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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神之雨
作者：道尾秀介
内容简介
无尽的雨啊，如果可以，请将我们的罪恶洗刷殆尽母亲撒手人寰，留下添木田莲和添木田枫兄妹和继父一同生活。然而，继父的行为举止却变得越来越怪异，哥哥莲不禁怀疑他是否对妹妹枫心怀邪念。两年前的夏天，妈妈深雪意外去世。沟田辰也和沟田圭介兄弟迎来了新妈妈里江。虽然里江阿姨待他们很好，但两个少年一直对妈妈的死因耿耿于怀。台风登陆的雨夜，一对弱小的身影从家中搬运出一具大人的尸体，这一幕不巧被另一对少年目击。事件纵横交错，剧情开始朝着出人意料的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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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因为雨，他们犯下罪行
“在干吗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辰也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圭介瞟了一眼窗外，又回过头来。哥哥从去年开始一下子长高了不少，脸也比以前瘦长了些，在光照之下可以清楚地看见他嘴角上的汗毛变得浓密了。
“龙——”龙刚刚从天上飞过，本来圭介是想这么说的，但他转念改了口。
“龙现在会不会正在天上呢？”自己刚刚看到的一定是错觉。龙是不存在的。
“嗯，也许真的在天上哦，如果是这种天气的话。”
辰也望着灰色的天空，从他紧咬着嘴唇的侧面完全看不出这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地答话。
如果有人心怀仇恨地死在水中的话，就会变成龙。
哥哥之所以会这么说是有根据的，好像在日本的传说中就有这样的故事。昨天在说到龙的事情后，辰也给圭介讲了这个故事。
在千叶县，有一片叫做手贺沼的沼泽。
古时候，这个沼泽旁边有一座城。城里住着一位名叫藤姬的美丽公主。她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住在一起的继母每天都对她冷言论语，每天都很伤心。
后来，藤姬同沼泽对岸某个城主的儿子相爱了。藤姬有时候会离开城里，坐着小船去往沼泽的对岸，与恋人会面。继母知道此事后非常生气，因为她很讨厌藤姬，一想到藤姬要和城主的儿子结婚她就怒火中烧。
有一天晚上，藤姬像平时那样乘上了小船。她慢慢地划着船，等到了沼泽正中央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的裙角湿了。小船里进了好多水，原来船底被凿了一个洞。水逐渐漫了上来，她既无法到达对岸，也无法掉头回去。
结果，藤姬就连同小船一起沉入了沼泽。
心怀仇恨与悲伤的公主变成了龙。沼泽地里风雨大作，洪水连天。恐惧颤栗的村民们找到了一位僧人商量对策。为了村民们，僧人挺身而出。
第二天，僧人来到沼泽边，心怀慈悲地开始念经。他连续念了很多天经，终于累得晕了过去。在梦中，一位长须白发的老看来到他的面前，递给僧人一条藤蔓。
醒来后，僧人发现自己的手里握着一条和梦中相同的藤蔓。僧人以藤蔓为笔写下一段经文，然后将藤蔓和经文都抛入沼泽之中。一下子一条已大的龙从沼泽之中钻出。龙在空中飞舞着，笔直地朝着天空升腾而去。
那之后，龙再也没有回来。
树庄又恢复了和平。僧人抛出去的藤蔓漂到了对岸，被人种在了寺庙里。据说，后来藤蔓生了根，开出了美丽的花朵。
刚才的龙……是不是妈妈呢？
圭介再度望向天空。那个是不是对自己怀恨而死的妈妈呢？
“喂，哥哥，龙到底有多大啊？”圭介试探性地问道。
“这个嘛，书里一般都只说‘巨大’啦、‘很长’之类的，具体有多大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看书上说，栖息在江之岛上的龙有60米长。”
60米，那可是非常之长呢。那是跑完50米后还要再跑10米的距离。
不过既然是龙，当然应该有那么长。
“江之岛上有一个很深很深的洞，那是龙栖息的地方。听说只要付钱就可以进去参观，我想什么时候一定要去看一次。”
“那个地方现在也住着龙吗？”
“应该没有吧，因为所有的游客都平安无事地出来了。如果现在里面也住着龙的话，那些连同家人一起进去的人们就都应该被吃掉了才对。”
这句话最后所包含强烈感情是逃不过圭介的耳朵的。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哥哥的侧脸，辰也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天空中，眼神浑浊，就好像有一层薄薄的膜覆盖了他的眼球。每当他在电视上看到幸福美满的家庭时，总是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辰也很讨厌“家人”这个词。不管是这个词本身，还是这个词让人联想到的场景。但是这和穷人对富人所抱有的那种感情又有不同。哥哥不信任被称作“家人”的存在。因为他知道也许有一天“家人”会消失不见。
——家人就好像是炸弹一样——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哥哥在关了灯的房间里如此说道。这个炸弹是定时炸弹，虽然所定的时间各不相同，但是总有一天都是会爆炸的。
而且，炸弹里面装的也不是一般的火药。
——那里面塞满了毒气般的、非常安静的东西——
辰也说是里江杀了妈妈，肯定是因为他想要表达自己对里江的厌恶之情吧。因为他害怕将炸弹放在身边，圭介时常会这么想。他一定是故意要讨厌里江的，因为他再也不想经历那种父母去世时，自己仿佛也死掉了一般的感觉。
辰也不仅自己拼命讨厌里江，也努力想让里江讨厌自己。他不回答里江的问题；不和里江说话；偷了书或者零食回来，也故意放在里江能看到的地方。最初的时候，里江似乎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有一次，辰也故意用里江能够听见的音量对圭介说“下次我再去偷”。那次之后，每当里江看见了新的书或者零食就会很平静地质问辰也，但是辰也总是沉默不语。
由于台风逼近，今天小学和中学都取消了下午的课程。本来，今天早上的天气预报说台风会纵向越过本州岛，但是现在却又突然变了方向，朝着东边的关东地区来了。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圭介全身透湿地从学校回到了家中。这个时候，辰也已经坐在客厅看电视里的气象节目了。哥哥的校服和衬衫胡乱地塞在更衣室里的洗衣筐里，圭介将自己的湿衣服丢在上面，换上了干净的T恤和短裤。
窗外，雨滴整齐地划出道道横线。阳台上，牵牛花的枯叶又被扯落了一片。圭介抬头望着灰暗的天空，看着刚才龙出现的地方。
“如果这附近有龙的话，会不会是妈妈呢？”
辰也说出了圭介一直想说的话。
“妈妈如果心怀着对那个人的仇恨而死的话，她肯定会变成龙的。”
“哥哥为什么这么想呢？”
圭介已经不记得这样问过多少次了。这一次，辰也的回答依旧和以前相同。
“因为那个人杀死了妈妈。那个人喜欢爸爸，所以她用了某种方法杀死了妈妈，然后和爸爸结婚了。”
“这么说……对里江阿姨不好啊。”
听到圭介这么说，辰也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但随即又转回去继续望着窗外。
圭介和辰也的妈妈深雪是在两年前的夏天去世的。那——天，深雪、圭介、辰也，还有爸爸康文四个人一同去了千叶的海边游泳。
当心脏已经停止跳动的妈妈被搬到沙滩上时，附近游泳的人们帮忙叫来了救护车。在救护车开往医院的途中，虽然妈妈的心脏一度重新跳了起来，但她却始终没能醒过来。没过多久，母亲的眼皮就开始一跳一跳的，本以为她就快醒了，可是急救队员们却手忙脚乱起來，他们通过无线电和医院讨论着什么，语速快得让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妈妈要死了吗？——
妈妈被担架抬进了医院里。
圭介和爸爸及辰也坐在大厅里的长椅子上等待结果。最后，只有爸爸被民生叫走了，过了很久都没有回来。差不多又过了一个多小时，红着眼圈的爸爸才出现在大厅里，告诉他们妈妈死了。圭介呆呆地看着爸爸的脸，辰也就像是在研究大厅的地砖似的一直埋着头。
妈妈那边的亲戚一直责怪爸爸不该带着有心脏病的深雪去海边。
据说妈妈的病是心脏瓣膜关闭不全症。在去世的半年前，她接受了相关的手术。这个手术听起来有点让人难以置信，好像是让医生取出她的心脏瓣膜，然后移植进牛的瓣膜。不过手术获得了成功，妈妈很快就回到了家中。虽然她比起住院之前瘦了一圈，皮肤也苍白了好多，但是只要不脱掉衣服，绝对没人知道她的胸口被人打开来过，还在心脏上做了一些手脚。她每天都要吃三次医生开的药，但是却一直都很有精神。
头一次听说妈妈的胸口里植入了牛身体的一部分时，圭介和辰也都吓了一跳。虽然爸爸说明了这是很普通的手术，他们也接受了这说法，但是总叫人感觉怪怪的。特别是妈妈为了逗两个人开心故意学母牛叫时，真的有点恐怖。
