来完全正常。一时间，她的恐惧感立刻减轻了。但才过一会儿，他的神经又紧绷起来，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什么声音，一根手指竖在唇边要她安静，愤怒地皱起眉头，似乎人性中阴暗的那一面又回来了。最后，他摇摇头，认为无论刚才听到的是什么声音，都不会构成威胁。他用手背擦擦脸，又抠着另一块红斑。“走吧，”他扭头示意向下到矿坑边的那条陡峭小路，“不远了。”
“到外岛要花一天时间，甚至更久。”
“你乱想什么，我们今天不去那里。”他冷笑着，好像她说了什么愚蠢的意见，“咱们要躲在这儿附近，让那些来找我们的混蛋超过我们。所以，咱们要在这里过夜。”他一边说，一边看向别处。
“过夜？”她绝望地低声地说。
加勒特没再多说什么，只催促她快点走上通向矿坑边和松树林的斜坡。

第六章
这个死亡现场吸引人的地方究竟是什么？
如同过去勘察过的数十个犯罪现场一样，阿米莉亚·萨克斯在“走格子”时，总会问自己这个问题。现在，她站在黑水码头区的一一二号公路路肩处，俯瞰着帕奎诺克河，又一次问自己。
这里是年轻的比利·斯泰尔鲜血四溅的陈尸处，是两个姑娘被挟持的地点，也是一位敬业警员的生命被上百只黄蜂彻底改变——也许就此结束——的地方。即使阳光火辣辣地直射着大地，黑水码头区的气氛仍是一片阴郁紧张。
她仔细观察这个地方。犯罪现场是一座陡峭的山丘，垃圾遍地，斜坡从一一二号公路路肩往下延伸到泥泞的河岸。只要是平坦的地方，就有柳树、柏树和丛生的杂草。河边有一个破旧锈烂的码头向外突出约三十英尺，码头末端向下倾斜，没入水面以下。
尽管河边不远处有一些崭新的豪宅，而这一带却没有人类居住活动的迹象。这些房子看起来都很贵，但萨克斯发现这个黑水码头的住宅区也和郡中心一样，荒凉得像一座鬼镇。她花了点时间才想明白为什么——虽然现在是暑假，这些住宅的院子里却没有小孩在玩耍。没有充气游泳池，没有脚踏车，没有婴儿车。这使她想起几小时前在路边看到的葬礼和那孩子的棺木。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它，把思绪拉回到眼前的工作上。
她把目光投回犯罪现场，警用黄色隔离带圈住了两个地方。靠近水边的隔离区里有一棵柳树，树旁有几束鲜花——这是加勒特挟持莉迪娅的地方。另一个隔离区是空旷的泥地，周围有一圈树丛。昨天那小子就是在这里杀死比利·斯泰尔、绑走玛丽·贝斯的。这个现场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些浅浅的坑洞，是玛丽为寻找印第安古箭头或其他遗物而挖开的。离现场中央约二十英尺的地方有一个用喷漆画出的轮廓，标明比利尸首的位置。
用喷漆？她心想，觉得十分沮丧。这些警员显然缺乏犯罪现场调查的经验。
一辆郡警巡逻车驶近停在路肩，从车上下来的是露西·凯尔。这位女警朝萨克斯冷冷地点点头：“在他的房间找到什么东西了吗？”
“一点点。”萨克斯不想说太多，向山坡下点点头。
耳机里传出莱姆的声音。“现场被践踏的情况像照片上显示的那么糟糕吗？”
“这里就像有一群牛走过，至少有二十几个脚印。”
“混蛋。”莱姆低声说。
露西听见萨克斯的批评，但没多说什么，只远眺运河与支流交汇的地方。
萨克斯问：“那就是他用来渡河的船吗？”她看见有条小船停泊在对岸的泥泞中。
“是的，”杰西·科恩说，“不过这条船不是他的，是他从上游某户人家偷来的。你想搜查那条船吗？”
“待会儿再说。你先告诉我，哪边是他不可能过来的方向？我是说昨天他杀害比利的时候。”
“不可能？”杰西有点纳闷，但还是指着东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沼泽和野草，连船都没办法停。所以，他要么是沿着一一二号公路一路走来下到河边的；要么就是划船过来的，因为那条船停在那儿。”
萨克斯打开鉴定工具箱，对杰西说：“我需要一点附近泥土的采样。”
“采样？”
“我是说范例，就是样本。”
“只要附近的泥土吗？”
“没错。”
“没问题。”他回答。但又马上问：“为什么？”
“如果我们能发现和这里的样本不符合的土壤，就可能是加勒特从藏匿那两个女孩的地方带来的。”
“但也可能，”露西说，“是来自莉迪娅的花园，或玛丽·贝斯的后院，又或者是几天前来这里钓鱼的孩子带来的。”
“的确有此可能，”萨克斯耐心地说，“但无论如何，我们还是有必要这么做。”她交给杰西一个塑料袋。他大步走开，十分热心地帮忙。萨克斯开始走下山坡，几步后又停下，再次打开鉴定工具箱——里面没有皮筋。她注意到露西·凯尔法式发辫的末端上系着几根。“可以借我几根吗？”她问，“你头上的皮筋。”
这位女警愣了一下，随即解下递给她。萨克斯张开皮筋套在鞋子上，解释说：“这样我才知道哪个脚印是我的。”
好像这样就能解决现场的混乱似的，露西心里嘀咕着。
她继续往犯罪现场走去。
“萨克斯，你找到什么了？”莱姆问。这里的通话信号比刚才还糟糕许多。
“现场的情况无法看清楚，”她说，研究着地面，“太多的脚印。在最近的二十四小时中至少有八到十个人走过这里。不过我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玛丽·贝斯本来是跪在地上，有个男人的脚印从西边过来——从运河的方向。这个人是加勒特，我记得杰西找到的那只鞋子鞋底的纹路。玛丽·贝斯站起来，不停地后退，接着有第二个男人鞋印从南边过来，应该是比利的。他跑下河岸，速度很快，留下的鞋印几乎只有脚尖部分，所以他应该是冲过来的。加勒特靠近他，两人扭打在一起。而后比利退到一棵柳树旁，加勒特继续逼近，再次发生更激烈的打斗。”阿米莉亚审视比利陈尸地的白色轮廓线，“加勒特先用铲子打中比利的头，使他倒下。头部受的伤还不致死，但加勒特趁他倒在地上时，又用铲子攻击他的颈部，这才是致命伤。”
杰西惊讶万分，呆呆地露出傻笑。他们看到的是同一个陈尸轮廓，但自己看到的东西好像和她完全不一样。“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她心不在焉地说：“看血迹。这里有几滴血迹，”她指着地面，“血滴连续约有六英尺长，应该是从比利的头部流下的；而这些大量喷溅出来的血迹，一定是从颈动脉或静脉喷出的，这应该是他倒下的时候喷出来的……好了，莱姆，我要开始勘察了。”
她开始走格子，一步一步走，眼睛盯着泥土和杂草，盯着结瘤的橡树和柳树，盯着头上的树枝。（“犯罪现场是三维空间，萨克斯。”莱姆经常提醒她。）
“那些烟蒂还在那里吗？”莱姆问，“把它们收集起来。”他转向露西。“那些烟蒂，”她说，朝地上点点头，“为什么没把它们捡起来？”
“哦，”杰西代替露西回答，“那些都是内森的。”
“谁？”
“内森·格鲁默，我们的一位警员。他一直想戒烟的，但就是戒不掉。”
萨克斯叹了口气。任何在犯罪现场抽烟的警员，都应该被停职，但她强忍住没跟他们说。她仔细勘查了现场，却完全徒劳无功，所有可见的纤维、碎纸或其他证物都被破坏或弄乱了，她走向今天早上发生的挟持现场，拉起封锁带钻了进去，开始绕着那棵柳树走格子。她忍着令人发昏的酷热，前后来回走动勘查。“莱姆，这里的线索不多……不过……等等，我好像发现什么了。”靠近水边的地方有一道白色的亮光。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捡起一团纸巾。此时，她的膝盖突然疼痛难当，困扰她多年的关节炎又犯了。她心想，与其做伸展运动，不如去追踪嫌疑犯。“又是纸巾，跟刚才在房间里找到的很像，莱姆。不过这团纸巾上有血，相当多。”
露西问：“这是加勒特扔掉的吗？”
萨克斯细看纸巾。“不清楚，我只能确定这不是昨天扔的。纸巾沾上的湿气不多，晨露至少应该会把它泡烂一半。”
“非常好，萨克斯。你从哪儿学来的？我不记得教过你这招。”
“你教过，”她仍心不在焉地说，“你的教科书，第十二章，关于纸张。”
萨克斯走向水边，搜查那艘小船。船里没有任何发现。接着她问：“杰西，你能划船带我过去吗？”
当然，他仍然相当乐意，但她不知道这种热情在他第一次开口邀请她喝咖啡之前，还能维持多久。露西没有询问任何其他人的意见，也跟着跳上小船。他们离岸划出，默默地越过河流。河面波浪起伏，水流湍急得让人吃惊。
抵达对岸，萨克斯在泥地上发现一些脚印——有莉迪娅的护士鞋踩出的清晰痕迹。还有加勒特的脚印——一只光脚，另一只慢跑鞋的鞋印她已相当熟悉。她跟着脚印走进树林，这些脚印一直通往埃德被黄蜂螫晕的狩猎小屋。萨克斯停下脚步，气急败坏。
搞什么鬼？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啊，莱姆，这个现场看来像被清扫过了。”
歹徒时常会用扫帚甚至落叶吹风机来破坏现场或弄乱现场证物。
杰西说：“哦，那是直升机吹的。”
“直升机？”萨克斯问，完全愣住了。
“嗯，是啊。是救援直升机，过来接走埃德。”
“但就因为这样，直升机螺旋桨的气流把现场全破坏了！”萨克斯说，“标准的程序是把伤患移出犯罪现场，再让直升机降落。”
“标准程序？”露西·凯尔有点恼火，“对不起，是我们太担心埃德的安危了，一心只想救他的命。”
萨克斯不想多说。她慢慢走进小屋，没有惊扰绕着破碎蜂巢飞舞的数十只黄蜂。不过，无论舍弗尔警官是否曾在小屋里看到地图或其他线索，现在全都不见了。直升机的强风从屋外灌进来，刮起了屋内表层的泥土，因此想采集泥土标本也已经不可能了。
“咱们回实验室吧。”萨克斯对露西和杰西说。
他们回到河边，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崩塌的声音，一个壮汉从黑柳树旁的一簇灌木丛中钻出来，拖着沉重的脚步向他们走来。
杰西想掏枪，但他还没来得及把手枪抽出枪套，萨克斯就已把那把借来的史密斯·韦斯手枪拔了出来，拉下扳机保险，对准这个侵入者的胸口。这个人呆住了，双手摊开，惊讶地瞪大眼睛。
他身材高大，蓄着胡子，头发绑成一条辫子。穿着牛仔裤、灰色T恤、牛仔背心和靴子，这让她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个人在哪里见过？
直到杰西叫出这个人的名字，她的记忆才被唤醒：“瑞奇。”
这是今天早些时候他们在郡政府大楼外看见的那三个人中的一个。瑞奇·卡尔波——她记得这个不寻常的名字。萨克斯还记得他和朋友斜睨她的身体又鄙视托马斯的样子。她的枪继续指着他，通常她不会这样，好一会儿后，她才慢慢把枪口指向地上，锁上保险，插回枪套。
“抱歉，”卡尔波说，“我不是有心吓着你们的。你好，杰西。”
“这里是犯罪现场。”萨克斯说。
在耳机中，她听见莱姆的声音：“谁在那儿？”
她背过身去，对着麦克风小声说：“我们今天早上看见那三个被释放出来的人中的一个。”
“我们在这里查案，瑞奇，”露西说，“你别来妨碍我们。”
“我也不想妨碍你们，”他说，转头看向树林，“但我和大家一样，有权利追求这一千块。你们不能禁止我来这里看看。”
“什么一千块？”
“活见鬼，”萨克斯朝着麦克风叫道，“那是赏金，莱姆。”
“啊啊，天哪，真是雪上加霜。”
在破坏犯罪现场和妨碍侦查的主要因素中，最要命的就是赏金和好奇的民众。
卡尔波解释：“是玛丽·贝斯的母亲提供的。那女人很有钱，我敢打赌，如果到晚上她女儿还没回来，她一定会把赏金加到两千块。”他转身看着阿米莉亚，“我不会给你惹任何麻烦的，小姐。你不是本地人，所以你一定把我当成混混了——我听见你对着对讲机说什么释放的事。顺便提一句，我喜欢看书胜过看电影。你一定不知道这事，不过没关系，只要你脸上别再露出太多的惊讶就更好了。杰西，你们告诉她，去年是谁去营救在迪斯默尔沼泽地失踪的少女？是哪个英雄深入险境，搜遍了整个郡找人？”
杰西说：“是瑞奇和哈瑞斯·托梅尔，他们在她失踪三天后在沼泽区发现了她。那时她已经死了，没等得及他们赶到。”
“我们差点儿就成功了，”卡尔波嘟囔着说，“都怪哈瑞斯，不想弄脏靴子。”
“很好，”萨克斯口气强硬地说，“我只希望你没有让我们错过找到那两个女孩的机会。”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们有理由把土倒在我身上。”卡尔波转身，踏着大步离开了。
“土？”萨克斯问。
“哦，意思就是生气。”
她回报莱姆，告诉他遇到这个人的事。
他不理会他。“我们没时间管当地人的事，萨克斯。我们得继续找线索，动作要快，把你找到的东西都带回来。”
当他们坐上船掉转头划过运河时，萨克斯问：“这个人有多麻烦？”
“卡尔波吗？”露西回答，“他是个游手好闲的人，爱抽大麻也爱酗酒。但他除了在酒吧打伤别人的下巴外，没出过更大的乱子。我猜他在某处有一个酿酒厂，即使奖金有一千块，我也不觉得他会愿意为这事花太多气力。”
“他和他两个同伴做过什么事？”
杰西问：“哦，你见过他们了？呃……西恩——那个最瘦的——和瑞奇都没有正式工作，他们有时帮人清理垃圾或打一天的零工。哈瑞斯·托梅尔好几年前上过大学，他总是琢磨着想做一些生意，但到目前为止还没听说他赚到什么钱。假如这三个家伙身上有钱，表示他们一定在经营私酒。”
“酿月光酒吗？你怎么不逮捕他们？”
杰西沉默了一下才又开口：“在这里，有时候你会自找麻烦，有时候又不想。”
萨克斯明白这句话里暗藏着深刻的执法者哲学。在南方，你很难严格要求这些人。
他们又回到南岸的犯罪现场旁边。萨克斯不等先下船的杰西把手伸给她，就已经跳出了小船。不过，杰西还是把手伸了出来。
突然间，河上有个巨大、阴暗的物体映入眼帘。这是一艘黑色的平底货船，有四十英尺长；船从运河上游驶来，驶过他们，朝河流汇合处而去。船身上有几个大字：戴维特公司。
萨克斯问：“那是什么？”
露西回答：“镇外一家公司。他们利用迪斯默尔沼泽地和内陆水路，把沥青或焦油纸之类的货物运送到诺福克郡去。”
莱姆也通过无线对讲机听见了。他说：“问问案发时间现场有没有船只经过，把船员名字记下来。”
萨克斯问了露西，但她说：“我已经问过了。案发后我和吉姆首先做的就是这件事，”她说得很干脆，“答案是否定的。不仅如此，我们还问过镇里所有平常上班会经过运河路和一一二号公路的人，但都是无功而返。”
“这个做法很不错。”萨克斯说。
“只是标准程序而已。”露西冷冷地说，大步走回车上，像一个终于抓到机会狠狠羞辱拉拉队长一番的高中丑女生。

第七章
“我不会让他做任何事，除非你们把空调拿到这里来。”
“托马斯，我们没时间了。”莱姆厉声说道，然后又指挥着搬货进来的工人们，要他们把从州警察局借来的装备放在指定位置。
吉姆·贝尔说：“史蒂夫正在想办法，不过可能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我不需要空调。”
托马斯耐心地解释道：“我担心的是你的自主神经有异常反射。”
“我没听说过温度对血压不好，托马斯，”莱姆说，“你在哪儿读过吗？我没读过，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从哪儿看来的。”
“别讽刺我，林肯。”
“哦，我是那种会讽刺的人吗？”
助理托马斯给贝尔详细解释：“高温会使身体的组织开始排汗，流汗导致血压上升和刺激增加，而这可能会造成自主神经出现异常反射，其结果是要他的命。我们需要空调，就这么简单。”
在莱姆雇佣过的众多助理中，托马斯是唯一能持续超过几个月的人。其他人不是主动辞职，就是突然被解雇。
“把电源插上。”莱姆对一位警员说，这个人正把一台破旧的气相色谱分析仪推进房里。
“不行。”托马斯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挡在延长线的插座前。那位警员看着他的脸，不安地踌躇着，似乎不打算和这个态度相当执著的年轻人起冲突，“等空调送来开始运行……才能把电源插上。”
“老天爷。”莱姆的脸皱成一团。最令四肢麻痹者感到沮丧的事，便是不能够尽情发怒。自从发生意外后，没过多久莱姆便明白了一件事：即使是像走路或握紧拳头那样的简单动作（更别提乱扔一两件重物——那是莱姆的前妻布莱恩最喜欢的娱乐），都能适当宣泄愤怒。“如果让我生气，我可能会发生痉挛。”莱姆恼火地说。
“两种都会置你于死地——和自主神经异常反射一样。”托马斯说这句话时，脸上刻意地露出笑容，使得莱姆更加恼怒。
贝尔战战兢兢地说：“再给我五分钟。”他离开房间，其他警员则继续把设备搬进来。气相色谱分析仪还是没插上电。
莱姆审视着这台机器，很想知道如果自己的手指能再次触摸物体，那感觉将是怎样的。他左手的无名指还有触觉，能隐隐感觉到触摸物体时的压力，但真正抓握物体，感觉其材质、重量、温度……这些都已是难以想象的事了。
当莱姆从犯罪现场的意外中苏醒过来时，纽约市警察局的泰瑞·多宾斯医生就坐在莱姆床边，对他说了一堆安慰人的老话。莱姆曾以为，他就此已经历、也已撑过该承受的所有痛苦了。但医生却没告诉他后来竟然还有其他症状，就像潜伏的病毒般躲藏在体内，随时有可能发作。
过去的几年中，他又再次经历过新的绝望和挫败。
现在，他连气都不能生。天哪，这里有两个被挟持的女人和一个逃亡的凶手。他多么希望能像以前一样火速赶到犯罪现场，走格子，从地上找出难以理解的证物，透过精细显微镜的观察，踱步思考后做出结论。
他想回到工作中去，而不必担心他妈的酷暑会要他的命。他又想起了韦弗医生的妙手，想起了手术。
“你怎么突然安静了，”托马斯谨慎地说，“在暗地打什么主意？”
“我没有暗地里打主意。请你把气相色谱分析仪的电源插上好吗？它需要时间预热。”
托马斯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仪器前，插电启动。接着，把剩下的装备放在纤维板桌上。
史蒂夫·法尔走进房间，吃力地抱着一台开利牌空调。这位警员的力量显然和身高成正比，唯一透露出他有些吃力的，就是他那对大耳朵变得通红。
他喘着气说；“这是我从城市规划局偷来的，反正我们不太喜欢他们。”
贝尔帮法尔把空调安在窗户上。过了一会儿，凉风便开始徐徐送入房间。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事实上，他几乎塞满了整个门。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双肩魁梧，前额凸出，他身高六英尺五英寸，体重接近三百磅。莱姆以为这个人是加勒特的亲戚，是来威胁他们的。但这个人却以尖细、羞涩的声音说：“我是班尼。”
房里的三个人看向他，而他则不安地盯着莱姆的轮椅和脚。
贝尔说：“有什么事吗？”
“呃，我想找贝尔先生。”
“我就是贝尔警长。”
他的眼光仍充满惊讶地观察莱姆的脚，停了好一会儿才移开。他清清喉咙，吞了口口水。“噢……呃……是这样的……我是露西·凯尔的外甥？”他的语气像是在问问题，而不是陈述事实。
“哦，我的刑事鉴定助手！”莱姆说，“太好了！你来得正是时候。”
他又瞄向他的腿，他的轮椅。“露西阿姨没说——”
没说什么？莱姆很想知道。
“——没说任何关于刑事鉴定的事，”他喃喃说，“我只是个学生，在艾维利的北卡罗来纳大学读研究生。呃……你是什么意思，先生，‘正是时候’？”这个问题是问莱姆，但班尼的目光却看着警长。
“我的意思是：到那张桌子跟前去，马上就会有一些样本送来，我要你帮我分析它们。”
“样本……好吧。是哪一种鱼呢？”他问贝尔。
“鱼？”莱姆回答，“鱼？”
“是什么，先生，”这个大块头男人柔声说，仍看着贝尔，“我很高兴帮忙，不过我得先告诉您，我的经验不是很丰富。”
“我们说的不是鱼。我们说的是犯罪现场的样本！你想到哪儿去了。”
“犯罪现场？呃，我不知道。”班尼对警长说。
“你可以直接对我说话。”莱姆厉声纠正他。
这个人的脸泛起一阵红潮，眼神变得十分紧张。他强迫自己看着莱姆，头部却开始微微发抖。“我只是……我是说，他是警长。”
贝尔说：“不过这里是由林肯做主。他是从纽约来的刑事鉴定专家，是来帮我们解决难题的。”
“当然。”班尼的眼睛看向轮椅，看向莱姆的脚，看向吹吸控制器，最后停在地板上。
莱姆觉得自己不喜欢这个人。他的表现似乎表明这位刑事鉴定家像是马戏团里最怪异的畸形人。
他也怪阿米莉亚·萨克斯——都是她搞出了这次意外事件，硬是把他拖离鲨鱼细胞和韦弗医生的双手。
“呃，先生……”
“叫我林肯就可以了。”
“问题是，我攻读的是海洋动物社会学。”
“这是什么？”莱姆不耐烦地问。
“基本上是，研究海洋动物生命的行为。”
哦，很好，莱姆心想。我找来的助手不只患有残障恐惧症，还是个鱼类专家。“嗯，没关系。你是学科学的，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你会使用气相色谱分析仪吧？”
“是的，先生。”
“复合式和比较式显微镜呢？”
他肯定地点点头，但肯定的程度还达不到莱姆喜欢的标准。“但是……”他看了贝尔一下，然后又把目光拉回到莱姆的脸，“……露西阿姨只是要我来这里，我不知道她的意思是要我帮你……我不知道……我是说，我还有课——”
“班尼，你必须帮助我们。”莱姆简短地说。
警长解释说：“加勒特·汉隆。”
班尼用庞大的脑袋想了一下这个名字。“哦，那个在黑水码头的小子。”
警长向他说明了挟持事件和埃德·舍弗尔被黄蜂攻击的经过。
“唉，我真替埃德难过，”班尼说，“我在露西阿姨家遇到过他一次，还有——”
“所以我们需要你。”莱姆说，试图把话题引回追踪上来。
“他把莉迪娅带到哪里去了，我们没有半点线索，”警长继续说，“而我们援救她们的时间已经不够了。还有，呃，正如你所见……莱姆先生，他需要有人帮忙。”
“这……”他抬起头，但不是看向莱姆，“可是我快要考试了，应该去学校上课才对。”
莱姆耐着性子说：“我们真的没有选择，班尼。加勒特超前我们三小时，他可能在任何时间杀掉他的任何一个人质。”
班尼环顾土灰色的房间，想寻求脱身的理由，但一无所获。“也许我能在这里留一会儿，先生。”
“谢谢。”莱姆说。他对控制器吹了口气，绕过堆放仪器设备的桌子停了下来。观察一下，然后越过仪器看着班尼，“好了，如果你先帮我换一下导尿管，我们就能开始工作了。”
这位大个子男人一脸惊讶。低声说：“你要我帮你……”
“开玩笑的。”托马斯说。
但班尼却没笑出来。他只是不安地点点头，带着一副北美野牛般的表情走到气相色谱分析仪前，开始研究仪器的控制板。
萨克斯跑进郡政府大楼的临时实验室，杰西以同样的速度紧跟其后。
露西更加从容不迫，过了一会儿才走进实验室。她跟侄子打了个招呼，并把萨克斯和杰西也介绍给他。萨克斯拎起一堆袋子。“这是从加勒特的房间找来的证物，”她说，然后举起另一堆袋子，“这是来自黑水码头，主要犯罪现场的。”
莱姆看着这些袋子，十分气馁。除了物证太少之外，莱姆又想到先前的困扰：他必须分析证物，却对附近的环境一无所知。
/如鱼离水……/
得想个办法。
“班尼，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莱姆问。
“从出生到现在，先生。”
“很好。这个州一般地区称为什么？”
他清清喉咙。“我猜是北部沿岸平原。”
“你有朋友专攻这个地区的地理学吗？或者制图学？博物学？”
“没有，他们都是海洋生物学家。”
“莱姆，”萨克斯说，“我们在黑水码头看见一艘货船，记得吗？它载运的是附近一家工厂的沥青或焦油纸。”
“亨利·戴维特的公司。”露西说。
萨克斯问：“那家公司有地质学家吗？”
“我不知道，”贝尔说，“但戴维特本人是工程师，在那里住了很多年。也许他对那个地方的了解已不逊于任何人。”
“请你打个电话给他，行吗？”
“没问题。”贝尔出去了。一会儿后又回到实验室，“我联络上戴维特了，他的员工中没有地质学家，但他说他自己或许可以帮上一点忙。他半小时之内就会赶过来。”接着警长又问：“那么，林肯，你打算怎么实施追踪呢？”
“我在这里坐镇，和你与班尼一起研究分析证物。另外，需要成立一支搜索小组到黑水码头区去，到杰西看见加勒特和莉迪娅消失的地方。我会靠这些证物呈现的线索，尽可能地引导小组行动。”
“你想要谁加入这支小组？”
“小组由萨克斯负责，”莱姆说，“让露西跟她去。”
贝尔点点头，但莱姆注意到露西对这一连串命令没有半点反应。
“我志愿参加。”杰西说。
贝尔看向莱姆。莱姆点点头，然后说：“再加一个就够了。”
“才四个人？就这样？”贝尔问，皱起眉头，“天啊，我有几十个志愿者。”
“不用了，办这种案子人少一点比较好。”
“谁是第四个？”露西问，“梅森·杰曼吗？”
莱姆望向门口，看见门外没人。他压低声音说：“梅森的来历是什么？他有一些背景，我不喜欢有历史记录的警察。我喜欢单纯简单的人。”
贝尔耸耸肩。“他以前过得挺艰辛的。他在帕奎诺克河北岸长大，生在错误的那一岸。他父亲想做点生意改善家境，就从事了月光酒生意，后来被缉私员查获时竟自杀身亡。梅森是从屈辱中爬起来的。我们这里有个说法——太贫乏的不能上漆，太骄傲的不能粉刷。那就是梅森。他总是抱怨不受重视，得不到他要的东西。他是个有野心的人，但在这个镇上，他的野心却毫无用处。”
莱姆说：“他一直在追踪加勒特。”
“你说得没错。”
“为什么？”
“梅森只是请求负责侦破那个案子，我之前提过了——那个在黑水码头区被黄蜂螯死的女孩，梅格·布兰查德。说实话，我认为那被害人和……你明白吧，和梅森有一些关联。也许他们曾约会过，也许还有其他瓜葛——我不知道。他真的很想抓住加勒特，却无法让那件案子成立并控告他。老警长退休以后，虽然他比我年长，而且资历也比我深，但镇民代表却都反对他，我才得到这个职务。”
莱姆摇摇头。“我不希望有急躁的人加入这次行动，挑别人吧。”
“奈德·斯波托？”露西提议。
贝尔耸耸肩。“他是好人，没问题，枪法也不错。但他不轻易开枪，除非确定已到必要关头的时候。”
莱姆说：“只要确定梅森不会靠近搜索队就行了。”
“他一定会不高兴。”
“那可不是我们要关心的事儿，”莱姆说，“找点其他事情让他做，一些看上去很重要的事。”
“我会尽量想办法。”贝尔说得不太有把握。
史蒂夫·法尔探头进房间。“我刚和医院联络过了，”他大声说，“埃德的情况还很危险。”
“他说什么话了吗？关于他看到地图的事？”
“一个字也没有。仍然昏迷不醒。”
莱姆转向萨克斯。“好……你们出发吧，到黑水码头线索中断的地方，听我下一步的指示。”
露西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几个证物袋：“你真的认为这是找到那两个女孩的唯一方式？”
“我知道它是。”莱姆简短地说。
她怀疑地说：“对我来说这太不可思议了，简直像变魔术一样。”
莱姆笑道：“哦，的确是这样。变戏法，从帽子里抓出兔子。但记住，直觉是基于……基于什么，班尼？”
这个大男人清清喉咙，又摇摇头：“呃……我不太清楚你的意思，先生。”
“直觉是基于科学，就这样。”他看向萨克斯，“我一有发现就会通知你。”
这两个女人和杰西一起离开了实验室。
现在，珍贵的证物已摆在莱姆面前，熟悉的仪器已预热好备用，人员调度问题也已处理完毕。林肯·莱姆把头靠在轮椅背的靠枕上，看着萨克斯拿回来的袋子——也许出于自愿，也许勉强自己，也许只是想让他的心神去漫游双脚不能走到的地方，触碰他的手无法感觉的东西。

第八章
警员们议论纷纷。
走廊上，梅森·杰曼靠在郡警察局办公室门边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仔细地听他们说些什么。
“我们怎么能只杵在这儿，什么都不做？”
“不不不……你没听见吗？吉姆已经派了一支搜索小组。”
“是吗？没有啊，这我可没听说。”
妈的，梅森心想。我也没听说这件事。
“露西、奈德和杰西，还有那个从华盛顿来的女警。”
“错了，她是从纽约来的。你没看见她头发的颜色吗？”
“我才不在乎她头发是什么颜色，我只在乎要怎么找到玛丽·贝斯和莉迪娅。”
“我也和你一样，我只是说……”
梅森的心绷得更紧了。只派四个人去找昆虫男孩？贝尔难道疯了吗？
他大步冲向警长办公室，在走廊上差点和贝尔撞上——他刚从贮藏室出来，里面正是那个坐轮椅的怪家伙，以及为他安排的各种设备。贝尔一脸惊讶地看着梅森这位资深警官。
“嘿，梅森……我正要找你。”
表情别太僵硬，不过，似乎没办法。
“我想请你到瑞奇·卡尔波那里去一下。”
“卡尔波？为什么？”
“苏·麦康奈尔提供赏金给找到玛丽·贝斯的人，而他想得到这笔钱。我不希望他搞砸这次的搜救行动，所以你得好好看住他。如果他不在家，你就在那里等到他回来。”
梅森完全不理会这个奇怪的要求。“你派露西去找加勒特，没有告诉我。”
贝尔上下打量他。“她和几个人到黑水码头去了，看能不能发现他的踪迹。”
“你应该很清楚我想参加搜索小组。”
“除了你，我没法派任何人去看住卡尔波。他今天已经去过黑水码头一次了，我们不能让他坏了事。”
“少来这套，吉姆。别糊弄我了。”
贝尔叹了口气。“好了，你想听实话？就是因为你一心一意想抓住那小子，所以我才决定不派你去。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我不想有任何闪失。我们必须找到他，而且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
“我也这么想，吉姆。你应该知道，我已经追踪那小子三年了。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把我排除在外，而把案子交给那个怪人——”
“喂，你的话太多了。”
“少来这套。我对黑水码头的了解胜过露西十倍。我在那里住过，你忘了吗？”
贝尔压低声音说：“你太想抓住他了，梅森，这可能会影响你的判断。”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他的？”梅森用头指向那个房间，他听见房间里有轮椅发出的怪异的嘶嘶声，使他想起牙医的钻头。贝尔请这个怪人来帮忙可能造成许多问题，后果严重得让梅森不敢多想。
“算了吧，事实就是事实。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对加勒特的想法。”
“但是全世界的人都站在我这边。”
“够了，我的话说了就算，你必须服从命令。”
梅森惨然地笑了笑：“所以，我现在在保护一个酿月光酒的红脖子【注】。”
【注】指脖颈晒得红红的美国南部贫民。
贝尔看向梅森身后，向另一位警员招手。“喂，弗兰克——”
一位身材高大的、圆滚滚的警员慢悠悠地向他们走来。
“弗兰克，你现在和梅森一起去瑞奇·卡尔波那里。”
“要申请逮捕令吗？他干了什么？”
“不用，不需要文件，梅森会告诉你细节。如果卡尔波不在就等着他，要确定不让他和他兄弟接近搜索小组。明白吗，梅森？”
梅森没有回答，径自转身离开。他的上司贝尔在后面喊道：“这样做对大家都好。”
我可不这么认为，梅森心想。
“梅森……”
他还是一言不发，大步走进警员办公室，弗兰克旋即也跟着走进去。办公室有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员聚在一起聊天，谈论昆虫男孩、漂亮的玛丽·贝斯和比利·斯泰尔那次不可思议的带球回跑九十二码。梅森没有和这些同事打招呼，直接走进他的办公室，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他打开办公室抽屉的锁，拿出另一个弹匣，上面装有六发点三五七口径的子弹。他把弹匣塞进皮套，挂在腰带上，走到办公室门口，以盖过办公室其他人聊天声的音量，挥手向内森·格鲁默——年约三十五岁、黄红色头发的警员大喊：“格鲁默，我要去和卡尔波谈谈，你跟我来。”
“可是，”弗兰克举着刚从办公室隔间里拿出的帽子，慢条斯理地说，“我想吉姆是让我陪你去。”
“我要内森去。”梅森说。
“瑞奇·卡尔波？”内森问，“他和我的过节就像油和水。他因酒醉驾车被我抓过三次，最后一次我还把他修理了一顿。我看还是让弗兰克去吧。”
“是啊，”弗兰克十分赞同，“卡尔波的堂兄和我岳父是同事，他把我当成亲戚，肯定会听我的话。”
梅森冷冷地看着内森。“我要你去。”
弗兰克继续努力。“但吉姆说——”
“我要你现在就来。”
“别这样，梅森，”内森冷冷地说：“你有你的做法，但别把我扯进去。”
梅森看着内森办公桌上一个精致的绿头鸭雕像，这是他最近才刚刻好的。这个人真有点天分，梅森心想，然后对他说：“你准备好了吗？”
内森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弗兰克问：“但我该怎么对吉姆说？”
梅森没有回答，径自走出办公室，内森跟在后面，向梅森的巡逻车走去。两人上了车，梅森觉得一股炽热之气包裹着他，便急急地发动引擎，将空调开到最强。
他们系好安全带，完全遵照巡逻车车门上的标语——所有负责任的市民都应系上安全带。接着，梅森说：“你听好，我现在——”
“啊，梅森，别这样，我刚才只是觉得这样做比较好。我是说，去年弗兰克和卡尔波——”
“你闭嘴，注意听就行了。”
“好好，我听。但你不用这样说话……好，我在听。卡尔波这次又干了什么事？”
梅森没回答他的问题，只反问他：“你的鲁格呢？”
“我的猎鹿来复枪？ M77？”
“没错。”
“在货车上，在我家。”
“上面装了高倍瞄准镜吗？”
“当然装了。”
“我们到你家去拿。”
他们驶出停车场，一转上大街，梅森便拨了“胶姆糖球机”——车顶上的旋转红蓝警示灯——的开关。他没开警笛，加速驶离镇子。
内森往嘴里塞了一把印第安红人牌烟草，跟吉姆在一起时是不可能这么做的，但梅森却不介意。“鲁格枪……原来如此，你是为了这个才叫我来，而不要弗兰克。”
“你说对了。”
内森·格鲁默是警察局里最准的神枪手，甚至是帕奎诺克郡里数一数二的角色。梅森曾见过他在八百码外，一枪就撂倒一头大雄鹿。
“那么，等我拿了来复枪，还要去卡尔波家吗？”
“不。”
“那我们去哪？”
“我们去打猎。”
“这儿的房子真漂亮。”阿米莉亚·萨克斯赞叹道。
她和露西·凯尔正开车经过运河路，从镇中心往黑水码头开。杰西·科恩和奈德·斯波托——身材矮壮结实、年近四十岁的警员——开着另一辆警车跟在她们后面。
露西扫了一眼这些高高在上俯瞰运河的房舍，继而将目光投向萨克斯先前就注意到的雅致的新住宅区，但没多说什么。
这些房子的庭院呈现出荒凉的景象，也没有任何孩子出现，这让萨克斯再次感到诧异。这里和田纳斯康纳镇的街上一样。
没有小孩，她再度想到。
接着她告诉自己：别想太多。
露西右转驶上一一二号高速公路，不久便把车停在路肩。此地正是他们一个半小时前停车的地方，从这里可以俯瞰犯罪现场。杰西开的警车在她们后面停下，四个人一起走下斜坡来到河边，登上小船。杰西仍坐在挂桨的位置，口中喃喃地说：“兄弟们，向北帕奎出发。”他的口气相当沉重，一开始萨克斯以为他在开玩笑，但她随即发现他和其他人脸上都没有笑容。到达河对岸后，他们下了船，循着加勒特和莉迪娅的足迹走到埃德·舍弗尔被黄蜂攻击的狩猎小屋，又往树林的方向走了五十英尺，直走到足迹完全消失的地方。
在萨克斯的指示下，他们以扇形散开，排出一个逐渐扩展开来的圆形队形，向四周搜寻所有加勒特留下的痕迹。在一无所获后，他们又向中心聚拢，回到足迹消失不见的地方。
露西对杰西说：“你知道那条路吗？前年那些吸毒者在被弗兰克·斯特吉斯发现后逃跑的小路？”
他点点头，然后对萨克斯说：“那条路大概在北边五十码外的地方。”他伸手指出那个方向，“加勒特可能也认识那条路，那是穿越附近森林和沼泽区的最佳路线。”
“咱们去那儿查。”奈德说。
萨克斯暗自盘算该如何处理这迫在眉睫的冲突，最后断定似乎只有一个方法解决：正面冲突。软弱退让是无法成功的，尤其是在三个人对抗一人的情况下（至于杰西·科恩，她相信，他投向她这方的只有好色之心）。“我们应该留在这里，等莱姆的下一步指示。”
杰西保持微笑，态度有些暧昧。
露西摇摇头。“加勒特一定会走那条路。”
“咱们无法确定。”萨克斯说。
“目前的情况的确有点不明朗。”杰西出来打圆场。
奈德说：“这里都是羽草、茯苓和山冬青，还有一堆爬行动物。你不走那条路，就没法走出这里，也省不了时间。”
“我们必须在这里等。”萨克斯说。她想到林肯·莱姆撰写的刑事鉴定教科书《证物》里的一个章节：
/很多嫌疑犯仍逍遥法外的案件，往往会因为侦查人员急于快速行动的冲动和一心只想逮捕嫌疑犯的念头而使侦破遭到破坏。事实上，在许多案件中，慢慢研究证物反而会指出一条通往嫌疑犯家门的清晰路线，并且让逮捕过程开展得更安全、更有效率。/
露西说：“城里来的人可能搞不清森林的情况，如果不走那条路，速度至少会放慢一倍。他绝对会往那条路走。”
“他也有可能再返回河边，”萨克斯说，“也许他还有另一条船藏在上游或下游。”
“这样说也有道理。”杰西说，却换来露西冷冷的一瞥。
四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一动也不动地站着，任由蚊虫在身旁低飞。酷热中，他们的脸上都沁出了汗珠。
最后，萨克斯只得言简意赅地说：“我们留在这儿等。”
做完决定，她一屁股坐在一块肯定是整个森林中最不舒服的石头上，假装兴趣盎然地研究前方一只停在高大橡树上努力钻洞的啄木鸟。

第九章
“先研究主要犯罪现场，”莱姆对班尼说，“黑水码头。”
他点头指向纤维板桌上的证物袋。“先从加勒特的慢跑鞋开始，那是他在挟持莉迪娅时遗落的。”
班尼拿起证物袋，打开封口，准备把手伸进去拿鞋子。
“手套！”莱姆叫道，“处理证物一定要戴手套。”
“怕留下指纹吗？”班尼问，赶紧把手套戴上。
“除了这点，还有污染的问题。我可不想把你去过的地方和嫌疑犯去过的地方搞混。”
“我知道了。”班尼用力点着他的大平头，似乎生怕自己忘记这条规定。他把鞋子从证物袋中抖出，仔细看着，“鞋里好像有小石子之类的东西。”
“糟了，我没叫阿米莉亚申请无菌检验板。”莱姆环顾房间四周，“看到那边的杂志了吗？是《人物》杂志吗？”
班尼拿起杂志，摇摇头说：“这是三个星期前的。”
“我才不管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最近的感情生活如何，”莱姆嘟囔着说，“把杂志里面的订阅单撕下来……你讨厌这些东西吧？但它们对我们却有用处——它们都是用优良无菌的印刷机印出来的，很适合充当小型检验板。”
班尼照他的指示做了，把泥土和小石子倒在卡纸上。
“把一个样本放在显微镜下让我看。”莱姆控制轮椅滑到桌前，但显微镜的接目镜还高出他的视平线有好几英寸，“妈的。”
班尼立即看出问题所在。“也许我可以端下来给你看。”
莱姆淡淡一笑。“这台显微镜重三十磅。不用了，咱们得找—个——”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这位动物学家就已经用粗大的手臂将显微镜抬了起来，而且拿得非常稳。虽然莱姆没法动手调节旋钮，但他仍能清楚分辨显微镜下的东西。“石灰岩碎片和泥土。这是来自黑水码头区吗？”
“呃……”班尼缓缓说，“不确定。大部分只是泥土和杂质。”
“拿一些样本到气相色谱分析仪去，我想知道泥土里还有什么成分。”
班尼把样本放入机器中，按下测定按钮。
气相色谱分析仪是刑事科学家的梦幻工具。这是二十世纪初由一位俄国植物学家发明的，而在三十年代以前根本没什么用处。这些装置能分析诸如食物、药品、血液和微量元素之类的东西，分离出这些物质中的元素。气相色谱分析的检验方法有五六种，但刑事科学家最常用的就是气相色谱分析，做法是将样本燃烧，其产生的气体会被分离，仪器会分别分析出样本里所蕴含的物质。在刑事科学实验室中，气相色谱分析仪通常会与一台大型光谱仪连接，用光谱仪来明确指出样本是由多少物质组成。
气相色谱分析仪只能处理能在相对低温下被燃烧气化的物质。当然，石灰岩不会燃烧，但莱姆感兴趣的不是石头，他只想知道有哪些物质附着在泥土和碎石上，因为这能将加勒特去过地方范围缩到最小。
“处理过程需要点时间，”莱姆说，“这段时间我们去检验加勒特鞋底沟纹的泥土。告诉你，班尼，我太爱沟纹了，鞋底、轮胎都有。它们就像海绵一样，你要记住这一点。”
“是的，先生。我会记住。”
“挖一点下来，咱们看看它是否来自黑水码头区以外的地方。”
班尼刮下一些泥土，放在另一张订阅卡上，递到莱姆面前。莱姆很仔细地检查。身为刑事科学家，他深知泥土的重要性。泥土会黏在衣服上，留下的线索就像《奇幻森林历险记》【注】里的面包屑，一路通往嫌疑犯的家，并且能把罪犯和犯罪现场连接在一起，像被锁链箍上一样。泥土大约有一千一百多种不同的色度。如果犯罪现场的泥土样本颜色和嫌疑犯家里后院的泥土相同，就表示嫌疑犯去过那里的可能性很大。同样，混合在泥土中的物质也能增强这其中的关联性。法国著名刑事科学家洛卡德曾摸索出一套刑事鉴定法则，并以他的姓氏命名，这个原则指出：在每个犯罪事件中，在罪犯、被害人和犯罪现场之间，总有一些东西会被转移挟带。莱姆发现，在凶杀案或伤害案件中，泥土仅次于血液，是最常被转移的物质。
【注】《奇幻森林历险记》（Hansel‘s and Gretel’s），一部童话电影。
然而，想让泥土作为证物还有一个问题——它太普遍了。为了让它具有刑事鉴定上的意义，那些来自嫌疑犯身上的少量泥土，一定得和在犯罪现场的泥土有所区别。
泥土分析的第一步是检验从现场采集来的泥土——样土，刑事科学家认为，只要和样土不同的泥土，就可能来自嫌疑犯。
莱姆向班尼解释这些道理，这位大个儿拿起一袋泥土，上面有萨克斯标明的几个字：黑水码头样土，后面还注明了采集的日期和时间。标志上另有一行字迹，不是萨克斯的，这行字写道：采集者——杰西·科恩。莱姆可以想见这位年轻的警察匆匆遵照阿米莉亚嘱咐办事的样子。班尼在第三张订阅卡上倒了一点样土，放在从加勒特鞋纹挖出的泥土旁。“我们要怎么比较？“他看着房里的仪器设备问。
“用眼睛。”
“但——”
“看就行了。观察未知的样土颜色是否和已知的不同。”
“我该怎么做？”
莱姆强忍住脾气，平静回答：“只要看就行了。”
班尼先盯着其中一堆泥土，然后又看向另一堆。
重新看一遍。再一遍。
他接着又来了一遍。
快点，快点……这一点儿也不难。莱姆耐着性子。对他来说，这是世界上最难做到的事。
“你看到什么了？”莱姆问，“这两个来自不同现场的泥土有差异吗？”
“呃，我不太确定，先生。我想其中一堆颜色较淡。”
“放到显微镜下比较。”
班尼把样土放到对比式显微镜下，透过接目镜观察。“还是不太确定，很难说。我猜……似乎有一点不一样。”
“让我看。”
再一次，他粗壮的手臂肌肉稳稳捧住大型显微镜，让莱姆能看见接目镜下的东西。“肯定和已知样土不同，”莱姆说，“颜色较淡。里面水晶的成分较多。有更多的花岗岩和黏土，还有不同种类的植物。所以这并非来自黑水码头区……如果幸运的话，它或许来自他的藏身处。”
班尼的嘴角微微上扬，莱姆发现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怎么了？”
“哦，没事，这个名词我们常用，指的是鳗鱼躲藏的洞……”他的微笑消失了，莱姆的目光告诉他，眼前的情况和场合不适合让他讲故事。
莱姆说：“等你得到石灰岩的气相色谱分析结果，就接着做鞋底沟纹的泥土分析。”
“好的，先生。”
过了一会儿，连接着气相色谱分析仪和光谱仪的电脑屏幕开始闪烁，一些线条呈现出波峰和波谷的形状，接着又跳出一个窗口。莱姆操控着轮椅想移到电脑前，却不小心撞到了桌子，“暴风箭”轮椅猛然打向左边，使他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妈的。”
班尼睁大眼睛，充满警觉：“先生，你没事吧？”
“没没没，”莱姆嘟囔说，“这张见鬼的桌子摆在这里干吗？我们不需要它。”
“我马上搬走，”班尼立即说，一手拎起这张分量很沉的桌子放到墙角，好像桌子是用轻木材质钉成的一样，“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想到的。”
莱姆不理于他的自责，径自看向电脑屏幕。“硝酸盐、磷酸盐和氨水的成分相当高。”
问题十分棘手，但莱姆暂时不说；他想再看看班尼从鞋底纹刮下的泥土中有哪些物质。没多久，答案便显现在屏幕上。
莱姆叹了口气。“更多的硝酸盐，更多的氨水——还真不少，一样高度密集。同样，更多的磷酸盐。还有清洁剂。另外还有其他物质……这是什么鬼东西？”
“在哪儿？”班尼问，凑近屏幕查看。
“在底部。资料库显示这是莰烯，你听说过吗？”
“没有。”
“很好，不管这是什么，加勒特都曾踩到过。”他看着证物袋说，“我们还有什么东西？来看看萨克斯找到的纸巾……”
班尼拿起那个袋子，拿到莱姆面前。纸巾沾上了许多血。莱姆又检视萨克斯在加勒特的房间里找到的纸巾样本。“一样的吗？”
“看来一样，”班尼说，“都是白色，大小也相同。”
莱姆说：“拿去给吉姆·贝尔，跟他说我想做DNA分析，要‘一站式’的。”
“呃……那是什么，先生。”
“做聚合酵素连锁反应，取得最基本的DNA就行了。我们没时间做限制片段长度多型性分析，那太复杂了。我只想知道这是比利·斯泰尔还是其他人的血。叫人去比利·斯泰尔身上采集样本，还要玛丽·贝斯和莉迪娅的。”
“样本？什么样本？”
莱姆再次忍住焦躁，保持耐性。“基因样本，任何比利身上的组织都行。至于那两个女人，比较简单的办法是找到她们的毛发——要带有毛囊的。派一个警察到玛丽·贝斯和莉迪娅的浴室，把她们用过的梳子拿到检验这些纸巾的实验室去。”
班尼拿起袋子离开房间，过了一会儿才回来。“他们一两个小时内就会拿到样本，然后送到艾维利的医学中心，而不是送去州警察局。贝尔警官……我是说，贝尔警长，他认为这样比较简单。”
“一个小时？”莱姆嘟囔说，一脸不高兴，“太久了。”
他没法不这么想：也许这一耽误，就刚好错失了在昆虫男孩杀害莉迪娅或玛丽·贝斯前找到他的机会。
班尼杵在一旁，双手叉腰站着。“呃……我可以把他们叫回来。我说过这很重要，但是……你要我这么做吗？”
“没关系，班尼，我们在这里继续进行。托马斯，该列出图表了。”
托马斯起身，按照莱姆的口述在写字板上写下：
主要犯罪现场——黑水码头
/沾血的纸巾
石灰岩粉末
硝酸盐
磷酸盐
氨水
清洁剂
莰烯/
莱姆看着写字板，心中的疑惑多于答案……
/如鱼离水……/
他的目光落在班尼从那小子鞋底刮下的泥土上，接着，一个念头浮现出来。“吉姆！”他叫道，声音大得把托马斯和班尼都吓了一跳，“吉姆！他跑到哪儿去了？吉姆！”
“怎么了？”贝尔警长匆匆跑进房间，满脸惊恐，“出了什么事？”
“有多少人在这里工作？”
“不确定，大概有二十个吧。”
“他们都住在这个郡吗？”
“大部分是，有的则是从帕斯库坦、艾巴玛和乔湾来的。”
“我要他们全部到这里集合。”
“什么？”
“这幢房子里的所有人。我要采集他们鞋子的土壤样本……等等，还要他们汽车上的脚垫。”
“土壤……”
“土壤！尘沙！泥巴！我马上就要！”
贝尔又匆匆出去了。莱姆对班尼说：“看到那边的架子吗？”
这位动物学家笨拙地走到一张桌子前。桌上有一排长架，放着许多试管。
“这是密度梯度分层测试器，它能标出泥土里各种物质的比重。”
他点点头。“我听说过，但还没用过。”
“很简单，那边有几个瓶子……”莱姆看向两个深色玻璃瓶，一瓶注明“四溴乙烷”，另一瓶注明“乙醇”。“你照我说的方法把这两种溶液混合，然后倒进试管至接近管口的位置就行了。”
“没问题。不过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先开始混合，等我们操作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班尼依照莱姆的指示混合这两种化学物质，然后将这不同颜色的溶液——乙醇和四溴乙烷的混合物，——倒入桌上的二十支试管中。
“抓一点加勒特的泥土样本放进最左端的试管，泥土会被分离，这就是我们的范本。等一下我们会取得这里所有住在不同地区职员脚下的泥土样本，如果有人吻台这个范本，就表示加勒特脚下的泥土可能是从那附近带来的。”
贝尔带来第一批职员，莱姆向大家解释他的做法。警长面露笑容，钦佩不已。“林肯，这个主意真是太棒了。罗兰堂哥大力赞扬你，果然不是吹牛。”
然而，半小时过后，实验证明这个方法完全无效。没有任何职员脚下的泥土与加勒特鞋纹的泥土相吻合。当最后一个人的样本放入试管中后，莱姆开始眉头紧皱。
“可恶。”
“无论如何，这个做法还是很棒。”贝尔说。
白白浪费了宝贵时间。
“要把这些样本倒掉吗？”班尼问。
“不行，绝对不要在还没有记录之前就把样本丢掉。”他厉声说，随即想起自己在指导他时不应该太粗暴；这个大个子之所以来这里帮忙，完全是因为亲戚的关系。“托马斯，来帮点忙。萨克斯曾向州警察局借到了立拍得相机，一定摆在屋里某个地方。你把相机找出来，把每支试管都拍下来，在相片后面标注该样本所属职员的姓名。”
看护托马斯找出了相机，开始工作。
“现在来分析萨克斯在加勒特养父母家发现的东西。检查那个袋子里的裤子——看看裤腿翻边里有没有什么东西。”
班尼小心翼翼地打开塑料袋，仔细检视裤腿。“有东西，是一些松针。”
“很好。它们是自然掉落还是被砍下？”
“砍的，看来很像。”
“太好了。这表示他曾碰过松树，为了某种目的而砍下枝叶。这个目的可能和犯罪有关，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猜想，松叶应该是用于伪装的。”
“我闻到了臭鼬味。”班尼说，嗅了嗅这条裤子。
莱姆说：“阿米莉亚提过了，但这对我们没有任何帮助，至少目前还看不出来。”
“为什么？”班尼问。
“因为无法将野生动物和某个特定区域联系在一起。如果臭鼬完全静止不动说不定还有帮助，但会动的就不行。现在来看裤子上的其他线索。剪一块布下来，拿去做气相色谱分析。”
在等待结果的时候，莱姆检查其他从那小子房间里取来的证物。“托马斯，让我看看那本笔记本。”托马斯捧起笔记本为莱姆翻页。笔记本里只有一些画得很差劲的昆虫图案。莱姆摇摇头。笔记本一点帮助也没有。
“其他书呢？”莱姆用头指向萨克斯从那小子房间带回来的四本精装书。第一本是《微小的世界》，不知道被读了多少遍，书页都已脱落。莱姆注意书上有许多段落被圈起、画线或打上星号，但这些被特别标注的文字都没有显示出任何和这小子可能的躲藏地有关的线索，只是一些和昆虫有关的琐事。莱姆看了一会儿，便叫托马斯把书拿开。
接着，莱姆开始检查加勒特藏在黄蜂瓶里的东西：零钱、玛丽·贝斯和这小子家人的照片，一把老钥匙以及一捆钓鱼线。
零钱大都是皱巴巴的五元和十元纸币，此外还有几枚银币。莱姆发现钞票空白处的标记对案情没什么帮助（许多歹徒会把消息或行动计划写在钞票上——最快消灭证物的方法，就是拿这张钱去买东西，将记号证物倒入货币循环流通的黑洞中）。莱姆要求班尼用波里光——一种特殊光源——照在钱上，并发现这些纸钞和银币上至少有一百个不同的指纹残印，数量多到无法提供任何有用的线索。相框和钓鱼线上也没有价格标签，无法据此追踪加勒特可能常去的商店。
“三磅钓线，”莱姆说，看着这卷线轴，“线很细，对吧，班尼。”
“用这种线很难钓到翻车鱼，先生。”
荧幕上出现这条裤子的分析结果。莱姆大声念道：“煤油、氨水、硝酸盐、还有莰烯。托马斯，麻烦你，再做一个图表。”
他开始口述。
次要犯罪现场——加勒特房间
/臭鼬味
切断的松针
手绘昆虫图案
玛丽·贝斯和家人照片
昆虫图书
钓线
钱
不明钥匙一把
煤油
氨水
硝酸盐
莰烯/
莱姆盯着写字板上的表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托马斯，请你打个电话给梅尔·库珀。”
托马斯拿起电话，凭记忆拨了号码。
库珀在纽约市警区刑事鉴定组工作，体形重量可能只有班尼的一半。他长得像个胆怯的书记员，实际上却是当地刑事实验室一等一的好手。
“让我来跟他说，托马斯。”
托马斯按下一个按钮，一会儿，电话上便传出库珀尖细的声音：“喂，林肯，看来你现在并不在医院里。”
“你怎么猜到的，梅尔？”
“用不着太多推理，来电显示说这是帕奎诺克郡政府的电话号码。你的手术延期了吗？”
“没有，我只是来这里帮忙处理一件案子。听着，梅尔，我时间不够，马上需要一种叫‘莰烯’的物质的资料。你听说过这东西吗？”
“没有。但你等等，我马上调出资料。”
莱姆听见一连串键盘敲击声。库珀还是莱姆见过的最厉害的打字高手。
“好了，出来了……这真有趣——”
“我不想听笑话，梅尔，告诉我信息就行了。”
“这是烯的一种——碳氢化合物，从植物中提取而来。它曾是杀虫剂的一种成分，但在八十年代早期被禁用。它最主要的用途是在十九世纪时被用来当煤油灯燃料。在当时它还处于发展状态——用来代替鲸鱼油，就像今天的天然气那样普遍。你在追踪某个不明嫌疑犯吗？”
“他不是不明嫌疑犯。梅尔，大家都知道他是谁，只是找不到他。旧油灯？所以如果从莰烯判断，可能表示他曾躲在某个建于十九世纪的建筑里。”
“有这种可能，但还有其他可能性。资料上说，现在莰烯只用于制造香味。”
“什么香味？”
“大部分是香水、刮胡水和化妆品。”
莱姆深思了一会。“这种香水产品中莰烯所占的百分比有多少？”他问。
“很少，大概只有百分之一。”
莱姆经常告诉他的刑事鉴定小组的成员，在分析证物时绝不要害怕做大胆推论。然而，现在他却感到极大的困扰：那两个女人存活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而他目前仅能选择这些潜在线索中的一条深究下去。
“我们把赌注压在这条线索上，”他宣布，“我们要假设这莰烯是来自老煤油灯，不是香水，并且根据这个判断行动。现在——听好，梅尔，我要寄一把钥匙复本给你，我需要你帮忙追查。”
“这很简单。是车钥匙吗？”
“我不知道。”
“房间钥匙？”
“不知道。”
“近代的吗？”
“没有头绪。”
库珀怀疑地说：“也许没我想象的那么容易，但还是寄过来吧，我会尽量想办法。”
挂断电话后，莱姆叫班尼复印钥匙的两面，然后传真给库珀。接着他试着用无线电对讲机和阿米莉亚联络，但却不通。他改拨她的手机。
“喂？”
“萨克斯，是我。”
“无线电怎么了？”她问。
“收不到信号。”
“莱姆，我该往哪儿走？我们已经渡了河，但他们的踪迹到此就没了。而且，老实说……”她压低音量低声说，“这些本地人都不肯安静下来。而露西只想把我煮了当晚餐。”
“我已经做完基本分析了，但还不知道怎么依据这些资料行动——我在等从黑水码头工厂过来的那个叫亨利·戴维特的人。他应该随时会到。不过听好，萨克斯，我得先告诉你一件事。我在加勒特遗落的鞋底泥土中，发现明显的氨水和硝酸盐。”
“是炸弹吗？”她问，声音一沉，透露出些许惊慌。
“最好事先提防。还有，你找到的那卷钓线太细，钓不了什么大鱼。我猜他是用来当牵动机关的绊绳。走慢点，小心陷阱。如果你看到某个看来像线的东西，要记得那可能是机关。”
“我会的，莱姆。”
“少安毋躁。我希望很快就能给你指示。”
加勒特和莉迪娅又走了三四英里。
太阳高挂在空中，现在应该是正午时分，就算不是也十分接近，此时的天气热得就像汽车排气管。莉迪娅刚才在采矿场喝下的水早已在体内挥发，现在她又热又渴，几乎要昏倒。
加勒特似乎也觉察到了这点，他说：“我们快到了。那里很凉快，我还在那儿存了水。”
这里地势空旷，有断断续续的森林和沼泽。没有房舍，没有马路，只有支岔庞杂的古路向不同方向散开。若有人追踪至此，绝对无法分辨他们究竟会往哪条路走——这些古道乱得就像迷宫一般。
加勒特朝其中一条窄路点点头，这条路左边是山岩，右边是二十英尺深的山沟。他们沿着这条路走了约半里才停下。他回头张望。
确定后面没有人追来，他便钻入灌木丛中，拿了一条像钓线似的尼龙绳出来，将这条线贴近地面横拉过小路，不知情的人几乎无法看见。他把绳子系在一根木棍上，再以木根撑住一个三四加仑大小的玻璃瓶，里面都是乳白色的液体。玻璃瓶外沾有一些液体残渣，她闻到一种气味，顿时惊恐不已——瓶里装的是氨水。这是炸弹吗？她心想。身为急诊室护士，她救治过几个在家里制造炸弹而被炸伤的青少年。她记得很清楚他们焦黑的皮肤被爆炸震裂崩碎的样子。
“你不能这么做。”她低声说。
“少说废话。”他弹了一下指甲，“等我处理好我们就回家去。”
回家？
莉迪娅惊恐地瞪大双眼，看着他拿树枝遮住玻璃瓶。
加勒特拉着她继续往小路走，丝毫不理会逐渐加剧的酷热。他现在走得更快了，她必须费尽力气才能勉强跟上。加勒特变得越来越脏，身上沾满尘土和枯枝残叶，似乎每远离文明社会一步，身体便随之一点一点蜕变成昆虫。这使她想起一些本该在学校里读过，但却从未看完的故事。
“那上面。”加勒特撇头指向一座山丘。“那里有我们可容身的地方。明天一早咱们就去海边。”
她的制服已被汗水浸透，白上衣最上面的两粒扣子已经松脱，露出里面的白色胸罩。那小子不时瞥向她胸部圆鼓鼓的肌肤，但她已顾不了那么多了；在这个时刻，她已不管他想从她身上拿走什么，只想赶快逃离太阳，到一个凉快点儿的阴凉里去。
十五分钟后，他们终于逃出树林进入一片开垦地带，走到一座四周生满芦苇、香蒲和草的老磨坊前。这座磨坊傍河而建，但这条河大部分已被沼泽吞噬，使得磨坊一侧的建筑业已坍塌。碎石堆中矗立着一个烧黑的烟囱——这被称为“谢尔曼纪念碑”，当年这位将军在行军向海边推进的过程中一路烧屋毁舍，所到之处都留下这种烧黑的烟囱。
加勒特带她踏进磨坊的前半部分，这个部分当时并未被烈火烧着。他推她进了大门，顺手将厚重的橡木门关上，拴上门闩。他站在门口仔细听了好一会儿，确定没有人跟来，才拿出另一瓶水递给她。她强忍住把整瓶水喝干的冲动，先喝了一大口，在口中含了一会儿，感觉干裂的嘴巴触及清水的刺痛，接着才慢慢咽下。
等她喝完水后，他拿走水瓶，解开捆缚住她双手的胶带，但接着又把她的手拉到背后重新捆住。“你非绑不可吗？”她生气地问。
他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两圈，似乎以此回答了这个蠢问题。他把她拉坐在地上。“乖乖坐在这儿，闭紧你的鸟嘴。”加勒特在她对面的墙边坐下，闭上眼睛。莉迪娅抻长了脖子望着窗户，聆听外头是否有直升机或沼泽汽艇或搜救大队救难犬的吠声，然而她只听到加勒特的呼吸声。这使她感到彻底绝望，似乎上帝真的完全把她抛弃了。

第十章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旁边跟着吉姆·贝尔。
这个人约五十来岁，头发稀疏，有张浑圆而独特的脸。他手臂上搭着一件蓝色夹克，身上的白衬衫熨得平整挺括，虽然腋下已被汗水浸透，但仍笔挺。一条条纹领带用领带夹固定住。
莱姆本已猜想这可能是亨利·戴维特，但他的目光却落在此人领带夹的几个字母上。他优异的视力并未因那次意外而受到影响，因此现在虽隔了十英尺远，他仍能看见这个人的领带夹上的几个字母：WWJD。
威廉？华特？韦恩？
莱姆猜不出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看着莱姆，眯起眼打量着他，然后点头示意。贝尔立即说；“亨利，这位就是林肯·莱姆先生。”
所以，领带夹上的不是姓名缩写，这个人就是戴维特。莱姆也点头回礼，猜想这领带夹上的字母或许是他父亲的名字。威廉·沃德·乔纳森·戴维特。
他走进房间，目光立即被仪器设备吸引。
“啊，你认识气相色谱分析仪？”莱姆问，他观察到来者眼中闪过肯定的神情。
“我的研究室和科研部门里有两台。不过，你这种型号的……”他摇摇头批评说，“根本没什么用处。你为什么用这种破东西？”
“州政府预算有限，亨利。”贝尔说。
“我送一台过来吧。”
“不用了。”
“这台简直是垃圾，”这个人毫不客气说，“我在二十分钟内就可以送一台新的过来。”
莱姆说：“分析证物不成问题，问题在于解释，所以我才请你过来帮忙。这位是班尼·凯尔，我的刑事鉴定助手。”
他们握了握手。班尼似乎很高兴这房间里又多了一个壮汉。
“亨利，请坐。”贝尔说，拉了一把办公椅给他。这个男人先坐下，又稍向前倾身，小心地抚平领带。他的手势、动作以及两颗充满自信的小眼珠在莱姆的意识中结合在一起，他心想：有魅力、聪明……顽强固执的生意人。
莱姆仍对WWJD四个字母感到好奇。他不敢肯定自己刚才的推论就是答案。
“请我来是为了那件女人被绑架的案子，对吧？”
贝尔点点头。“虽然目前还没办法证实，但按我的推想……”他看了莱姆和班尼一眼。“我猜想加勒特已将玛丽·贝斯奸杀，把尸体埋在某个地方。”
/二十四小时……/
警长继续说道：“不过还有救莉迪娅的机会，我们希望如此，我们必须在加勒特伤害她之前阻止他。”
这位生意人气愤地说：“还有比利的死，这实在罪大恶极。我听说他就好像撒马利亚人一样，想救玛丽·贝斯，却送掉了自己的性命。”
“加勒特用铲子打碎了他的头，实在可恨。”
“所以说，现在时间宝贵。我能帮什么忙？”戴维特转向莱姆，“你说解释什么？”
“我们找到一些线索，可能与加勒特曾经去过并藏匿莉迪娅的地方有关。我希望你对那附近环境了然于胸，这样或许有很大帮助。”
戴维特点点头。“我很熟悉那里的地形，我有地质学和化学工程师的学位，这辈子都住在田纳斯康纳镇，对帕奎诺克郡简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莱姆歪着头指向证物表。“这些东西能让你产生什么想法吗？我们想从这些线索中推测出一个确切的地点。”
贝尔补充说：“这个地点他们应该徒步就能走到。加勒特不喜欢汽车，也不会开。”
戴维特架起眼镜，头微向后仰，看着墙上的写字板。
主要犯罪现场——黑水码头
/沾血的纸巾
石灰岩粉末
硝酸盐
磷酸盐
氨水
清洁剂
莰烯/
次要犯罪现场——加勒特房间
/臭鼬味
切断的松针
手绘昆虫图案
玛丽·贝斯和家人照片
昆虫图书
钓线
钱
不明钥匙一把
煤油
氨水
硝酸盐
莰烯/
戴维特的目光上下移动，镇定从容，眼睛眯了好几次。他微微蹙眉。“硝酸盐和氨水？你知道那可能是什么东西吗？”
莱姆点点头。“我猜他可能安装了一些爆炸物机关，以阻止搜救人员接近。我已经通知他们了。”
戴维特一脸苦相继续看表格。“莰烯……我猜是在旧油灯里的东西，像煤油灯。”
“没错，所以我们认为他可能把玛丽·贝斯带到某幢老房子，十九世纪的建筑。”
“那一带至少有上千幢老房子、谷仓和破屋……还有什么东西？石灰岩粉末……这东西缩小不了什么范围。那里有一大座石灰岩山脉贯穿帕奎诺克郡，在过去可是一大笔财富。”他站起来，手指在地图上斜着画过，从南边的大沼泽区一路画到西南边，从标号L-4的地区直拉到C-14区。“在这条线上处处可见石灰岩，对你没什么帮助。不过……”他退后两步，双手交叠胸前，“磷酸盐倒有点用。北卡罗来纳是主要的磷酸盐产地，但矿区却不在附近，而是在更南边的地方。所以再加上清洁剂，我敢说他曾到过一处污染严重的脏水附近。”
“没用，”吉姆·贝尔说，“这只代表他曾蹚过帕奎诺克河水。”
“不，”戴维特说，“帕奎诺克河的河水很干净，虽然颜色很深，但它的水是由大沼泽和德拉蒙湖供应的。”
“哦，原来是神奇之水。”警长说。
“什么神奇水？”莱姆问。
戴维特解释道：“我们这里以前有人把从大沼泽流出来的水称作神奇之水。水质因腐烂的柏树和杜松树而富含鞣酸，这种酸会杀死细菌，因此水能长时间保鲜——过去使用帆船航行的人没有冰箱保存饮用水，所以他们认为这种水是神奇的资源。”
“原来如此，”莱姆说，但对这种对刑事鉴定没有帮助的地方轶闻兴趣不大，“如果不是帕奎诺克河水，能根据磷酸盐找出他可能去过的地方吗？”
戴维特看着贝尔。“他最后一次绑架女人的地方在哪儿？”
“和玛丽·贝斯一样，在黑水码头区。”贝尔用手指向地图，又移动到H-9的区域，“过了河，走到这附近的一间狩猎小屋，然后向北走了大约半英里。搜救小组追到这里便失去了他的踪迹，他们正在那儿原地待命。”
“哦，那就没问题了，”戴维特自信地说，把手指移向东边，“他越过石溪，在这里，看见了吗？这里有些瀑布看起来很像啤酒泡沫，水中含有很多清洁剂和磷酸盐。它从上面北边的贺伯斯福斯镇发源，有大量废水注入，那个镇的人不知道什么叫城市规划利用。”
“很好，”莱姆说，“那么，如果他渡过了这条溪流，谁知道他会往哪儿走？”
戴维特再次研究写字板上的表格。“你找到的证物中有松针，我猜应该是这里。”他点出地图上I-5和J-8的区域，“北卡罗来纳到处都有松树，但这一带的森林都是橡树、老杉树、柏树和橡胶树。我知道附近只有一处比较大的松树林，在东北边，这里，在通往大沼泽区的路上。”说完，戴维特又凝视着表格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恐怕我只能说这么多了。你派了几支搜救小组出去？”
“一支。”莱姆说。
“什么？”戴维特转身看着他，皱起眉头，“一支？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贝尔说，在这个人厉声质问下，他这句话说得防卫性十足。
“好吧，搜索小组规模多大？”
“共四名警员。”贝尔说。
戴维特冷笑起来。“这太疯狂了，”他的手朝地图挥舞着，“那里有数百平方英里，要找的人又是加勒特·汉隆……那个昆虫男孩。他就是在北帕奎长大的，一转眼就能让你们落入陷阱。”
警长清了清喉咙：“莱姆先生认为最好别派太多人去。”
“像这种状况是不能派太多人去，”戴维特转向莱姆说，“但你应该叫十五个人，配发来复枪，要他们踏遍灌木丛直到找到他为止。你这样做完全不对。”
莱姆注意到班尼以受伤害的表情看着戴维特提出责难。显然，这位动物学家认为，就算是和流氓发生争执也该采取斯文的方式。尽管如此，莱姆还是平静地说：“一大群人去搜捕只会逼加勒特杀掉莉迪娅，藏匿得更深。”
“不会，”戴维特坚决地说，“这样会吓得他放掉她。现在我工厂里有四十五个人当班，呃，其中有十几个女人，不能把她们算进去。不过那些男人……我可以把他们都叫出来。我们找些枪支，派他们到石溪附近散开搜索。”
莱姆一想就知道三四十个为奖金而来的业余猎人会在搜索行动中干出什么事。他摇头说：“不用了，处理这件事只能用我的方式。”
他们两人对视了好一阵子，房间里静默无声。最后，戴维特耸耸肩，先把目光转开，但这个动作非但不表示他认为莱姆是对的而要做出让步，恰恰相反：他的动作强调出——不听他的忠告，莱姆和贝尔将会自食恶果。
“亨利，”贝尔说，“我授权让莱姆先生统筹负责这件案子。我们很感谢你的帮忙。”
警长这句话有部分是替莱姆说的，想代他向戴维特致歉。
但对莱姆而言，戴维特这种毫不客气的态度，反而令他觉得高兴。他从不迷信，但他现在必须惊讶地承认，他觉得此人表现出的态度是个好兆头——代表手术将会进行顺利，他的身体状况肯定会有所改善。他之所以有这种感觉，是因为刚才在他们僵持对视时，这顽固的生意人一直直视着他的眼睛，只想告诉他，他错得离谱。戴维特完全忽略了莱姆的身体状况，他看到的只是莱姆的反应，他的决策，他的态度。他瘫痪的身体对戴维特来说完全没有关系。看来，韦弗医生的神奇之手一定会使他改善不少，能让所有人都用这种态度对待他。
这个商人说：“我会为那些女孩祈祷。”接着又转向莱姆，“我也会为你祈祷，先生。”他注视着他，目光停留的时间超过正常告别程序长度。莱姆感觉这最后的告别誓言是诚恳——并且实在的。他走出房门。
“亨利是有点顽固。”看着戴维特离开后，贝尔说。
“他对这件案子也很关心，对吧？”莱姆问。
“去年被黄蜂螫死的那个女孩，梅格·布兰查德……”
/她被螫了一百三十七次。/
莱姆点点头。
贝尔继续说：“她在亨利的工厂上班，也和他上同一座教堂。亨利的想法和这里多数居民一样，认为如果除去加勒特·汉隆，这个镇就会更加美好。只是他老觉得自己的方式才是处理事情的最佳办法。”
教堂……祈祷……”莱姆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对贝尔说：“戴维特的领带夹，那J字是代表耶稣吗？”
贝尔笑遭：“你猜对了。呵，亨利眨一眨眼就能让竞争对手出局，但同时他也是教堂的执事，一星期上三次教堂。他想派遣大队人马去搜捕加勒特，有一部分原因可能出于他认为那小子是异教徒。”
莱姆还是想不出另外三个字母的意思。“我放弃了。其他字母代表什么？”
“代表‘耶稣会怎么做？【注】’这是附近所有基督徒在面对难题时会自问的问题。我个人是不知道他碰上这种案子会怎么做，但我告诉你我现在打算怎么做：呼叫露西和你的朋友，要他们快去追踪加勒特的踪迹。”
【注】WWJD是“What Would Jesus Do？”（耶稣会怎么做？）的缩写。
“石溪？”杰西·科恩说。萨克斯刚刚对搜索小组成员复述完莱姆的指示，杰西立即指出：“离这里有半英里远。”
他带头钻进灌木丛，露西和阿米莉亚紧跟其后。奈德·斯波托走在最后面，苍白的眼睛不安地扫向四周。
五分钟后，他们脱离纠结混乱的灌木林，走上一条小径。杰西示意大家往右走，朝东边走去。
“这就是那条路？”萨克斯问露西，“你们认为他一定会走的那条？”
“没错。”露西回答。
“你们说对了。”萨克斯轻声说，声音细得似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不过刚才我们还是得等。”
“不，你的表现只不过想证明到底谁是头儿。”露西不客气地说。
她说得一点也没错，萨克斯心想。但她又回道：“可是现在我们至少已经知道路上可能有炸弹陷阱，这点我们先前完全不知。”
“我才不会去提防什么陷阱。”这句话说完，露西便闭口不语了。她沿着小径走去，眼睛却盯着地面，证明她实际上还是在乎陷阱的。
十分钟后他们来到石溪旁，看见一条混白污浊、泡沫四溢、饱受污染的溪水。他们在溪畔发现两对脚印——其中一对胶鞋印尺寸不大，但陷得较深，可能是由胖女人留下的。毫无疑问，是莉迪娅。旁边还有一对男人的光脚印。显然加勒特已丢掉了剩下的另一只鞋。
“咱们过河去，”杰西说，“我知道莱姆先生说的那座松林。这是能追上他们最近的路。”
萨克斯迈步往溪水走去。
“慢着！”杰西突然叫道。
她僵在原地，手扶着手枪，立即蹲低身子。“怎么了？”她问。看见她的反应，露西和奈德偷偷窃笑起来。他们正坐在岩石上，动手除下鞋袜。
“你要是把袜子弄湿了又走远路，“露西说，“走不到一百码，你就得用掉十几条绷带。脚上会起水泡的。”
“看来你对走远路经验不多吧？”奈德说。
杰西·科恩笑着嗔怪奈德：“人家是在城里长大的，奈德。就像我也不认为你是地铁和摩天大楼的专家一样。”
萨克斯不理会这两个人的嘲讽和殷勤辩护，径自脱下短靴和黑短袜，卷起牛仔裤的裤脚。
他们踏进溪水。溪水沁凉如冰，感觉非常舒服。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舍，因为这条小溪——杰西总是念成“妻”——很快就渡过去了。
他们在岸边待了几分钟，等脚干了才又穿上鞋袜，接着便沿着岸边展开搜索。又发现了那两人的足迹。搜救小组循着足迹走进林中，但随着地面越来越干、杂乱生长的灌木越来越多，足迹便又消失不见了。
“松林在那边，”杰西说，指向东北方，“他们应该是从这里直走过去的。”
在他的指引下，大家又走了二十分钟，排成一路纵队，盯着地面提防着陷阱和绊脚线。原本茂盛的橡树、冬青和莎草现在已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杜松和铁杉。走着走着，他们前方约四分之一英里处，出现了一排松林。但是，这里仍然没有任何绑架者和人质的足迹——看不出他们从哪里走入松林。
“这松林太大了，”露西喃喃地说道，“我们怎么才能找到里面的足迹呢？”
“大家散开。”奈德提议说。他似乎对面前这堆纠结在一起植物有些发憷，“假如他在这儿放了炸弹，那么察看这里应该是比较明智的。”
他们正打算要散开，萨克斯却举手阻止。“等等，先留在这儿。”说完，她慢慢走进灌木丛，眼睛盯着地面，提防着陷阱。她才往前走了十五英尺，便在一丛已经凋谢、周围落满腐烂花瓣的花丛中的泥土地上，发现了加勒特和莉迪娅的足迹。它们通往一条朝森林而去的小路。
“他们往这边走了！”她喊道，“踩着我的脚印走，我来检查陷阱。”
三个警员立即过来帮忙。
“你怎么找到的？”杰西问，满脸迷惑。
“你闻到什么没有？”她问。
“臭鼬味。”奈德说。
萨克斯说：“我在加勒特房间找到的裤子上有臭鼬味，我猜他以前一定来过这个地方，所以就跟着味道往前找。”
杰西大笑起来，并对奈德说：“城市女孩的表现如何啊？”
奈德转转眼珠，接着他们开始全都走上小路，速度缓慢地向那座松林前进。
在这条路上，他们经过好几个广大而空旷的不毛之地——树木和灌木都枯死了。当他们缓缓通过空旷地时，萨克斯觉得很不安——此时的搜救小组完全暴露在敌人的攻击之下。他们走到空旷地中间，在又一次被灌木丛中不知是兽是鸟的动物的沙沙钻动声吓得胆战心惊后，她忍不住拿起手机。
“莱姆，你在吗？”
“怎么了？有什么发现吗？”
“我们找到了足迹，但你告诉我——有任何证据显示加勒特会开枪吗？”
“没有，”他回答：“问这个干什么？”
“这森林地有许多大面积的空旷地带，酸雨或污染物杀死了所有植物。我们能掩蔽的地方是零。这个地势很适于伏击。”
“我没看见任何与枪支有关的物证。我们发现了硝酸盐，但假设它是来自枪弹火药，但我们却没发现任何烧过的火药粉末、清洁溶剂、油脂、无烟火药、水银的雷酸盐。完全没有。”
“所以这表示他目前不可能开枪射击，”她说。
“正确。”
她挂断电话。
他们小心翼翼环顾四周，提心吊胆，在弥漫松节油味的空气中，又向前走了几英里。在酷热和昆虫飞舞的嘤嘤声的伴随下，他们在加勒特和莉迪娅走过的小径上前进，沉默不语。不过很快他们的足迹又看不见了，萨克斯担心他们是否走了岔路。
“别动！”露西大叫。她突然蹲下，奈德和杰西僵在原地，而萨克斯不到千分之一秒就拔出了手枪。接着，她便看见露西所指的东西——小径上横跨着一条极细的银色丝线。
“喂，”奈德说，“你是怎么看到的？这根本看不见啊！”
露西没有回答。她爬向小径另一侧，顺着丝线搜索。她缓缓拨开树丛，一片片移开落叶。被艳阳烤热变脆的叶片在她手中发出沙沙声。
“要不要呼叫伊丽莎白市的炸弹拆除小组？”杰西问。
“嘘——”露西命令他们。
她双手谨慎地一点点移开落叶，一厘米一厘米地推进。
萨克斯屏住呼吸。在最近的一次案件中，她亲身经历炸弹爆炸。她虽然没受什么伤，但却一直记得在那瞬间，她整个人完全被震耳欲聋的声响、炙热、震波压力和四处飞溅的碎片包围的情景。她不希望这种事再发生第二次。她知道许多自制的炸弹里面都会填入BB弹【注】或小钢珠——有时甚至是一角或一分的硬币——充当锋利的刃片。加勒特也这么做吗？她回想起他的照片：那微暗、沉陷的双眼。她又想起那些装了昆虫的瓶子，想起在黑水码头区被螫死的那个女人，想起因黄蜂毒液至今仍然昏迷的埃德·舍弗尔。一定会的，她自忖，加勒特肯定会设下他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陷阱。
【注】指圆形塑料子弹。
她伏低了身子，此时露西也已清除了最后一堆落叶。
这位女警吐出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是蜘蛛。”她喃喃地说。
萨克斯也看到了。的确，这不是钓线，而是一条很长的蜘蛛丝。
他们全都站了起来。
“蜘蛛。”奈德说，大笑出声。杰西也忍不住咯咯直笑。
然而他们的笑声里却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而且，萨克斯注意到，当他们继续在小径上前进时，他们更加仔细谨慎，一见到地上有闪着亮光的丝线，就把脚抬得很高。
林肯·莱姆把头往后仰，眯眼看着图表。
次要犯罪现场——加勒特房间
/臭鼬味
切断的松针
手绘昆虫图案
玛丽·贝斯和家人照片
昆虫图书
钓线
钱
不明钥匙一把
煤油
氨水
硝酸盐
莰烯/
他生气地叹了口气，感觉非常无助。对他而言，这些证物实在是难以理解。
他把视线焦点移到昆虫图书上。
接着又转向班尼。“对了，你还在上学，是吧？”
“没错，先生。”
“我敢说，你一定读了不少书。”
“我能怎么打发时间呢——如果不看书的话。”
莱姆看着阿米莉亚从加勒特房间拿回来的几本书的书脊，若有所思地说：“一个人有特定爱看的书，大多能说明些什么呢？我是说，如果有人对某些书特别感兴趣，他的注意力应该就会放在那些主题上。”
“怎么说？”
“呃，如果一个人看的主要是成长励志类的书，他说的事就会和它们有关。如果这个人看的大部分是小说，那么他说的又是另外一回事。加勒特的这些书全都是非小说类的指南手册。从这点你能得到什么启发？”
“我不知道，先生。”这个大男人又瞄了一眼莱姆的腿——似乎是无意识的——接着他把注意力移回证物表上，低声说：“我对人类实在不是很了解。对我来说，研究动物更有意义。比起人类，它们一般比较合群、更可预测、更一致，而且也比人类聪明许多。”接着，他发现自己在喃喃自语，脸上立刻泛起红潮，缄默不语了。
莱姆又看向那些书。“托马斯，你能帮我把翻页机拿来吗？”翻页机上有一根由电子控制的橡胶翻页杆，莱姆可以用他那根仅存的尚有功能的手指，操纵电子控制器来翻动书页。“它应该在车上，没错吧？”
“大概是吧？”
“希望你带来了，我说过要带的。”
“我说大概是吧，”托马斯平静地说，“我去看看有没有在车上。”他出了房间。
/比人类聪明得多……/
托马斯一会儿就回来了，带着那台翻页机。
“班尼，”莱姆叫道，“上面那本书。”
“哪里？”这大个子男生问，看着那些书。它是《北卡罗来纳昆虫指南》。
“放在翻页机上。”莱姆说得很快，“麻烦你了。”
托马斯教班尼如何把翻页机装上，然后将不同的电线接到电子控制器，再放在莱姆的左手下。
莱姆开始读第一页，发现没什么帮助。接着他的脑子命令他移动无名指。一个神经反射从脑部发出，螺旋下降经过他脊椎神经里一个残存的神经，经过其他一百万个已死的同类，然后飞穿过莱姆的手臂，进入他的手指。
这根手指轻弹了数分之一英寸。
翻页机的橡皮杆滑向一旁，把书翻至下一页。

第一十一章
他们沿着小径穿过森林，周围笼罩着松树油味儿和植物的甜美香气。露西还以为那是葡萄的味道。
她盯着眼前的小路，搜寻着陷阱绊网，突然惊觉大家已久久未见到加勒特和莉迪娅的足迹。她猛拍脖子，以为有小虫落在上面，但发现只是一滴汗水正沿着皮肤流下，这才会发痒。露西今天觉得很脏。其他时间——晚上和假日——她喜欢去户外，到花园，每次她在郡警察局值完班，一回家就会穿上褪色的格子短裤、T恤和海军蓝的慢跑鞋，走到她绿意盎然的园子里栽种花木。这房子是巴迪让给她的，以此减少他提出离婚的负罪感。在花园里，露西照料着她的紫罗兰、黄拖鞋兰、裂瓣兰花和风铃草。她铲地松土，帮植物攀上藤架，浇水，并对它们说话鼓励，好像她在和她原本打算与巴迪生的孩子说话。
有时候，如果外出执行任务到卡罗来纳州本地的其他地方，去搜索或侦讯为什么某人的本田或丰田轿车会跑到另一个人的车库里之类的案件时，露西会仔细留意路上某些新生的植物，并且在工作告一段落后将它连根拔起，像捡到弃婴般带回家。她的“所罗门封印”就是这样被收养的，美洲茯苓也一样。还有一种漂亮的靛青色灌木，曾在她照料下长到六英尺高。
现在，她的目光不时滑向在这提心吊胆的追踪过程中所经过的植物：接骨木、山冬青、孟仁草。他们路过一丛长得很好的樱草花，然后是水蜡烛和野稻——比他们这四个搜索小组的成员都还高，而且叶片尖利如刀。这里还有升麻根，一种寄生植物，而露西还知道它另一个名字：癌草。她瞄了癌草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到路上。
小径通向一座陡峭的小土坡，高约二十英尺，由一群岩石堆成。露西轻松地一口气就爬了上去，但在山顶停住了。她心想，不对，这里好像不太对劲。
在她身旁，阿米莉亚·萨克斯也爬上高地，停了下来。没多久，杰西和奈德也上来了。杰西重重地喘着气，而奈德因为平时经常游泳和从事户外活动，显得健步如飞。
“怎么了？”阿米莉亚问，她发现露西眉头深锁。
“不对啊，加勒特应该不会往这里走。”
“可是我们就是依照莱姆先生所说，才一路追到这里来。”杰西说，“松林只有我们刚才经过的那座，而且加勒特的足迹确实指向这边。”
“话是没错，但我们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见到他们的足迹了。”
“你为什么认为他没走这条路？”阿米莉亚问。
“看看这里的植物，”她伸手比划着，“沼泽植物越来越多。现在咱们站在高地上能看得更清楚——看看沼泽分布的情况。算了吧，杰西，你想想，再走下去怎么找得到加勒特？我们会一路走到大蛮荒里去的。”
“那是什么？”阿米莉亚问她，“迪斯默尔？”
“是一个大沼泽，东岸数一数二的。”奈德解释。
露西继续说下去：“那儿毫无遮挡，没有房舍，连路都没有。他只能一直走到弗吉尼亚才有地方藏身，但那得花上好几天。”
奈德帮腔说：“而且在这个季节，带再多驱虫剂也难保不被虫子们生吞活剥，更别说还有蛇了。”
“附近没有任何能藏身的地方吗？比如洞穴？废弃的房子？”萨克斯环顾四周。
奈德说：“没有洞穴，也许有几幢老房子。但问题是地下水的水位变了，沼泽区一路蔓延，好多旧房子和小木屋都被吞没了。露西说得对，如果加勒特走这条路，就等于走上绝路。”
露西说：“我觉得咱们应该回头。”
她以为这句话一脱口，肯定会立刻遭到阿米莉亚反对，没想到她只是立即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她对着手机说：“我们现在在松林，莱姆。这里有一条路，但没有任何加勒特经过的痕迹。露西说他不应该往这边走。要不就往南，回头渡过那条河。”
“这样他会走到密尔顿去。”杰西插嘴说。
露西点点头。“那里有几家废弃的大工厂，它们的公司迁址到墨西哥去了。银行查封了一大堆房地产，那儿有十几间房子可以让他藏身。”
“要不就是东南方，”杰西说，“如果我是他，我就沿着一一二号公路或铁路往那儿走，那一路上也有许多废弃的屋子和谷仓。”
阿米莉亚把他们的话都告诉莱姆。
露西心想：这个叫莱姆的真是个怪人，他的身体承受了那样大的病痛，却仍能如此自信。
阿米莉亚听完指示，挂断电话，“林肯说继续走，证物并未显示他会走其他方向。”
“西边和南边不见得没有松树。”露西反对道。
但她的红发摇了摇。“或许有可能，但那并不是证物所显示的方向。咱们继续走吧。”
奈德和杰西看看这个女人，又看看另一个。露西盯着杰西的脸，却只看到可笑的迷恋，她知道显然不能从他那里得到任何支持。于是决定坚持下去。“不，我认为应该回头，看能不能在路上找到他们改道的证据。”
阿米莉亚垂下头，直视露西的眼睛。“我告诉你……如果你坚持，可以打电话向吉姆·贝尔请示。”
这是提醒大家，吉姆曾宣布由这可恶的林肯·莱姆全权负责这件案子，而正是他命令阿米莉亚担任搜索小组的组长。真是疯了——竟然让一对过去可能从来没到过这个州的男女，让这两个对此地风物人情毫不熟悉的人，来教他们这些一辈子住在这里的本地人怎么行动。
但露西·凯尔也很清楚，她既然干了这份工作，就应该像军人一样，彻底服从由上至下的命令。“好吧，”她不高兴地低声说，“不过，我个人还是坚持别走这条路。这完全没有道理。”她转过身，迈步继续往小径前进，把其他人甩在后面。突然，她的脚步停了下来，踏上一块盖住小径路面的松叶堆。
阿米莉亚的手机铃响了，她接通电话，放慢了脚步。
露西快步走在她前面，踩上地面的松针，努力压抑满腔怒火。加勒特绝不会走这条路，这是在浪费时间。他们应该带狗来，应该呼叫伊丽莎白市州警察局的直升机。他们应该……
接着，她眼前突然一花，只来得惊呼一声，整个人忽然向前扑倒——她的手迅速向前伸展以缓冲坠势。“天啊！”
露西重重摔在地上，痛得忘了呼吸，一根根松针刺进她的手掌。
“别动。”阿米莉亚·萨克斯说，慢慢站起来。刚才正是她用擒拿术从后面将露西撂倒。
“搞什么鬼？”露西怒道，她的双手因重击在地而疼痛难忍。
“别动！奈德、杰西，你们也一样。”
奈德和杰西愣在原地，手按在枪上向四周张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阿米莉亚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谨慎地离开地上的松针。在树林里找到一根长枯枝，举在手上。她慢慢上前，将树枝插进地面。
就在露西前面两英尺处——她只差一步的距离——那根树枝没入了地面的松针堆中。“有陷阱。”
“没看到绊网啊，”露西说，“我一直很小心的。”
阿米莉亚轻轻挑开地上的松枝针叶。它们就铺在一张由钓线编成的网上，罩住了一个约有两英尺深的大洞。
“钓鱼线不是拿来当触动机关的，”奈德说，“它是用来做……捕兽陷阱。露西，你刚从差点就掉进去了。”
“里面有什么？是炸弹吗？”杰西问。
阿米莉亚朝他说：“借用一下手电筒。”他递给她。她把光束照进洞中，便立即向后跳开。
“怎么了？”露西问。
“不是炸弹，”阿米莉亚回答，“是蜂窝。”
奈德上前查看。“老天，这混蛋……”
阿米莉亚小心地移开剩下的松叶，让坑洞和蜂窝完全露出来。这个蜂窝有足球大小。
“啊！”奈德惊叫，闭上了眼睛，显然在想数百只的黄蜂爬满屁股和腰部会是怎样的景象。
露西站起来，揉着双手，刚才那一摔让她的手还在疼。“你怎么发现的？”
“不是我，是莱姆打电话说的。他正在看加勒特的书，发现书上画有一行重点，标出一种叫蚁狮的昆虫。这种昆虫会挖洞来螫死落入洞里的敌人。加勒特把这段圈了起来。根据墨迹判断是几天前才画下的。莱姆联想起松针和钓线，他猜出这小子可能也会挖洞，便要我主意路上出现的松针堆。”
“咱们把蜂窝烧了。”杰西说。
“不行。”阿米莉亚说。
“可是它太危险了。”
露西赞同阿米莉亚的看法。“火会暴露行踪，加勒特就知道咱们的位置了。只要让洞口露出来，其他人经过时一定会看见，等我们回来再处理。再说，这里也不会有什么人来。”
阿米莉亚点点头，拿起电话。“我们找到了，莱姆。没人受伤。陷阱没有炸弹——他放了一个蜂窝在里面……好。我们会小心……继续看那本书吧。有什么发现再告诉我。”
他们继续前进，走了不到四分之一英里，露西由衷地说：“谢谢你。你们说对了，他的确是往这儿走的，是我错了。”她踌躇了好一会儿，又说：“吉姆的决策很对——把你们从纽约请到这里来，我一开始还不以为然，但现在我不会怀疑了。”
阿米莉亚眉头一皱。“请我们来？什么意思？”
“来帮我们啊。”
“吉姆没这么做。”
“什么？“露西问。
“不，不，我们这次是去艾维利的医疗中心，林肯要在那里动手术。吉姆听说我们在那里，今天早上才过来找我们，想请我们看一看证物。”
露西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才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在昨天绑架案发生后，他向郡政府申请资金把你们全接过来了。”
阿米莉亚摇摇头。“手术后天才进行，我们还有点时间，就这样。”
“那小子——吉姆。他一个字都没提，他平常不是这么沉默的人。”
“你们怀疑他认为你们处理不了这件案子？”
“我就是这么想的。”
“吉姆的堂兄是我们在纽约的同事，是他告诉吉姆说我们会在这里待两个星期。”
“等等，你说的是罗兰吗？”露西问，“我认识他，也认识他去世的老婆。他的孩子真可爱。”
“我不久前才和他们一起烤过肉。”阿米莉亚说。
露西又笑了。“是我太小心眼了……原来，你们是去艾维利？那间医疗中心？”
“没错。”
“莉迪娅·约翰逊就在那里工作。你知道，她是那里的护士。”
“我不知道。”
十几道杂乱的思绪掠过露西的脑海，有些让她觉得温暖，有些让她避之不及，就像加勒特的陷阱里差点被她惊扰的那一大群黄蜂。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阿米莉亚·萨克斯这些事，因此只是这么说道：“所以我才急着救她。几年前我生了一场病，莉迪娅是看护我的护士之一。她是个好人，大好人。”
“我们会把她救出来的。”阿米莉亚说。她说这句话的语气，是露西有时——不是经常，只是偶尔——也会听见自己这么说。这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他们现在走得更慢了。刚才那个陷阱着实地吓着了每个人，而且，酷热的天气也是一种折磨。
露西问阿米莉亚：“你的朋友要动手术？是为了他现在的……状况吗？”
“是。”
“成功率有多少？”露西问，同时也发现阿米莉亚脸上闪过一丝阴影。
“可能完全没用。”
“那为什么还要做？”
阿米莉亚说：“或许有能改善的机会，非常微小的机会。这种手术是实验性的，跟他一样受过这种严重伤害的人，从没有人有过起色。”
“所以你不希望他动手术？”
“我不希望。”
“为什么？”
阿米莉亚迟疑了一下：“因为手术可能让他丧命，或者会把情况弄得更糟。”
“你和他谈过了？”
“是的。”
“但一点用也没有。”露西说。
“完全没用。”
露西点点头。“看得出他是有点固执。”
阿米莉亚说：“你这是客气的说法。”
一阵爆裂声在他们身边响起，就在灌木丛中，露西的手才刚按在枪上，就发现阿米莉亚早已掏出手枪戒备严厉地瞄准一只野火鸡的胸口。这四个搜索小组的成员相视而笑，但这愉悦只维持了几秒，随后取而代之的是肾上腺素注入所引起的焦虑不安。
枪收回枪套，眼睛扫向小路，他们继续前进，从这时起一路无语。
见到莱姆的人，对他的伤势的反应可以分成好几种不同类型。
有些人会开玩笑，当着他的面，无伤大雅的幽默。
有些人，就像亨利·戴维特一样，完全无视他身体的状态。
而大部分人则像班尼所表现出的——想假装莱姆并不存在，祈祷自己能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这种反应是莱姆最痛恨的——这种行为毫不掩饰地提醒莱姆他是和常人有多么不同。不过，他现在没时间多琢磨他这位临时助手的态度，加勒特正带着莉迪娅逐渐深入无人区，而玛丽·贝斯·麦康奈尔可能正濒临窒息、脱水或重伤的死亡威胁。
吉姆·贝尔走进房间。“医院有消息传来，埃德·舍弗尔对护士说了些话，然后又昏迷不醒了。我认为这是好消息。”
“他说了什么？”莱姆问，“提到他看到地图的事了吗？”
“护士说他好像说‘重要’，然后又说‘橄榄’。”贝尔走到地图前，指向田纳斯康纳东南方的一个区域，“这里有一片新社区，那里的道路都以植物命名。其中有一条叫橄榄街。不过这个地方在石溪南岸。应该叫露西和阿米莉亚去查吗？我觉得有这个必要。”
啊，又是这个永恒不变的冲突，莱姆心想：要相信证物还是相信证人？如果判断错误，莉迪娅和玛丽·贝斯可能都会死。“他们应该维持现在位置，保持在河的北岸。”
“你确定吗？”贝尔怀疑地问。
“是的。”
“好吧。”贝尔说。
电话铃声响了，莱姆用力用左手无名指按了一下按钮，接通电话。
耳机里哔哔啵啵传来萨克斯的声音。“我们走不通了，莱姆。有四五条岔路，通往不同的方向，而且找不到任何能判断加勒特动向的线索。”
“萨克斯，我这边也没有新的线索。我们正努力从证物中寻找更多信息。”
“从他的书里没有新发现吗？”
“没有特别的事。不过，有趣的是，这些书对一个十六岁少年来说确实很深，看来他比我想象的聪明。萨克斯，你现在确切的位置在哪儿？”莱姆抬起头，“班尼！请你站到地图那儿去。”
班尼庞大的身躯移向墙壁，在地图旁边站好。
萨克斯向某个搜索小组成员咨询了一下，然后说：“大约在我们渡过石溪的那个地点往东北方四英里处，以直线距离算。”
莱姆把这句话复述给班尼，他的手立即指出这个区域。L-7区。
在班尼粗大的食指下，是一个没有地名的L形区域。“班尼，你知道这区是什么地方吗？”
“看来是老矿区。”
“啊，天啊。”莱姆喃喃道，气愤地使劲摇头。
“怎么了？”班尼问，惊觉自己好像做了错事。
“搞了半天怎么从没人告诉我那儿附近有个矿区？”
班尼肥嘟嘟的脸现在涨得更圆了，他以为莱姆在责怪他。“我不知道——”
但莱姆没听他解释。出了这种差错，除了他自已，不能责怪任何人。有人提过矿区的事——是亨利·戴维特，他说过以前石灰岩在这里是一大笔生意。这些公司如何生产石灰岩商品？莱姆应该在听到这件事时，就立即询问矿区的事。硝酸盐并不是从土制炸弹里来的，而是全来自岩石碎屑——那种物质能存在几十年。
他对电话说：“不远处有废矿区，在你们的西南方。”
电话那端没有回答，只传来很小的说话声，接着萨克斯才回话：“杰西知道那个地方。”
“加勒特去过那里，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所以最好小心点。要注意，他可能没有炸弹，但他会设陷阱。你一有发现就再打电话给我。”
莉迪娅现在已离开户外，不再因炎热和精疲力竭而痛苦，然而，她发现室内也有需要她克服的东西——恐惧。
挟持她来这儿的加勒特来回踱步了好一会儿，望向窗外，接着一屁股蹲坐下来，弹打指甲，喃喃自语，打量她的身体，然后又重新来回踱步。曾经有一度，加勒特低头看着磨坊地面，拾起某个东西，又把这东西塞进嘴里，贪婪地咀嚼。她怀疑那东西是某种昆虫，一想到这点，就差点让她吐了出来。
他们坐在磨坊里这间像是办公室的地方。从这里，她能看见一条局部已被火烧毁的走廊，通向另一侧紧密相连的一排房间——也许是谷仓和研磨工坊。午后明亮的光线从烧毁的墙壁和门厅的天花板透了进来。
一个橙色的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她眯起眼睛，看见一袋妙脆角玉米片。还有鳕鱼谷薯片、瑞斯牌花生奶油杯，以及更多农夫牌花生奶油和他曾在矿区吃的奶酪饼干包。还有汽水和鹿野苑牌矿泉水。她刚进磨坊时，并没有看见这些东西。
为什么都是这种食物？他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加勒特说只待一晚，但这些食物看来够吃一个月。他想待在这里的时间，是不是比他先前告诉她的要长得多？
莉迪娅高喊：“玛丽·贝斯还好吧？你有没有伤害她？”
“哦，是啊，看来我一定得伤害她，”他用讽刺的语气说，“但是我不这么认为。”莉迪娅扭过头，凝视着从倾斜的走廊射入的那道光线。走廊后面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她猜，应该是磨石的转动声。
加勒特继续说：“我把她带着的唯一理由，是为了确保她不出事。她想离开田纳斯康纳镇，她喜欢海边。我是说，妈的，谁不喜欢？那里总比讨厌的田纳斯康纳好。”现在他弹打指甲的速度更快了，声音也更大。他显得一副心烦意乱、神经紧张的样子。他使劲扯开一包薯片，抓了几把塞进嘴里，粗鲁地嚼着，碎屑从嘴边掉下来。接着一口气喝下一整瓶可乐，又吃了一些薯片。
“这里是两年前烧掉的，”他说，“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你喜欢这声音吗？水车轮子的声音？听起来很酷。水车轮转了又转，呃，让我想起我爸在家里老唱的一首歌。‘大轮子不停地转’……”他把更多吃的塞进嘴里，继续说话，突然凑近她。她不敢直视他，目光低垂盯着地面，但感觉到他靠得极近，正在打量她。接着，在一刹那间，他跳起来，在她身旁蹲下。
莉迪娅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禁瑟缩退却。她等待着，等着他的手袭上她的胸，等着他的手探进她的双腿之间。
然而，看来他对她没兴趣。加勒特搬开一块石头，从地上抓起一个东西。
“是马陆。”他微笑说。这个黄绿而细长的生物，她只看一眼就感到恶心。
“它们长得很匀称，我很喜欢。”他让它爬上手背和手腕，“它们不是昆虫，”他讲授道，“而像我们的同类。如果你想伤害它，它就变得很危险。被它咬可不好受。过去这儿附近的印第安人把它们捣烂，将汁液涂在箭头上。当马陆受惊吓时，它会放出毒液而后逃走，而掠捕者爬过这毒液就会中毒而死。它很厉害，对吧？”
加勒特安静下来，专心观察这只马陆，态度就像莉迪娅凝视她侄子侄女的样子——充满关怀、愉悦，以及一种几近爱的感觉。
莉追娅心中顿时升起极大恐惧。她知道自己应该保持冷静，知道她不该反抗加勒特，应尽量对他虚与委蛇。但是眼见这只恶心的虫子在他的手臂上扭动，听见他弹打指甲的声音，看着他的红斑皮肤和濡湿、红肿的眼睛，看着还黏在他下巴上的食物残渣，她突然陷入莫大的恐惧之中。
当这种恶心和恐惧的感觉在莉迪娅心中炸开之时，她似乎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催促道：“对、对、对！”这可能是守护天使的声音。
/对、对、对！/
她滚倒在地。加勒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感受这动物爬在他皮肤上的微笑，好奇地看她在做什么。此时，莉迪娅使出最大气力，双腿奋力踢出。她的腿强而有力，平日已习惯在医院一连八小时值班中承载住她庞大的身躯，这一踢立即使他向后飞出，一头撞上墙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摔倒在地，头晕目眩，接着，他大叫一声，一声凄厉的惨叫，猛然抓住自己的手——显然，那只马陆咬了他一口。
就是这样！莉迪娅挺直身子，得意地想。她挣扎着站起来，没头没脑地奔向长廊尽头的研磨车间。

第十二章
根据杰西·科恩的推算，他们已快接近矿区了。
“大概再走五分钟。”他对萨克斯说。接着，他又看了她两眼，经过一番沉思后才说：“你知道吗，我想问你……你拔枪的时候，就是那只火鸡从灌木里钻出来的时候。呃，还有在黑水码头，当瑞奇·卡尔波突然跑出来吓人的时候……那是……呃，就是那样。看起来，你好像很懂得‘钉钉子’。”
她明白他的意思。从罗兰·贝尔那里，她知道南方人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射击”。
“那是我的爱好之一。”她说。
“开玩笑！”
“这比跑步容易，”她说，“比去健身俱乐部便宜。”
“你参加过比赛吗？”
萨克斯点点头。“长岛的北岸手枪俱乐部。”
“你参加过……”他兴致勃勃地说，“国家射击协会的射击大赛吗？”
“没错。”
“我也喜欢射击运动！嗯，飞靶射击。不过手枪也是我的强项。”
她也一样，但她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别让充满爱慕之心的杰西·科恩在他俩之间发现太多的共同点。
“你有自己的枪吗？”他问。
“嗯。点三八和点四五。当然，都不是边缘发火弹，想把弹头的泡泡拿掉还真是个大问题。”
“哦，你不会是说你自己能改装子弹吧？”
“我能。”她坦然地承认。想起当她公寓的所有人家星期天早晨都飘出松饼和熏肉的香味时，她家里却是那种铅熔化的独特气味。
“我不会这么做，”他惭愧地说，“我每次都买现成的。”
他们又默默走了几分钟，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地面，寻找可能埋伏的陷阱。
“那么，”杰西说，露出害羞的微笑，将垂贴在汗湿额上的金发拨开，“我告诉你我的……”萨克斯一脸纳闷地看着他，而他继续说道：“我是说，你最佳成绩是多少？射击协会的例行比赛？”她犹豫要不要说，他则在一旁鼓动：“说吧，告诉我没有关系。只是运动而已……哎，对了，我已经比了十年了，在这方面比较占便宜。”
“二千七百。”萨克斯说。
杰西点点头。“没错，我说的就是那个比赛：三枪轮回，每支枪九百分。你的最佳成绩是多少？”
“不，那就是我的最佳成绩，”她说，脸上的肌肉因为她僵硬的大腿关节传来的一阵冲击而抽搐了一下，“二千七百分。”
杰西看着她，想从她脸上寻找开玩笑的表情。但她脸上既没笑意，也无表情，于是他干笑了起来。“可是这成绩也好得太不可思议了。”
“哦，我也并不是每回合都能射得出这种成绩。只不过你问的是我的最佳成绩。”
“但是……”他睁大了眼睛，“我从未遇过能射出二千七百分的人。”
“现在你遇到一个了，”奈德大笑说，“别难过，杰西，只是项运动而已。”
“二千七……”杰西一个劲地摇头。
萨克斯觉得她应该说谎才对。但让杰西了解她在射击上的本事，或许会打消对她的爱慕之意。
“我说，等这案子结束后，”他羞怯地说，“假如你还有空的话，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去趟靶场，射掉一些子弹。”
萨克斯心想：一匣温切斯特点三八子弹，总好过一杯星巴克咖啡加上有关在田纳斯康纳多难交到女朋友的闲聊。
“到时候再说吧。”
“这是约会。”他说，终于用了这个她一直希望别出现的字眼。
“看，”露西说，“在那里。”他们停在一片森林的边缘，看着坐落在他们前方的矿区。
萨克斯示意大家蹲低身子。该死，真疼。她每天都服用关节软骨索和葡萄糖胺，但卡罗来纳州实在太湿太热，对她可怜的关节而言宛如地狱。她看着那个大坑，直径约有两百码，深度至少在一百英尺以上。墙是黄色的，像陈年的骨头，他们的视线往下，看见一摊深绿色、散发着恶臭的水塘。那味道闻起来有点酸。水塘周围二十码内的植物全都死光了。
“别碰那里的水，”露西低声警告，“水很脏。以前还有孩子在那儿游泳，但没多久矿场的人就把这里封闭了。我侄子——班尼的弟弟，也来这里游过。但我把溺毙一星期后才被打捞起来的凯文·杜柏斯的档案照片拿给他看，他就再也不敢来了。”
“儿童心理学应该采用你这种方法。”萨克斯说。露西被她逗乐了。
萨克斯又想起孩子的事。
不要现在，不要现在……
她的手机发出震动。当他们逐渐接近目标可能出现的区域时，她便关掉了手机的铃声。她接通电话，莱姆的声音响起：“萨克斯，你们现在在哪儿？”
“在矿区外缘。”她轻声回答。
“有他的踪迹吗？”
“我们刚到，还没有发现。我们正准备开始搜索。这里所有建筑都被拆掉了，我没有发现任何能让他躲藏的地点，但这里却有十几个他可能留下陷阱的地方。”
“萨克斯——”
“什么事，莱姆？”他突然严肃起来的声音吓着了她。
“有些事我得告诉你。我刚收到医学中心传来的DNA和血清的检验报告，你早上在现场发现的纸巾检验结果出来了。”
“如何？”
“那的确是加勒特的精液，而那上面的血……是玛丽·贝斯的。”
“他强奸了她。”萨克斯轻声说。
“小心点，萨克斯，但行动要快。我不认为莉迪娅还剩多少时间。”
她躲在一间阴暗、肮脏，多年前曾被用来储存杂物的房间里。
莉迪娅的手仍被反绑在后面，整个人因炎热和脱水而觉得眩晕，但她仍跌跌撞撞地沿着明亮的长廊逃离加勒特满地打滚的所在，并找到这个在研磨工坊下面的小小躲藏空间。当她溜进来关上房门时，立即有十几只老鼠从她脚边窜过，这使她用尽了心中所有的意志力，才忍住没尖叫出声。
现在她听到加勒特的脚步声慢慢接近，已经盖过附近缓缓转动的磨轮声。
慌乱立即充满内心，她开始后悔不该选择逃跑。但现在已不能回头了，她思忖。弄伤了加勒特，而现在他就要来找她了；如果被他找到，除了被他伤害外，恐怕还会有更糟的事。那么现在除了试着逃跑，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不，她心想，这种想法不对。有本她最喜欢的书，上面说：天下没有什么“试着”的事。你要不就做，要不就干脆别做。她不能“试着”逃走，而是“一定”要逃走，非得有这个信心不可。
莉迪娅透过储藏室门缝向外窥视，仔细聆听。她听见他就在附近的某个房间里，一边咒骂着，一边猛然拉开每个储藏室和柜子的门板。她希望他最好误以为她已从焚毁墙壁崩塌处跑到外头去了。但看他那有条不紊的搜索行动，显然知道她仍在这里。她不能再待在这间储藏室，他马上就要找来了。她透过门缝看去，没见到他的人影，于是悄悄溜出储藏室。穿着白胶鞋的双脚轻轻跑到了隔壁相邻的房间。这间房间的唯一出口是一座通往二楼的楼梯。她奋力往上爬，费力喘着气，在无法使用双手来保持平衡下，一不留神撞上了墙壁和楼梯上的锻铁扶梯。
她听见走廊里响起他的声音。“你让它咬了我！”他吼道，“很疼，疼死了！”
希望它咬到你的眼睛或生殖器，心想，继续爬上楼。操你操你操你！
她听见他撞开楼下房间的声音，听见他喉咙里发出的嘶嘶声。她似乎也听见他那阵微小、尖细的指甲弹弄声。
恐惧的战栗感再一次袭来，恶心的感觉也随之加重。
楼梯上面的这个房间很大，有好几扇窗户，面对着磨坊被烧毁的区域。这里还有一扇门，没上锁，她将门推开，奔入磨坊工坊的中心——房间中央竖立着两座大型磨石。木制的械具已腐朽，她刚才听到的声音不是来自磨石，而是水车轮被水流带动的声音。水车仍在缓缓转动，红褐色的水像瀑布般流入一个深狭如井的洞中。莉迪娅向下看，望不到底，这些水必定从下面某处流回河中。
“别动！”加勒特叫道。
她被这愤怒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就站在门口，布满血丝的眼睛充满野性，一只手上有一大块黑黄色淤血，另一只手紧紧地握在上面。“你让它咬了我，”他骂道，愤怒地瞪着她，“它死了，是你害我杀了它！我不想做但你却逼我！现在你给我下楼，我得把你的腿也绑起来。”
他开始逼近。
她看着他瘦骨嶙峋的脸、纠结在一起的眉，他粗壮的手臂、愤怒的目光。此时，一连串杂乱的思绪突然闯入她脑海：她有一位绝望地迈向死亡的癌症患者、被关在某处的玛丽·贝斯·麦康奈尔、这小子咀嚼的饼干、那只蠕动爬行的马陆、那指甲弹动的声音、那户外的景象，以及她那无数个寂寞的夜晚，绝望地等待男友打来的那一通短暂的电话。带着花去黑水码头区，尽管她并不情愿……
够了，一切都晚了。
“等一等。”莉迪娅平静地说。
他眨了眨眼，停了下来。
她对他微微一笑——以她对晚期癌症患者微笑的方式——然后，默默对她的男友送出一个告别祈祷。莉迪娅，双手仍被反绑在后，纵身一跃，头朝下跳进窄小黝黑的深洞中。
高倍望远镜的十字坐标线停在红头发警员的肩膀上。
还真有点麻烦，梅森·杰曼心想。
他和内森·格鲁默待在一个能俯瞰到整个旧安德森采石矿区的高地上，离搜索小组约一百码远。
内森终于说出他早在半小时前就想说出的意见。“这样做根本和瑞奇·卡尔波扯不上半点关系。”
“不，未必。”
“什么叫‘未必’？”
“卡尔波就在这附近某个地方，和西恩·奥萨里安一起……”
“那小子比两个卡尔波还恐怖。”
“毫无疑问，”梅森说，“还有哈瑞斯·托梅尔。不过他们和我们无关。”
内森又望向那些警员和那个红发女郎。“我想也是。你为什么要用我的枪瞄准露西·凯尔？”
梅森看了一会儿，才把鲁格M77狙击枪还给他，说：“因为我没带他妈的望远镜来。还有，我看的人不是露西。”
他们沿着山脊走去。梅森想着那个红头发女警，想着美丽的玛丽·贝斯·麦康奈尔和莉迪娅，想着生命实在总是不按照你希望的轨迹行进。梅森·杰曼知道他应该升到比现在的资深警员更好的位置，他知道自己应该提出晋升要求，就像他应该以不同的态度，好好处理五年前凯蕾离开他跟了那个卡车司机的事。甚至，说不定能在她离开前，将他们的婚姻关系完全改善。
还有，他应该以不同方式处理加勒特·汉隆的第一次犯案。那时，有人发现午睡中的梅格·布兰查德的胸、脸和手停满了黄蜂……她被蛰了一百三十七次，以令人恐惧的缓慢速度死亡。
现在，他为那些错误的抉择而祷告：他的妻子、那一连串死水般的日子、担忧、坐在家门前檐廊下酗酒，连划船到帕奎诺克河追逐鲈鱼的力气都没有。他拼命想，希望能想出该如何修补那些或许已无法挽回的事。他……
“你是否想解释一下我们究竟在做什么？”内森问。
“我们在找卡尔波。”
“但你只说……”内森压低了声音，但在梅森沉默不语后，他大声叹了口气，“我们现在应该在卡尔波家才对，我和我的猎鹿枪和你以及你被拉链锁上的嘴都应该在那里。他家离这里有六七英里远，而且，这里还是帕奎诺克河北岸。”
“如果吉姆问起，就说我们到这儿来找卡尔波。”梅森说。
“那我们真正的目的是……”
内森·格鲁默可以用他这把鲁格枪修剪五百码外的树木，能在三分钟内将酒醉标准达零点五以上的醉汉弄出驾驶座外。他还擅长雕刻小鸟，如果想卖的话，收藏家绝对肯出每只五百美元的价格。然而，他的天才和智慧却未超出过这几个领域。
“我们要去逮那小子。”梅森说。
“加勒特？”
“没错，加勒特。除了他还有谁？他们正在替我们把他赶出来。”他撇头指向那红头发和其他警员，“而我们准备逮他。”
“你说‘逮’是什么意思？”
“你开枪打他，内森，一枪就让他毙命。”
“打他？”
“是的。”梅森说。
“等等，你可不能因为一心想逮那小子而搞垮我的事业。”
“你根本没有什么事业，”梅森反驳道，“你有的只是一份工作。而如果你想保住它的话，就照我说的做。听好，我曾和他谈过，加勒特。在以前那几次审讯中，在以前他杀害那些人的时候。”
“是吗？我就知道你会，一定会的。”
“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吗？”
“不知道。说什么？”
梅森盘算该怎么说才会显得可信度十足，不过他立即想起内森的眼神，想起他花一个小时的工夫打磨松木鸭子的背部，迷失在快乐与忘却中的眼神。于是，他开口说，“加勒特说如果他到必要的时候，会杀掉任何想阻止他的警察。”
“他这么说？那小子？”
“是的。他直瞪着我的眼睛说出这种话，还说他早已开始准备，并希望我是第一个，不过他得对付任何刚好撞上的人。”
“这浑账东西！你告诉吉姆了吗？”
“我当然说了。你以为我没说吗？但他一点也不在意。我喜欢吉姆这个人，你知道的。但说实话，他更关心‘保住’他快乐的工作，而不是真正在‘做’。”
这警员点点头，这让梅森有点惊讶：内森居然这么简单就深信不疑，完全没怀疑他是有别的理由才急于想逮到那小子。
内森想了想说：“加勒特有枪吗？”
“不知道，内森。但你告诉我：在北卡罗来纳拿到枪很难吗？想想‘掉下一根木头’【注】这个词。”
【注】原文为falling off a log，意思是“非常简单”。
“说得也是。”
“看，露西和杰西——就连吉姆——他们都和我一样不欣赏那小子。”
“欣赏？”
“我是说，不欣赏那种危险。”梅森说。
“哦。”
“到现在为止，他杀了三个人了，也许还要加上托德·威尔克斯，他把那小男孩勒死了。至少，是他把他吓得上吊自杀。这和谋杀没有差别。还有那个被蛰死的女孩——梅格？你见过她的脸被黄蜂蛰过后的照片吗？再想想埃德·舍弗尔。你和我上星期才和他出去喝过酒，现在他却躺在医院里，可能永远也不会醒来。”
“看来我非当狙击手不成了，梅森。”
梅森·杰曼不想得寸进英尺。“你知道法院会怎么做。他才十六岁，他们会说‘可怜的孩子，父母双亡，把他送到中途之家吧’，然后六个月或一年后他就会被释放，重来一遍过去的罪行，再杀掉其他准备前往教堂山大学的足球队员，再杀掉镇上其他纯洁善良的女孩。”
“可是——”
“别担心，内森。这样做是为了田纳斯康纳镇好。”
“我不是要说这个。我是说，如果我们杀了他，就会完全失去找到玛丽·贝斯的机会。只有他才知道她人在哪里。”
梅森干笑两声。“玛丽·贝斯？你以为她还活着吗？门都没有。加勒特早就把她奸杀了，埋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了。我们可以不用担心她，现在的工作是全力防止这种事再发生在其他人身上，你明白吗？”
内森没有搭腔，但是他将长型红棕色弹壳塞进来复枪弹仓中所发出的咔嗒声，便已是最好的回答。

第十三章
窗外是一个巨大的蜂窝。
精疲力竭的玛丽·贝斯·麦康奈尔把脸贴在污秽朦胧的窗玻璃上，看向窗外的那个蜂窝。
在这个毛骨悚然的地方，最令人恐惧的就是这个浅灰色、湿漉漉且令人恶心的蜂窝，让她产生了彻底绝望的感觉。
这恐怖的感觉远远超过加勒特仔细拴在窗外的横木，超过那扇锁着三把巨锁的厚橡木门，超过和这个昆虫男孩从黑水码头一路走到这里那可怕旅程的记忆。
这个蜂窝呈三角锥形，尖端指向地面，横架在加勒特搬来竖在窗边的树杈间。黑黄色光亮斑斓的昆虫由底部的洞口爬进爬出，蜂窝里少说也有上百只黄蜂。
当玛丽·贝斯早上醒来时，加勒特已经走了。昨晚头部被重击所引发的虚弱和恶心，使她又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而后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看向窗外。她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靠近卧室后窗外的那个蜂窝。
这不是黄蜂自己在筑那里的巢，而是加勒特放的。她一开始不理解为什么，但后来，她绝望地明白：这是她的掠捕者所竖立的胜利旗帜。
玛丽·贝斯知道自己民族的历史，她了解战争，知道一支军队征服其他军队的故事。旗帜和旗杆不只是代表你这一方，它也是用来提醒被征服者的。
现在是加勒特胜利了。
他战胜了，战争的结局已经注定。
玛丽·贝斯按住头上的伤口。她的太阳穴遭到极为猛烈的一击，蹭掉了一些皮肤。不知道伤口会不会感染恶化。
她从背包里找出一根皮筋，将她深黑色的长发绑成一条马尾。汗水沿着她的脖子滴下，她口渴得要命。这封闭空间的室热使她喘不过气，很想脱掉身上厚重的牛仔服——为了提防蛇和蜘蛛，当她在灌木林或长草丛中从事挖掘工作时，总是穿着长袖衣裤。不过，尽管现在酷热难当，她还是决定不脱掉衣服。她不知道加勒特何时会回来；在厚厚的牛仔衫下，她只穿了一件粉红色的花边胸罩。在这种情况下，不能再给加勒特任何刺激或鼓励。
她又瞄了蜂窝一眼才离开窗边，把三个房间都走了一遍，想找个裂缝或缺口，却徒劳无功。这是一幢坚固的房子，非常老旧。墙壁粗厚结实——由手砍的原木和厚木板钉成。在前窗外面是一片广袤的草原，约一百码外远的地方才有一排树木。木屋本身是建在另一个巨树林区里。从后窗（黄蜂窝所在的那个窗户）望出去，她可以从林木缝隙间瞥见池塘水面的闪光，他们昨天就是绕过那座池塘才来到这里的。
这些房间虽然小，却异常干净。在客厅有一张黄棕色长沙发，几把旧椅子和一个廉价餐桌。另一张桌子上摆了十几个两品脱容量的果酱瓶，瓶口罩有纱网，里面都是加勒特收集来的昆虫。第二个房间里有一张床垫和一个梳妆台。第三个房间是空的，只有角落里放了几罐半满的棕色油漆；看来加勒特最近才把房子外部油漆过一遍。这油漆的颜色深而阴郁，她不懂他为什么要挑这个颜色——而后她才想到它的色度和木屋四周的树干颜色相同。这是一种伪装。于是她又想到她昨天曾想过的事——这小子十分小心谨慎，而且比她先前所认为的还要危险。
客厅中堆放了一些食物，都是垃圾食品和罐头水果蔬菜——约翰农夫牌。在罐头的标签上，一张毫无感情的农夫脸正对着她微笑，这人像就如五十年代的贝蒂妙厨【注】一样过时。她搜索柜子，不抱任何希望地想找些水、可乐或任何能喝的东西，但什么也没发现。这些罐头水果蔬菜里或许含有果蔬汁，但屋里找不到开罐器或任何能开启罐头的工具。她的背包还在身上，但考古挖掘用的工具已全掉在黑水码头区了。她拿起一个罐头砸向桌角，金属罐身凹陷进去，却没裂开。
【注】贝蒂妙厨是一个虚构的人物，同时也是通用磨坊食品公司的品牌和商标。
楼梯下是一个蔬菜储藏窖，得经过木屋主卧房地上的一个木门才能下去。她看了地窖一眼，不禁起了一阵恶心的颤抖，觉得寒毛倒竖。昨晚，在加勒特走了以后，玛丽·贝斯曾鼓起勇气走下摇摇晃晃的楼梯下到地下室，寻找离开这恐怖处所的出路。但那里没有出口，只有十几个旧箱子、罐子和麻袋。
当时她没听见加勒特回来的声音，而突然在一瞬间，他冲下楼梯抓住她。她大声尖叫着想挣扎，但接下来只记得自己躺在泥土地上，鲜血溅到胸口，凝结在她的长发间，而加勒特，身上的味道像不爱洗澡的少年，慢慢走过来，张臂环抱着她，他的眼睛直盯着她的胸部。他抱起她，她感觉他硬挺的阴茎抵住她的身体，他抱着她慢慢走上楼，完全不理会她的反抗……
不！她告诉自己，别再想这件事。
别想伤痛，也别想恐惧。
加勒特现在人在哪里？
如同昨天和他走到这木屋时一样恐惧，她现在几乎同样害怕他已将她遗忘在这里，或发生意外死亡，或被找过来的警察射杀，这样她就会渴死在这儿。玛丽·贝斯想起她和研究顾问参与的一次考古行动，那是一个十九世纪的坟墓，由北卡罗来纳州政府赞助挖掘，想对墓中尸体进行DNA测验，以判定墓中死者是否正如地方传奇所言，是弗朗西斯·卓克伯爵的子孙。当棺盖揭开的那一刻，她惊恐地发现尸体的手骨是高举的，棺盖内部竟有许多抓痕——这个人居然是被活埋的。
这间木屋很可能成为她的棺木，没有人会来……
那是什么？她从前窗看出去，远处的森林边似乎有些动静。透过灌木和树丛，她猜那里可能有个人。那个人的衣服和宽沿帽子看来很黑，走路的样子充满自信，她想，这个人好像是行走在野地里的传教士。
但等等……那里真有人在吗？或者只是林荫的光影？她无法判断。
“我在这儿！”她叫道。但窗户是钉死的，就算缝隙再加宽一倍，也不知道他是否能听见她的叫声，她的喉咙如此干涩，和那个人的距离又是如此遥远。
她抓起背包，希望她母亲坚持买来保护她的哨子还在里面。玛丽·贝斯曾取笑过这个想法：在田纳斯康纳镇怎么可能被强奸？现在她却拼命想找到它。
但哨子不见了。也许在她昏倒在染血的床垫上时，加勒特已搜过她的袋子拿走了。无论如何，她以她干涩的喉咙所能发出的声音尖叫着大喊救命。玛丽·贝斯抓起一个装有昆虫的玻璃瓶，想把它丢出窗外。她做出投掷动作，像一个即将投出最后一球完成比赛的投手。接着，她把手放下了。不行！那个传教士不见了。他刚才所在的地方只是一个深色的柳树干、一堆长草和一棵月桂树，在热风中摇曳。
也许那就是她所看见的。
也许他根本从未曾出现。
对玛丽·贝斯而言，在酷热、恐惧和口渴的煎熬下，事实和虚幻混合在一起，所有她研究过的北卡罗来纳的乡间传奇似乎都已成真。也许这传教士只是另一个幻想中的人物，就像德拉蒙德湖【注】的仙女。
【注】位于迪斯默尔沼泽附近的一个湖。
就像其他迪斯默尔沼泽地里的鬼魂。
就像印第安传说中的白母鹿。令她惊心的是，这故事已变成她自己的故事了。
玛丽·贝斯感到头部抽痛，热得头晕目眩。她躺在旧沙发上，闭上眼睛，看着黄蜂盘旋着飞入灰色的蜂巢——掠捕者的胜利旗帜。
莉迪娅感觉双脚碰触到溪底，便用力一蹬浮上水面。
她咳出河水，发现自己在一个离磨坊约五十英尺远的沼泽池塘中。她的双手仍被反绑在后。她右脚用力一踢，却痛得全身紧缩。她从水门跳下时撞到了水车的桨叶，看来不是扭伤就是跌断了脚踝。然而，这里的水有六七英尺深，如果她不蹬腿，就会淹死。
在脚踝的剧痛下，莉迪娅奋力浮上水面。她发现只要吸足气向后仰，就能让脸保持在水面上，这样她单靠一只没受伤的脚踢蹬水就能推向岸边。
她刚向前推进了五英尺，便感觉一个滑溜冰凉的东西碰触她的颈背，盘住她的头和耳朵，向她脸部爬来。蛇！她吓了一跳。想到上个月急诊室的一个病例——有人被水蛇咬了一口，手臂肿得几乎是原来的两倍大，那个人在医院吓得几乎歇斯底里。眼下，她也惊慌万分，那条肥大的水蛇滑溜溜地游过她的嘴。她张嘴尖叫，但立刻因缺乏浮力而沉入水中。她被水呛着了，一时看不见那条蛇。它在哪儿？到哪去了？她紧张地想。只要脸被咬一口，就可能失明。如果咬到喉咙，她就死定了。
在哪里？在她上面吗？它准备攻击了吗？
求求你，救救我吧。她向守护天使祈求。
也许守护天使真的听见了。因为当她又浮上水面时，已看不见那条蛇的踪影。她又蹬了几下水，只穿着袜子的脚终于碰到溪底的淤泥——她的鞋子在跳入水中后已经不见了。她休息了一会，稳住呼吸，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她挣扎着慢慢走上岸，爬上土坡。坡上遍地的枯枝烂叶使她每奋力向前走两步就不得不倒退一步。她看着这片卡罗来纳特有的烂泥，提醒自己，别让它像流沙一样困住你。
就在她奋力挣脱水面时，一声枪响，非常接近，划破天空飞来。
天啊，加勒特有枪！他开枪了！
她又逃回水中，潜入水下。她在水中憋了很久，直到憋不住时才浮回水面。当她露出脑袋大口吸气时，正好有只水貍用尾巴重击水面，发出一声和刚才一样的响亮声响，随后便消失在它筑好的水坝中——那是个大水坝，足足有两百英尺长。因为刚才判断失误，她突然歇斯底里地觉得想笑，但又强忍住这种冲动。
莉迪娅蹒跚地爬进莎草和泥泞中，侧躺在地，喘着气把水吐出。五分钟后，她的呼吸平顺下来，便翻身坐起环顾四周。
没看到加勒特的人影。她挣扎起身，想挣脱双手的束缚，但水管胶带绑得很紧，即使泡了水也没松开。在这里，她仍能瞧见磨坊被烧焦的烟囱。她转向东方，盘算着要走哪条路才能回到帕奎诺克河南岸，回到她的家。她并没有离家太远，在河水里的漂流只把她带到磨坊下游不远的地方。
但莉迪娅却迈不开脚步。
恐惧和绝望的感觉，让她觉得浑身麻痹、动弹不得。
接着，她突然想起最喜欢的电视节目《天使的触动》，而当她想起这节目时，另一个回忆跟着跃入脑海。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这个节目时的情景。当节目刚刚结束广告响起时，她公寓的房门突然打开了，站在门口的是她的男友，手上提了半打啤酒。他很少像这样贸然造访，这使她欣喜若狂。他们一起愉快地度过了两个小时。她觉得这是一种预示，她的守护天使让她想到这个回忆，是提醒她凡事只要有期待，就会有希望。
心中紧紧抓住这个回忆，莉迪娅笨拙地抬起脚步，慢慢趟过沼泽水草。听见附近不远处传来一声喉音，一声细微的咆哮。她知道在河的北岸有大山猫，还有熊和野猪。尽管她在痛苦中一瘸一拐地前行，但仍然满怀信心地走向小路，就像值班时在医院里漫步，到处派发药丸和谣言，逗弄她照顾的病人时那种欢欣。
杰西·科恩发现一个袋子。
“这里！看这里。我找到东西了，一个番红花袋。”
萨克斯走下这条环绕在矿场边缘的岩石斜坡路，杰西就站在那里，指着被炸平的石灰岩棚上的一个东西。她看见岩石上仍留有一道道当初为了放置炸药而凿入岩石的钻头凿痕，于是恍然大悟：难怪莱姆会发现这么多硝酸盐，这个地方过去简直是一个大爆破场。
她走向杰西，他正站在一个旧布袋前。“莱姆，你听得见吗？”萨克斯拨通了手机。
“说吧。杂音很大，不过还是可以听见。”
“我们找到一个袋子。”她对他说，然后又问杰西。“你管它叫什么？”
“番红花袋。这里的人都这么称呼粗麻布袋。”
她继续对莱姆说；“是一个旧粗麻布袋，里面好像有东西。”
莱姆问：“是加勒特留下的吗？”
她低头看着附近的地面，一路望到石头地面连接到墙壁的地方。“肯定是加勒特和莉迪娅的脚印。他们翻过斜坡去了矿区边缘。”
“咱们快追过去吧。”杰西说。
“还不行，”萨克斯说，“我们得先检查这个袋子。”
“描述一下。”莱姆要求道。
“粗麻布。很旧。约二十四英尺宽，三十六英尺长。里面东西不多。袋口是封闭的。没有用线绑，只是拧成一团。”
“慢慢打开它，要小心机关。”
萨克斯松开袋子一角，向里窥探。
“没有机关，莱姆。”
露西和奈德走下小路，四个人围在这袋子旁，就像在看一具刚从矿区捞起的尸体。
“里面有什么？”
萨克斯戴上橡胶手套，经过太阳炙烤，手套变得很软。她一戴上就出汗，热气让她的手觉得很不舒服。
“空矿泉水瓶。鹿野苑牌。没有价签或生产日期。两个农夫花生奶油和奶酪饼干的包装袋。同样没有商家标签。你需要上面的条码去追踪货源吗？”
“如果我们有一星期时间就可以，”莱姆喃喃地说，“没有必要，算了。再说说其他细节。”
“袋子上印着几个字，但模糊得无法辨识。谁能看得出来吗？”她问其他人。
没人能看出袋子上印的是什么字。
“知道这袋子原来是装什么的吗？”莱姆问。
她揭开袋子，闻了闻：“有霉昧。可能在某个地方放了很久。说不出它里面曾装过什么。“萨克斯把袋子内外翻转，用力拍了几下。几颗已经蔫了的玉米粒掉在地上。
“有玉米粒，莱姆。”
“和我同姓【注】。”杰西笑道。
【注】“科恩”和“玉米”的英文都是Corn。
莱姆问：“附近有农场吗？”
萨克斯把这个问题转述给其他搜索队成员。
“只有奶牛场，没有玉米地。”露西看着奈德和杰西说，他们也一起点头。
杰西说：“可是你会喂牛吃玉米。”
“那当然，”奈德说，“我猜它来自某个饲料店，要不就是仓库。”
“你听到了吗？莱姆？”
“饲料店，知道了。我会请班尼和吉姆·贝尔去查。萨克斯，还有其他证物吗？”
她看着自己的手，双手的手套都黑了。她把袋子翻过来。“看来袋子上有一些灰烬，莱姆。袋子没有烧过的痕迹，但它之前所在的地方可能失过火。”
“是什么灰烬？”
“一点炭灰，看来有点像。我猜应该是木头吧。”
“好，”他说，“我会把它列入清单的。”
她望着加勒特和莉迪娅的脚印。“我们要继续追踪下去了。”她对莱姆说。
“一有新的线索我就告诉你。”
萨克斯向搜索队员宣布；“我们爬回顶上去。”她抬头看着矿区口，感觉膝盖一阵刺痛，不禁嘟囔说，“刚来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这么高。”
“呵呵，你没听过那条法则吗？山永远有两倍高，因为要上去和下来。”满肚子格言警句的杰西·科恩说。他很有礼貌地让她在前面，向上走回那条狭窄的小路。

第十四章
林肯·莱姆无视附近一只在低空盘旋的绿头苍蝇，只呆呆地盯着写字板上最新的证物清单。
次要犯罪现场——矿区
/旧麻布袋——外部字迹模糊不清
玉米粒——饲料用？
袋子上的炭灰
鹿野苑牌矿泉水
农夫牌奶酪饼干/
最不寻常的证物就是最好的证物。莱姆最高兴的事，就是在犯罪现场找到一些完全无法判断的东西。因为这表示只要他能解读出来，就能缩小源头范围，向上追查。
但这些东西——萨克斯在矿区找到的证物——都太普通了。如果袋子上的字能辨认出来的话，他或许能将它视为一条线索，现在却没有这个可能。如果矿泉水和饼干袋有商家标签，他们也可以追查到卖出的商店询问店员是否记得加勒特这个人，也许能探听出一些消息以便追踪他，但目前这种可能性也没有。至于炭灰，可以指向所有在帕奎诺克郡举办过的烤肉活动。没用。
玉米粒或许有帮助。吉姆·贝尔和史蒂夫·法尔已拿起电话打到各家饲料商店，但莱姆觉得店员大都会说：“是啊，我们卖玉米粒，用旧麻布袋包装，跟其他的店一样。”
妈的！他对这个地方一点儿灵感都没有。他需要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才能对这里有些了解。
不过，他们显然没有几周或几个月的时间。
他的目光在表格清单之间来回巡弋，速度快得像那只苍蝇。
主要犯罪现场——黑水码头
/沾血的纸巾
石灰岩粉末
硝酸盐
磷酸盐
氨水
清洁剂
莰烯/
这里面没有能进一步推演的证物。
再回去看那本昆虫的书吧，他做了决定。
“班尼，把那边那本《微小的世界》拿给我，我想看看。”
“是的。”这位年轻人心不在焉地说。他拿起那本书，递给莱姆，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证物表上。
过了好一会儿，那本书仍停在莱姆胸前上方的半空中。莱姆用古怪的眼神看着班尼，而此时他也回过头，立即大吃一惊，急忙把书收回，明白他刚刚正把东西递给一个需要奇迹出现才能伸手接过去的人。
“啊，天哪，莱姆先生……这……”班尼急忙说，脸整个红了，“对不起，是我没想到，先生。我太笨了，我真的——”
“班尼，”莱姆冷冷地说，“闭嘴。”
班尼惊慌地眨了眨眼，把要说的话吞了回去。他拿着书的手垂了下来，那本书在他的大手中显得十分微小。“我不是故意的，先生。我说是我——”
“闭——嘴——”
班尼照做了。他把嘴紧闭，环顾房间四周想寻求援助，但这里面却无人伸出援手。托马斯站在墙边，一语不发，双臂交叉叠在胸前，完全没有站出来当联合国停火协定执行者的打算。
莱姆低声咆哮道：“我受够你战战兢兢的态度了，少他妈的摆出一副厌恶的样子。”
“厌恶？我只是努力想对一个像你……我是说——”
“不，你没有。你一直在想怎么找机会逃出这鬼地方，好不用再多看我一眼，免得侵犯你优雅的小心灵。”
他宽大的肩膀僵住了。“先生，我觉得这个说法完全不公平。”
“狗屁！该是我脱掉手套的时候了……”莱姆坏笑着说，“你喜欢这个暗喻吗？我，脱掉手套？这种事我以前可以做得很快，但我现在行吗？……再讲个瘸子笑话怎么样？”
班尼很想逃走，想夺门而出，但他的两条粗腿却生了根，像两棵橡树干。
“我生的病是不会传染的，”莱姆劈头盖脸地说，“你以为会传染吗？别摆出那副样子，你的举动就像觉得呼吸到这里的空气就会让你以后也坐进轮椅。去你的！还是你担心看我一眼也会让你的下场和我一样？！”
“不是这样的！”
“不是？那我倒要想想……我到底是怎么吓着你了？”
“你没有！”班尼叫道，“完全没有。”
莱姆怒气冲冲地说：“哦？是啊，我当然没有了。你害怕和我待在同一间屋子里，你是他妈的懦夫一个。”
身形庞大的班尼向前倾身，唾沫从唇间飞溅出去，下巴颤抖着，大声吼回去：“去你妈的！莱姆！”他气得一时语塞，然后才接下去，“我来这里是看在我阿姨的面子上。这不但搞乱了我原来的安排，而且一毛钱也没有！我看你像他妈的千金大小姐似的把所有人都呼来喝去。我是说，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搞什么名堂……”他的声音渐渐变小了。他眯起眼睛看着莱姆，发现他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干什么？”班尼不高兴地说，“你到底在笑什么？”
“你看这多容易。”莱姆咯咯低笑说。在一旁的托马斯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班尼粗重地喘着气，挺直身子，抹了抹嘴。他又气恼又谨慎地摇了摇头。“你是什么意思？容易？”
“直视我的眼睛，冲着我说我是讨厌鬼。”莱姆的声音平静下来，“班尼，我就和所有人一样。我不喜欢人们把我当成陶瓷娃娃，也知道他们也并不是一直都处在恐惧中，怕一不留神就把我打碎。”
“你骗我，你刚才故意激怒我。”
“这么说吧：是替你释放自己。”莱姆不敢说班尼会变得像另一个亨利·戴维特，他在乎的只是人的内心和灵魂，完全忽略外在的包装。但莱姆至少已将班尼这位动物学家往开窍的方向推进了几步。
“刚才我说不定会冲出去，再也不回来了。”
“很多人都会这么做，班尼。但我需要你，你很优秀，很具有刑事鉴定的天赋。现在，接着来吧，咱们打破沉默，继续工作。”
班尼动手把《微小的世界》架在翻页机上。一边放一边直视着莱姆，问道：“这么说，过去真的有很多人瞪着你，骂你是大杂种？”
莱姆专心注视着书的封面，这个问题便交由托马斯回答。他说：“哦，是啊。当然，这只有在他们了解他的时候才会发生。”
莉迪娅还在离磨坊一百英尺远的地方。
她已用她能做到的最快速度，走向那条即将让她获得自由的小路，但她的脚踝阵阵刺痛，这严重妨碍了前进的速度。同时，她也不能走得太快——老实说，想要不发出声音在灌木丛中行走，绝对需要用到两只手。但现在她的平衡感已经发生了某种障碍，就像她在医院接触过的那些脑部病变患者一样，只能跌跌撞撞从一个空地移到另一个空地，弄出许多超出她预期的噪声。
她远远绕过磨坊正面，悄悄地观察了好一会儿。不见加勒特的人影，也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改道的溪水流入红色沼泽的潺潺水声。
她继续向前走，五英尺、十英尺。
求你了，天使。她心想，多陪我一会儿吧，帮我离开这里，求求你……只要几分钟，我们就自由了。
哎，疼死了。她担心脚可能已经骨折了，脚踝肿得很大。她很清楚，如果真的骨折，再继续行走会使伤势恶化十倍。伤处的皮肤颜色变黑了——这表示有血管破裂，那么再进一步导致败血症也是有可能的。她又想到坏疽、截肢等悲惨下场。如果真的恶化到这种地步，她的男友会怎么说？她猜，他会离开她。他们的关系会疏远——至少他会这样做的。另外，自打在肿瘤科工作以后，她就很清楚，一旦病人失去身体某部分器官，他的亲朋好友会怎样一步步从病人的生活中消失。
她止步倾听，东张西望。加勒特逃走了吗？他是否已决定放弃她，动身到外岛去找玛丽·贝斯？
莉迪娅继续向通往矿区的小路走去。一旦她找到小路，就要把前进的速度放得更慢，因为路上有氨水陷阱。她已经记不得他埋设的确切位置了。
再走三十英尺……那条能帮她回家的小路就在前面了。
她再度停下，细听动静。没事。她看见一条深色的蛇，在一棵老西洋杉的残枝上安逸地晒着太阳。再见了，她在心中对它说。我要回家去了。
莉迪娅开始踏上小路。
就在这时，那昆虫男孩的手突然从一丛茂密的月桂树下探出来，抓住她那只没受伤的脚踝。莉迪娅顿时失去重心。在双手无法使用的情况下，她只能尽可能扭转身子，让结实的臀部来承受这下坠的冲力。而那只原本正在栖息的蛇被她的尖叫声惊扰，转眼便消失了。
加勒特爬到她身上，把她压在地上，脸气得发红。他在这里已躲了超过十五分钟，一直保持安静，一动也不动，直到她进入可攻击的范围为止。他就像一只在网中央等待猎物的蜘蛛。
“不要……”莉迪娅喃喃道。她的守护天使背叛了她，使她惊恐得几乎无法呼吸，“别伤害我——”
“安静，”他低声说，语气相当愤怒。他看向四周，“我不想跟你吵。”他粗鲁地将她一把拉起。他完全可以拽她的胳膊，或者将她翻过身拉起来。但却没有；他的手从她背后伸到前面，盖住她的胸部，然后用力抱她起来。她感到他绷紧的身体恶心地贴着她的背和臀。这段感觉异常漫长，似乎永无止境的时间过去之后，他终于放开了她。但枯瘦的手指却抓住她的胳膊，拉着她走向磨坊，完全不理会她的啜泣。他只停了一下，观察小路上一列长长的正在搬运微小颗粒的蚂蚁。“别踩着它们。”他低声说，然后注意盯着她的脚有没有小心照做。
翻页机发出“嗖嗖”的声音，将《微小的世界》又翻过一页，这声音总让莱姆联想到屠夫在磨刀。而根据这本书残破的程度判断，这是加勒特·汉隆最喜欢的书。
/昆虫是令人惊讶的求生专家。比如桦木蛾，原本是白色的，但在英国曼彻斯特工业区附近，那里的桦木蛾却转变成黑色，以配合当地白桦树上的煤灰，形成让敌人不易发现的一种保护色。/
莱姆又翻了几页，用唯一可用的左手无名指按下电子控制器，翻动书页。刷拉，刷拉，磨刀霍霍。他逐字阅读加勒特特别加了标注的资料。关于蚁狮的那段记述救了搜索小组，使他们得以逃过那小子设下的一个陷阱。莱姆努力想再从这本书中找出更多的线索。正是鱼类心理学家班尼·凯尔对他说的，动物往往是人类行为最好的范本，尤其是当它和生存息息相关的时候。
/合掌螳螂会以翅膀摩擦下腹，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能让追捕者陷入一时的迷乱。利用这种方法，合掌螳螂能吃掉任何比它们小的生物，包括鸟类和哺乳类……
蜣螂。据说，古人因它而得到启发，发明了轮子……
一位名叫雷安姆的自然学家观察了一千七百种黄蜂，它们用树木纤维和唾液制作纸窝。这使他产生灵感用木浆来造纸，改变了当时一直盛行的以布造纸的方法……/
但这和案子有什么联系？这里面有任何能让莱姆找到那两个藏身在一百平方英里的森林和沼泽区里的人的线索吗？
/昆虫善于利用气味。对它们来说，这是一种多元性的感官功能。它们能实际“感觉”气味，并应用于各种功能，例如教育、情报和沟通。当一只蚂蚁发现食物，它会返回巢穴，沿路不时用腹部触地留下一道气味路线。其他蚂蚁只要跟随这条气味线，就能找到食物所在的地点。它们之所以能辨知方向，是因为这些气味非常“具体”，就像一个个箭头一样，明确指向食物的所在地。而当敌人接近时，昆虫还会使用气味警告彼此。由于昆虫能侦测到几英里外的一个分子，因此它们很少会被敌人惊吓……/
吉姆·贝尔警长快步走进房间。原本满是愁容的脸露出了笑容。“刚接到医院护士的通知，有关于埃德的好消息。他好像已经脱离了昏迷状态，又说了一些话。他的医生几分钟后会打电话来，希望我们能发现他说的‘橄榄’是什么意思，最好也能问出他在猎人小屋到底有没有看到那张地图的特别之处。”
尽管莱姆对证人的说法一直持怀疑态度，但现在他还是很高兴有了证人。此时，他正被一种无可奈何、如鱼上岸的迷失感重重包围。
贝尔在实验室里缓缓踱步，每次一走近门口，就满怀期待地向外张望。
林肯·莱姆又开始全神贯注。他把头向后靠在轮椅的靠枕上，目光投向证物表，瞟向地图，又回到书页上。那只绿头苍蝇仍不时在室内忙碌地乱飞，盲目而拼命地努力，正如莱姆现在的状态。
一只动物跃过小路，又消失不见。
“那是什么？”萨克斯指着动物消失的方向说。对她来说，这是一种介于狗和大野猫之间的生物。
“灰狐，”杰西·科恩说，“很少见，不过我也很少到帕奎诺克河的北岸来散步。”
他们缓缓前进，努力跟循着加勒特走过留下的模糊痕迹。与此同时，他们瞪大了眼睛，加倍留神，提防附近树木草丛中随时可能被触发的陷阱和伏击。
萨克斯再次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从今天早上他们经过路边的儿童葬礼开始，这种感觉就一直紧紧缠住她。他们已把松林抛在后头，进入完全不同的森林生态，这里的树木让人感觉走进了热带雨林。萨克斯提出这个疑问，而露西告诉她这些树是山芙萸、成年的秃扁柏和西洋杉。它们被网状的苔藓和附着其上的藤蔓缠绕捆绑在一起，像浓雾般吸收了声音，促使她的空间幽闭恐惧感急剧上升。森林中到处都是蕈类、微生物和菌类植物，环绕着他们的是覆盖着浮渣的湿地。空气中充满了一种腐朽的气息。
萨克斯看着地上被人踩出的小路，问杰西：“我们离镇上已经好几英里远了，是谁来这里修出这条路的？”
他耸耸肩。“都是一笔烂账。”
“什么？”她问，想起瑞奇·卡尔波也曾用过这一词。
“就是说，那些不还债的人。基本上，它的意思是指那些垃圾：酿月光酒的人、小孩儿、沼泽里的人、PCP【注】贩子。”
【注】五氯粉（一种迷幻药）。
奈德喝了一口水，然后说：“我们有时会接到报案：这里发生了枪击事件，有人尖叫，呼叫求救，有神秘的光线闪动信号。诸如此类的事。可是只要我们一赶到这里来，就什么事也没有了……没有人，没有歹徒，没有目击证人。有时我们会在小路上发现一摊血，但却查不出个所以然。我们来这里完全是出于职责，而且就算要来，也从没有谁独自一人到这里。”
杰西说：“这里给人的感觉很奇怪。听起来很可笑，但你会觉得生命在这里是不一样的，变得比较低贱。我宁可到杂货店逮捕两个带枪贩卖天使之尘【注】的小鬼，也不想来这儿。起码别处都有别处的规矩。会发生什么你几乎都能预测得到。可这儿，就不同了……”他耸耸肩。
【注】一种幻觉剂，在致幻类药物中是效力强度最高的毒品。
露西点点头。“一点不错。正常的规则对帕奎诺克河北岸的人完全不适用，无论是对我们还是对他们都一样。你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未经宣读嫌疑犯的权利就先开枪射击，而且这样做最好。很难解释。”
萨克斯不喜欢这种刻薄的说法。如果这些人不是个个都流露出阴郁紧张的神色，她还真以为他们说这些话只是为了吓唬她这个从城市里来的女人。
前方的小路岔成了三条，他们不得不停下来。他们先沿着每条路各走了十五英尺，但都没发现任何能判断加勒特和莉迪娅走过的痕迹，于是只好又回到岔路口。
她听见莱姆的话回响在耳边。小心点，萨克斯，但行动要快。我认为我们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行动要快……/
可是这里没有线索能让他们判断该走哪条路，萨克斯看着这几条岔路，觉得任何人，即使是莱姆，也无法看出加勒特究竟走了哪一条。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露西和杰西一起充满希望地看着她，跟她的心情一样，都是满心期待着莱姆能带来什么新消息，告诉他们该走哪条路。
萨克斯拿着电话，不停点头，专心倾听电话那头莱姆说的话。挂断电话后，她做了个深呼吸，看着在场的其他三位警员。
“怎么？”杰西问。
“林肯和吉姆刚接到医院通知的有关埃德·舍弗尔的消息。他醒了过来，但只说了一句‘我爱我的孩子’，然后就过世了……他们认为他原来说过的‘橄榄’，现在看来他只是想说‘我爱’【注】。他就只说了这么多。我很遗憾。”
【注】在英文中，“橄榄”（Olive）和“我爱”（I love）发音相近。
“啊，天哪。”奈德喃喃道。
露西低下头，杰西一手绕过她的肩膀搂住她。“现在我们怎么办？”他问。
露西抬起头。萨克斯看见她眼眶里充满泪水。“我们要找到那小子，就这么办。”她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就选一条他最有可能走的路走，一直走到找到他为止。还有，我们要开始加速前进，你没问题吧？”她问萨克斯，而萨克斯这时也完全服从露西的话。
“你说了算。”