手术后，妈妈的身体恢复得很好。据说医生也同意她进行一些户外活动，只要不是特别激烈的就行。去千叶海边之前，爸爸妈妈也和医生商量过了，这件事圭介和辰也都知道。妈妈死后，爸爸也是这么跟妈妈那边的亲戚说明的。但是这毕竟不等于妈妈的死就是无法避免的，所以不管是在说明的当时还是之后，妈妈那边的亲戚看爸爸的目光总是如同针一般冰冷且尖锐。
——为什么大家都把事情说得像是爸爸的错呢？——
——明明就是我的错啊——
后来圭介悄悄问爸爸时，爸爸叹息着回答。
——因为是我带她去了海边——
但是，最开始说想去海边的明明就是妈妈自己。虽然不会游泳，但她却很喜欢海，在发现她有心脏病之前，全家每年都会一起去海边。再说，本来下海游泳的也只有爸爸和圭介还有辰也，妈妈总是坐在遮阳伞下举着摄像机拍来拍去，要不就是喝装在保温瓶里的麦茶。偶尔下到海里，她也总是紧紧地抱着游泳圈，或者就坐在从船屋借来的橡皮船上。
仴是就算是这样，妈妈还是喜欢海。她常常说，因为她的老家在长野县，所以她从小就憧憬着能去海边。
——你看，这可全都是水哦——
那次是他们第四次去千叶海边，那里对于全家四口人来说算是相当熟悉的地方了。还有在船屋工作的里江，对于圭介来说，她就像是那些在暑假才能见一面的亲戚一样。里江也记得圭介和辰也，每年看到两个人来船屋买炒荞麦面或者刨冰的时候，总是会一边叫着他们的名字一边冲他们挥手。
——圭介君和辰也君长得都好像你们的爸爸呀——
——才不像呢——
——圭介君的眼睛简直就和爸爸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辰也君的嘴巴和爸爸一模一样——
里江这么说的时候并没有看爸爸，只是看着圭介和辰也。
里江比妈妈年轻好多，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茶色的长发披在身后，曲线温和的额头总是沐浴着阳光。下巴瘦削，鼻子则像外国人一样高挺，所以每次看到她，圭介都觉得她真美。辰也也总是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才这么说。他之所以不在别人面前这么说，肯定是考虑到了妈妈的感受。老实说，妈妈也是一个美人儿，但是偶尔才能见到的和总是能够看到的，毕竟还是不一样。
不过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里江竟然会变成自己的母亲。
听说，里江以前在父亲工作的设计事务所里工作。从事务所辞职后，她就回到老家帮父母做买卖，这个所谓的买卖当然就是指千叶海边的船屋了。两年前在海边玩的时候，圭介第一次从爸爸那里听说了这些事。
——所以说，爸爸和里江阿姨关系很好，是吗？
圭介这么问的时候，爸爸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
——别说得这么奇怪啊——
爸爸朝着正在调节圭介泳裤带子的妈妈看去。妈妈的脸被长长的头发遮住了，一点儿也看不见。
“走，出门去。”一直盯着窗外的辰也突然说。
“啊？”
台风很快就要来了，现在怎么突然说起要出门？
“你跟我来就行了，照我说的做。”
说着，辰也拽着圭介的肩头将他往门口拉。摸不着头脑的圭介虽然又问了几次但都被无视了。辰也从伞架里抽出两把伞，一边拧门把手一边将其中一把塞给了圭介。推开门，雨的声音立刻放大了几倍。
走廊的外面弥漫着白烟般的雨雾，夹杂着雨滴的风毫不留情地拍打着他们的脸颊。
辰也顺着楼梯走到公寓前的空地上，等着圭介下来。大粒的雨滴砸在伞面上，狂暴的风用力拉扯着他们的衣摆。
“喂，我们去哪儿啊？”
圭介用不逊于雨声的声音大喊道，但是依旧没有得到答案。辰也前倾着身子在雨中前进着，途中拐了好几个弯。
“哥哥，究竟是什么事啊？”
这究竟是要去哪儿呢？又是要去做什么呢？穿过没有人的商店街，刚刚走到一条稍微宽点的大路上时，一辆迎面而来的灰色轿车溅起了一大片水花。浑浊的水从两个人面前横扫而过，泼在了路边的矮围墙上。
“——喂，刚刚溅到你们了？”
轿车一个急刹车停在了路边，胖胖的中年男人摇下窗玻璃探出头来。那人圆圆的脸上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鼻尖上有一颗很大的肉痣。
看起来有几分面熟——究竟是谁呢？
“对不起，我赶时间。你们没事吧？”
两个人点点头表示没事，于是男人举手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
“不好意思。”然后，轿车开走了。
辰也再度迈出了步伐，圭介很不情愿地跟在后面。又拐了一次弯后，透过雨幕就能够看见一块长方形的招牌。白底上写着“红舌头”三个红字。那是一家杂货店，妈妈还活着的时候经常派他们去那儿买东西，自己有零花钱的时候也偶尔会去买点零食。
“喂，我们是去买东西吗？”
焦躁不安的圭介忍不住又问了一次，辰也没有停下脚步，边走边说：“去偷。”
就算是在雨中，辰也的声音也非常淸晰。
“不管是什么东西，反正是偷的就行。今天你也要偷点什么才行。”
“这种事情我——”
正想说不愿意的时候，辰也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这是他一路上第一次回头。黑色的雨伞下，哥哥的目光显得无比锐利，就好像是要诉说什么似的。这目光，和那条龙的目光十分相似。
二因为雨，他谋杀家人
应该不会成功的，应该不会那么顺利的。
店门外的雨就好像是连接着天地之间的银线一般。一辆大卡车驶过，将路面上的积水溅起大朵的水花。莲把全身的重心都靠在收银台上，从刚才起他就一直漠然地望着窗外的景色。如果下雨的话有来这家“红舌头”买东西的客人自然会减少，但是像现在这样空无一人的状况根本就谈不上做生意了。
“怎么现在就跟傍晚似的，好昏暗。”
店长半泽没精打采地走了过来，他一边用手搓着鼻头上的大肉痣，一边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这个钟是半泽全家去菲律宾旅行时在地摊上买的，一只黑色的猴子用两条手臂指示时间。手臂的长短有所不同，现在短的那条手臂正位于“2”和“3”之间。
“这样子跟开着店休息也差不多，小莲，不觉得闲得发慌吗？”
今年满四十五岁的半泽就像朋友或者亲人那样称呼十九岁的莲为“小莲”。莲在这里打工也有半年时间了，从第一天起就一直被他这么叫。也许从初次见面起，半泽就看出来他很讨厌自己的姓氏吧——不管怎么说，至少在这家店和自己家里没有人会叫自己“添木田”，这让莲多少感到有些庆幸。
“当然觉得啊，闲得发慌。”
虽然莲这么回答，但是这不过是在撒谎。
现在，他的脑海中正不断重复上演着今天早上自己的所做所为。用那种不确定的方法杀人，应该不会成功的，应该不会那么顺利的。那个男人还活着，不可能死的。
“来玩词语接龙吧？”
“词语接龙吗？”
“我先说，嗯，莴苣。”
让莲有点意外的是半泽的口吻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圆圆的眼镜片后面，两只小眼睛顿时认真了起来。
“……不行么？”
“一开始就接不下去呢。”
对话一中断，店里就又充斥着雨声。
莲离开柜台走到玻璃门边。风和雨越来越大，他抬起头望着灰色的天空——
吸气。
那是什么？
“喂，小莲啊，我们来玩点特殊的词语接龙游戏吧，比如不准在结尾使用某些字。以前我老婆就想过，比如所有以‘子’结尾的词都不可以之类的。”
又一阵强风刮过。眼前的玻璃门颤抖着，雨滴整齐有序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落下——
“怎么了，有什么东西吗？”
“啊……”
那东西飞走了。漫天雨滴的另一侧，巨大的身影弯弯扭扭地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呀。”
半泽用手推了推圆圆的眼镜，探出头去看了看外面。
莲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有呢。”
没错，什么都没有，全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就在刚才，自己的确看见有龙在天上飞——是不是自己的神经终于出毛病了？莲皱了下眉头，悄悄地叹了口气。
从莲用圆珠笔在出勤簿上写下9：55的时候开始，雨就变得越来越大，现在屋顶上传来的雨声就如同有人不间断地在用挫子挫着什么。中午过后，半泽将店里的音乐广播换到了新闻频道。根据新闻里的说法，台风脱离了预测路线，现在正笔直地朝关东地区碾过来。
“已经过了大半个九月了，本来今年一直都没有台风登陆，正想松口气呢，居然等到现在来了。一个客人也没有，厂家的搬运工还把地上弄得那么脏……啊……嗨……”半泽说着打了个大呵欠，“唔……脏兮兮的。”
他将两只粗粗的手臂抱在围裙前，垮着眉毛看着地上。
“小莲，不好意思，你能拖一下地吗？”
“嗯，好。”