第十五章
莉迪娅似乎已是第一百次从男人眼中看到这种表情。
这是一种需要，一种欲望，一种饥渴。
有时，是一种无端的渴望；有时，是爱的一种不适当的表现。
莉迪娅已是个成熟女人，她有像丝一样的长发，一张青春时期留下痘印的麻脸，她知道自己能吸引男人的地方并不多。但她也知道，至少这些年来，也有男人曾向她要求过一件事。她已打定主意，为度过难关，她要利用她所拥有的这一点小小的力量。因此，莉迪娅·约翰逊现在已进入了一个她十分熟悉的境地。
他们回到磨坊，又走进那间阴暗的办公室里。加勒特站在她面前，杂乱的平头下头皮冒出的汗水反射着光芒。即使穿着宽松长裤，仍能看出他勃起得十分明显。
他的眼睛动也不动地定在她的胸部，她身上被水浸湿已成半透明的制服，在她跳进水门的时候已被扯破（或许是他在小路上抓住她时撕破的？），胸罩的吊带也已断裂（或许也是他扯断的？）。
莉迪娅强忍着脚踝传来的剧痛，慢慢从他面前移开。她靠墙坐下，双腿张开，留意着那男孩的眼神。她感到一股寒意，就像对蜘蛛一样的嫌恶。
此时她心想：我该让他做吗？
他很年轻。他的高潮很快就会到来，整个过程也就会随之结束。也许完事后他会睡上一觉，而她也许能找到把刀子割断胶带，然后把他打昏绑起来。
但他那骨骼突出的红色手指，满是刮痕的脸贴近她的脸颊，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和身体的恶臭……她该怎么面对它？莉迪娅闭上眼睛，默默向天使祈祷，到底要还是不要？
但是，所有天使都对这奇特的要求保持沉默。
她只要微笑迎合他就行了。他会进入她身体几分钟，或者她也可以用嘴来替他……这算不了什么。
快干我，然后咱们去看电影……这是她和男友开的玩笑。她站在门口迎接他，穿着她从席尔斯邮购买来的红色连衫衬裤。她张开双臂搂着他的肩膀，温柔地对他说出这句话。
你可以这样做，她对自己说，这样才有机会逃走。
但我做不到！
加勒特的眼神紧盯着她，在她身上移动。他的阴茎无法像他泛红的眼睛一样，以现在这种方式彻头彻尾地强奸她。天啊，他不只是昆虫，他是从莉迪娅的惊悚小说中跳出来的变种异形，是迪恩·孔茨或斯蒂芬·金才创造得出的人物。
指甲的咔嗒声。
他正盯着她又圆又滑的腿。她知道，这是她身体最美的部位。
加勒特突然怒道：“你哭什么？你受伤是你自己的错，你不该逃跑。让我看看。”他用下巴指指她肿起的脚踝。
“我没事。”莉迪娅立刻回答，但也在同一刻，并非出自本意地，把脚伸向前。
“去年那些混蛋在学校把我推下电台站的后山，”他说，“我也扭伤了脚踝，和你现在的情况很像，疼得要命。”
只要给他，她对自己说，你离家就更近一步了。
快干我……
不行！
但当加勒特在她面前坐下时，她并没有退缩。他抬起她的腿，他那长长的手指——上帝，他的手指真巨大——握住她的小腿，又握住她的脚踝。他浑身颤抖，透过她白色裤袜的网孔，看着她呈曲线鼓起的粉红色皮肤。他细看她的脚。
“没有伤口，但全黑了。这是什么情况？”
“可能断了。”
他没有回答，也看不出同情怜悯。她的痛苦对他而言似乎完全没有意义，好像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感到伤痛。他表现出的关心，只是想趁机触摸她的借口。
她把脚伸得更长，肌肉因这抬腿的动作而颤抖。她的脚碰到加勒特，碰到离他胯下很近的地方。
他的眼睛低垂，呼吸速度加快。
莉迪娅吞了口口水。
他移动她的脚，隔着潮湿的衣服，掠过他的阴茎。他硬得就像她先前试图逃走时撞上的水车轮的木头桨叶。
加勒特的手顺着她的腿往上滑。她感觉他的指甲刮过她的裤袜。
不行……
可以……
然而，他突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鼻孔外张。深吸了一口气。又吸第二次。
莉迪娅也闻到了某种味道。一种酸味。她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这是什么。是氨水。
“妈的，”他低声骂道，恐惧地睁大眼睛，“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什么？”她问。
他跳起来。“陷阱！他们碰到了！十分钟内就会到这里！他们怎么会他妈的这么快？”他把脸凑近她，她从未在任何人的眼睛中看到过如此强烈的愤怒和仇恨。“是你在路上做了手脚？留记号给他们？”
她害怕地往后退缩，认为他就要杀死她了。他现在的情绪已完全失控。“不！我发誓！我保证！”
加勒特向她逼近。莉迪娅不断后退，但加勒特却快步走过她身边。他万分火急地脱下衬衫、裤子、内衣和袜子，在紧张下扯破了衣服的布料。她看着他细瘦的身子，他那结结实实的勃起只略微消退了一些。他赤裸着跑向房间的角落，那里的地板上放着一堆叠好的衣服。他把衣服穿上，还包括鞋子。
莉迪娅伸长脖子往窗外，往化学气味浓重的方向望去。原来他设下的不是炸弹陷阱——他只是用氨水来作为预警信号，它一定浇了搜索人员一身。
加勒特跑过来，用快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我得去玛丽·贝斯那里。”
“我没办法走了，”莉迪娅啜泣说，“你要怎么处置我？”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打开了它，然后转身面对她。
“不，不，求求你……”
“你受了伤，呃，这样就没办法跟我们在一起了。”
莉迪娅的目光盯着这把小刀。刀上有污迹和缺口。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加勒特越走越近。莉迪娅开始大哭起来。
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加勒特冲出磨坊正门向溪流跑去，一直想不通这个问题。恐惧感就像刮伤他皮肤的毒橡树汁液，此时如针扎般刺痛他的心。
敌人只花了几小时就从黑水码头找来磨坊，这使他万分惊讶，他原本以为至少得一天，也许两天，他们才可能找到他的踪迹。加勒特向通往矿区的小路望去，没见到任何人影。他转到反方向，慢慢走上另一条小路——这条路远离矿区，通往磨坊下游。
他弹打着指甲，不停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放松，他对自己说，时间还多得是。氨水瓶在岩石上打破后，那些警察一定会走得像粪金龟一样慢，以提防还有其他陷阱。再过几分钟他就会走进沼泽，这样他们就再也无法追踪到他了，就算带狗来也没有办法。他再过八小时就能和玛丽·贝斯会合。他……
加勒特想到这里，突然停下脚步。
在小路旁边有一个塑料矿泉水瓶，是空的。看似有人刚刚才把这瓶子扔在这里。他闻了一下空气，捡起瓶子，又嗅嗅里面的味道。是氨水！
一个情景立即闪人他脑海：一只飞进蜘蛛网的苍蝇。他心想：糟糕！被他们耍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叫道：“举起手别动！加勒特！”一位穿着牛仔裤和黑色T恤的红发女人从灌木丛中走出来。她手里举着短枪，枪口直指他的胸口。她扫了一眼他手上的小刀，又把目光收回到他脸上。
“他在这里！”这女人喊道，“我抓到他了。”接着她压低声音，看着加勒特的眼睛说，“照我说的做就不会受伤。我要你把刀丢下，脸朝下趴在地上。”
但加勒特并没有趴下。
他只是呆立着，丧气而笨拙地站着，控制不住地用左手拇指的指甲和其他指甲弹打出声。他脸上完全是一副恐惧与绝望的表情。
阿米莉亚·萨克斯又看了一眼那把脏兮兮的刀子。刀子仍牢牢握在他手中，因此她也继续把手上的史密斯·韦斯手枪对准加勒特的胸口。
她的眼睛因氨水和汗水而感到刺痛，于是用衣袖擦了一下脸。
“加勒特……”她温和地说，“趴下，没人会伤害你，只要你乖乖地照办。”
她听见远处有叫声传来。“我找到莉迪娅了，”奈德·斯波托喊道，“她没事。但玛丽·贝斯不在这里。”
露西的声音也随之响起：“阿米莉亚，你在哪儿？”
“在通往溪边的小路上。”萨克斯叫道，“把刀扔了，加勒特，蹲下趴在地上。”
他满脸戒备地看着她。他皮肤上有红色的疤痕，眼睛湿乎乎的。
“快点，加勒特。我们有四个人，你逃不掉了。”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你们能找到我？”他的声音就像个孩子，比一般十六岁的少年还显得稚气。
当然，她不会告诉他，他们之所以能发现氨水陷阱和磨坊全是因为林肯·莱姆。就在他们选择走森林中间那条小路后，莱姆就又打电话给她。他说：“有一个饲料店店员告诉吉姆·贝尔，这附近没有人用玉米来喂动物，他说麻袋可能来自磨坊。吉姆刚好知道那附近有座废弃磨坊，去年才失过火，这正好解释了袋子上为什么有炭灰。”
贝尔接过电话，告诉搜索小组如何前往那座磨坊。之后又换回莱姆说话，他补充说：“我也想到为什么有氨水了。”
莱姆看了加勒特的书，发现他在关于昆虫使用气味来联络和警告的段落上划了线。他判断，既然氨水不是用来做矿区使用的那种工业炸药，加勒特就很有可能将氨水安置在钓线绊索上。这样一来，如果追踪者不小心带倒氨水，那小子就会闻到气味，知道他们已在附近而马上逃走。
在他们找到陷阱后，是萨克斯想出这个主意，把氨水装进奈德的矿泉水瓶里，悄悄包围磨坊，然后把这化学物质倒在磨坊外的地上——好把那小子赶出来。
果然，真的把他赶出来了。
但加勒特仍不听从指示，他向四周看了看，又盯着她的脸，似乎正在判断她是否会真的对他开枪。
他挠挠脸上的一块红疹，擦了一下汗水，然后调整了握刀的姿势，不停地左顾右盼，眼神充满绝望惊慌。
为避免吓着他，逼他逃跑或对她发动攻击，萨克斯尽量把口气放柔和，像一个哄孩子上床睡觉的母亲。“加勒特，照我说的做。不会有事的，只要听我的话，好吗？”
“准备好了吗？快开枪。”梅森·杰曼低声说。
梅森和内森·格鲁默待在一个光秃秃的小山顶上，在离他们一百码外的地方，那个来自纽约的红发贱女人正面对那个凶手站着。
梅森是站着的，内森则已趴在炙热的地上。他把鲁格长枪垫在面前一块矮石头上，全神贯注调整自己的呼吸。不管是猎鹿、猎鹅还是猎人，在射击前都应该先这么做。
“快啊，”梅森催促说，“现在没有风，视线又清楚。快开枪！”
“梅森，那小子又没有乱动。”
他们看见露西和杰西走进空地，和那红发女人会合，他们手中的枪全指着那个小子。内森又说道：“所有人都已压制住他，而他手里又只有一把刀，一把小破刀。看来他就快投降了。”
“他不会投降的，”梅森吐了一口口水，不耐烦地把身体的重心移到另一只脚，“我告诉你，他是在伪装。只要他们一松懈下来，他就会跳过去刺杀他们之中的一个。难道你对埃德·舍弗尔的死完全无动于衷吗？”在一个半小时前，史蒂夫·法尔已用电话告诉了他们这个坏消息。
“够了，梅森，我和所有人一样难过。但这和正常逮捕程序完全没有关系。还有，你看，看见了吗？露西和杰西就在他旁边，离他不到六英尺。”
“你害怕射中他们？妈的，这种距离你可以射中一枚铜板，内森，没人枪法比你更好。快点，开枪吧。”
“我……”
梅森看着这奇怪的戏码在空地上演。那红发女人把枪垂下，上前一步。加勒特仍握着刀，脑袋不停前后晃悠。
那女人又再前进一步。
啊，真碍事，贱货。
“她进入射程了吗？”
“还没。不过，我觉得，”内森说，“我们好像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不是问题，”梅森怒道，“我们已经来了。我奉命支援保护搜索小组，而现在我命令你开枪。你开保险了吗？”
“开了。”
“那就射击啊。”
内森透过狙击镜看向前方。
梅森看着这把鲁格狙击枪的枪管已静止不动，内森似乎已和枪台为一体。梅森过去曾见过这状态，那是一个和他一起去打猎的朋友，枪法比他高明很多。这种状态相当奇怪，他还不太能明白。在开枪之前，武器似乎已变成身体的一部分，最后的发射似乎是枪本身的自动射击。
梅森等待着，等待这把长枪传出的枪声。
完全无风，视野良好，目标清楚。
开枪，开枪，开枪！梅森的心里不停呐喊。
但他听见的不是砰的枪响，而是一声叹息。内森垂下了头，说：“我办不到。”
“把你他妈的枪给我！”
“不行，梅森，别这样。”
但梅森的眼神把他吓住了，他把来复枪递给他，滚向一旁。
“有几发子弹？”梅森厉声说。
“我——”
“有几发子弹可以射？”梅森边说边卧倒在地，肚皮贴着地面，摆出内森刚才的姿势。
“五发。我不是针对你，梅森，可是你不是世界上最顶尖的射手，还有三个无辜的人离目标太近，如果你——”他说不下去了。这句话再说下去只有一种结果，让内森不敢想象。
没错，梅森相当清楚，他并不是世界上枪法最好的人。但他已猎杀了一百头鹿，而且他在洛利市州警察局的射击成绩分数很高。更何况，不管枪法好坏，梅森知道这昆虫男孩非死不可，而且现在就得死。
他深吸了口气，食指扣在扳机上，此时才发现内森刚才说了谎：他根本没把保险打开。梅森愤怒地把保险按钮推开，重新稳定自己的呼吸。
吸气，吐气。
他把十字坐标对准，停在那小子的脸上。
红发女人走近加勒特，一时之间，她的肩膀挡在枪的射击范围内。
我的上帝，小姐，你让难度变大了。她退出视线范围了，但脖子又出现在狙击镜中央。她稍稍偏到左边，但仍离十字坐标中心点很近。
吸气，吸气。
梅森不理会自己的手颤抖得很厉害，只一心盯住目标物那张满是斑点的脸。
他将十字线降下，瞄准加勒特的胸口。
那红发女警再次进入射击线上，然后又移开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稳稳抠下扳机，但正如他过去常犯的错误，总让愤怒控制一切，替他做出决定。他猛然扣下这道弯曲的银色金属。

第十六章
加勒特身后冒起一阵烟尘升到空中。他猛然用手捂住耳朵，和萨克斯一样，他俩都感觉到有一颗子弹从身旁呼啸而过。
紧跟着，整个空地回响起一声巨大的枪响。
萨克斯猛然转身。根据子弹飞过和声音传来的时间差，她判断出开枪的人不是露西或杰西，而是从她身后至少一百码外的地方发出的。空地上其他两位警员也同时回头，高举着手枪，寻找开枪的人。
萨克斯伏低身子，回头瞥了一眼加勒特的脸。从他的眼中，她看见了恐惧和迷惑。一时之间，只在这短短一瞬间，他不是那打碎另一个男孩头颅的凶手或打伤玛丽·贝斯并强奸她的罪犯，他只是一个受了惊吓的小男孩，正抱头低声呜咽；“不要，不要！”
“是谁？”露西叫道，“是卡尔波吗？”他们躲进附近的灌木丛掩护自己。
“快趴下，阿米莉亚，”杰西叫着，“不知道谁在开枪，说不定加勒特的同伙想杀我们。”
但萨克斯不这么想。这颗子弹是对准加勒特射来的。她望向附近的山丘，寻找狙击手潜伏的位置。
又一枪射来。这一枪偏得更离谱。
“圣母玛丽亚啊！”杰西叫道，硬生生吞下原本将随后跟来的亵渎言语，“看！在上面——是梅森！还有内森。在山丘上。”
“是杰曼？”露西愤怒地问，眯眼往上看。她猛按下无线电通话钮，对着对讲机叫道：“梅森，你搞什么鬼？你听到了吗？收到了吗？……总部，呼叫总部。妈的，我收不到任何回应。”
萨克斯拿出手机打给莱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接。她听见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萨克斯，你已经——”
“我们找到他了，莱姆。但那个叫梅森·杰曼的警察，他也在附近的小山上，朝那男孩开枪。我们无法用无线电联络上他。”
“不、不、不，萨克斯！加勒特现在不能死。我化验过纸巾上血迹的劣化情况——玛丽·贝斯昨晚还活着！如果他死了，咱们就永远也找不到她了。”
萨克斯高声将这些话重复给露西听，但露西仍无法用无线电联络上梅森。
上面又开了一枪。这枪射中岩石，激起一阵飞屑。
“别开枪了！”加勒特哭道，“不要、不要……我很害怕。叫他住手！”
“好，萨克斯——”
莱姆挂上电话。
/如果加勒特死了就永远也找不到她了……/
阿米莉亚·萨克斯迅速做出决定，她把枪扔在身后的地上，快步奔上前，面向加勒特，站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直接挡在梅森的狙击枪和这男孩之间。她心想：如果梅森此时刚好扣下扳机，子弹会比枪声先到，很可能直接命中我的后背。
她屏住呼吸，感觉好像真有子弹飞来击中她。
一会儿时间过去了。没有新的枪响。
“加勒特，你可以把刀子放下了。”
“你想杀我！你骗我！”
谁都不敢保证他在愤怒和惊慌中，会不会挥刀刺来。“不，我们不会那么做。你看，我就站在你前面。我在保护你，他不会再开枪了。”
加勒特看着她的脸，眼睛一眨一眨地抽搐着。
她不知道梅森是否在等她一稍微移动，就马上再开下一枪。他的枪法显然太差了，她感觉似乎随时会有子弹穿过她的脊椎。
哦，莱姆，她心想：你想通过这次的行动，让你变得像我一样；但也许从今以后，我会变得像躺在床上的你……
杰西跑出灌木丛冲上山丘，一边挥手叫道：“梅森，停止射击！停止射击！”
加勒特仍盯着萨克斯的脸，接着，他把刀子扔到一边，又开始克制不住地一遍又一遍弹打着指甲。
露西跑上前铐上加勒特，萨克斯转身，朝梅森开枪的那座山丘看去。她看见他站起身来，在打手机。他的目光投向她这里，似乎在直视她，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走下山丘。
“你搞什么鬼？”萨克斯愤怒地对梅森说，大步向他走去。他们两人怒目而视，相隔只有一步的距离，萨克斯还比他高出一英寸。
“少废话，小姐，”梅森毫不客气地回答，“难道你没看到他有武器吗？”
“梅森……”杰西过来想缓和气氛，“她正在控制局面，说服他投降。”
但阿米莉亚·萨克斯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她说：“逮捕人我有很丰富的经验，他根本威胁不到我，唯一的威胁是来自你。你差点射中我们。”
“哈，放屁！”梅森倾身向前，萨克斯闻到他身上浓重的刮胡水味道，似乎是整瓶倒在了身上。
她退后避开这团气味，然后说：“如果你真的杀了加勒特，玛丽·贝斯就可能永远被困在某个地方，她会饿死或闷死。”
“她早死了，”梅森怒道，“那个女孩现在早已躺在某个坟墓里，我们永远也找不到她了。”
“林肯刚拿到她的血液报告，”萨克斯反驳他，“她昨天晚上还活着。”
这句话让梅森一时语塞，但他又说：“昨晚并不代表现在。”
“够了，梅森。”杰西说，“总会有答案的。”
但他无法平静下来。他挥起胳膊拍了一下大腿，瞪着萨克斯说：“我不知道他妈的为什么我们需要找你来这儿。”
“梅森，”露西插进来说，“如果没有莱姆先生和阿米莉亚的帮忙，我们就不可能找到莉迪娅。我们感谢他们都来不及，你还是算了吧。”
“是她不让这件事算了。”
“当有人逼我站到火线上的时候，最好能有充分的理由，”萨克斯平静地说，“而你莫名其妙地朝那男孩开枪，是因为你找不出能制裁他的理由。”
“我怎么做不需要你来管，我——”
“好了，这件事先别吵了，”露西说，“等回到警察局再说。我们还要继续追查，如果玛丽·贝斯没死的话，我们得快点找到她。”
“嘿，”杰西叫道，“直升机来了。”
医院派出的直升机落在磨坊附近的空地上，医护人员用担架将莉迪娅抬出来；她有轻度中暑现象和严重的脚踝扭伤。她一开始有些歇斯底里——加勒特拿着刀走近她，虽然只是割下一块胶布贴在她嘴上，但她还是被吓坏了。她好不容易才克制自己，玛丽·贝斯不在磨坊里，被加勒特藏在海边外岛的某个地方了，但她不知道确切的地点。露西和梅森想逼加勒特自己招认，但他只是坐着一言不发，双手被反铐在背后，神情阴郁地瞪着地面。
露西对梅森说：“你、内森和杰西带加勒特回伊斯戴路。我会叫吉姆派车到那里，到负鼠溪的岔路口。阿米莉亚想搜查磨坊，我会和她去。大概一个半小时后你们再派另一辆车到伊斯戴路来接我们。”
萨克斯并不畏惧迎接梅森的目光，不管他想提出什么样的挑战。但他把注意力转到加勒特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这个被吓坏的男孩，就像狱卒巡视死牢里的囚犯。梅森对内森点点头。“我们走。手铐上紧了吗，杰西？”
“够紧了，没问题。”杰西说。
萨克斯很高兴有杰西和他们一起去，以保证梅森不会乱来。她听过许多犯人因“逃亡”而被护送警员痛殴的事，而最后的下场往往都是死亡。
梅森粗暴地抓起加勒特的手臂，把他拽起来。这男孩朝萨克斯投来一个无助的眼神，接着梅森就把他拉上了小路。
萨克斯对杰西说：“把梅森看紧点，只有加勒特合作才能找到玛丽·贝斯。如果他被吓得太厉害或发脾气，从他嘴里可就什么话也得不到了。”
“这点我敢保证，阿米莉亚。”他瞥了她一眼，“你刚才的表现很勇敢，居然敢站到他面前。我绝对不可能这么做。”
“嗯，”她说，完全没有心情接受任何崇拜，“有时候你会直接这么做，不会想太多。”
他快活地点点头，似乎把这句话牢记在心。“啊，对了，我还想问——你过去有过什么绰号吗？”
“好像没有。”
“很好，我喜欢‘阿米莉亚’这个名字。”
一时之间，她荒唐地以为他会上前吻她一下来庆祝逮捕成功。但他只是转身追向梅森、内森和加勒特。
真讨厌，阿米莉亚·萨克斯看着杰西回头快乐地向她挥手，一边恼怒地想：一个警察想开枪打我，而另一个警察只想准备教堂的婚礼和酒宴。
在磨坊里，萨克斯周密详尽地走着格子，将注意力集中在加勒特囚禁莉迪娅的这个房间。她来来回回地走着，一次只迈出一小步。
她知道这里会有线索指出玛丽·贝斯·麦康奈尔的囚禁地，不过，有时嫌疑犯和地点的关联是很细微的，仅有一点点极细小的联系。萨克斯把这个房间走完，没发现什么有帮助的东西——只有泥土、几件五金工具、火灾时从墙上塌下的焦黑木头、食物、水、空包装袋和加勒特带来的水管胶带（全都没有厂家标签）。她还找到那张被可怜的埃德·舍弗尔瞄到一眼的地图，上面只画出通往磨坊的路线，除此之外，没有更进一步的目的地。
和过去一样，她接着走第二次。然后又搜寻了一遍。会这么做一部分是缘于莱姆的教导，一部分是出于她自己的本能。（还有部分原因，她心想，是刻意拖延吗？尽可能延长莱姆对韦弗医生的失望可能会发生的时间？）
露西的声音响起：“我找到东西了。”
萨克斯刚请她去搜查磨坊的辗轧室。莉迪娅说她在那里曾试图逃走，萨克斯认为那里可能有过一番拉扯打斗，或许会有什么东西从加勒特兜里掉出来。她很快为这位女警示范了一下走格子的方法，告诉她该找些什么以及如何正确处理证物。
“你看，”露西兴奋地捧着一个纸箱交给萨克斯，“我发现它藏在辗轮后面。”
纸箱里有一双旧鞋子，一件防水夹克，一个指南针和一张北卡罗来纳滨海的地图。萨克斯注意到在这双鞋子里和折起的地图上，都沾上了一些白色沙粒。
露西动手想摊开地图。
“别动，”萨克斯说，“里面或许还有线索。等拿回林肯那里再打开。”
“可是他说不定会在地图上标出藏人的地方。”
“有可能，不过就算等我们回到实验室，这个标志还是会存在。但如果现在遗失了线索，可就永远都找不回来了。”她又接着说，“你继续在里面搜索，我去检查我们刚才抓到他的那条小路。那条路通向水边，说不定他藏了一艘船在那里，或许还有另一张地图或其他东西。”
萨克斯出了磨坊，往溪边走去。她经过先前梅森开枪的那座山丘下，一拐弯，就发现前面有两个男人正瞪着她。他们手里都提着来复枪。
啊，不。怎么是他们？
“哈。”瑞奇·卡尔波说。挥手赶走一只停在他晒黑的前额上的苍蝇。他一甩头，脑后那条粗黑油亮的辫子便像马尾般不停晃动。
“辛苦了，小姐。”另一个男人淡淡地讽刺说。
萨克斯想起他的名字：哈瑞斯·托梅尔——那个看起来像南方生意人的家伙，不像卡尔波看上去就是一副地痞流氓的样子。
“我们一点收获都没有，”托梅尔说，“白白在大太阳下过了一整天。”
卡尔波说：“那小子说出玛丽·贝斯在哪里了吗？”
“你们去和贝尔警长谈这件事吧。”萨克斯说。
“我觉得他可能会说。”
萨克斯突然想到：他们怎么会找到磨坊这里？当然他们有可能跟踪搜索小组而来，但更有可能的是有人提供协助——说不定是梅森·杰曼。也许他请他们来为他的狙击行动提供协助。
“我说对了。”卡尔波又说。
“什么？”萨克斯问。
“苏麦康奈尔把赏金加到了两千块。”他两手一摊说。
托梅尔补充说：“目前是这样。”
“抱歉，我还有事要忙。”萨克斯大步走过他们身旁，心想着，他们还有另一个同党到哪去了？那个瘦子……
她身后突然响了一声，紧接着立刻感觉到自己的手枪被人抽出枪套。她急转身，压低身子，看见手枪已在那个枯瘦、满脸雀斑的西恩·奥萨里安手中。他手舞足蹈地跳开，像爱出丑的学生般嬉皮笑脸。
卡尔波摇摇头说：“西恩，别这样。”
她把手伸出来。“请把枪还我。”
“借来看一下。好东西。哈瑞斯在收集枪，这把还真不错。你觉得呢？哈瑞斯？”
托梅尔一语不发，只叹了口气，伸手擦掉额上的汗水。
“你是在自找麻烦。”萨克斯说。
卡尔波说：“把枪还她，西恩。你玩笑开得太过分了。”
他倒转手枪，假装要把枪还她，但又突然笑着把手缩回来。“嘿，宝贝儿，你到底从哪儿来的？我听说是纽约。那里环境如何？挺乱吧，我敢说。”
“别再拿他妈的手枪开玩笑，”卡尔波怒道，“我们是来找钱的，让我们留着命回到镇上去。”
“快把枪还我。”萨克斯低声说。
但西恩·奥萨里安还在那儿跳来跳去，拿着枪瞄准树木，仿佛一个十岁大的孩子在玩官兵抓强盗的游戏。“砰、砰……”
“好吧，不还就算了。”萨克斯耸耸肩说，“反正这把枪也不是我的。等你玩够了，记得把枪还到郡警察局。”她调转方向，往西恩身旁走去。
“喂！”他叫着，脸上因为她不打算再玩下去而露出失望的表情，“你不要——”
她突然闪向他右侧，身子一低迅速钻到他背后，单手勒住他的脖子制住他。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弹簧刀便从她的兜里飞出，刀尖在西恩下巴内侧压出一个红印。
“老天，你搞什么鬼？”他叫着，但立即发现说话会让喉咙更贴近刀尖，便闭嘴不敢再说话。
“好了，好了，”卡尔波举起手说，“我们别——”
“把武器放在地上，”萨克斯说，“所有人。”
“我又没做什么。”卡尔波抗辩。
“喂，小姐，”托梅尔说，试图想打个圆场，“我们不想惹麻烦，我这位朋友只是……”
刀尖往西恩留着的短须下巴更深入了一些。
“啊，快按她说的做！快！”奥萨里安焦急地说，紧咬牙齿不敢张开，“把他妈的枪放下。”
卡尔波把来复枪放在地上，托梅尔也照做了。
西恩身上的脏臭味让萨克斯十分厌恶，她一手顺着他的胳膊滑下，抓住手枪。他松开手。萨克斯把西恩推开，自己向后一跃，握住手枪对准他。
“我只是跟你闹着玩，”奥萨里安说，“是真的，只是开玩笑。没别的意思。告诉她我是在玩的——”
“出什么事了？”露西说。她正沿着小路走来，手中也握着枪。
卡尔波摇头说：“西恩真是大白痴。”
萨克斯一手将弹簧刀折起来，放回口袋。
“看，我受伤了。你看，是血！”奥萨里安高举起一根沾了血的指头。
“活该。”托梅尔说。
露西看着萨克斯。“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带他们去洗澡。”她回答。
卡尔波笑了出来。萨克斯说：“我们没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
露西转身对这些男人说：“这里是犯罪现场，你们这些人最好离远一点。”她指着地上的来复枪，“想打猎就到别的地方去吧。”
“哦，就像狩猎季节那样吗？”奥萨里安挖苦地问，等待露西对他的蠢话做出评论。
“那就在你把目前已经一团糟的生活搞得更混乱之前，回镇上去吧。”
这几个男人捡起来复枪。卡尔波低头在奥萨里安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样子极为气愤。奥萨里安耸了耸肩，露出笑容。一开始，萨克斯还以为卡尔波要去揍他，但后来这高个子平静下来，转身对露西说：“你找到玛丽·贝斯了吗？”
“还没有。但我们抓到了加勒特，他一定会招供的。”
卡尔波说：“虽然我们很想得到赏金，不过还是很高兴他被抓住了。那小子很麻烦。”
等他们都走了，萨克斯才问：“你在磨坊里有什么新发现吗？”
“没有，我是过来帮你找船的。”
她们继续走在通往溪边的小路上，过了一会儿，萨克斯开口说：“我忘了一件事。我们应该派人回到第一个蜂窝陷阱那里，杀掉黄蜂再填平坑洞。”
“哦，吉姆已经叫特瑞·威廉警员带杀虫剂和铲子去了，但那里没有黄蜂，那个蜂窝是空的。”
“空的？”
“没错。”
所以那个陷阱并无伤人之意，只是想拖延他们的速度而已。萨克斯此时才想到，那个氨水瓶也不是用来伤害他们的。加勒特可以把机关设成把氨水浇在追踪者身上弄瞎他们，但他却把瓶子放在路边一块小石头上。如果他们没看到钓线而触动机关，那个瓶子就会掉到路边十英尺深的石堆上，散发的气味足以警告加勒特，却不足以伤害到任何人。
她再次想起加勒特那双圆睁、充满恐惧的眼睛。
/我很害怕，叫他住手！/
萨克斯似乎听到露西在问她话。
“对不起？”
露西说：“你在哪儿学会用这个东西——那把弹簧刀？”
“野地训练。”
“野地？在哪儿？”
“在一个叫布鲁克林区的地方。”萨克斯回答。
等待。
玛丽·贝斯·麦康奈尔站在泥污的窗户旁，因囚禁地室里的热气和如针扎般的干渴而感到焦躁眩晕。在整间屋子里，她找不到半滴可以喝的东西。从木屋后窗看出去，越过黄蜂窝，她看见户外的垃圾堆中有几个空矿泉水瓶。这些瓶子像在嘲弄她，让她更加觉得焦渴难当。她知道在这样闷热的环境下，不喝水绝对无法维持两天。
你在哪里？在哪里？她默默地对传教士说。
那里好像真的有人——不是她在绝望、渴得发狂的幻想中创造出的人物。
她靠在小屋发烫的墙上，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晕倒过。她试着吞咽几下，但嘴里没有一点水分。围绕在她脸部周围的空气就像木头一样灼热，令人窒息。
接着，她又愤怒地想：啊，加勒特……我知道你是个麻烦人物。她想起一句老话：好人没好报。
我不应该救他的……但那时我怎能不帮忙？怎能不把他从那些高中男生手中救出来？她想起去年的那件事，那时加勒特昏倒在枫叶街上，旁边围着四个高中男生。其中有个高大、轻浮的男生，是比利·斯泰尔足球队的朋友，他拉开盖斯牌牛仔裤的拉链，掏出生殖器，想在加勒特身上撒尿。她冲过去痛骂他们，还抢了其中一个男生的手机打电话替加勒特叫救护车。
我就应该这么做，毫无疑问。
但是，一旦我救了他，我就变成他的……
在那次事件后，一开始玛丽·贝斯还觉得有趣，因为加勒特就像个害羞的仰慕者，总是追随在她身后。他还会打电话到她家告诉她他刚听到的一些新闻，或送她一点小礼物（但这些礼物是：关在小笼子里的油亮闪耀的绿金龟、拙劣的蜘蛛和蜈蚣素描、用绳子绑起的蜻蜒——还是活的！）。
后来，她发现他接近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她曾在深夜下车回家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着她，看见她位于黑水码头的房屋附近的林木间有人影闪现，听见他以尖细、奇异的声音喃喃说着一些她无法分辨的话语，自言自语地或说或唱。有次他在大街上遇到她，便一直跟来，跟了很长时间，使她感觉更为紧张。他打量她的胸部、双腿和头发，眼神中包含了羞怯和渴望。
“玛丽·贝斯、玛丽·贝斯……你知道吗，假如有一张蜘蛛网像地球这么大，它的重量还不到一盎司……嗨，玛丽·贝斯，你知道蜘蛛丝的强度超过钢铁五倍吗？知道它的弹性远胜过尼龙吗？有些蜘蛛网真的很酷，就像吊床一样，飞虫只要躺进去就永远都不会醒来。”
（她早该注意的，她现在才想到，他那时的琐碎呓语多半是有关蜘蛛和昆虫设下的圈套。）
而后她开始改变作息习惯，避免再被他跟上。她到新的商店购物，走不同的路回家，连骑登山车的路线也改了。
然而，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使她过去对加勒特·汉隆保持距离的努力完全失效：玛丽·贝斯有了一个新发现，而地点就在黑水码头中央的帕奎诺克河岸，那里正是加勒特打桩标出的私人领地。不过，这个发现对她来说实在太重要了。别说只是这个对昆虫着迷的瘦小男生，就算是那群酿私酒者，也无法阻止她退出这个地方。
玛丽·贝斯不知道为什么历史会让她如此兴奋，但事实的确如此。她还清楚地记得小时候去威廉斯堡殖民地的情景。那地方离田纳斯康纳镇只有两小时车程，她的家人经常去那里玩。玛丽·贝斯暗自记住快到那座城市之前的路，知道什么时候会抵达目的地。因此她总在快到那里的时候把眼睛闭上，在父亲停好别克汽车后，由母亲牵她的手走进园区，这样她一睁开眼睛就可以假装自己已实际回到当年的美洲殖民地。
当她走在黑水码头区的帕奎诺克河河岸，眼睛盯着地面，专心寻找半埋在泥泞里的东西时，她感到和小时候一样的那种兴奋，甚至还强过百倍。她会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像动心脏手术的医生，将泥土轻轻拨开。没错，这的确是她要找的东西：先民遗物——一个曾让二十三岁的玛丽·贝斯麦康奈尔竭力寻找，如今又为之震惊的证据。这个证据不但能印证她的理论，甚至有可能改写美洲的历史。
就像所有北卡罗来纳人以及全美所有的小学生一样，玛丽·贝斯在历史课上读过消失的罗诺克殖民地：十六世纪末，一群英国殖民者在北卡罗来纳和外岛之间的罗诺克岛建立殖民地。这些殖民者和美洲原住民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和睦相处，后来却发生了变化。冬天逼近时，殖民者的食物或其他资源都已短缺，于是殖民地的建造者约翰·怀特便起航返回英国以减轻殖民地负担。但当他再度回到罗诺克岛时，才发现原来留下来的一百多名殖民者，包括妇女和孩童，居然全都消失了。
这个事件留下的唯一线索，就是殖民地附近的某个树干上刻有一个词：克罗托安。这是海特瑞斯岛的印第安名字，位于罗诺克岛南方约五十英里处。
虽然没有任何文字记载，但大多数史学家都认为，那些殖民者是死于前往海特瑞斯的途中，或是一抵达那里就被杀害了。
玛丽·贝斯去过罗诺克岛好几次，也曾在当地的一家小剧场看过这段悲剧史实的重演。这场戏让她深深感动，又无比恐惧，不过她那时并没有多想这段历史，直到长大后在艾维利的北卡罗来纳大学念书，才真正开始深入阅读和这个失落的殖民地有关的书籍。在这些殖民者诸多永无解答的故事中，有一个故事提到一位名叫维吉妮亚·戴尔的女孩以及白母鹿的传说。
这个故事是玛丽·贝斯——还只是个孩子，有一点点叛逆和纯真时——听说的。弗吉妮亚·戴尔是第一个诞生在美洲的英国儿童，也是殖民总督怀特的孙女，后来与那群殖民者一起失踪。某些历史书籍认为，她也和殖民者一起被害，或死在去海特瑞斯的路上。但随着玛丽·贝斯持续不断的研究，她知道在这些殖民者消失后不久，更多英国人开始在东岸定居，而关于那些消失的殖民者的传说，便开始在当地盛行。
有一个传说是，那些殖民者并没有遇害，而是融入了当地的部落中。弗吉妮亚·戴尔长大出落成一位美丽的女子，金发美肤，独立而坚强。她的美引起了部落里的一位巫医的爱意，但遭到她的断然拒绝，不久之后她就失踪了。虽然那位巫医否认杀害了她，但因为她拒绝了他的爱，所以他把她变成了一只白鹿。
当然，没有人相信他的话，但没多久，人们真的在附近看见一只漂亮的白母鹿，而它似乎是森林中所有动物的领导者。这只母鹿显而易见的力量使部落的人感到害怕，于是他们便举办了一场比赛，要众人捕捉它。
一个年轻勇士设计将它引诱出来，在极近的距离用银制的弓箭射向它。这支箭刺进了它的胸口，当它倒在地上垂死之际，完全是用人类的眼神冷冷地看着这个猎人。
他吓坏了，问道：“你到底是谁？”
“弗吉妮亚·戴尔。”这只鹿轻声回答，然后就死了。
玛丽·贝斯决定认真对待这个白母鹿故事。她花了数夜的时间，研究在教堂山的北卡罗来纳大学和杜克大学里的相关文件，也阅读了大量十六世纪到十七世纪的日志和札记。她发现这些文件中提到“白鹿”的次数很多，也说到在北卡罗来纳东北方有神秘的“白兽”。可是目击者看到它的地方既不是在罗诺克，也不是海特瑞斯，这只白鹿被发现的地方是沿着“从大沼泽像蛇般蜿蜒向西流的黑水河岸”。
玛丽·贝斯知道传说的力量，知道有时即使是最荒诞的故事，也往往具有一定的真实成分。她推测，也许那些失踪的殖民者害怕被当地部落攻击，便留下“克罗托安”以误导来犯的人，而他们自己则全部逃往西方而不是南方，然后沿着河岸定居下来，没错，像蛇般弯曲的帕奎诺克河——靠近田纳斯康纳镇的地方现在称为黑水码头。那些消失的殖民者变得越来越强大，而印第安人害怕他们的威胁，便发动攻击屠杀。玛丽·贝斯大胆推测，将白母鹿的传说加以解释：维吉妮亚·戴尔可能是殖民者中幸存到最后的人，一直奋战到死。
这就是玛丽·贝斯自创的学说，但她却没发现任何能支持这种说法的证据。她曾花了好几天时间，依据古地图在黑水码头附近乱逛，想找出当年这些殖民者可能登陆和定居的地方。终于，就在上个星期，她在帕奎诺克河河岸发现了失落的殖民地的证据。
她记得，当她母来从别的女孩口中得知她正在黑水码头区进行考古工作后，曾这样警告她：“别去那里，”她那柔弱苍白的母亲激动地说，仿佛是她自己身陷险境，“那是昆虫男孩杀人的地方，如果被他发现，你肯定会被他伤害的。”
“妈，”她反驳说，“你就和学校那些捉弄他的王八蛋一模一样。”
“你又说脏话，我不是叫你别再用这个字眼吗！”
“妈，别这样……你就像坐在紧张凳上的顽固教友。”紧张凳指的是教堂的第一排位置，坐在那里的教友都是些对自己或是他人特别紧张的人。
“光听到名字就够吓人了。”苏·麦康奈尔嘟囔说，“黑水。”
玛丽·贝斯立即解释北卡罗来纳境内有几十条黑水的原因。任何源自沼泽区的河流被冠上“黑水”的名称，是因为水色被腐烂植物的沉淀物质染黑。而帕奎诺克河也是发源自大沼地和附近的沼泽。
但这个说法无法让她母亲稍稍放心。“求你，别去，亲爱的。”接着，这位妇人搬出她的杀手铜——负罪感，“你爸爸已经走了，万一你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就什么都没了……只剩我一个，那时我一定不知所措。你不希望我这样，是吧？”
然而，玛丽·贝斯被鼓舞过无数探险者和科学家的肾上腺素激励着，还是准备好刷子、收集瓶、袋子和园艺用的铲子，昨天一早便在潮湿、炙热的天气下继续她的考古大业。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她真的被那昆虫男孩攻击、绑架了。妈妈果然是对的。
现在，她坐在这酷热、腐烂的木屋里，在痛苦、难受和因口渴造成的半精神错乱的状况下，想起了母亲。在她父亲因癌症过世后，她母亲就崩溃了。她停止和朋友来往，结束在医院的义工工作，断绝生活中一切正常的活动。玛丽·贝斯发现自己僭越了父母亲的角色，自己的母亲已变成终日与电视和垃圾食品为伍的女人，变得肥胖、了无生趣、需要照料，跟一个可怜的幼童差不多。
但玛丽·贝斯的父亲在和死亡搏斗的岁月中教会她一件事——做你命中注定该做的事，不要因为任何人而改变。父亲死后，尽管母亲一再要求，玛丽·贝斯仍没有因此而休学，还在家的附近找了一份工作，尽可能在母亲的需要和自己想要完成大学学业的心愿之间协调平衡。第三年，她毕了业，找到一份野外调查的工作，进行一系列美洲人类学的研究。如果研究的地点在她家附近，还算没问题。但如果研究工作是去圣菲【注】研究美洲原住民，或阿拉斯加的爱斯基摩人，或曼哈顿的非裔美洲人，那么她也非去不可。过去她总是陪在母亲身旁，但她现在也要展望自己未来的生活前景。
【注】美国新墨西哥州的首府。
可是，原本应该在黑水码头区挖掘收集更多证据、和指导教授协商、进行写作计划或检测已发现的古文物的她，现在却掉入这十来岁的少年神经质的爱的陷阱里。
绝望无助的感觉贯穿她全身。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突然，她止住悲伤，冷静了下来。
别哭！坚强点。做好父亲的女儿，学习他每分每秒都和疾病奋战，至死不休的态度。不要学你母亲的样。
要当弗吉妮亚·戴尔，她重振了失落的殖民者。
要当那只白鹿，森林中所有动物的女王。
此时，正当她想到北卡罗来纳传说故事书中记载的这只雌鹿庄严威武的形象时，森林边缘忽然有个人影闪过。那个传教士从林木间走出来，肩上扛着一个大背包。
真的有人！
玛丽·贝斯抓起加勒特的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一只长得像恐龙的甲虫，用力掷向窗户。玻璃瓶击碎玻璃窗，撞上窗外的金属栅栏，碎得四分五裂。
“救救我！”她张嘴大叫，但发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因为喉咙早已干涸。“救命！”
在一百码之外，那个男人停下了脚步。回头张望。
“求求你！救救我！”她发出长长的哀鸣。
他回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又走入林中。
她深吸一口气，想再大叫一次，但喉咙已完全哽住了。她开始猛咳，咳出几丝鲜血。
在空旷野地那端，那个传教士继续往森林走，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玛丽·贝斯一屁股坐在发霉的沙发上，绝望地将头靠着墙壁。突然，她抬起头，被眼前一个东西的举动吸引了。就在小屋里离她不远的地方，刚才玻璃瓶里装的那只甲虫——那只缩小版的三角恐龙——并没有因为住所的破坏而丧命。玛丽·贝斯看着它绝处逢生般地爬上玻璃碎片堆，张开一对翅膀，接着又张开第二对，奋力拍动，速度快得让人看不见。随后它从窗台飞了出去，重获自由。

第十七章
“我们抓住他了，”莱姆对吉姆·贝尔和他的妹夫史蒂夫·法尔警官说，“阿米莉亚和我。先前说好的，现在我可以回艾维利了。”
“哎，林肯，”贝尔委婉地说，“可是加勒特什么都没说，他不肯告诉我们玛丽·贝斯在哪里。”
班尼·凯尔不知所措地站在角落里，在他旁边连接到气相色谱分析仪的电脑屏幕上，正闪动映出如山脉一般的波形图。他一开始的羞怯态度已全然消失，现在似乎有些遗憾自己的助手工作即将结束。阿米莉亚·萨克斯已回到实验室，梅森·杰曼没进来，这样最好——莱姆为他在磨坊那里开枪狙击感到十分气恼，他危害到了萨克斯的性命。贝尔已愤怒地命令他马上远离这件案子。
“我明白，”莱姆不屑地说，回应贝尔不敢明说的进一步请求，“但她眼下并没有性命之忧。”莉迪娅说过玛丽·贝斯还活着，并告诉他们她被关的大概地点。只要调动人马全力搜索外岛，不出几天就能找到她。莱姆现在已准备好去动手术。他相信那个好兆头，觉得亨利·戴维特粗鲁地和他争执，他那愤怒冷酷的眼神，都是手术成功的吉兆。戴维特的表现刺激得他想赶紧回到医院，完成各项检查后接受手术。他瞄了班尼一眼，正打算教他怎么将这些借来的鉴定设备打包、装箱时，萨克斯却帮贝尔说话了：“我们在磨坊找到一些证物，莱姆。实际上是露西找到的，很明显的证据。”
莱姆尖酸地说：“既然这证据这么明显，那什么人来检测分析都可以。”
“听我说，林肯，”贝尔以他那充满理性的卡罗来纳腔调说，“我不想勉强你，但你是这附近唯一有处理这种大案子经验的人。换了我们，一定百思不得其解，想不出来这些证据能帮我们什么。”他扭头指向气相色谱分析仪说：“也不知道这一点泥土或脚印代表什么意义。”
莱姆后脑摩擦着“暴风箭”轮椅的靠枕，看着萨克斯满脸恳求的神色，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问道：“加勒特什么都没说吗？”
“他说了一些，”法尔说，一边拉着自己一只旗帜般的耳朵，“但他否认杀了比利，还说他把玛丽·贝斯从黑水码头带走是为了她好。就这样，对于藏匿的地点只字未提。”
萨克斯说：“莱姆，以这种天气，她可能很快会溺死。”
“或饿死。”法尔也说。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
“托马斯，”莱姆突然说，“打电话给韦弗医生，告诉她我会晚一点到。要强调只是‘一点点’。”
“这正是我想请求你的，林肯。”贝尔说，布满皱纹的脸上现出欣慰之色，“只要一两个小时就够了。我们非常感谢你——会授予你田纳斯康纳镇荣誉镇民的称号，”贝尔开玩笑说，“还会颁赠城镇之钥给你。”
莱姆心中暗自冷笑：我只想快点把问题解决，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他问贝尔：“莉迪娅在哪儿？”
“在医院。”
“她没事吧？”
“没什么大碍。他们只让她留院观察一天。”
“她怎么说的？要详细点儿。”莱姆要求。
萨克斯说：“加勒特告诉她，他带玛丽·贝斯到东边靠海的地方，在外岛上。他还说他没有绑架她。她很乐意跟他走。他只是出来看看情况，而她一定会喜欢她藏身的地方。莉迪娅还告诉我，我们是在加勒特完全没防备的情况下捉到他的。他根本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抵达磨坊。当他闻到氨水的味道时，整个人都慌了，急忙换衣服，封住她的嘴巴，然后就夺门而出。”
“好……班尼，我们有一些东西要看。”
这位动物学家点点头，再次戴上橡胶手套——莱姆发现，这次不用教，他就知道怎么做了。
莱姆要看在磨坊发现的食物和水，班尼将这些东西一一拿起，让莱姆检查。“和之前的东西一样，没有厂家标签，这些都没什么用。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粘在水管胶带上面。”
萨克斯和班尼花了十分钟拿着放大镜查看胶带内侧。她发现一些木头碎片，而班尼再次端起显微镜，让莱姆透过接目镜观看。但很显然，显微镜下的木屑和磨坊的木头相同。“没有。”她说。
班尼拿起那张帕奎诺克郡的地图。地图上标记许多叉号和箭头，标示出加勒特从黑水码头到磨坊的路线。这张地图上既没有价格标签，也看不出假如他离开磨坊后会往哪个方向走。
莱姆对贝尔说：“你有ESDA吗？”
“有什么？”
“静电探测仪。”
“我根本不知那是干吗用的。”
“它能探出纸上的压痕。如果加勒特写字的纸张刚好压在地图上，不管是镇名或街名，都能用这仪器查出来。”
“嗯，这种仪器我们没有。要打电话给州警察局吗？”
“不必了。班尼，用手电筒打光到地图上，角度要低一点。检查地图上有没有任何凹入的迹象。”
班尼照他的话做了。他们仔细地一块块查看地图上每一个位置，却没看见任何书写或标记的痕迹。
莱姆指示班尼继续检查第二张地图，那是露西在磨坊里找到的。“先看看地图里有没有藏着什么线索，杂志订阅卡不够大，拿张报纸垫着再把地图摊开。”
一些沙粒掉了出来。莱姆立刻发现这些都是海沙，和在外岛找到的沙粒相同——这些沙粒较光亮，不像内陆河沙那样晦暗。
“用气相色谱分析仪检验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班尼开始操作这台声音嘈杂的机器。
在等待结果出来前，他在桌上把地图摊开。贝尔、班尼和莱姆三人一起仔细检查。这是东岸的地图，从弗吉尼亚州的诺福克郡开始，经汉普顿湾水路，一直到南卡罗来纳。他们仔细查看地图每一个角落，但加勒特根本没有在上面做任何记号或标志。
当然不会有，莱姆心想；没那么简单的事。他们又用手电筒打光，但还是没找到任何印痕。
气相色谱分析仪的检测结果出现在屏幕上了。莱姆扫了一眼。“没什么帮助。氯化钠——盐——还有碘、有机物……都是海水中会有的东西，除此之外没别的线索，无法从这些沙粒判断出正确位置。”莱姆点头指向那双和地图一起放在盒子里的鞋子。他问班尼；“里面有没有什么线索？”
这个年轻人开始仔细检查，甚至将鞋带解开细看——莱姆正准备告诉他这么做。这孩子具有刑事鉴定的天分，莱姆心想，他不该把这种天分浪费在那些发了神经的鱼上。
这是双旧耐克球鞋，样式非常普通，不可能凭这样式追查到加勒特当初购买的商店。
“好像有些枯叶碎片。如果要我猜，应该是枫树或橡树。”
莱姆点点头。“盒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吗？”
“没了。”
莱姆抬头看着写字板上的证物表，目光停在“莰烯”这条上。
“萨克斯，磨坊里的墙上有没有老式煤油灯？或是灯笼？”
“没有。”萨克斯回答，“完全没有。”
“你确定？”他不客气说，“还是没注意到？”
萨克斯双臂在胸前交叉，语调平静地说：“磨坊地板是十英寸宽的栗木，墙壁是板条和灰泥糊的。其中一面墙上有用蓝色喷漆喷的涂鸦，上面写着‘乔希和布塔妮，永远luv’，他们把love写成L-U-V。磨坊里面还有一张震颤派式【注】的桌子，漆成黑色，中央有裂痕，上面有三瓶鹿野苑牌矿泉水、一包瑞斯牌花生奶油杯、四袋妙脆角、两袋鳕鱼谷薯片、六罐百事可乐、四罐可口可乐、八包农夫牌花生奶油和奶酪口味的饼干。房里有两扇窗户，一扇被木板封死，另一扇只剩一块玻璃是好的，其他的全破了。磨坊里所有门把手和窗栓都被偷走了。墙上有一个旧式的电源开关。还有，我可以肯定里面绝对没有老油灯。”
【注】震颤派，基督教的一个教派，简单朴素的生活态度影响到其家具风格，震颤教徒经常会在教堂里唱歌跳舞，所以他们的家具一开始是为了教堂聚会用的。
“啊，林肯，她带你亲临现场了。”班尼笑说。
现在班尼已完全融入团队成为其中的一分子，但换来的却是莱姆狠狠的一瞪。莱姆再次看向证物表，摇摇头对贝尔说：“很抱歉，吉姆，我最多只能告诉你她可能被藏在离海边很近的屋子里。但如果那落叶是来自屋子附近的树，就表示屋子不是在外岛，因为橡树和枫树不能在沙地上生长。还有，因为莰烯油灯，那间房子可能很旧。十九世纪。恐怕，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贝尔看着东岸的地图，摇了摇头。“唔，我再去和加勒特谈谈，看他这次是否合作。如果不行，我就打电话给州检察官，想办法用减刑来交换口供。最糟的情况，就只能是安排人手搜索外岛。我告诉你，林肯，你真是我们的救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你会在这里再上待一阵子吗？”
“待到我教会班尼怎么把这些设备打包为止。”
莱姆不由自主又想起他的护身吉祥物，亨利·戴维特。但他也意外发现，原本兴高采烈结束工作的心情，现在却因为无法解开玛丽·贝斯身陷何地之谜，而染上一点挫败的情绪。不过，正如每次当他在凌晨一两点要出门勘验犯罪现场时，前妻对他所说的那样：你无法拯救全世界。“祝你好运，警长。”
萨克斯对贝尔说：“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去见见加勒特？”
“当然可以。”警长说。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能想说：或许女性魅力能帮他们从那小子身上挖出一些线索——但他显然觉得还是别说最好。
“咱们继续工作，班尼。”莱姆说。他移动轮椅到摆放密度梯度分层测试设备的桌前，“现在要仔细听好，刑事鉴定专家的工具就像战士的武器，必须以正确的方式打包存放。你必须要以‘有人得靠它们生存的态度对待它们，相信我，事实也的确如此。你在听吗？班尼？”
“我正在听。”

第十八章
田纳斯康纳镇的拘留所是独立的建筑，距离郡政府大楼约两个街区。
萨克斯和贝尔走在酷热的人行道上，向那里走去。此时，她再一次因田纳斯康纳镇鬼城般的特点而震惊。他们刚来时看到的一脸病容的醉鬼还在镇中心，坐在板凳上，一言不发。一个身形枯瘦、发型独特的女人将一辆奔驰轿车停在一排空荡荡的停车位上，下了车，走进附近一家美甲沙龙。这辆高级轿车出现在镇上，完全不协调。此外，街上没有别的闲人。萨克斯发现有五六家商店都已停业，其中有一间是玩具店。一个儿童模特穿着被太阳晒得褪了色的娃娃装，躺在店里的橱窗里。都去哪儿了？萨克斯又一次想着，这里的孩子都上哪儿去了？
接着，她的目光穿过街道，看见对街酒吧门后阴暗处有张人脸，正朝她这里看。她斜眼瞄着他。“是那三个家伙吗？”她对贝尔说，扭头指向那边。
贝尔望了一眼。“卡尔波那帮人？”
“嗯。他们是麻烦人物，刚才还抢了我的枪。”萨克斯说，“是那个叫奥萨里安的人干的。”
贝尔皱起眉头。“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我抢回来了。”她只简短回答。
“你要我逮捕他吗？”
“不用了。你知道就行了，他们正因没得到赏金而懊恼。可是，如果你问我，我觉得还不只是这样。他们想杀死那男孩。”
“他们和镇上其他人都一样。”
萨克斯说：“但镇上其他人不会带装了子弹的枪出门。”
贝尔笑了两声，然后说：“好吧，不是‘所有的’其他人，这样说可以吗？”
“我还有一点怀疑，为什么他们刚好也在磨坊出现？”
警长想了一下。“是梅森，你觉得呢？”
“嗯。”萨克斯说。
“真希望他这星期去休假，但现在已经不可能了。喏，我们到了。拘留所设备不是很好，但还过得去。”
他们走入一幢用煤渣砖盖成的平房，微微作响的空调让整幢建筑里保持着宽慰人心的凉爽。贝尔让她把枪放进有锁的箱子里，自己也这么做了，之后两人才一起走进审讯室。他转身把门关上。
加勒特·汉隆穿着郡政府提供的蓝色连身衣裤，坐在一张纤维板桌前，对面的人是杰西·科恩。杰西咧嘴冲着萨克斯微笑，但她只微微牵动一下嘴角以示回应。萨克斯把目光移至少年身上，再次讶异于他所流露出的悲伤绝望的情绪。
/我很害怕。叫他住手。/
他的脸和手臂上多了一些先前没有的伤痕。萨克斯问：“你的皮肤怎么了？”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下意识地揉了揉。“毒橡树。”他喃喃地说。
贝尔用柔和的声音说：“你听过你的权利了，是吗？凯尔警官念给你听了吧？”
“是的。”
“你都明白？”
“应该吧。”
“弗雷德里克律师已经在路上了，他刚才在伊丽莎白市开会，很快就会赶过来。在他到达之前，你可以什么话都不说。你明白吗？”
他点点头。
萨克斯看着审讯室的单面玻璃，心想不知道另一边有没有人在摄像。
“但我们希望你告诉我们，加勒特，”贝尔继续说道，“我们有几件很重要的事要问你。第一，那是真的吗？玛丽·贝斯还活着？”
“没错，她还活着。”
“你强奸她了吗？”
“喂，我从不做这种事。”他说，哀愁的情绪一时之间转为愤慨。
“可是你绑架了她。”贝尔说。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哎，不知道黑水码头有多危险，我得把她带走，否则她一定不安全。就这样。我救了她。喂，有时候你会让一个人做他不想做的事，但全是为了他好。还有，你知道，他们往往要到事后才能明白。”
“她在某个海边，是吗？在外岛，没错吧？”
他眨了眨眼，红红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他知道他们已经找到那张地图，也问过莉迪娅。他低头看着那张纤维板桌子，不想多谈这件事。
“她到底在哪儿？加勒特？”
“我不能说。”
“孩子，你现在麻烦很大，惹上的是杀人罪。”
“我没杀比利。”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比利？”贝尔马上反问。杰西对萨克斯扬扬眉毛，暗示他上司的聪明。
加勒特把指甲合拢，继续弹打。“全世界都知道比利被杀了。”他的目光环顾整个房间，最后停在阿米莉亚·萨克斯身上。她无法承受太久这种恳求的目光，只得赶紧把头扭开。
“我们在那把打死他的铲子上发现你的指纹。”
“那把铲子？杀死了他？”
“对。”
他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况。“我记得看到那把铲子躺在地上，可能我把它捡了起来。”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想太多。看见比利倒在那里时的感觉很奇怪，呃，身上都是血和脏泥。”
“那么，你知道是谁杀了比利吗？”
“是那个人。玛丽·贝斯告诉我，她在那里做学校的研究计划，就在河边，而比利过来和她说话。然后，那个人就过来了。他是跟踪比利来的，两人先是发生争吵，然后打了起来，这个人就抄起铲子杀了他。这时我刚好经过，他就跑掉了。”
“你看见他了吗？”
“是的。”
“他们为什么起冲突？”贝尔怀疑地问。
“为药品之类的东西，玛丽·贝斯说的，好像是比利卖药给足球队上的人。呃，是叫类固醇吗？”
“天啊。”杰西说，脸上露出苦笑。
“加勒特，”贝尔说，“比利不会扯上毒品，我知道他。而且我们也没接到过任何有关高中生服用类固醇的报告。”
“我知道比利·斯泰尔经常捉弄你，”杰西说，“还有其他几个足球队的人。”
萨克斯心想，这样不对。两个大男人联合起来对付他。
“他们嘲笑你，叫你‘虫男’。你曾打过比利一拳，结果被他和他的朋友揍了个半死。”
“我不记得了。”
“是吉尔摩校长告诉我们的，”贝尔说，“他们还报警了。”
“可能吧。不过我没杀他。”
“埃德·舍弗尔死了，你知道吧？他是被小屋里的黄蜂螫死的。”
“我很遗憾发生这种事。但那不是我的错，蜂窝不是我放进去的。”
“那不是陷阱？”
“不，蜂窝原本就在，一直在那个狩猎小屋里。我经常进去，甚至在那里过夜，但它们都不会来骚扰我。黄蜂只有在害怕家园遭到毁坏时才会螫人。”
“好吧，那再跟我们说说关于你提到的杀死比利的‘那个人’的事，”警长说，“你以前在附近见过他吗？”
“是的。前两年见过他两三次，看见他在黑水码头附近的树林里穿行。还有一次在学校旁边看到他。”
“白人？黑人？”
“白人。他很高。大概像巴比奇先生那么老……”
“四十来岁？”
“可能吧，我想。他的头发是金色的，穿着工装裤，棕色的。还有一件白衬衫。”
“但是铲子上只有你和比利的指纹，”贝尔指出疑点，“没有别人的。”
加勒特说：“嗯，我想他戴着手套吧。”
“这种天气他干吗戴手套？”杰西说。
“也许不想留下指纹。”加勒特反驳。
萨克斯回想铲子上留下的指纹。但指纹鉴定不是她和莱姆亲自做的。有时候，就算戴了皮手套，也有可能采集到手套表面的皮纹。若是棉花或羊毛手套会较难采证，不过织物纤维可能会脱落，而被夹在工具手柄木头表面的小木刺凸起中。
“嗯，你说的有可能发生，加勒特，”贝尔说，“但是很难令人相信这是事实。”
“比利死了！我只是捡起那把铲子看看。我不该这么做，但我做了。事情就是这样。我知道玛丽·贝斯有危险，为了保护她的安全才把她带走。”他这些话是对萨克斯说的，一直用哀求的眼光看着她。
“我们再来谈谈她，”贝尔说，“为什么她有危险？”
“因为她是在黑水码头区。”他又开始弹打指甲……萨克斯心想，这个习惯和我不一样。我是掐自己的皮肤，他则是不停弹指甲。哪一种更糟？她想知道。是我的，她得出结论：掐皮肤的破坏性更大。
他又将那湿润、发红的眼睛转回萨克斯身上。
够了！我不能再看了！她心想，把头扭开。
“那么托德·威尔克斯呢？那个自杀的男孩？你恐吓过他吗？”
“没有！”
“他哥哥看见你上星期对他吼叫。”
“他把火柴点着丢进蚁丘里。这种行为既恶劣又讨厌，我才会叫他住手。”
“那么莉迪娅呢？”贝尔说，“你为什么绑走她？”
“我也一样担心她。”
“就因为她也在黑水码头？”
“没错。”
“你想强奸她，是吗？”
“不！”加勒特开始大吼大叫，“我不想伤害她或任何人！我也没杀比利！每个人都想让我承认我从没做过的事！”
贝尔抽出一张面巾纸，递给这个少年。
审讯室的门突然开了，梅森·杰曼冲了进来。待在单向玻璃那头的人可能就是他，现在从他脸上的表情看来，他已失去了耐性。萨克斯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气味，她开始憎恨这种令人讨厌的味道。
“梅森——”贝尔想说。
“你听好，小子，快说那个女孩在哪儿！现在马上给我说！如果你不说，就把你送到兰卡斯特，让你在那儿蹲到上法院为止……你听过兰卡斯特吗？没听过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好了，到此为止。”一个尖锐的声音喝道。
一个矮个子大步跨进房间。这个人比梅森还矮，平整划一的短发喷上了发胶固定。他穿着纽扣整齐扣好了的灰色西装和淡蓝色衬衫，戴着条纹领带，脚下的鞋跟有三英寸高。
“一个字都别说。”他对加勒特说。
“哈罗，卡尔。”贝尔说，但并不乐于见到这位访客出现。警长向萨克斯介绍了卡尔·弗雷德里克，相互认识了一下，他正是加勒特的律师。
“你们搞什么鬼，趁我不在时审讯我的委托人？”他又转头对梅森说，“还有，什么叫做兰卡斯特？我应该要控告你们对他说这种话。”
“他知道那女孩的下落，卡尔，”梅森嘟囔说，“他不告诉我们。虽然他有他的权利，他——”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呃，我真想立刻把这案子结了，然后早点去吃晚餐。”他转身对加勒特说，“嘿，年轻人，你好吗？”
“我的脸很痒。”
“他们对你喷了催泪瓦斯？”
“没有，它自己在痒。”
“我们会解决这个问题的，拿点什么乳液之类的东西来。现在，我是你的律师，是州政府派我来的，不收你一毛钱。他们向你宣读你的权利了吗？告诉你你可以什么都不必说吗？”
“是的。但是贝尔警长想问我一些问题。”
他对贝尔说；“咦，这倒有趣了，吉姆。你到底想干什么？还叫了四个警察到这里来？”
梅森说；“我们想知道玛丽·贝斯的下落，被他绑架的那个人。”
“那只是‘据说’而已。”
“还有强奸。”梅森怒道。
“我没有！”加勒特吼道。
“我们在那里找到沾血的纸巾，上面还有他射出来的东西。”梅森驳斥。
“不，不！”少年说，整张脸因惊慌而涨得通红，“玛丽·贝斯是自己弄伤的，事情就是这样。她不小心打到自己的头，我才拿我口袋里的纸巾给她擦。至于那个东西……那只是……你知道，有时候我会自己来……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我知道这是错的，但我就是克制不了。”
“嘘……加勒特，”弗雷德里克说，“你不必对任何人解释任何事。”他又对贝尔说：“现在不准再进行审讯了，带他回囚室吧。”
当杰西带他往门外走时，加勒特突然停下来，转身对萨克斯说：“求求你，帮我做点事。求你了！我家的房间里有一些玻璃瓶。”
“快走，杰西。”贝尔下令道，“快带他出去。”
但萨克斯听到自己说：“等等。”她对加勒特说，“玻璃瓶？里面有你养的昆虫？”
少年点点头。“你可以帮我放点水进去吗？要不就把它们放了，放到户外，这样它们还有活命的机会。巴比奇先生和太太他们不会帮我照顾它们的，求你了……”
她犹豫着，察觉到此时所有人的眼光都看着她。她随即点了点头。“我会去的，我保证。”
加勒特对她微微一笑。
贝尔神秘地看了萨克斯一眼，然后扭头朝门口示意，杰西便拉着加勒特走了。矮个律师也想跟出去，但贝尔伸手在他胸口戳了一下。“你哪儿都别去，卡尔。我们就坐在这里等麦奎尔来，”
“别碰我，贝尔。”他很不高兴地说，但还是照他说的做了，“老天爷，你们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你们审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而没有——”
“闭上你的臭嘴，卡尔。我没有诱供，他也没有招供，就算他招了我也不会用。我们找到的证据早够判他终身监禁了。我只关心怎么找到玛丽·贝斯。她可能在外岛的某个地方，如果没有任何指引，想在那里找到一个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不行，他不会再说一个字。”
“卡尔，她可能会渴死，可能饿死，可能中暑、生病……”
这位律师还是没有允诺，此时警长说：“卡尔，那小子很危险。他过去有许多不良纪录……”
“在来这里的路上，我的秘书已把这些资料念给我听了。那有什么，大部分只不过是旷课而已。啊，还有偷窥。说来也奇怪，他只是在街上闲荡，从没闹到申诉委员会那里。”
“几年前的蜂窝事件，”梅森气愤地说，“梅格·布兰查德的命案。”
“当时是你自己释放他的，”律师开心地指出这一点，“连控告都没有提出。”
贝尔说：“这次不一样，卡尔。我们有目击者，也有有力的物证，而且埃德·舍弗尔又死了。我们爱怎么告这小子都可以。”
一个穿着蓝色麻纱薄西装的男人走进审讯室。他身材瘦削，头发淡灰，五十五岁的老脸上有许多皱纹。他看了阿米莉亚一眼，微微颔首，然后以阴郁的表情看着弗雷德里克。“我已听说过案情了，依我看，在我这些年处理过的杀人、绑架和性侵犯案件中，这次的案子再简单不过了。”
贝尔向萨克斯介绍布莱恩·麦奎尔，帕奎诺克郡的检察官。
“他才十六岁。”弗雷德里克说。
这位检察官以不疾不徐的声调说：“审判所在的这个州，并不是那种将他视为成人，并判他两百年徒刑的州。”
“哟嗬，麦奎尔，”弗雷德里克不耐烦地说，“你是想谈生意吧，我听得懂你的意思。”
麦奎尔朝贝尔点点头，萨克斯猜测警长和检察官早已就这案子事先商量好对策。
“这笔生意当然要谈，”贝尔说，“那个女孩生还的机会还很大，我们想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找到她。”
麦奎尔说：“这件案子能控告的罪名可多了，卡尔，你一定会惊讶我们有那么多选择。”
“我真害怕呀。”律师趾高气扬地说。
“我可以控告两起非法拘禁和侵犯，以及两起一级谋杀罪，一个是比利·斯泰尔，另一个是那位殉职的警员。没错，我就要这么做，但最终全要看能否救出那个女孩而定。”
“关于埃德·舍弗尔，”律师辩解说，“那是意外事件。”
梅森咆哮道：“是他妈的臭小子设下的陷阱。”
“我只提出比利的一级谋杀案，”麦奎尔提议，“不提那位警员的命案。”
弗雷德里克沉思了一会儿。“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律师的鞋跟重重地在地上叩出声音，往囚室的方向走，去和他的委托人协商了。五分钟后他回来了，但脸上的表情不太高兴。
“怎么了？”贝尔问。从律师的表情，他已知道了结果。
“没用。”
“还是不说？”
“完全不肯说。”
贝尔低声说：“如果你知道什么事而不告诉我们的话，卡尔，我不会给你什么律师－委托人业务秘密的保护……”
“不、不，吉姆，是真的。他说他在保护那个女孩。他说她很高兴待在那个地方，还说你们该找的是那个穿棕色工装裤和白衬衫的男人。”
贝尔说：“他根本没好好描述那个人，就算今天说了，明天也会变，因为那根本是他捏造出来的。”
麦奎尔梳理了一下他原本就已经很整齐的头发。辩护律师用的是水网牌发胶，萨克斯闻出来了。至于检察官，他用的是布利尔肯牌发油。“卡尔，这是你的问题，我已提出我能交换的东西。你要告诉我们那女孩在哪儿，而且要活着，我就会取消几项控诉。如果你做不到，我就把所有资料递上法庭，这样的话，那小子恐怕再也看不到监狱外头的风光了。这点你我都很清楚。”
众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弗雷德里克说：“我有个想法。”
“嗯。”麦奎尔怀疑地说。
“不，不是我隐瞒什么没说。是这样……我在艾巴玛有个案子，一个妇人宣称她儿子离家出走了，但里面疑点很多。”
“是威廉案吗？”麦奎尔问，“那妇人是黑人？”
“就是那件案子。”
“我也听说了。你帮她辩护？”贝尔问。
“没错。她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故事，而且她的记忆也有点问题。所以我从艾维利请了一位心理医生过来，希望他能给我提供她患有精神病的证明。他对她做了一些测试，在其中一项测试中，她突然坦白了，一五一十地向我们交代了整个事件的经过。”
“是催眠术吗？搞什么记忆重建？”麦奎尔问。
“错了，他是用别的方法。他把这方法称为‘空椅测试法’。我不太清楚是怎么办到的，不过的确能让她开口说话，只需要一点刺激就行了。我打个电话找他来，让他和加勒特谈谈，也许会有效果。不过……”现在换这位辩护律师用手指戳着贝尔的胸口，“他们谈话的任何内容都受到法律保护，并且得先经过我和监护人的同意，才能让你们知道。”
贝尔和麦奎尔对望了一眼，然后点点头。这位检察官说：“叫他来吧。”
“好。”弗雷德里克走向审讯室角落的电话。
萨克斯说：“请问一下……”
辩护律师转身向她。
“那件请心理医师协助的案子？威廉案？”
“怎么？”
“她的孩子到底怎么了？真的离家出走了吗？”
“不，他母亲杀了他。她用铁丝网把他捆住，绑上砖头，抛进了她家后面的池塘。喂，吉姆，外线怎么拨？”
她嘶喊得如此用力，干涸的喉咙疼得像被一把火烧过，玛丽·贝斯知道自己的声带已受到永久性伤害。
走在树木边缘的那个传教士停了下来。他单肩背着箱形背包，手中拿着一个像是除草剂的桶，正四处张望。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玛丽·贝斯心中不停地呐喊。强忍着喉咙疼痛，她又努力地试了一次。“我在这儿！救救我！”
他瞄了一眼木屋，但又迈步走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到加勒特·汉隆弹打指甲的声音，想到他濡湿的眼睛和坚硬的勃起，想到她父亲勇敢的死亡，想到弗吉妮亚·戴尔……她再次拼了命喊出这辈子最响亮的一声尖叫。
这次终于让传教士停步了。他再次朝木屋望过来。他摘下帽子，把背包和桶卸在地上，朝她这里跑来。
谢天谢地……她开始啜泣。哦，谢谢！
这个人很瘦，晒得很黑。年纪看上去有五十多岁，但身材还保持得很好。看得出经常从事户外运动。
“怎么了？”他喊着，气喘吁吁。当他跑到五十英尺远时，停止奔跑改成快步行走。“你没事吧？”
“救救我！”
她张口叫道。喉部的剧痛再次排山倒海地袭来。她又咳出一些血。
他小心戒备地走到破碎的窗户旁边，看着地上散落的玻璃碎片。
“你需要帮忙吗？”
“我出不去，有人把我绑架到这里来——”
“绑架？”
玛丽·贝斯擦了擦脸，脸上全是汗水和因得救而流下的宽慰之泪。“我被田纳斯康纳镇的一个高中男生绑架。”
“等等……我知道这件事，新闻报道了。你就是被那小子绑架的人？”
“没错。”
“他现在人呢？”
她想马上回答，但她的喉咙实在太痛了。她深吸一口气，顿了一下才说：“我不知道，他昨晚就离开了。求求你……你有水吗？”
“有水壶，在我的装备里。我去取来。”
“请你报警。你有电话吗？”
“我身上没有。”他摇摇头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我承包了郡政府的工程。”他歪头指向那边的背包和水桶。“我们在铲除大麻，那些小子种在这里。郡政府给我们配了手机，但我一直懒得带。你伤得很重？”他看着她的头部，上面的血已凝结成块。
“我还好。但……水。我需要水。”
他快步走回树林，在这短暂的时间中，玛丽·贝斯陷入无缘的恐惧里，害怕他就此一去不回。但他一拿起橄榄绿的水壶就又跑回木屋。她双手颤抖着捧起水壶，强迫自己要慢慢喝。水壶里的水又热又有土腥味，但她觉得从未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我想办法救你出来，”这男人说。他走到木屋正门前。一会儿，她听见一声微小的碰撞声，知道他不是用脚，就是用肩想把这门撞开。又一声响，紧接着又有两声传来。他捡起一块石头砸向大门，但仍然无济于事。他走回窗户的横杆前。“门动也不动。”他擦拭额上的汗珠，一边检查窗户上的横杆。“天啊，他在这里盖了个监牢。就算是用钢锯也得锯上几个钟头。这样吧，我去找人帮忙。你叫什么名字？”
“玛丽·贝斯·麦康奈尔。”
“我去打电话报警，叫他们来救你出来。”
“求求你，别去太久。”
“我有个朋友住在不远的地方，我会去那里打九一一报案，然后我们马上就会回来。那小子……他身上有枪吗？”
“不知道，没看见过。但我不敢保证。”
“你耐心坐好，玛丽·贝斯，你不会有事的。我平常不太跑步，但看来今天非跑不可了。”他转身，往旷野草地那边跑去。
“先生……谢谢你。”
但他没有听到她的感谢。他全力奔过莎草和高草丛，消失在树林里，连扔在地上的装备也没顾上收。玛丽·贝斯一直站在窗前，手中捧着那个水壶，宛如捧着一个新生的婴儿。

第十九章
在拘留所对面的街上，萨克斯看到露西坐在一家杂货店门口的长椅上，喝着一罐亚利桑那冰茶。她走过街道。两个女人彼此点头打招呼。
萨克斯看见这家店门口有块牌子写着：冰啤酒。她问露西：“田纳斯康纳镇执行了‘开罐法’吗？”
“是的，”露西说，“而且我们执行得很严格。法律规定，如果你要喝罐装饮料，就一定要把它打开。”
萨克斯立即听懂这个笑话，她大笑起来。接着，她又说：“想喝些更带劲儿的东西吗？”
露西用下巴指着冰茶。“这个就很好了。”
过了一会儿，萨克斯从店里出来，拿着一个大保丽龙杯【注】，里面是泡沫四溢的山姆·亚当斯大麦酒。她在露西旁边坐下，告诉她麦奎尔和弗雷德里克的协议，以及要请心理医生来的事。
【注】泡沫塑料杯。
“希望有用，”露西说，“吉姆很清楚，在外岛上有几千幢老房子，我们得把范围缩小才行。”
她们默默坐了几分钟。一个孤单的少年踩着一块滑板嘎啦啦滑过，又消失在视线之外。萨克斯就此提出这个镇缺少儿童的问题。
“的确，”露西说，“我没想那么多，但这里真的没什么孩子。大概是因为年轻的夫妇们都搬到靠近州际公路的地方或较大的城市里去了。田纳斯康纳镇并不是什么热闹的地方。”
萨克斯问：“你有孩子吗？”
“没有，巴迪和我没生。我们分手后，我就再没有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很遗憾，我得这么说。没有孩子。”
“你离婚多久了？”
“三年。”
萨克斯有点惊讶，眼前的这个女人居然没有再婚。她非常有魅力——尤其是眼睛。在萨克斯还没决定跟随父亲的脚步加入警队之前，她曾是纽约的职业模特儿，和许多美女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但她们的眼神经常是空洞的。阿米莉亚·萨克斯曾这样认为：如果一个人的眼睛不美，那么整个人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萨克斯对露西说：“哎，你总有一天会遇到的，和他共组一个家庭。”
“我有工作要做，”露西说得很快，“你知道吗，人生不必每一件事都要做到。”
这句话的背后似乎另有深意。萨克斯觉得露西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她不知道该不该鼓励露西说出来，便用了迂回的方法。“在帕奎诺克郡，渴望跟你约会的男人恐怕得有上千人吧？”
露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实际上，我很少约会。”
“真的？”
又一阵静默。萨克斯抬头看向尘埃漫漫、一片荒芜的街道，那个溜滑板的少年早已不见踪影。露西深吸一口气像要开始说话，却又转成长啜一口冰茶。接着，似乎在一股冲动下，这个女警才终于开口：“你知道我提过的病？”
萨克斯点点头。
“乳腺癌。虽只是初期，但医生说最好彻底根治，所以就这么做了。”
“我很抱歉，”萨克斯说，同情地蹙起眉头，“所有疗程都做完了吗？”
“嗯。头发秃了好一阵子，看起来很可笑。”她又喝了一口冰茶，“到现在已经三年半了，目前为止，一切还算很好。”露西说道：“刚发现的时候，我真的大吃一惊。我没有家族病史，祖母健壮得像匹马。我母亲目前还在玛塔梅瑟基国家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工作，一周上五天班。她和我爸爸每年都会到阿帕拉契亚山远足两三次。”
萨克斯问：“是因为化疗才不能有孩子吗？”
“哦，不，他们给我用了防护盾。只是……是我不想出去约会。你也知道男人的手在他第一次认真吻过你后会移向何处……”
萨克斯完全同意这话。
“我遇见过几个不错的男人，也和他们出去喝过咖啡，但约会不到十分钟，我就开始担心他们发现后会有什么想法。最后，我就再也不回他们的电话了。”
萨克斯说：“所以你放弃重建家庭了？”
“或许，等我再老一点，说不定会遇到某个孩子都已长大的鳏夫。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她说得虽然漫不经心，但萨克斯听得出这句话她一定经常对自己说。也许每天都会反复说上几遍。
露西低着头，叹了口气：“如果我有孩子，我会马上放弃警察的工作。可是，唉，生命总是不会往你预期的方向走。”
“你前夫是在手术后才跟你分手的吗？你说他叫什么名字？”
“巴迪。不是在刚动完手术之后，而是隔了八个月。唉，我不能怪他。”
“为什么这么说？”
“什么？”
“说你不能怪他？”萨克斯问。
“就是不能。是我变了，变得完全不一样，变成了一个他过去从不曾预料到的人。”
萨克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隔了一会儿才说：“林肯就和过去不一样了。也许刚开始总是很难适应。”
露西仔细掂量着这句话。“所以你们两个不只是……怎么说，同事关系？”
“没错。”萨克斯说。
“果然如此。”拉着她笑说，“嘿，你是大城市来的大探员……对生孩子有什么看法？”
“我以前想过要几个孩子。我爸爸曾想要抱孙子，他以前也是警察，曾幻想如果祖孙三代都是警察会是什么情景。那时他还认为《人物》杂志说不定会来做个专访之类的。他以前很喜欢看《人物》杂志。”
“你都用过去式？”
“他过世好几年了。”
“因公殉职？”
萨克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回答：“癌症。”
露西默默无语。她看着萨克斯的侧影，又看向拘留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能生吗？林肯？”
啤酒泡沫已降入杯中，萨克斯认真地喝下一口，“从理论上说，可以。”
她决定不告诉露西今天早上的事。当他们在艾维利的神经研究所，萨克斯紧跟在韦弗医生身后溜出房间，想问问手术会不会影响莱姆的生育能力。医生说手术不会，当她正准备解释和怀孕有关的问题，这时吉姆·贝尔却刚好出现寻求协助。
她也没告诉露西，每次一提到孩子，莱姆就会转移话题，而她也常想，为什么他老是不考虑这个问题。当然，理由可能很多：他害怕家庭会妨碍他赖以维持神智健全的刑事鉴定工作；或者因为他对四肢麻痹患者的了解，至少，在统计上，他知道寿命比非残障者要短；也有可能是他想保持自由之身，以便可以在哪天早上醒来时决定他已经活够了而不想再活下去。或许这些理由全部成立，加上他认为自己和萨克斯很难成为正常的父母。（虽然她会反驳：现在什么才叫做正常？）
露西若有所思地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有孩子还会工作吗？你呢？”
“我虽然配枪，但大都在犯罪现场工作，已排除了危险的成分，车也不必开那么快了，现在我还有一辆三百六十马力的雪佛兰卡马诺汽车停在布鲁克林的车库里，我可不敢让我的孩子坐进这样的车里。”她笑了起来，“我想我得去学怎么开自动挡的富豪轿车，说不定还要报名去学上几堂课。”
“我可以想象你从狮子超市停车场开车出来的样子。”
沉默降临在她们俩之间，那种原本陌生的人在交换过复杂秘密后才发现无话可说时诡异的沉默。
露西看了看手表。“我该回警察局了，去帮吉姆准备搜索外岛。”她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摇摇头说，“我还在想玛丽·贝斯，不知道她在哪里，是否平安，是否害怕。”
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阿米莉亚·萨克斯想的却不是那个女孩，而是加勒特。因为她们刚刚才谈过孩子的事，萨克斯心想，如果她的儿子被指控杀人绑架，不知道她会有什么感觉。这个孩子即将在牢里过夜，也许要过一百个夜，也许是几千个夜。
露西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你要回去吗？”
“再过一会儿。”
“希望在你离开前我们还能碰面。”这位女警走上大街，远去了。
几分钟后，拘留所的大门开了，梅森·杰曼走了出来。她从没见过他笑的样子，而他现在也仍板着一张脸。他朝左右看了看，却没注意到她。于是，大步走上断断续续的人行道，消失在一幢建筑物后面，隐身于通往郡政府大楼的路上的一家商店或酒吧。
接着，一辆车在街对面停下来，走出两个男人。一个是加勒特的律师卡尔·弗雷德里克，另一个是年约四十来岁的胖男人。这个人穿衬衫打领带，第一颗纽扣没扣，胡乱系着的斜纹领带往下拉开，离喉部几英寸远。他的衣袖卷起，蓝色运动夹克搭在手肘上，棕色长裤皱得相当罕见。他的脸有种属于小学老师特有的神情。这两个男人一起走进房子里。
萨克斯把杯子扔进杂货店外的旧油桶，穿过空荡荡的街道，跟着他们走进拘留所。

第二十章
卡尔·弗雷德里克向萨克斯介绍艾略特·佩尼医生。
“哦，你和林肯·莱姆共事？”医生问，一副惊讶的模样。
“没错。”
“卡尔说完全是因为你们两个才抓到加勒特。他在吗？林肯？”
“他现在在郡政府大楼，也许很快就要走了。”
“我们有共同的朋友。我想跟他打声招呼，如果有空我会过去那儿一下。”
萨克斯说：“他大概只会再待一个小时吧。”她转向弗雷德里克说，“我可以问一些事吗？”
“请说。”这位辩护律师谨慎地回答。理论上，萨克斯是为敌人那方工作的人。
“梅森·杰曼先前在拘留所和加勒特说过话，他提到兰卡斯特，那是什么？”
“重罪暴力犯拘留中心，在提出公诉后他会被送到那里，一直待到审判为止。”
“那是青少年专属的吗？”
“不，不。是成人的。”
“可是他才十六岁。”萨克斯说。
“哦，麦奎尔会将他视为成年人对待，如果我们无法达成认罪求情协议的话。”
“情况有多糟？”
“什么？兰卡斯特吗？”律师耸耸他那窄小的双肩，“他会受伤。我没去过那里，不知道情况多糟，但他绝对会受伤。像他这样的少年去了那儿，肯定处于重罪暴力犯拘留中心食物链的最下层。”
“能把他隔离关押吗？”
“不行，那边都是共同居住的，基本上，就像个大兽监。我们所能做的，只有请求管理员盯紧一点而已。”
“那保释呢？”
弗雷德里克笑了。“世界上没有法官会同意保释这种案子的嫌疑犯，他被绑死了，哪都去不了。”
“我们能想办法把他送到别的地方吗？林肯在纽约有很多朋友。”
“纽约？”弗雷德里克给了她一个优雅的南方式微笑，“我不认为他的影响力在梅森－狄克森线【注】以南还会有效，说不定连哈德逊河都过不了。”他扭头指向佩尼医生说，“没用的。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加勒特尽量合作，然后提出认罪求情的要求。”
【注】美国马里兰州与宾夕法尼亚州之间的分界线，即过去美国南方各州与北方各州的分界线。
“要请他的父母过来吗？”
“应该请吧。不过我打过电话，哈尔说他不想管这孩子。他甚至不肯让我和他养母玛格丽特通话。”
“可是加勒特自己不能做任何决定，”萨克斯说，“他还未成年。”
“哦，”弗雷德里克解释，“在提出公诉和认罪求情之前，法院会指定一位监护人。别担心，他一定会找到的。”
萨克斯转头对医生说；“你打算怎么做？用空椅测试法吗？”
佩尼医生看了律师一眼，经过他点头同意后才解释说：“这不是测试，而是一种完形治疗法，使用这种方法，可以很快得到一些行为的答案。我会让加勒特想象玛丽·贝斯就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要他对她说话，向她解释为什么要绑架她。我想让他明白她很惊慌恐惧，让他知道这样做是错的，让他明白如果他告诉我们她人在哪里的话，就会对她更好。”
“有用吗？”
“其实这不是针对这种情况设计的，但我想至少可以得到一些答案。”
律师瞄了手表一眼。“你准备好了吗？医生？”他点点头。
“我们走吧。”医生和弗雷德里克消失在审讯室的门后。
萨克斯踌躇了一会儿，从冰柜里倒了杯水，慢慢啜饮。当柜台值班的警员将注意力移回报纸上时，萨克斯快步溜进装有录影机拍摄嫌疑犯的观察室的房门。房间里没有人，她把门关好，坐下，隔着单向玻璃窗看着审讯室。她看见加勒特坐在房间中央的一把椅子上，医生坐在桌上，弗雷德里克坐在角落，双臂交叉放在胸前，跷着二郎腿，无意中暴露出他鞋跟的高度。
审讯室还有第三把椅子，空着，摆在加勒特正对面。桌子上有几瓶可乐。罐身凝结着无数粒细微的水珠。
透过玻璃窗上方的廉价扩音器，萨克斯听见他们谈话的声音。
“加勒特，我是佩尼医生。你好吗？”
没有回答。“这里有点热，是吧？”
加勒特还是没说话。他低着头，用拇指弹打其他手指甲。萨克斯听不见他弹指甲的声音，却发现自己的拇指深深抠进食指的肉里。她感觉指头有点湿，发现已经流血了。停止、停止、停止，她想着，同时强迫自己把手放开，摆在身体两侧。
“加勒特，我是来这里帮助你的。我为你的律师工作，弗雷德里克先生也在这儿，无论如何我们都想替你减免一些刑责。我们能帮助你，不过需要你的合作。”
弗雷德里克说：“医生要和你说话，加勒特，我们想发掘一些事情的真相。但是，不管你说了什么，这些话只有我们知道，没经过你的允许，我们绝不会对任何人说。你明白吗？”
他点点头。
“记住，加勒特，”医生说，“我们都是好人，都站在你这边……现在，我们来试试看。”
萨克斯的目光集中在少年的脸上。他抓挠着一块红斑，说：“或许吧。”
“看到这边的椅子了吗？”
佩尼医生用头指向那张椅子，少年瞥了椅子一眼，“看到了。”
“咱们来玩个游戏，你要假装这张椅子上坐了一个很重要的人物。”
“像总统吗？”
“不，我是说，某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你在现实生活中所认识的人。要假装这个人现在就坐在你对面。我要你对他说话，要你在他面前完全诚实坦白。无论你想说什么，都直接说出来，和他分享你心中的秘密。如果你生他的气，就说出来让他知道。如果你爱他，也可以直说。如果你想要他，就像你想要女人，那就明白说出来。记住你不管说什么都没关系，没有人会把你怎么样。”
“和那张椅子说话？”加勒特问医生，“为什么？”
“只是为了一点，这能帮你觉得好过些，好度过今天发生的不幸事件。”
“你是指，被抓到吗？”
萨克斯不禁莞尔。
佩尼医生明显压抑住笑容，动手把空椅子向加勒特搬近了一些。“现在，想象有个重要的人就坐在椅子上，假设是玛丽·贝斯·麦康奈尔吧。你有一些话想对她说，现在正是个好机会。说说那些因为你开不了口而没对她说过的事，说说那些真的非常要紧的事，而不是一般的闲扯。”
加勒特紧张地环顾房间，看了他的律师一眼，他点头表示鼓励。于是这男孩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好了，我想我准备好了。”
“很好。现在，想象玛丽·贝斯就坐在——”
“可是我不想和她说话。”加勒特打岔说。
“你不想？”
他摇摇头。“我想说的话都已经跟她说过了。”
“没别的话要说吗？”
他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也许。只有……我能想象别人坐在这张椅子上吗？”
“呃，刚开始，咱们还是先针对玛丽·贝斯吧。你说也许还有话想对她说，是什么话？你想告诉她她是多么让你失望或伤害了你吗？或者她让你生气了？告诉她你为什么要报复她？什么话都行，加勒特，你什么都能说，完全没有关系。”
加勒特耸耸肩。“嗯……为什么不能换成别人？”
“只是刚开始，先针对玛丽·贝斯。”
加勒特突然转头看向单向视线玻璃窗，直盯着萨克斯所坐的地方。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一下，好像已被他知道自己就坐在这里，虽然他不可能看见她。
“说吧。”医生鼓励说。
加勒特转回佩尼医生身上。“好吧。我想，我得说很高兴她已经安全了。”
医生微笑说：“很好，加勒特。就从这里开始。告诉她是你救了她。告诉她为什么。”他朝那张空椅子点点头。
加勒特局促不安地看着那张空椅子，开始说：“她来到黑水码头区，然后——”
“不对，记住你正在和玛丽·贝斯说话，假装她就坐在椅子上。”
他清清喉咙。“你到黑水码头区。那个地方，哎，真的，真的很危险。有人在黑水码头受伤，有人在黑水码头被杀。我很担心你，我不想看到你被那个穿工装裤的人伤害。”
“穿工装裤的人？”医生问。
“杀死比利的那个。”
医生的目光越过加勒特看向律师，他只是摇摇头。
佩尼医生问：“加勒特，你知道，即使你真的救了玛丽·贝斯，但她也许在误会，以为自己做了一些让你很生气的事。”
“生气？她没做任何事让我生气。”
“可是，你把她带走远离她的家庭。”
“我带她走是为了她的安全。”他想起游戏规则，便转头对着椅子说，“我带你走是为了要保护你的安全。”
“我只能这么想，”医生轻声说，“你一定还有什么话要想说，我刚才就发现了。你有很重要的话要说，现在却不想开口。”
萨克斯也从加勒特脸上看出这点。他的眼神虽不安，却对医生的游戏很感兴趣。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他的确有事想要说出来，是什么事呢？
加勒特低头看着自己又黑又脏的指甲。“呃，也许有一件事吧。”
“说下去。”
“这……这有点困难。”
弗雷德里克向前坐近了一点，握笔的手停在一摞纸上。
佩尼医生轻柔地说；“让我们想象这景象……玛丽·贝斯就在这儿。她在等，她在等你说话。”
加勒特问：“她会吗？你是这么认为的？”
“没错，”医生给了他肯定的答案，“你想告诉她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吗？你要带她到哪儿去？那地方的情况如何？或告诉她你为什么要带她到那里。”
“不，“加勒特说：“我不想说和这有关的事。”
“那你想说什么？”
“我……”他的声音变低了，又开始弹起指甲。
“我知道这很难启齿。”
萨克斯调整坐姿倾身向前。快说，她发现自己正这么想，快点，加勒特。我们想帮助你，和我们合作吧。
佩尼医生继续说话，声音充满催眠性的暗示：“说吧，加勒特。玛丽·贝斯就坐在这张椅子上。她在等你，她想知道你要告诉她什么事。对她说吧。”医生将桌上的可乐推向加勒特，他接过去喝了几大口。当他用双手捧起可乐罐时，手上的手铐和罐身碰撞出叮当的声响。医生等了一会儿，接着又说：“你真正想告诉她的是什么话？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看得出来你很想说，我看得出来你需要说。我认为，她也需要知道这件事。”
医生又把空椅子向前推了些。“她就在这儿，加勒特，就坐在你的面前。你想告诉她却又一直无法开口的事是什么？现在是个好机会，快告诉她吧。”
加勒特又吞了几口可乐。萨克斯注意那孩子的双手在微微颤抖。怎么了？她纳闷。他到底打算说什么？
突然间，审讯室里的两个男人都吓了一跳：加勒特突然倾身向前，冲着那张椅子说：“玛丽·贝斯，我真的、真的喜欢你。还有……还有，我想，我爱你。”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弹了几下指甲，然后紧张地抓住椅子扶手，低下头，脸红得像夕阳。
“这就是你想说的事？”医生问。
加勒特点点头。
“没别的吗？”
“没了。”
医生抬头看向律师，摇摇头。
“先生，”加勒特开口说，“医生……我可以，呃，可以提个要求吗？”
“说吧，加勒特。”
“好……我想从我家里拿一本我最喜欢的书来看，那本书叫《微小的世界》。这样可以吗？”
“我看能不能设法办到。”医生说。他的目光越过加勒特看向弗雷德里克，这个人的双眼正闪动着气愤的怒火。两个男人站起身，穿上夹克。
“我们暂时到此为止，加勒特。”他点点头。
萨克斯立即起身，出门回到拘留所办公室。柜台那个警员根本没发现她刚才溜进去偷听。
弗雷德里克和医生走出审讯室，加勒特则被警员带回囚室。
吉姆·贝尔推开大门走进来。在弗雷德里克向他介绍了医生之后，他便问道：“有结果吗？”
弗雷德里克摇摇头。“一无所获。”
贝尔微笑说：“我刚和法官谈过，他们会在六点提出公诉讯问，今晚就把他送到兰卡斯特去。”
“今晚？”萨克斯说。
“最好还是将他送出镇外。这里有一些人正盘算着要对他动用私刑。”
佩尼医生说：“我晚点可以再试一次，他现在的心情很乱。”
“他的心情当然乱，”贝尔嘟囔说，“他才刚因为杀人和绑架罪嫌被逮捕，换作是我的话心情也一样会乱。你们想做什么到兰卡斯特都能做，不过麦奎尔正对他提出公诉，而我们也要在天黑前把他送走。对了，卡尔，我先提醒你：麦奎尔正打算提出一级谋杀指控。”
在郡政府大楼里，阿米莉亚·萨克斯发现果然不出她所料，莱姆正在刁难人、发脾气。
“快来，萨克斯，帮帮可怜的班尼整理设备，我们好快点动身上路。我和韦弗医生说过我今天一定会到她的医院去。”
但她却站在窗边不动，定定地看向窗外。过一会儿才开口：“莱姆。”
莱姆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她，像在研究一个他一点儿都无法判断的证物一样仔细研究她脸上的表情。“我不喜欢，萨克斯。”
“什么？”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班尼，不对，你必须先把电枢关掉再打包。”
“电枢？”班尼正努力关掉一个四方形的ASL可变光源——一种可发出特殊光线、映照出肉眼无法看见物质的仪器。
“那根棒子。”萨克斯解释，走过来接手替他收拾好这个仪器。
“谢谢。”班尼说，开始动手捆起电脑的缆线。
“你的表情，萨克斯，那就是我不喜欢的。你的表情和说话的声调都有问题。”
“班尼，”她说，“可以给我们几分钟独处吗？”
“不，他不能。”莱姆叫道，“我们没时间了。我们得赶快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只要五分钟。”她说。
班尼看看莱姆，又看看萨克斯。由于萨克斯是以恳求的眼神注视他，而不是愤怒，因此她赢了。这位大个子转身走出房间。
莱姆想先发制人。“萨克斯，我们已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我们救出了莉迪娅，抓到了嫌疑犯。他们将会进行协商，然后问出玛丽·贝斯人在哪里。”
“他根本不打算说。”
“但这不是我们的问题，这里已经没有——”
“我认为他没做。”
“杀害玛丽·贝斯？我同意。血迹证明她可能还活着，可是——”
“我是说，杀害比利。”
莱姆把头一甩，愤怒地将一撮垂到前额的头发甩开。“你相信吉姆提到的那个穿工装裤男人的故事？”
“没错，我相信。”
“萨克斯，他是问题少年，你为他觉得难过。我也很替他难过，但是——”
“这样一点帮助也没有。”
“你说得对，的确没有，”他反驳道，“唯一有意义的就是证物。而证物显示根本没有穿工装裤的人，只显示出加勒特的罪行。”
“证物只显示出他可能犯罪了，莱姆，但它无法证明确有其事。同样的证物可以向各种各样的不同方向解释。此外，我自己也找到了一些证据。”
“例如？”
“他拜托我替他照顾他养的昆虫。”
“那又如何？”
“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一个冷血杀手居然还会关心那些讨厌的昆虫？”
“这不是证据，萨克斯。这是他的伎俩，是心理战术，想打破我们的戒心。记住，那小子很聪明。高智商、成绩好。你再看看他读的书，都是厚重扎实的。他从昆虫身上学到很多，而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没有道德观念，它们在乎的只有如何生存下去，这就是他所学到的，并且因此影响到他儿童时期的发展。这很可悲，但不是我们的问题。”
“你知道他设的陷阱，铺了松枝的那个？”
莱姆点点头。
“那个洞才两英尺深。里面不是有蜂窝吗？那是空的，一只黄蜂都没有。还有那个氨水并也没有用来伤人，只是拿来当作提醒搜索小组接近磨坊的警报器。”
“那不算经验主义的证物，萨克斯。沾血的纸巾团才是，举例说。”
“他说他曾在那里手淫。是因为玛丽·贝斯头部受了伤，他才用那团纸巾擦拭。好吧，就算他强奸了她，那为什么会有那团纸巾？”
“事后清洁用。”
“这和我所知的强奸案例不合。”
莱姆引用他所著的犯罪学教科书序里面的一句话：“案例只是引导，证据才是——”
“——上帝。”她接口把这句话说完，“好吧，那么……现场的脚印有那么多，别忘了，那里被踩得很乱，说不定里面有那个穿工装裤男人的脚印。”
“凶器上并没有第三者的指纹。”
“他说过那个人戴着手套。”她辩解说。
“但也没有皮革纹理痕迹。”
“也许他戴的是布手套。我们可以去做测试，然后——”
“也许、也许……够了吧萨克斯，这完全都是你臆想出来的东西。”
“可是你也听到他说到玛丽·贝斯时的样子，他真的很关心她。”
“他那是装的。我的第一项原则是什么？”
“你有一大堆第一项原则。”她嘀咕说。
他不为所动，继续说道：“不能相信目击者。”
“他认为他爱她，他关心她。他真的相信自己是在保护她。”
一个男人的声音插了进来。“对，他确实是在保护她。”萨克斯和莱姆一起向门口看上去。说话的人是艾略特·佩尼医生，他又补充一句，“保护她不受他的伤害。”
萨克斯介绍他们认识。
“我一直很想见你，林肯，”佩尼医生说，“我专攻刑事心理学。去年我和伯特·马克汉同在一个小组工作过，他对你推崇备至。”
“伯特是个好人，”莱姆说，“他刚被任命为芝加哥警察局刑事组长。”
佩尼扭头指向走廊。“加勒特的律师现在正在和检察官交涉，但我认为结果对那孩子恐怕不会太有利。”
“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保护她不受到他的伤害？”萨克斯以讥讽的语气说，“又是什么多重人格的鬼话？”
“不，”医生回答，完全不在意她听来刺耳的怀疑言语，“当然他的心理或情绪确实有些混乱，不过他不像多重人格这么怪异。加勒特很清楚他对玛丽·贝斯和比利·斯泰尔做了什么，我敢说他把她藏在某地是为了远离黑水码头，远离他过去几年可能在那里杀了其他人的地方。他也恐吓了……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威尔克斯，逼他去自杀。我认为他在杀害比利的同时，也打算强奸杀害玛丽·贝斯，但他心中爱慕她的一部分自我不容许他这么做。于是他马上把她带离黑水码头，以免自己接着伤害她。我也认为他的确已强奸了她，不过对他来说这不算强奸，在他所认定自己和她的关系下，这只算是圆房，对他来说就像丈夫带妻子去度蜜月一样正常。但他仍感觉到自己有想杀害她的冲动，所以他才会在隔天又返回黑水码头，找了一个替代牺牲品，莉迪娅·约翰逊。毫无疑问，他想杀掉她，以替代玛丽·贝斯。”
“希望你的名字别出现在辩护人的名单上，”萨克斯尖刻地说，“如果这就是你的证词的话。”
佩尼医生摇摇头。“光凭证物，这个小子就肯定会被判入狱，有没有专家意见都一样。”
“我不认为他杀了人，而且他绑架的动机也不像非黑即白那样单纯。”
佩尼医生耸耸肩说：“从专业的角度看我认为是他干的。显然我没做完所有测试，但他清楚地显现出反社会和不友善的态度。所以，无论是根据‘国际疾病分类’，或是‘创伤后症候群诊断标准’和‘修订精神病患者检查清单’来看都一样。你说我该做整套的测试吗？他明显表现出一种无动于衷的反社会型犯罪人格。他的智商很高，显露出战略思维和成系统的违法行为，考虑过接受报复，没有表现出任何自责……他真的属于高危人物。”
“萨克斯。”莱姆说，“你还想说什么？这已经不是我们的游戏了。”
她不理会他和他那能洞穿他人的目光。“但是，医生——”
医生扬起手说：“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有孩子吗？”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她回答，“怎么了？”
“这可以理解，你同情他。我想我们都是。但你可能把同情和潜在的母性意识搞混了。”
“什么意思？”
医生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渴望拥有自己的孩子，可能就无法以客观的态度去判断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有罪还是无辜，尤其是对待那些成长期极不顺利的孤儿。”
“我能站在完全客观的立场上，”她反驳道，“还有许多事没考虑进去。加勒特的动机根本没有道理，他——”
“动机是证据之椅下最脆弱的一个支脚，萨克斯，这点你很清楚。”
“别再跟我说任何格言了，莱姆。”她很不高兴地说。
莱姆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时钟。
佩尼医生又说：“我听见你问弗雷德里克关于兰卡斯特的事，问那个孩子去那里会遭到怎样的待遇，”
她扬起一边的眉毛。
“这个嘛，我想你能帮助他，”医生说，“你所能做的就是花点时间和他接触。郡政府会指派社工和法院指派的监护人保持联系，你可以征得他们同意，我认为这是可以安排的。他也许会向你敞开心扉，说出玛丽·贝斯的下落。”
正当她考虑这个提议时，托马斯出现在门口：“车子来了，林肯。”
莱姆看了地图最后一眼，转动轮椅向门口滑去。“再见啦，亲爱的朋友——”
吉姆·贝尔走进房间，一手按在莱姆毫无感觉的手臂上。“我们正在组织到外岛的搜索队，如果运气好，也许花几天就能找到。林肯，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莱姆点点头回应警长的感谢，并祝他好运。
“我会去医院看你的，林肯，”班尼说，“会带着威士忌去。他们什么时候能允许你喝酒？”
“没那么快。”
“我帮班尼处理剩下的东西。”萨克斯告诉莱姆。
班尼对她说：“那么我再开车送你去艾维利。”
她点点头。“谢谢。莱姆，我马上就去找你。”
但莱姆的心思已远离田纳斯康纳镇。他身体还在，但心神早已远离这里。他没多说什么，萨克斯只听见他的“暴风箭”轮椅嗖嗖的声音离开房间，渐渐在长廊上消失。
十五分钟后，他们把所有的刑事鉴定装备都收拾停当。萨克斯谢过班尼·凯尔的义务帮忙，让他先回家了。班尼一走，杰西·科恩便跟着出现。她怀疑他是否一直在走廊上徘徊，等着抓住能跟她单独说话的机会。
“他真了不起，对吧？”杰西问，“莱姆先生。”他一边说，一边垒起几个压根没必要叠起的箱子。
“是啊。”她随口回答。
“他说的那个要动的手术，能把他治好吗？”
手术会要他的命，会使他更糟，把他变成植物人。
“不会。”
她以为杰西会接着问，既然这样还要接受手术？不过他提出另一种说法：“有时候，你会发现自己只是因为需要才去做某事，不管是不是毫无希望。”
萨克斯耸耸肩，心想：是啊，有时只是想去做。
她啪嗒一声锁上显微镜箱子的锁，盘起最后一根电线。发现桌子上还放了几本书，那是她从加勒特养父母的房间里找来的。她挑出那本<微小的世界》，就是加勒特请求佩尼医生替他带的那本。她把书打开，随手翻了几页，阅读其中的一个段落：
世界上已知有四千五百种哺乳动物，但已知的昆虫种类则达到九十八万种，而尚未发现的昆虫种类估计至少还有三百万种以上。这些生物的多样性和令人惊讶的弹性唤起的不只是简单的赞叹而已。有人想到哈佛生物学家、昆虫学家E.O.威尔森发明的“热爱生命的天性”一词，用以表示与人类在情感上相连的其他生物。当然，和昆虫发生关联的伟大程度，正如和宠物狗或冠军马的情感联系，或更进一步，等同于和其他人类互动的关系。
她往外看向走廊，卡尔·弗雷德里克和布莱恩·麦奎尔还在那里进行复杂的唇枪舌剑。很明显地，目前是加勒特和律师落了下风。
萨克斯猛然把书合上，耳畔又响起那位医生所说的话。
你所能做的就是花点时间和他接触。
杰西说：“哎，现在到靶场可能还有点热，你想不想先去喝杯咖啡？”
萨克斯不禁笑自己，没想到，最后她还是得接受星巴克的邀请。“可能不行了。我要把这本书拿到拘留所去，然后就要到艾维利的医院去。咱们改天好吗？”
“一言为定。”

第二十一章
在拘留所对面的艾迪酒吧里，瑞奇·卡尔波坚决地说；“这绝对不是游戏。”
“我不认为这是游戏，”西恩·奥萨里安说，“我只是在笑，我是说，狗屁，只是在笑。我正在看广告。”他撇头指向吧台上面油腻模糊的电视。“这些家伙想赶到机场，但他的车子——”
“你玩够了没有？老是胡闹个没完，一点也不专心。”
“好好，我在听。咱们绕到后面去，后门会打开。”
“这就是我有疑问的地方，”哈瑞斯·托梅尔说，“拘留所后门从来不会打开。它总是锁着。你知道吗？里面还有根横栓顶着。”
“横栓会被取下，锁也会被打开。可以了吗？”
“是你说了就算吗？”托梅尔怀疑地说。
“门会打开的，”卡尔波继续说，“我们进去，桌上会有一把囚室的钥匙，一把小金属钥匙。你知道吗？”
他们当然都知道那张桌子在哪里。任何只要曾在田纳斯康纳镇拘留所过过夜的人，都得脱下衣物放在门边那张固定地板上的桌子上，特别是那些醉鬼。
“知道，继续说。”奥萨里安说，现在完全专心了。
“咱们打开牢房进去，我会用防身瓦斯喷那小子，再把袋子罩在他身上。我找了一个番红花袋，就和我在池塘边用来装小猫的一样，只要把袋子套住他的头，把他从后门拖出来。他要叫的话就让他叫，反正没人会听见。哈瑞斯，你在货车上等，把车停在后门旁边，引擎别熄火。”
“我们要把他带去哪里？”奥萨里安问。
“当然不是回我们家。”卡尔波说。他怀疑奥萨里安在想要把这个绑架犯带回他们某个人的家。如果他真这样想，就表示这个瘦家伙比卡尔波先前所认为的还要笨。“铁道旁边的旧停车场。”
“很好。”奥萨里安说。
“我们把他带到那里，拿丙烷喷灯往他身上烧。只要五分钟，一切就搞定了，他会告诉我们玛丽·贝斯在哪里。”
“然后我们要——”奥萨里安的声音越说越小。
“什么？”卡尔波打断他的话，接着低声说，“你想说什么不能在公开场所大声说出的话？”
奥萨里安也压低声音说：“我们刚才在讲用喷灯烧那小子，依我看来，再没有别的事能比我要问得更糟了……之后怎么做。”
这点卡尔波不得不同意，但他当然不会告诉奥萨里安他说的话有道理。他换了句话回答：“意外常常发生。”
“的确。”托梅尔表示同意。
奥萨里安把玩着一个啤酒拉环，用拉环刮出指甲里的一些污垢，似乎有点闷闷不乐。
“怎么了？”卡尔波问。
“这样很冒险，还不如把那小子带到森林里，去磨坊那里。”
“但他现在已经离森林和磨坊很远了，”托梅尔说。
“你想退出吗？”卡尔波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心想着这么热的天应该把胡子刮了，但这样又会被人看见他的三层下巴，“也好，钱分成两份总强过分成三份。”
“不，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做。我没问题。”奥萨里安的目光又移向电视。荧幕上播出的电影吸引了他。他摇着头，睁大眼睛看着电影里的女主角。
“等等，”托梅尔说，眼睛看向窗外，“看那边。”他歪头指向户外。
那个从纽约来的红发女警——刀法奇快的女人，正走在街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托梅尔说：“这个女的长得真美，搞来玩一下也不错。”
但卡尔波还记得她冰冷的目光，以及抵在奥萨里安脖子上的尖刀。他说：“那是不值得去挤的果汁。”
红发女人走进了拘留所。
奥萨里安也看见了。“哎，麻烦又多了一点。”
卡尔波慢慢地说：“不，这不会影响我们的。哈瑞斯，把货车开过去，保持引擎转动。”
“她怎么办？”托梅尔问。
卡尔波说：“催泪瓦斯还有很多。”
在拘留所内，内森·格鲁默警员仰坐在摇晃不稳的椅子上，向萨克斯点头示意。
杰西·科恩的爱慕已让她生厌，现在内森正常的笑脸让她感觉特别快慰。“你好，小姐。”
“你是内森，对吧？”
“没错。”
“那是绿头鸭吧。”她看向他面前的桌上。
“这个老东西？”他客气地说。
“是什么鸟？”
“雌野鸭，约一岁大。是鸭子，不是绿头鸭。”
“你自己做的？”
“这是我的嗜好。我还有几对放在办公室的桌上，你有兴趣可以去看，不过你马上要走了。”
“是啊。他还好吧？”
“谁？贝尔警长吗？”
“不，我说的是加勒特。”
“哦，我不知道。梅森回来看过他，说了些话。他想要他说出那女孩的下落，但他什么也不说。”
“梅森还在里面吗？”
“不，他走了。”
“贝尔警长和露西呢？”
“也不在，他们都走了，回郡政府大楼去了。你有事吗？”
“加勒特想看这本书。”她把书举起，“我带本书给他没关系吧？”
“什么书？《圣经》吗？”
“不，是和昆虫有关的书。”
内森把书接过来，很仔细地检查。她想，他是在检查有无武器。过了一会儿他把书还给她。“那小子真阴阳怪气，活像恐怖电影里爬出来的怪物。你应该带《圣经》给他才对。”
“我觉得他只对昆虫有兴趣。”
“你说得没错。你把武器放在那边的箱子里就可以进去了。”
萨克斯把史密斯·韦斯手枪放入箱子，转身打算往门口走，但内森以怀疑的眼神盯着她。她扬起眉头。
“呃，小姐，我知道你身上还有刀。”
“啊，没错。我都忘了。”
“规定就是规定，你知道的。”
她交出身上的弹簧刀。他接过来放在手枪旁边。
“手铐要不要交出来？”她碰了碰手铐袋。
“算了，反正这东西也引不起什么麻烦。当然，这里曾有位牧师发生过手铐风波。不过那只是因为他老婆提早回家，发现他被铐在床柱上，压在他身上的是莎丽·安妮·卡尔森。来吧，我让你进去。”
瑞奇·卡尔波站在拘留所后面一丛枯死的丁香灌木旁，身边跟着紧张不安的西恩·奥萨里安。
拘留所后门外面是一块空地，上面盖满杂草、垃圾、报废车辆和废弃的各式家电用品。其中还夹杂着几个松弛的安全套。
哈瑞斯·托梅尔开着他那辆崭新的福特F-250型货车越过路肩，绕了几个弯开过来。卡尔波觉得他这样做太显眼了，应该换个方向。还好，街上没人，在布丁摊打烊后不会有人走到这里来，而且，那辆货车是全新的，消音器还很管用，几乎没什么声音。
“谁在前面的办公室？”奥萨里安问。
“内森·格鲁默。”
“那女警在他那里吗？”
“不知道。我他妈的怎么会知道？不过如果她在，她就会将手枪和那把帮你刺青的小刀全留在外面的箱子里。”
“内森不会听见那女人尖叫吗？”
卡尔波再次想起那红发女人的眼神和刀刃的锋芒，他说：“更可能尖叫的是那小子。”
“好，那么，他叫了怎么办？”
“我们要快点用袋子罩住他，拿去。”卡尔波把一瓶红白相间的催泪瓦斯罐递给奥萨里安。“要瞄低一点，因为大家都会蹲低闪避。”
“它会不会……我是说，会不会伤到我们？这瓦斯毒气？”
“你只要不直接往你他妈的脸上喷就不会。喷出时是一直线，不是一片雾。”
“我要喷谁？”
“那小子。”
“如果那女的向我冲来怎么办？”
卡尔波低声说：“我对付她。”
“可是——”
“我对付她。”
“好吧。”奥萨里安表示同意。
他们低头溜过拘留所后墙上一面黑乎乎的玻璃窗，停在铁门前。卡尔波发现这扇门开了小半英寸。“看，它果然没锁。”他轻声说，顿时觉得自己比奥萨里安优越许多。随即，他又很纳闷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等会儿我一点头，我们就冲进去一起喷他们，别吝啬，尽管大方用。”他交给奥萨里安一个厚麻袋。“然后把这个套在他头上。”
奥萨里安紧紧握住催泪瓦斯罐，用下巴指指卡尔波手中的另一个麻布袋。“所以，我们要把那女的也带走？”
卡尔波叹口气，恼怒地说：“是，西恩。我们要。”
“哦，好吧。只是问问而已。”
“他们一倒下就立刻把他们拖出来，没事不要停留。”
“好……呃，我忘了告诉你，我带柯尔特来了。”
“什么？”
“我身上有把点三八。我买来的。”他向口袋拍了拍。
卡尔波踌躇片刻，然后说：“很好。”接着，他把大手向前伸，握住了门把。

第二十二章
这会是他的最后一眼吗？他怀疑。
在医院病床的位置，林肯·莱姆能看见艾维利的大学医学中心外面的公园。青翠的树木，一条小径蜿蜒在浓密油绿的草地上，其中还有一座石头喷泉。护士告诉他，那是模仿教堂山北卡罗来纳大学校园里最著名的一些喷泉建造的。
在他位于曼哈顿中央公园西边的自家卧房里，莱姆只能看见天空和第五大道上的一些大楼。他的窗台太高，以致无法看见下面的中央公园，除非把他的床移到窗台边，才能俯瞰下面的绿草和大树。
现在这里，也许医院是专门为脊椎损伤和神经系统病人而建的，窗台都特别低，即使窗外这些景象是如此容易接近，却也令他忧心自己的问题。
他想到这次手术成功的可能性，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下去。
莱姆明白，最令自己愤恨的，就是没有能力做一些最简单的事。
譬如说，这次从纽约到北卡罗来纳，虽经过计划，长久的企盼，细心安排，但旅行的困难一点也不让莱姆在意。真正令受伤的他感到沉重压力的，是一些对健康的人来说完全可以不假思索就能办到的小事：搔抓太阳穴上的痒处、刷牙、擦嘴、开汽水罐、坐在椅子上观赏窗外花园里沐浴在阳光下的雀鸟……
他又一次想到，自己是多么愚蠢。
他本身是科学家，也已是全州最好的神经病理学家。他阅读了大量文献，知道最近第四颈椎患者能够治愈的几率是多少。然而，他还是决定接受乔莉·韦弗的手术，尽管这个陌生城镇的陌生医院窗外的乡野景象，有可能是他这一生所能看到的最后一个自然景观。
/当然会有危险性。/
那么，为什么他还要做？
哦，当然有很好的理由。
没错，确实有一个理由让这位铁石心肠的刑事鉴定家难以接受，也不敢开口大声说出。为这个理由和能否再次到犯罪现场搜索证物完全没有关系，和能否自己刷牙或从床上坐起也不相干。没，没有，这完全都是因为阿米莉亚·萨克斯。
他终于承认这个事实：他越来越害怕失去她。他担心她早晚都会遇上另一个尼克——她几年前的英俊卧底警员男友。这是避免不了的，他自忖，如果自己瘫痪的状况一直没有改变的话。她想要孩子，想要正常的生活。因此，莱姆情愿冒着生命危险，冒着让状况更糟的危险，只求能换得一些改善。
他知道这次手术当然不可能让他就此能够挽着萨克斯的手臂逛第五大道。他只有个小小的希望——只要能稍微接近正常生活，只要能稍微再接近她就行了。莱姆不禁偷偷幻想，想见到自己的手能放在她手上，轻捏它，感觉她皮肤微微的张力。
对世人来说微不足道的事，但对于莱姆而言，却是奇迹。
托马斯走进房间，稍顿一下才说：“该做检查了。”
“我不想做。阿米莉亚呢？”
“我还是得告诉你，你五天之内都不能喝酒。”
“我知道，我已经受够了。”
“你的身体要保持在准备手术的状态。”
“医生吩咐过了。”莱姆急躁地说。
“这些话什么时候开始对你有意义了？”
他不理会他。“他们会把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东西灌进我身体，我不认为再往血液里加点酒精是聪明的做法。”
“的确不是，你说得对。你终于肯听医生的话了，我为你感到骄傲。”
“哦，骄傲——现在变成有帮助的情绪了。”
但托马斯早已习惯莱姆的冷嘲热讽。他接口说；“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
“不管我想或不想，你一向都照自己的意思做。”
“林肯，我读了一堆关于手术程序的资料。”
“哦，是吗？希望你是用自己休息的时间看的。”
“我只是想说，如果这次不成功，我们可以再来。明年，后年，五年后，最后一定会成功的。”
这种情绪在莱姆的心中早已像他的脊椎神经一样一片死寂，不过他还是说：“谢谢你，托马斯。对了，医生究竟死到哪里去了？我刚辛辛苦苦地为这些人抓到绑架人的精神病，我想他们应该会因此对我好一点吧？”
托马斯说：“她才晚了十分钟，林肯。而且今天我们自己就改了两次时间。”
“都快迟了二十分钟了。啊，来了。”
房门开了。莱姆抬起头，以为是韦弗医生来了，进来的人却不是她。
是吉姆·贝尔警长。他脸上淌着汗珠，大步走进房间。跟在他身后的是他的妹夫，史蒂夫·法尔。两个人都一脸沮丧。
一开始，莱姆以为他们已经找到玛丽·贝斯的尸体，发现那小子已杀害她的事实。紧接着他想到萨克斯，她知道这消息后，对这孩子的信心会完全破灭，情绪一定很糟。
但贝尔带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消息。“很抱歉这时候来打扰你，林肯。”此时，莱姆已感觉到这个消息和他自己有密切的关联，而不只是加勒特·汉隆和玛丽·贝斯·麦康奈尔的消息。“我本来想打电话告诉你的，”警长说，“但我觉得还是该有人来亲口告诉你，所以我来了。”
“怎么了？吉姆？”他问。
“是阿米莉亚。”
“什么？”托马斯说。
“她怎么来了？”当然，莱姆无法感觉他胸口狂颤的心跳，但却能感觉到猛然冲奔过下颚和太阳穴的血流，“怎么了？快说！”
“瑞克·卡尔波和他的同伙到拘留所。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也许不怀好意。但无论如何，最终我手下的警察内森被发现铐在前面的办公室，而囚室已经空了。”
“囚室？”
“关加勒特的牢房。”贝尔说，似乎这样已经把所有的事解释完毕。
莱姆还是不明白他的话。“你说什么——”
贝尔以沙哑粗鲁的声音怒道：“内森说，你的阿米莉亚用枪威胁他把他捆起来，劫走了加勒特。劫狱可是重罪。他们逃了，带着武器，没有人知道他们跑去哪里。”

第二十三章
奔逃。
以她最快的速度。她的双腿因关节炎而疼痛，痛楚的感觉流过全身。她浑身都被汗水浸透，整个人也已因酷热和脱水而头昏目眩。
同时，她仍为自己的行为而诧异不已。
加勒特跟在她身旁，默默地奔跑在田纳斯康纳镇外的森林里。
这样做太笨了，小姐……
当萨克斯走进囚室把那本《微小的世界》交给加勒特时，她看见接过书的少年的脸上现出开心的表情。她呆立片刻，然后，就像有人在暗中强迫她似的，她把手伸过铁栅栏，按住少年的肩膀。少年慌了神，眼睛看向别处。“不，看着我。”她对他说，“看着我。”
他终于照做了。她看着他脸上的红斑、抽搐的嘴唇、如黑洞般的眼睛和粗重的眉毛：“加勒特，我要知道实情。只有你和我知道。告诉我——是你杀了比利·斯泰尔吗？”
“我发誓我没有，我发誓！是那个人……那个穿工装裤的人，是他杀了比利。这就是实话！”
“证据显示的情形却不是这样，加勒特。”
“可是同样的事情，不同的人会有不一样的看法，”他回答说，用一种平静的声调，“就像我们和苍蝇看着同样一个东西，但看到的却不一样。”
“什么意思？”
“当有人挥手拍向苍蝇时，他移动的手在我们眼中看来，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但在苍蝇眼中，它看到的是几百个停在半空中的手，就像一沓静止的图片。同样的手，同样的动作，但苍蝇和我们看到的完全不一样。颜色也是……我们看到一些对我们来说绝对是红色的东西，但有些昆虫看见的，却是十几种不同形式的红色。”
/证物只显示他有可能犯罪，莱姆，但无法证明。同样的证物可以往一大堆不同的方向解释。/
“那莉迪娅呢？”萨克斯仍很强硬，按在少年肩头的手更用力了，“你为什么绑架她？”
“我已经把原因告诉所有人了……因为她也有危险。黑水码头……那是危险的地方。有人死在那里，有人在那里失踪。我只是想保护她。”
那里当然是危险的地方，她心想。但危险不是因你而造成的吗？
萨克斯接着说：“她说你想要强奸她。”
“不，不，不……她掉进水里，制服湿了，也扯开了。我看见她的，你明白吧，她衣服里面，她的胸部。而我有点……兴奋。但就只是这样。”
“玛丽·贝斯呢？你伤害了她？强奸了她？”
“不、不、不！我告诉你！是她自己撞伤头，我拿纸巾替她擦。我绝对没做，没对玛丽·贝斯那样做。”
萨克斯凝视着他的眼睛，久久没有移开。
/黑水码头……那是危险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问：“如果我带你离开，你会带我去玛丽·贝斯那里吗？”
加勒特皱起眉头。“如果我这样做，你就一定会把她带回田纳斯康纳。这样她可能会受到伤害。”
“你没有别的选择，加勒特。如果你带我去找她，我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可以保证她的安全。林肯·莱姆和我。”
“你们能吗？”
“是的。不过，如果你不同意，就会在监狱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而且，如果玛丽·贝斯因你而死，这案子就会变成谋杀，跟你亲手杀死她没有区别。到那个时候，你可能永远也走不出监狱了。”
他看向窗外，目光似乎跟随某只飞过的昆虫移动，但萨克斯却没看见。“好吧。”
“她离这里有多远？”
“走路的话，要八到十个小时。看情况而定。”
“什么情况？”
“看他们派多少人来追，还有我们要多小心地逃。”
加勒特这句话说得很快，一副胸有成竹的口气。这使萨克斯有些困惑——他似乎早预料到有人会来劫走他，又像是他已经成功逃了出去，计划好躲避追捕的办法。
“你在这里等着。”她对他说，转身走回办公室。她打开保管箱，拿出手枪和弹簧刀，违背过去所受过的训练和观念，用史密斯·韦斯手枪指着内森·格鲁默。
“我很抱歉这么做，”她轻声说，“我需要他牢房的钥匙，也需要你转过去把手背在后面。”
他瞪大眼睛，迟疑着，也许在考虑要不要拔枪。或者，萨克斯发现，他可能连想都没想，因为直觉、反射或瞬间的愤怒都会使他从枪套中抽出手枪。
“这样做太笨了，小姐。”他说。
“钥匙。”
他拉开抽屉，拿出钥匙扔在桌上，然后把手背在身后。她用他的手铐铐住他，又扯掉墙上的电话线。
接着她放出加勒特，也把他的手铐住。拘留所后门好像是开着的，但她似乎听见那里有脚步声，马路上也传来汽车驶近的引擎声，她便决定从前门走。他们毫不引人注目地溜了，完全没有被发现。
现在，离镇上已有一英里远，周围全是灌木和大树，这男孩领着她走在一条难以辨认的小路上。当他举手指着他们将要行进的方向时，手铐的铁链叮当作响。
她想着：可是，莱姆，我根本插不上手！你明白吗？我没有选择。如果兰卡斯特的拘留中心和她设想中的一样，他进去的第二天就会被鸡奸并且狠揍一顿，也许要不了一个星期就被杀了，萨克斯也很清楚，这是唯一能找到玛丽·贝斯的方法。莱姆已分析了所有证物的可能性，而加勒特眼神中的反抗告诉她，他绝对不会和他们合作。
（不，佩尼医生，我没有把母性意识和同情心相混淆。我只知道如果林肯和我有孩子，他一定和我们一样率直而固执；如果这种事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会祈祷有个人能以我关心加勒特的方式来关心他……）
他们前进的速度很快。萨克斯惊讶地发现，尽管这孩子双手被铐着，仍能以敏捷的身手在森林中穿梭。他似乎完全知道该在哪里落脚，哪些植物能轻易拨穿而过，哪些则无法强硬通行，也知道哪里的土地太软不能踩。
“别踩那里，”他严肃地说，“那里都是来自卡罗来纳湾的泥土，会像胶水一样把你粘住。”
他们走了一个半小时，地上的泥土慢慢变成糊状，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沼气和腐烂的气息。小径在一个大沼泽旁终止，无法再走下去，加勒特带她往一条有双行道的柏油路走。他们拨开灌木丛走上路肩。
几辆车悠闲地驶过，司机完全没注意到路边有两个重罪逃犯。
萨克斯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他们。她回想，才逃亡了二十分钟，她的心就纠结在一起，强烈渴望重回其他人正常的生活，并对自己刚才做的决定忧心不已。
/这样做太笨了，小姐。/
“嘿！在那儿！”
玛丽·贝斯突然醒了。
在木屋闷热的空气中，她刚才昏沉沉地在散发着霉味的沙发上睡着了。
那个声音就在附近，不一会儿又再度响起。“小姐，你没事吧？喂？玛丽·贝斯？”
她从沙发上跳起，快步奔向破掉的窗户。一阵晕眩袭来，使她不得不低下头，扶着墙壁休息了一会儿。太阳穴的伤处正凶猛地抽痛着。她心想：操你妈，加勒特。
疼痛稍退，她的视线逐渐恢复正常，继续往窗边跑。
是那个传教士。他带了朋友来——一个高大、秃头的男人，穿着灰色宽松长裤和工作服。传教士手里还提着把斧头。
“谢谢，谢谢！”她喃喃地连声说。
“没事，他还没回来。”她的喉咙仍痛得厉害。他递给她一个水壶，她接过喝完了整瓶水。
“我给镇上的警察局打过电话了，”他对她说：“他们正在赶来，大约十五到二十分钟后就会到。不过咱们不用等他们，我们两个合力先救你出来要紧。”
“不知要怎么感谢你们才好。”
“退后一点。我一辈子都在砍木头，这扇门一分钟内就会变成一堆柴火，这位是汤姆，他也为郡政府工作。”
“你好，汤姆。”
“你好，你的头没事吧？”他问，皱起眉头。
“看起来严重罢了。”她说，摸摸头上的伤口。
嘭，嘭。
斧头劈向大门。透过窗户，她能看见斧头刃高举到空中时反射出的阳光。斧子的利刃闪耀着光芒，表明它非常锋利。玛丽·贝斯曾帮父亲劈过柴，她记得自己最喜欢看父亲用磨刀钻头打磨斧刃——橙色的火星不断飞向空中，像极了国庆日的烟火。
“绑架你的小子是谁？”汤姆说，“一个性变态？”
嘭……嘭。
“他是田纳斯康纳镇的一个高中生。他很恐怖，你看那些东西。”她指着那些玻璃瓶里的昆虫。
“呃。”汤姆说，凑近窗口，向里面看去。
嘭。
随着传教士的用力挥击，木门发出木头碎裂声。
嘭。
玛丽·贝斯看向木门。加勒特一定把门加固过了，也许把两扇门钉在一起。她对汤姆说：“我觉得自己也变成他收集的昆虫之一了，他——”
玛丽·贝斯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向自己飞来，那是汤姆的左手，他突然把手伸进窗户，抓住她的衬衣领口，右手同时摸向她胸部。他把她拉近窗台，硬将自己已濡湿、满是啤酒烟草味的嘴压上她的唇。他的舌头猛地伸出，用力顶进她的齿间。
他狂摸她的胸部，不停地拧捏，隔着衬衣寻找乳头。她猛地把头别开，呸了两下便尖叫起来。
“你搞什么鬼？”传教士叫到，把斧头一丢便奔向窗口。
但他还来不及拉开汤姆，玛丽·贝斯就已抓住在自己胸部上像蜘蛛般乱爬的那只手，用力往下拉。汤姆的手腕被她拉住滑向窗台上一块凸起如石笋般的碎玻璃，他又惊又痛地大叫一声，松开她的衣领，整个人踉跄地退后。
玛丽·贝斯擦着嘴跑离窗户边，退到房间中央。
传教士对汤姆吼道：“你他妈的在搞什么？”
揍他！玛丽·贝斯心想。用斧头砍他，他是疯子，把他也交给警察。
汤姆没理他，只紧握住鲜血淋漓的手腕，看看伤口。“天啊，天啊，天啊……”
传教士嘟囔说：“我就说过要你耐心点，我们用不了五分钟就能让她出来，半小时后就能伸开腿躺在你家里。现在可好。”
/伸开腿……/
这几个字闪进玛丽·贝斯的脑海，马上得出推论：根本没有人报警，没有人是来救她的。
“你看，你看！”汤姆握着被割破的手腕，鲜血如瀑布般沿着胳膊往下流。
“妈的！”传教士骂道，“得去缝合伤口了，你这个混蛋。你干吗不等等呢？走吧，先去弄好你的伤口。”
玛丽·贝斯看着汤姆摇摇晃晃地走向野地。他走了不到十步就停住，回头朝窗户吼道：“你他妈的小贱货！你给我等着，我们会再回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即蹲下身子消失在玛丽·贝斯的视线中。很快，他又站起来，没受伤的手里握着一块橘子大小的石头，狠狠地把石头砸向窗户。玛丽·贝斯急忙后退，石头飞进屋里，差一点就击中她。她扑倒在沙发上，啜泣起来。
当他们要走进树林时，她听见汤姆又叫了一次。“你给我等着！”
他们齐聚在哈瑞斯·托梅尔的房子里。这是一幢不错的殖民地式建筑，有五个房间，以及这男人从未花过一点时间擦拭的一大面雕花玻璃。托梅尔对于草地设计的概念，就是把他那辆福特F-250型货车停在前院，雪佛兰旅行车则停在后院。
他这么做是因为，身为三人之中唯一读过大学的人，他拥有的毛衣多过花格衬衫，托梅尔很努力地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庄稼汉。哦，当然，他也做过一些买卖，不过那只是他在洛利市干的几桩没骗到什么钱的欺诈案。他在那里贩卖公司股份和公债，而这些公司只有一个问题，就是它们根本不存在。托梅尔的枪法很准，跟狙击手一样，但卡尔波不知道他曾经亲手攻击过谁。托梅尔总是在想太多的事情，花太多时间在衣服上，总是要求赊酒，即使在艾迪酒吧也一样。
因此，他既不像努力维持自己小屋干净整洁的卡尔波，也不像辛苦地像女佣般照料自己拖车屋的奥萨里安，托梅尔就只放任房子院子不管。卡尔波猜想，他也许希望人们因为这样而把他想成是个卑鄙的下三烂。
不过这都是托梅尔个人的事，他们三个人来到这幢拥有龌龊院子和底特律式景观草地的房子，不是为了讨论美化环境的事；他们来这里只有一个理由。因为托梅尔收藏的枪支如此之多，就像二十年前他们站在枫叶街的彼得森杂货店前，看着店里的糖果架考虑要偷哪一种一样。
奥萨里安挑了黑色的柯尔特AR-45步枪，这是M-16的改良版，因为他总是喋喋不休地讲越南的事，不放过每一部他知道的战争电影。
托梅尔选了镶嵌着漂亮花纹的勃朗宁霰弹枪。虽然卡尔波最擅用的是来复枪，宁可在三百码外给鹿的心脏开个洞，而不是把一只鸭子轰成一堆羽毛，但他仍一直觊觎托梅尔挑中的这把枪，就像他觊觎郡里每个女人一样。不过，他今天还是挑了一把漂亮的温切斯特点30-06口径的猎枪，再配上一个有得克萨州那么大的狙击镜。
他们装了满满的弹药和水，带了卡尔波的手机和食物。当然，还有月光酒。
另外，他们还带了睡袋。虽然没人觉得这次狩猎行动会持续太久。

第二十四章
林肯·莱姆沉着脸，驾着轮椅进入帕奎诺克郡政府大楼刚刚才拆卸完不久的刑事实验室。
露西·凯尔和梅森·杰曼站在那张先前放置显微镜的纤维板桌子旁，两人都把手交叉在胸前。他们盯着进入房间的托马斯和莱姆，眼神中含有轻蔑和怀疑的神色。
“她怎么能这样做？”梅森问，“她到底在想什么？”
但这只是一堆问题中的两个，关于阿米莉亚·萨克斯这个人和她的行为，目前都没办法解释。因此，莱姆只简单地问：“有人受伤吗？”
“没有，”露西说，“但内森吓坏了。她用那把史密斯·韦斯手枪指着他。我们真是疯了才会给她那把枪。”
莱姆努力保持表面平静，内心却因担忧萨克斯而感到阵阵抽痛。他相信证物清楚地显示出加勒特就是绑架者和凶手。萨克斯竟然会被他的外表蒙骗，现在的处境就像玛丽·贝斯或莉迪娅一样危险。
吉姆·贝尔也走进房间。
“她抢走什么车辆了吗？”莱姆又问。
“应该没有，”贝尔说，“我到处问过了，目前还没有车辆失踪。”
贝尔瞥见墙上上仍挂着那张地图，说道：“想离开这个地区而不被发现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这里有无数的沼泽，路却不多。我已——”
露西说：“应该找警犬来，吉姆。厄夫·华纳帮州警察局训练了好多只警犬，我们打电话给伊丽莎白市的德克斯特队长，问厄夫的电话。他会帮忙追踪他们的。”
“好主意，”贝尔说，“我会——”
“我有别的建议。”莱姆插口说。
梅森冷笑两声。
“什么？”贝尔问。
“我想跟你谈个条件。”
“没条件可谈，“贝尔说，“她是逃亡的重罪嫌疑犯，而且，还持有枪械。”
“她不会开枪射击任何人。”托马斯说。
莱姆继续说：“阿米莉亚认为这是唯一能找到玛丽·贝斯的方法，所以才这么做。他们要去藏匿她的地方。”
“这不是重点，”贝尔说，“问题是不能劫走牢里的嫌疑犯。”
“给我二十四小时的时间，之后再通知州警察局。我会帮你找到他们，只有我们自己来才行。如果州警大军和警犬队进驻，我们都知道他们都会按时间表操作，这样极可能有人会受伤。”
“这算是哪门子的鬼条件，林肯，”贝尔说，“你的朋友劫走了我们的犯人——”
“如果没有我，他就不会是你们的犯人。光凭你们根本不可能找到他。”
“别说了，”梅森说，“这是在浪费时间，我们在这鬼扯一分钟，他们就跑远一程。我打算召集镇上所有人出发去追捕他们，就照亨利·戴维特建议的把来复枪发下去，然后——”
贝尔打断他的话，问莱姆：“如果给你二十四小时，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我会留下来帮你们找玛丽·贝斯，无论需要多少时间。”
托马斯说：“林肯，你还要动手术……”
“别管手术了。”他嘟囔说，伴随这句话而来的是一种绝望情绪。他知道韦弗医生的日程安排得很紧，如果他错过这次登记好的预约，就得退到等待名单的最后面，从头开始排队。接着他又想到，萨克斯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不让他动手术。她想多争取几天时间，给他机会回心转意。不过，他立即将这些想法抛诸脑后，只愤怒地对自己说：去找她，救她，赶在加勒特将她添进他的牺牲者名单里之前。
/连螫一百三十七次。/
露西说：“问题是，我们该如何相信你？谁知道你的忠诚度有多少？”
梅森：“没错，我们怎么知道你不会把我们带到错误方向，让她有机会逃走？”
“因为，”莱姆耐心地说，“阿米莉亚错了。加勒特的确是凶手，他只想利用她逃出监牢。一旦他不需要她的时候，他就会杀了她。”
贝尔来回踱步了好一会儿，不时抬头看着地图。“好吧，我们就这么办，林肯，我给你二十四小时。”
梅森叹了口气。“你要怎么在那一大片荒野里找她？”他指向墙上的地图，“难道直接打电话给她，问她现在人在哪里？”
“我的确打算这么做。托马斯，我们来重新组装好这些装备。谁去把班尼·凯尔叫回来！”
露西到临时刑事实验室隔壁的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
“北卡罗来纳州警察局，伊丽莎白市，”话筒那端的女人轻快地说，“请问有何贵干？”
“我想找葛瑞格探员。”
“请稍候。”
“喂？”一会儿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出现。
“比特，我是田纳斯康纳镇的露西·凯尔。”
“嗨，露西，你好吗？那两个失踪的女孩如何了？”
“一切都在控制中。”她说，声音力求平静。虽然她很不高兴，但贝尔还是坚持要她把林肯·莱姆交代的话转述给州警察局。“但我们另有一个小麻烦。”
/小麻烦……/
“你需要什么？警力支援吗？”
“不，只是需要追踪一个手机号码。”
“有授权令吗？”
“法院的人马上会传真给你。”
“告诉我电话号码和序号。”
她把需要的信息告诉他。
“这是什么区域的号码？二〇二？”
“这是纽约的区码，现在在本地漫游。”
“没问题，”葛瑞格说，“需要录下谈话内容吗？”
“只要追踪发话地。”
“什么时候……等等。传真来了……”他查看了传真内容，停了一会儿没说话，“哦，只是一个失踪案件？”
“没错。”她不情愿地说。
“你知道这费用很高，我们会把账单寄给你们的。”
“我明白。”
“好吧，别挂断，我打电话通知技术人员。”话筒传来微弱的按键音。
露西坐在桌上，垂着肩膀，缩起左手，看着手指因多年园艺工作而形成的红痕，看着一道被泥土中的金属片割伤的旧疤，和戴了五年的婚戒在无名指上留下的凹痕。
收缩，伸展。
看着皮肤下的血管和肌肉，露西明白了一些事。阿米莉亚·萨克斯的犯罪行为在她心中引发的愤怒强度，远远超过以往她所经历过的愤怒。
当她身体的一部分被切除后，她觉得羞耻，而后绝望。当她丈夫离开时，她只觉得内疚，必须认命。一段时间过去后，她终于会对一些小事情生气，但发怒的方式就像一团余火，只会辐射出热度，不会喷出火焰。
为了一个她无法明白的理由，这位纽约来的女警竟让露西爆发出愤怒的烈焰，恐怖的程度就像倾巢而出螫死埃德·舍弗尔的那群黄蜂。
使露西爆发怒火的原因，是被背叛的感觉。她从未有意伤害过别人。她爱好植物。她过去是丈夫的好老婆，父母的乖女儿，是负责的姐姐，也是尽职的警察。她从不破坏别人的快乐，只想让每个人都自由自在。但现在，她下了决心，从此她要有所保留了。
不再羞愧、内疚、屈从或悲伤。
只有愤怒，为她一生中所遭受的背叛——身体的背叛、丈夫的背叛、上帝的背叛——而愤怒。
现在，再加上阿米莉亚·萨克斯的背叛。
“喂，露西？”伊丽莎白市的比特问道，“你还在吗？”
“是，我还在。”
“你……你没事吧？你的声音有点怪。”
她清清喉咙：“没事。你弄好了？”
“他们准备好了。目标什么时候会通电话？”
露西看向另一个房间里，喊了一声：“好了吗？”
莱姆点点头。
她对电话说：“现在随时开始进行。”
“电话别挂，”葛瑞格说，“我会负责联络。”
求求你让我们成功，露西心想，求求你……
接着，她又在祷告中加了一句：还有，亲爱的主，请你让我一枪射中出卖我的犹大。
托马斯把耳机戴在莱姆头上，替他拨了电话号码。
如果萨克斯关机，电话铃声会响三次，接着就会切换成语音系统小姐清脆愉快的声音。
第一声……第二声……
“喂？”
听到她的声音，莱姆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感到如此快乐。“萨克斯，你没事吧？”
她停顿了一会儿，答道：“我很好。”
在隔壁的房间里，他看见露西阴郁地点了个头。
“听我说，萨克斯，听我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但你必须马上放弃。你……你在听吗？”
“我在听，莱姆。”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加勒特答应带你去玛丽·贝斯那里。”
“没错。”
“你不能相信他，”莱姆说。（他悲哀地想：也不能相信我。他看见露西抬起手指在空中画圈，意思是：拖住她，让她留在线上。）“我和吉姆谈好条件了，如果你带他回来，他们就会取消对你的控诉。州警察局还不知道此事。而我会留在这里，直到找到玛丽·贝斯为止。我已经把手术延期了。”
他闭上眼睛，因内疚而心痛。可是他别无选择，他想到黑水码头区那个被黄蜂螫死的女人，想到埃德·舍弗尔警员的死……想到群蜂爬满阿米莉亚身体的情景。为了救她，他不得不背叛。
“加勒特是无辜的，莱姆。我了解他，不能让他被送进拘留中心。他会被他们杀死的。”
“那就安排他到别的地方去，然后我们再重新分析证物。我们会有新发现的。咱们一起做，你和我。我们不是一向这么说吗，萨克斯？你和我……永远都是你和我。没有我们发现不了的事。”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莱姆，没人站在加勒特这边。他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们可以保护他。”
“你没办法保护一个被全镇憎恨的人，林肯。”
“别叫我的名字，”莱姆说，“这样会招来厄运，记得吗？”
“整件事就已经是厄运了。”
“别这样，萨克斯……”
她说：“有些事你会遵照自己的信念去做。”
“现在是谁在说格言了？”他强笑了两声——部分是为了使她心安。还有一部分，是为了自己。
微弱的电波声。
回家吧，萨克斯，他心想，求求你！现在还有挽救的机会。你的生命就像我颈部的神经一样不确定，但至少这细小的线路目前还能发挥作用。
而且对我同样宝贵。
她说：“加勒特告诉我，我们今晚或明早就能找到玛丽·贝斯。等我找到她会打电话给你。”
“萨克斯，先别挂断。还有件事，让我再说一件事。”
“什么？”
“不管你怎么看待加勒特，千万别相信他。你认为他是无辜的，但要暂时保留这种假设的想法。你很清楚我们该如何接触犯罪现场，萨克斯。”
“不要先入为主，”她背诵出规则，“不能有个人成见，相信任何事都是可能的。”
“没错。答应我你会牢牢记住。”
“他双手还被我铐着，莱姆。”
“很好，还有，别让他靠近你的武器。”
“我不会的。等我找到玛丽·贝斯会立刻打给你。”
电话挂断了。
“可恶！”莱姆骂道。他闭上眼睛，愤怒地想甩掉头上的耳机。托马斯走过来替他摘下来，随手抚顺莱姆的黑发。
在另一个房间，露西放下电话，走了进来。从她脸上的表情，莱姆知道追踪并未奏效。
“比特说他们在田纳斯康纳镇方圆三英里内。”
梅森嘟囔说：“他们就只能做到这样？”
露西说：“如果她能在电话里再多讲几分钟，他们就能把范围缩小到方圆十五英尺之内。”
贝尔审视地图。“好吧，就以镇外三英里为范围。”
“他会回黑水码头吗？”莱姆问。
“不，”贝尔说，“我们都知道他们朝外岛去，黑水码头是在相反的方向。”
“去外岛的最佳方案是什么？”莱姆问。
“不可能徒步，”贝尔说着，走到地图前，“他们会坐车或乘船。有两条线路能到那里。他们可能走一一二号公路往南到十七号公路，这样会到伊丽莎白市，然后改乘船只或继续沿十七号公路走，再转到一百五十八号公路去海边。要不，他们会走哈珀路……梅森，你带弗兰克和特瑞到一一二号公路去，在贝尔蒙特设立路障。”
莱姆注意这在地图上是M-10区。
警长继续说：“露西，你和杰西负责哈珀路到密尔顿路，在那里设路障。”那是H-14区。
贝尔打电话叫他妹夫进来。“史蒂夫，你负责协调联络，看谁还没有无线电，就发给他们。”
“没问题，吉姆。”
贝尔对露西和梅森说：“通知所有人，加勒特身上穿的是拘留所的衣服，是蓝色的。你爱人穿什么衣服？我忘了。”
“她不是我爱人。”莱姆说。
“抱歉。”
莱姆说：“牛仔裤，黑色T恤。”
“她戴着帽子吗？”
“没有。”
露西和梅森走出房门。
一会儿房间就空了，只剩下贝尔、莱姆和托马斯。
警长打电话到州警察局，要那边负责的警员继续留人盯住这个频道，如果这个失踪的人又打电话就立即追踪。
莱姆注意到贝尔通电话时稍顿了一下。他瞄了莱姆一眼，继续朝话筒说：“很感谢你，比特，真的只是一个人失踪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挂断电话，嘴里喃喃说：“没什么大不了……天啊，我的上帝……”
十五分钟后，班尼·凯尔走进了房间。他很高兴再回到这里。但因为这次出事的是萨克斯，他只能表现出一副难过的样子。
在他和托马斯一起重新摆开州警察局借来的装备时，莱姆一直凝视着墙上的地图的和证物表。
主要犯罪现场——黑水码头
/沾血的纸巾
石灰岩粉末
硝酸盐
磷酸盐
氨水
清洁剂
莰烯/
次要犯罪现场——加勒特房间
/臭鼬味
切断的松针
手绘昆虫图案
玛丽·贝斯和家人照片
昆虫图书
钓线
钱
不明钥匙一把
煤油
氨水
硝酸盐
莰烯/
次要犯罪现场——矿区
/旧麻布袋——外部字迹模糊不清
玉米粒——饲料用？
袋子上的炭灰
鹿野苑牌矿泉水
农夫牌奶酪饼干/
次要犯罪现场——磨坊
/外岛的地图
海沙
橡树／枫树叶残渣/
莱姆看着最后一个证物表，才发现萨克斯在磨坊找到的东西竟如此之少。这种问题往往发生在犯罪现场的某个明显目标被锁定后——例如地图和海沙。在心理上，此时的注意力降低，搜索也不再那么仔细了。他真希望那个现场的证物能再多一点。
接着，莱姆想起一件事。莉迪娅说加勒特在搜索小组逼近的时候匆匆换了衣服。为什么？唯一的理由是，他知道放在那里的衣服会泄露他藏匿玛丽·贝斯的地点。他看看贝尔：“你说加勒特现在穿着拘留所的囚服？”
“正是。”
“他被逮捕时穿的衣服在你那儿吗？”
“还在拘留所里。”
“能把它们拿来吗？”
“那些衣服？马上办。”
“把它们放在纸袋里，”他嘱咐说，“不要摊开。”
警长打电话到拘留所，叫警员把它们拿来。光凭这一边的谈话，莱姆听出那个警员非常高兴能参与帮助搜捕那个铐住他让他丢脸的女人的行动。
莱姆看着地图上东岸的区域。他们可能把搜索目标缩小成旧房子——因为莰烯油灯，并且锁定在离海边有段距离的房屋——因为枫叶和橡树叶残渣。但那区域的范围仍然十分惊人，绵延长达数百英里。
贝尔的电话响了。他接通之后讲了好一会儿才挂断。他走到地图前。“他们已经设好路障了。加勒特和阿米莉亚可能在内陆，准备移动到那里，”他敲打M-10的区域，“但梅森和弗兰克所在地方的视野很好，如果他们走这里，一定会被发现。”
莱姆问：“城镇南边的铁路呢？”
“那条铁路是运货专用的，不走客车，没有列车时刻表。不过他们有可能沿着铁轨走，所以我才要在贝尔蒙特设路障。我猜他们会走那条路，也猜加勒特很可能会在曼尼托瀑布野生保护区躲上一阵。他一向对昆虫和自然生态有兴趣，说不定会在那里待上很久。”贝尔指点着T-10的区域说。
法尔问：“机场呢？”
贝尔看向莱姆。“她会开飞机吗？”
“不，她不会开。”
莱姆发现地图上有一串标注文字。他问：“那是什么军事基地？”
“那里过去曾用来储存六、七十年代的武器，已经关闭有一阵子了，但仍然有很多坑洞和壕沟。如果要搜索那里至少需要二三十人，而他们还是很容易找到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躲藏起来的。”
“那里有人巡逻吗？”
“早就没了。”
“那个方形区域是什么？在E-5和E-6区的？”
“哪个？也许是旧游乐园吧？”贝尔说，看向法尔和班尼。
“没错，”班尼说，“我小时候和哥哥去过那里。那里叫什么？好像是印第安岭之类的名字。”
贝尔点点头。“那里是一个重建的印第安村落，几年前就停止营业了，根本没人去。威廉斯堡和六旗魔术山【注】比那里受欢迎多了。那里也是躲藏的好地点，但和外岛方向相反。加勒特应该不会去那里。”
【注】这两个都是著名的主题公园。
贝尔指向H-14区。“露西在这里。加勒特和阿米莉亚必须穿过这个地区才能到哈珀路。他们如果不走这条路，就得面对充满烂泥的沼泽，而且要花上一整天才能通过——如果他们能活下来的话。这可能很难做到，所以……我猜我们只要等着看就行了。”
莱姆的心不在焉，把目光移向他的老朋友——那只受惊吓的苍蝇。它现在飞起来了，从帕克洛基郡的一个地标升起，飞向另一个地方。