莲离开门边的柜台，穿过货架来到了里面的办公室。他从铁皮柜子里取出拖把时，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半泽的办公桌。老式电脑、散乱堆放在一起的各种票据、智力玩具、已经开封的水果味口香糖、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的页面左端是一串日期，每行的右侧则认真地记录着当天的进货情况和营业额。笔记本的封面上是用半泽那圆圆的字体写的“账本”二字。账本的旁边，是一个木制的相框。
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时，莲都会在心里感到奇怪，为什么胖胖的半泽竟然能够生出这么可爱的女儿来呢？——略长过肩的柔顺黑发，雪白而纤细的颈项，大大的眼睛微微眯起一点点，她正在桌上冲着莲微笑呢。
“看傻了？”
不知何时，半泽站在了他的身后，此刻正从莲的肩膀上探出头来，一边偷笑着一边近距离观察莲的表情。半泽脸上的揶揄让莲感到十分不自在。
“不要突然跑到我的后面啦。”
“刚刚你看得出神了吧？”
“没有——嗯，有一点点吧。”
从今天早上起，莲就一直很刻意地想表现得和平时一样。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死掉了的话，半泽要是回忆起莲今天状态异常的情况来，那可就不大妙了。
“翔子可真是个美人呢。”
莲努力露出一个微笑，再度看向照片。
“是啊，虽说是自家的孩子，但我也这么认为哦。不过小枫不也很可爱吗？”
枫放学回家的时候，偶尔会故意绕过来看看莲，顺道在红舌头买些吃的，所以半泽也认识她。
“也许吧。”
“我觉得她非常可爱哦。不过，怎么说呢，女人味还没显露出来就走了。”
“这个嘛，枫才初三啊。”
“哎呀小莲，你可别小看了女孩子。”半泽用力地摇着头，表情突然变得认真起来。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压低了声音后才继续说道：“变得有女人味，是很突然的事情，真的是在某一天就突然变了。小枫肯定也是这样的。我家的翔子啊，在那之前的几天都还是个孩子模样，不要说化妆了，她最多就只知道涂点带颜色的唇膏之类的。”
“真的吗？”
莲凑近相框仔细看了看。虽然他完全不懂得化妆之类的东西，不过也许是翔子已经很有经验了吧，她的美看起来非常自然。也许化的是所谓的淡妆？
“翔子好像跟我同岁，是吧？”
“比你大一岁吧，现在上大学二年级。她比较胆小呢，刚进大学那会儿一天到晚都愁眉苦脸的，不过现在每天都充满了活力哦。学习似乎也很开心，吃晚饭的时候总是跟我或者我老婆说——”
半泽突然打住了，用婴儿般肥肥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对不起。”
“啊？”
为什么他要道歉，莲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过待他回过神来后，立刻露出了笑容。
“不，没关系的啦，不用那么在意。”
半年多以前，莲也考上了东京都的一所私立大学。如果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情的话，现在的他应该也在念大学吧。
“像我这样的人，本来就不是念大学的料。”
这句话倒是发自内心的。这样的自己竟然差点就成了大学生，莲至今都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让莲下定决心要考大学的，是髙二冬天他意外看见的一幕。那天晚上，已经毕业的前辈开着车带他在路上兜风。莲在车里抽着烟，无意之中望向车窗外时看见一个穿西装的生意人正走在路上，他单手拿着手机，大衣的领口在风中啪嗒作响。看到这一幕的莲突然觉得内心一震。
好帅气啊——他想。然后他忍不住想象了一下自己的未来。不学习，频繁地逃课，漫无目的地徘徊在夜晚的大街上——怎么想都想象不出一个光明的前景来。
下定决心的莲从第二天起就发愤图强地开始学习。他与以前的混混朋友们拉开距离，学校的课也都一节不漏地认真出席。将落下的功课补回来不是件轻松的事情。满是下划线的参考书、写满了字近乎看不清的习题集、老师们反反复复的指导。不过最后，努力的汗水浇灌出的果实让莲自己都觉得有些吃惊，他竟然考上了一所中等水平的大学。
然而，还没等到开学，妈妈就过世了。莲放弃了大学，应聘当上了红舌头的店员。在日常工作的闲暇之中，半泽也就多多少少打听出了事情的原委。
“你爸爸还是那个样子吗？”
半泽小心谨慎地打量着莲的表情。莲刚点了一下头，又立刻摇起头来。
“才不是我爸爸呢，那个人。”
“啊啊……也是。”
半泽含糊不清地说道，叹了一口气。
莲刚刚说的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说他与继父睦男并没有血缘关系，另一层则是说睦男完全没有尽到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而今后他也没有去尽这份责任的打算。
这个睦男现在是否还活着呢？
“可以的话，我也想再多给你发点工资。”
“现在已经不少了啊。”
周休一日，每个月到手的钱能有十五万日元左右，对于高中毕业的人来说这绝对不能说是糟糕的待遇。而且店铺离自己家也很近，从各方面条件来说，没有什么让他感到不满的地方。
“不过你们也真是可怜，小莲也是，小枫也是。”
“其实我是没什么啦，现在也不是学生了。但是妹妹明年就要上高中了——”
“咚”，从店里传来门的响声，然后是笛音般的风声。半泽一边咕哝着什么一边朝那边走去，莲也拿着拖把出了办公室。店门被风吹开了，雨将地面弄湿了一大片。
“哎呀呀……看来在有客人来之前不把门锁上不行啊。”
半泽一边叹气一边转过胖胖的身体，锁上了店门。莲用拖把拖着湿漉漉的地面，地砖上的水与灰尘混在一起，随着拖把画出一道道黑线。
“小莲，你是不是对我家的翔子有意思啊？”
半泽又转回了刚才的话题。
“才没有呢。她是店长的女儿啊。”
“是我的女儿没错啦，但也是个妙龄女子，不是吗？”
“说了没有啦。首先，我和她根本就没有见过，对不对？”
“才不能让你们见面呢，因为小莲你太帅了。”
半泽偏若头看着正在拖地的莲。
“店长，你的镜片度数是不是不够高啊？”
也许他觉得比自己瘦的人都叫做帅吧。半泽的口头禅正是“我要是瘦下来了就会变得很帅”。
“不过，她和店长真的长得一点儿都不像。”
“啊，翔子？这个嘛，她像她妈妈啦，相比较而言的话。”
半泽带着一脸认真的表情想了想，强调了一下最后一句话。
“那么，你夫人也一定是个美人。”
“超级大美人哦。”
半泽回答得很干脆。莲没有见过半泽的妻子，不过如果和翔子很像的话，那么应该是个美人没错。这样的美人又是怎样认识半泽的呢？——以前莲曾经问过一次，拿半泽的话来说就是他“在路上突然被她搭话”，然后两入“情投意合”，接着“很快就坠入了爱河”。后来他又问了一次，而半泽带着同样认真的表情作出了同样的回答。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奇迹吧，要不就是半泽篡改了自己的记忆。
“我啊，要是瘦下来的话，也是个帅哥呢。”
“但是店长你不是瘦不下来吗？”
“瘦不下来呢。”
半泽憨憨地笑着，揉了揉自己胖胖的脸颊。当他松开手时，下巴就如同装满水的气球一样摇晃起来。听说从高中时代起半泽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体型。
每次听半泽谈论起家人，莲都感到无比羡慕。那种无比自豪的表情，那种充满幸福的笑容。自己也好想露出那样的表情，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店里的电话响了，半泽掂着脑子跑进办公室。莲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猴子的一只手臂差不多已经靠近“3”了。
“来了来了——你好，这里是红舌头。哦，怎么了？”半泽用手盖住话筒，抬头对莲说，“是‘舞之屋’。”
舞之屋是半泽名下的居酒屋，虽然莲没有去过，不过听说是在大宫车站附近。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嗯……嗯？这个，现在不大方便啊。”
半泽除了经营红舌头和舞之屋以外，似乎在大宫车站附近还拥有一栋用于出租的办公楼。他好像是某个想要隐藏身份的有钱人家的独生子。老家在滋贺县，听说经营着一家卖红魔芋的老店，以前他回老家探亲的时候曾经带过滋贺特产的红魔芋回来给莲。真的是鲜红色的魔芋，莲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是枫却觉得恶心，一点都没有尝。
“什么？不行啊……嗯，真的不行啊。”
听说最开始的时候，半泽是想将这间店取名叫“红魔芋”的。但是这听起来多少有点奇怪，所以半泽就查了一下英语翻译。字典上没有“红魔芋”，不过“魔芋”的话就是“devil&#39;stongue”，也就是“恶魔的舌头”。这样一来“红魔芋”就成了“红恶魔的舌头”或者“恶魔的红舌头”。但是在店名里加入“恶魔”似乎不太好，所以最后就变成了现在的“红舌头”。
“好吧……你等一会儿。”
半泽说着挂上电话，走出了办公室。
“我不得不去一趟舞之屋，真是麻烦，说了这边抽不开身的……”
“现在去吗？”
“首都高速公路上出了事故，给我们送货的卡车似乎被困在路上了，就是装了很多鱼的那辆车。结果，有些菜就做不出来了。”