第二十五章
加勒特带着阿米莉亚走上一条宽阔的柏油路。他俩走得更慢了。酷热和体力透支使他们精疲力竭。
这个区域的景观有些眼熟，阿米莉亚认出这是运河路——今天早上他们就是走这条路从郡政府出发到黑水码头的命案现场展开搜索的。在前方，她看见帕奎诺克河暗黑的波纹：在运河对岸，是那些她之前曾对露西提出疑问的漂亮房子。
她环顾四周。“真搞不明白，这是通往镇上的主要道路，他们为什么没设任何路障？”
“他们以为我们会走别的路，就把路障设到南边和东边去了。”
“你怎么知道？”
加勒特回答：“他们认为我是白痴，以为我是蠢货。当你和别人不一样时，人们就会这么想。但我并不是。”
“我们不是要去玛丽·贝斯那里吗？”
“当然去，只是不走他们猜的路。”
加勒特的自信和精明再一次令她迷惑，不过她把注意力放回路上，默默地继续走下去。二十分钟后，他们走到离运河路和一一二号公路交叉口约半英里的地方——这里正是比利·斯泰尔被杀害的地方。
“你听！”他低声说，用被铐住的手抓住她的手臂。
她抬起头，但没听见什么。
“到灌木丛里去。”他们溜下马路，钻进一丛杂乱生长的冬青树下。
“怎么了？”她问。
“嘘……”
一会儿后，一辆从他们身后驶来的平板拖车进入视线范围内。
“那是从工厂来的，”他低声说，“就在那里不远。”
拖车上的标志显示这是戴维特公司的车，萨克斯认出这个曾帮他们研究证物的人的名字。拖车经过后，他们又回到路上。
“你怎么听见的？”
“哦，你得随时提防，就像蛾子一样。”
“蛾子？什么意思？”
“蛾子很酷，它们能察觉超声波，拥有雷达探测器般的构造。当蝙蝠发出音束去探寻它们时，蛾子会收起翅膀，突然掉到地上躲避。磁场和电场也一样，昆虫都能感觉得到，甚至能感觉其他我们无法察觉的事。你知道吗？你能用无线电波吸引一些昆虫绕着转圈，或是让它们离开，全靠频率而定。”他突然沉默了，把头转开，保持这姿势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回头看着她。“你必须随时倾听，否则他们会悄悄走近你身边。”
“谁？”她问，搞不懂他说的是谁。
“任何人。”接着他一扬下巴指向马路，朝着黑水码头和帕奎诺克河的方向，“再走十分钟就安全了，他们绝对找不到我们。”
她很想知道，当他们找到玛丽·贝斯回到田纳斯康纳镇时，加勒特会面临什么样的情况。他们仍会起诉他，但如果玛丽·贝斯能证明命案另有凶手——那个穿工装裤的男人——检察官也许会接受加勒特是为了保护她才将她带走的说法。在所有刑事法庭上，防卫都被视为正当，或许加勒特能因此获判不起诉。
但那个穿工装裤的男人是谁？他为什么要鬼鬼祟祟地出没在黑水码头的森林里？过去几年的镇民命案是否都是他做的，并把罪过推到加勒特身上？是不是他恐吓小托德·威尔克斯去自杀？比利·斯泰尔是否真的涉入贩毒案件？她知道小镇毒品泛滥的问题和大城市一样严重。
接着，她又想到一些事：加勒特能指认杀害比利·斯泰尔的真正凶手——那个穿工装裤的男人，他有可能也已听闻加勒特逃跑的消息，现在正到处寻找他们俩，想要杀人灭口。也许他们应该……
突然间，加勒特停住了，脸上现出警惕的神情。他猛然转身。
“怎么了？”她低声问。
“有车，开得很快。”
“在哪儿？”
“嘘……”
一道警灯的亮光刺向他们的眼睛。
/你必须随时倾听，否则他们会悄悄走近你身边。/
“不！”加勒特哀叫一声，拉着她钻入路旁的蓑衣草丛。
两辆帕奎诺克郡的警车飞驰在运河路上。她看不清第一辆车的司机是谁，只看见坐在副驾驶位的那个人——那个先前帮莱姆架好写字板的黑人警员，正眯着眼睛看向树林。他手上拿着一把霰弹枪。开第二辆车的是露西·凯尔，旁边坐的是杰西。
加勒特和萨克斯趴在地上，藏在草堆中。
蛾子会突然收起翅膀，掉到地上……
警车呼啸而过，在前方运河路和一一二号公路交叉的路口停下。他们把车停在马路中央，拦住往来的双向车道，接着警员都下了车，拿着武器戒备。
“是路障，”她嘟囔说，“该死。”
“不、不，不，”加勒特惊愕万分，“他们应该以为我们走别的路，以为我们往东走才对。他们应该这么想！”
一辆家用轿车经过他们，在路障前减慢了速度。露西挥旗拦下这辆车，向司机询问了一些问题。接着他们叫司机掀开后备箱，几个人仔细地检查。
加勒特缩在草堆里。“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走这条路？”他喃喃说，“为什么？”
因为他们有林肯·莱姆。萨克斯在心中默默回答。
“他们还没有任何发现，林肯。”贝尔告诉莱姆。
“阿米莉亚和加勒特不会走在运河路的正中央，”莱姆不耐烦地说，“他们会躲在灌木丛里，保持低姿势前进。”
“他们已设好路障，检查每一辆通过的汽车，”贝尔说，“即使司机是他们认识的人也一样。”
莱姆又看向墙上的地图。“从田纳斯康纳镇往西没别的路可走了吗？”
“从拘留所那里，只有一条运河路能穿过沼泽区到一一二号公路。”贝尔说，但声音有些迟疑，“不过，林肯，我得说这样很冒险——把所有人都集中到黑水码头区。如果他们真的向东往外岛走，现在可能已经穿过封锁线，我们就再也找不到他们了。这点子是你出的，呃，我觉得实在有点大胆。”
但莱姆相信自己是对的。二十分钟前，他凝视地图回忆那小子劫持莉迪娅行走的路线——那条通往迪斯默尔沼泽地而不是其他地方的路——他开始怀疑起加勒特绑架莉迪娅的动机。他想起萨克斯今天早上在搜索行动中曾告诉他的话。
/露西说他毫无理由走这条路。/
就这一点，他提出一个没人能给出满意答案的问题：为什么加勒特要绑架莉迪娅？是如佩尼医生所说，想把她当成替代的牺牲品吗？然而，尽管他有充裕的时间，但最后还是没杀她，也没强奸她。他没有任何绑架她的理由。这点很奇怪，她从没惹过他，他对她似乎也没任何幻想，她也不是亲眼看见比利被杀的目击者。他绑架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接着，他想起加勒特主动对莉迪娅说的话，他告诉她玛丽·贝斯被藏在外岛，还说她有多快乐，根本不想任何人去救她。他为什么主动提供这些消息？还有在磨坊找到的证物——海沙，外岛地图……露西根据萨克斯的指示，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这太容易了。那犯罪现场是他故意布下的，是经过计划的，想要利用证物误导侦查的方向。
莱姆痛苦地叫了起：“我们被骗了！”
“什么意思？林肯？”班尼说。
“他耍了我们。”莱姆说。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把他们全给骗了，从一开始就是。莱姆解释说，加勒特在绑架莉迪娅时故意踢落一只鞋。他在鞋里放了石灰岩，诱使所有熟悉那个地区的人——例如戴维特——联想到矿区，而他在那里又安排那个沾有炭灰的袋子和玉米粒等证物，故意让他们找到磨坊。
按照这些证物，搜索队自然能找到莉迪娅，而他们所找到的其他证物，又能使他们相信玛丽·贝斯被藏在外岛的一间屋子里。
也就是说，这表示她被藏在完全相反的方向——藏在田纳斯康纳镇的西边。
加勒特的计划相当完美，但他还是犯了一个错误——以为搜索小组得花几天时间才能找到莉迪娅（所以他才把所有的食物都留给她），到时他已和玛丽·贝斯躲在真正藏匿的地点，而搜索人员则被诱导到完全相反的外岛去搜寻。
正因为如此，莱姆才问贝尔从田纳斯康纳镇往西的最佳路线。“黑水码头，”警长回答，“一一二号公路。”这样，莱姆才下令露西和其他警员火速赶往那个地点。
加勒特和萨克斯有机会通过那个交叉路口，继续往西前进。但莱姆计算过距离，认为他们以徒步的方式，加上沿途需要提防不被人发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应该还走不到那里。
现在，露西从路障点打电话回来。托马斯把电话接到扩音器上。这个女警察显露出不信任的态度，不确定莱姆到底站在哪一边。她怀疑地说：“我在这里没看出任何迹象，也已检查过每一辆经过的车了。你确定吗？”
“是的，”他大声说，“我敢确定。”
不管她心里怎么评价这个自大狂的说法，她还是无话反驳，只能说：“希望你是对的，我们只有这次机会了。”她挂断电话。
过了一会儿，贝尔的电话响了。他边听电话，边抬头看着莱姆，然后对话筒说：“有三位警员刚抵达运河路，大约在一一二号公路南方一英里远处。他们开始徒步向北往露西所在的位置搜索，把加勒特和萨克斯钉在原地。”他又听了一会儿电话，再瞄莱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继续对话筒说：“没错，她有武器……哦，对了，我听说她枪法很准。”
萨克斯和加勒特伏在草丛中，看着经过的车辆排队准备通过路障。
接着，在他们身后，不需要有像蛾子一样的感应力，萨克斯就能听见一个声音：巡逻车的警笛声。他们看见第二组警示灯，从另一个方向——南边运河那端——过来。另一辆警车停下，走下三个警察，每个人都手持霰弹枪。他们开始慢慢沿着灌木丛搜索，朝加勒特和萨克斯这里走来。十分钟之内，他们就会搜到这两个逃亡者躲藏的蓑衣草丛。
加勒特一脸期盼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他瞄向她身上的手枪。
“你会用着它吗？”
她惊讶地瞪着他。“不会，当然不会。”
加勒特点头指向路障那边。“他们会。”
“谁都不能开枪！”她生气地说。他居然会有用枪的想法，让她既意外又惊讶。她回头看向身后的树林，那里全是沼泽，不可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穿过。在他们前方，是环绕戴维特公司的铁篱笆。越过工厂内的草地，她看见有几辆车停在停车场上。
阿米莉亚·萨克斯曾有一年的时间专门处理街头犯罪。凭借那段经验，加上她对汽车的了解，使她能在三十秒内轻易闯入并且发动一辆汽车。
但即使她偷到一辆车，他们该怎么开出工厂？工厂是有个供货物出入的大门，但出口是在运河路上，他们还是得通过路障。她能否偷到一辆四轮驱动的小货车，开车冲过没人看得见的篱笆，然后通过野地上的一一二号公路？在黑水码头区，到处都是陡峭的山壁和坡度极陡的几乎直降到沼泽的斜坡，他们能否在不把车弄翻害死自己的前提下逃走？
不管他们打算怎么做，现在都该行动了。萨克斯认定他们已别无选择。“走吧，加勒特，咱们翻过那道篱笆。”
他们压低身子，朝向停车场移动。
“你想用车？”他说，已注意到他们正要前进的目标。
萨克斯回头望去。那几个警察只有一百英尺远了。
加勒特又说：“我不喜欢汽车，我害怕。”
但她并不理会。她听到的仍是他稍早时说过的话，在她脑海中不停盘旋。
/蛾子会收起翅膀，突然掉到地上。/
“他们现在在哪里？”莱姆问，“那几个警员开始搜索了吗？”
贝尔拿起电话，重复了这个问题，听完回答后，他指着地图G-10区中央的一个点说：“他们已接近这里，这里是戴维特的工厂大门。他们正向北移动。”
“阿米莉亚和加勒特能绕过工厂往东走吗？”
“不能，戴维特的厂区有个围篱，工厂后面就是连绵的沼泽。如果往西，他们就得游过运河，而且说不定游不到对岸。无论如何，那里什么掩蔽物都没有，露西和特瑞能轻而易举地发现他们。”
等待是艰难的。莱姆知道萨克斯会抓挠自己的皮肤以减轻焦虑，这是显而易见的结果。这是坏习惯，没错，但他多么羡慕她能有这种行为能力。在莱姆出事前，他会以踱步的方式来缓解紧张，现在的他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盯着地图，爱莫能助地想着她现在处境的危险。
一位秘书把头探进房里。
“贝尔警长，州警察局二线电话。”
吉姆·贝尔走出房间，穿过大厅接起电话。他讲了几分钟后，快步跑回实验室，兴奋地说：“找到他们了！他们追踪到她的手机信号。她正在移动，在一一二号公路上向西走。他们已通过路障了。”
莱姆问：“怎么可能？”
“看来他们似乎溜进戴维特工厂的停车场，偷了一辆小货车或四驱车，在荒野里开了一段路，然后才回到高速公路上。嘿，这得需要很好的驾驶技术。”
不愧是我的阿米莉亚，莱姆想。这个女人可以把车子开上墙……
贝尔继续说：“她打算把车丢掉，再换另一辆车。”
“你怎么知道？”
“她用手机联络赫伯斯福斯镇的一家租车公司。露西和其他人正从后追赶，暗暗跟踪。我们正和戴维特的员工联络，调查停车场里谁的车不见了。如果她的电话再多打一会儿，我们就不需要让车主描述那辆车的特征了。只要再多几分钟，技术人员就会探测到她准确的位置。”
林肯·莱姆凝视着地图——虽然这张地图早已深深印在他的脑海，过了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轻声说：“好运。”
但这声祝福究竟是给追捕者还是猎物，他倒是没有讲明。

第二十六章
露西·凯尔将福特维多利亚皇冠车的时速飙到八十英里。
你开得很快，阿米莉亚？
很好，我也是。
他们沿着一一二号公路飞驰，车顶上警示灯疯狂地旋转出红、蓝、白三色光芒。但警笛是关上的。杰西·科恩坐在她旁边，他正和伊丽莎白州警察局的比特·葛瑞格通电话。紧跟在这辆警车后的是特瑞·威廉和奈德·斯波托。至于梅森·杰曼和弗兰克·斯特吉斯（他一向话不多，最近才当上祖父），则在第三辆车上。
“他们现在在哪儿？”露西问。
杰西问了州警察局这个问题，获得答案后点了点头。他对露西说：“就在五英里远的地方，他们转下高速公路了，正往南走去。”
求求你，露西又再次祷告，求求你，让这个电话再多持续一会儿。
她将油门踩到底。
你开得很快。阿米莉亚，我也很快。
你还是神枪手。
但我的枪法也不错。虽然我不像你这么爱出风头，玩什么快速拔枪的花招，但我这辈子都在和枪打交道。
她回想起那时巴迪离开她后，她收起家中所有子弹，扔进阴暗的黑水运河。她害怕自己会在哪个夜晚醒来，发现身旁空荡无人，而起身含住警察局配发的左轮手枪油腻腻的枪管，把自己送到那个她丈夫和老天爷都希望她去的地方。
露西不配子弹执勤的状态持续了三个半月，她只带一把空枪逮捕酿私酒者、流氓恶棍和闹事的少年。面对他们，她只能以空枪恫吓。
后来，有天早上她醒来，就像一场高烧退去。她到枫叶街的沙凯枪械店买了一盒温切斯特点三五七子弹。枪店老板说：“天啊，露西，郡政府的情况比我想得还糟，居然要你自己花钱买子弹。”她把子弹带回家，填进手枪里，从此恢复正常。
对她而言，那是一次重要事件。重新装填子弹的手枪，是她活过来的象征。
阿米莉亚，我把自己最阴暗的一面和你分享，告诉你手术的事——那是我生命中的黑洞。我告诉你我对男人的畏惧，告诉你我对孩子的渴望。我掩护你面对西恩·奥萨里安的夺枪事件。在发现你是对的而我是错的时候，毫无保留地向你道歉。
我是如此的信任你，我……
有一只手突然按在她的肩上。她看着杰西。他正和蔼地朝着她微笑。“前面有个弯道，”他说，“我得提醒你，最好及早准备转弯。”
露西缓缓呼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向椅背。放松紧绷的肩膀，降低了车速。
然而，当他们通过弯道时，杰西注意到，虽然路边的限速标志为四十英里，但她却以六十五英里的时速通过。
“就在前方一百英尺处。”杰西低声说。
他们下了车。所有警察都集合起来，围着梅森和露西。
州警察局终于追踪不到阿米莉亚手机的信号了。但这信号在消失前，他们已经有五分钟保持静止不动了，就在他们现在所注视的地点：树林里一间离农舍五十英尺的谷仓——离一一二号公路一英里远。露西注意到，这里是田纳斯康纳镇的西边。正如林肯·莱姆所预料的。
“你不认为玛丽·贝斯在里面吧？”弗兰克说，摸着他棕黄的胡须，“我是说，这里离镇上才七英里远。如果他把那女孩藏得离镇上这么近，就实在太傻了。”
“不，他们只是想让我们超过他们，”梅森说，“然后他们再继续往赫伯福斯镇走，改换租来的车。”
“无论如何，”杰西说，“这里是有人住的。”他已把这地址报回警察局查询，“彼得·赫伯顿。有人认识他吗？”
“我认识，”特瑞·威廉说，“他已婚。据我所知，他和加勒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他们有小孩吗？”
特瑞耸耸肩。“也许吧。这就像是要我回忆一场去年的足球赛……”
“现在是夏天，他们的孩子应该在家，”弗兰克喃喃地说，“加勒特可能会挟持里面的人当人质。”
“有可能，”露西说，“但根据三角测量定位，阿米莉亚的手机信号是来自谷仓，不是那幢房子。他们有可能进了房子了，但我不知道……我不认为他们挟持了人质。梅森是对的，我想：他们只是藏在这里，等觉得安全了再前往赫伯斯福斯镇租车。”
“我们该怎么办？”弗兰克问，“用车挡住车道吗？”
“如果这样做，车一开过去，他们就会听见。”杰西说。
露西点点头。“我认为咱们应该徒步突袭那座谷仓，动作要快，采取两面夹击。”
“我带了CS瓦斯。”梅森说。CS-38是强力催泪瓦斯，一向深锁在郡警察局里。贝尔并没有分发这项装备，露西不知道梅森是从哪里搞来的。
“不、不，”杰西说，“这反而会让他们惊慌。”
露西相信这不是他关心的重点，她敢打赌，他是不想让他心仪的女人暴露在这种有毒的气体下。不过，她仍同意不要使用，因为大家都没佩戴防毒面具，催泪瓦斯很可能反过来危害到他们。“别用催泪瓦斯，”她说：“我从前面进去，特瑞，你带——”
“不，”梅森平静地说，“我走前面。”
露西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好吧。我走侧门，特瑞和弗兰克，你们到后面和另一边。”她看向杰西，“你和奈德盯住那幢屋子的前后门，到那边去。”
“明白。”杰西说。
“还有窗户，”梅森冷冷地对奈德说，“我不想让任何人从那里射击我们的后背。”
露西说；“如果他们开车出来，就朝轮胎射击；像弗兰克一样拿麦格依大枪的人，就瞄准引擎盖。不到万不得已，别直接向加勒特或阿米莉亚开枪。相信大家都很清楚逮捕的程序。”她说到这里，目光投向梅森，想起他用狙击枪在磨坊边攻击的情景。然而，梅森似乎没在听她说话。她拿起无线电，向吉姆·贝尔报告他们即将发动攻击。
“我叫救护车待命。”他说。
“这又不是霹雳小组行动，”杰西听见通话内容，忍不住说，“我们会小心的，不随便开枪。”
露西关掉无线电，朝前方建筑物扭了一下头。“开始行动。”
他们压低身子快跑，利用橡树、松树做掩蔽。露西的目光一直盯着谷仓那幽暗的窗户。有两次，她确信窗里有人影闪过。也有可能是树影或云影在她奔跑时映出的影像，但她不敢肯定。当他们逼近时，她停顿片刻，把枪换到左手，擦拭了一下手掌，再把枪换回开枪用的右手。
他们一起跑向谷仓后面，那边没有任何窗户。露西心想，她从没做过这样的行动。
/这又不是霹雳小组行动……/
但你错了，杰西。这的确是。
/亲爱的上帝，让我一枪射中出卖我的犹大吧。/
一只胖蜻蜒低低地飞向她，她抬起左手挥开，但它又绕回来在附近盘旋。这不是吉兆，它像是加勒特专门派来捣乱的。
愚蠢的想法，她对自己说。接着再次狠狠挥掌拍向那只昆虫。
/昆虫男孩……/
等着瞧吧，露西心想。这句话是对那两个逃犯说的。
“我什么都不会说，”梅森说，“我会直接冲进去。露西，你一听到我踢门，就从侧门进来。”
她点点头。虽然她知道梅森的意图十分明显，虽然她也渴望亲手逮住阿米莉亚·萨克斯，但仍然很高兴有人能分担她的一些重任。
“我先检查一下侧门有没有开。”她低声说。
他们分散开来，跑向各自的位置。露西蹲低身子从窗下经过，快步奔向侧门。侧门没锁，开了一条细缝。她对正站在屋角看着她的梅森点点头，他也点头回应，举起了十根指头，接着便消失了。她猜，意思是要她倒数十秒，等他冲到正门开始行动。
/十、九、八……/
她转向侧门，嗅着从门里飘出的一股朽木混合着汽车机油腥甜的气息。她仔细聆听，听见里面有一阵嗒嗒的声响——那是阿米莉亚偷来的汽车引擎声。
/五、四、三……/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静。接着又吸一口。
准备，她对自己说。
接着，从谷仓大门传来一阵巨响，是梅森冲进去了。“警察！”他叫道，“谁都别动！”
行动！她心想。
露西用力踹向侧门。但这扇门只退开几英寸，便弹了回来——它撞上里面一辆停在侧门边的大型收割机。门开不了了。她以肩膀用力撞了两次，门却纹丝不动。
“该死！”她骂道，改往谷仓大门跑。
但她还没跑到一半，便听见梅森大叫：“天啊！”
接着，她听见一声枪响。
只过了几秒，谷仓里又传出第二声枪响。
“怎么回事？”莱姆问道。
“好的。”贝尔拿着电话不自然地说。他的态度有点不对，使莱姆起了疑心：警长站在哪儿举着话筒，紧紧贴住耳朵，另一只手握拳远离身体。他听着那边的报告，不停点头，然后看着莱姆说：“有人开了枪。”
“开枪？”
“梅森和露西冲入谷仓，杰西说他听到两声枪响。”他抬起头，朝隔壁房间吼道，“派救护车到赫伯顿家去。一一二号公路的獾洞路。”
史蒂夫·法尔回报：“已经上路了。”
莱姆的头倒在轮椅的靠枕上，瞄了托马斯一眼。托马斯一言不发。
谁开枪了？谁被射中了？
哦，萨克斯……
贝尔的声音相当急躁，他朝话筒喊：“快去查！杰西！有人中枪吗？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
“阿米莉亚没事吧？”莱姆吼道。
“马上就知道了。”贝尔说。
但这个“马上”简直如一整天般漫长。
过了一会儿，杰西或其他什么人又打电话回来，贝尔的态度又不自然了。他点点头。“天啊，他做了什么？”他又听了好一会儿，然后看向莱姆紧张的脸。“没事，没人受伤。梅森踢开门冲进谷仓，看见有东西挂在他面前的墙上，是耙子之类的东西。里面很黑，他以为那是持枪的加勒特。他开了两枪，就这样。”
“阿米莉亚没事吧？”
“他们不在里面，里面只有他们偷走的那辆货车。加勒特和阿米莉亚一定藏在隔壁的屋子里，但他们可能听见枪声就躲进树林里了。他们跑不了多远，我很熟悉那边的环境，附近都是沼泽。”
莱姆愤怒地说：“我要梅森退出这案子。毫无疑问，他是故意开枪的。我告诉过你，他太急躁了。”
贝尔显然完全赞同。在电话中，他说：“杰西，叫梅森来听……”过了一会儿，“梅森，你又搞什么鬼？……好，如果里面的人是彼得·赫伯顿怎么办？是他老婆或孩子怎么办？……我不管。你现在马上回来。这是命令……好，让他们搜索屋子，你开巡逻车回来……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妈的！”贝尔挂断了电话。过了一会儿，电话铃声又响起来。“露西，怎么了？……”警长听着，皱起眉头，眼睛盯着地面。他开始踱起步子。“哦，天啊……你确定？”他点点头，然后说，“好，先留在那儿。我再打给你。”他挂上电话。
“怎么了？”
贝尔摇摇头。“真不敢相信，我们被她骗了。你的朋友把我们全耍了。”
“什么？”
贝尔说：“彼得·赫伯顿在家，他就在屋子里，露西和杰西正在问他话。他老婆在戴维特的工厂上三到十一点的班，她忘了带晚餐去，所以他一个半小时前开车给她送饭去，然后开车回家。”
“他开车回家？阿米莉亚和加勒特藏在货车里？”
贝尔叹了一口气。“他开的是货车，没地方可躲，没什么办法能行得通。不过，却有足够地方给她的手机藏身。它就塞在货车上的一台冰箱后面。”
莱姆发出一声苦笑。“她打电话给租车公司，一直没挂断，然后把手机藏在货车上。”
“没错。”贝尔喃喃说。
托马斯说：“别忘了，林肯，她今天早上才打过电话给这家租车公司。当时她气坏了，因为他们让她在电话里等了很久。”
“她知道我们在追踪手机，”贝尔说，“他们等到露西和其他巡逻车离开运河路，就他妈的走上他们的逍遥路了。”他看着地图，“他们超过我们已有四十分钟，这下能去的地方可多了。”

第二十七章
警车撤掉路障，朝西向一一二号公路开走后，加勒特和萨克斯便跑向运河路尾，穿过高速公路。
他们走过黑水码头的犯罪现场边，然后向左转，快步钻进一座灌木和橡树森林，沿着帕奎诺克河畔前行。
在森林中走了半英里后，遇到帕奎诺克河的一条支流。他们不可能绕过这条河，萨克斯也不想在这种黑水中游泳，让身体沾上河里的死虫、烂泥和垃圾。
不过加勒特自有安排。他举起铐着手铐的手，指向岸边一个地方。“有船。”
“船？在哪儿？”
“那里，那里。”他又指了一次。
她眯起眼睛，勉强看出一条小船的形状。这条船上盖满树枝落叶。加勒特走向小船，努力用被铐住的双手拨开掩盖住这条小船的树叶。萨克斯也过来帮忙。
“这叫伪装，”他得意地说，“我从昆虫身上学来的。法国有一种小蟋蟀，它们实在很酷，一个夏天能把身上的颜色改换三次，以配合那边的草在季节中的变化。捕食者很难发现他们。”
其实，萨克斯已经根据这男孩对昆虫的知识，加以发挥利用过了。当加勒特讲到蛾子具有察觉电波和无线电信号的能力时，她突然想到莱姆肯定会追踪她的手机。她又想起早上打电话到皮蒙－卡罗来纳租车公司，在线上等了很久。于是她便潜入戴维特公司的停车场，打电话到那家租车公司，然后把播送着录音音乐的电话，藏在一辆停在工厂出入口前没有司机但引擎未熄火的货车上。
这招果然管用。当这辆货车开出工厂后，所有的警察也都跟着走了。
当他们在清理船上的掩蔽物时，萨克斯问加勒特：“氨水，还有那个放有黄蜂窝的洞，你也都是向昆虫学来的吗？”
“是的。”他说。
“你没打算伤人，对吧？”
“当然没有了，那个蚁狮洞只是用来吓你们的，为了拖延你们的速度，所以我才故意放空蜂窝进去。氨水是在你们接近时用来警告我的，这也是昆虫的做法。嗅觉就像早期预警系统之类的东西。”他血红、湿润的眼睛突然放出一道奇异的崇拜光彩，“你实在很酷，居然能在磨坊找到我。我做梦也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
“还有你留在磨坊里的假证物，那张地图和海沙，是想误导我们吧？”
“没错，我说过了，这是昆虫的智慧。它们会这么做。”
他们清理掉残枝落叶，露出这条旧船。船身的漆是暗灰色的，约十英尺长，船尾有个小马达，里面放着一打塑料瓶装矿泉水和一个冷藏箱。萨克斯打开一瓶矿泉水，连喝了十几口，然后把瓶子递给加勒特。他喝完水，打开冷藏箱，里面有几盒饼干和薯片。他仔细检查这些食物，确定数量和外观都完整无缺后，才满意地点点头，爬到船上。
萨克斯跟着上船，面朝他，背对船头坐下。他朝她笑了笑，露出会意的表情，似乎了解她对他的信任还不足以达到能转身背对他的程度。他抽拉启动绳，引擎立即噗噗地发动起来。他把船驶离岸边，就像现代版的《哈克贝里·芬历险记》，他们开始顺着河流前进。
萨克斯突然想起：这就是肉搏时刻。
这个名词出自她的父亲——那位瘦削、秃头，一辈子都在布鲁克林和曼哈顿区当小巡警的男人。当她告诉他打算放弃模特生涯，投身警察工作时，他曾严肃地与她长谈过。他尊重她的选择，但也事先提醒她关于这个行业的特殊性：“阿米莉亚，你要知道，这种工作有时很忙，有时得妥协，有时很无聊，还有些时候，感谢上帝，这种情况不常遇到，会出现肉搏时刻。拳头对拳头。你孤身一人，没有人会帮你。我指的不是歹徒。有时候要对抗的是你的上司，有时对抗的是你上司的上司，也可能对抗你自己的同事。你想当警察，就得准备好接受寂寞，这是无法避免的事。”
“我能应付，爸爸。”
“这才是我的好女儿。我们去兜个风，亲爱的。”
坐在这艘摇晃的船上，由这个难缠的少年领航，萨克斯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样感觉孤独过。
/肉搏时刻……拳头对拳头。/
“看那边，”加勒特突然说道，伸手指着某种昆虫，“那是我的最爱，水船夫。它能在水里飞翔。”他脸上闪着狂热的光彩。“它真的会！嘿，非常干净利落，不是吗？在水下飞。我喜欢水，泡在水里皮肤的感觉很好。”他的微笑淡去，开始挠手臂，“该死的毒橡树……我老是被它划着，有时候真的很痒。”
他们在水道间航行，绕过小岛和泡在水中的烂根和枯树，始终迂回地保持向西的路线，朝着落日前进。
一个念头突然闪进萨克斯的脑海，这早前也曾出现过，就在她到拘留所劫走这男孩的前一刻。由这条事先藏好、载有食物又加满油的小船看来，加勒特似乎早已预料到自己能从监狱脱逃。而她所扮演的角色，也是这整个精心计划的一部分，是事先考虑过的。
/“不管你心里怎么看待加勒特，千万别相信他。你认为他是无辜的，但要暂时保留这种假设的想法。你很清楚我们该如何接触犯罪现场，萨克斯。”/
“不要先入为主，不能有个人成见，相信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
然而，当她再次看向这个少年，却看到他明亮的眼睛。它们随着小船在水道上的前进，活泼开朗地在周围的景致间闪动。他一点也不像越狱的逃犯，反倒像是全世界最兴奋的一个参加远足的少年，既满足又欣喜地期待下一个弯道将有的发现。
“林肯，她还真厉害。”班尼说，指的是她手机的计策。
她是厉害，莱姆心想，但在心里又加上一句：就和我一样。不过他只能苦笑，孤独地对自己承认，这次是被她超越了。
莱姆为自己竟然没早料到而恼火。这不是闹着玩，他心想，不是练习——不像过去在纽约当她的犯罪现场走格子，或回到实验室分析证物时，他会故意对她做出的挑战。她现在有生命危险。或许再过几个小时，她就会被加勒特攻击谋害。如果再犯错误，后果他将无法承担。
一个警察出现在走廊上，提着一个“狮子超市”的纸袋，里面装有加勒特在拘留所换下的衣物。
“很好！”莱姆说，“做个表格，谁来？托马斯，班尼……做个表。‘次要犯罪现场——磨坊’，快写、快写！”
“可是我们已经有一个了。”班尼指着写字板说。
“不、不、不，”莱姆怒道，“把它擦了，那些证物全是假的。是加勒特故意留下来误导我们的，就像他捉住莉迪娅后故意丢下一只放有石灰岩的鞋一样。如果我们能从他的衣物里发现一些证物，”他扭头指向那个纸袋，“它会告诉我们玛丽·贝斯所在的正确地点。”
“那得有点运气才行。”班尼说。
不，莱姆心想，只要我们的技术够好。他对班尼说：“把裤子剪一片下来，要靠近裤腿的地方，拿去做气相色谱分析检验。”
贝尔走出实验室跟史蒂夫·法尔说话，要他通知警察局取得无线电频率优先权，但不要泄露这里发生的事，这是莱姆坚持的。
现在，莱姆和班尼只能等待气相色谱分析结果出来。等待时，莱姆问：“我们还有什么？”他抬起下巴指向那包衣物。
“加勒特的裤子上有棕色斑点，”班尼检查后回报，“深棕色，像是刚沾上不久。”
“棕色……”莱姆喃喃说，审视这几个斑点，“加勒特父母的房子是什么颜色的？”
“我不知道。”班尼说。
“我没指望你是田纳斯康纳镇的万事通，”莱姆生气说，“我是说——打电话去问。”
“哦。”班尼从档案夹找出电话号码，拨了电话，和某人说了一会儿话后才挂掉电话。“那个混蛋真不合作……加勒特的养父。算了，他们的房子是白色的，家里没有任何刷深色的东西。”
“所以，这个颜色有可能来自他藏匿她的地方。”
班尼问：“有没有可能拿来比对的油漆色系资料？”
“问得好。”莱姆回答，“但答案是——没有。我在纽约有一份这种东西，可没带来，而联邦调查局的资料库也只有车辆的。不过，继续努力。口袋里还有什么？戴上——”
但班尼早已戴好橡胶手套了。“你想说这个吗？”
“没错。”莱姆嘟囔说。
托马斯说：“他讨厌被人猜中。”
“那我可要多猜几次，”班尼说，“啊，有东西。”莱姆眯起眼睛，瞧着这个年轻人从加勒特的口袋里取出几个小小白色物体。
“这是什么？”
班尼嗅了一下。“奶酪和面包。”
“又是食物，像饼干和——”
班尼笑了起来。
莱姆皱起眉头。“有什么好笑？”
“是食物……但不是加勒特吃的。”
“什么意思？”
“你没钓过鱼吗？”班尼问。
“没，我从不钓鱼，”莱姆不高兴地说，“如果你想要鱼，可以买，可以煮，可以吃。钓不钓鱼和这些奶酪三明治的碎屑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三明治的碎屑，”班尼解释，“这是臭球，钓鱼用的饵。把面包和奶酪揉成团，让它变臭发酸。在水底觅食的动物非常喜欢，比如鲶鱼，越臭的越好。”
莱姆扬起眉毛。“啊，现在终于有点有用的东西了。”
班尼检查裤脚的摺边。他从《人物》杂志的订阅卡上刷下一点东西，放在显微镜下检查。“没什么特别的，”他说，“除了某个东西的碎片外，白色的。”
“让我看看。”
动物学家班尼捧着大型显微镜走到莱姆那里，让他透过接目镜查看。“好，很好。这是纸张的纤维。”
“是吗？”班尼问。
“当然是纸张，否则还会是什么？同样是吸水纸。不过，不管本来是什么，目前都看不出线索。我看，倒是这些尘土非常有趣。你能再取一些吗？从裤脚摺边那儿？”
“我试试看。”
班尼剪开裤脚摺边缝线，把它摊平。他又从上面刷下更多尘土放在卡片上。
“用显微镜观察。”莱姆指示说。
班尼将尘土放在载玻片上，放在复式显微镜的基台上，然后再次稳稳地端着给莱姆查看。“有很多泥土，一大堆。这是长石，也许是花岗石。还有……这是什么？啊，是泥煤苔。”
班尼一脸崇拜地问：“你怎么都知道？”
“我就是知道。”莱姆没时间和他讨论一位刑事鉴定家该如何像熟知犯罪般去了解整个自然界。他问：“裤脚里还有东西吗？那是什么？”他点头指向残留在订阅卡片上的一点东西，“那块绿白色的小东西是什么？”
“是一种植物，”班尼说，“但这不是我的专长。虽然我学过海洋植物学，但不怎么喜欢这个科目。我比较喜欢那种在你收集它们时会逃跑的生命形式，这样更有运动性。”
莱姆要求：“形容一下。”
班尼用放大镜仔细审视这个植物。“茎略带红色，尾端有一点儿液体，看来有点粘。连接在茎干上的是一种白色的钟形花……如果要我猜的话——”
“你已经在猜了，”莱姆打断他，“快说吧。”
“我敢说这是毛颤苔。”
“那是什么鬼玩意儿？听起来像洗涤灵的名字。”
班尼说：“就像捕蝇草，会吃昆虫。这种植物很让人着迷，当我还小的时候，曾盯着他们连续看了好几个小时。它们吃东西的方式是——”
“有什么好着迷的？”莱姆讽刺说，“我可没兴趣管它们的吃饭习惯。这种植物在哪里才找得到？这才是让我着迷的地方。”
“哦，我们这里到处都是。”
莱姆皱起眉头。“没用，是垃圾。好吧，你在衣物样本完成后，跟着做泥土的气相色谱分析检验。”说完，他看着加勒特的T恤，这件衣服已被摊平放在桌面上。“那些斑点是什么？”
T恤上有几个淡红色的斑点。班尼凑近它们细看，然后耸耸肩，摇了摇头。
莱姆薄薄的嘴唇弯出怪异的微笑。“你敢尝一下吗？”
班尼毫不犹豫，立即拿起T恤，伸出舌头向其中一块斑点舔去。
莱姆叫道：“天啊！”
班尼扬扬眉毛。“我以为这是标准程序。”
“打死我我也不肯这样做。”莱姆说。
“我才不信呢，”班尼说，又舔了一下，“我猜是果汁。不过说不出是什么口味。”
“好吧，托马斯，加到证物清单表上。”莱姆朝气相色谱分析仪点点头，“我们先取出裤子布料的分析结果，然后做裤脚褶边泥土的气相色谱分析。”
没多久，机器便显示出藏在加勒特衣物和裤脚褶边泥土里所有的物质：糖、大量莰烯、酒精、煤油酵母粉。煤油的含量很大。托马斯把这些东西全写在写字板上，几个人一起看着这份证物表。
次要犯罪现场——磨坊
/裤子上的棕色斑点
毛颤苔
泥土
泥煤苔
果汁
纸张纤维
臭球
糖
莰烯
煤油
酵母粉/
这些东西代表什么意义？莱姆苦苦思索。线索太多了，他看不出其中的关联。糖究竟是来自果汁，还是那少年曾去过的某个地方？煤油是他买来的，还是他曾躲在某个加油站或贮有油料的谷仓？至于酒精，从溶剂到刮胡水，至少有三千种以上的产品含有这项成分。酵母粉毫无疑问是他在磨坊沾上的，在那里，所有谷粒都被碾磨成粉。
几分钟后，林肯·莱姆的目光移至了另一张清单。
次要犯罪现场——加勒特房间
/臭鼬味
切断的松针
手绘昆虫图案
玛丽·贝斯和家人照片
昆虫图书
钓线
钱
不明钥匙一把
煤油
氨水
硝酸盐
莰烯/
他突然想起，萨克斯在搜索加勒特房间的时候，曾对他提过一些事。
“班尼，帮我翻开那本笔记本，加勒特的笔记。我想再看一次。”
“要把它放在翻页机上吗？”
“不，只要翻一下就行了。”莱姆告诉他。
随着页面翻动，这少年手绘的昆虫图案一一掠过：水船夫、潜水钟蜘蛛、一只水黾。
他想起萨克斯曾告诉他，除了加勒特用来当保险箱的黄蜂瓶外，那些养有昆虫的瓶瓶罐罐里面都有水。“它们都是水生的。”
班尼点点头。“看来如此。”
“他很喜欢水，”莱姆沉吟着，然后对班尼点点头，“那块饵呢？你说是给水底觅食动物吃的。”
“臭球吗？没错。”
“咸水还是淡水？”
“当然是淡水。”
“还有煤油——可用来当船的燃料，对吧？”
“白色汽油，”班尼说，“有些小船会用。”
莱姆说：“这样推断如何？他们现在正乘船航行在帕奎诺克河上？”
班尼说：“很合理，林肯。我敢打赌，煤油的含量这么多，是因为他加满了油，够他在田纳斯康纳和藏匿的场所之间来回跑。船是为她而准备的。”
“好想法。帮个忙，打电话请吉姆·贝尔进来。”
几分钟后，贝尔进来了。莱姆向他说明自己的推断。
贝尔说：“是水生昆虫让你产生这种想法，是吗？”
莱姆点点头。“如果我们了解昆虫，就能了解加勒特·汉隆。”
“这是我今天听过的最疯狂的想法。”贝尔说。
莱姆问：”你们有警用巡逻艇吗？”
“没有。不过就算有也没用。你不了解帕奎诺克河。从地图上看，它和别的河流没什么两样，都有水有岸。但事实上，它有上千条水道和支流，在沼泽区中迂回纠缠。如果加勒特驾船逃走，他绝不会留在主水道上。我敢向你保证，根本不可能找到他。”
莱姆的目光跟着帕奎诺克河向西。“如果他要把物资运送到他藏匿玛丽·贝斯的地方，就表示那里离岸不远。他要往西走多远，才能到达适宜人类居住的地区？”
“那可得走得远了。看见这儿了吗？”贝尔指向G-7区的一个小点，“这里属于帕奎诺克河北岸，没人住在这里，南边才是适合人住的地方。他一定很清楚这点。”
“所以，至少得向西走十英里以上？”
“你说对了。”贝尔说。
“那座桥？”莱姆点头指向地图，看着E-8区上的一点。
“赫伯斯桥？”
“怎么能到那座桥？通过高速公路？”
“旁边都是垃圾站，而且数量很多。那座桥有四十英尺高，所以上桥的斜坡引道拉得很长。啊，等等……你在想加勒特一定得驶回主水道，从桥下钻过。”
“没错。因为工程师在建造引道的时候，一定会填满两边较窄的水道。”
贝尔点点头。“的确，非常有道理。”
“叫露西和其他人现在马上过去，去那座桥。还有，班尼，打电话给那家伙——亨利·戴维特。告诉他们我们很抱歉，但现在又需要他帮忙了。”
WWJD……
一想到戴维，莱姆便不由得开始祷告——虽然没有向某个特定的神。这个祷告是为阿米莉亚·萨克斯所求的：哦，萨克斯，你千万小心点儿。这只是时间问题，加勒特一定会找借口要你替他解开手铐，然后把你引到荒凉的地方，想办法抢你的枪……别被他过去几小时的伪装迷惑了，萨克斯，别信任他，不要解除自己的武装。他很有耐心，就像螳螂一样。

第二十八章
加勒特对水道的熟悉程度就像专业领航员，在一条条看起来像是死胡同的水道中，他总能驾着小船找出一条条如蜘蛛丝般纤细的出路，穿出迷宫，继续向西航行。
他沿路不断指出水獭、麝鼠和海狸给萨克斯看。这些动物或许能让业余自然学家兴奋不已，但萨克斯却没什么感觉。她了解的野生动物只有城市里的蝙蝠、野鸽和松鼠，而且是为了有助于刑事鉴定工作才去研究的。
“看那儿！”他叫道。
“什么？”
他指向某个东西，但她没看见。他盯着河岸附近的一个点出神，沉醉于那不知是什么的小东西在水面上的表演。萨克斯只看到水面上漂浮着一些虫子。
“水黾。”他说。船已经过那个地方，他坐直身子，表情变得十分严肃。“昆虫比我们还重要，我是说，是它们保持地球的运行。你知道吗？如果明天所有的人类突然消失，这世界还是完好的；但如果昆虫都死了，那么其他生命也很快跟着完蛋。植物会死掉，然后是动物，最后整个地球又变回一个大石头。”
抛开他青春期的口语不提，加勒特说话的样子颇有专家的权威和复古主义者的气魄。他接着又说：“的确，有些昆虫具有危害性，但那只是少数，只占百分之一或二。”他脸上又现出活力，骄傲地说，“比如那些会吃谷物农作物的昆虫，我倒有个办法。这点子很酷。我会养一种叫黄金草蜻蛉的昆虫去控制那些害虫，不用杀虫剂，这样益虫和其他动物就不会死。草蜻蛉是最好的。现在还没有人知道。”
“你觉得你办得到吗？”
“我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做，不过我会慢慢学。”
她想起在他的书中读到的名词：热爱生命的天性，那是E.O.威尔森提出的。有爱心的人类必须关心地球上其他形式的生命。她听到他滔滔不绝地讲下去，绝大部分都证明自己对自然和学习的热爱，此时进入她脑海中的想法是——任何能如此醉心于生物、如此热爱它们的人，不可能是强奸犯或杀人凶手。
阿米莉亚·萨克斯对这一想法深信不疑，而且用这个想法支持自己，陪这个少年在帕奎诺克河上航行，远离露西，远离神秘的工装裤男人，远离那单纯又烦人的田纳斯康纳镇。
还有，远离林肯·莱姆。远离他渴望的手术，以及他们两人可能必须一起承受的可怕后果。
狭长的小船慢慢划入支流，水面不再是黑的，而是变成了金黄色。低垂的夕阳照亮了水面，这也算是河水的一种伪装，就像加勒特说的法国蟋蟀一样。终于，他把小船驶出岔道，进入河川的主水道，沿着岸边前进。萨克斯望向他们后方，朝东观望有没有警方的快艇追来。除了一艘戴维特公司的货船之外，她什么也没看见。这艘货船向上游开，远离他们而去。加勒特放慢船速，慢慢驶进一个小河湾。他从一根低垂的杨柳枝叶间向外窥视，看向西边跨过帕奎诺克河的一座桥梁。
“我们必须从桥下穿过去，”他说，“绕不过去的。”他观察桥面上的动静。“你看到什么人没有？”
萨克斯往桥面看去，看到几道闪光晃过。“也许有，无法判断，那里的灯光太多了。”
“那些混蛋一定在那里等着我们，”他紧张地说，“我每次都怕过不了这座桥。”
/每次？/
加勒特把船停在岸边，关掉引擎，爬下船，拧开螺丝卸下马达。把它连同油箱一起藏在草丛中。
“你在干什么？”她问。
“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
加勒特把冷藏箱和水罐搬下船，用两根绳子把桨绑在船里的木板坐椅上。他倒掉半打矿泉水，再把盖子拧紧，放在一边。他点头指着那些瓶子。“浪费这些水真可惜，玛丽·贝斯那里没有水，她很需要。不过我可以从小屋附近的池塘给她弄一点水。”接着，他蹚水走入河中，扶住船舷。“帮个忙，”他说，“我们得把它翻过来。”
“要把船弄沉吗？”
“不，只要翻过来就行了。我们把空瓶子放在船下，这样船就不会沉了。
“船底朝上？”
“当然。”
萨克斯发现加勒特早巳胸有成竹。他们大概得藏在船底，随船漂过桥下。船底颜色很深，露出水面的部分也不多，站在桥上的人发现它的可能性很小。他们只要一通过这座桥，就可以把船扶正，用浆划过剩下的路程，抵达玛丽·贝斯所在的地方。
他打开冷藏箱，找出一个塑料袋。“不想弄湿的东西可以放到这里去。”他把他的那本书《微小的世界》扔进袋中，萨克斯也跟着投入皮夹和手枪。她把T恤下摆塞进牛仔裤里，然后把这包东西塞进T恤领口，小心藏在怀里。
加勒特说：“能帮我打开手铐吗？”他伸出双手。
她犹豫不决。
“我可不想淹死。”他说，眼神里满是哀求。
/我很害怕，叫他住手！/
“我不会做任何坏事，我保证。”
萨克斯很不情愿地从兜里摸出钥匙，解开了他的手铐。
威本密克印第安人是现今北卡罗来纳州的原住民。从语言学的角度说，他们是亚尔岗金族的一支，和美国大西洋中部的波哈顿、乔旺和帕里科等族有血缘关系。
他们是优秀的农人，打鱼的本领也广受其他原住民部落称羡。他们还非常爱好和平，对武器的兴趣不高。三百年前，英国科学家托马斯·哈罗特写道：“他们拥有的武器，只是山榆树枝做的弓，芦苇做成的箭；没有任何自御的东西，只有木头做成的圆盾；还有一些用绳子串起的柳条编制而成的甲胄。”
是英国殖民者使这个部族的人武装起来，而且武装得非常迅速。在同一时间里，英国人恐吓他们若不改信上帝就将展开报复，而且还带来流感和天花，害死大量印第安族人。英国人懒于工作，只知道向原住民勒索食物和居所，甚至还误以为深受部族敬重的酋长温吉纳密谋对英国殖民地发动攻击，而将他杀害。
让英国殖者既愤怒又惊讶的是，这些印第安人非但不肯诚心接受耶稣基督，还宣称誓死效忠他们的神灵“马尼土斯”。于是，对抗英国人的战争爆发了，第一个行动便是（根据年轻的玛丽·贝斯·麦康奈尔所做的研究）对在罗诺克岛的殖民地发动攻击。
殖民者落荒而逃后，印第安部落预期英国人势必增兵报复，从而对武器有了新的看法。他们开始使用铜矿制造武器，过去这种原料只被拿来做装饰品。金属箭头比火石锋利，也更容易打造。然而，和电影里演的不同的是，一支箭若不是从机械弓射出，就很难深入人体，也不足以致命。为了结果受伤敌人的性命，威本密克战士会使用另一种武器给予致命一击——用一种棍棒朝他们头顶重重击下。这种棍棒的正确说法是“砰槌”，是这个部族展露巧思精心发明的东西。
所谓“砰槌”，是将一颗大圆石嵌在一根尾端开岔的木棍间，再用皮条紧紧捆住制成的武器，杀伤力很强。现在，玛丽·贝斯凭借自己对美洲原住民考古学的知识，就正在制作这种武器。她敢说，她做出来的这个武器，其致命打击性肯定和当年的帕奎诺克河边、今日的黑水码头发生的最后一战（根据她的研究）中击碎罗诺克岛殖民者头骨和脊椎的砰槌一样。
她的武器是用木屋中一张餐桌椅的两根弯脚做的，石头则是那位传教士的朋友汤姆刚刚扔进来攻击她的。她把石头放在两根棍子中间，再用衬衫撕成细长布条将其紧紧捆起。这个武器很重，约有两三公斤，但对玛丽·贝斯来说还算可以，因为她平时在从事考古挖掘中常常搬动十几公斤重的石头。
她从床上起身，拿着武器试挥了几下，对武器表现出的攻击力感到满意。一声细微的窸窣声传进她耳朵里，是玻璃瓶中昆虫受惊发出的叫声。这使她想到加勒特令人恶心的弹打指甲的习惯。她顿时火冒三丈，提起砰槌，走向离她最近的一个玻璃瓶。
然而，她又停了下来。没错，她是讨厌这些昆虫，但让她愤怒的原因不是这些虫子，而是加勒特这个人。她放过这些玻璃瓶，走到木门前，举起砰槌往门锁猛击了好几次。木门纹丝不动，不过，她也没期望木门会因此打开，主要是想试试捆在木棒前端的石块是否牢固。几次挥击后，石头并没有掉落。
当然，如果传教士和汤姆带了枪回来，这砰槌就一点用也没了。她打定主意，如果他们进来，她要把砰槌藏在身后，谁敢第一个碰她，就得准备顶着一个破碎的脑袋。或许另一个人会杀了她，但至少她已找了个人陪葬。（她想象维吉妮亚·戴尔也是这么死的。）
玛丽·贝斯坐下来看向窗外，望着低垂的太阳悬在她第一次看见那个传教士的树林之上。
现在弥漫她全身的情绪是什么？是恐惧吧，她猜想。
然而，她马上判定并不是恐惧。是焦躁。她一心只希望敌人快点回来。
玛丽·贝斯举起砰槌，放在两膝之间。
/你给我等着，汤姆刚才这么对她说。/
的确，她在等着。
“那里有条船。”杰西说。
“在哪儿？”露西问。她正在赫伯斯桥岸边一株辛味扑鼻的月桂树丛间倾身向前望，手按在枪上。
“那里。“他指向上游。
她依稀看见水面有个模模糊糊的暗影，约在半英里之外，正顺着水流漂来。
“你说什么，船？”她问，“我没看到——”
“不，看仔细。它翻过来了。”
“几乎看不见，”她说，“你眼力真好。”
“是他们吗？”特瑞问。
“发生了什么事？船翻了吗？”
杰西说：“不，他们藏在船下。”
露西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有这种感觉。”他说。
“船下的空气够吗？”特瑞问。
杰西说：“当然。它浮在水面上的部分还很高。我们小时候在班伯湖里也用独木舟玩过这种把戏，把船翻过来假装成潜水艇。”
露西说：“怎么办？我们需要小船之类的东西去截住它。”她左顾右盼。
奈德解下警服腰带，交给杰西。“妈的，我下去把它拉回岸上。”
“你能游到那儿吗？”她问。
奈德脱下靴子。“这条河我游过几百万遍了。”
“我们会掩护你的。”露西说。
“他们藏在水里，”杰西说，“不必担心他们会开枪。”
特瑞提醒说：“只要在子弹上涂点油，就可以在水下保存几个星期。”
“阿米莉亚不会开枪的。”杰西说。他已经成为犹大的辩护人。
“我们还是不能冒这个险。”露西回答，接着对奈德说，“别把船翻正，游过去拖到这边来就行了。特瑞，你到那边去，那棵柳树下面，带上霰弹枪。杰西和我到河边。如果有什么动静，我们会用交叉火力支援。”
奈德光着脚，脱了衬衫，缓缓地从布满石头的河岸走下泥泞的沙滩。他小心地左右看了一下——露西猜他在看有没有蛇——然后游入水中。奈德用蛙式游向小船，速度很快，头部一直保持在水面下。露西把她的史密斯·韦斯手枪抽出枪套，拉开保险，瞄了杰西一眼。他也正盯着她，目光不安地集中在她的枪上。特瑞已经站到树下，举起霰弹枪，枪口朝向河中。他注意到她已经拉开保险，便也准备好随时射击。
小船离他们还有三十英尺远，漂在河流中央。
奈德的水性很好，很快就接近小船，马上就要……
枪声响了。
奈德身旁的水面溅起一阵水花。露西跳了起来。
“不！”露西叫道，立即举起手枪寻找射击者。
“在哪儿？在哪儿？”特瑞高喊。他蹲低身子，持枪调整射姿。
奈德立刻潜入水中。
又一声枪响，又一串水花跃出水面。特瑞心慌意乱，赶紧压低霰弹枪枪口，开始朝小船射击。这把十二口径的霰弹枪没有阻塞管，他在几秒钟内就把装填好的七发子弹全部射光了，每一发都直接命中船舷，破碎的木屑和水花四处飞溅。
“不！”杰西大叫，“船下面有人！”
“他们从哪儿开枪？”露西喊道，“从船下？从对岸？我看不到，到底在哪儿？”
“奈德呢？”特瑞问，“他中弹了吗？奈德人呢？”
“不知道。”露西叫道，声音里满是惊恐，“我看不到他。”
特瑞重新上好子弹，再度提枪对准那条小船。
“不要开枪！”露西下令，“别打了，先掩护我！”
她跑下河岸，蹚水走进浅滩。突然，在靠近岸边的地方，她听见一阵呛水的喘气声。奈德浮出了水面。“救救我！”他吓坏了，频频回头向身后看，手忙脚乱地爬出水面。
杰西和特瑞举枪瞄向对岸，一边慢慢往河岸斜坡移动。杰西严肃地盯着那条已变成破筛网的小船——船身布满参差不齐的大小破洞，让人触目惊心。
露西把枪插回枪套，冲进水里抓住奈德的手臂，将他拖上岸。他潜入水中的时间已超过身体所能承受的限度，整个人因缺氧而面色苍白、虚弱无力。
“他们在哪儿？”他不停地咳嗽，勉强说出这句话。
“不知道。”她边说，边将他搀到一丛灌木下。他颓然坐倒，仍不停地吐水咳嗽。她仔细查看他全身：他没中弹。
特瑞和杰西也赶到灌木丛，两人都采取蹲姿，眼睛紧盯着对岸，寻找攻击他们的人。
奈德咳嗽还停不下来。“他妈的臭水，味道像大便。”
小船缓缓向他们漂来，现在已忽浮忽沉。
“他们死了。”杰西看着那条船，喃喃地说，“一定没命了。”
船又漂近了些。杰西卸下腰带，打算往河里走。
“不，”露西说，眼睛盯着对岸，“让它自己漂过来。”

第二十九章
底朝天的小船漂到一株连根倒下横入河中的香柏木前，被它拦住了。
几位警员等了一会儿。这条已被射烂的小船除了随波轻轻摇晃外，没有半点动静。附近的水面泛起红光，但露西无法分辩那究竟是血还是被夕阳映红了。
杰西脸色惨白，忧心忡忡地看了露西一眼。露西点点头。在其他三名警员持枪瞄准小船的警戒下，杰西踏入水中，把船翻了过来。
几个破碎的塑料矿泉水瓶冒了出来，缓缓往下游漂去。没人藏在船下。
“怎么回事？”杰西问，“我实在不明白。”
“可恶！”奈德狠狠骂道，“我们被耍了，这是他们的诱敌之计。”
露西的愤怒冲到了顶点，此时像一道电流般裹住她全身。奈德说得对；阿米莉亚把这条船当作诱饵，就像内森·格鲁默的绿头鸭一样，然后躲在对岸伏击。
“不对，”杰西仍想辩解，“她不会这么做。就算是她开的枪，也只是想吓吓我们。阿米莉亚的枪法很准，如果她真想伤人，一定会射中奈德。”
“去你的，杰西，你把眼睛睁开好吗？”露西怒道，“在这种重重遮挡中开枪？不管枪法多么准，也很容易失手。还有，子弹射在水面上可能会造成跳弹。更何况，万一奈德惊慌过度，没准会自己游过去撞上子弹。”
杰西一时语塞。他用手掌擦着脸，望向远处的对岸。
“好了，咱们现在这么办，”露西压低声音说，“天色快暗了，趁还有一点光线我们要尽快行动。稍后我会让吉姆带夜间补给品来，今晚我们在外面露营。大家要假设刚才是她开的枪，小心行动。现在我们就越过这座桥，寻找他们留下的踪迹。大家都拉开枪栓子弹上膛了吗？”
奈德和特瑞说他们已做好。杰西凝视那条破船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头。
“那就出发吧。”
四位警员开始出发，跑上五十英尺宽的桥。桥上并无遮蔽物，但他们没有成群行动，而是拉成长长的一条直线。所以，就算阿米莉亚·萨克斯再度开枪射击，最多也只能射中一个人，其他人会立刻就地掩蔽还击。这个队形是特瑞的主意，从描写二战的电影中得来的灵感。由于这点是他想到的，所以他认为自己应该走在最前面。但是，露西不肯，坚持自己要走在最前面。
“你他妈的差点射中他！”
哈瑞斯·托梅尔说：“不可能。”
但卡尔波却说：“我只是说吓吓他。如果射中了奈德，你知道我们会惹上什么麻烦吗？”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瑞奇。对我有点信心，好吗？”
臭小子，卡尔波心想。
他们三个人走在帕奎诺克河北岸，沿着河边一条小径缓缓前行。
事实上，虽然卡尔波责怪托梅尔开枪射得太接近游向小船的警察，但心里很明白这两枪已颇有成效。露西和其他警察现在就像受了惊吓的羊群，行动速度肯定会因此放慢。
开这两枪还有另一个好处——西恩·奥萨里安也被吓着了，现在变得安静无语。
他们走了二十分钟后，托梅尔问卡尔波：“你知道那小子会往这方向走？”
“是的。”
“可是你不知道他最后的目的地是哪里。”
“当然不，”卡尔波说，“如果我知道，直接过去不就成了吗？”
帮帮忙，臭小子。用你他妈的脑袋想想。
“但是——”
“别担心，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
“有水吗？”奥萨里安终于开口了。
“水？你要喝水？”
奥萨里安说：“是，我是想喝。”
卡尔波狐疑地看了他一跟，把水递给他。他从来就不觉得这瘦小子居然还会喝啤酒、威士忌和月光酒以外的东西。他喝光瓶里的水，抹了把脸和被雀斑环绕的嘴，然后把瓶子扔在路边。
卡尔波叹了口气，语带讥讽地说：“喂，西恩，你确定想把印有你指纹的东西丢在路上吗？”
“啊，对啊。”这个瘦男人匆匆奔入灌木林，把瓶子捡回来，“对不起。”
对不起？西恩·奥萨里安会道歉？卡尔波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一行人继续上路。
他们来到河流的一个弯道。站在高地上，从这里能看见下游几英里以外的地方。
托梅尔说：“嘿，看那儿。那里有幢房子，我打赌那小子和红发女人肯定会往那儿走。”
卡尔波透过猎鹿抢上的狙击镜窥视着。约在两英里外的河谷里，一幢金字塔式的建筑矗立在河边。依逻辑判断，那里确实是那小子和女警察理想的藏匿处所。他点点头。“我猜也是。咱们走吧。”
在赫伯斯桥下游不远处，帕奎诺克河绕了个急弯改流向北。
此处的河水较浅，在河岸旁泥泞的沙滩上，积满了流木、草和各种垃圾。
水面上出现了两个人影，就像无锚漂流的小船，没有随着水流绕过急弯，而是被推向沙滩上的垃圾堆。
阿米莉亚·萨克斯松开塑料矿泉水瓶——她临时制作的漂浮工具——伸出被河水泡皱的手抓向一根树枝。不过，她马上便发现这样做不太明智，因为她的兜里仍然装满稳定下沉用的石头，整个人立即沉入阴暗的水中。幸好河底离水面只有四英尺，她伸长了脚就踩到了河底。她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吃力地向前走。过了一会儿，加勒特出现在她的身旁，帮她爬出水面，走上泥泞的地面。
他们爬上陡坡，穿过纠结的灌木林，倒在一块空旷草地上躺了几分钟，调整好呼吸。接着，她掏出塞在T恤里的塑料袋，袋子稍稍进了点水，但不是很严重。她把那本昆虫书递给加勒特，又把手枪弹膛旋开，放在一堆发黄变脆的干草上晾干。
她错误地判断了加勒特的计划。他们把空矿泉水瓶放在翻倒的小船下为其提供浮力，但他只是把船推入河中，却没打算藏身在船下。他要她在衣兜里装一些石头，自己也这么做了。然后他们匆匆往下游跑，超过小船约五十英尺，才跃入水中，各抱了一个半空的大矿泉水瓶当作浮桶。加勒特教她把头往后仰，在石头重量的牵引下，只有脸会露在水面上。他们赶在小船的前方，随着河水漂向下游。
“潜水钟蜘蛛就是这么做的，”他告诉她，“就像带了氧气瓶的潜水员，它也带着周围的空气。”过去他为了“逃走”，就这样做过好几次。不过和早些时候一样，他还是没有详述他为什么逃走，以及想逃离谁。加勒特说，如果桥上没有警察，他们就可以游向小船，把船拉到岸边，把船里的水倒掉后继续划船前进完成未完的旅程。如果警察出现在桥上，他们的注意力一定会集中在小船上，不会注意漂在小船前方的加勒特和萨克斯。他们只要一通过这座桥，就马上游上岸，徒步走完后面的路。
果然，他的计划成功了；他们没被发现，顺利漂过桥下。但阿米莉亚却被后来发生的事吓着了——这里的警察竟毫无理由地连续向那条翻转的小船开火。
加勒特也因枪声而惊恐不已。“他们以为我们躲在船下，”他低声说，“这些混蛋想杀了我们。”
萨克斯无话可说。
他又说道：“我是做了些坏事……但我不是菲马塔。”
“那是什么东西？”
“一种埋伏虫。它会躺着静静等待，时机到来时立即发动致命攻击。他们就是这么对付我们的，直接开枪，一点余地都不留。”
哦，林肯，她心想，现在情况真是一团糟。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应该马上投降，在这里等郡警们过来，跟他们回田纳斯康纳镇，想办法改过自新。
但她看向加勒特，发现他正蜷缩成一团，因为害怕而不停地颤抖。她明白，现在还不能回头。她得继续前进，玩完这个疯狂的游戏。
/肉搏时刻……/
“我们现在去哪儿？”
“看见那幢房子了吗？”
一幢棕色的金字塔形建筑。
“玛丽·贝斯在里面吗？”
“不，但那里有一条放在拖车上的小船可以借用一下。咱们还可能把衣服弄干，找点东西吃。”
算了，以她今天所犯罪行，再加上一项非法侵入住宅的罪名又能怎么样？
突然，加勒特拿起她的手枪。她全身都僵住了，只盯着这把被他拿在手中的黑蓝色手枪。他特意查看了弹膛，看见里面装着六发子弹，然后将弹膛推回枪身，用一种让她无比紧张的态度，把枪拿在手中把玩。
/不管你心里怎么看待加勒特，千万别相信他……/
他瞄了她一眼，露出微笑。然后倒转枪身，枪柄朝向她把枪递还。“咱们朝这边走。”他点头指向一条小路。
她把手枪插回枪套，感觉心脏还在通通直跳。
他们走向那幢屋子。“里面没人吗？”萨克斯问，朝那幢屋子点点头。
“现在没有。”加勒特停了一下，回头向后看。过了一会儿，他喃喃说：“他们发怒了，那些警察。他们在追我们，动用了所有的枪支和武器，妈的。”他转身，带领着她沿着小路走向那幢屋子。沉默了好几分钟后，他才说：“你想知道吗，阿米莉亚？”
“什么事？”
“我想到一种蛾子——大皇帝蛾。”
“那是什么？”她漫不经心地问，只听见脑海中仍回荡着那恐怖的枪声，对她和少年不怀好意的枪声。露西想杀了她。枪声的回音覆盖了她心里所有的思绪。
“你知道它们的翅膀是什么颜色的吗？”加勒特说，“当它们张开翅膀时，看起来就像是动物的眼睛。我是说，它很酷——眼睛花纹的边缘甚至还有白点，就像是瞳孔的反光。鸟一见到它，会以为那是狐狸或猫而被吓走。”
“鸟难道不会闻一下，看看它是蛾子还是野兽？”她随口问，对这个话题心不在焉。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仿佛她刚才开了什么天大的玩笑。他说：“鸟没有嗅觉。”口气就像她在问地球是不是平的。他回头望向身后，再次朝河的方向看去。“我们必须让他们慢点接近，你觉得现在他们离我们有多近？”
“非常近。”她说。
/动用了所有的枪支武器。/
“是他们。”
瑞奇·卡尔波检查岸边泥地上的脚印。“足迹留下的时间大概只有十到十五分钟。”
“所以他们正在朝那幢屋子走。”托梅尔说。
他们小心翼翼地沿着小路走。
奥萨里安的行为十分怪异。对他来说，这些行为不但怪异，简直就是吓人。他没沾半滴月光酒，不开玩笑，连话都不说了——原本他可是田纳斯康纳镇的第一号话痨。可是，警察向河里开枪真的把他吓坏了。现在，当他们走在森林中，只要树林里一有什么响动，他便立刻把枪口对准过去。“你们看见那黑鬼开枪了吗？”他终于开口道，“一分钟内，至少有十发子弹射中那条船。”
“是铅弹。”哈瑞斯·托梅尔纠正他。
奥萨里安不像过去喜欢表现出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他没反驳，也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也很懂枪。他只说：“哦，是大铅弹，没错。我早该想到的。”然后点点头，就像一个刚学到新知识的小学生。
他们渐渐向那幢房子靠拢。这里的环境真不错，卡尔波心想，一个度假的好地方——说不定屋主是从洛利市或温斯顿－塞伦来的律师或医生。这是一间理想的狩猎小屋，有长长的吧台，舒适的卧房以及冷冻鹿肉用的冰柜。
“嘿，哈瑞斯。”奥萨里安说。
卡尔波从没听过他不用姓来称呼别人，而是直接叫人的名字。
“什么事？”
“这家伙的弹道偏高还是偏低？”他举起那把柯尔特长枪。
托梅尔瞟了卡尔波一眼，可能也想知道那怪异的奥萨里安到底是怎么了。
“前几发很准，但后面的几发会渐渐偏高。第二次射击时你得把枪口压低点。”
“这外壳是塑料做的，”奥萨里安说，“所以比木头枪轻？”
“没错。”
他又点点头，脸色神情比先前更加凝重。“谢谢。”
谢谢？
走到森林边缘，这几个男人看见围绕在房屋旁的大片开阔地——不管从哪个方向往里走都至少有五十英尺以上的距离，而且其中连一棵可藏身的树木都没有。想接近里面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们在里面吗？”托梅尔问，摸着他那把豪华的霰弹枪。
“我不……等等，趴下！”
三个人立即卧倒。
“我看见楼梯下有东西，从左边的窗户看进去的话就能发现。”卡尔波拿起猎鹿枪透过狙击镜侦查，“有人走动，在一楼。隔着百叶窗，我看不太清楚是谁，不过里面肯定有人。”他看向另一扇窗户。“妈的！”他轻轻叫了一声，急急地趴在地上。
“怎么了？”奥萨里安问，他举起枪，紧张地指向左右。
“趴下！他们也有狙击枪，就在楼上那扇窗户里，现在正往我们这里看呢。该死！”
“一定是那个女的，”托梅尔说，“那小子像个娘娘腔，根本不知道子弹是打哪儿飞出来的。”
“我操她这个小贱人。”卡尔波嘟囔着。奥萨里安已挪到一棵树后，把长枪举高紧贴着脸颊。
“她占尽了这里的地形优势。”卡尔波说。
“要等天再黑一点吗？”托梅尔问。
“哦，要等那差点被射中的警察从我们后面追上来吗？我不认为这样能行得通，要打就趁现在。哈瑞斯，对吧？”
“嗯，你能从这里射中她吗？”托梅尔撇头指向那扇窗。
“也许吧。”卡尔波说，叹了口气。他开始想把怒气发在托梅尔身上了，因为原本怪异的奥萨里安说话已变得正常——奥萨里安说：“可是，如果瑞奇一开枪，枪声就会被露西和其他警察听到。我想我们应该迂回攻击。绕到另一边，想办法进去。进了屋再开枪，声音会小一些。”
这正是卡尔波想说的话。
“这样得浪费半小时。”托梅尔怒道，可能因为奥萨里安的脑筋动得比他快而不高兴。
奥萨里安仍保持着完全正常的清醒状态。他关上枪的保险，眯跟瞧着那幢房子。“呃……我敢说用不了半小时。瑞奇，你觉得呢？”

第三十章
史蒂夫带着亨利·戴维特第二次走进实验室。这个商人谢过，转身离开史蒂夫，然后向莱姆点点头。
“亨利，”莱姆说，“谢谢你又跑一趟。”
和先前一样，这个生意人仍然对莱姆的身体状况视若无睹。不过，这次莱姆却没有因为他的态度而高兴。现在他只在乎萨克斯的安危，耳边一直响起吉姆·贝尔的话。
/拯救人质的时间通常只有二十四小时；时间一过，人质在那绑架者眼中就不是人了，他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他们。/
这条曾用在莉迪娅和玛丽·贝斯身上的规则，现在也和阿米莉亚·萨克斯的命运紧紧相连。不同的地方在于：莱姆相信，萨克斯拥有的时间可能少于二十四小时。
“我以为抓到那小子了，我听别人这么说。”
班尼说：“又让他逃了。”
“不会吧！”戴维特皱起眉头。
“没错，”班尼又说，“情节老套的越狱。”
莱姆说：“我又有一些新的证物，但不知道怎么归纳分析。我希望你能再帮一次忙。”
戴维特坐了下来。“我会尽我所能的。”
莱姆看了他印有WWJD字样的领带夹一眼。
莱姆朝证物表点点头，说：“请你看一下好吗？靠右边的那个清单。”
“磨坊……他躲在那里吗？镇外东北边的那个旧磨坊？”
“没错。”
“我知道那里，”戴维特气呼呼地说，“我早该想到那个地方。”
刑事鉴定家不能让“早该”一词进入他们的字典里。莱姆说：“像这种案子，我们不可能完全猜到所有的事。不过，还是请你看一下清单，想想有没有你熟悉的地方？”
戴维特凝神细看。
次要犯罪现场——磨坊
/裤子上的棕色斑点
毛颤苔
泥土
泥煤苔
果汁
纸张纤维
臭球
糖
莰烯
煤油
酵母粉/
他盯着清单，深感困惑地说：“这就像是在猜谜。”
“这正是我的工作。”莱姆说。
“我能怎么猜？“戴维特说。
“随你高兴。”莱姆说。
“好吧。”戴维特说。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一个卡罗来纳弯。”
莱姆问：“那是什么？一种马吗？”
戴维特瞟了莱姆一眼，看他的确不是在开玩笑，才接着说：“不，这是东海岸的一种地理结构。不过，大部分都出现在卡罗来纳州，南北都有。它们基本上是椭圆形的池塘，大约三到四英尺深，淡水。它可能有半亩大，也可能有好几百亩。池底大都是泥土和泥炭。就像清单上列出的那些东西。”
“可是，泥土和泥炭在这附近很常见。”班尼说。
“的确，”戴维特表示同意，“如果你们只发现这两个东西，我就没有半点线索能猜出它们来自何处，但你们还列出了其他的东西。看，卡罗来纳弯最有趣的特色，就是周围长有许多捕食昆虫的植物，沿着池畔你会看见数以百计的捕蝇草、毛颤苔和猪笼草——或许是因为池塘滋生了许多昆虫的关系。如果你发现毛颤苔，又找到泥土和泥炭，那么毫无疑问，那小子绝对在某个卡罗来纳弯待过一段时间。”
“很好，”莱姆说，接着看向地图，问，“这个‘弯’是什么意思？是一种海湾吗？”
“不，这是指月桂树，过去池塘周围长了很多这种树。和它们有关的神话故事很多，以前的垦荒者认为它们是被海怪破坏才让出土地，或被巫婆施了诅咒。最近几年还有陨石的传说。不过，它们真的只是由于风和水流改变的关系而自然衰落的。”
“它们有特定生长的区域吗？”莱姆问，希望能缩小搜索的范围。
“范围很广。”戴维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用手指在田纳斯康纳镇西边画了一个大圈，从B-2到E-2、从F-13到B-12，全被包括进去。“它们大部分都出现在这个区域，再过去就到山边了。”
莱姆泄了气。戴维特圈起的区域至少有七十到八十平方英里。
戴维特注意到了莱姆的反应，他说：“我真是没帮上什么忙。”
“不，不，我很感谢你，这样已经很有帮助了。只是我们需要再研究其他证物，把范围缩小一点。”
戴维特说：“糖、果汁、煤油……”他摇摇头，面无表情，“你的工作还真难，莱姆先生。”
“现在的情况比较难办，”莱姆解释，“在没有线索的时候，可以随便猜；找到足够充分的线索之后，通常就能立刻猜出答案。但在线索不够的情况下，就像现在——”
“我们被困在线索里了。”班尼喃喃地说。
莱姆转向他。“没错，班尼，一点儿也没错。”
“我该回去了，”戴维特说，“我家人还在等我。”他拿出名片写下一个电话号码。“你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我。”
莱姆再次谢过他，目光又转回到证物表上。
/被线索困住……/
瑞奇·卡尔波吸吮手臂被树枝划破流出的鲜血，狠狠啐在树边。
他们花了二十分钟，才在不被那端着狙击枪的婊子发觉的前提下，一路艰难地从灌木林绕到这幢金字塔形度假小屋的侧廊。连平常在森林中活动就像在乡村俱乐部的天台散步般轻松的哈瑞斯·托梅尔，现在也同样被树枝划出了不少血，身上也沾上了斑斑泥土。
西恩·奥萨里安整个人就像脱胎换骨了似的，既安静又深思熟虑，而且，还神智清楚。他留在小路上等，拿着黑色长枪卧倒在地，像一名参加越战的老兵。如果露西和其他人从这条小路走向那幢房子的话，他准备朝他们上空开几枪，以拖延他们前进的速度。
“准备好了吗？”卡尔波问。托梅尔点点头。
卡尔波轻轻转开衣帽间的门钮，推开房门，提枪戒备。托梅尔跟在后面。他们像猫一样轻手轻脚地溜进房里。他们都很清楚：那个持有猎鹿枪并且肯定知道如何使用的红发女警，可能会在屋里的任何一个角落等待着他们。
“你听见什么了吗？”卡尔波低声问。
“只有音乐。”这是轻摇滚乐，卡尔波习惯听的那种，因为他讨厌西部乡村音乐。
他们两个慢慢在阴暗的走廊里移动，举着已拉开保险的枪。他们走得很慢。在他们前方是这幢屋子的厨房。刚才在树林里的时候，卡尔波透过来复枪狙击镜看到有人在里面走动——也许是那小子。他朝这个房间点点头。
“他们应该没听见我们进来。”托梅尔说。音乐的声音很大。
“我们一起冲进去，开枪打他的脚或膝盖。别杀了他——我们还得要他说出玛丽·贝斯在什么地方。”
“那女人也一样吗？”
卡尔波想了一下：“没错，为什么不呢？我们最好别马上杀掉她，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托梅尔点点头。
“一、二……三。”
他们猛然撞开房门，冲进厨房，发现他们差点开枪射击一台大屏幕电视里的气象播报员。他们立即蹲下转身，四处寻找那小子和女人的踪影。没见到他们。卡尔波看向电视，发现电视原本不是摆在这个房间的。是有人把它从客厅推过来的，放在火炉前面，面对着窗户。
卡尔波从百叶窗看出去。“妈的，他们把电视放在这里，害得我们从小路那里越过空地看过来，还以为屋里有人。”他大步踏上楼梯，一次连跨两个台阶。
“等等，”托梅尔叫道，“她在上面，还有枪。”
但是，红发女人当然不在。卡尔波一脚踢开卧室的门。刚才从远方他看见有来复枪管和望远镜从这房间瞄准他们，而现在，他果然发现自己猜中的事：一根绑着科罗娜啤酒空瓶的细长棍子。
他恶狠狠地说：“这就是那把枪和望远镜。老天，他们设置这些东西糊弄我们，浪费了我们半个小时。现在那些该死的警察也许用不了五分钟就到了，咱们得赶快离开这儿。”
他快步奔到托梅尔身边，托梅尔正想说：“她真是相当聪明……”但是，看见卡尔波眼中的怒火，他决定还是把这句话咽回去。
电用光了，电动小汽艇的马达安静下来。
他们坐在从度假小屋偷来的小汽艇上，随着克诺基河水漂浮，划过油雾覆盖的河面。天色已暗，水面不再金黄，变成阴沉的深灰色。
加勒特拿起船底的桨，朝岸边划去。“我们得找个地方上岸，”他说，“在天色全黑之前。”
阿米莉亚·萨克斯注意到附近的景致变了。树林变得稀疏，有好几个大沼泽与河流接壤。这少年说得对，只要转错一个弯，就会把他们带到一个动弹不得的沼泽死巷。
“嘿，你怎么了？”他看着她闷闷不乐的脸问。
“我觉得自己离布鲁克林的家很远。”
“那地方在纽约吗？”
“没错。”她说。
他弹打着指甲。“离开那里让你觉得很不舒服？”
“一点也没错。”
他看着河岸说：“这也是让昆虫最害怕的事。”
“什么事？”
“有些昆虫很奇怪，它们不怕工作，也不怕打仗，可是一到不熟悉的地方，就会变得非常怪异。就算那地方没什么危险，它们还是不喜欢，不知该如何适应。”
好吧，萨克斯心想，我猜我正是典型的这种昆虫。不过她更喜欢林肯的说法：如鱼离水。
“当昆虫感到躁动不安时，你总是能看出来。它们会清理触须，一遍又一遍地清理……昆虫的触须最能表现出它们的情绪，就像我们人类的脸一样。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他顿了顿，增加了点神秘性，“它们不会像我们一样假装。”他怪声怪气地笑起来，这种笑声她过去从没听过。
他轻轻翻过船舷，跳进水中，把船拉上岸。萨克斯也下了船。他领着她走入森林，尽管暮色已深，看不清任何道路小径，但他似乎还是知道该往哪里走。
“你怎么不会迷路呢？”她问道。
加勒特回答：“我想，我就像大君王吧，方向感特别好。”
“大君王？”
“那是一种蝴蝶的名字。它们要迁徙一千多英里远，途中不会迷失方向。这真的、真的很酷，它们可以用太阳导航，根据太阳在水平面上的位置改变它们的方向。阴天或晚间，它们就利用其他感官领航。它们能感觉到地球的磁场。”
/当蝙蝠发出声波去探测它们的时候，蛾子会收起翅膀，突然掉到地上躲避。/
他兴致勃勃地讲演介绍，而她则面带微笑地在一旁倾听。突然，她的笑容僵住了，急忙蹲下。“小心，”她低声说，“那边！那边有光。”
微光反射在黑暗的池水上。这是一种诡异的黄光，就像快要熄灭的油灯。
但加勒特却笑了起来。
她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他说：“只是鬼魂。”
“什么？”她问。
“那是沼泽小姐。据说，有个印第安少女在即将结婚的时候死了。她的鬼魂一直在阴暗大沼泽漫游，寻找那个本来要和她结婚的男人。我们现在不在大沼泽区，不过离那里也不远了。”他点头指向那团火光。“其实那只是狐火，由茂盛的菌类植物产生出来的。”
她不喜欢这道光。这使她想起今天早上开车进田纳斯康纳镇，在路旁的葬礼上看见那副小棺材的感觉。
“我不喜欢沼泽，不管有鬼没鬼。”萨克斯说。
“是吗？”加勒特说，“说不定哪天，也许你会喜欢。”
他带着她在一条小路上走了约有十分钟，接着转进一条短短的车道。车道上长满杂草。空地上停放着一个老拖车式的活动房屋，在黑暗中，她无法分辨拖车屋的外貌。只能由歪斜的车身、生锈的外壳、扁平的轮胎、长满常春藤和苔藓的情况判断这是一辆报废车。
“这是你的吗？”
“呃，这里好几年没人住了，所以算是我的吧。我有钥匙，但是放在家里了，没机会拿出来。”他走到拖车屋侧面，打开一扇窗户，爬高钻进窗户里。很快，拖车屋门便由里面打开了。
她走进拖车屋，看见加勒特正在小厨房里翻一个柜子。他找出几根火柴，点亮一盏煤油灯。油灯立刻绽放出温暖、黄色的光芒。他打开另一个柜子，朝里面看去。
“我本来有一些多力滋饼干，但都被老鼠搬走了。”他拿出几个保鲜盒查看，“全都吃光了，妈的。不过我还有约翰农夫牌通心面。很好吃，我经常吃这种东西。还有一点豆子。”他动手打开罐头，此时萨克斯环顾拖车屋内部，这儿有几张椅子，一张桌子，卧室有一个脏兮兮的床垫，客厅地板上有条厚毯子和枕头。拖车屋十分破烂，门锁和配件都已烂掉，墙上有弹孔，窗户已破，地毯也污迹斑斑。她在纽约市当巡警时见过许多这样的地方，不过那些都是从外往里看，她从没想到这种地方现在竟会成为自己的临时栖身地。
她想到今天早上露西说过的话。
/正常的规则对帕奎诺克河北岸的人完全不适用，对我们或他们都一样。你会发现你还没宣读嫌疑犯的权利就先开枪射击，而且这样做最好。/
她想起那阵震耳欲聋的枪声，打算置她和加勒特于死地的攻击。
加勒特把一条脏兮兮的破布挂在窗户上，以防灯光外泄。他走到屋外待了一会儿，进来时带回一个生锈的杯子，里面盛满了想必是雨水的清水。他把杯子递给她，而她却摇摇头。“我觉得我已喝下整条帕奎诺克河的水了。”
“这个好喝些。”
“我知道，不过还是算了。”
他喝掉杯子里的水，然后用一台小型燃气炉烹煮搅动着食物。他一遍又一遍地轻轻哼唱着一首怪异的歌曲，“约翰农夫、约翰农夫，享受约翰农夫带来的新鲜……”其实这只不过是首广告歌，但调子却十分吵人。她很高兴他终于停下不唱了。
萨克斯原本不想吃东西，可是她突然发现自己饿了。加勒特把锅里的东西分倒进两个碗，递给她一把汤匙。她往勺上吐了口唾沫，用T恤把它擦干净。他们安静地吃着，沉默了好几分钟。
忽然，萨克斯听到外面有一种喧闹声，一种高频率的声响。“那是什么？”她问，“是蝉吗？”
“没错，”他说，“这声音是雄蝉发出的，只有雄的才会。这些声音是它们身上薄薄的鼓膜制造出来的。”他眯起眼睛，想了一下。“蝉的一生真是很奇怪……它会挖洞把幼虫产在地底下，这些蝉蛹在羽化前会在地下待上二十年，之后才爬到树上。当背部表皮裂开，成虫便从蛹中爬出。在它们离开地洞成为成虫的这么多年时间里，它们就待在地底下，就这么躲着。”
“加勒特，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昆虫？”萨克斯问。
他犹豫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喜欢。”
“难道你没想过吗？”
他放下手中的食物，挠着身上一块被毒橡树刮出的红斑。“我猜，我对昆虫有兴趣大概是从我爸妈死后开始的吧。他们出事后，我很不开心。我觉得自己的脑子变得很奇怪，很混乱，唉，不知道，反正不太一样。学校的辅导老师说那是因为我爸妈和妹妹都死了的缘故，要我努力克服。可是我没办法。我总觉得自己不像是个真正的人，什么事都不在乎了。我要不就躺在床上，要不就去沼泽、森林，或是看书。整整一年里，我就只做这些事。我很少见人，只是不停从这个养父母家搬到另一个养父母家……不过，在那段时间里我读到一些很棒的东西。就是这一本书。”
他打开《微小的世界》，翻开其中一页，摊开给她看。书中有他圈起的一段话，标题名为《健康生物的特征》。萨克斯仔细浏览这八九条特征，念出其中几条。
/——健康的生物会努力成长和发展。
——健康的生物会努力求生存。
——健康的生物会努力适应环境。/
加勒特说：“当我看见这些话时，哇，我简直高兴得不得了。我终于又可以健康正常起来了。我费了很大工夫按照书上说的规则去做，结果觉得舒服多了。所以，我猜我更像它们——我是说，昆虫。”
一只蚊子停在她的手臂上。她笑着说：“但它们却会吸你的血。”她一巴掌拍下，“打到你这小子了。”
“它是母的。”加勒特纠正她，“只有母蚊子才会吸血，公蚊子只喝露水。”
“真的吗？”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手臂上的那一丁点血斑。“昆虫是不会灭绝的。”
“什么意思？”
他在书上找到另一页，大声念出来：“如果说有哪种生物是永恒不朽的，那就非昆虫莫属。在地球上，它们比哺乳动物早出现数百万年，而且即使在所有具备智商的动物都消失后，它们仍会继续存在下去。”加勒特放下书本，抬头看着她。“你知道吗？事实上是，虽然你打死了一只昆虫，但在其他地方还有更多的。如果我爸妈和妹妹都是昆虫，就算他们死了，别的地方还有和他们一模一样的虫，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寂寞了。”
“你没有朋友吗？”
加勒特耸耸肩。“玛丽·贝斯吧，她可以算是唯一的一个。”
“你真的喜欢她，是吧？”
“非常喜欢。那些家伙想欺负我，是她过来救了我。而且，她肯和我说话……”他想了一下，“我猜这就是我喜欢她的原因。她肯和我说话。我在想，嗯，也许再过几年，等我年纪再大点儿，她也许会愿意出来和我约会。我们可以像其他人那样做一些在家都会做的事，比如，去看电影，去野餐。我有次看见她在外面野餐，她和她妈妈还有一些朋友一起。她们玩得很愉快。我看着她，呃，好几个小时。我就躲在一棵冬青树下，带了一点水和妙脆角玉米片，假装自己也和她们一起野餐。你参加过野餐吗？”
“我参加过，当然。”
“我以前经常和家人去野餐，我是说，我真正的家人。我喜欢野餐。妈妈和凯伊放好桌子，在小小的烤肉架上烹煮从大市场买来的食物，爸爸和我脱掉袜子，站在水里钓鱼。我还清楚地记得冰凉河水和泥土接触身体的感觉。”
萨克斯心想，这也许正是他如此喜欢水和水生昆虫的原因。“你觉得未来的某天你会和玛丽·贝斯一起去野餐？”
“我不知道，或许吧。”接着，他摇摇头，露出一个哀伤的笑容，“我猜应该不可能了。玛丽·贝斯这么美丽，这么聪明，又比我大好几岁。她终究会和另一个聪明又英俊的男生在一起。但我们还是可以成为朋友，只有她和我。就算做不到，我也会全力照顾好她的安全。她会和我在一起，直到平安无事为止。要不，就请你和你的朋友——那个坐轮椅的、大家都在谈论的人——请你们帮她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他看向窗外，沉默下来。
“安全远离那个穿工装裤的男人？”她问。
他一时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没错，正是这样。”
“我要去拿点水。”萨克斯说。
“等等。”他说。他拿起放在厨房桌台上的一根树枝，撕下几片干树叶，要她涂抹在露在衣服外的手臂和脖子。这种叶子有股浓浓的草药味。“这是亚香茅，”他解释，“这种植物的汁液能防蚊，这样你就不用打死它们了。”
萨克斯拿起杯子，走到户外的集雨水桶前。水桶上盖着一张完整的纱网。她掀开网子，把水杯装满，仰头喝下。水很甜，野地里唧唧喳喳的蝉声虫语响成一片。
/要不，就请你和你的朋友——那个坐轮椅的、大家都在谈论的人——请你们帮她我一个安全的地方。/
这句话在她脑中回响：那个坐轮椅的人，那个坐轮椅的人。
她回到拖车屋，放下杯子，环顾车厢里的小客厅。“加勒特，你能帮个忙吗？”
“行啊。”
“你信任我吗？”
“应该吧。”
“坐到那边去。”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站起来，走到她指的那张旧扶手椅边坐了下去。萨克斯走过小客厅，搬起角落里的一张藤椅，拿到少年坐下的地方放下，椅子面对着他。
“加勒特，你记得在拘留所里佩尼医生要你做的事吗？”
“和椅子说话？”他问，不太确定地看着那张椅子，“那只是个游戏。”
“没错。我要你再做一次，可以吗？”
他犹豫着，双手在大腿上摩擦，盯着椅子看了好一会儿，开口说道：“应该可以吧。”

第三十一章
阿米莉亚·萨克斯回想先前在拘留所里，那位心理医生和加勒特会谈时的情景。
那时她躲在一个位置绝佳的地方，隔着单向玻璃，近距离将这男孩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她记得医生一直试图让加勒特想象坐在椅子上的是玛丽·贝斯，但他不想和她说话，他真正想要说话的对象是另一个人。那时她注意到他脸上曾有种神情一闪而过：先是期待，而后是失望。她相信，那里面甚至还有一些愤怒——在那个医生硬把他想说话的对象换掉的时候。
哦，莱姆，我知道你喜欢扎实、确凿的证据，不相信那些“柔软”的东西——不相信当我们和某人相对而坐，听他们说故事时的语言、表情、泪水和眼神……但这不表示他们说的话永远都是假的。我相信从加勒特·汉隆身上能得到的，一定会比那些证物更多。
“看着这张椅子，”她说，“你希望想象谁坐在这里？”
他摇摇头。“不知道。”
她把椅子又向前推了一些，微笑着鼓励他：“告诉我，没关系的。是哪个女孩？学校里的哪个女同学？”
他再次摇摇头。
“告诉我吧。”
“嗯……我不知道。也许……”他顿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也许是我爸爸。”
萨克斯想起那位目光冰冷、态度粗鲁、急躁的哈尔·巴比奇，她猜加勒特一定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只有你父亲吗？还是他和巴比奇太太两个人？”
“不、不，不是他。我是说，我的亲生爸爸。”
“你亲生父亲？”
加勒特点点头。他有些烦乱、紧张，不时弹打着指甲。
/昆虫的触须显露它们的情绪……/
看着他那张慌乱的脸，萨克斯不禁有点担心，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心理医生在进行治疗时，会运用各种方法诱导病人，指引他们，并加以保护。现在，万一她把加勒特弄得更糟怎么办？会不会逼他越了界，使他产生暴力行为去伤害自己或他人？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得试一试。在纽约市警察局萨克斯有个绰号叫P.D.，这是“巡警之女”的简写，因为她的父亲是巡警。毫无疑问，她简直就是父亲的翻版：他对车子的狂热，对警察工作的热爱，对琐碎杂事的耐心，尤其是身为巡警的心理学的天分。林肯·莱姆瞧不起她曾当过“街头巡警”，认为那会使她堕落。他欣赏她在犯罪学上的天分，并且认为她在刑事鉴定上也有一定的天分。然而在她心目中，她和父亲是同一种人。对阿米莉亚·萨克斯来说，最好的证物，往往是在人的内心里发现的。
加勒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向窗户，不断有虫子自杀性地撞向破旧的纱窗。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萨克斯问。
“斯图尔特。斯图。”
“你怎么称呼他？”
“大多数时候叫他‘老爸’，偶尔也会叫‘先生’。”加勒特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哀伤，“在我做错事的时候，我觉得最好这么称呼他，这样会显得态度比较好。”
“你们两个相处得融洽吗？”
“比我其他朋友和他们的爸爸之间的关系要强。他们难免会被他们的爸爸痛打几次，而且他们的爸爸老是朝他们吼叫：‘为什么没射进球门？’‘为什么房间那么乱？’‘为什么作业没做完？’但老爸从不会对我这样，直到——”他的声音突然没了。
“说下去。”
“我不记得了。”他又耸了一下肩。
萨克斯继续坚持。“直到什么时候，加勒特？”
沉默。
“说啊。”
“我不想跟你说。这样太傻了。”
“好，那就别对我说。对他说，对你爸爸说。”她朝那张椅子点点头，“你爸爸现在就在这里，正坐在你面前。想象一下。”这少年缓缓向前移动，瞪着那张椅子，样子有点害怕。“坐在那里的就是斯图尔特·汉隆，跟他说说话吧。”
那一瞬间，加勒特眼中所流露出的期待神情，让萨克斯忍不住想哭。她知道现在他们已逼近紧要关头，生怕他突然停下来。“告诉我关于他的事，”她说，稍稍改变方向，“告诉我他长得什么样，他的穿着如何。”
沉默了一会儿，加勒特才说：“他很高，非常瘦。他头发的颜色很深，每次一剪完头发都会一根根地翘起来。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得往头上抹上一些闻起来很香的东西，才能使它们倒下去。他穿的衣服都很不错，在我印象中，他一条牛仔裤都没有。他总是穿衬衫，你知道吧，有领子的那种。还有裤脚都折了边的长裤。”萨克斯回想到，自己搜索他的房间时也没有找到牛仔裤，只有裤脚有折边的休闲裤。加勒特的脸上微微露出笑容。“他喜欢拿一枚硬币从腰部放开沿着裤管一直向下滑，然后努力用裤脚的翻边接住它，如果他做到了，我妹妹和我就可以得到这个硬币。我们经常玩这种游戏。有一年的圣诞节，他带了几个银币回来，不停放入裤管滑下，直到我们都得到这些银币为止。”
那些放在黄蜂瓶里的银币。萨克斯回想起来。
“他有什么嗜好吗？喜欢运动吗？”
“他喜欢看书。他经常带我们去书店，把书上的故事念给我们听。大部分都是历史和游记，也有一部分是和自然有关的书。对了，他喜欢钓鱼。几乎每个周末都去钓鱼。”
“好，想象他现在就坐在这张空椅上，穿着他最好的裤子和有领子的衬衫，而且现在正看一本书。好吗？”
“好吧。”
“他把书放下了——”
“不对，他习惯先在他读到的地方夹上书签。他有收集书签的习惯。意外发生之前的那个圣诞节，他还送我和妹妹一人一张书签。”
“好，他夹上书签，把书放下了。他正在看着你，现在你有机会和他说话了。你想说什么？”
他耸耸肩，摇着头，有点紧张地环顾阴暗的车厢。但萨克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肉搏时刻……/
她说：“我们来想一件特别的，你想对他说的事。一件事，一件让你不高兴的事。有没有这种事？”
/但老爸不会对我这样，直到……/
少年握紧双手，用力揉搓，弹打指甲。
“告诉他，加勒特。”
“好吧，我想应该有件事可说。”
“什么事？”
“呃，那天晚上……他们死掉的那个晚上。”
萨克斯感到一阵轻轻的战栗，知道他们即将进入一段艰难时期。她飞快地斟酌着该不该就此罢手。但退缩不是阿米莉亚·萨克斯的天性，而且她现在也不打算这么做。“那天晚上怎么了？你想对你爸爸说那天发生的事吗？”
他点点头。“那时候，他们坐在车上准备去吃晚餐。那天是星期三。每个星期三我们都会到班尼根餐厅。我喜欢那里的炸鸡翅，每次都会点炸鸡翅、薯条和可乐。至于凯伊——我妹妹——喜欢吃洋葱圈。我们会一起分享薯条和洋葱圈，有时还会挤出番茄酱在空盘子上写写画画。”
他的脸变得惨白、扭曲。萨克斯心想，他的眼神中似乎没有太多悲伤的情绪。她强压下自己的感情。“你想到那天晚上发生的什么事？”
“是在房子外面，在车道上。他们坐在车里，老爸、老妈和我妹妹。他们要出发去吃饭，可是……”他停了一下，“他们打算把我一个人丢下。”
“是吗？”
他点点头。“我回来晚了。我到黑水码头的森林里去玩，结果忘了时间。我拼命往回跑，大概跑了足足有半英里远。但爸爸不许我上车，可能是气我回来太晚了。我很想上车，外面很冷。我记得我一直发抖，他们也在发抖。我还记得车窗玻璃上都积了一层霜。”
“说不定你爸爸没看到你，因为车窗上都结了霜。”
“不，他看到我了。我就站在驾驶座的门外，用力拍打他的窗户。他看见我了，但就是不肯开门，只皱着眉头对我吼。我一直在想，既然外面那么冷，他还那么生我的气，我就不要去吃鸡翅和薯条了，我不要和他们一起去吃晚餐。”泪水沿着他的脸颊流下。
萨克斯很想伸出手臂搂住少年的肩膀，但还是忍住保持原来的姿势不动。“说吧，”她点头指向那张椅子，“和你爸爸说话，你想对他说些什么？”
加勒特看着她，但她却指着那张椅子。终于，他转头过去。“外面很冷！”他说，大口喘着气，“外面很冷，我要上车。他为什么不让我上车？”
“不，你要对他说。想象他就在那里。”
萨克斯心想：莱姆也是用同样的方法逼她想象自己是待在犯罪现场的罪犯。这是一种极端痛苦的心理历程，她现在完全能体会这少年的恐惧。然而，她还是不愿放弃。“对他说，对你爸爸说话。”
加勒特很不自在地看着那张旧椅子，往前靠近了一点：“我——”
萨克斯轻声说：“说吧，加勒特，没关系，我不会让你出任何事。快告诉他。”
“我只想和你们去班尼根！”他说着，开始啜泣，“就这样。只是去吃个晚餐，大家在一起。我想和你们一起。你为什么不让我上车？你看见我来了就锁门，我根本没迟到那么久！”接着，加勒特转为愤怒，“你锁门让我待在车外！你在生我的气，但这不公平。我只是，只是晚回家了……迟到没什么了不起。我一定还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是什么？你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们一起去？告诉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他的声音哽咽起来。“回来告诉我。回来！我想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
他跳了起来，哭泣着，用力地一脚把那张空椅子踢开。椅子飞向一边，翻到在地。他扑过去抓起这把椅子，愤怒地尖叫着，举起来重重地往地上摔。萨克斯退后两步，惊愕地看着这股被释放出来的愤怒情绪。他抓着椅子，连续往地上摔打了十几次，把椅子变成一堆碎木片。终于加勒特坐倒在地，缩成一团，惊惧不已地哭泣着。萨克斯走过去，伸出双臂搂着他。
五分钟后，他止住哭泣，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加勒特。”她轻声叫住他。
但他摇摇头。“我要到外面去。”他说，起身推门出去了。
萨克斯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觉得自己已精疲力竭，但不想躺在他让出来给她的床垫上休息。她吹熄煤油灯，拉下挂在窗口的破布，在一张发霉的椅子上坐下。她倾身向前，闻到亚香茅的辛辣味道，看着少年缩成一团的轮廓，坐在一株橡树的残根上，专心地看着在他周围密林中成群飞舞的萤火虫。

第三十二章
林肯·莱姆喃喃说：“我不相信。”
他刚刚和狂怒不已的露西·凯尔通过电话，知道萨克斯在赫伯斯桥下朝一位警员开了几枪。
“我不相信。”他又低声对托马斯重复了一次。
助手托马斯是处理伤残身体和因身体伤残而造成精神崩溃的专家。但这次是完全不同的问题，比他以往遇到过的情况更糟，而他只能说“绝对搞错了，一定是。阿米莉亚不会这么做。”
“她不会。”莱姆喃喃说，这次是对班尼说的，“完全不可能，连存心吓唬他们都不会。”他告诉自己，她绝不会开枪射击自己人，就算想吓他们也绝不会开枪。同时，他也在思索开枪的会是哪个铤而走险的人，想象他们所面临的极大危险。（哦，萨克斯，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冲动倔强？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像我？）
贝尔在大厅那边的办公室里。莱姆听见他在通电话，柔声细语地安抚电话那端的人。他猜警长的太太或家人一定不习惯他这么晚还不回家——在田纳斯康纳这种小镇，警察办案通常不需要费太多力气，很少有像加勒特的案子这样要花费这么多时间。
班尼·凯尔坐在显微镜旁，粗大的双臂交叠在胸前，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地图。跟警长不同，他没有打任何电话回家。莱姆猜想他可能没有老婆或女友，也许他会倾其一生都投入在科学研究和神秘的海洋里。
警长挂断电话，走回研究室。“你还有什么新主意，林肯？”
莱姆朝证物表点点头。
次要犯罪现场——磨坊
/裤子上的棕色斑点
毛颤苔
泥土
泥煤苔
果汁
纸张纤维
臭球
糖
莰烯
酒精
煤油
酵母粉/
他重复一遍目前已知玛丽·贝斯被囚禁处所的特征。“在通往那地方的路上有一个卡罗来纳弯，或许那间屋子就在卡罗来纳弯旁边。他在昆虫书上标注出的重点有一半都和伪装有关，而他裤子上的棕色涂料是树干的颜色，所以那个地方很可能在森林里或是森林边缘。莰烯灯是一八〇〇年左右的，因此那个地方应该很古老，可能是维多利亚时期的建筑。除此以外，其他证物就没什么帮助了。酵粉可能是从磨坊沾来的。纸的纤维可能来自任何地方。至于果汁和糖，应该是加勒特带在身上的食物和饮料。我就无法——”
电话铃声响了。
莱姆抬起无名指，按下电话控制器，接起这个电话。
“喂？”他朝麦克风说。
“林肯。”
他立即认出这个柔和、疲惫的声音，是梅尔·库珀。
“有什么发现吗，梅尔？我需要好消息。”
“希望这算是好消息。你不是找到一把钥匙吗？我们整晚都在比对档案资料库里，终于找到它的来源了。”
“是什么？”
“那是一把由麦佛森豪华车屋公司制造的拖车屋的钥匙。这种拖车屋的生产时间是从一九四六年到七十年代初。这家公司现在已结束营业，但根据手册和钥匙上的序号，你这把钥匙是某辆在一九六九年间生产的拖车屋钥匙。”
“有关于这辆拖车屋外观的描述吗？”
“手册上没有图片。”
“该死。告诉我，这种车是停在拖车场供人居住，还是会被拉着像温尼贝戈族人一样到处跑？”
“我猜是住在里面的那种。这种车的规格是八英尺乘二十英尺，不适合被拉着到处跑。而且，它没有动力机组，得挂在别的车辆后面才能移动。”
“谢谢你，梅尔。你可以好好睡了。”
莱姆切断电话。“你觉得如何，吉姆？这附近有拖车场吗？”
贝尔警长露出迷惑的表情。“十七号公路和一百五十八号公路沿线上有好几个。但那些都离加勒特和阿米莉亚的位置有段距离。而且那里人很多，很难躲在那种地方。要派人去那里查看吗？”
“离这儿有多远？”
“七八十英里。”
“不用了，加勒特可能在森林里找到一辆废弃的拖车屋，然后据为己有。”莱姆看着地图，心想：这辆车可能停在方圆上百英里野外的任何地方。
他又想到：这少年的手铐被解开了吗？他抢到萨克斯的手枪了吗？她现在是否会先去睡一觉，由加勒特守夜，而加勒特就在等待这个她睡着失去意识的机会。他起身，靠近她身边，举起一块大石头或一个黄蜂窝……
焦虑在他心头冲撞。他把头往后一仰，听见骨头发出咔的一声。他僵住了，担心那和残存神经相连的肌肉偶发的痉挛对他像酷刑般的折磨。这实在很不公平，在同一种伤害下，你的身体大部分都麻痹了，却有少部分神经仍有感觉，刚好让你去感觉这种令人痛苦难忍的震颤。
这次虽然并不痛苦，但托马斯还是从莱姆脸上的表情看出了端倪。
托马斯立该说：“林肯，你可能出现什么症状了……我要给你量血压，然后你该马上睡觉休息，别跟我啰嗦。”
“好，托马斯，好。让我再打一个电话就行。”
“看看现在几点了……还会有谁没睡呢？”
“谁还没睡并不重要，”莱姆虚弱地说，“重要的是，谁大概该醒了。”
午夜，沼泽区。
昆虫在鸣叫。偶尔有几只蝙蝠和猫头鹰飞过。冷月如霜。
露西和其他几位警员走了四英里来到三十号公路，那里已有人搭好营地等待他们。贝尔动用影响力，“征用”了弗雷德·费舍·温贝哥尼家族的车辆。史蒂夫·法尔把车开到这里和搜索小组会合，为他们提供一个过夜的地方。
他们走进这个狭窄的处所。杰西、特瑞和奈德饥肠辘辘地大嚼法尔带来的烤牛肉三明治，露西却只喝了一瓶水，对食物碰都没碰。法尔和贝尔还很体贴地为每个搜索小组成员带来一套干净的制服。
她之前已打电话回去告诉吉姆·贝尔，说他们追踪这两个人到一幢金字塔形的度假小屋，这间屋子有被人入侵的迹象。“应该没错，他们似乎曾在里面看过电视。”
但天色已黑，无法再追踪下去，于是他们决定等到黎明再继续行动。
露西拿起干净的衣服，走进浴室。在这个小小的淋浴间里，她让微细的水流洒遍全身。她先从头发开始，洗了脸、脖子。然后，和往常一样，她犹豫了一下，才用双手很快地擦洗了扁平的胸部，摸到凸起的疤痕，紧接着毫不迟疑地移向腹部和大腿。
她又一次反思自己为何如此讨厌硅胶或整形手术。医生说，可以从她的大腿或臀部抽出脂肪，移到胸部重建。就连乳头都可以重做，要不就用刺青的方式来遮掩。
原因是，她告诉自己，那是假的。因为那不是真的。
但是，那又怎样，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露西看看林肯·莱姆，心想：他不也是个不完整的人吗？他的腿和手都是假的——由轮椅和控制器替代。而且，一想到他，就使她想到阿米莉亚·萨克斯，愤怒的火焰又在她心中熊熊燃起。她把这些思绪抛开，擦干身体，穿上T恤，无意中想起她放在客房化妆台抽屉里的胸罩。早在两年前她就打算把它们都扔掉，但为了某种理由，一直没这么做。接着她穿好制服上衣和裤子，走出浴室，看见杰西正好挂断电话。
“有什么消息？”
“没有，”他说，“他们还在分析证物，吉姆和莱姆都在。”
露西摇摇头，拒绝杰西递来的食物，径自在桌边坐下，掏出佩枪。“史蒂夫？”她呼唤法尔。
这位留平头的年轻人从报上抬起头，扬扬眉毛。
“你带来我要的东西了吗？”
“带了。”他把手伸入箱子里翻找，交给她一盒黄绿相间的雷明顿子弹。她退出手枪弹匣，取出旧的圆头子弹，换上了新子弹——这种子弹的弹头是凹陷的，阻力较大，在射入人体时能对组织造成较大伤害。
杰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露西知道他有话想说。他忍了一会儿才开口，“阿米莉亚不是恐怖分子。”他说，把音量压得很低，只想让她一个人听到。
露西放下手枪，直瞪着他的双眼。“杰西，所有人都说玛丽·贝斯在海边，但最后竟然是在完全相反的方向。所有人都说加勒特是个笨蛋，但他却像蛇一样狡猾，连续骗了我们五六次。我们再也无法确信任何事了。也许加勒特在某个地方藏有枪械，也许已计划好正等着我们一掉进他的陷阱就除掉我们。”
“可是阿米莉亚和他在一起，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阿米莉亚是他妈的叛徒，我们完全不能信任她。听好，杰西，当你发现她没在那条船底下时，我注意观察了你脸上的表情，那时你松了口气。我知道你认为自己喜欢她，也希望她能喜欢你……不、不，让我说完。但毕竟她把杀人犯劫出监狱，就算游向那条船的不是奈德而是你，阿米莉亚也会同样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
他想要辩解，但她冰冷的目光让他住了嘴。
“像她这样的人很容易使人迷惑，”露西又说，“她长得美，又来自陌生的地方，来自异乡……但她不了解这里的生活。她不了解加勒特。可你了解他，那个变态小子，即便现在他还没发动攻击，但那也只是侥幸而已。”
“我知道加勒特很危险，这点我不否认，但我想到的是阿米莉亚。”
“我想到的是黑水码头区的所有居民。如果我们这次抓不到他，那小子可能在明天、在下星期或在明年，计划杀掉任何人。到时如果他真的这样做，都得‘归功’于阿米莉亚。现在，我只想知道我还能不能相信你？如果不能，就请你马上回去，我叫吉姆派另一个人来接替你。”
杰西转头瞟了弹盒一眼，又回过来看着她。“你可以，露西，我是值得信赖的。”
“很好。你最好说到做到。因为只要天一亮，我就要开始追踪，把他们带回来。我希望能活捉他们，不过，我告诉你，这得依当时的情况而定。”
玛丽·贝斯一个人坐在木屋里，已精疲力竭，却又害怕自己睡着。
她觉得四面八方都有声音。
她不敢坐在沙发上，担心坐得太久会不小心松懈地睡着了，怕醒来时发现那个传教士和汤姆已从窗户窥视过，破门而入。所以她只敢坐在一张餐椅上，这种椅子像砖头一样硬。
四处都是声音……
屋顶、前廊、森林里。
她不知道现在几点。她害怕得不敢按下手表上的灯光按钮，神经紧张地担心手表的光线会引来攻击者。
筋疲力尽。她已累得没力气再想一遍整件事是怎么发生的，再想一次她事前该如何防范。
/好心没好报……/
她看向窗外，木屋前的空地现在已完全漆黑一片。这扇窗子就像一个框架，圈住了她的命运；谁会在窗前的空地上出现？是来杀她的人？还是来救她的人？
她凝神静听。那是什么声音？树枝摩擦声？还是火柴擦火声？
树林里的光点是什么？是萤火虫？还是营地灯火？
那是谁在动？是一只鹿闻到山猫气味而拔腿狂奔？还是传教士和他朋友已在营火堆旁喝完酒吃完肉，现在正蹑手蹑脚行进在森林中，准备来找她发泄身体的另一种欲望？
玛丽贝丝得不出结论。今夜，在这个充满生命的地方，她只感觉到一片模糊。
你发现了古代殖民者的遗物，但你怀疑或许你的理论完全是错误的。
她的父亲死于癌症，历经了一场漫长、折磨人的死亡。医生说死亡是必然，但你认为：也许不是。
那两个男人就在森林里，计划把你先奸后杀。但也许不会。
也许他们放弃了。也许他们喝了太多月光酒，醉了。要不，也许被可能的后果吓到，觉得更简单、更安全的方法是回去找他们的胖老婆或摸长满茧子的手，而不是实施先前计划好的对付她的方式。
/伸开腿躺在那里……/
一阵巨响划破夜空，把她吓了一大跳。是枪声。好像来自她刚才看到火光的地方。过了一会儿，第二次枪声响起。这次更近了些。
在恐惧中，她呼吸沉重，双手紧紧握住砰槌。她不敢看向漆黑一片的窗户，又不敢不看。唯恐看见汤姆苍白的脸慢慢出现在窗框上，狞笑着。我们会回来的。
风力变强了，吹弯了树枝，灌木，草丛。
她以为听见一个人的笑声，这声音迅速消失在空荡荡的空气中，就像威本密克族的神灵呼唤。
她以为听见一个男人的叫喊声：“给我等着，给我等着……”
但也许不是。
“听见枪声了吗？”瑞奇·卡尔波问哈瑞斯·托梅尔。
他们围坐在一个已熄灭的营火旁。在精神紧绷的状态下，他们完全不像平常狩猎旅行时那样喝个烂醉。抛开平日喝酒的习惯，月光酒在此时似乎已不具任何魅力。
“是手枪，”托梅尔说，“口径很大，十毫米或点四四、点四五的自动手枪。”
“放屁，”卡尔波说，“你根本没法判断是不是自动手枪。”
“可以，”托梅尔讲起道理，“左轮手枪声音较大，因为弹膛和枪管间有空隙。这是一定的。”
“以目前的空气湿度和夜间的情况判断……我猜枪声大概来自四五英里之外的地方。”托梅尔叹口气，“真希望这件事快点结束，我已经受够了。”
“我知道，”卡尔波说，“在田纳斯康纳还比较容易，现在的情况变得复杂多了。”
“该死的虫子。”托梅尔说，拍死一只蚊子。
“你想这么晚有人开枪是怎么回事？快点儿想。”
“爬进垃圾堆的棕熊，钻进营帐的黑熊，搞上某人老婆的男人。”
卡尔波点点头。“看，西恩睡了。这家伙随时随地都能睡。”他踢了一下余烬，让火快些冷却。
“他是因为嗑了药。”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这就是他为什么随时随地都能睡的原因。他的行为很可笑，你不觉得吗？”托梅尔问，瞟了一眼这个瘦小的男人，好像他是一条在打盹的蛇。
“我更喜欢弄不懂他的时候。现在他这么严肃，真把我的屎都吓出来了。看他拿枪，真像抱住自己的老二的样子。”
“你说的对极了。”托梅尔低声说，转头看着那阴暗的森林。凝神几分钟后，他叹口气说：“嘿，你还有吃的吗？我要趁活着好好吃一顿。还有，把你手边那瓶月光酒递给我。”
阿米莉亚·萨克斯听见枪声，睁开眼睛。
她看向拖车屋卧室，加勒特正睡在床垫上。他没听见那声巨响。紧接着，又一声枪响。
为什么有人在深夜开枪？她纳闷。
这两声枪响使她想起河里发生的事件——露西和其他人朝小船射击，以为萨克斯和加勒特躲在船下。她仿佛看见在震耳欲聋的霰弹枪声中，四溅的水花飞射向空中的景象。
她侧耳倾听，但再也没有枪声传来，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当然，还有蝉鸣。
/它们的一生真的很奇怪……蝉会挖洞把幼虫产在地底下，这些蝉蛹在羽化前会在地下待上二十年……在它们离开地洞成为成虫前的这么多年里，它们就待在地底下，就这么躲着。/
很快，她的脑海又被枪声响起前她所思考的事占据了。
阿米莉亚·萨克斯先前在想的，是一把空椅子。
不是佩尼医生的治疗方法，也不是加勒特告诉她的有关他父亲和五年前的那个恐怖的夜晚。都不是，她想的是完全不同的一把椅子——林肯·莱姆那张红色的“暴风箭”轮椅。
毕竟，这是他们之所以来到北卡罗来纳的理由。莱姆甘冒一切危险，愿以他所剩的健康，以他和萨克斯在一起的生活来做赌注，只求能脱离那把轮椅。把它抛在身后，丢弃空置。
然而，当她睡在这个废拖车屋里，和一个重罪犯一起，孤独地忍受自己的肉搏时刻，阿米莉亚·萨克斯终于承认——让她真正深感忧心的，是莱姆坚持要动手术。当然，她担心他可能死在手术台上，也担心手术的结果会使他变得更糟。甚至，她还担心手术完成而他的情况仍没有半点改善，他会陷入更深的沮丧深渊。
但这都不是最令她害怕的事，不是她费尽一切努力想阻止手术进行的原因。不，都不是。最令她感到害怕的是——手术可能会成功。
哦，莱姆，难道你不明白吗？我不希望你有任何改变，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如果你和正常人一样，那我们的未来会变得如何？
你说：“萨克斯，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但那个“我们”是基于我们现在的样子：我、我充血的指甲、我所渴望的移动、不断移动……你、你受伤的身体、你那比我的雪佛兰汽车还快的睿智思维。是你的心智深深地吸引着我，这一点即使是最激情的恋人也比不上。
假如你变回正常人，情况会如何？当你自己又有了手，有了脚，莱姆，那时你怎么会还想要我？为什么还需要我？我会变得可有可无，我只是个有点刑事鉴定天分的巡警。你会遇见另一个女人，和过去曾背叛你的女人一样——另一个自私的妻子，另一个有婚姻的恋人——你将渐渐远离我，就像露西的丈夫在她手术后远离她一样。我只要你现在的样子……
这种自私的想法确实吓人，令她浑身战栗。但是，她却无法否认。
留在你的轮椅上，莱姆！我不要它变空……我要和你在一起生活，一成不变的生活。我想和你生孩子，等孩子长大，他们也会认为你实际就是这个样子。
阿米莉亚·萨克斯发现自己正眼睁睁地盯着黑色的天花板，于是闭上了眼睛。然而，过了一个小时，外面的风声和腹部鼓膜奏出如单音小提琴的蝉声，才终于使她入眠。

第三十三章
天亮后，萨克斯在一阵嗡嗡声中醒来。在梦里她以为是一群蝗虫的声音，醒来后才发现是她卡西欧手表的闹铃。她关上闹铃开关，感到身体疼痛难忍。这是关节炎患者在铆钉金属地板上的薄床垫睡过一夜之后应有的症状。
然而，她的情绪却异常高涨。阳光从拖车屋的窗户斜射进来，她将此视为吉兆。今天他们就会找到玛丽·贝斯，带她回田纳斯康纳。她会证实加勒特的说法，而吉姆·贝尔和露西·凯尔会开始搜索真正的凶手——那个穿工装裤的男人。
她看见睡在卧房的加勒特也醒了。他从凹陷的床垫上坐起身子，用细长的手指稍稍梳理乱发。他看起来和其他早上刚起床的十几岁的少年没什么两样，她心想。瘦长的身材、睡眼惺忪的模样，仿佛正要起身更衣，准备乘公共汽车去和朋友见面，去学校上学，和女孩打闹，玩橄榄球。看着他摇摇晃晃地环顾四周找上衣，她才发现他的确骨瘦如柴。她有些担心，很想让他吃些好东西——麦片、牛奶和水果。她想帮他洗衣服，催促他去洗澡。她心想，所有这一切就像是自己有个孩子，而不是从朋友那里借来几个小时过过瘾——比如艾米的女儿，她的教女。就像每天醒来时他都在这里，拥有自己凌乱的房间，难懂的青春期想法，她能为他们准备食物，为他们买衣服，和他们发生争吵。她可以全心全意地照顾他们，成为他们生活上的重心。
“早上好。”她微笑着说。
他也还以笑容。“咱们该走了，”他说，“要赶快去玛丽·贝斯那里，我离开她太久了。她现在八成吓坏了，也一定渴得受不了。”
萨克斯起身，有点站立不稳。
加勒特看见自己裸露的上半身，以及皮肤上被毒橡树划出的伤疤，脸上顿时露出尴尬的神情。他迅速穿上衬衫。“我要出去一会儿，非得安排一下不可。我要在附近放几个空蜂窝，如果他们找到这里，也许能拖延他们的速度。”加勒特走出拖车屋，但又立刻转回来。他把一杯水放在她身边的桌子上，羞怯地说：“这是给你的。”然后，又走出拖车屋。
她把水喝下去。很希望能有把牙刷，还想好好洗个澡。也许等他们到了……
“是他！”一个男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萨克斯全身都僵住了，望向窗外。她什么也没看见，但从拖车屋附近一丛高大的树丛间，又传出那个极力压住音量的声音，“我总算等到他了，就在我的射程范围内。”
这声音很熟，她觉得很像卡尔波那个朋友的声音——西恩·奥萨里安，那个最瘦的家伙。这三个人已找到他们了。他们会杀掉这个少年，或者折磨，拷打逼他说出玛丽·贝斯的下落，好让他们得到赏金。
加勒特没听见男人的声音。萨克斯看见他就在三十英尺外的地方，正把一个空蜂窝放置在小路上。她听见树丛里的脚步声。正朝少年所在的空旷地慢慢逼近。她抓起史密斯·韦斯手枪，快步冲出拖车屋。她压低身子，拼命向加勒特打信号。可是，他没看见她。
树丛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加勒特。”她低声叫着。
他转身，看见萨克斯正打手势要他过去。他眉头一皱，从她眼神中看出形势的急迫。接着，他看向左方的树丛，表情非常恐惧。他伸出双手，摆出防卫的姿势，大叫着：“别伤害我、别伤害我、别伤害我！”
萨克斯立刻摆出蹲姿，食指贴在扳机上，枪口对准那丛树林。一切都在转眼之间发生……
加勒特吓破了胆，哭喊着：“不要，不要。”
阿米莉亚双手举着手枪，呈半蹲姿势，手指紧扣在扳机上，等待目标出现……
树丛里的那个男人现身了，他手中的枪对准加勒特……
就在这时，警员奈德·斯波托刚才拖车屋后面绕过来，他见到萨克斯，大吃一惊，立即张开双臂向她扑去。萨克斯吓了一跳，身体滚向一旁。她的子弹射了出去。手枪在她手中发出巨响。
而三十英尺外，就在枪口冒出一团烟雾之后，她看见手枪里飞出的子弹击中了那个从树丛现身的男人的前额——那不是西恩·奥萨里安，而是杰西·科恩。这位年轻的警员眼窝出现一个黑洞，头部猝然向后一顿，一团骇人的粉红云雾从他脑后喷出。他未哼一声，整个人就笔直地倒在地上。
萨克斯张大嘴巴，呆呆地望着倒在地上的人。这个人的身体只抽动了一下，然后就一动也不动了。她忘了呼吸，双膝颓然跪地，枪从她手中滑落。
“天啊！”奈德叫道，同样惊愕地看着那具尸体。在他还没回神过来拔枪之前，加勒特便已扑向他。他抄起萨克斯掉在地上的手枪，指着奈德的头，抽出他的武器丢在一边的树丛里。
“趴下！”加勒特朝他大喊道，“脸朝下。”
“你杀了他，你杀了他。”奈德喃喃地说。
“快点儿！”
奈德依照他说的做了，眼泪从他晒黑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杰西！”露西·凯尔的声音从附近传来，“你们在哪儿？谁开枪了？”
“不、不、不……”萨克斯呻吟着，看着地上从死去警员那破碎的头颅里流出的那一大摊惊人的鲜血。
加勒特瞟了杰西的尸体一眼，然后跨过尸体，朝那渐渐接近的脚步声方向望去。他伸出手搂住萨克斯：“咱们快走。”
她没有回答，只是呆立出神，整个人完全麻痹。出现在她眼前的景象，是那位警员生命的终结，也是她自己生命的终结。加勒特搀起她，握住她的手，强拉起她跟着他走。

第三十四章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林肯·莱姆焦躁不安地想着。
就在一小时前，五点三十分的时候，他终于接到北卡罗来纳税务部不动产局的人打来的电话。那个人从一点三十分被叫醒到现在，协助他们追查所有登记居住在麦弗森拖车屋里的车主的欠税资料。一开始莱姆想检查那辆拖车是否为加勒特的父母所有，但他立刻知道不可能。那小子如果把这辆拖车屋当成藏身之所，就一定会找一辆废弃无人的车。而既然这辆拖车屋是废弃的，就很可能拖欠应缴的税款。
税务部的人告诉他，在这个州类似的欠税案共有两件。其中一件是在蓝岭附近，靠近西边，那块土地和拖车屋曾在欠税拍卖会上卖给一对夫妻，他们现在还住那里。另一件是在距帕奎诺克郡约半英里远的一条小路上，位于地图L-6的区域。
莱姆打电话通知露西和其他警员，要他们赶到那里。他们天一亮就出发，打算一发现加勒特和阿米莉亚在里面，就马上包围他们，要他们出来投降。
莱姆最后接到的消息，是他们已发现那辆拖车屋，正慢慢朝那里移动。
托马斯对自己的老板整夜没睡很不高兴。他叫班尼离开房间，开始替莱姆进行晨间例行的四项工作：排尿、通便、刷牙和量血压。
“血压很高，林肯。”莱姆对此毫不理会。他现在全凭一股信念支撑着。只想快点找到阿米莉亚，只想……
莱姆抬起头。吉姆·贝尔正从后门进来，一脸严肃的表情。班尼·凯尔跟在他后面，同样一脸沮丧。
“怎么了？”莱姆问，“她没事吧？阿米莉亚她——”
“她杀了杰西，”贝尔低声说，“一枪射中他的脑袋。”
托马斯呆住了，转头看向莱姆。警长继续说道：“他正要逮捕加勒特，她开枪朝他射击。他们又逃跑了。”
“不，不可能，”莱姆喃喃说，“一定有误会，开枪的一定是别人。”
但贝尔摇摇头。“不会错，奈德·斯波托就在现场。他亲眼看见整个过程……我不敢说她是存心的，奈德从后面扑向她，她的枪才走了火，但这还是已构成谋杀重罪。”
哦，上帝啊……
阿米莉亚……巡警之女，警察之家的第二代。而现在她杀了一个自己人，犯下对警察而言最严重的罪行。
“现在情况已经超过我们能处理的范围，林肯。我得上报州警察局了。”
“等等，吉姆，”莱姆着急地说，“求你了……她现在一定很绝望，一定被吓坏了。加勒特也一样。如果你招来大队人马，就会有更多人受伤。”
“他们会朝那两个人开火的。”贝尔毫不客气地说，“而且，似乎一开始就应该让他们加入。”
“我会帮你找到他们，我已经很接近了。”莱姆扭头指向证物表和地图。
“我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可是你看看现在怎么样了。”
“我会找到他们，让他们投降的。我知道我行，我会——”
突然，贝尔被推到一旁，一个人冲进了房间。这个人是梅森·杰曼。“操他妈的狗屁王八蛋！”他高喊着，直冲向莱姆。托马斯急忙上前挡住，但梅森把他一推，瘦弱的托马斯便整个人摔倒在地。梅森一把揪住莱姆的衬衫。“操他妈的畸形儿！你来这里玩什么——”
“梅森！”贝尔想要上前，但又被梅森再次推开。
“——玩什么证物的把戏，玩什么猜谜游戏，现在好好的一个人因你而死了！”梅森举起拳头，莱姆闻到他身上浓浓的刮胡水味，厌恶地把头扭开。
“我要宰了你，我要——”梅森的声音突然停住了。一只粗大的手臂环过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班尼从后面抱住梅森，把他拖开。
“班尼，去你的！放我下来！”梅森怒道，“你这个混蛋！你被逮捕了！”
“冷静点，警察先生。”这位壮汉从容地说。
梅森想伸手掏抢，但另一只手腕也被班尼紧紧抓住。班尼看向贝尔，贝尔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班尼放开梅森。梅森退后两步，眼中充满怒火。他对贝尔说：“我要去找那个女人，我要——”
“不用了，梅森。”贝尔说，“你要继续留在局里工作，把我交代的事做好。我会用我的方式处理，你给我乖乖留在警察局里，明白吗？”
“狗娘养的，吉姆。她——”
“你明白吗？”
“是，我他妈的完全明白。”他转身冲出实验室。
贝尔问莱姆：“你没事吧？”
莱姆点点头。
“你呢？”他看向托马斯。
“我很好。”托马斯走过去整理莱姆的衬衫。尽管莱姆反对，他还是又给他量了一次血压，“还是一样，过高。但暂时还没有危险。”
警长摇摇头。“我得去打电话通知杰西的父母。天啊，我真不想干这种事。”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先是埃德，现在是杰西，这简直是一场噩梦。”
莱姆说：“求求你，吉姆。让我找到他们，给我机会和她说话。如果你不肯，情况一定会更加恶化。你很清楚，只有我们才能保证不让更多人伤亡。”
贝尔叹了口气，看着地图。“他们逃走二十分钟了，你还能找到他们吗？”
“能。”莱姆回答，“我一定能找到。”
“在那边，”西恩·奥萨里安说，“我敢肯定。”
瑞奇·卡尔波看向西方，朝奥萨里安指的方向望去——十五分钟前的那阵枪声和惊叫声发出的方向。
卡尔波靠在一棵松树旁观望了一阵子，然后问：“那边有什么东西？”
“沼泽，还有几间旧房子。”哈瑞斯·托梅尔说，他可能狩猎过帕奎诺克郡每一英寸的土地。“除此之外已什么都没有了。我一个月前曾在那里看到过一匹灰狼。”这种灰狼应该已快绝种了，但近来又有复苏的迹象。
“少胡说。”卡尔波说。他从来没见过灰狼，一直很想看到。
“你开枪打它了吗？”奥萨里安问。
“不能打它们。”托梅尔说。
卡尔波补充说：“它们是受保护的动物。”
“那又怎么样？”
卡尔波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们又等了几分钟，那边没有新的枪声，也没有人再尖叫。“我们该继续前进了。”卡尔波说，指着刚才枪声传来的方向。
“应该吧。”奥萨里安边回答，边拿起瓶子喝了一口水。
“今天又是这么热。”托梅尔看着悬在空中、光芒四射的太阳说。
“每天都很热。”卡尔波嘟囔着。他拿起枪，开始沿小路走去。两个伙伴跟着走在他后面。
砰！
玛丽·贝斯突然睁开眼睛，从不小心深陷的熟睡中惊醒过来。
砰！
“嘿，玛丽·贝斯。”一个男人愉快地说，口气就像是对孩子说话的大人。在朦胧间，她心想：是我爸爸！他离开医院到这里来做什么？他已经没有力气砍木头了，我得赶快叫他回床上休息。他吃过药了吗？
等等！
她猛然坐起来，感觉一阵晕眩，头痛得厉害。她发觉自己刚刚竟然在餐椅上睡着了。
砰！
等等。那不是爸爸，他已经死了……这个是吉姆·贝尔……
砰！
“玛丽——贝丝——”
一张淫邪的脸出现在窗口，她跳起来。是汤姆。
门口又传来另一声砍击木头的声音，那个传教士正挥动斧头劈砍木门。
汤姆把脸探进窗户，朝阴暗的屋里窥视。“你在哪里？”
汤姆继续说：“啊，你在这里。我的小可爱。”他举起手腕，给她看手上的绷带，“我流了一品脱的血，这都是拜你所赐。我觉得，现在我来要点东西应该很公平。”
砰！
“告诉你，亲爱的，”他说，“我昨晚是想着你的乳头摸起来的手感睡着的，谢谢你给我一场美梦。”
砰！
在这劈门声后，汤姆离开窗户，回到他朋友那里。
“继续努力，小子，”他在一旁加油打气，“就快劈开了。”
砰！

第三十五章
莱姆现在只担心她可能会伤害自己。
自从他认识阿米莉亚·萨克斯后，便看过她把手插进头发里，再伸出来时已沾上了鲜血。他也看过她咬指甲，用指甲挠皮肤。他看过她以时速二百四十英里的高速飙车。他不知道驱使她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只知道在一定有某种东西，让阿米莉亚·萨克斯活在焦虑中。
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她杀了人，焦虑可能会迫使她逾越那条界线。莱姆在发生意外变成废人后，纽约市警察局的心理医生泰瑞·多宾斯曾对他说过——没错，他曾想过自杀，但激励他展开行动的不是沮丧——沮丧只会磨损耗尽他所有的能量，真正导致自杀的主因，是失望、焦虑和恐慌交织在一起的混合体。
这正是被自己的天性折磨、反噬的阿米莉亚·萨克斯现在可能会有的感觉。
找到她！是他唯一的想法。快点找到她。
但她在哪里？这问题的答案仍困扰着他。
他再度看向证物表。拖车屋现场没有传回一件证物。露西他们虽然很快搜索过一遍，但搜得太快了，这显而易见。他们全被笼罩在追捕的欲望下（即便是无法动弹的莱姆也经常感到这种欲望）这些警察一心只想赶快追上杀死他们同伴的敌人。
他所拥有的线索——通向玛丽·贝斯的禁锢地、加勒特和萨克斯正要去的地方，全都在他的面前。但它们是如此神秘难解，他似乎从未分析过如此艰难的线索。
次要犯罪现场——磨坊
/裤子上的棕色斑点
毛颤苔
泥土
泥煤苔
果汁
纸张纤维
臭球
糖
莰烯
酒精
煤油
酵母粉/
我需要更多证物！他愤怒地对自己吼叫。
但我却没有半点他妈的更进一步的证物。
莱姆发生意外后，在他深深陷入悲伤的自我否定阶段时，他试图召唤神奇的意志力来让自己的身体移动。他想起一些人的故事：有人抬起一辆车救出车下的儿童；有人在紧急状况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去寻求救援。但他最后终于认清，这种力量是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
但他确实还拥有仅存的一种力量——智慧。
思考！你所拥有的只剩智力，而这些证物就在你面前。证物是不会改变的。
所以，改变你思考的方向。
好，让我们重新开始。他再看一遍证物表。拖车屋钥匙已经确认了。酵母粉可能是从磨坊来的。糖，来自食物或果汁。莰烯，来自旧油灯。油漆，来自她被禁锢的那幢房子。煤油，来自那条小船。酒精可能来自任何地方。那小子裤脚摺边的泥土呢？没有显著独一无二的特征，而且……
等等，泥土。
莱姆想起他和班尼昨天早上曾把所有在郡政府工作的人都找来，把他们脚边和汽车踏垫上的泥土采样做过密度梯度检验。他叫托马斯用拍立得相机拍下每根试管的照片，并在相片后面注明样本是哪一位员工所有。
“班尼？”
“什么事？”
“把加勒特在磨坊穿的裤子上找到的泥土拿去做密度梯度测试。”
泥土样本放进试管沉淀后，这位年轻人说：“结果出来了。”
“把它和昨天早上你做的那些样本的相片做个比对。”
“好、好！”这位年轻的动物学家连连点头，对这个主意深表赞同。他一张张翻阅拍立得相片，而后突然停住。“找到相符的了！”他说，“有一张几乎一模一样。”
莱姆很高兴地发现，班尼这位动物学家对提供意见已不会犹豫不决，说话也不再支支吾吾。
“是谁的鞋子？”
班尼翻过相片，看着上面的标注。“弗兰克·海勒。他在公共建设工程部工作。”
“他在吗？”
“我马上去找。”班尼出去了。几分钟后，他带了一位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的彪形大汉进来。这个人不安地看着莱姆。“你就是昨天那个要我们把鞋子刷干净的家伙。”他哈哈笑了两声，但声音还是很不自在。
“弗兰克，我需要你再帮一次忙，”莱姆说，“你鞋子上的泥土，和我们在嫌疑犯衣服上找到的泥土吻合。”
“那个绑架女人的小子。”弗兰克喃喃说，脸涨得通红，一副犯了错的表情。
“没错。这表示他可能……虽然有些牵强，但他可能……把那个女孩藏匿在离你家两三英里远的地方。你能不能在地图上指出你家的确切位置？”
他说：“这并不表示我也涉案了吧？对吗？”
“不，弗兰克，绝对不是。”
“我有人证。我每天晚上都和我老婆在一起。我们每晚都看电视《危险境地>和《幸运转轮》节目，就像时钟一样固定，接着还会看‘世界角力大赛’。有时候她哥哥会来找我们。虽然他还欠我钱，但就算他没欠，也会证明我的清白。”
“别紧张，”班尼安慰他，“我们只想知道你住在什么地方，在这张地图上的哪个位置？”
“我住在这里。”他走到墙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在D-3区域内。这个地方在帕奎诺克河北岸，在杰西遇害的拖车屋北边。
“你家附近的环境如何？”
“大都是森林和野地。”
“你知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什么能用来禁锢人质的地方？”
弗兰克似乎很用心地想了想，然后答道：“我不知道。”
莱姆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比刚才问的问题都重要吗？”
“没错。”
“应该可以吧。”
“你知道卡罗来纳弯吗？”
“当然，大家都知道。那是陨石造成的，在很久以前，那时恐龙也因此而绝种。”
“你家附近有吗？”
“哦，那当然。”
莱姆就是希望这个男人这么说。
弗兰克又说：“大概至少有一百个吧。”
他真希望他没说这第二句话。
头往后仰，在脑中重新把证物表再浏览一遍。
贝尔和梅森又回到实验室，后面跟着托马斯和班尼，但莱姆完全没注意他们。他深陷在自己的世界，一个只有科学、证物和逻辑的平和之地，一个他不需要移动力的地方，一个完全不让他对阿米莉亚的感情和她所做的事情进入干扰的地方。在他脑海中，他能看见整张证物表，清楚得就像睁眼看着写字板上的记录。事实上，当他把眼睛闭上的时候，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油漆、糖、酵母粉、泥土、莰烯、糖……酵母粉……酵母粉……
一个念头闪进他的脑海，又马上消失。回来，回来，回来……
有了！他捕捉到了。
莱姆突然睁开眼睛，看向房里一个空荡荡的角落。贝尔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怎么了，林肯？”
“你这里有咖啡机吗？”
“咖啡？”托马斯问，有点不高兴，“你不能喝咖啡，你血压太高——”
“不，我不是想来一杯他妈的咖啡！我要咖啡滤纸。”
“滤纸？我去找来。”贝尔离开房间，没多久就又回来。
“把滤纸给班尼，”莱姆要求，又对班尼说，“检验看看滤纸的纤维和我们在磨坊加勒特衣服找到的纤维有没有吻合。”
班尼从滤纸上搓了一点纤维下来，放在载玻片上。他透过对比式显微镜的接目镜观察，调整焦距，然后移动镜台，让样本并排放在分离的视窗取景器下。
“颜色有点不一样，林肯，但纤维的结构和大小几乎完全相同。”
“很好。”莱姆说，他的目光现在看向沾有污点的T恤上。
他对班尼说：“那果汁，那衬衫上的果汁。再尝一次。是不是有一点酸？有点辣？”
班尼照做了：“可能有一点。很难说。”
莱姆的目光游向地图，想象露西和其他警员正接近萨克斯，在那绿色野地的某一区，一心只想开抢。或是加勒特已拿到萨克斯的枪，可能正要把枪口转向她。
要不就是——她现在正举枪指向自己的头，扣下扳机。
“吉姆，”他又说，“我要你拿点东西给我，做样本用。”
“好，去哪儿拿？”他摸索衣兜找钥匙。
“哦，你不用开车。”
许多情景在露西的脑海中盘旋：那是杰西·科恩，他第一天到郡警察局报到的情景。那天虽然他脚上的警靴擦得闪闪发亮，但两只袜子却穿错了——他担心迟到，天还没亮就起床换衣服。
杰西·科恩，和她肩并肩蹲在一辆警车后面。那次吸了天使粉的巴顿·史奈尔失控持枪朝警方乱射，多亏他临危不乱，不慌不忙地和这个莽汉谈笑风生，才使他放下手上的温切斯特枪。
杰西·科恩，总在休假的时候骄傲地开着他那辆崭新的樱桃红的福特小车到郡政府大楼前，让一些孩子爬上车，带着他们在停车场绕圈打转。每当车子冲过地面凸起的减速路障时，这些孩子们便兴奋地大叫：“哟嗬！”
这些情景——十几个纷至沓来——现在正陪着她，在她与奈德、特瑞穿过一个宽阔的橡木林的时候，一直紧随在她身旁。吉姆·贝尔让他们在拖车屋那里等，他会派史蒂夫、弗兰克和梅森接替他们继续追捕工作，让她和其他两名警员回警察局。对于这项指示，他们连商量讨论的功夫都省了，在尽可能小心地把杰西的尸体搬进拖车屋，盖上一张床单后，她打电话告诉吉姆，说他们要继续追捕逃犯，没有任何人能阻挡得了他们。
加勒特和阿米莉亚正快速奔逃，没时间掩藏踪迹。他们沿着沼泽边一条小路逃走，那里地面松软，他们留下的脚印清晰可辨。露西回想起在黑水码头的犯罪现场，阿米莉亚在研究过地上的脚印后告诉莱姆的一些话：比利·斯泰尔的重量集中在脚趾头上，这表示他为了救玛丽·贝斯，是跑着冲向加勒特。露西现在也有同样的发现，这两个人留下的脚印显露出相同的特征。他们是以快跑的方式经过这里的。
于是，露西对她两个同伴说：“我们也要跑步前进。”尽管天气炎热，尽管他们疲惫不堪，他们还是一路小跑前进。
他们在这条路上跑了约一英里远，直到地面越来越干，再也无法辨认脚印为止。那两个人的踪迹消失在一个大草地里，他们完全不知道这两个猎物会往哪个方向跑。
“该死！”露西骂道。她喘着气，因失去线索而十分愤怒。“操他娘的！”
他们绕着草地转了一圈，研究地上的每个脚印，但还是无法判断出加勒特和阿米莉亚·萨克斯可能前进的方向。
“现在该怎么办？”奈德问。
“打电话汇报，然后等待。”她喃喃地说。露西靠在一棵树上，接过特瑞扔给她的一瓶水，仰头将水喝下。
回忆：
杰西·科恩，他害羞地展示一把闪亮的银色手枪，打算用这把枪去参加手枪射击大赛。杰西·科恩，他陪着父母去洋槐树街的第一浸信会教堂做礼拜。
这些情景一直在她脑海反复循环。回忆这些是痛苦的，也更增加了她的愤怒。不过露西不想强迫自己不去想，在她找到阿米莉亚·萨克斯之前，不能让自己的愤怒减退分毫。
吱嘎一声，木屋的门开了几英寸。
“玛丽·贝斯，”汤姆叫道，“你快出来，出来和我们玩玩。”
汤姆和传教士低声说了些话，然后又喊道：“出来，出来，亲爱的。放轻松点，我们不会伤害你，昨天是跟你开玩笑的。”
她挺直身子，紧靠着墙，躲在木门边。她一声不吭，双手紧紧握着那根砰槌。
木门又被推开了些，铰链又发出吱嘎一声。一个人影出现在地板上。汤姆正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
“她在哪儿呢？”站在前廊上的传教士低声问。
“这里有地下室，”汤姆说，“我敢说，她躲在下面。”
“好，抓到她我们就走。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玛丽·贝斯知道印第安人的战争哲学，其中有项规则是，如果谈判失败，当战争已无可避免之时，你别再开玩笑或威胁对方，必须全力以赴施以攻击。战争的目的不是让敌人顺服，不是让他们听你解释或给他们一点教训，而是彻底消灭他们。
于是，她冷静地从后门走出，发出一声像鬼一样的尖叫，在汤姆转身、露出恐惧的眼神的那一刹那，她右手用力将砰槌挥下。门外的传教士叫道；“小心！”
但汤姆已来不及闪避。砰槌结结实实击中他的耳朵，击碎他的颚骨，直抵他的喉咙。他手中的刀子掉在地上，右手捂住脖子，双膝跪地，咳嗽着，慌乱地爬向屋外。
“救……救我……”他奄奄一息地说。
但没有人帮得了他。玛丽·贝斯看向窗外，看见传教士冲上前，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前廊，让他躺在地上，捂住自己被击碎的脸。“你这笨蛋！”传教士嘟囔着对他朋友说，然后从后兜里抽出一把手枪。玛丽·贝斯把门关上，回到先前躲藏的位置，擦掉手中的汗水，以便把棒子握得更紧。她听见咔咔两声拉上手枪枪栓的声音。
“玛丽·贝斯，我手上有枪，你最好放明白些，在这种情况下我一定会开枪。你快点出来。如果你不肯，我就要朝屋里开枪了，说不定会射中你。”
她蹲低身子，紧贴着门边的墙壁，等待他开枪。
不过他没有开火，这只是个诡计；他用力踢开木门，木门猛然飞撞向她。她吓了一跳，被木门撞倒在地。但当传教士一踏进屋里，她就像他刚刚踢门那样，狠狠把木门踢了回去。他没料到会遇到抵抗，肩上就已挨了那根砰槌重重的一击，整个人被打得失去平衡。玛丽·贝斯向他冲去，再度举起砰槌，朝她唯一能击打的目标——他的肘部击去。就在砰槌快击中传教士时，他突然摔倒在地。玛丽·贝斯陡然失去目标，猛力挥舞的惯性使砰槌从她汗湿的手中甩了出去，滚落在地板上。
没时间捡它了。快跑！玛丽·贝斯跃过传教士，在他来不及转身开枪前，就冲出了门外。
终于！
终于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她绕过木屋转角，朝池塘跑去。
紧接着，一头撞入加勒特·汉隆的臂弯里。
“不！”她尖叫起来，“不！”
这个少年眼露凶光，手里拿着枪。“你怎么出来的？怎么回事？”他抓住她的手腕。
“放我走！”她用力拉扯。但他的手臂像钢铁般牢固。
在他身后有个表情严肃的女人，留着长长的红发。她的衣服和加勒特一样，已全身脏透。这女人一言不发，目光呆滞，对于玛丽·贝斯的突然出现，似乎完全没有惊讶的感觉。她看起来就像刚刚嗑了药。
“妈的！”传教士喊道，“你这贱货！”他走过屋角，发现有个少年正拿着枪对着他的脸。加勒特厉声说：“你是谁？你在我屋子里做什么？你想对玛丽·贝斯做什么？”
“她攻击我们！看看我的朋友，看他——”
“扔掉枪！”加勒特咆哮道，指着这男人手上的枪，“扔了它，否则我就杀了你！我会的，我会让你脑袋开花。”
传教士看着这少年的脸和手中的枪。加勒特拉开枪栓。“天啊……”这男人赶紧把左轮手枪扔到草地里。
“现在给我滚！快！”
传教士后退几步，扶起汤姆，两人跌跌撞撞地向森林走去。
加勒特走向木屋大门，强拉着玛丽·贝斯跟着她。“进屋去！我们得待在里面。他们快追过来了，我们要躲进地下室，不能被他们发现。看，他们把我的锁怎么了？他们劈坏了我的门！”
“不要，加勒特！”玛丽·贝斯尖声说，“我不要再回那里去。”
加勒特二话不说，便把她拉进木屋里，那个一直沉默的红发女人也摇摇晃晃走进屋里。加勒特把门关上，看着碎裂的木头和已被劈烂的锁，脸上露出生气的表情。“不！”他叫道，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那是他用来装甲壳虫的瓶子。
最令那少年沮丧的竟是那只逃走的昆虫。这虽然使玛丽·贝斯非常惊讶，但她还是大步走到加勒特面前，往他脸上抽了一巴掌。他大吃一惊看着她，整个人踉跄退后两步。“你这个混蛋！”她骂道，“我差点被他们杀了。”
加勒特慌乱地说：“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认识他们，我以为没人会到这附近来。我原本并没打算把你留在屋里这么久。这是因为我被逮捕了。”
他捡起一块碎木头塞到门下，把门顶住。
“逮捕？”玛丽·贝斯问，“那你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那个红发女人终于开口了，她用一种近似自言自语的语气说：“我把他从牢里救出来，所以才能来这里找你，带你回去。等你回去后要替他作证，证明确实有那个穿工装裤的男人存在。”
“可是……”她用力地摇头，“杀比利的人是加勒特。他用铲子打他的头，我亲眼看到的，事情就发生在我眼前。然后他就把我绑到这里来了。”
玛丽·贝斯从未在一个人的脸上看过这种表情——完完全全的震撼和惊愕。这红发女人转向加勒特，但此时有个东西吸引住她的目光：桌上那一排约翰农夫牌水果蔬菜罐头。她像梦游一样慢慢走到桌边，拿起其中一个罐头，看着罐头的商标图案——一位面露笑容的金发农夫，身上穿着棕色工作裤和白衬衫。
“是你编的？”她喃喃地对加勒特说，手中攥紧那个罐头，“根本没这个人，你骗我！”
加勒特突然欺身上前，速度快得像只蚂蚱。他从萨克斯腰间抽出一副手铐，把她的手腕铐住。
“对不起，阿米莉亚。”他说，“可是如果我告诉你事实，你就不会救我出来了，所以我只能这么做。我必须回来，必须回到玛丽·贝斯这里。”