莲沉默地等待着下文。
“就是这么一回事，希望我能去一趟，在开店之前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别担心，大概傍晚左右就能回来。要是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不要打店里，直接打我的手机比较好。”
说完，半泽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取了车钥匙。
自从这个夏天莲彻底地熟悉了店里的每项工作之后，半泽在营业时间去舞之屋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比如那边出了什么状况，或者有时候他就是单纯去看看店里的情况。半泽离开的时候，这边的店里就只有莲一个人，可以说他相当信任莲呢。这边店里的工作当然并不复杂，不担心倒也可以理解——但是，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在没有负责人的这段时间里，要是莲偷了店里的钱或者货架上的商品该怎么办。
“雨这么大，开车小心点。”
半泽打开店门，从伞架里抽出一把被客人遗忘的塑料伞，冲进了大雨之中。他回过头来说了些什么，但是因为雨声太大，一点都听不见。
半泽小跑着绕到了商店后面，过了一会儿，就看见他的宝马车开了出来。他冲着莲按了两下喇叭，然后拐上大路。
风依旧刮得很猛，亍是莲又锁上了门。他蹲在玻璃门边，一直看着半泽的车消失在雨幕之中。雨噼里啪啦地砸在路面上，每当有风吹过的时候，白色的雨雾就斜着弥漫开去。
每次看到雨，莲都觉得胸口一阵苦涩。
那一天要不是因为下雨的话，就不会发生那样的惨事。
莲与枫的母亲樱丧命于七个月之前——正好是立春前一天的晚上。
大雨从傍晚起就一直下个不停，到了晚上也没有下雪，公寓外响着仿佛永无止境的寒冷雨声。
在厨房做晚饭的妈妈发现冰箱里没了必需品大葱，就出门去了超市。也不知道当时她究竟想要做什么菜。后来兄妹两人看了冰箱里，看到有鸡腿肉和魔芋。莲觉得应该是烧鸡肉，枫则说是用来炒的。不管是哪一种，都是妈妈以前做过的菜。
如果那个时候没有下雨的话，妈妈应该会骑自行车去超市吧。但是那一天，妈妈却特意从公寓后面的停车场把汽车开了出来。因为如果走着去的话，超市还是有点远的。莲和枫一边坐在厨房的桌边看电视，一边等待妈妈回家。但是妈妈再也没有回来，她的车在一个漆黑的十字路口与一辆大卡车相撞，妈妈当场死亡。
根据卡车司机的证言与勘察现场的警察的见解，事故的原因是妈妈没有看见路口的临时停车标识。
在妈妈那双无比温柔的眼睛阖上的瞬间，对莲与枫来说能够叫做血肉至亲的人就永远地不存在了。亲生父亲在莲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有了外遇，离开了这个家，现在早已没了消息。而搬进公寓来的是妈妈四个月前才再婚的对象，叫做添木田睦男。
为什么妈妈会和那种男人结婚呢？
没错，在妈妈去世之前，睦男一直是个看上去很认真的男人。所以当妈妈将睦男介绍给他们的时候，莲和枫都没有反对他们结婚。因为他看起来是个很好的人，高大的身躯看起来很值得依靠。然而现在他们却打从心底里感到后悔莫及。
妈妈死后，睦男就变了。他变得酗酒无度，口出狂言，甚至还开始殴打莲和枫。莲当然会反抗，因为他也是男人。但是反抗只给他带来了加倍的暴力。
又过了一段时间后，家庭暴力也彻底消失了，睦男开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早上不出来，晚上也很难看到。简短地询问过后得到的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答案，他竟然辞掉了工作。一天一次，或者两天一次，大都在晚上很晚的时候，他们才能看见睦男那邋遢的模样。每次遇见在冰箱里翻找食物的睦男时，莲总是用看待路边野狗的眼神盯着他。枫则会埋下头，不让这只野狗弄脏了她的视野。
其实睦男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与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结婚后，还没来得及和两个孩子消除隔阂，结婚对象就这么撒手人寰。不管是多么坚强的人，估计也都会对自己的当前处境感到困惑和迷茫吧，再加上睦男更像是那种懦弱的人。也许妈妈死的时候，他们两个应该更加照顾到睦男的情绪才对。
但是，现在已经太晚了。窝在房间里一步不出的睦男——那个人已经不是能够和他们心平气和地讨论未来的人了。莲曾经很多次想和睦男谈谈将来的打算。我们今后究竟应该怎么办才好呢？你又有什么打算呢？但每次睦男都只是撇开视线，嘴唇不住地颤抖，然后就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
妈妈的车撞上的是个体户的送货卡车，没有加入自选保险，加上事故原因大半在于妈妈，所以得到的保险金少得可怜，根本不能和一条人命的价值相提并论。有保险金、银行里的一些存款再加上莲的工资，这些钱现在还能勉强维持他们的生活。但是这样的生活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每个月自动从银行里扣去的房租与水电费、其他生活费、枫的学费……只需要大概计算一下就能得知，等不到枫髙中毕业，存款就会见底。而他们能够依靠的亲戚一个也没有。
就像刚刚对半泽说的那样——自己不介意，因为自己已经十九岁了。但是妹妹该怎么办呢？谈到将来的时候，她总是笑着说“初中毕业就可以了”，但是莲不会让这种不符合常理的事情发生。因为枫肯定不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必须找准帮忙才行，必须找准商量一下才行。
也许应该去儿童咨询机构吧。如果把当前的情况说清楚也许就能得到帮助吧。一定会的，日本是在这方面做得很好的国家。虽然莲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是一定是这样的吧。
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前，莲是这么想的。
那天从红舌头下班回到家时，莲看见枫正趴在厨房的地板上。校服的短裙平摊在地上，她正用手帕用力地在布料上擦着。裙子的旁边是个盛水的水盆，水面上飘起一缕白色的水蒸气，应该是热水。他的妹妹时不时地用手帕蘸一下热水，然后又卖力地在裙子上擦起来。
——你在干什么？——
莲一开口，枫就飞快地回过头来，快得连短发也随着她的动作散开，拍打在脸颊上。看来刚才她没有察觉到莲进了家门。
两只眼睛在一瞬间睁得老大，然后枫瘦瘦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裙子被弄脏了——
——你把什么弄洒了吗？——
莲这么问，枫就摇了摇头,然后像是要掩饰刚才的动作般撇开了脸。
——放学以后我和朋友去买东西了。回来的时候刚下电车，就发现裙子脏了——
枫会坐电车去买东西倒是很罕见。就算如此，究竟是什么把裙子弄脏了呢？是不是被捣蛋的小孩子黏上了口香糖之类的？莲伸头越过枫的肩膀想要看个清楚，而与此同时枫却正好将手帕按在裙子上，就好像装作不经意地要将那个被弄脏的部分藏起来似的。莲又看了一会儿，在枫的手上下擦拭的缝隙之中，他看见了一些白色的东西。深蓝色的布料上，有白色液体的痕迹。
——电车里很挤吗？——
——对，挤得要命——
枫回答的时候没有抬头。根据她的样子来看，枫似乎知道自己正在擦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这样啊——
那个色狼还真是不像话啊。莲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这么说着一笑了之呢，还是安慰一下遭遇到这种灾难的妹妹。结果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该说什么，有些尴尬地离开了厨房，回到自己的房间。说是自己的房间，其实是将一个六叠大小的和式房间用高大的书架和布帘分隔成两半，由他和枫共用。
这么说来的话，高中时代的朋友吉冈的女朋友似乎也遇到过同样的事情。那个女生和莲还有吉冈虽然不同班，但是同年级，个子小小的，有点像男孩子。放学后，她坐了拥挤的电车回家，结果下车就发现校服的裙子被弄脏了一块。该不会是同一个色狼干的吧——在电车上干这种事情，究竟有什么好的呢？色狼的想法真是让人完全无法理解。不过这总比被人用刀刺伤了好些，至少身体没有受到伤害。
当时莲也只不过想了这么多。
直到他听到枫的坦白。
——哥哥，你要冷静地听我说——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的晚上，枫才将事情的真相告诉他。
——那条裙子——
在厨房盛好酱汤，洗完豆芽的时候，枫像是下定决心般转过头来。
——其实，是在家里弄脏的——
一瞬间，莲没有反应过来她想说什么。但是很快地，他意识到枫所说的事情对于他们的生活来说有多么的严重。
——那条裙子我本来是想洗的，所以早上就放在洗衣筐里了。从学校回来后我打算去银行，但是找不到自行车的钥匙——