第三十六章
次要犯罪现场——磨坊
/裤子上的棕色斑点
毛颤苔
泥土
泥煤苔
果汁
纸张纤维
臭球
糖
莰烯
酒精
煤油
酵母粉/
林肯·莱姆焦躁不安地看着这张证物表，从上至下，又自下而上。
然后重复一次。
为什么气相色谱分析化验要费他妈的这么长时间？他想。
吉姆·贝尔和梅森·杰曼也坐在附近，两人都没说话。露西几分钟前曾打电话回来，说他们跟丢了脚印，现在停留在原地等待——在地图上的C-5区。
气相色谱分析仪轰隆作响，房里所有人却安静无声，默默等待结果。
这阵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最后才由班尼·凯尔打破。他轻声对莱姆说：“你知道吗，以前他们给我起过一个绰号。你猜最有可能是什么？”
莱姆抬头看着他。
“‘大本钟’，就是英国国会大厦上的那个。你应该觉得很奇怪吧？”
“我不觉得。你在学校的时候是胖子？”
他点点头。“我十六岁上高中的时候，身高六英尺三英寸，体重二百五十磅。我常被人取笑，除了‘大本钟’之外，还有其他不少绰号。所以我对自己的外表从没觉得满意过。我想，也许这就是我刚开始见到你时，行为有点可笑的原因。”
“那些孩子一定经常捉弄你吧？”莱姆说，表示接受他的道歉，同时转移了话题。
“确实是。直到我参加角力代表队，只用了三点二秒就把戴利·泰尼森压在地上，让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喘过气来为止。”
“我经常逃体育课，”莱姆对他说，“我伪造医生的假条，也骗过我父母——我得说，他们真是好人——然后耗在科学实验室里。”
“真的？”
“一星期至少两次。”
“你去那儿为了做实验？”
“大部分是看书，有时也会玩玩那些设备……不过有几次，我会和桑嘉·莫兹格一起进去鬼混。”
托马斯和班尼一起笑了。
但是桑嘉，他的第一位女朋友，让他想到阿米莉亚·萨克斯。而他不愿再想接下来她可能会发生的事。
“好了，”班尼说，“结果出来了。”电脑屏幕活跃了起来，开始显现莱姆先前向贝尔要来的样本分析结果。大个子班尼点点头。“以下是检验出来的结果：百分之五十五的酒精溶液，水，还有一堆矿物质。”
“先看水的成分。”莱姆说。
“大部分一样，”班尼继续说，“不过里面还有甲醛、苯酚、果糖、葡萄糖、纤维素。”
“这样就够了。”莱姆大声说。他心想，虽然那条鱼离开了水面，但现在它自己长出肺来了。他向贝尔和梅森宣布：“我犯了个错，一个大错。酵母粉明明在那里，我却以为它来自磨坊，而不是来自加勒特藏玛丽·贝斯的地方。但磨坊要酵母干什么用呢？酵母粉只会在面包厂出现，或是……”他朝向贝尔扬扬眉毛，“或某个酿造私酒的地方。”他歪歪头指向桌上的一个玻璃瓶子。这瓶子里的液体是一百一十度的月光酒，是莱姆刚才要求贝尔从郡警办公室地下室拿上来的。当他刚来这间由证物室改成实验室的房间时，曾看见一位警员由这里搬走许多这种玻璃瓶。班尼刚刚在气相色谱分析仪上化验的东西，就是从这许多玻璃瓶中的一个中抽取出来的。
“糖和酵母粉，”莱姆接着说，“这是酒的原料。至于那批月光酒所含的纤维素，”他看着电脑屏幕说，“可能是来自滤纸。我敢说，他们在酿月光酒的时候，一定得加以过滤。”
“没错。”贝尔证实他的话，“而且大部分酿月光酒的人都用现成的咖啡滤纸。”
“这点与我们在加勒特衣服上找到的纸类纤维相吻合。到于葡萄和果糖，都是水果所含的多糖，那是来自残留在玻璃瓶里的果汁。班尼说它有点酸，就像小红莓果汁。吉姆，你说过，这种瓶子是酿月光酒的人最爱用的容器，没错吧？”
“优鲜沛小红莓果汁瓶。”
“所以，”莱姆总结说，“加勒特把玛丽·贝斯藏在一个酿私酒的木屋里，这个地方已经废弃，可能曾被破获过。”
“破获什么？”梅森问。
“呃，就像拖车屋一样，”莱姆简短地回答，很讨厌每次都得解释得这么清楚，“如果加勒特把玛丽·贝斯藏在那个地方，那么这幢屋子一定是已经废弃不用的。而如果有人愿意放弃一间可以用来酿酒的木屋不用，唯一的理由是什么？”
“已被税务局的人查封。”班尼说。
“没错，”莱姆说，“快打电话去查最近几年曾破获的酿酒站的地点。这间屋子是十九世纪的建筑，坐落在一丛树林间，漆成棕色——不过它在被破获时可能不是这个颜色。这儿离弗兰克·海勒住的地方大约四到五英里远，而且位于某个卡罗来纳弯旁边，要不就是帕奎诺克河河水的必经之处。”
贝尔立刻打电话到税务局。
“太棒了，林肯。”班尼说。就连梅森也为之动容。
一会儿后，贝尔匆匆跑进房间。“找到了！”他看着手中的一张纸，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B-4区域。他圈起其中一点。“就在这儿。税务局局长说那是一次大行动，他们在一年前查获了那里，捣毁了这个酿酒站。两三个月前他手下的稽查人员回那里检查，发现那幢房子被漆成棕色，因此他又仔细搜查了一遍，看是否又有人用这个地方来酿酒。不过该人汇报说，他看见屋里是空的，所以也没有再加以注意。哦，对了，那里离一个大卡罗来纳弯只有二十码远。”
“那里有路可以开车过去吗？”莱姆问。
“一定有，”贝尔说，“所有酿私酒的地方都靠近马路，这样才方便运送原料和搬运成品。”
莱姆点点头，坚决地说：“我要求给我一个小时和她独处，劝她投降。我一定能做到。”
“这样太危险了，林肯。”
“我一定要这一个小时。”莱姆说，牢牢盯着贝尔的眼睛。
贝尔勉为其难地说：“好吧，但如果加勒特这次又逃了，我就会展开全面的搜捕行动。”
“我明白。你觉得我的旅行车能开到那里吗？”
贝尔说：“路况不是很好，不过——”
“我会带你过去的，”托马斯坚定地说，“不管路有多难走，我都会把你带到那里。”
在莱姆驾着轮椅离开郡政府大楼五分钟后，梅森看见贝尔也走回他的办公室。梅森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看见他后，便快步通过长廊，朝郡政府大楼正门走去。
郡政府大楼里有十几部电话可供梅森使用，但他却推开门走到炎热的户外，迅速穿过广场，走到对面一家银行前人行道上的公用电话亭，他把手伸进衣兜，掏出一些硬币。然后，环顾四周，确定附近只有他一个人，便把零钱投进电话，按照写在一张纸条上的电话号码，按下数字键。
/约翰农夫、约翰农夫，享用约翰农夫带来的新鲜美味……约翰农夫、约翰农夫，享用约翰农夫带来的新鲜美味……/
阿米莉亚·萨克斯呆呆地望着面前的一排罐头，而罐头上十几个穿着工装裤的农夫也以嘲讽的笑容回看着她。她的思绪完全阻塞，脑子里只反复回响着这首无意义的广告歌，不停歌颂着她的愚蠢。
她愚蠢地赔上了杰西·科恩的性命，也毁掉了自己的一生。
她模模糊糊感觉自己坐在一间木屋里。而那位她冒着生命危险救出来的少年，自己现在却成了他的俘虏。她还感觉到一股愤怒的情绪在加勒特和玛丽·贝斯之间交换。
不，她所看到的，只有杰西额头上出现的小黑洞。
她所听见的，也只有那首广告歌。约翰农夫……约翰农夫……
突然，萨克斯明白了一件事：莱姆有时候会忽然出神，他虽然还会回答问题，但说的话都是心不在焉的，他也许还会保持微笑，但这笑容却是虚假的；他也许会假装倾听，实际上却没听进半个字。在这种时刻，她知道，他是在思考死亡。他曾想找一些像“遗忘河协会”之类的协助自杀团体来帮助他了结生命。甚至，就像一些失去官能、情况十分严重的人所做的，干脆雇一个杀手。（莱姆过去花了很多工夫把不少组织的犯罪分子送进监狱。事实上，如果他真想找杀手，可能有很多人愿意免费为他效劳。）
过去她总认为这种厌世的想法是错误的。然而，直到这个时候，在她的生命已如同莱姆一样完全破碎的现在——不，比莱姆还要糟糕——她才明白他心里的感觉。
“不好了！”加勒特叫道。他跳起来，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窗外的动静。
/你必须随时倾听，否则他们会悄悄走到你身边。/
接着，萨克斯也听见了。那是一辆汽车缓缓驶近的声音。
“他们发现我们了！”少年高喊，一把抓起手枪。他跑到窗户前，向外窥视，似乎感到十分困惑。“怎么会这样？”他喃喃地说。
车门砰地打开。然后是一段长长的寂静。
而后，她听见一个声音：“萨克斯，是我。”
她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林肯·莱姆，没人能找到这个地方。
“不要！’加勒特低声说，“千万别说话！”
萨克斯不理他，站起来走到碎裂的窗户前。在木屋大门外，停在坑洼不平的泥土车道上的，正是那辆黑色的克莱斯勒旅行车。莱姆坐在“暴风箭”上，已把轮椅尽可能地驶近木屋，直到几乎靠近前廊，被一堆土丘挡住道路为止。托马斯就站在他身边。
“嗨，莱姆。”她说。
“别出声！”少年小声呵斥。
“我可以和你谈谈吗？”莱姆喊道。
要谈什么？她有点纳闷。不过，她还是答应了。“好的。”
她向大门走去，对加勒特说：“把门打开，我要出去。”
“不行，这是圈套，”少年说，“他们会攻击——”
“开门，加勒特。”她坚持道，锐利的目光直射进他的眼睛。他仓皇地环顾屋内，然后才弯腰抽出塞在门底下的木头。萨克斯推开大门，腕上的手铐叮当作响，就像冰淇淋车上的铃铛。
“是他干的，莱姆。”她说着，面对莱姆在前廊的台阶上坐下，“他杀了比利……我错了，完全错了。”
莱姆闭上眼睛，心想，她现在一定非常惊恐。他又睁开眼睛仔细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和冰冷的眼神。他问：“玛丽·贝斯没事吧？”
“没事。她受了些惊吓，但没什么大碍。”
“她看见是他干的？”
萨克斯点点头。
“根本没有穿工装裤的男人？”他问。
“没有，那是加勒特编的，故意骗我救他出来。他一开始就全计划好了，误导我们把搜索的方向定在外岛。他藏了一条船，上面载有物资。他也计划好如果警方靠近时该怎么做，就连躲藏用的小屋也准备好了——就是那辆被你找到的拖车屋。那把钥匙，对吧？我在黄蜂瓶里找到的那把？你是通过这把钥匙才找到我们的吧。”
“是那把钥匙，没错。”莱姆证实道。
“我早该想到，我们应该在别的地方过夜。”
他看见她的手被铐着，也注意到加勒特就站在窗边，愤怒地向外窥视，手里拿着一把枪。现在是人质被挟持的状况：加勒特绝不会自己出来投降，该是呼叫联邦调查局的时候了。莱姆有位名叫亚瑟·波特的朋友。虽然他现在已经退休，但仍然是调查局有史以来最出色的谈判高手。他住在华盛顿特区，可以在几个小时内赶到这里。
他转过头看着萨克斯。“那杰西·科恩呢？”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是他，莱姆。我以为那是卡尔波的朋友。一个警员扑向我，我的手枪就走火了。但这是我的错——我用开了保险的枪对准一个未经证实的目标，违反了第一条守则。”
“我会帮你请州里最好的律师。”
“没有这个必要。”
“有必要，萨克斯，这很重要。我们会挖掘出一些对你有利的情节。”
她摇摇头。“没什么情节好挖掘的，莱姆。这是杀人重罪，案情一目了然。”她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莱姆，皱起眉头。她站了起来。“那是？——”
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喊道：“站住别动！阿米莉亚，你被逮捕了！”
莱姆想转头看，但无法把头扭到那个地方。他向控制器吹了口气，轮椅后退转了半圈。他看见露西和其他两位警员，正压低身子从树林向这里跑来。他们手上都拿着枪，眼睛直盯着木屋窗户，保持警戒。那两位男警员各以一棵树作为掩体，但露西却大胆走向莱姆、托马斯和萨克斯，手枪对准萨克斯的胸口。
搜索小组怎么会找到木屋？是他们听见旅行车的声音？还是露西又找到加勒特的足迹？
或是贝尔违背承诺，打电话通知了他们？
露西径直走到萨克斯面前，毫不迟疑地一拳挥了过去，结结实实击中萨克斯的下巴。萨克斯轻轻发出呜的一声，痛得倒退了两步。但她却一言不发。
“不要！”莱姆叫道。托马斯急忙上前，但露西已抓住萨克斯的手臂。“玛丽·贝斯在里面吗？”
“是的。”鲜血从她下巴上滴下来。
“她没事吗？”
她点点头。
露西眼睛瞄向木屋窗户，又问：“他拿走你的枪了？”
“是。”
“天啊。”露西向其他两名警员高喊，“奈德、特瑞，他在里面，有武器。”接着她转向莱姆说：“我建议你最好快点寻找个掩蔽物。”她粗鲁地拉着萨克斯躲到木屋侧面的旅行车后。
莱姆跟着这两个女人过去，托马斯扶着轮椅把手，稳住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颠簸的轮椅。
露西转身面对萨克斯，抓起她的手臂。“是他干的，对吧？玛丽·贝斯都告诉你了，没错吧？是加勒特杀了比利。”
萨克斯低头看着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我很抱歉。我——”
“抱歉对我或任何人都他妈的于事无补，尤其是杰西……加勒特在里面还有没有其他武器？”
“我不知道。没看见。”
露西转身朝向木屋高喊：“加勒特，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我是露西·凯尔。我要你放下武器，双手放在头顶走出来。现在立刻出来。”
唯一的回答是大门重重关上的声音。空地上回荡着微微的撞击声，加勒特可能是用锤子或木块把门封住了。露西拿出手机，想打电话汇报。
“嘿，警官。”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她的动作，“你需要帮忙吗？”
露西回头。“啊，糟糕。”她低声说。
莱姆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一个身形高大、留着马尾辫的男人，正提着一把猎枪，穿过草地向他们走来。
“卡尔波，”她不高兴地说，“现在这里有情况，我没时间理你，你赶快走，这里远一点。”她眼睛瞟见野地里还有别的东西在动。那里还有另一个人，正慢慢走向木屋。他拿着一把黑色的制式步枪，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的观察这空地和木屋的情况。“那时西恩吗？”露西问。
卡尔波说：“是啊，还有哈瑞斯·托梅尔也来了。”
托梅尔走向那高个子非裔警员身边。他们交谈了几句，好像互相认识。
卡尔波又说：“如果那小子在木屋里，你可能需要帮手才能让他出来。我们能效劳吗？”
“这是警方的事，瑞奇。你们三个赶快离开这里，马上，特瑞！”她对那位黑人警员喊道：“把他们赶走。”
第三个警员奈德走向露西和卡尔波。“瑞奇，”他说，“这里没有赏金可领。你算了吧，快点——”
卡尔波手上的强力来复枪冒出火焰，在奈德胸口上开了一个洞，冲击力把他整个向后带，飞出好几英尺，最后面朝上倒在地上。特瑞看着就在十英尺外的哈瑞斯·托梅尔，他们都被眼前的情况吓呆了，一时之间，两个人都忘了动作。
接着，从西恩·奥萨里安那边传出一声土狼似的嗥叫，他举起制式步枪，朝特瑞的后背连开三枪。他哈哈大笑，又隐身躲回野地里。
“不！”露西尖叫一声，举起手枪指向卡尔波，但在她开火的时候，卡尔波早已找到掩蔽物，躲进环绕在木屋外高高的草丛里。

第三十七章
莱姆本能地有股冲动想趴到地上，然而，他却仍然直挺挺地坐在轮椅上。更多子弹射中露西和萨克斯躲避的旅行车，她们只维持了一会儿站姿，就被对方的火力压制住，只能脸朝下趴在草地上。托马斯则跪在地上，费尽力气，只想把陷入松软泥土中的沉重轮椅拖出来。
“林肯！”萨克斯叫道。
“我没事，快走！到车子另一边去，找掩体。”
露西说：“那里会被加勒特的枪射着。”
萨克斯立刻反驳：“开枪的人又不是他！”
另一发霰弹枪离她们只差一英尺，噼里啪啦地射中前廊。托马斯把轮椅挨到空挡，用力推向木屋侧面的旅行车。一颗子弹从他们身边飞过，击碎旅行车一侧的一扇车窗。“蹲低点！”莱姆对无视子弹上下穿梭的托马斯说。
露西和萨克斯跟着托马斯跑到木屋及旅行车之间的阴暗地带。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露西吼道。回击了几枪，迫使奥萨里安和托梅尔急忙卧倒寻找掩蔽。莱姆没看到卡尔波，但他知道这个大块头一定就在他们正前方的某处。他拿的那把来复枪火力强大，上面还装有一个大型狙击镜。
“帮我解开手铐，把枪给我。”萨克斯喊道。
“门儿都没有！”露西猛摇头，脸上因这个建议而现出惊惧表情。又一排子弹飞来，有的射进旅行车的钢板，有的把前廊击出一大堆木屑。
“他们都拿的是他妈的长枪！”萨克斯怒道，“你打不过他们的，快把枪给我！”
露西把头贴在旅行车门边，惊愕地看着地上那两位殉职警员的尸体。“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说，旋即大叫起来，“怎么会这样！”
他们目前用来当掩蔽的旅行车已支撑不了多久。车子可以保护他们免于受到卡尔波来复枪的攻击，但其他两个人正在往两旁移动，想从侧面夹击他们。只要再过几分钟，他们就会暴露在对方的交叉火力之下。
露西又开了两枪，朝刚刚有霰弹枪火焰喷出的草丛射击。
“别浪费子弹，”萨克斯说，“看清楚了再开枪。否则——”
“你给我闭嘴。”露西怒道。她摸向口袋，“妈的，电话掉了。”
“林肯，”托马斯说，“我要把你搬下轮椅，你现在目标太大了。”
莱姆点点头。托马斯解开系带，手臂绕过莱姆的胸部，将他抱出来放在地上。莱姆想抬头看清周围的事物，但突然感到一阵挛缩，头部肌肉被一阵无情的抽筋限制住，迫使他得把头部压低点贴在地上，直到这阵疼痛过去。对于自己的无能，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痛心。
更多枪声，越来越近了。奥萨里安也发出更疯狂的笑声。“嘿，刀子小姐，你在哪里？”
露西低声说：“他们快要就位完毕了。”
“还有多少子弹？”萨克斯问。
“枪里有三发，我还有一个弹匣。”
“六发的？”
“对。”
霰弹射中“暴风箭”轮椅背面，把轮椅射翻。一阵烟雾从轮椅四周腾起。
露西又朝奥萨里安开了一枪，但他咯咯的笑声和用柯尔特步枪的回击，明白地表示她并没有射中。
来复枪的枪声也告诉他们，只要再过一两分钟，他们就会被完全包围。
他们都会死在这里，被乱枪射死，困在这辆已被射烂的旅行车和木屋之间的幽暗地带。莱姆心想，不知子弹射中他身体时自己会有什么感觉。不会痛，那是一定的，完全麻痹的肌肉可能连一丝感觉都没有。他看向萨克斯，她也正看向他，脸上带着彻底绝望的表情。
/你和我，萨克斯……/
接着，他瞥向木屋前面。
“看！”他叫道。
露西和萨克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加勒特把大门打开了。
萨克斯说：“咱们进屋去。”
“你疯了？”露西叫道，“加勒特和他们是一道的，他们是一伙人。”
“不，”莱姆说，“他有机会从窗户开枪打我们，但却没这么做。”
又两声枪响，他们已非常靠近了。附近的灌木丛一阵晃动，露西急忙举枪对准那边。
“别浪费！”萨克斯喊道。但露西已爬起来朝向枪声来源开了两枪。灌木丛刚刚那阵晃动是有人丢了一颗石头引起的，目的在于诱使她现身，以便拿霰弹枪对准露西的背后开火。露西急忙跳开，子弹从她身边疾飞而过，击中旅行车的侧身。
“可恶！”露西骂道，退出已空的弹匣，重新装填子弹。
“进屋去，”莱姆说，“快点。”
露西点头。“好吧。”
莱姆对托马斯说：“用消防员托运法。”这并不是搬运伤残者的好方法——它会在伤残者不常被施加压力的地方施以外力。不过用这种方法搬运的速度较快，能让托马斯在火力下暴露的时间最少。莱姆想，这样还可以用他的身体来保护托马斯。
“不行。”托马斯说。
“快点，托马斯，没时间讨论了。”
露西说：“我掩护你们，咱们三个一起走。准备好了吗？”
萨克斯点点头。托马斯抬起莱姆，没遵照莱姆的话，而是用强壮的手臂像抱小孩般将他抱在胸前。
“托马斯——”
莱姆想坚持。
“闭嘴，林肯。”托马斯不高兴地说，“我要照我的方法做。”
“快走。”露西喊道。
莱姆听见几声惊心动魄的枪声巨响。在他们跑上阶梯，向木屋冲去的时候，他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们冲进屋里，几发子弹射进小屋的木头。接着，露西也跑进小屋，他们立即将大门关上。
托马斯将莱姆轻轻地放在沙发上。
莱姆看见一个已被吓坏的女孩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她正是玛丽·贝斯·麦康奈尔。
另一位满脸红斑的少年就是加勒特·汉隆。他坐在椅子上，瞪大的眼睛里充满恐惧。他一手拼命弹打指甲，另一只手吓人地握着手枪。露西早已把枪举起对准他的脸。
“把枪给我！”她吼道，“快，快！”
他眨眨眼睛，立刻把枪交给她。她把手枪插在腰带上，然后说了些话。莱姆没仔细听她说什么，他看着这个少年惊慌失措的眼睛，像个孩子似的。他心想：萨克斯，我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了，明白你为什么会相信他，为什么愿意救他。
我明白了……
莱姆说：“大家都没事吧？”
“没事。”萨克斯说。
露西也点点头。
“老实说，”托马斯说，几乎是以道歉的口吻，“不是完全没事。”
他把手移开他结实的小腹，露出一个鲜血淋漓的伤口。接着，他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弄皱了他今天早上才精心熨过的长裤。

第三十八章
伤者严重出血时应检查伤口，先止血。如果可能，尽量防止伤者发生休克现象。
阿米莉亚·萨克斯在纽约市警察局当巡警时曾接受过急救课程的培训，她弯腰俯身站在托马斯旁，检查他的伤势。
托马斯倒在地上，意识尚存，但脸色已十分苍白，汗流得很厉害。她把手盖在他的伤口上。
“把我的手铐打开！”她叫道，“戴着手铐没办法照顾他。”
“不行。”露西说。
“老天。”萨克斯嘟囔说，用受限制的双手诊察托马斯的腹部。
“你还好吧，托马斯？”莱姆焦急地说，“跟我们说说话。”
“我觉得有点麻……我觉得……觉得有点可笑……”他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他们头上传来啪嗒一声，一颗子弹穿透了木墙。接着，霰弹枪轰的一声击中木门。加勒特递给萨克斯一包纸巾，她接过来压住托马斯腹部的伤口。她轻轻地拍打他两下，但托马斯完全没反应。
“他还活着吗？”莱姆绝望地问。
“还有呼吸，很弱，但总算还有呼吸。伤口的情况看来还不算糟，但我不知道他里面伤得怎么样。”
露西很快扫了一眼窗外，又急忙蹲下。“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莱姆说：“吉姆说他们曾酿过月光酒。也许他们看上这个地方，不希望被人发现。又或者，也许附近有毒品工厂。”
“先前有两个人来过这里，他们想破门进来，”玛丽·贝斯告诉他们，“他们说是来这里扫除大麻田的，但我猜他们是来种大麻的。说不定这些人全是一伙的。”
“贝尔呢？”露西问，“还有梅森呢？”
“他们半小时后才会到。”莱姆说。
露西摇摇头，对这个消息深感不悦。她又向窗外望去，突然僵直不动了，看来，她似乎发现了一个目标。她举起手枪，立刻瞄准那个目标。
但瞄得太快了。
“不要，让我来！”萨克斯叫道。
但露西已连开两枪。她皱眉头的表情表明她又没射中。她眯起眼睛。“西恩找到了一个桶，红色的桶。那是干什么用的？加勒特？那是汽油吗？”加勒特缩在地上，整个人因恐惧而僵在那里，“加勒特！告诉我！”
她转身面向她。
“红桶里装了什么？”
“呃，是煤油，船只用的。”
露西喃喃说：“糟了，他们想放火烧我们。”
“妈的！”加勒特叫道。他翻身站起来，看着露西，眼神里满是慌乱。
萨克斯身处众人之间，似乎已预测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不，加勒特，不要——”
加勒特不理会她，飞也似的把门打开，沿着前廊半跑半爬地冲了出去。子弹啪嗒地击中木头，一路跟着他。萨克斯不知道他有没有被打中。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外面的人提着煤油桶，离小屋越来越近。
萨克斯环顾屋里，到处弥漫着被子弹冲击激起的灰尘。她看见：
玛丽·贝斯，缩成一团，哭泣着。
露西，目光满是恨意，检查手枪存弹。
托马斯，气息微弱，濒临死亡。
莱姆，平躺着，呼吸急促。
/你和我……/
萨克斯以坚定的口吻对露西说：“我们必须冲出去，要阻止他们。你和我两个人。”
“外面有三个人，都拿着来复枪。”
“他们就要来放火了，想把我们活活烧死，要不就等我们跑出去再开枪。我们别无选择。打开手铐。”萨克斯举起双手，“你必须这么做。”
“我怎么能相信你？”露西喃喃说，“你曾在河上突袭我们。”
萨克斯奇道：“突袭？你在说什么？”
露西满面怒容：“我在说什么？你用那条船当诱饵，然后在奈德游过去检查的时候开枪打他。”
“胡扯！是你们以为我们躲在船底下，还开枪乱射。”
“那是在你……”露西的话说到一半便渐渐没有声音了。接着她点点头，表示她已明白。
萨克斯对她说：“是他们干的，卡尔波那帮人。开枪的是他们其中一人。想要吓唬你们，或想拖延你们前进的速度。”
“我们还以为开枪的是你。”
萨克斯把双手伸向她。“我们没有选择了。”
露西再次凝视萨克斯一眼，才缓缓把手伸进兜里，找到手铐钥匙，替她解开这个铬合金的手铐。
萨克斯揉着手腕说：“现在咱们弹药状况如何？”
“我还剩四发子弹。”
“我还有五发。”萨克斯说，她从露西腰间抽出那把长管的史密斯·韦斯手枪，检查弹膛。
萨克斯低头看着托马斯。玛丽·贝斯上前一步。“我来照顾他。”
“你要注意，”萨克斯说，“他是同性恋。他曾做过检查，但是——”
“没关系，”玛丽·贝斯说，“我自己会小心的。去吧。”
“萨克斯，”莱姆说，“我——”
“待会儿再说，莱姆。现在没时间了。”她慢慢向门口移动，快速看向外面，眼睛瞄向空地上能作为掩蔽物和提供有利射击位置的地形地物。她的双手又自由了，手里紧握着沉甸甸的手枪，这时她的自信心又活了过来。这才是她的世界：枪弹和速度。在这个世界，她不会想到林肯·莱姆和他想动的手术；不会想到杰西·科恩的死、加勒特的欺瞒，以及如果脱离眼前的险恶处境后等待着她的制裁。
/只要不停地移动，他们就逮不到你……/
她对露西说：“我们冲出大门，你向左往旅行车后面跑，无论发生什么事，中途都不要停，一直跑到草丛为止。我向右，跑到那边的树木后。我们钻进草丛，在里面慢慢向森林移动，从两边夹击他们。”
“没准我们一出去就会被他们发现。”
“他有可能看见，不过我也想让他们知道我们有人冲出来躲进草丛里了。这样他们就会不安心，必须提防身后的动静。你别急着开枪，除非确定逮到一个清楚的、不会失误的目标。你明白了吗？……懂不懂？”
“我明白。”
萨克斯用左手握住门把手，目光与露西相对。
奥萨里安提着煤油桶往小屋走，托梅尔跟在他身边，两人都没注意正门的情况，因此，当那两个女人冲出来从左右两路奔向掩蔽物时，他们两个都来不及举枪射击。
卡尔波退得离小屋较远，以便能同时兼顾小屋的正面和侧面，但他一定也没料到有人会冲出来，因为在他的猎鹿枪开火时，萨克斯和露西早已扑进小屋四周的高草丛里了。
奥萨里安和托梅尔也急忙钻进草丛。卡尔波吼道：“你们他妈的在搞什么鬼？怎么让她们跑出来了。”他又朝萨克斯那里开了一枪。萨克斯趴倒在地，当她抬起头来再看时，卡尔波也已经躲进了草丛。
三条致命的毒蛇就在她们前面，但没有任何能透露出他们位置的线索。
卡尔波喊道：“往右走。”
其中一人回答：“往哪儿？”萨克斯猜想，回话的这个人是托梅尔。
“我想……等等。”
接着是一片宁静。
萨克斯慢慢爬向刚才托梅尔和奥萨里安出现的地方。她只看到一点点红色的东西，便朝那方向移动。一阵热风袭来，将长草向两旁推开，她看出这红色的东西正是煤油桶。她又靠近了一些，这阵热风也十分合作，适时将草丛压低，使她得以瞄得更低一点，一枪便命中桶的底部。煤油桶被子弹的冲击力撞出一阵震颤，开始流出鲜亮的液体。
“妈的！”一个男人吼道。接着草丛里发出一片沙沙声。她猜，这个人可能正慌忙地逃离煤油桶，虽然它不会起火。
更多的沙沙声，脚步声。
但从哪里来的？
接着，萨克斯看到一道亮光，约在五十英尺外的野地里。那里离卡尔波刚才所在的位置很近，她猜这应该是狙击镜或那把大枪的机匣。她小心抬起头，和露西目光相接，她先指指自己，然后指向那道亮光。露西点点头，打手势说明她要绕过去夹击。萨克斯也点点了头，但就在露西开始采取低姿势快跑钻入小屋左边的草丛时，奥萨里安突然站起来，再度狂笑两声，手持柯尔特步枪开始射击。一时之间，野地里爆响起尖锐的枪声。露西这时完全暴露，所幸奥萨里安只是个有耐心的狙击手，而不是神枪手，他射出的子弹完全没击中。露西向前扑倒，发出一声呼叫，高喊：“射得好，宝贝儿！”
萨克斯继续前进，朝卡尔波躲藏的地方移动。她又听见其他几声枪响传来，是左轮手枪的声音，随后又是间断的几声步枪射击声，跟着是霰弹枪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她担心他们已射中露西，但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露西的叫声：“阿米莉亚，他朝你那里去了。”
草丛里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停住。草丛沙沙作响。
是谁？在哪儿？她有些惊慌，迷惑地向四处张望。
一阵宁静。有个男人模模糊糊地喊了些话。
脚步声退后了。
风又拨开了草丛，萨克斯看见卡尔波狙击镜的反光。他就在她的前面，约五十英尺外的地方，躲在一个地势微微凸起的地方——对他来说这是绝佳的射击点。他可能躲在这里用大枪狙击，射击范围覆盖整个空地。她飞快地向那边爬去，断定他正透过高倍狙击镜瞄准露西——否则便是瞄准小屋，想透过窗户射击莱姆或玛丽·贝斯。
快点，快点！
她站起来，以低姿势快跑。卡尔波仍在三十五英尺外。
但奥萨里安却突然出现，离她如此之近，近得当全力奔向空地的萨克斯在发现他的同时，整个人也已撞了上去。他重重地喘着气。萨克斯滚过他，背部着地摔在地上时，她闻到浓浓的酒气与汗味。
他的眼神是疯狂的，看起来与精神病患者无异。
就在那一瞬间，萨克斯举起了手枪，奥萨里安也提起柯尔特步枪指向她。她用力一蹬腿往后弹进草丛，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开火。她感觉对方的枪口连射出三发，弹匣便空了，射出的子弹全没打中，她自己开的一枪也失误了。她向前扑倒，举枪想再瞄准对方时，奥萨里安已跳入草丛，高声狂叫。
别错失机会，她告诉自己。冒着被卡尔波狙击的危险，她在草丛中站了起来，瞄准奥萨里安。但在她开枪之前，露西已先一步起身，对准直接向她那里跑去的奥萨里安开了一枪。奥萨里安抬起头，按住胸口，又发出一阵笑声，接着整个人便颓然倒进草丛里。
露西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萨克斯猜想，这可能是她第一次在执行公务中开枪杀人。在露西又钻回草丛后没多久，几发霰弹枪就射向她刚才起身的地方，把那边的长草射得满天飞扬。
萨克斯继续朝卡尔波爬去，他已知道露西的位置，等她再次起身，他就可能准确地击中她。
二十英尺，十英尺。
狙击镜的反光更耀眼了，萨克斯急忙趴下，激动得发抖，等待他开枪射击。不过显然这个大个子没看见她。没有枪声，她继续趴在地上，慢慢爬到右边去伏击他。她淌出汗水，发炎的关节传来越来越强的刺痛。
五英尺。
准备。
眼前的射击位置很不理想。因为他在高地上，她若想清楚地瞄准目标，就得冲到卡尔波右边的空地起身射击。那里没有任何掩蔽物。如果她没有一枪射中他的屁股，那么自己就会完全暴露成为卡尔波的靶子。而且，即使她射中他，躲在一边的托梅尔也有好几秒时间可能用霰弹枪攻击她。
但现在已没有任何选择。
/只要不停地移动……/
她举起手机，扣着扳机。
深呼吸……
/……他们就逮不到你。/
走！
她向前跳出，冲进空地，单膝跪地瞄准目标。
紧接着，她发出一声惊呼。
卡尔波的“枪”只是一根从旧酿酒站找来的管子，而那个“狙击镜”只是放在管子上的一个空玻璃瓶。他完全模仿萨克斯和加勒特在帕奎诺克河畔那幢度假小屋里所用的伎俩。
被骗了……
附近的草丛沙沙作响，一阵脚步声传来。萨克斯立刻扑倒在地，像一只蛾子。
有脚步声逐渐接近木屋。沉重的脚步声，先踏过灌木林，而后踩在泥土地，又踏上小屋门前的木阶梯。脚步移动得很慢。在莱姆听来，这是一种从容，而不是谨慎。这正表示此人充满了自信，它代表极度危险。
莱姆挣扎着把头从沙发上抬起，但还是看不到这个逐渐接近的人。
木地板传来嘎吱一声，卡尔波·瑞奇端着来复枪，向屋内探视。
莱姆再次感到震惊。萨克斯没事吧？刚才他听见的那十几声枪打中她了吗？她现在是否受伤躺在地上？还是已经死了？
卡尔波看向莱姆和托马斯，判断这两个人不会造成威胁，但他还是站在门口。他问莱姆：“玛丽·贝斯呢？”
莱姆看着他的眼睛说：“不知道。她刚才跑出去帮忙了，五分钟之前。”
卡尔波环顾屋内四周，目光落在地窖的小门上。
莱姆立刻问道：“你们为什么这么做？是谁指使你们的？”
“她真的跑出去了吗？我没看到她。”卡尔波踏进屋内，眼睛仍盯着地上那道木门。接着，他的头朝外一扭指向野地。“她们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这是她们的错。”他仔细盯着莱姆的身体，“你是怎么回事？”
“我出了意外，受伤了。”
“你就是那个从纽约来的、人人都在谈论的家伙，是你猜出她被藏在这个地方。你真的不能动吗？”
“没错。”
卡尔波微微露出好奇的笑容，仿佛他抓到一种从未见过的怪鱼。
莱姆瞟了一眼地窖木门，又看向卡尔波。
卡尔波说：“你真的惹麻烦了，比你想的还严重。”
莱姆没有回话。卡尔波终于又向前两步，一手拿抢对准地窖门。“玛丽·贝斯出去了，是吗？”
“她出去了，你想干什么？”莱姆答道。
卡尔波说：“她在下面吧？”他迅速拉起木门，开了一枪，旋即拉动枪机，再开一枪。他总共开了三枪。然后才停下看着满是烟尘的阴暗地下室，重新装弹。
此时，玛丽·贝斯高举她亲手制作的原始武器，突然从大门后面跳出来。她已在那里久候多时了。她眯起眼睛，鼓足勇气，用力挥下手上的砰槌。砰槌击中卡尔波头部的侧面，击裂了他的一只耳朵。来复枪从他手中落下，掉进黑暗的地下室。不过他伤得并不重，还能立即挥出一拳，重重打在玛丽·贝斯的胸口。她叫了一声，向后摔倒，痛得一时无法呼吸。她侧躺在地，哭叫抽泣。
卡尔波摸摸耳朵，看看手上的血，又看向倒在地上的玛丽·贝斯。他抽出插在腰带刀鞘上的折叠刀，啪嗒打开，一把抓住她褐色的头发往上提，使她露出雪白的咽喉。
她紧抓住他的手腕，拼命挣扎。但他的手太巨大有力了，深黑色的刀刃稳稳地逼近她的皮肤。
“住手！”门口有人大喝一声。加勒特踏进屋里，手上举着一个灰色的大石头。他走向卡尔波，“放开她，然后给我滚出去。”
卡尔波放开玛丽·贝斯的头发，她的头颓然落回地上。卡尔波退后几步，又摸摸耳朵，痛得缩了一下。“喂，小子，你以为你是谁，敢这样对我说话。”
“出去，滚出去。”
卡尔波冷笑说：“你怎么敢回来？我比你重一百磅，还有一把猎刀，而你只有一块石头。好，你过来啊，咱们来打一架，分个胜负。”
加勒特弹了两次指甲。他弓着身子，像个摔跤选手，慢慢向前逼进。他脸上显露着令敌人胆寒的决心，做了几次假动作，假装要丢出石头，使卡尔波闪躲了几下，又退后几步。但卡尔波很快大笑出声，估量着对手，或许他判断这小子的威胁性可能不大，于是便大步上前，挥动猎刀砍向加勒特的小腹。加勒特立即向后跳开。猎刀挥了空，但加勒特没算好距离，重重撞上墙壁。他顿时晕头转向，瘫倒在地。
卡尔波把手在裤子上擦干，重新牢牢握紧猎刀。他盯着加勒特，不带任何情绪，好像自己要处理的是一头鹿。他跨步逼近这小子。
此时，地上有一团影子掠过。原本仍躺在地上的玛丽·贝斯抓起砰槌，扫向卡尔波的脚踝。卡尔波大叫一声，转身冲向她，举起猎刀。但加勒特已冲上来，奋力撞向这个男人的肩膀。卡尔波失去平衡，整个人摔进地下室，勉强在楼梯上稳住身子。“混蛋！”他咆哮道。
莱姆看见卡尔波隐入黑暗的地下室，显然想摸索找来复枪。“加勒特！他在找枪！”
但加勒特只是慢慢走到地下室，举起石块，并没有马上丢向他。他拿的是什么东西？莱姆纳闷。他看着加勒特从那块东西末端的一个洞里拔出一团布，对待在地窖里的卡尔波说：“这不是石头。”然后，在前几只黄蜂从洞里飞出来之时，他把蜂窝扔向卡尔波的脸，旋即关上地下室的木门。勾上门锁扣环，远远退开。
两发子弹击穿木门，飞上天花板消失不见。
但枪声只响了两下。莱姆还以为卡尔波会不止开两枪。
他以为，从地下室发出的尖叫声会持续很久。但这种情况也没有发生。
哈瑞斯·托梅尔知道现在该是离开这里的时候了，该回田纳斯康纳镇了。
奥萨里安已死——也好，反正没什么损失——卡尔波进了小屋去处理剩下的那些人。所以，托梅尔的责任就是对付露西。他并不介意。他仍为自己刚才面对特瑞·威廉时呆若木鸡的情况感到可耻，是那个神经病小混蛋奥萨里安开枪救了他的命。
他痛下决心，自己绝对不能再发呆。
此时，就在不远处的一棵树木旁，他看见一道棕影掠过。他仔细凝视，没错，就在那棵树弯折的枝丫后，他确定那是露西·凯尔的棕色制服上衣。
他端着价值两千美元的霰弹枪，朝那里走近了一些。目标不是很明显，暴露在射程内的部分并不多。对来复枪来说不好瞄准，但霰弹枪就没这个问题。他在枪口装上收束器，好把铅弹辐射的射击范围放至最大，让击中她的几率也随之增加。
他飞快起身，准星对准她上衣正面，扣下扳机。
在一声巨响后，他立即查看是否击中目标。
哦，天啊……别再来一次！这件上衣飘在空中，是被子弹的冲力射上去的。露西故意将这件制服挂在树上，以引诱他暴露自己的位置。
“别动，哈瑞斯。”露西的声音从他身边传来，“一切都结束了。”
“很好，”他说，“你骗了我。”他藏身在草丛中，转身面向她，手中的勃朗宁霰弹枪仍保持在腰部的位置，指着她所在的方向。现在露西身上穿的是一件白色T恤。
“放下武器。”她命令道。
“我已经放了。”他说。
他一动也不动。
“喂，露西——”
他藏身的草丛有四英尺高。他蹲在地上，打算先开枪轰断她的双脚，再近距离结果了她。不过，这样做还是有点危险，她仍可能会朝他开一两枪。
接着，他发现一件事：她的眼神。她眼神中有些不安，她握枪的样子在他看来，威吓的意味大过一切。
她只是在虚张声势。
“你没子弹了。”托梅尔微笑说。
她沉默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印证了这个推断。他双手举起霰弹枪对准她。她绝望地向后看去。
“但我还有。”一个声音从附近传来。那个红发女人！他转头看向她，同时直觉告诉他：她只是个女人，一定会有犹豫，我可以先开枪击中她。于是，他立刻掉转枪口指向萨克斯。
萨克斯手中的枪发出爆响，托梅尔最后感觉到的，是太阳穴上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露西看见玛丽·贝斯踉踉跄跄走出前廊，大叫说卡尔波已死，莱姆和加勒特都平安无事。
阿米莉亚·萨克斯点点头，然后走向奥萨里安的尸体。露西则把注意力转回托梅尔身上。她弯下腰，双手颤抖着握住那把勃朗宁霰弹枪。她以为自己颤抖的原因是从死人身上拿起这把上好的武器。可事实上，她所想到的却只有这把枪本身。她想知道这把枪里面是否已装好子弹。
她动手拆开霰弹枪，解开了自己的疑问——这把霰弹枪已射出一发子弹，但仍有一发还留在弹膛里。
五十英尺外，萨克斯正俯身查看奥萨里安的尸体。当她检查的时候，手中的枪仍指着地上的死尸。露西纳闷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随即想到，这一定是所谓的标准程序。
她找回自己的上衣，穿回身上。衣服虽已被霰弹枪子弹射破，但她更在意自己只穿着一件紧身T恤。她站在树下，在酷热天气里重重地呼吸，看着萨克斯的背影。
完全的愤怒——愤怒她生命的背叛，她身体的背叛，她丈夫的背叛，上帝的背叛。
现在，还有阿米莉亚·萨克斯的背叛。
她站在托梅尔倒下的地方，看着萨克斯的背影。从这里到萨克斯的后背正好呈一直线。若编出以下这个剧本是很有说服力的：托梅尔藏身在草丛中，突然站起来，用霰弹枪击中萨克斯的背部。露西接着捡起萨克斯的手枪，杀了托梅尔。没人会知道真相——除了露西自己，或许，还有杰西·科恩的灵魂。
露西举起霰弹枪，在她手中，这把枪宛如小草般没有重量。她把平滑、优美的枪托贴在脸颊上，使她想起在乳房切除手术后，脸贴着病床铬合金扶杆的感觉。她把枪口向下瞄准萨克斯的背部，把准星对准她的脊椎。她会毫无痛苦、而且相当迅速地死去。
就像杰西·科恩那样死去。
这只是简单的交易，用她戴罪的生命抵换一条无辜的性命。
/亲爱的上帝，让我一枪射中背叛我的犹大吧……/
露西环顾四周。没有任何目击者。
她的手指弓起压在扳机上，微微施加压力。
她眯着眼睛，如岩石般稳稳地端着霰弹枪，黄铜准星一动也不动。这多亏她有一双强壮的手臂，而这是她多年从事园艺工作，多年独自操持家务和孤独生活的成果。露西牢牢地持着枪，准星对准阿米莉亚·萨克斯背部的正中央。
热风从草丛吹来，裹住了她。她想到了巴迪，想到她的外科医生，想到她的房子和花园。
露西把霰弹枪垂了下去。
她拆开枪取出子弹，把枪托抵在腰上，枪口朝天，带着这把枪回到停在小屋前方的旅行车旁。她把霰弹枪放在地上，找到先前掉落的手机，给州警察局拨了电话。
最先赶到的是救援直升机，医护人员迅速包扎好托马斯的伤口，把他抬上机飞往医院。一名医护人员留下来，负责照顾莱姆，他的血压已蹿升到危急的边缘。
几分钟后，当大队人马搭乘直升机赶来时，他们先逮捕了阿米莉亚·萨克斯，替她戴上脚镣，双手被铐在背后。当他们进屋去逮捕加勒特，宣读他的权利时，萨克斯就这么手脚都被铐着，躺在小屋外炽热的泥土上。

第三十九章
托马斯没有生命危险。
艾维利的大学医院急诊室的医生只简明扼要地说；“子弹？射进来又飞出去了。没打中任何重要器官。”尽管如此，托马斯还是得静养一两个月，才能继续工作。
班尼·凯尔逃了课，自愿在田纳斯康纳镇多留几天，协助莱姆。这位壮汉抱怨说：“你根本不值得我帮忙，林肯。我是说，妈的，你连被自己搞乱了的东西都不整理。”
不过，他还是不太放心这句玩笑话会不会说得太过分了，他很快地瞟了莱姆一眼。莱姆脸上露出苦笑，顿时让他安心不少。莱姆虽然十分感激，但他还是说，照顾一位瘫痪者是全天候、而且相当棘手的工作。这种工作大都吃力不讨好——尤其是当病人是林肯·莱姆的时候。因此，乔莉·韦弗医生正在安排一位专业看护从医院过来照顾莱姆。
“但你还是别走，班尼。”他说，“我可能还是需要你。大部分的看护都撑不了几天。”
至于阿米莉亚·萨克斯的官司，情况很不乐观。经过弹道比对证明，杀死杰西·科恩的那颗子弹确实是从她的手枪发出的。而且，虽然奈德·斯波托已死，但露西·凯尔还是转述了奈德告诉她的当时意外发生时的情况。布莱恩·麦奎尔已表示他要提出杀人罪的控诉。天性善良的杰西·科恩在镇上是极受欢迎的人。自他在逮捕昆虫男孩的行动中丧生后，就有不少人呼吁要求把凶手处死。
吉姆·贝尔和州警察局已着手调查卡尔波与其党羽攻击莱姆和其他警员的原因。一位从洛利市来的探员在卡尔波的住所发现几万美元现钞。“这超过酿私酒所能赚到的钱，”这位探员说。这刚好对应了玛丽·贝斯的想法：“那幢小屋一定离大麻田很近。”这三个家伙可能和攻击玛丽·贝斯的那两个人是同一伙的。加勒特一定在无意中闯入了他们禁区。
现在，在酿私酒的小屋发生的恐怖事件的第三天，莱姆坐在“暴风箭”轮椅上——虽然轮椅上有弹孔，但仍能使用——待在临时实验室里，等待新的看护到来。他满脸阴郁，心中挂念的全是萨克斯的命运。此时，实验室门口出现一个人影。
他抬起头，发现站在门口的人是玛丽·贝斯·麦康奈尔。她踏进实验室。“莱姆先生。”
他发现她确实很美，有充满自信的眼神和机敏的笑容。他顿时明白加勒特为什么会被她吸引，一头深陷进去。“你头上的伤势还好吧？”他抬起下巴指着她太阳穴上包扎的绷带。
“疤痕不小，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把发根磨掉太多。还好，不算太严重。”
在知道加勒特并未强奸玛丽·贝斯后，莱姆和所有人一样，都为此感到高兴。对于纸巾上的血迹，加勒特倒是说了实话：当她待在小屋地下室的时候，被加勒特吓了一跳而突然站起来，头部撞上一根较低的横梁。他虽然的确有生理上的反应，但那只是十六岁少年的荷尔蒙分泌在作祟。加勒特除了扶她上楼，为她包扎、擦拭伤口外，其他时候并没有多碰她一下。他还因为自己不小心让她受伤而连声道歉。
现在，玛丽·贝斯对莱姆说：“我是来向你道谢的。如果没有你，真不知道我的下场会怎样。至于你的朋友——那个女警的事，我很难过。我敢说，要不是她，我可能早就死了。那些人一定会……呃，你应该想象得到。请你代我向她致谢。”
“我会的，”莱姆对她说，“你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知道你已经把详细情况都告诉吉姆·贝尔了，不过我还是想印证一下在黑水码头发生的事，理清一些不明确的地方。你愿意告诉我吗？”
“当然……我那时去河边，清理一些我发现的先人遗迹，结果我一抬头，就看到加勒特站在那里。我很不高兴，不希望有人来打扰我。因为他不管在哪里看到我，都会过来找我说话，好像我们是好朋友一样。
“那天早上他很激动，说了些‘你不该一个人到这种地方来，这里很危险，黑水码头死过很多人’之类的话。他想把我吓走，我告诉他少来烦我，我有工作要做。但他竟然就抓住我的手，想把我拉走。这时比利·斯泰尔突然从树林跑过来，向他喊‘你这狗娘养的’这样的话，他拿起铲子想打加勒特，结果铲子反而被加勒特抢去，就这样被他打死。后来他又抓住我，把我拖上船，带我到那间小屋。”
“加勒特跟踪你多久了？”
玛丽·贝斯笑了起来。“跟踪？不，不。我敢打赌，你一定找我妈谈过了。大概在六个月前，我到镇上去，看见一些学生在捉弄他，我就把他们骂走了。我猜，因为这样，他就把我当成他女朋友了。他经常跟着我，但仅此而已，而且只会躲得远远的。所以我才确定他不会造成威胁。”她的笑容消失了。“直到那天为止。”玛丽·贝斯看了一下手表，“我该走了。不过我能不能把那些骨头拿走？”
此时莱姆正凝视窗外，脑海想的全是阿米莉亚·萨克斯的事，但听见玛丽·贝斯最后这句话，便缓缓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骨头？”他问。
“在黑水码头的骨头啊！就在加勒特绑架我的地方。”
莱姆摇摇头。“你在说什么？”
玛丽·贝斯皱起眉头，一副急切的样子。“那些骨头……那些我发现的遗物。加勒特跑来绑架我的时候，我正在挖掘剩下的骨头。这些东西很重要……你该不会说它们不见了吧？”
“没有人在犯罪现场发现任何骨头。”莱姆说，“现场证物报告里根本没有这些东西。”
她猛摇头。“不、不……不可能不见了！”
“什么骨头？”
“我找到失落的殖民地罗诺克先民的一些遗骨，是十六世纪末留下来的。”
莱姆对历史的知识仅限于纽约这块地方。“我不太清楚那时期的事。”
虽然她详细解释了罗诺克岛的居民，以及他们神秘的失踪事件，但莱姆只点点头说：“我记得在学校里好像学过一些。你为什么认定这些骨头是那些人的？”
“那些骨头真的很老，都烂了，而且它们并不是在阿尔贡金【注】的丧葬地或殖民者的墓园里。它们全被埋在地下，没有任何标记。这是典型的战士做法，用来埋葬敌人的尸首。你看这些……”她打开后背包，“在加勒特掳走我之前，我已经收集了一些。”她拿出几根骨头，全裹在包装袋里，这些骨头已经变黑，开始有腐烂分解的现象。莱姆认出这些骨头是一根桡骨，一块肩胛骨残片，一根髋骨和几英寸长的大腿骨。
【注】北美的一个印第安族。
“那里还有好几十块，”她说，“这是美国考古学史上的一次大发现，它们的价值珍贵非凡，我一定要找到它们。”
莱姆盯着那块桡骨——前臂的两根手骨之一。一会儿后，他才抬起头来。
“能不能请你到走廊那边的郡警办公室去？去找露西·凯尔，并请她到这儿来一下。”
“是和骨头有关的事吗？”她问。
“很有可能。”
阿米莉亚·萨克斯的父亲曾这么说：“如果你一直移动，他们就逮不到你。”
这句话的含义很广，但最重要的，这是存在于他们之间，存在于父亲和女儿之间共同的人生观。他们都喜欢开快车，喜欢当警察在街头值勤，害怕在封闭空间里失去生活目标。
但现在，他们却抓住了她。
永远地抓住了。
她宝贵的汽车，她宝贵的警察生活，她与林肯·莱姆在一起的日子，她未来想有孩子的计划……所有的一切都毁了。
萨克斯现在被关在拘留所的牢房里，可以说是已被放逐了。端食物和咖啡给她的警员，一句话也没对她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莱姆已请了一位律师从纽约飞到这里来，但是，和所有警察一样，萨克斯对刑法的了解程度不亚于任何律师。她很清楚，不管这位从曼哈顿来的超级律师怎么和帕奎诺克郡的检察官讨价还价，她过去的生活都不会再回来了。现在的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林肯·莱姆的身体一样，已经完全麻木僵硬。
在囚室地板上，有只虫子奋力从这面墙爬向另一面墙。它为什么要移动？为了觅食？寻找同伴？还是寻找一个可能庇护它的地方？
/如果明天所有的人类突然消失，这世界还是好好的；但如果昆虫全死了，其他生命也很快跟着完蛋。植物会先死，然后是动物，最后整个地球又变回一个大石头。/
通往主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她不认识的警员出现在门口。“有你的电话。”他打开囚室房门，替她戴上手铐，带她到一张小铁桌前，桌上放有一部电话。一定是妈妈，她心想。莱姆也许已经打电话给她，告诉她这个消息。也有可能是艾米打来的，她是她在纽约最好的朋友。
但当她拿起话筒，在粗重铁链的叮当声中，她听见的是林肯·莱姆的声音。“那里还好吧，萨克斯？酷不酷？”
“一切都好。”她喃喃地说。
“律师今天晚上就会到。他很厉害，干这一行已经二十年了。有一次他把我逮住的一个被控抢劫的人给洗清了。你也知道，任何有办法处理这种案子的人，都是厉害的角色。”
“你这又是何苦呢，莱姆。我协助一个杀人犯越狱逃跑，还杀了一个本地警察。现在再找什么人都回天乏术了。”
“晚些时候我会跟你讨论你的案子。我还会再问你一些其他的事。你跟加勒特一起相处了这些天，你们聊过什么别的事吗？”
“当然聊过。”
“什么事？”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方面的。昆虫。森林。沼泽。”他干吗要问她这些？“我不记得了。”
“我需要你想起来。我需要你告诉我他跟你说过的一切事情。”
“这又是何苦呢？莱姆。”她又重复道。
“好了，萨克斯，就当是迁就我这个老残废。不行吗？”

第四十章
林肯·莱姆一个人待在临时实验室里，两眼凝视着证物表。
主要犯罪现场——黑水码头
/沾血的纸巾
石灰岩粉末
硝酸盐
磷酸盐
氨水
清洁剂
莰烯/
次要犯罪现场——加勒特房间
/臭鼬味
切断的松针
手绘昆虫图案
玛丽·贝斯和家人照片
昆虫图书
钓线
钱
不明钥匙一把
煤油
氨水
硝酸盐
莰烯/
次要犯罪现场——矿区
/旧麻布袋——外部字迹模糊不清
玉米粒——饲料用？
袋子上的炭灰
鹿野苑牌矿泉水
农夫牌奶酪饼干/
次要犯罪现场——磨坊
/裤子上的棕色斑点
毛颤苔
泥土
泥煤苔
果汁
纸张纤维
臭球
糖
莰烯
酒精
煤油
酵母粉/
他接着看向地图，目光沿着帕奎诺克河河道移动。这条河来自迪斯默尔沼泽地，流经黑水码头，在地图上蜿蜒向西延伸。
硬纸做的地图上有一道凸起——这张纸的折痕，让人种有种冲动想去抚平它。
这就是我过去几年来的生活写照，莱姆心想：有痒难挠。
也许，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办到了。在韦弗医生动手术切割缝合，并注入她神奇的药水和鲨鱼胚胎之后……也许到时候我就能把手伸向地图，把这种小折痕抚平。
这只是个不必要的动作，完全没有意义。但是，它代表的成功性却如此巨大。
有脚步声传来。莱姆听着鞋声，判断这是一双靴子，有硬跟。从脚步的间隔，可得知此人的身材一定很高大。他希望走来的是吉姆，果然是他。
莱姆小心地朝吹吸式控制器吹了口气，转动轮椅离开墙边。
“林肯，”警长说，“你有什么事？内森说很紧急。”
“你先进来，把门关上。不过……走廊里有人吗？”
这种有要事密谋的气氛让贝尔微微一笑，他探头看了一下走廊。“空空荡荡。”
莱姆想起吉姆的堂兄罗兰，他总会用一种南方式的话语回答。“如发薪日的教堂般安静。”这是他最常从那位北方的贝尔口中听见的话。
贝尔警长把门关上，走向大桌，身体靠在桌边，双臂交叠在胸前。莱姆稍稍转身，继续看着墙上那张本地地图。“这张地图还不够大，无法完全呈现北边和东边的迪斯默尔沼泽地，是吧？”
“你是指运河吗？它还长得很呢。”
莱姆问：“这条运河你很熟？”
“也不能这么说。”他认识莱姆的时间虽然很短，但已知道何时该实话实说。
“我已经做了一点调查，”莱姆说，歪头指向电话，“迪斯默尔沼泽地是内陆水路的一部分。你知道吗？你可以从弗吉尼亚州的诺福克郡乘船，一路航行到迈阿密，途中完全不必经过大海？”
“没错。卡罗来纳州的人都知道这条内陆水路。不过我自己倒从未去过，我不太喜欢大船，连看‘泰坦尼克号’都会晕。”
“开凿这条运河花了十二年，它全长两千英里，完全靠人工开挖。很惊人吧？……放轻松点，吉姆。我说这些话绝对是有目的的，我保证。你看这条路线，介于田纳斯康纳和帕奎诺克河之间，地图上G-10到G-11的这段地方。”
“你是指我们这里的运河，黑水运河？”
“没错。现在一条船只要能开到帕奎诺克河，就能开到德雷德大沼泽，然后——”
又有脚步声传来，由于房门突然被打开了。莱姆立即闭嘴不说。
梅森·杰曼站在门口。他看看莱姆，又看看他的上司贝尔，然后说：“我到处找你，吉姆。我们得打电话到伊丽莎白市去。对于在酿私酒小屋发生的事，德克斯特队长想弄清楚。”
“我在和林肯先生说话，我们刚才说到——”
但莱姆立即打断他的话。“喂，梅森，你能不能给我们几分钟时间谈事情？”
梅森又看了他们两个人一眼，才慢慢点了头。“他们想马上找你讲话，吉姆。”不等贝尔回答，梅森就离开了房间。
“他走了吗？”莱姆问。
贝尔再次把探头出房门，看了走廊一眼，点点头。“林肯，你到底有什么事？”
“请你检查一下窗户好吗？确定梅森走了没？对了，还要再请你把门关上。”
贝尔照做了。他走到窗户前，向外看去。“走了，他正往街上走去。你为什么要这么——”他双手一摊，以手势代替言语，完成这句话。
“你有多了解梅森？”
“我了解他就像了解我自己下属的所有警员一样。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是杀害加勒特·汉隆一家人的凶手。”
“什么？”贝尔笑了出来，但这个笑容很快又退去。“梅森？”
“梅森。”莱姆说。
“可是，他又为了什么？”
“因为亨利·戴维特花钱雇了他。”
“等等，”贝尔说，“你说得太快了，我完全跟不上。”
“我现在还没办法证明，但我确定将来一定可以。”
“亨利？他为什么也会卷进来？”
莱姆说：“这全都和黑水运河有关。”他摆出一副讲课的架势，两眼紧盯着地图，“十八世纪挖掘这条运河的目的，是为了建造一条可靠的运输通道，因为当时陆上的交通情况还不发达。但到了后来，公司和铁路系统越来越完善，人们便不再利用水路来运货了。”
“你从哪里得来的知识？”
“洛利市历史学会，我和那里一位名叫茱莉·德维尔的小姐聊了很久，她真是个迷人的女性。根据她说，黑水运河在南北战争后就封闭了，已有一百三十年没有再使用，直到亨利·戴维特出现，重新利用这条水道航行运货。”
贝尔点点头。“那是五年前的事。”
莱姆继续说：“请容我问个问题——你从没想过戴维特为什么重新使用运河吗？”
贝尔警长摇摇头：“我记得那时只有一些人担心会有孩子想游到货船上，怕他们受伤或淹死，不过这种事一直没发生，大家也就没想那么多了。不过你现在提起来，我倒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利用运河运货。他一直有卡车运输，而诺福克郡又没有什么不能用卡车运送的东西。”
莱姆朝物证表点点头。“答案就在这里。就在那一丁点我无法找到来源的东西：莰烯。”
“来自油灯的那个物质？”
莱姆摇摇头，苦着一张脸。“不，我犯了个错。的确，油灯中是有莰烯，但它还可能应用在别的地方。莰烯是可以加工成毒杀芬的原料。”
“那是什么东西？”
“一种极危险的杀虫剂。过去大部分都在南方使用，一直到八十年代，才被环保局禁止。”莱姆愤怒地摇着头，“我认为毒杀芬是非法的，所以才没把莰烯和这种杀虫剂联想到一起，而一直以为它来自老旧的油灯。但是，我们却没找到油灯。我的想法陷入固定模式，一直绕不出去。没有老油灯？那么我应该把证物表看一遍，寻找它和杀虫剂的关联。我到今天早上才这样做，结果就发现莰烯的来源了。”
贝尔点点头，一副钦佩的样子。“从哪儿来？”
“到处都是，”莱姆说：“我请露西收集田纳斯康纳镇附近的泥土和水的样本。这里到处都是毒杀芬，在水里，在泥土里。我应该早留意萨克斯那天告诉我的话。她在搜捕加勒特的时候，看见好几片植物大面积枯萎的土地。她以为那是酸雨造成的，但其实不是，是毒杀芬。浓度最高的地方，就是亨利·戴维特的工厂方圆几英里内的地方——黑水码头和运河。他制造沥青和焦纸，只是把它们作为生产毒杀芬的掩护。”
“这东西已经被禁止使用，你不是说了吗？”
“我打电话给一个在联邦调查局当警员的朋友，他又打电话到环保局问。毒杀芬并不是完全禁止，农民还是可以在危机时使用。但光凭这样没法让戴维特赚到什么钱。环保局的人解释说，这叫做‘循环毒害。’”
“我不喜欢这个名词。”
“你的确不该喜欢。在美国，毒杀芬虽被禁止，但只限于在使用上。它还是可能在美国制造，然后销往国外。”
“在国外就能用吗？”
“在第三世界的大部分国家和拉丁美洲都行。这就是循环：这些国家把杀虫剂喷洒在食物上，然后卖回美国。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只会抽查一小部分的进口水果和蔬菜，因此虽然在美国已禁止使用杀虫剂，但还有许多人仍在遭受它的毒害。”
贝尔干笑一声：“戴维特无法使用陆路运货，因为所有乡镇都绝对不会让任何有毒物品经过。卡车上州际商业委员会的记录会透露运送的货物是什么东西。更别提如果他制造什么产品的消息走漏后，随之而来的公共关系问题了。”
“没错，”莱姆点头说，“所以他重新启用运河，通过沿海水道把毒杀芬送到诺福克郡，再从那里装船运到国外。不过这样还是有个问题——运河从十九世纪关闭之后，沿岸的土地都已卖为私人所有。那些把房子盖在河边的人，也拥有运河控制权。”
贝尔说：“所以戴维特付钱给他们，要他们让出运河控制权。”他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一定付了不少钱，看看黑水码头那边的豪宅别墅，想想看那些人开的奔驰名车。但这又关梅森和加勒特的家人什么事？”
“加勒特父亲的土地就是在运河边，但他不愿意卖掉使用权。所以戴维特或他公司的人就雇用梅森去说服加勒特的父亲，在还是无法获得同意的情况下，梅森就找到地方上的小混混——卡尔波、托梅尔和奥萨里安，帮他杀掉那一家人。然后，我猜戴维特已贿赂了遗嘱执行人，将运河的所有权卖给他。”
“但加勒特的家人是死于意外，一次交通意外。我亲眼看过报告。”
“那份报告是梅森负责做的吗？”
“我不记得了，但很可能是他。”贝尔承认。他看着莱姆，脸上露出钦佩不已的笑容，“你是怎么想到的？”
“哦，很简单——因为七月不会有霜。至少，在北卡罗来纳不可能。”
“霜？”
“我和阿米莉亚谈过。加勒特告诉她，他家人出事的那个晚上，那辆车上结满了霜，而他的父母和妹妹都在不停地发抖。但这个意外发生在七月。我记得在档案资料中看过那则报导——有加勒特和他家人的合照。他那时穿着T恤，照片背景是七月四日国庆节的庆祝活动。照片附文说，这张相片是在他们出事前一个星期拍的。”
“那么，这小子在胡说什么？霜？发抖？他——”
“梅森和卡尔波用戴维特生产的毒杀芬杀了加勒特的家人。我问过我的主治大夫，她说神经系统在受到严重的毒害时，身体会产生痉挛，这就是加勒特看到的发抖。他说的霜可能是车里的毒烟或化学残留物。”
“如果他看到了，为什么没对大家说？”
“我把那男孩的情况描述给医生听，她说看样子他在那天晚上也中了毒，并产生了‘多发性敏感失调’的症状，脑部受损，失去记忆，对空气和水中的一些化学物质产生严重过敏。你记得他皮肤上的红斑吗？”
“记得。”
“加勒特以为那是毒橡树的汁液造成的，但其实不是。医生告诉我，皮肤上的疹子是多发性敏感失调症的典型症状。患者只要暴露在一些不会对一般人造成影响的微量物质环境下，身上就会出疹子，就连肥皂或香水都可能会引发症状。”
“很有道理。”贝尔说。接着，他又皱起眉头说：“但如果你没有任何有力的证据，那我们刚才说的都只是猜测而已。”
“哦，我忘了说。”莱姆忍不住露出微笑，谦虚是一直他所不具备的性格特质。“我找到有力的证据了——我发现了加勒特家人的尸体。”

第四十一章
在阿尔巴马洛旅馆，离帕奎诺克郡拘留所只有一个街区的地方，梅森·杰曼不等电梯降下，就直接踏上铺有严重磨损的地毯的楼梯上楼。
他走到二〇一室，敲了门。
“请进。”房里有个声音传出。
梅森慢慢把门推开，眼前露出一个沐浴在午后橘色阳光中的粉红色房间。房里热得惊人。他不相信房里的这个人会喜欢这种酷热，因此推断，这个坐在桌前的人要不是懒得不肯动手打开空调，就是笨到不知道空调怎么开。这想法使得梅森更加怀疑起这个人。
在房间里的是个黑人，身材细瘦，肤色黝黑，穿着一件起皱的黑色西装，一副完全不属于田纳斯康纳人的打扮。你该注意一下自己的穿着，不是吗？梅森轻蔑地想。
“你一定是杰曼。”房里的黑人问。
“没错。”
这个人双脚跨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当从一份《夏洛特观察报》底下把手伸出来时，他留着长指甲的手里握着一把长长的自动手枪。
“这刚好回答了我的一个疑问，”梅森说，“我本来还不知道你有没有枪。”
“其他问题是什么？”
“不知道你会不会用。”
这个人没回答，只拿起一支短钢笔在报纸的一篇文章上认真地做下记号。他看起来就像是个还在努力学拼音的小学三年级学生。
梅森再次仔细打量他，还没开口说话，就被脸上流淌下来的汗水激怒了。他问也没问，径直走进浴室，扯下一块毛巾擦了脸，然后把手巾扔在浴室地板上。
那个黑人笑了，笑声和刚才的汗水一样令人不快。他说：“我有种强烈的感觉，觉得你好像不太喜欢我这种人。”
“没错，的确是，”梅森回答，“不过你知道该怎么做就行了，我喜欢什么或不是喜欢什么完全不重要。”
“一点没错，”这个黑人冷冷地说，“那么，快说吧，我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待太长时间。”
梅森说：“你想走很简单。莱姆在郡政府大楼里，正在和吉姆·贝尔说话。阿米莉亚·萨克斯现在则被关在那条街上的拘留所里。”
“我们先去哪里？”
梅森毫不犹豫说：“先找那女人。”
“就这么干。”这黑人说，仿佛这是他的主意。他收起手枪，把报纸放在梳妆台上，以很有礼貌、但在梅森看来却觉得他是在嘲弄的态度说：“您先请。”他伸出手指向房门。
“汉隆一家的尸体？在哪儿？”
“那里，”莱姆说着，朝玛丽·贝斯带来的那堆骨头点点头，“这些是玛丽·贝斯在黑水码头发现的，她以为这是失落殖民地残存者的遗骸，可是我不得不打破她的美梦，告诉她这些骨头没那么老。它们呈现出腐烂的现象，但只因为没有完全被掩埋。刑事人类学域的事儿我做得多了，一眼就看出这些骨头埋在地里大概只有五年——正好是加勒特的家人遇难的时间。这些骨头包括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已经一个大约十岁的女孩。这点与加勒特的家人完全吻合。”
贝尔看着这些骨头：“我还是不明白。”
“从这里到加勒特家人住的地方，要通过一一二号公路越过黑水码头的运河。梅森和卡尔波毒死这一家人，掩埋尸体，再把车推进河里。戴维特贿赂了验尸官，制造了假的验尸报告，又付钱给殡仪馆的人，要他们假装把尸体火葬了。坟墓是空的，我敢保证。玛丽·贝斯一定曾经向别人提过发现骨头的事，而且传进了梅森耳朵里。他雇用比利·斯泰尔到黑水码头去杀玛丽·贝斯，并拿走了所有证物——那些骨头。”
“什么？比利？”
“刚好加勒特也在那里跟踪窥视玛丽·贝斯。他说得对，黑水码头的确是危险的地方。很多人死在那里——在这几年间发生的所有命案。只不过，这些案子都不是加勒特做的，而是梅森和卡尔波。他们不断犯下凶案，因为那些被毒杀芬毒害而染病的人开始质疑患病的原因。镇上所有人都知道昆虫男孩，所以梅森或卡尔波就用恐怖的蜂窝杀了那个女孩梅格·布兰查德，假装那时加勒特干的。其他人则被打晕丢进河里淹死。至于那些生了病却没起疑的人，例如玛丽·贝斯的父亲和露西，就没遭到他们毒手。”
“但是加勒特的指纹出现在那把铲子……凶器上。”
“啊，那把铲子，”莱姆笑着说，“铲子的事很有趣，我又在上面被绊了个跟头……铲子上只有两个人的指纹。”
“没错，是比利和加勒特的。”
“但是，玛丽·贝斯的呢？”莱姆问。
贝尔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点点头：“的确，上面没有她的指纹。”
“因为那把铲子不是她的。是梅森交给比利带到黑水码头的，当然，是在擦掉他自己的指纹后。我问过玛丽·贝斯铲子的事，她说比利从树林中跑过来时，手上就拿着那把铲子。梅森也许认为这铲子是最完美的凶器，因为从事考古学的玛丽·贝斯身边也会有一把。所以，当比利到黑水码头的时候，发现加勒特和她在一起。所以梅森命令比利把昆虫男孩也一起干掉。但是加勒特抢走了铲子并击倒了他。他以为自己杀了比利。其实却不是。”
“比利不是加勒特杀的？”
“不是、不是……他只打了比利一两下，把他打晕了，但伤势远不足以致命。后来加勒特就带着玛丽·贝斯到那幢酿私酒的小屋去了。梅森说过，他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
“没错，是他打电话叫人过去的。”
“你不觉得他那时刚好在附近出现，难道不会太过巧合了吗？”莱姆问。
“梅森找到比利，他捡起那把铲子，戴上收集证物的橡胶手套，然后把那小子活活打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铲子上橡胶印纹的位置。一个小时前，我让班尼用交替性光源重新检验了那把铲子的握柄。梅森握铲子的方式像握球棒一样，到命案现场收集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捡起铲子。他握铲子的时候还反复换了好几次位置，好施力下手杀人。当萨克斯到命案现场时，她说根据现场血迹分布的情况，可以判定比利一开始是头部被击中而倒地，可那时他还活着。直到梅森拿铲子打断他的脖子为止。”
贝尔看向窗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梅森为什么要杀比利？”
“他也许觉得比利会太过惊慌而说出实情。或许，当梅森到现场时，那小子已经清醒，他可能说他已觉得厌倦，想要退出了。”
“所以你才要梅森离开……几分钟前。我还在奇怪你为什么这么做。那么，我们要怎么证明这些事呢？林肯？”
“我有铲子握柄上的橡胶印纹。我还有那些骨头，经过测定已证实含有高浓度的毒杀芬。我想再找个潜水员来，到帕奎诺克河里去找汉隆的汽车。有些证物是不会消灭的，即使隔了五年也一样。接下去，我们应该搜查比利的住处，看他那里有没有什么现金的来源能追查到梅森身上。然后我们还要搜查梅森的房子。这会有点困难。”莱姆又露出微笑，“不过，我还可以，吉姆。可以由我来做。”说到这里，他的笑容又消失了。“但是，如果梅森不愿当污点证人的话，想定亨利·戴维特的罪就有点困难。我现在只有这个东西。”莱姆点头指向一个塑料瓶，里面装了约八盎司的白色液体。
“这是什么？”
“是毒杀芬。露西在半小时前从戴维特的仓库找来的，她说那里至少有一万加仑以上。如果我们能证实杀死加勒特家人的化学物质和这个瓶子里的东西确有关联，或许就能说服检察官起诉戴维特。”
“但戴维特还帮助我们找加勒特呢。”
“他当然要帮忙。最想找到那男孩和玛丽·贝斯的人就是他，而且越快越好。戴维特是最想杀掉玛丽·贝斯的人。”
“梅森，”贝尔喃喃说，摇了摇头，“我认识他那么多年了……你猜他已经起疑心了吗？”
“目前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连露西都没说，我只要她帮我做点跑腿的工作而已。我担心消息走漏后，会传到梅森或戴维特那里。吉姆，这个小镇就像个黄蜂窝。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贝尔叹了口气。“你为什么如此确定是梅森？”
“因为在我们找到那间酿私酒小屋后，卡尔波和他同伙紧跟着就出现了。这件事只有梅森知道……除了我、你和班尼之外。一定是他打电话通知卡尔波，告诉他小屋的位置。所以……咱们快打电话给给州警察局吧，要他们派位潜水员来，搜查黑水码头。我们还要申请搜查令，去搜查比利和梅森的住处。”
莱姆看见贝尔点了点头。但他并没有走向电话，而是走到窗前，关上窗户。接着他又走到房门口，把门打开，向外看了一下，又把门关上。
并且拴上门闩。
“吉姆，你干什么？”
贝尔顿了一下，随即大步走向莱姆。
莱姆看了一下他的眼神，便立刻用牙齿咬住轮椅的呼吸式控制器向里面吹了口气，轮椅马上往前冲。但贝尔已跳到他身后，拔掉轮椅电池上的线路。这辆“暴风箭”轮椅又向前滑了几英寸，就停住不动了。
“吉姆，”他轻声说，“你不会也有份吧？”
“你猜中了。”
莱姆闭上眼睛。“哦，不。”他喃喃地说。他的头微微垂下，但只低了几厘米。如同许多伟人一样，林肯·莱姆表示失败的动作是非常细微的。