大概还在昨天穿的校服裙子口袋里吧，枫这么想着就去检查了洗衣筐。
自行车的钥匙果然在裙子口袋里。
——但是，接下来我就发现了那些奇怪的液体——
本来是当时就想洗掉的，但是洗两次又太浪费水了，枫这么想。
——佴是，如果放着不管到时候和别的衣服一起洗，又觉得很恶心……所以我想就先弄干净一点再说——
所以，枫才用自己的手帕用力地擦拭着那块污溃。
——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
莲只觉得愤怒与震惊冲击着他的每一个细胞，他甚至无法很好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我想要是当时哥哥非常生气的话，事情估计会闹得很大——
那之后枫又说了另一件事情。有迹象表明，睦男似乎多次进过她的房间。虽然不是特别明显，但是衣柜里的衣服似乎被弄乱了。
——该怎么办才好呢——
枫小声地说着，把装满豆芽的小筐放在水池里，然后将自己的两只手放在上面。
这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开口。
这是第一次，莲产生了要杀掉睦男的想法。就算是在被他殴打被他踢踹的那段时期，莲也只是觉得懊恼而已。但是听了枫的坦白后，莲的心中登时充满了沸腾的杀意。从此，这股冲动就再也没有平总过。
杀了那家伙。让他从这个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今天早上，枫对他说过：
——千万不要有不想再活下去了之类的念头哦——
这种念头自己怎么可能会有？！
没错，有时候莲的确觉得活着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像这样的日子他已经受够了。但是这和“不想再活下去了”可是完全不同的情感，应该说是正好相反才对吧。莲不想就此认输，不想就这样逃避。
那之后，莲每天都在思考杀掉睦男的计划。怎样的方法才能不暴露自己的罪行又达到目的呢？当他独处的时候，这个念头就占满了他的大脑。就算是在红舌头打工的时候，他的脑海一角里也总是在思考着杀人计划。下班后他就去还没关门的书店，站着读《杀人事件记录》或者《计划性犯罪——人如何杀人》之类奇怪的书。
——自己不是真的想这么干。
一个星期前的星期天，莲想到了可行的办法。那天晚上他在自己房间里听广播。因为不想和睦男打照面，所以，深夜之际他会尽量不去有电视机的厨房。在关于台风的报道之后，新闻里报道了一件发生在东京的不幸事故。
“……的时候小型热水器出现了不完全燃烧，72岁的XX与他的妻子XX因为一氧化碳中身而死。这台小型热水器虽然设置在厨房里，但是因为浴室用的热水器出了故障，所以XX从厨房的热水器接了一条水管通向浴槽……”
一对老夫妇在使用小型热水器往浴槽里接热水的时候，因为一氧化碳中身而导致死亡。由于长时间连续使用，热水器出现了不完全燃烧。
似乎最近的机器都安上了防止不完全燃烧的装置，但是老夫妇所住的公寓使用的依旧是老式热水器。
而莲所住的公寓同样使用的是老式热水器。
莲听着播音员的声音，目不转睛地盯着收音机上的指示灯。在新闻播完之后，他也有好一阵子没有动。
——自己不是真的想这么干。
第二天是红舌头的休息日。莲坐公交车去了大宫车站，在商场的厨房用品专柜买到了蜂窝煤和炭炉。这是计划第二阶段将会用到的东西。
莲把这些东西塞进随身携带的大号手提包里，回到了公寓。
那是昨天的事情。
没想到自己真的会实施那个计划，更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实施了。
但是，那个方法应该不能真的杀死人，应该不会那么顺利的。如果一切都那么顺利，如果睦男真的死了——
莲闭上眼睛，用手捂住脸。到现在为止一直被他刻意压制在心底的那份后悔正汹涌澎湃地冲击着他的喉头。他只觉得全身发冷。然而埋在双手之间的脸上却渗满了汗水。
杀人犯。
没错，杀人犯。自己会变成杀人犯。不，也许他已经是杀人犯了。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热水器水龙头正源源流出的热水，以及睦男那微张着眼睛的灰暗面孔。这次犯罪会不会被人发觉？如果睦男现在已经死在了公寓中，自己又能不能顺利完成计划的下一阶段，也就是使用蜂窝煤和炭炉进行的计划第二阶段呢？一切都能成功吗？
不可能。不可能。那不是能够真正实施的计划。自己不是真的想干，只不过是制定了计划，然后从商场买齐了必要的物品，这只不过是自己想要逃避现实的表现而已。莲第一次意识到了这一点。为什么自己会真的实施了计划呢？为什么没有单纯地想象一下然后就放弃呢？
——现在，还来得及吗？
给家里打电话，把睦男吵醒，这样是不是还来得及？就说自己早上洗了东西，结果迷迷糊糊地就出门了，叫他帮忙关上热水器就行，这很简单。这样一来自己就不会变成杀人犯，枫也不会变成杀人犯的妹妹。
这不是为了救睦男一命，这是为了救自己，为了自己和枫。
莲猛然起身，朝着办公室飞快地跑去。在得知睦男辞去工作以后，莲为了节约生活费已经把手机号作废了。他只能借用办公室的电话给家里打电话。
就在这时，店门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响。莲回头一看，只见玻璃门的另一侧是两个举着伞的少年，年纪大一点的正在用力拧门把手。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该死——莲心中感到极度不快，但是又不能不去开门。他飞快地转过身，一边低头看着地砖一边走向店门。拧开锁后，两个少年就收起伞插在伞架上，然后走进店来。两个人大概是兄弟，相貌非常地相似，但表情却完全不同。年长的一人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视线扫了莲一眼，径直朝着货架走去。年幼的紧跟在后面，一直低头看着地上，仿佛在害怕什么。
“欢迎光临。”
莲有意识地让自己的声音放平静，然后偷偷观察了一下两个人。看起来他们不像是很快就会选好东西来付钱的样子。
莲又回到办公室里。本来有客人在的时候店员是不能待在办公室里的，一方面是为了防止有人手脚不干净顺手牵羊，另外就是几年前，埼玉市曾经发生过有人故意将装有农药的饮料瓶子混在货架上的事情，半泽担心有人会在自己店里搞这种恶作剧。但是，现在店里的规定哪里比得上打电话重要。莲抓起话筒，敲键盘似的按下了自己家的电话号码——呼叫音，一声，两声，三声，没人接。没人去拿起家中电话的话筒。焦虑，后悔，恐惧，水龙头术断流出的热水，睦男苍白的脸。莲一边在心中祈祷一边将话筒贴紧了耳朵，呼叫音已经响了十几声了。莲能够听见身后少年的声音，本以为他们是在叫自己，回过头却看见收银台前没有人，大概只是两个人在聊天吧。呼叫音还在继续，没有人来停止这一切。又是少年的说话声，哥哥好像叫弟弟准备离开，似乎两个人什么都不打算买。莲再度将注意力集中到右耳上，然而此时，偏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注意着身后动静的莲的眼中，却映出了这样一幕：兄弟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店门，两个人分别从门口的伞架抽出自己的雨伞，动作十分不自然，就好像是脑子疼一般。呼叫音。两个人举着伞肩并肩地离开了店门口。一阵强风刮过，他们的伞同时朝左边偏去。哥哥立刻将伞转向风吹来的方向，挡住了横向飞来的雨。弟弟的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笨手笨脚地在雨里走着。呼叫音。从弟弟的T恤下摆里有什么东西落出来了，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水花。呼叫音。兄弟两人同时看着那东西，是饮料瓶。呼叫音。下一秒，他们同时飞快地朝这边回过头来。哥哥的嘴角扭曲着，好像在笑。呼叫音。他毫不畏惧地望着莲，将手伸进自己的T恤里，拿出另一瓶饮料，拧开了盖子。他当着莲的面将瓶口凑近嘴巴，如同挑衅般地喝了很大一口。
很久之后，莲依然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
焦虑、后悔与恐惧混合在一起，在瞬间变成了另一种形态——愤怒。如果不是正好在那个节骨眼上——如果是从什么都没有的零状态下产生的感情，一定不会出现像当时那样强烈的愤怒。人类的心无法在瞬间产生极端的感情。但是，那个时候不同，莲的胸口中，本来就如同许多蚊蝇般嗡嗡不止的焦虑、后悔与恐惧在刹那间膨胀到了极限。然后，所有的感情都转化为愤怒。莲听见自己好像吼了一句什么。他将手中的话筒朝桌子上一摔，然后办公室的入口消失了，柜台消失了，店门变得无比巨大。等到他自己意识到时，莲已经冲出了店门，一把揪住了正打算逃跑的少年，将他掀翻在地。短促的叫声。他拿在手中的碳酸饮料瓶子落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站在一旁的弟弟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叫声。哥哥仰躺在地上，咧着嘴，雨点用力击打着他的脸，他将两只手举到脖子附近，因为害怕受到攻击而全身僵硬。莲冲着他大吼大叫，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说了些什么。少年惊恐地用双手遮住自己的脸，这个动作在莲的视野中上下左右地摇晃不停。传来弟弟害怕的声音。莲感觉到了砸在自己后颈上的雨。已经湿掉的衬衫紧贴在背上。在意识到雨的冰冷的同时，连续澎湃的感情大潮突然被画上了句号，视野——
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莲的左手此刻正掐在少年的咽喉下方。右手臂侧向高举，手肘朝上，右拳紧握。慢慢地，莲像一个泄气的气球般放松了全身的肌肉。
自己刚刚是不是正要殴打这名少年？是不是正准备把拳头砸向这名偷了店里的东西、还把莲当傻瓜的少年？
雨卢中，莲听见连续不断的抽泣声。原来是那个弟弟。他的伞已经被丢在了一边，两只手半举在空中无力地摇晃着。他瞪大了眼睛不停地哭泣，那双眼睛直瞪瞪地盯着莲。同时，他就像是肺部痉挛般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
“先进到……店里来吧，你们两个。”
莲垂下视线说道，并没有特别针对哪一个人。他无法整理自己混乱的头脑。偷东西的事情必须立刻和半泽联系。不，那之前是睦男的问题，要先给家里打电话。
莲听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颤抖的声音。听起来就好像是两种声音以飞快的频率交互出现，就如同用锯子锯胶合板那样的声音。然后莲意识到这声音是从躺在地上的少年口中漏出来的。
他的呼吸有些奇怪。
“你——”
莲两手撑在地面上凑近少年的脸。急促的呼吸。少年双眼中的黑色瞳仁已经扩散到最大。呼吸声。那双黑色的眼睛朝向灰色的天空，微弱地颤抖着。呼吸声。在莲的耳朵深处，刚才的电话里呼叫音如间警钟般响了起来。就像是要把那声音赶走一般，少年的呼吸声又清晰起来。
呼叫音。呼吸声。少年的两只手臂像是要挥开水滴般同时剧烈地动了起来。呼叫音。呼吸声。两只手死命地抠着胸前已经湿透的T恤。呼吸声。呼吸声。呼吸声。
“喂，这——”
然后，少年全身的力气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般。半开的嘴唇不再动弹，静静地接受看来自天上的雨水，微张的双目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灰色的天空。
就这样过了好儿秒钟。
“……喂。”
没有回答。
雨声将三个人彻底地包围了。
三因为雨，河流水势猛增
“该你了。”
“但是，哪个——”
“哪个都行，快点动手。”
不行，不行。肯定会被抓住的。
在红舌头店里，圭介已经差不多快哭出来了。
辰也用左手压在腹部的T恤上，透过被雨打湿的布料可以清楚地看见碳酸饮料的商标。这么做肯定会被刚才的店员发现的。或许是辰也明知道会被发现，才故意这么做的也说不定。
也许真的是这样。哥哥又想让里江讨厌自己。而且这一次还不仅仅是他自己，他还想让圭介也被讨厌，所以他才让圭介来偷东西。要是店员发现了，就肯定会叫警察来，然后聱察就会告诉里江。里江就会很难过，很伤心，会叹气，然后就会讨厌圭介。
“快一点。”辰也不耐烦地催促道，“快！”
圭介朝着冷柜的玻璃门伸出右手。他感到手指顫抖得厉害，完全不听自己的使唤。
“我果然还是——”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转头面向辰也，但是接下去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哥哥的目光如同那条龙一般锐利。随着变声期的到来，哥哥的心也跟着一起变了。有时候很温柔，有时候却很恐怖，哥哥那让人捉摸不透的心思就好像他那撕哑而不清晰的声音一样。
圭介悄悄地回过头。刚才的店员在圭介他们进到店里后就一直待在里面的办公室没有出来过。他在里面干什么呢？
“快动手。”
辰也朝圭介靠了靠。虽然事实上只移动了一点，但是圭介却明显感觉到像是被一个很大的东西遮住了。
屏住呼吸，圭介再度抬起右手。店外的雨声依旧响个不停，但是耳朵里就像是被塞了棉花球一般，那声音显得遥远又模糊。心脏狂跳不止，脸颊一片冰凉。他抓住冷柜的门把手，慢慢地拉开，然后将左手小心地伸进缝隙之中，抽出一瓶离自己最近的绿茶。
“放进衣服里面。”
圭介照做后，辰也又飞快地说了些什么，但他的声音却像是被喉咙绊住了似的没有发出来。他不快地皱了一下眉头，又说了一遍，这一次略微加强了语气。
“我们走！”
这一次声音似乎又出来得太顺利，音量大得吓人。圭介全身一僵，悄悄回头一看，店员依旧在里面的办公室里没出来。
辰也飞快地朝着店门口走去，圭介紧随其后。压在衣服边缘的左手下面，瓶子里的饮料晃荡着发出微弱的声响。
出门，单手撑开伞，正当他们准备离开商店时，从某处突然传来了如同巨大动物在呻吟般的声音。是风，猛烈的风吹过，想要从圭介的手中夺过雨伞。慌乱中圭介连忙用两只手抓住伞柄，结果藏在衣服下面的绿茶瓶子就这样落到了地上。
“笨蛋！”
圭介与辰也同时回头朝店里看去。收银台后方的办公室中，正握着电话听筒的店员正好也朝这边看过来。
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辰也的唇间突然漏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笑。
“也许正好呢。”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哥哥竟然从自己的衣服里取出了那瓶碳酸饮料。他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玻璃门另一侧的店员，一边拧开瓶盖喝了起来。圭介吓傻了——果然和自己所想的一样，哥哥觉得要是自己偷东西被抓的话，肯定会给里江带来很多麻烦。他的计划就是被店员抓住，然后通报给警察，然后聱察就会找到里江。圭介的手在颤抖，脚也在颤抖。他半举着伞，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玻璃门另一侧的店员行动了。然而他来势汹汹，完全超越了圭介的预计。就算是哥哥，大概也没有料到会变成这样吧？
辰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和那个时候一样呢——这个念头瞬间闪过圭介的脑海。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是在妈妈还活着的时候，辰也在家附近的草丛里戏弄一只野猫。大概是想在圭介面前装大胆吧，辰也突然用手指戳中了正在睡觉的流浪猫的背。那只猫猛然张开眼睛瞪向辰也，用尾巴拨开了哥哥的手。圭介说还是不要去惹它吧，然而哥哥却反而来了劲，一次又一次地去招惹那只猫。那是第几次的时候呢？当哥哥伸出手去的同时，那只猫突然回过身，呲牙怒目地攻击了哥哥的手。那时哥哥的反应与眼下完全相同。同样惊恐的表情，同样动弹不得，同样说不出一个字来。此外，也一定是同样的后悔。只不过现在哥哥面对的可不是一只猫。
气势汹汹的店员脸上带着一种扭曲而怪异的愤怒表情，圭介自打出生以来第一看到有人露出这样的表情。咚！他拉开店门猛地冲向辰也，就好像要揍辰也似的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然后将哥哥掀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
“你也给我去死！”
会被杀掉的——圭介真的是这样认为的。虽然不明白“你也”这部分的含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却使得这句话听起来万分真实。店员在雨中举高了拳头，看起来即不像是威胁也不像是玩笑。就在这时——
仰躺在地面上的辰也却出现了异常。他张大嘴，双眼无神地瞪着空中，呼吸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两只手无助地抓着脖子根部。
那个病又发作了，圭介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必须告诉店员，必须告诉他。但是从圭介嘴里冒出来的却是无法被称为语言的呜咽。好可怕，好讨厌。明明刚才自己还和哥哥坐在公寓的窗边聊天，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然后，圭介忍不住抽泣起来。哥哥异常急速的呼吸声听起来就好像是自己发出的一样。眼泪夺眶而出，圭介终于哭出声来了。
“……喂。”
店员伸长了脖子查看辰也的状况，他的脸上满是惊慌失措。这是当然的，一般人看到这个病发作时都会露出这种表情。圭介在头一次看到哥哥发作时也吓得大脑一片空白，一度以为哥哥会就这样死掉。
终于，辰也的身体瘫软了下来，似乎是晕过去了。发作得如此严重这还是头一次。
不说不行，必须得告诉店员。但是圭介却无法很好地将语言组织起来。虽然他需要说的只有一件事，但是下巴不住地发抖，肺也在颤动，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来。