第四十二章
梅森·杰曼和那个阴沉的黑人一起缓缓走进拘留所旁的小巷。
这个人大汗淋漓，恼怒地拍向一只蚊子。他嘟囔着什么，然后把手伸进卷曲的短发里擦着。
梅森有股冲动想说些什么刺激刺激他，但又忍住了。
这个人很高，踮起脚就能看到拘留所里的情况。梅森看见他脚上穿着短黑靴，是那种光亮亮的漆皮鞋，使他对这个镇外来的人更增添了轻蔑之心。他怀疑他到底开枪杀过几个人。
“她在里面，”那个人说，“只有一个人。”
“我们把加勒特关在另一边了。”
“你从前面进去，会有人从后面进去吗？”
“我是警察，别忘了！我有钥匙，可以开锁。”他讽刺地说，再次怀疑起这家伙的智商。
这黑人也马上刻薄地反击。“我只是问后面有没有门。这点我不知道，我从没来过这种沼泽小镇。”
“噢。有，后面有门。”
“好，我们就去那里。”
梅森注意到这个人已把枪握在手中了，而他却没看到他什么时候拔出来的。
萨克斯坐在囚室长凳上，被一只苍蝇的动作吸引了。
这是什么苍蝇？她很好奇。如果是加勒特一定马上就能判别出来。他有一仓库的知识。她闪过一个念头：总有一天，孩子在某方面的知识可能会超过他的父母。当父母知道自己生出的孩子已能超越自己时，这种感觉一定很奇妙，很快乐，甚至，还会感到一些谦卑。
这种经验，现在她已没有机会去体验了。
她又想到父亲。他一辈子与罪犯打交道，却从未对人开过一枪。他为自己的女儿感到骄傲，却也担心她过度迷恋武器。“不到最后关头不要开枪。”他经常提醒她。
哦，杰西……我要对你说什么？
什么都不能说，当然。我一个字也没办法开口，因为你已经死了。
她好像看见窗前有个人影闪过。但她没有理会，思绪又飘到莱姆身上。
/你和我，/她不停地想着，/你和我。/
她想起几个月前，她和莱姆躺在他位于曼哈顿的家里那个豪华的“克林尼特隆”名牌床上，一起看巴兹·鲁曼的电影《罗密欧与茱莉叶》。这是经过改编的版本，场景设在迈阿密。和莱姆在一起，总是离不开死亡的阴影。当阿米莉亚·萨克斯看到这部电影的最后一幕时，她突然明白，他们两个应该死在一起。
她没把这个想法跟习惯用理性思考的莱姆分享，因为他的大脑里没有半个感性的细胞。然而这个想法一出现，她终于安定下来，心灵也得到莫大的安慰。
可是，现在她连用这种奇怪想法寻求安慰的机会都没了。这都要怪她，如今他们被迫分开生活，以后也会分开死亡。他们已经……
通往拘留所值班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警员走进来。她认得他，他是吉姆·贝尔的妹夫，史蒂夫·法尔。
“嗨！”他对她打招呼。
萨克斯点点头。接着她在他身上发现两件事。第一件是他戴着一块劳力士手表，这只表对像他这样的北卡罗来纳地方小镇的警察来说，需要半年的工资才买得起。
第二件是，他身上还挂着手枪，枪套盖子没扣上。
尽管在囚室区门外有一块牌子：进入囚室区前，先将武器弹药放置于保险箱中。
“你好吗？”法尔问。
她盯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今天保持起沉默来了，是吗？嗯，小姐，我有好消息告诉你。你现在可以自由地离开了。”他弹了一下那对醒目的大耳朵。
“自由？离开？”
他摸索身上的钥匙。
“没错。他们判定这次枪击事件是个意外。你可以走了。”
她仔细盯着他的脸，他却没正眼看她。
“处分报告怎么说？”
“什么报告？”法尔问。
“任何被控犯罪而关入拘留所的人，如果没有检察官签署的处分报告取消起诉，就不可能被释放。”
法尔打开囚室的门，向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放在枪套附近，离手枪握柄很近。“呃，也许那是你们大城市里的惯例。但在这里，我们简单多了。你也知道，有人说我们南方人动作很慢，但他们错了。完全不对，小姐，其实我们的效率真的很高。”
萨克斯仍坐着不动。“我问你，为什么你会带枪进拘留所？”
“哦？这个？”他拍了一下手枪，“对这种事，我们并没有严格的规定。好了，你走吧，你现在自由了。换作是别人听到这消息，早就高兴得跳起来了。”他歪头指向拘留所的后门。
“从后门出去？”她问。
“当然。”
“你不能从后面开枪射击越狱逃犯的背部，那是谋杀罪。”
他慢慢点了个头。
他们有什么诡计呢？她在心中盘算。在后门外，是否有人等在那里，准备从正面做合乎规定的射杀？有可能。或者法尔会把自己的头打破，大呼救命，并朝囚室开一枪。在外面，或许有人正等着，也许是“对本案关切”的市民，会说他听见了枪声，以为萨克斯携有武器，所以才开枪射杀她。
她一动也不动。
“快快起来，滚到外面去！”法尔掏出了手枪。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
/你和我，莱姆……/
“你猜得相当接近了，林肯。”吉姆·贝尔说。
他听了一下又接着说：“百分之九十正确。以我多年的执法经验，这种准确度已算得上相当优秀。只可惜，刚才我处于你失算的那百分之十里面。”
贝尔关掉空调。窗户紧闭，屋里的温度立刻迅速上升。莱姆感觉额上淌出汗珠，呼吸也变得困难了。
贝尔警长继续说：“黑水运河沿岸只有两户人家，不肯把运河使用权让出来给戴维特先生行驶货船。”
他用“先生”尊称戴维特，莱姆注意到了。
“所以他的助理秘书便聘请我们几个去处理这个问题。我们和康克林一家谈了很久，最后他们决定让出使用权。但加勒特的爸爸始终不答应，于是我们打算设计一场假车祸，用一瓶那个东西把他们弄昏。”他朝桌上的瓶子点点头，“这一家人每星期三都会出去吃饭，所以我们把毒药倒进他们车里的通风孔，然后躲进树林里。他们从房里出来了，上了车，加勒特的爸爸一打开车上的空调，那个东西就喷出来洒遍他们全身。不过，我们用的分量太多了……”
他又瞟了一眼桌上的那个瓶子。“我们用的分量足以把一个人杀死两次。”他继续说，皱着眉头回忆起几年前的情景，“那一家人开始抽搐痉挛……真是惨不忍睹。加勒特没在车上，但他马上跑来，看见事情的经过。他想冲进车里，却没有成功。不过，他也吸进了不少那种物质，让他变得有点痴呆。我们来不及抓住他，他就跌跌撞撞跑进森林去了。等他再度露面时，大约一两个星期吧，已经完全记不得那天发生的事。我猜，大概就是你说的什么‘多发性敏感失调症’。从那时起我们就不管他了，如果他在家人出事后又跟着死掉，反而容易让人生疑。
“接下来的事就跟你说的一样了。我们烧了尸体埋在黑水码头，把汽车从运河路推进河里，付了十万美元给验尸官取得假报告。当我们听说有人得了什么有趣的癌症，并开始质疑生病的原因时，卡尔波和其他人就会去‘照料’他们。”
“我们刚到镇上时看到的那场葬礼。那孩子也是你们杀的，是吗？”
“托德·威尔克斯？”贝尔说，“不，他是自杀的。”
“可是，他也是因为毒杀芬而生病的，对吧？他得了什么病？癌症？肝病？脑部受损？”
“都有可能吧，我不知道。”但他脸上的表情却表明其实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反正加勒特和他的自杀无关吧，对吧？”
“完全无关。”
“那么，出现在酿私酒小屋的那两个人呢？攻击玛丽·贝斯的家伙？”
贝尔又点点头，露出微笑。“汤姆·波士顿和洛特·库珀。他们也是自己人，在山上人迹罕至的地方用戴维特先生的产品做毒性试验。他们知道我们在找玛丽·贝斯，但洛特发现她后，我猜他想先隐瞒消息，打算把她玩一下再通知我们。还有，没错，比利是我们派去杀玛丽·贝斯的，但他失败了，人还是被加勒特带走了。”
“所以你要我来帮忙，并不是为了救她，而是想杀她，毁掉她发现的所有证据。”
“在你找到加勒特，我们把他从磨坊带回来后，我没关拘留所的后门，好让卡尔波他们可以……这么说吧，让他们和加勒特谈谈，告诉我们他把玛丽·贝斯藏在哪里。但我们还来不及这么做，你的朋友就闯进那里，把他劫走了。”
莱姆说：“等我找到那间小屋后，你打电话通知他们，派他们来把我们全杀掉。”
“实在很抱歉……这真是一场噩梦。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是……实在没办法。”
“黄蜂窝……”
“哦，是啊，这个小镇倒的确是有一些黄蜂。”
莱姆摇摇头。“你告诉我，为了几辆名贵轿车、豪华别墅和一些钱财，值得毁掉整个城镇吗？看看你身边，贝尔，不久前还有孩子的葬礼，但以后公墓里再也不会有孩子了。阿米莉亚说这座城镇几乎看不到什么儿童。你知道为什么吗？这里的人都得了不孕症。”
“和魔鬼打交道本来就有几分危险性，”贝尔不客气地回道，“不过，目前我只知道，生命本来就是一场交易。”他深深望了莱姆一眼，走向桌边，戴上橡胶手套，拿起那瓶毒杀芬。他逼近莱姆，慢慢转开瓶盖。
史蒂夫·法尔粗鲁地押着阿米莉亚·萨克斯走向拘留所后门，手枪就抵在她的背部中央。
他犯了一个典型的错误，直接把枪口贴在被控制者的身体上。这样能让她感觉到枪的力道——她一走出来，就立刻知道背后那把枪的位置，可以用胳膊肘挥击那把枪。运气好的话，法尔的枪会掉在地上，这时她就可以全力奔跑。只要跑到大街上，那目击者将使他不敢轻易开枪。
他打开了拘留所的后门。
一道炽热的阳光射入满是尘埃的拘留所。她眨了眨眼，一只苍蝇嗡嗡地在她头顶盘旋飞舞。
这时法尔仍站在她身后，手枪仍然贴着她的身体，还有机会……
“现在我怎么办？”她问。
“你尽管走吧。”他愉快地说，耸耸肩。她绷紧肌肉，准备回身挥击，心中已计划好每一个动作。但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推了她一把，自己迅速向后退开。她被推进拘留所后面肮脏的空地里，法尔则仍留在拘留所里，和她拉开了一段距离。
空地旁边，一丛高大的灌木后面，她听见有个声音传来。是手枪保险拉开的声音，她猜想。
“走吧，”法尔说，“快离开这里。”
她又想起《罗密欧与茱莉叶》这部电影。
她也想到他们开车进入这个小镇时，那个坐落在小山丘上能俯瞰整个田纳斯康纳的美丽公墓。现在想起来，已恍如隔世。
哦，莱姆……
那只苍蝇以之字形在她脸前飞过。本能地，她伸手挥开，开始向前走进低矮的草地。
莱姆对贝尔说：“如果我就这样死了，你难道不怕有人起疑吗？我连瓶盖都没办法自己开。”
贝尔警长回答：“是你不小心撞到桌子，瓶盖本来就无法盖紧，里面的东西全泼到你身上。我赶来救你，但还是晚了一步。”
“阿米莉亚不会善罢甘休的，露西也不会。”
“你女朋友很快就不是问题了。至于露西？她说不定会再得病……下次也许无法割掉身上什么东西来保住性命了。”
贝尔只稍微踌躇了一下，便走到莱姆身边，把瓶中的液体倒向莱姆的鼻子和嘴巴，剩下的则全倒在他的衬衫上。
他把空瓶扔向莱姆的膝盖，自己则迅速后退，掏出手绢捂住口鼻。
莱姆把头急向后仰，嘴唇却不由自主地张开，吞入了一些液体。他开始咳嗽起来。
贝尔脱下橡胶手套，塞进长裤口袋里。他平静地看着莱姆，等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走到门边，拉开门闩，推开房门。他大声叫嚷：“这里出事了！快来人，我需要帮助！”他走进长廊，“我要人——”他径直走进露西·凯尔的射程内，她的手枪正牢牢对准他的胸口。
“天啊！露西！”
“够了，吉姆。你站着别动。”
贝尔警长退了一步。内森，那位枪法神准的警员，走进房里，从贝尔身后掏出他枪套里的手枪。又有一个人进来了——一个穿着棕色西装和白衬衫的壮汉。
班尼也跑进来，他不理其他人，匆匆跑向莱姆，着急地拿纸巾擦拭他的脸。
贝尔也看着露西，又看看其他人。“不，你们误会了！这是意外事件！毒药打翻了，你们得快点——”
莱姆啐了一口唾沫，被这液体强烈的辛辣味呛得气喘吁吁。他对班尼说：“你能不能再把脸颊上面擦一擦？我怕它流进眼睛里。谢谢。”
“没问题，林肯。”
贝尔说：“我是过来帮忙的！那瓶东西被打翻了！我——”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抽出挂在腰际的手铐，一把铐住贝尔警长的双手。他说：“吉姆·贝尔，我是北卡罗来纳州警察局的探员雨果·布兰奇，你被捕了。”布兰奇一脸苦相地看着莱姆，“我早说过他会倒在你衬衫上，应该把那东西放在别的地方才对。”
“可是你的胶带够长吗？”
“哦，当然，胶带又不值钱。值钱的是这些窃听器材。”
“把账单寄给我。”莱姆刻薄地说。布兰奇解开莱姆的衬衫，取下贴在莱姆身上的麦克风和传送装置。
“我中计了。”贝尔喃喃说。
/你猜中了。/
“可是，那瓶毒药……”
“哦，那不是毒杀芬，”莱姆说，“只是一点月光酒罢了，是我们先前取样实验剩下来的。对了，班尼，如果酒还剩下点的话，现在倒是可以喝一小口。还有，老天爷，谁快去把空调打开？”
准备好，冲向左边，拼命快跑。我可能会被他击中，但如果运气好，他就阻止不了我。
/只要不停地移动，他们就逮不到你……/
阿米莉亚往前走了三步，踏上草地。
准备……
就位……
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拘留所内传来，从他们后面传来。“别动，史蒂夫！把枪放在地上。快点！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萨克斯转身，她看见梅森·杰曼举枪对准这个一脸惊慌的年轻人的平头，他浑圆的耳朵涨得通红。法尔蹲下，把枪放在地上。梅森快步上前铐住他。
空地外也响起脚步声和草叶的沙沙声。户外的酷热加上肾上腺素的作用，让萨克斯感到头昏眼花。她转身面向空地，看见一个细瘦的黑人从灌木从中爬出来，手枪皮套里插着一把勃朗宁自动手枪。
“弗雷德！”
这个穿着黑西装，全身大汗淋漓的黑人，正是联邦调查局探员弗雷德·戴瑞。他走向萨克斯，很不高兴地直拍打袖子。“嘿，阿米莉亚。老天，这里实在太、太、太热了。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小镇。你看看我的衣服，全都是这种灰尘还是什么东西的玩意。这是什么鬼东西，是花粉吗？曼哈顿可没有这种东西。你看看我的袖子！”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一脸茫然地问。
“你说呢？林肯不知道谁该相信谁又不能相信，所以他要我飞到这里来，和杰曼警官一起过来注意你这里的动静。他需要找人来帮忙，因为不能相信吉姆·贝尔或他的亲戚。”
“贝尔？”她喃喃地说。
“林肯认为一切都是他搞的鬼。他现在正想办法证实，不过看来他是对的。这家伙是那个人的妹夫吧？”戴瑞朝向史蒂夫·法尔撇撇头。
“我差点被他杀了。”萨克斯说。
戴瑞咯咯笑了起来。“你不会孤单一人陷入危险的，门儿都没有。从拘留所后门打开的那一秒钟起，我这把枪就对准这家伙两个大耳朵中间的地方。他只要一有瞄准开枪的举动就完蛋了，保证死定了。”
戴瑞注意到梅森正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他大笑出声，对萨克斯说：“我这位警官朋友不喜欢我的这幅德行。他亲口对我说的。”
“等等，”梅森急忙替自己辩护，“我指的是——”
“我敢说，你指的是联邦调查局探员。”戴瑞说。
梅森猛摇头，生硬地说：“我是指北方佬。”
“的确，他没这个意思。”萨克斯为他作证。
萨克斯和戴瑞笑了起来，梅森却一脸严肃，然而，让他笑不出来的并不是南北文化的差异。他对萨克斯说；“对不起，我还是得带你回拘留所了。你现在还是嫌疑犯的身份。”
萨克斯的笑容消失了。她又看了一眼照耀在龌龊枯草地上的阳光，深吸一口户外的空气，吐出，再吸一口。她转身走回阴暗的拘留所。

第四十三章
“是你杀了比利，没错吧？”莱姆问吉姆·贝尔。
贝尔没有回答。
莱姆继续说：“案发后，犯罪现场过了一个半小时才被封锁起来。没错，第一个赶到现场的警察是梅森。但在他抵达前，你就去过那里了。因为你一直没接到比利汇报已杀死玛丽·贝斯的电话，担心之下才开车到黑水码头，并发现比利受了伤。比利告诉你那女孩已被加勒特带走了，接着你就戴上橡胶手套，捡起铲子打死了他。”
莱姆说到这里，终于让贝尔忍不住爆发出愤怒的情绪：“你为什么会怀疑我？”
“本来我真的以为是梅森——知道酿私酒小屋地点的，除了班尼外，就只有我们三个人。我以为是他打电话给卡尔波，通知他们到那里的。但我问过露西，才知道梅森曾打电话给她，要她直奔小屋去，以确保阿米莉亚和加勒特不会再度脱逃。这点让我开始回想，才明白在磨坊的时候，梅森为什么一直想射杀加勒特。所有像你一样涉案的人，都想留加勒特的活口，想要他说出玛丽·贝斯的下落。我查过梅森的财务状况，发现他只有一幢烂房子，两张信用卡刷得已经毫无信用。没有人花钱雇用他，不像你和你妹夫。贝尔，你的房子价值四十万美元，银行里还有大把现金。史蒂夫·法尔的房子值三十九万美元，他还花了十八万买了一条船。我们得到法院的同意，检查过你银行里的保险箱，看看在那里能找到多少东西。”
莱姆接着说：“我是有点怀疑，为什么梅森这么想逮到加勒特，但他有很好的理由。他告诉我，当你得到警长这个职位时，他真的非常沮丧。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绩效考核比你好，资历也比你深。他想，如果这次他能逮到这个昆虫男孩，等你任期届满，评议会一定会任命他为警长的。”
“原来你他妈都是装的……”贝尔咆哮道，“我以为你只相信证据。”
莱姆很少和他追捕的对手发生口角。挖苦嘲讽是毫无意义的，除非把它当作灵魂的镇痛剂。但莱姆的确尚未发现真正有力的证据，加上情绪的自然反应，他还是对贝尔说：“我仍然更喜欢证据，但有时候你得随机应变。我不是真的像大家想的那样冥顽不灵。”
“暴风箭”轮椅无法直接驶进阿米莉亚·萨克斯所在的拘留所。
“没有残障斜坡吗？”莱姆抱怨说，“这样是违反美国《残障人士法》的。”
萨克斯知道他是故意大声抱怨的，目的是想让她看到平常熟悉的样子。但她却没说什么。
因为轮椅的问题，梅森·杰曼建议他们换到审讯室见面。萨克斯拖着步子走向审讯室，手上脚上牢牢套着镣铐。（这里的警员坚持要她戴上，毕竟她已有一次从这里逃走的记录。）
纽约来的律师已经到了。他是满头银发的所罗门·吉伯斯，在纽约、马萨诸塞州和华盛顿特区执业的律师。他获得许可越区到北卡罗来纳辩护，只是这次地方检察官起诉萨克斯的案件。说来奇怪，他光滑、英俊的脸，再加上优雅和从容的举止习惯，使他看起来像一位从约翰·格雷森姆【注】小说中走出来的南方律师，而不是在曼哈顿专门打诉讼官司的斗牛犬。这个男人整齐的头发闪耀着发胶的光芒，即使在田纳斯康纳惊人的湿气中，他那身意大利西装也能成功抵挡起皱打折。
【注】约翰·格雷森姆（John Grisham，1955- ），美国著名畅销小说作家。
林肯·莱姆坐在萨克斯和律师之间。萨克斯把手放在有伤痕的轮椅扶手上。
“他们从洛利市派来一位特别检察官，”吉伯斯说，“因为警长和验尸官都收受了贿赂，我猜他们也不敢相信麦奎尔了。无论如何，这个检察官在看过证物后，决定撤销对加勒特的控诉。”
萨克斯激动起来。“是吗？”
吉伯斯说：“加勒特承认攻击了那个少年，比利。还以为自己杀了他。但林肯是对的，杀那个少年的人是贝尔。就算他们想告加勒特攻击罪，这很显然也是出自于正当防卫。至于那个警察艾德·舍弗尔，他的死纯属意外事件。”
“那绑架莉迪娅·约翰逊呢？”莱姆问。
“在弄明白加勒特没有伤害她的意思之后，她决定放弃对他提出控诉。玛丽·贝斯也一样。为此，她的母亲很不满，想坚持提出控告，不过你们应该看看那女孩对她妈妈说话的样子。我只能说，她们真是吵得不可开交。”
“所以，他自由了？加勒特？”萨克斯问，眼睛盯着地板。
“再过几分钟他们就会放他走。”吉伯特告诉她。接着，他又说：“好了，现在是重点了，阿米莉亚，检察官的态度是，即使加勒特被证明没有涉罪，但你协助已被逮捕的嫌疑犯逃亡，又在逃亡期间射杀一名警员。检察官将以一级谋杀罪起诉，应对标准的认罪减刑辩护：两种杀人罪状，按有心或无意，分成蓄意杀人和过失杀人两种指控。”
“一级谋杀？”莱姆叫道，“那又不是有预谋的，那是意外！看在上帝的分上。”
“在法庭上我会努力证明这点，”吉伯特说，“那个从后面抱住你的警察，是导致枪支走火的一部分原因。但我敢说他们可能会做出蓄意杀人的判决。从事实上看，这应该是毋庸置疑的。”
“无罪释放的可能性呢？‘莱姆问。
“不大，最多只有百分之十到十五的概率吧。我很不想这么说，但我得建议你认罪求情。”
她感觉这句话像一记重拳直接击中她的胸口。她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灵魂像飞出了体外。
“天啊。”莱姆喃喃说。
萨克斯想到了尼克，她以前的男朋友。他因抢劫和收回扣而被捕，但他拒绝认罪求情，甘冒接受陪审团审判的风险。他曾对她说：“就像你老爸说的，阿米莉亚——只要你移动，他们就抓不到你。成王败寇。”
结果陪审团只花了十八分钟就定了他的罪，他现在还待在纽约的监狱里。
她看着脸颊光滑的吉伯特问：“检察官对认罪求情提出了什么交换条件？”
“目前还没有。但他也许会接受蓄意杀人——如果你真的这么做的话。我猜你大概会被判八到十年。不过，我得告诉你，在北卡罗来纳这段时间可不好过。这里没有一家乡村俱乐部。”
莱姆不满地说：“但不是还有百分之十五的无罪开释机会吗？”
吉伯特说：“没错。”接着他又补充，“你得明白这里是不会有任何奇迹的，阿米莉亚。如果我们上法庭抗辩，检察官会提出证明，说你是专业执法人员，又是射击竞赛冠军，这样陪审团很难相信这次枪击事件是个意外。”
/正常规则对在帕奎诺克河北岸的人完全不适用，对我们或他们都一样。你会发现你还没宣读嫌疑犯的权利就先开枪射击，而且这样做最好。/
吉伯特律师说：“如果上述情况真的发生，他们会判定你犯了一级谋杀罪，你会被判二十五年徒刑。”
“或死刑。”她喃喃说。
“没错，这是有可能的。我不敢完全排除这种假设。”
不知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映入萨克斯脑海的影像，竟然是林肯·莱姆在曼哈顿的房子窗外筑巢的游隼：雄隼、雌隼和小鹰。她说：“如果我承认过失杀人，我会被判几年？”
“也许六七年吧，没有假释。”
/你和我，莱姆。/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认罪。”
“萨克斯……”莱姆叫道。
但她又对吉伯特说了一次：“我认罪。”
吉伯特律师站了起来，点点头说：“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检察官，看他接不接受。一有消息，我会马上通知你。”他向莱姆点了个头，便离开了审讯室。
梅森看了萨克斯一眼，起身走向门边，他的靴子重重踏出声响。“我给你们两个几分钟时间。林肯，我不必搜你的身吧？”
莱姆虚弱地笑了笑。“我没带武器，梅森。”
门关上了。
“真是一团混乱，林肯。”她说。
“哦，萨克斯，别直接称呼名字。”
“为什么？”她冷冷地问，声音低得近似自言自语，“会有噩运吗？”
“也许吧。”
“你不是那么迷信的人。还是过去你只是说说罢了。”
“我不常迷信，除非是在这种阴森恐怖的地方。”
田纳斯康纳……一个没有孩子的城镇。
“我应该听你的话，”他说，“你对加勒特的看法是对的，是我错了。我只顾着看那些证物，却错得离奇。”
“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对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直觉如此，然后就做了。”
莱姆说：“不管发生什么事，萨克斯，我哪儿都不会去。”他朝“暴风箭”轮椅点点头，笑了起来，“即使我想，也走不了太远。你会待上一段时间，但我会一直待在这里，等你出来为止。”
“空话，莱姆，”她说，“这只是空话……我爸爸也说过他不会离开我，就在癌症夺走他性命的前一个星期。”
“我没那么容易死。”
你的身体想康复是没那么难，她心想。但你很快就会遇到另一个人，离开这里，把我抛在脑后。
审讯室的房门被打开了。加勒特出现在门口，梅森站在他身后。这少年的手铐已被解开了，现在他双手拢成杯状，放在身体正前方。
“嗨，”加勒特打招呼说，“看我找到什么？这家伙居然跑到我囚室里。”他双手摊开，一只昆虫飞了出来。“这是天蛾。它们喜欢在缬草间寻找花蜜。很难得在室内看到它们。真酷。”
她微微笑了笑，从他热情的眼神中感受到快乐。“加勒特，我有件事想让你知道。”
他走近了些，低头看着她。
“你还记得你在拖车屋里说的话吗？你对坐在那张空椅上的爸爸说话？”
他不安地点了一下头。
“你说过，那天晚上他不让你上车，让你受到很大伤害。”
“我记得。”
“但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让你……他想救你的命。他知道车里布满毒药，他们就快要死了。如果你一上车，也会和他们一起死。他不要你和他们一样。”
“我知道了。”他说，声调仍有些怀疑。阿米莉亚·萨克斯猜想，要改写一个人的过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一定要好好记住。”
“我会的。”
萨克斯看着那只灰棕色的小天蛾，在审讯室内飞舞着。“你在囚房留下什么给我吗？和我做伴？”
“有，我有。我放了两只淑女虫——它们真正的名字叫瓢虫。还有一只叶蝉和一只苍蝇。它们飞翔的方式很有趣，你可以一连看上几个小时。”他顿了一下，“呃，对不起，我对你说了谎。问题是，如果我不这么做，我就没办法出去救玛丽·贝斯了。”
“没关系，加勒特。”
他看向梅森。“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你可以了。”
他走到房门口，又回头对萨克斯说：“我还会再回来，如果可以的话，我会经常过来看你。”
“我很高兴。”
她走出门外，透过敞开的房门，萨克斯看见他走向一辆四轮驱动吉普。开车的人是露西。萨克斯看见她下了车，帮他把车门打开——就像一位母亲，来接练完足球的儿子回家。拘留所的门关上了，也关上了这副酷似家庭和乐气氛的景象。
“萨克斯。”莱姆有话想说。但她摇了摇头，起身慢慢向囚房走去。她想离开这个刑事鉴定专家，想离开那个昆虫男孩儿，离开这个没有孩子的城镇。她只想一个人孤独地待在黑暗中。
她很快就会这样。
田纳斯康纳镇外的一一二号公路，在双行道上靠近帕奎诺克河不远处，有一个弯道。在这里，路肩外面长满狗尾巴草、蓑草、木兰，以及高大的耧斗菜如旗帜般鲜艳绽放的红花。
这些植物圈出一个隐蔽的区域，那里成为帕奎诺克郡的警察最喜欢停车的地方。他们可以在这儿喝冰茶，听收音机，等待雷达测速枪显示出五十四英里或更高的数字。一旦有车辆超速，他们便加速驶进高速公路，追逐那个被吓了一跳的超速者，为郡政府的金库再增添一笔几百美元的收入。
今天是个星期日，当一辆黑色的凌志雷克萨斯旅行车驶过这个隐蔽地时，露西·凯尔的雷达测速屏幕上显示为四十四英里，合乎限速规定。但她还是推上挡踩下油门，拧开巡逻车车顶上的警示灯开关，加速追上这辆四驱车。
她小心地接近这辆凌志汽车，仔细观察。多年来，她学会从后面检查被追逐汽车的后视镜。你只要一看驾车者的眼神，就能八九不离十猜中这个人可能犯的是什么罪。除了超速或尾灯破裂外，还可能是毒贩，走私枪械或酗酒者。只要一看对方的眼神，就能知道这次拦检危险性的高低。现在，她同样看着前面车子里的司机反映在后视镜上的眼神，他也正在看着她。完全没有负罪感或很紧张在意的样子。
不会伤人的眼神……
这使她更加气愤了。她用力吸了几口气，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辆豪华旅行车慢慢滑向路肩的泥土地，露西把巡逻车停在他后面。按照规定，她拦下这辆汽车，必须确定这辆车子违规、欠税，否则她就必须持有搜查令。但露西已管不了那么多了，这辆车在监理处的记录没有任何值得她感兴趣的地方。她双手颤抖着打开车门，走下巡逻车。
这个司机的目光现在移向车门边的后视镜，依然很冷静地看着她。她注意到这个眼神现在透出了一丝惊讶。她猜想，那是因为她没穿制服的缘故。她穿的是牛仔裤和工作衫，但腰间却仍挂着枪套。一位没在执勤的警察拦下一个没超速的司机想干什么？
亨利·戴维特摇下车窗。
露西的目光越过戴维特，看向车内。坐在前面的乘客座上的是个五十出头的妇人，由她喷了发胶的金发干燥的程度判断，可以知道她经常去美容做头发。她的手腕、耳朵和胸前都挂有钻石饰品。后座有个十来岁的女孩，正在翻几张CD盒，在心理上享受她父亲不会让她在安息日听的音乐。
“凯尔警官，”戴维特说：“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轮到她直接凝视他的双眼了。透过后视镜。她知道他很清楚自己到底有什么问题。
但是，他的眼神仍然一副无辜、冷静的样子，和刚才他发现她福特皇冠维多利亚车顶上旋转的警示灯光芒时没有两样。
这种冷静一下勾起她的怒气，她厉声说：“下车，戴维特。”
“亲爱的，你犯了什么错？”
“警官，这到底是怎么了？”戴维特问，叹了口气。
“下来，快点。”露西把手伸进车里，拉开门锁。
“她能这样做吗？亲爱的？她能——”
“闭嘴，埃德娜。”
“好，好，对不起。”
露西拉开车门。戴维特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站在路肩的泥土上。
一辆拖车疾驰而过，车轮朝他们抛来尘土。戴维特嫌恶地看着落在他蓝色运动外衣的卡罗来纳灰泥。“我和家人快来不及上教堂了，我认为你……”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拉他走下路肩，进入长满野稻草和狗尾巴草的隐蔽处；路旁有条小溪流过，这是帕奎诺克河的一个小支流。
他恼羞成怒地又重复了一次：“我到底怎么了？”
“我什么都知道。”
“是吗，凯尔警官？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什么？”
“毒药、谋杀、运河……”
戴维特平静地说：“我从来没和吉姆·贝尔或田纳斯康纳镇的人直接接触过。就算是哪个领了我薪水的疯子雇用另一群疯子做出犯法的事，那也不是我的错。如果事情真是这样，我会百分之百地和警方配合与合作。”
她不理会他的说辞，咆哮道；“你会和吉姆和他妹夫一起进监狱。”
“我当然不会。没有任何案件会和我扯上关系。没有证人、没有文件记录、没有金钱传送、没有证据或任何错误。我做的是石油化学产品制造业，只会生产清洁液、沥青和一点儿杀虫剂。”
“非法杀虫剂。”
“错，”他厉声说，“在美国，环保局仍允许在某些情况下使用毒杀芬，而且这东西在大部分第三世界国家都是合法的。警官，你该多做点功课了：如果没有杀虫剂，每年世界上会有几十万人因疟疾、脑炎和饥荒而死，并且——”
“并且让暴露在这种物质中的人们得癌症、不孕和肝病，还有……”
戴维特耸耸肩。“给我看研究报告啊，凯尔警官。请你拿出证明给我看。”
“如果这东西真他妈的无害，那你为什么不用卡车运货？你何必重新启用船运？”
“我无法用别的方式运货，因为有些保守的乡镇禁止一些他们不懂的化学物品通过。我没时间雇用游说者去改变他们的规定。”
“我敢打赌，环保局的人一定会对你在这里的所作所为很感兴趣。”
“哦，来呀，”他嗤之以鼻，“环保局？叫他们来啊。我给你他们的电话。如果他们真的来参观工厂，他们会发现，不管在田纳斯康纳镇的哪个角落，毒杀芬的浓度都是合乎标准的。”
“也许单单测量水里面的含量是合格的，也许单测空气、单测地方农产品，都会低于规定……但把这些东西全加起来呢？如果一个孩子喝了一杯家里的水，又在门外的草地上玩，再吃了一个我们这里种植的苹果，那么……”
他耸耸肩。“法律规定得很清楚，凯尔警官。如果你有任何意见，应该写信给你的国会议员。”
她一把抓住戴维特的衣领，怒吼说：“你不知道吗，你就快进监狱了。”
戴维特伸手拨开她，凶恶地说：“不，是你不懂，警官，是你超越了自己的领域。至于我，我非常、非常清楚我在干什么。我不会犯错的。”他看了一下手表，“我现在该走了。”
戴维特走回那辆旅行车，拍拍他稀薄的头发。汗水已浸湿发丝，湿粘粘地贴在头皮上。
他上了车，重重甩上车门。
他刚刚发动引擎，露西就走到他车门边。“等等。”她说。
戴维特瞪着她，但她不加以理会，目光看向乘客座上的那个女人。“我想让你看看亨利干了什么事。”她抬起结实的手臂，一把扯开自己的衬衫。车里的女人张大嘴巴，看着贴在她胸口原本乳房位置的一道粉红色疤痕。
“哦，我的老天。”戴维特喃喃地说，把头扭开。
“爸……”后座上的女孩惊呼出声。她的母亲瞪大双眼，说不出话。
露西说：“你说你不会犯错，戴维特？……错了，至少这个是你造成的。”
戴维特把车打入前进挡，打开方向灯，向后方看了一眼，慢慢把车开上高速公路。
露西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辆凌志车消失在远方。她摸向口袋，掏出几根安全别针，把衬衫别好。她靠在车边，站了很久，强忍着眼泪。接着，在她刚好低头的时候，她注意到路边有朵小小的红色花朵。她眯着眼睛望过去。这是粉红色仙女鞋，兰花的一种，花开的形状很像小小的拖鞋。这种植物在帕奎诺克郡并不常见，而且她从未看过这么美的一株。她花了五分钟，用挡风玻璃的除霜刮刀，将这株植物连根挖起，小心盛在7-11【注】的免洗杯里。为了露西·凯尔庭园的美丽，只好牺牲这杯汽水了。
【注】一九二七年诞生于美国的垒球便利连锁店。

第四十四章
法院墙上的一块牌子，说明了这个州名乃源自于拉丁文Carolus，意思是“查理”。是查理一世同意把这块土地专供殖民者居住。
/卡罗来纳……/
阿米莉亚·萨克斯曾以为这州名是因某个叫卡洛琳的皇后或公主而来。她在布鲁克林出生长大，对这个州的兴趣和知识都少得可怜。
现在她坐在法院里，双手仍被铐着，身旁左右各坐着一位法警。这幢红砖建筑的年代久远，里面全是桃花心木和大理石地板。墙上油画里有几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她猜想，可能是法官或统治者。这些人一脸严肃地望着她，似乎知道她有罪。法院里好像没有空调，但不断吹入的微风和屋里的阴暗让这个地方感觉清爽。这都得归功于十八世纪的伟大工程师。
弗雷德·戴瑞慢悠悠地走向她。“嗨，你要来杯咖啡或什么其他的吗？”
左边那位法警开口了，但才说了“不准，而且——”几个字，之后的话就被戴瑞身上那张司法院发的证件给挡回去了。
“不用了，弗雷德。林肯呢？”
现在已经快九点三十分了。
“不知道。你也知道那个人，有时候老是不见人影。在那些不能走路的人里，他是我见过的最能跑的人。”
露西和加勒特也还没来。
所罗门·吉伯斯穿着一套看起来很名贵的西装，向她走来。右边的法警挪了一下位置，好让这位律师坐下。“嗨，弗雷德。”吉伯特对调查局探员戴瑞打招呼。
戴瑞点点头，态度有点冷淡。萨克斯推断，这是因为当辩护律师的人老是让探员辛苦逮来的嫌疑犯无罪开释的缘故。
“都谈好了，”吉伯斯对萨克斯说，“检察官同意以过失杀人判刑，其他都不追究。五年，不能假释。”
/五年……/
吉伯斯律师继续说：“但是，有个问题我昨天却没有想到。”
“什么问题？”她问，想从他脸上的表情判断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问题是，你是警察。”
“我是警察和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
吉伯斯还没开口，戴瑞倒是先说了。“你是执法的警察，到了里面也是。”
她仍不懂他的意思，这位调查局探员便继续解释：“在监狱里，你会被单独隔离起来，否则你绝对撑不过一个星期。那很难忍受，阿米莉亚，真的很难忍受。”
“可是，没人知道我是警察。”
戴瑞微微一笑。“从你领到囚服衣物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会知道你该被他们知道的每一件事。”
“我从未在这个地方抓过人，他们何必管我是不是警察？”
“不管你从哪儿来，都没有分别，”戴瑞说，看向吉伯斯，这位律师也点头表示同意，“他们绝对不会把你和其他犯人关在一起。”
“所以，这五年中我都必须独处？”
“恐怕如此。”吉伯斯说。
她闭上眼睛，一阵恶心的感觉传遍全身。
五年的束缚、幽闭与梦魇……
还有，以有前科之身，她不敢想象，自己该如何为人母呢？她快被绝望的感觉钳制得无法呼吸了。
“所以？”吉伯斯说，“你还要继续吗？”
萨克斯睁开眼睛。“我会认罪求情。”
法院里挤满了人。萨克斯看见梅森·杰曼和其他一些警员。在前排的地方有一对表情冷酷的夫妇，红着眼睛，可能是杰西·科恩的父母。萨克斯很想过去和他们说话，但他们轻蔑的眼神使她望而却步。在这些人中，她只看见两张和善的脸：玛丽·贝斯·麦康奈尔和一位可能是她母亲的肥胖妇人。不见露西的踪影，也没看到林肯·莱姆。她猜，他一定不忍心看见她被戴上手铐脚镣拖到法庭受审。也好，这样是对的；法警解开她身上的镣铐。所罗门·吉伯斯在她身旁坐下。
法官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肃然起立。法官是位个子瘦长的男人，他穿着宽大的黑色长袍，在高高的法官席上坐下。他花了几分钟阅读档案文件，又和旁边的书记官说了些话，然后才点了点头。书记官宣布：“北卡罗来纳州政府控告阿米莉亚·萨克斯一案开始审理。”
法官向那位从洛利市来的检察官点点头，他是个高大、银发的男子。他起身说：“庭上，被告和控方已达成认罪求情协议，就警员杰西·科恩之死，被告同意认二级谋杀罪。州政府同意撤除其他控告，并请求判处被告五年有期徒刑，不得假释或减刑。”
“萨克斯小姐，你是否已和律师讨论过这项协议？”
“是的，法官大人。”
“他已告知你有权拒绝协议结果，进入公开审判程序？”
“是的。”
“你是否明白假如你接受协议，便是自认罪行，将受到谋杀案重刑判决？”
“是的。”
“这个决定是出于你的自由意志吗？”
她想起父亲，想起尼克，以及莱姆。“是的，没错。”
“很好。你被控二级谋杀，该如何请求减轻罪责呢？”
“我认罪，法官大人。”
“根据检察官要求，我宣布认罪求情协议成立，我在此判你——”
法庭通往走廊的红皮大门突然被推开了，林肯·莱姆的轮椅发出高频率运转声驶入法庭内。一位法警跑过去想替他开门，但莱姆不想等待，直接以轮椅撞向大门，把其中一扇门弹开碰上墙壁。在他身后，紧跟着的人正是露西·凯尔。
法官抬起头，正想斥责突然闯进来的人。但他一看见轮椅，就像大多数被莱姆痛恶的人一样，把责备的话吞了回去忍住不说，他转头对萨克斯说：“我在此判处你五年——”
莱姆说；“对不起，法官大人。我得和被告与她的辩护律师说几句话。”
“抱歉，”法官厉声说，“本案正在进行审理中，你有什么话可以等以后有空再说。”
“法官大人，”莱姆回应说，“我现在一定要和她说话。”他的口气和法官一样不客气，但声音却高得多。
就和过去在法庭上一样。
大多数人都以为刑事鉴定专家的唯一工作就是寻找和分析证物。但当林肯·莱姆成为纽约市警察局刑事鉴定行动的组长后，他花在法院上作证的时间几乎和在实验室里一样多。他是很优秀的证人专家。他的前妻布兰妮就时常观察他并得出结论，他总喜欢在众人前表演，而不是和这些人一起互动，包括在她面前也一样。
莱姆小心地把轮椅开到隔开律师桌和旁听席的栏杆前，他只看了阿米莉亚一眼，心就快碎了。她才在牢里待了几天，就已经瘦了一大圈，脸色十分憔悴。她的红发变得很脏，全梳到脑后打成一个髻——就像她在犯罪现场勘查时为避免头发落下破坏证物而做的那样，这使得她美丽出众的脸蛋被绷紧而扭曲。
吉伯特走向莱姆，蹲下来。莱姆和他说了几分钟话。终于，吉伯特点点头，起身说：“法官大人，我知道现在是认罪协议的公听会。但我有个特别提议，因为有一些新的证据刚刚被发掘出来——”
“这些你可以留到审判会上说，”法官驳斥他，“如果你的当事人决定收回认罪求情的话。”
“我的提议不是针对这次公听会，我只想让检察官知道这些证据，看看我这位值得尊敬的同事是否愿意再考虑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或许能让他改变对我当事人的控诉。”吉伯斯拐弯抹角地说，“这样或许也会让庭上诉讼案件的工作量稍微减轻一些。”
法官转了转眼珠，表示这北方佬伶俐的言词已封住他那边的说辞。不过，他还是看向检察官问道：“怎么样？”
检察官问吉伯斯：“什么证据？新证人吗？”
莱姆再也忍不住了。“不，”他说，“是物证。”
“你就是那个我常听说的林肯·莱姆？”法官问。
好像有两个残废的刑事鉴定专家往返于北卡罗来纳州做生意似的。
“我是。”
检察官问：“证物在哪儿？”
“在帕奎诺克郡警察局的保管处。”露西·凯尔说。
“你愿意先发个誓吗？”
“没问题。”
“你那边没问题吧，控方律师？”法官问检察官。
“没问题，法官大人。不过，如果这是被告一方的战术，或者证物根本不具有任何意义，我会控告莱姆先生妨碍司法。”
法官考虑了一下，然后说：“就正式记录下，这部分不属于任何诉讼程序。”
“但在法庭上作证必须先宣誓。根据北卡罗来纳州刑事诉讼法，这次讯问将被受理。现在请你上前宣誓。”
莱姆将轮椅驶到台前。拿《圣经》的书记员趋前两步，但显得有点犹豫不决。莱姆说：“对不起，我没办法抬起右手。”然后背诵说，“我在此正式宣誓，我发誓以下证词纯属实情。”他望向萨克斯，想看看她的眼神，但她正低头看着法庭地板上已褪色的马赛克瓷砖。
吉伯斯慢条斯理地走到台前。“莱姆先生，请你报出姓名、地址和职业。”
“林肯·莱姆，纽约市中央公园三百四十五号。我是刑事鉴定专家。”
“那算是刑事鉴定工作，没错吧？”
“有时候做的事不只这样，不过刑事鉴定占了我们工作的绝大部分。”
“你是怎么认识被告阿米莉亚·萨克斯的？”
“她是我的助手，我们搭档侦察过许多起刑事案件。”
“你为什么刚好到田纳斯康纳镇？”
“我们是来协助吉姆·贝尔警长和帕奎诺克郡警察局，调查比利·斯泰尔之死和莉迪娅·约翰逊与玛丽·贝斯·麦康奈尔的绑架案的。”
吉伯斯问：“那么，莱姆先生，请你说说有关这件案子的新证据。”
“好的。”
“什么证据？”
“在我们知道比利·斯泰尔到黑水码头是想杀害玛丽·贝斯·麦康奈尔后，我开始推想他为何这么做，结果我判断他一定是收了别人的钱。他——”
“你为什么认为他收了钱？”
“这很明显。”莱姆不高兴地说。他没什么耐心回答不相干的问题，而吉伯斯的问题已脱离了他的脚本。
“如果可以的话，请你解释一下好吗？”
“比利和玛丽·贝斯没有任何男女朋友关系，他也没有牵涉加勒特·汉隆家人的命案。比利甚至不认识她。所以，他想杀她的动机，除了财务方面，不会有别的理由。”
“请继续说吧。”
莱姆接着说下去。“当然，雇用他的人一定不会付支票，而会用现金。露西·凯尔警官取得搜查令到比利·斯泰尔的父母家搜查他的房间。她在床垫下发现一万美元现金。”
“为什么这时候这笔钱会——”
“你为什么不让我把故事说完？”莱姆问吉伯斯律师。
法官说：“说得对，莱姆先生。我也觉得律师打的基础已经够稳固了。”
“在凯尔警官的帮助下，我针对那两叠钞票表面的指纹做了分析，总共找到六十一个肉眼无法看见的指纹。除去比利的指纹，还有另外两个人的指纹。其中一个属于已经被证明涉案的嫌疑犯所有。至于另外一人，凯尔警官又申请了一张搜索证，去过那个人家中搜查。”
“你也参与搜索行动了吗？”法官问。
莱姆强忍火气。“不，我没有。我没办法到那里去，不过昨晚指挥了搜索行动，由凯尔警官执行。在那个人的家中，她发现一张购买那把凶器铲子的收据和八万三千美元现金，现金包裹的方式与在比利·斯泰尔家中发现的那两沓现金中的一沓相同。”
和过去一样，喜欢加强戏剧效果的莱姆把最精彩的部分留到最后面。“凯尔警官还在这幢房屋后面的烤肉台里找到几块骨头的残片。这些残片经过比对，证明正是加勒特·汉隆家人的遗骸。”
“到底是谁的房子？”
“杰西·科恩警员。”
旁听席上立即掀起了一阵骚动。检察官仍保持镇定，但还是微微坐直了身子，鞋子在地砖上刮来刮去，低头和同事讨论这个发现对案情的影响。在旁听席最前排，杰西的父母转身相对而视，眼神充满惊讶，他的母亲摇摇头，开始大哭起来。
“莱姆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法官问。
莱姆忍住冲动，没直接向法官说结果已非常明显。他说：“法官大人，杰西·科恩是吉姆·贝尔和史蒂夫·法尔的同党，在五年前一起参与谋杀加勒特一家人的行动，如今又参与谋害玛丽·贝斯·麦康奈尔的计划。”
/哦，是的。这个小镇确实有一些黄蜂。/
法官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这不干我的事了，你们两位自己解决吧。”他对检察官和律师点点头，“你们有五分钟时间，看是要进行认罪求情协议，还是要我判被除告交保择日公审。”
检察官对吉伯斯说：“这不表示她没杀害科恩。就算科恩是共犯之一，但他仍是这次公审命案的被害人。”
现在这位北方律师可有话说了。“少来这套。”吉伯斯驳斥他，好像把他看成一个笨学生，“这表示科恩的作为已超过他身为警察的权限，如果让他找到加勒特，他就会摇身一变成为携带武器的危险重犯。吉姆·贝尔已经承认他们计划拷打那个男孩，以问出玛丽·贝斯的下落。一旦他们找到她，科恩就可能联合卡尔波和其他人，一起杀掉露西·凯尔和其他警员。”
坐在台上的法官一会看左，一会儿又看右，仿佛在观赏一场盛况空前的网球大赛。
检察官说：“我的焦点只放在这件刑事案件上。至于杰西·科恩是否计划杀谁，完全与本案不相关。”
吉伯斯缓缓地摇头。他转身对法庭书记官说：“我们先暂停一下，以下的话别列入记录。”接着，他又对检察官说：“你提出诉讼的目的是为了什么？科恩是杀人凶手。”
莱姆也加入了，开口对检察官说：“如果把这案子交付公审，当我们告诉陪审团被害人是个堕落变节的警察，打算折磨一个无辜男孩找出那女孩的下落，好把她杀掉，你想陪审团会有什么感觉？”
吉伯斯接着说：“你不需要再多打赢这场官司为你增光添彩了。你已经逮到贝尔，也起诉了他的妹夫，还有那个验尸官……”
检察官还来不及反驳，莱姆便抬起头看着他，以柔和的声音说：“我愿意帮你的忙。”
“什么？”检察官问。
“你知道这一切躲在幕后的黑手是谁，不是吗？你难道不知道是谁杀掉田纳斯康镇半数以上的居民？”
“是亨利·戴维特。”检察官说，“档案和笔录资料我都研究过了。”
莱姆问：“你觉得想成功起诉他的可能性有多少？”
“不太高。没有证据，没有任何线索能证明他与贝尔或镇上其他人有利益输送关系。他通过中间人转手。这些人很难查出来，要不就是都在管辖区外。”
“可是，”莱姆说，“你难道不想逮住他吗？在还有人因癌症而死之前？在更多孩子患病或自杀之前？在更多婴儿带着缺陷出生之前？”
“我当然想。”
“那你就会需要我。你在本州找不到第二个能将戴维特绳之以法的刑事鉴定专家。只有我能。”莱姆转头看向萨克斯，看见她眼眶里满是泪光。他知道她脑海里现在只想着一件事：不管他们会不会把她送进监狱，至少她没有杀害无辜的人。
检察官长长叹了口气，然后点点头。很快地，好像怕自己随时会改变主意那样，他说：“成交。”他抬头看向法官席，“法官大人，就本次州政府控告萨克斯一案，我代表州政府撤回控诉。”
“既然这样，我宣布，”百无聊赖的法官说，“被告当庭释放。下一件案子。”他连法官槌都懒得敲了。

第四十五章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林肯·莱姆说。
事实上，他感到相当惊讶。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萨克斯回答。
他们坐在艾维利医学中心的病房里。
莱姆说：“我才刚看完托马斯回来，他在十五层。这种感觉真奇怪，我竟然比他还有活力。”
“他好吗？”
“很好，大概再有一两天就能出院了。我对他说，以后他将会用全新的观点看待物理治疗，但是他笑不出来。”
病房角落里坐着一位危地马拉妇女，她是医院派来的临时看护，正快乐地织着一条红黄相间的围巾。虽然莱姆认为她英语还不够好，无法欣赏他话中的讽刺和挖苦，但看来她还是感染到了莱姆愉快的情绪。
“你知道吗，萨克斯，”莱姆接着说，“当我听说你从拘留所劫走加勒特时，我以为你这样做，有一半的理由是给我一个机会重新思考手术。”
萨克斯酷似茱莉亚·罗伯茨的嘴唇弯起了微笑。“也许是有那么一点。”
“所以，你现在来这里，是想要我离开？”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窗户。“风景真美。”
“很宁静，不是吗？喷泉和花园，还有一大片植物。不知道是哪一种？”
“可以问露西，她对植物的了解，就像加勒特对毛毛虫一样。啊，我说错了，是昆虫。毛毛虫只是昆虫的一种……你错了，莱姆，我来这里不是要你离开。我是过来陪你的，我会等你从恢复室中醒来。”
“改变主意了？”
她转向他，“我和加勒特在逃亡时，他告诉我一些他从书上读来的知识。那本《微小的世界》。”
“我读过那本书后，也开始尊敬粪金龟了。”莱姆说。
“他给我看了书中的一页，那是一张长长的清单，列出各种生物的特质。上面写道：健康的生物会努力成长并适应环境。我那时才明白你也得这么做，莱姆——你应该接受手术。我不能妨碍你。”
他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说：“萨克斯，我知道手术治不好我。但干我们这行的本质是什么？是小小的胜利。我们找到一丝纤维，一部分残缺的指纹，少许沙土，就可能找到凶手的家。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只希望一点点改善。我知道，我不会从这张轮椅上站起来。但我需要一点点胜利。”
/也有机会能真正握住你的手。/
她俯下身，深深吻了他一下，然后坐回床上。
“你刚才说什么，萨克斯？你讲得有点含糊。”
“你是指加勒特那本书吗？”
“没错。”
“生物还有其他特质，我可以再讲一点。”
“哪一点？”他问。
“所有生物都努力繁衍种族。”
莱姆很不高兴地说：“我是不是又发觉另一次认罪求情了？某种协议？”
她说：“等我们回纽约，也许可以好好谈谈。”
一个护士出现在门口。“莱姆先生，我们得去做术前准备了。你可以了吗？”
“哦，你说呢……”他转头对萨克斯说，“没问题，我们到时再谈。”
她再次吻了他，捏捏他的左手。他只能微微感觉到无名指上有一点压力传来。
两个女人肩并肩坐在阳光底下。
两个自动咖啡售货机的纸杯放在她们面前的一张橙色桌子上。自从医院室内全面禁烟后，放在户外的这张桌子便被烟头烧出斑驳棕色的焦痕。
阿米莉亚·萨克斯看着露西·凯尔。她坐得笔直，双手紧握，一副不自在的样子。
“怎么了？”萨克斯问她，“你没事吧？”
露西踌躇了一下，然后说：“肿瘤科就在隔壁那幢楼里。我动手术前后，在那住了几个月。”她摇摇头，“我从没对任何人说。但在巴迪离开我的那年感恩节，我又回到医院。只是暂住一晚，和这里的护士一起喝咖啡、吃鲔鱼三明治。来这里不也是放松吗？我不能到洛利市去看我父母，和亲人共享火鸡大餐。也不能去马丁塞维利找我的姐姐和姐夫——他们是班尼的父母。我只想去一个让我感觉像家的地方，而那当然不是我住的地方。”
萨克斯说：“我爸爸快死的时候，我和妈妈在医院过了一个节日。感恩节、圣诞节和新年。爸爸开玩笑说，我们应该早点预定复活节的位子。不过，他却没撑到那个时候。”
“你妈妈还健在吗？”
“哦，是啊。她活得还比我好。我和爸爸一样，两条腿都得了关节炎。”萨克斯差点开了一个玩笑，想说所以她才会把枪法练得这么好——因为她没办法追逐人犯。但这时她想起了杰西·科恩，脑海闪过了子弹在他额头上钻出一个黑洞的画面，于是她便住嘴了。
露西说：“他不会有事的，你知道。林肯。”
“不，我不知道。”萨克斯回答。
“我有这种预感。如果你像我一样在医院住过这么久，你就会有这种感觉。”
“谢谢。”萨克斯说。
“你知道手术会进行多久吗？”露西问。
永远……
“四小时，韦弗医生说的。”
远方传来细微的、很不自然的肥皂剧对话声。她们依稀听见呼叫某位医生的广播。一阵铃声。一阵笑声。
有人经过她们面前，停了下来。
“嗨，小姐们。”
“莉迪娅，”露西微笑说，“你好吗？”
这个人是莉迪娅·约翰逊。萨克斯一开始还认不出来，因为她穿着绿色制服，又戴着帽子。一会儿后她才想起，这女人是这里的护士。
“你听说了吗？”露西问，“关于吉姆和史蒂夫被逮捕的事？谁想得到？”
“给我一百年也想不到，”莉迪娅说，“整个镇上都在谈论这件事。”接着，她又问露西：“你回肿瘤科复诊吗？”
“不。莱姆先生今天要动手术，脊椎手术。我们是来替他打气的。”
“哦，希望他顺利。”莉迪娅对萨克斯说。
“谢谢。”
莉迪娅继续朝走廊走去，然后推开一扇房门。
“好可爱的女孩。”萨克斯说。
“你能想象做肿瘤科护士这种工作吗？我在这里开刀的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到病房来陪我，而且尽可能表现出快乐的样子。她的勇气比我大多了。”
但莉迪娅已远离萨克斯的思绪了。她看向时钟，现在是上午十一点。手术随时都将开始进行。
他努力表现出合作的态度。
负责手术准备工作的护士向他说明了一堆事，林肯·莱姆虽点着头，但他已经服下镇静剂，一直无法集中精神。
他很想叫那女人闭嘴，尽管去做她的事。但他又想，在这些准备切开你脖子的人面前，态度最好还是恭敬谦卑些。
“真的吗？”当护士的话暂停之时，他开口说，“真有趣。”他完全不知道刚才护士对他说了什么。
接着，一名医院助理进来了，把他从准备室推到手术室。
两位护士一起将他从推床搬移到手术台。其中一名走到手术房中的另一边，从高压灭菌锅中拿出一套手术器材。
这间手术房比他所想的还要正式。老旧的瓷砖，不锈钢设备，各种器械，长长短短的管子。但这里面仍堆了一些纸箱，还有一个音箱，他想问他们听的是什么音乐，但他又想到他马上就会昏睡过去，何必去管音乐的事。
“真好玩。”他昏昏沉沉地对一名站在他身旁的护士说。她转过身，脸上戴了口罩，他只能看见她的双眼。
“什么好玩？”她问。
“他们要在我需要麻醉的地方动手术。如果这次要完成的手术割的是盲肠，他们可以不用麻醉就把它割了。”
“很好笑，莱姆先生。”
他笑了两声，心想：她认识我。
他瞪着天花板，茫然陷入深思。林肯·莱姆把人分成两类：喜欢过程的人和喜欢结果的人。有些人喜欢过程胜于结果，但就他而言，基本上，他是那种喜欢结果的人——他的目标一向锁定在找出一些刑事鉴定难题的答案，而且得到答案时的快感绝对超过寻找的过程。但现在，他躺在手术台上，盯着手术灯的铬合金罩，他的感觉却完全变得相反。他喜欢一直待在期望的状态中，享受这种等待好事出现的快乐感觉。
麻醉师走进手术房，在他手臂上扎进一针，将针筒连接至点滴瓶的管子，准备将麻醉剂注入。她是一名印第安妇女，有双技术娴熟的手。
“你准备好睡上一觉了吗？”她问，说话的声音细小而轻快。
“早就准备好了。”他喃喃地说。
“当我把这瓶药注入后，就请你从一百开始倒数，你会在不知不觉中睡着。”
“这里的纪录是多少？”
“倒数吗？我记得有个男人，身材比你魁梧得多，他在不省人事前倒数到七十九。”
“那我一定要数到七十五。”
“如果你能办到，这间手术室会以你的名字命名。”
他看着她将一剂透明的液体注入他的点滴瓶中。她转身离开去检视屏幕，莱姆便开始倒数：“一百、九十九，九十八，九十七……”
刚才喊出他名字的那位护士走到他身旁蹲下，以很低的声音说：“喂，听着。”
她的口气有点怪。
他看了她一眼。
她继续说：“我是莉迪娅·约翰逊，记得我吗？”他来不及回答说当然记得，她便接着低声说：“吉姆·贝尔要我来向你说再见。”
“不！”他嘟囔说。
麻醉师仍盯着屏幕，头也不回地说：“没问题，放轻松，不会有事的。”
莉迪娅的嘴离莱姆耳边只有几英寸，以便轻声说：“你从没怀疑过吉姆和史蒂夫是怎么找出那些癌症患者的吗？”
“不！住手！”
“我把他们的名字交给吉姆，所以卡尔波才能让他们一一出事。吉姆是我的男朋友，我们交往好几年了。在玛丽·贝斯被绑走后，是他叫我去黑水码头的。那天早上我带花过去，顺便在那边乱逛，打算如果能遇到加勒特的话，就和他说话拖住他，好让杰西和艾德·舍弗尔有机会逮住他——艾德也是我们的人。这样他们才能强迫他告诉我们玛丽·贝斯的下落。没想到，他居然连我也绑走了。”
/哦，是的，这个小镇确实有一些黄蜂。/
“停止！”莱姆喊道。但发出的声音只是一阵微弱的呢喃。
麻醉师说：“十五秒了，也许你就快打破纪录了。你还在倒数吗？我没听见你在倒数。”
“我会一直待在这儿，”莉迪娅说，伸手抚摸莱姆的额头，“你也知道，手术过程很有可能发生一堆意外状况。氧气管缠住，施药错误，谁会知道呢？也许这意外会杀了你，也许让你变成植物人。无论如何，我肯定你再也不能出庭作证了。”
“等等，”莱姆张嘴喊道，“等等！”
“哈，”麻醉师说，笑了目光还是停留在荧幕上，“二十秒了。我想你快赢了，莱姆先生。”
“不，我认为你不会。”莉迪娅轻轻说，站了起来。莱姆看见手术室渐渐变暗，终至全黑。

第四十六章
这里真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阿米莉亚·萨克斯心想。
就一座墓园而言。
田纳斯康纳纪念公墓坐落在一处小山顶上，在这里可以俯瞰帕奎诺克河，眺望好几英里远。亲身走进这座墓园，比起他们第一次从艾维利开车进镇在路边看见这座墓园的感觉，还要好得多。
眯眼逆着阳光，她看见金光闪耀的黑水河流入帕奎诺克河。从这里，那条黝黑、污染、已把太多悲伤带给太多人们的河水，看起来优美如画。
她和一群人围绕在一个墓穴前。殡仪馆的人已将骨灰坛放入墓穴中。阿米莉亚·萨克斯站在露西·凯尔旁边，加勒特·汉隆也和她们一起。在墓穴对面的是梅森·杰曼和托马斯。托马斯拄着拐杖，穿着一袭洁白的衬衫和长裤，打着显眼的大红领带，若不论这个庄严的场合，他这种搭配还算十分恰当。
穿黑西装的是弗雷德·戴瑞，他也来了。独自一人站在一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想起他喜爱的哲学书中的某一段章节。如果他现在穿的是全白衬衫，而不是底色淡绿上面有黄色圆点花样的上衣的话，看起来就很像某个伊斯兰国家的教士。
尽管这是个笃信宗教的地方，至少有十几位神职人员在等候召唤，随时能出席葬礼，但今天却没有牧师主持。殡仪馆老板看了围在墓穴旁的众人一眼，问有没有有话想对大家说。所有人彼此望了几跟，正以为没有人愿意开口时，加勒特却从宽松的裤子里掏出也那本破旧不堪的《微小的世界》。
他的声音有些迟疑，但仍开始念起来：“有许多人认为神力并不存在，但当我们观察昆虫世界时，却不得不怀疑这些人的论点。因为昆虫定是蒙受了造物主的恩典，才拥有如此繁多令人惊叹的特性：薄到几乎不可能用任何现存物质构成的翅膀，轻到不足一毫克的身体，风速侦察器精细到时速几分之一英里，跨出的步伐效率高得让制造模型机械的工程师都要来向它们学习。而且，更重要的是，昆虫在面对人类、掠捕者和恶劣环境的极度迫害时，展现出惊人的生存能力。当我们在绝望的时刻，可以向这些精巧又百折不挠的神奇生物看齐，以求得慰藉并寻回失落的信仰。”
加勒特抬起头，合上书，紧张地弹打了几下指甲。他看向萨克斯问：“呃，你想说什么吗？”
她摇摇头。
没人再开口说话。几分钟后，围在墓穴的人转身，沿着蜿蜒的小路往山坡走。他们还没抵达通往举行小野餐地点的山脊，殡仪馆的人便已开始用机械手把土填入墓穴。萨克斯气喘吁吁，他们已走上林阴密布的山丘，这里离停车场不远。
她想起林肯·莱姆说过的话：
/这个墓园挺漂亮的，能葬在这种地方也不错……/
她停下脚步，擦去脸上的汗水，把呼吸调匀——北卡罗来纳的热气仍毫不留情。不过，加勒特似乎毫不在意这种高温。他跑过她，冲到露西的汽车那里，帮着她把购物袋从车后门搬下来。
虽然这个时间和地点都不适合野餐，不过，萨克斯心想，鸡肉沙拉和西瓜倒也是一种让人忘却逝者的好方法。
当然，苏格兰威士忌也有同样效果。萨克斯翻寻了好几个购物袋，才终于找到那瓶十八年的麦卡伦。她打开软木塞，轻轻地发出“啵”一声。
“啊，我最喜欢的声音。”林肯·莱姆说。
他驾着轮椅跟在她身旁，小心行驶在不平坦的草地上。从山顶到墓园的这段路太陡，“暴风箭”轮椅下不去，他只好在停车场等。他远远地站在草地上。看着他们埋葬玛丽·贝斯在黑水码头发现的那些遗骨——已火化成骨灰的加勒特一家人的骸骨。
萨克斯把苏格兰威士忌倒入莱姆的杯子，插上一根吸管，再为自己倒了一些。其他人则全部都喝啤酒。
莱姆说：“月光酒实在很糟糕，萨克斯，千万别喝。这种酒要好多了。”
萨克斯环顾四周。“医院派来的那个女人呢？那位看护？”
“卢易兹太太吗？”莱姆嘟囔说，“她看我没希望复原，辞职了，丢下我一个人了。”
“辞职？”托马斯说，“是你让她快发疯了吧。说不定是你炒了她。”
“我是个好人。”莱姆回他。
“你的体温如何？”托马斯问。
“很好，”他粗声说，“你呢？”
“可能有点高，但至少我的血压没问题。”
“是吗，但你身上有个弹孔。”
托马斯坚持说：“你应该——”
“我说过我没问题。”
“——再移过去一些到树荫底下。”
莱姆连声抱怨地面不平，轮椅不好移动，但最后还是移到树荫更浓密的地方。
加勒特正细心地将食物，饮料和餐巾摆在树下的一张长台上。
“你身体没事吧？”萨克斯低声问莱姆，“先别对我抱怨，我可没提天气热的事。”
他耸耸——用沉默来表示抗议，意思是：我很好。
但实际上他的状况并不太好。他必须靠一台横膈膜神经刺激器不断把电流送进他体内，才能让肺部正常吸气和吐气。他讨厌这种机器，在他发生意外时曾经用过，但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现在，毫无疑问，他又需要这种机器了。两天前，在手术台上，莉迪亚·约翰逊差点就让他永远停止呼吸了。
那天在医院的等待室里，在莉迪亚和萨克斯、露西说再见后，萨克斯发现她推门进入的那扇门上写着“神经外科”。于是萨克斯问：“你不是说她在肿瘤科工作？”
“她是啊。”
“那她为什么走进那里？”
“也许想和林肯打声招呼。”露西猜测。
但萨克斯不认为她会在手术即将开始的前一刻，去对病人做社交性拜访。
接着她想到：只要田纳斯康纳镇的人得癌症来此就医，莉迪亚都可能知道。她又想起，那三个得癌症的患者，是因为有人把消息告诉贝尔，所以他们才会在黑水河码头被卡尔波和他同党杀害。要传达癌症病房的消息，谁会比一名护士更理想呢？虽然这种联想有点远，但萨克斯还是对露西说了，而露西也立刻拿出手机，紧急联络电话公司的安全部门。他们马上搜寻吉姆·贝尔的通过记录，结果查出数百个和莉迪亚有关的电话。
“她要去杀他！”萨克斯叫道。两个女人同时站了起来，冲向手术室，露西还掏出手枪。一切就像一场急诊室的通俗闹剧，在当韦弗医生正准备划下第一刀时，她们及时赶到。
莉迪亚惊慌失措，她不知是想逃跑，还是想完成贝尔派给她的工作，在那两个女人制伏她之前，她还是扯断了接至莱姆喉咙的氧气管。由于外伤和麻醉的关系，莱姆的肺功能已受到严重损害。虽然韦弗医生就醒了他，但从这时起，他的呼吸就变得不再顺畅，必须再度挂上横膈膜刺激器。
这样已经够糟了，但更惨的是，韦弗医生拒绝在半年内再动手术，至少要等到他的呼吸功能完全恢复正常之后。这点最让莱姆愤怒和无法忍受，他想坚持，但韦弗医生用行动证明她和他一样顽固。
萨克斯又喝了一口苏格兰威士忌。
“你告诉罗兰·贝尔关于他堂弟的事吗？”莱姆问。
她点点头。“他很难接受。他说他知道吉姆是害群之马，但没想到会做出这种事。这个消息给他的打击很大。”她看向东北方。“看，”她说，“你看那边，知道那是什么吗？”
莱姆跟着她的目光望去，问：“你在看什么？地平线？云？飞机？告诉我，萨克斯。”
“德雷德大沼泽。那里是德拉蒙湖所在的地方。”
“真是魅力迷人。”他讽刺说。
“那里充满了鬼魂。”她又说，像一位旅游向导。
露西走过来，拿纸杯倒了一些苏格兰威士忌。她喝了一口，立刻装出鬼脸。“好难喝，味道像肥皂。”她打开一罐汉尼肯啤酒。
莱姆说：“这一瓶要八十美金。”
“是吗？好贵的肥皂。”
加勒特用手抓起一把玉米饼塞进嘴里，然后向草地跑去。萨克斯看着他，问露西说：“郡政府那边有答复了吗？”
“你指收养他的事吗？”露西问，然后摇摇头，“被拒绝了。不是因为我独居，而是因为我的职业，警察。值勤时间太长了。”
“他们怎么知道？”莱姆皱眉说。
“他们怎么知道并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他们为他做了什么。加勒特会被送到赫伯斯的一户人家。那对夫妻真的是很好的人，我已经仔细查过了。”
萨克斯不怀疑她说的话。
“不过，我们下星期还是会一起去远足。”
在不远的地方，加勒特正慢慢走在草地上，跟踪一只昆虫。
萨克斯转身，发现她刚才望着那男孩的时候，莱姆一直在偷看她。
“怎么了？”她问。他脸上腼腆的表情使她皱起眉头。
“如果要你对着一张空椅说话，萨克斯，这个人会是谁？”
她犹豫了一下。“我想，目前我不会说，莱姆。”
突然，加勒特发出一声大笑，开始在草地上狂奔。他正在追逐一只昆虫，这只虫没感觉到有追捕者，飞入灰尘弥漫的空中，男孩赶上去，张开双臂，扑过去一把抓住猎物，然后跌倒在地。一会儿后，他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捧成杯状的手，慢慢向野餐台走来。
“猜猜看我抓到了什么。”他喊道。
“快过来给我们看，”阿米莉亚·萨克斯说，“我很想知道。”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