“那、那个……那……”
经过一番努力后，圭介终于从无法抑制的呜咽声中挤出了一丝声音。之后只要再用点力气，把想说的话硬拉出来就行了。
“休……休息一会儿、就、就能治好……过……过呼……”
店员带着一脸严肃的表情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圭介一边把眼泪往脑子里吞，一边继续说道：“好像……走过呼吸什么的……其、其实，只……只要马上把塑料袋……什么的，罩在嘴上就好、好、好了……”
在收银台后面的办公室里，店员在地上铺了报纸，让辰也躺在上面。
这是圭介第三次看到辰也的过呼吸症发作。第一次是爸爸告知两人妈妈去世的消息时；第二次是爸爸躺在病床上，将医生宣布的自己的死期转告给他们时。两次都是在医院里，所以附近的护上都能很快地进行处置。每次都没有丝毫慌乱，护士会拿塑料袋来罩在哥哥的嘴上。根据后来听到的说法，这是因为身体不受控制，吸了太多气体导致病发，主要是体质的问题，只要能够进行适当的处置就不会有危险。
“过呼吸啊……”
店员似乎也知道这个词，他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辰也。辰也醒过来后两个人是不是都能平安无事地回家呢？根据现在办公室里的气氛来看，似乎事情多少正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店员看起来也没有向警察通报店里发生了偷窃事件的打算，圭介为此稍微安心了一点。
——然而，自己太天真了。
“我现在就打电话叫救护车来。”店员回头对圭介说。
“嗯，啊？”
圭介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倒流了。他意义不明地高举起双手，慌慌张张地摇起头来。
“啊，不行不行，救护车不行。”
救护车来了就不妙了。医院会联系里江，然后两个人偷东西的事情就会曝光。辰也现在已经恢复有规律的呼吸了，只要再休息一会儿应该就会醒过来了吧。虽然圭介也很担心，但是一定不会有事的。本来这就是哥哥自作自受，都是因为自己做了坏事才会变成这样的。
“但就算只是普通的过呼吸症，要走出点事情也不好办啊？”
“不会有事的，没关系的，什么事都不会有的，没什么不好办的。”
圭介语无伦次地想要阻止店员。
“那怎么办呢……”
店员单膝跪在辰也身边，束手无策地挠了挠头，头发上的水滴就顺着他的动作洒在了地面上。看围裙上的名牌，这个人叫作“添木田莲”。汉字上注有发音，念做“SoekidaRen”。
这么说来，圭介对某件事在意了快有半分钟了。但因为自己是个偷东西的小贼，本来不想说太多不必要的话，所以才一直保持沉默到现在——但是说了也许就能岔开关于救护车的话题了。
“那个……”圭介决定试试看，“好像有人……在说话。”
一直搁上在办公桌上的电话听筒中传出来细微的声音。虽是如同蚊虫的低吟一般，但圭介却能够听出来那个声音似乎在说着什么，因为电话另一头的人一直在念着一个圭介自己常说的单词。那今年轻女人的声音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反复地叫着“哥哥”。
“在说话……”
就好像没听懂圭介的话似的，莲皱了皱眉头，然而接着他全身一震，突然扑向了写字台。圭介在他旁边被吓了一大跳。莲几乎就是从地上蹿起来的，像是和人争抢东西一般抄起了话筒。
“喂喂？”在听到对方声音的刹那，莲愕然地张大了嘴，眨了眨眼睛。
“是枫？你、你为什么会在家里？”
“因为台风……才刚回到家……”
女人的声音从话筒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听起来她好像很生气，音量也因此提高了不少。这个名叫枫的人反复说了好多次“热水”。
还好……真……危险
“那个人呢？你去看过他的房间了吗？”
莲迫不及待地问道。然后，他一直盯着空气中的某一点，静静地听着对方的话。那个枫似乎已经冷静下来了，听不清楚她究竟说了些什么，不过听到回答后，莲的表情逐渐缓和了下来。
“太好了……”
莲大舒了一口气。然后又意味深长地小声重复了一次，太好了。
“……所以说啊……”
最后，枫用一种教训人的口气对莲说了些什么。莲毫不犹豫地向她道了歉。
听起来这个名叫枫的人应该就是莲的妹妹了吧——但是他们兄妹俩的关系和辰也圭介两兄弟相比真的是天差地别。圭介自己能够用那种口气对辰也说话吗？你不准干这个不准干那个，你不许做这个不许做那个——不可能。光是被哥哥瞪一眼都好可怕，自己绝对做不到的。如果是在过去的话或许还有可能，但是现在实在是太难了。
被雨淋湿的全身都好冷。
“是……是，我知道了。今后一定小心。是，我一定注意。”
莲对着看不见的妹妹拼命点头道歉。听起来似乎是莲心不在焉地做了件危险的事情就出门了。现在莲的脸上不但写满了放心，其中还隐约渗出一丝喜悦。被妹妹这样骂有什么好髙兴的？抓到小偷后二话不说就吼出“去死”这种极端的话，他还真是个怪人。
最后莲大概说了些关于做晚饭就拜托你了之类的话，然后挂上了电话。
“那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他回过身来，“不好意思，刚才话说到一半。那么，关于你的哥哥，还是叫救护——”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莲读懂了圭介的表情。
“——车不用来了，是吧？不愿意？”
圭介点了点头，莲沉思着抱起手臂。等你哥哥醒了以后你们就回家吧，真希望他能这么说。要不，就严厉地警告他们说再也不准有第二次了什么的，把这件事情快点了结掉。
但是莲只是再度走到桌边，拿起了电话的听筒。他要叫救护车了——圭介焦急万分。他甚至想冲上去抓住莲的手。但事情好像并不像他想的那样，莲没有按下1、1、9，而是对着办公桌前的墙壁上贴着的手写便条，拨了上面记的……个电话号码。他究竟是给准打电话呢？另一种紧张感爬上了圭介的心头。
“喂，喂？……留言么？”
对方似乎没有接电话，莲便录了一段电话留言。
“是我，添木田。我有点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下。请给店里回电话，谢谢。”
这时候，辰也从地上撑起了上半身，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圭介正想开口叫他，辰也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立刻明白出了什么事情。他咂了一下舌头。
“是店员哥哥帮我把你搬进来的。”
“我想也是。”辰也坐起来，很不屑地有了一声，“光凭你是不可能的。”
“哦，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挂上电话后莲又转过身来。他走过来，在辰也和圭介的身边蹲下。
“已经不难受了？”
辰也根本就没有正眼看他的打算。
莲一时间似乎很迷惑，不知道究竟是应该和那个正看着自己的小学生谈话呢，还是和这个完全无视自己的中学生交涉。不过最后，他还是看着辰也的侧脸继续说道：“刚刚我给这家店的老板打了电话，但是没人接。他刚才开车去了另外一家店。”
这时候，圭介终于想起来了。来这里的路上，有辆车差点就将泥水溅到他们身上，那个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的的确是这家店的店长。所以自己才会觉得以前在哪儿见过那个人。以前来买东西的时候曾经碰到过好多次呢。圭介来买那种十日元一包的小棍子形状的零食时，因为袋子里的零食折断了，所以店长就找给他两日元，真是个怪人。
“所以不管怎么说，我就必须和你们的父母联系了，这是店里的规矩。虽然我也很想放你们一马，但是我只是在这儿打工的——你们的妈妈现在在家吗？”
“不在。”辰也冷冷地回答道，“不在家。应该说，不在任何一个地方。”
虽然不知道莲是怎样理解这句话的，不过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么就只有通知你们的爸爸了？”
“能够做到的大概只有灵媒师吧。”
莲带着询问的眼神打量着辰也的侧脸。
“难道说——”他鲜着眉头小心翼翼地问，“两个人都已经过世了？”
辰也没有回答，于是莲的目光转向了圭介。
怎么办？要是回答“是”的话就等于在撒谎，但是回答“不是”也同样是在撒谎。要不要把家里的情况和盘托出呢？但要是这么一说，他就肯定会联系新妈妈。这可不妙，非常非常地不妙。
“那个，妈妈死后，爸爸也死了，所以——”
圭介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想要找出下一句话来，但是他却怎么都编不出能够让他们脱离闲境的理由来。他好希望辰也这个时候能够帮他一把，但是哥哥却像是事不关己般用T恤的衣角擦着手肘上的污渍。
“这样……”
莲的视线在两个人身上来回转换，然后慢慢眨了眨眼。他的眼中充满了怜悯与同情——但是，这种目光与那些前来参加妈妈或者爸爸葬礼时的人又略有不同。怎么说呢，就仿佛是他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找到了一些相同的东西。
那之后，莲就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圭介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紧紧地咬着嘴唇。辰也在擦干净手肘之后就在报纸上蜷起双腿，抱腿而坐。
“以后不准再偷东西了哦。”莲唐突地开口道，“今天就放过你们。我也不深入地追究什么了。”
太捧了——圭介不禁在心中握拳叫好。但是要是这种想法表现在脸上的话，说不定对方又会改变想法。于是他收紧了下巴，尽量装出一副认真、充满了罪恶感的表情。
“那两瓶水，就当是我请你们的好了。”
莲站起来，打开了办公室一角的铁皮柜子。他在里面找到一个挎包，然后取出一个看起来应该是他自己的钱包，接着走到店里的收银台边操作起来。
把几个硬币放进收银台后，莲满意地对自己点了点头。
“这样就行了。雨好像会越下越大，你们两个还是早点回家去吧。”
用不着他催促，圭介就已经站起来朝着办公室的门走去。为了不给莲造成自己正巴不得逃走的印象，他尽量沉着冷静地迈着步子，并且努力装出一副“真的很抱歉”的表情来。当然，他以为哥哥也会跟着一起出来的。
然而，辰也甚至没有打算要站起来。
“你可以联系一个叫沟田里江的人。”
他说出了令人大感意外的话。
“我可以告诉你她公司的电话。”
“沟田里江——她是？”
“我们的监护人，不管怎么说。”
圭介全身僵硬、动弹不得，但是辰也毫不顾忌他的表情，张口就将里江，公司的电话号码告诉了莲。圭介这才意识到哥哥的准备之周全。为了对应这种情况，他竟然背下了里江的电话号码。就仅仅是为了给里江添更多的乱子，仅此而已。
“那么……给她打电话也没问题？”
莲半信半疑地拿起了桌上的电话。辰也点了点头。
“你能再把电话号码说一遍吗？”
辰也重复了一次，莲按照他说的按下了电话号码。
来不及了，一切都完了。肯定会被里江骂的。虽说对于辰也来说被骂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但是对于圭介来说这毕竟还是头一次。当然，里江肯定也知道这一点。这会是她头一次对圭介说那些话，头一次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里江会很生气，但同时也会更加伤心。都怪辰也。好烦。想惹里江生气的话自己去惹不就好了，想让里江伤心的话自己去做不就行了。哥哥一个人爱干什么都行，为什么偏偏要把自己也卷进来呢？
在好几声呼叫音之后，听筒里传来一个不大清晰的男性的声音。
“啊，打扰您工作了。我在一个叫红舌头的小商店里工作，敝姓添木田——”
那一刹那辰也抬起了头，像是要偷窥什么似的盯着莲的胸前。他的目光停在了围裙胸前的名牌上。究竟出了什么事？
“可以让沟田里江接电话吗？”
没过几秒钟，里江就接过了电话。
莲将店里发生的事情仔细地告诉了里江，可以听得出来他在尽量避免使用“偷”这个字眼。说到一半的时候，他想起来还没问两个人的名字，就用手盖住话筒，回头问：“你们叫？”
“我叫辰也，他是圭介。”
“辰也君和圭介君——嗯嗯，对，两个人一起。”
那之后莲和里江的对话又持续了一阵，然后莲突然惊讶地叫出声来。
“啊？！你是他们的妈妈？！”
他扭头看了看这边，脸上带着一种不明所以的表情。但是还没等圭介开口，里江似乎又简短地说明了些什么。莲抿着嘴反复地点头，他的眼中再度出现了和刚才相同的怜悯和同情。
“啊，不，这回就算了吧。你也不用专门到店里来……哎？不不，真的没关系。”
听起来似乎里江要到店里来，圭介只觉得全身一阵虚脱。他蹲下身子绝望叹气的时候，哥哥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里江第一次到圭介他们家来是在两年前——大概是在妈妈的丧礼之后不久。
她其实并不是来见爸爸的，里江只不过是在平时爸爸要上班的日子里前来照顾圭介和辰也两兄弟的。她总是在傍晚之前摁响门铃，然后做饭给他们吃，等到爸爸从公司回来后，也只不过简单地打声招呼交谈儿句就会离开。她总是这样往返于海边的小镇和埼玉县之间。
妈妈死后，爸爸在家里就不怎么说话了。不管是坐在电视前，还是在吃饭的时候，他的眼睛总是望着空中，进浴室洗澡也很长时间不出来。圭介觉得担心，偷偷走到浴室门口，就能听见刻意压低的抽泣声。
在里江刚开始来他们家的时候，爸爸的状态也依旧如此，但是每天从公司回来时他会和里江简短地聊上几句，跟里江道谢的时候，爸爸眼中才会有一点神采。只有在这一瞬间，几乎已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爸爸才会恢复到从前的模样，圭介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而从辰也的表情上，也能看得出他和圭介是有相同感受的。
那个时候，辰也也是喜欢里江的。
——我想同里江阿姨结婚——
当爸爸将圭介和辰也叫到客厅里坐下，如此告知他们时，辰也也和圭介一样在略微沉思了一下后就坦率地点了点头。点头能够帮助爸爸，相信哥哥也一定这么认为。
而辰也的态度突然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则是在那个星期六，当带着行李搬到家中来的里江说出这样的话时：——我会努力做一个好妈妈的——
冷静地想一下当然能够明白，和爸爸结婚后里江自然就是他们的妈妈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对于圭介他们来说，这句话却如同一声晴天霹雳。
辰也在沉默了几秒之后，突然发出一声哀嚎，站起来冲进自己的房间，锁上了门。圭介全身僵硬，生怕从房间里传来了摔砸东西的声音，然而门后却一片寂静。过了很长时间后也一直是一片寂静。圭介没法进入房间，也不敢去看爸爸和里江的脸。他只能傻傻地站着，目不转睛地望着紧闭的房门。
里江改姓了爸爸的姓氏，开始在圭介他们的家中生活。
在法律上，她成了圭介他们的妈妈。
但是实际上，她只不过是一个想要成为母亲的外人。对于两个小学生来说，里江是为了得到成为母亲的许可才在早上叫他们起床、做家务的。她的视线总是高髙在上，虽然总是满脸笑容却从来没有真心笑过。
里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所以圭介依旧和她说话，很听话地将她做的饭吃得一干二净。但是辰也不同，他完全不和里江说话，明明桌上摆满了食物却故意打开冰箱寻找可以吃的东西。所谓“可以吃的东西”其实也不过是里江从超市买回来的东西。在圭介看来，哥哥的行为无疑是想让人讨厌自己而己。
爸爸一直静静地观察着，大概他觉得时间能够解决所有问题。也许像那样一同生活一段时间之后情况就会有所好转吧。本来事情应该是这样的，然而命运之河却朝着他们没有预料到的方向流去。
爸爸得的病是胰脏癌，等到发现时医生已经无能为力了。第一次接受检查是在去年秋天，然后爸爸在医院度过了冬天和春天。就在即将迎来夏季的某个下午，爸爸失去了意识。那一天，圭介和辰也放在病房窗边的花瓶投下长长的影子，缓慢地在床上延伸，在阴影还没有抵达坐在床边、满脸泪水的里江脚下时，爸爸就死了。医生做完长长的说明之后，里江与辰也还有圭介三个人一同离开了病房。最后回头看时，病房的窗帘在晚霞之中呈现出可怕的橘红色。
再然后，两室一厅的家中就只剩下了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子三人。
辰也至今也还称呼里江为“那个人”。圭介在辰也面前也尽量照做。如果叫“里江阿姨”的话，辰也就会对他投来针刺般的目光。圭介不喜欢面对这样的目光。
爸爸去世后，里江在东京的一家公司里当职员，以维持家里的生计。每天，她比圭介和辰也更早出门，晚上八点左右才回来做晚饭。然后，当她偶尔看到像是故意放在桌子上的漫画书或者空零食袋时，脸上就会浮现出哀伤的神情。
至今为止里江已经训斥过辰也很多次了，但是辰也一直在无视里江的每一句话。好多次圭介都很担心里江会打辰也。而他更害怕的是一旦这样的事情发生，辰也会使用暴力报复回去。上初二的辰也已经长得比里江更为髙大了。
圭介无法理解辰也的心情。就算他努力想要去理解，却很快又感到糊涂了。一直都是如此反复。
某个星期天，住在富山的奶奶来到家里，和里江说了些非常严肃的话。大概的意思是说想把辰也和圭介接到老家去住。这时候辰也却故意冲进去打断了她们的谈话，说“现在这样很好”，所以最后奶奶什么都没说就回去了。哥哥究竟是想和里江住在一起？还是不想？
前段时间，圭介在很短的时间里——大概只有几卜秒钟吧——突然觉得自己彻底地理解了哥哥的心情。当时他正在看电视上播放的《佐佐江一家》，幸福美满的一家人的欢声笑语环绕在他身旁。
哥哥也许是想要变得不幸吧？
哥哥也许是喜欢那种在想到自己很可怜的瞬间，由鼻腔深处产生的刺激却同时带着点甜美的感觉。所以他才故意将偷回来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在被里江训斥的时候，他紧咬着牙关哀叹自己的不幸，然后品尝着那种感觉。
但是辰也的真正想法圭介依旧不明白。哥哥每天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呢？以前的那个哥哥上哪儿去了呢？
“好大的雨啊。”
莲的声音并没有让圭介觉得好受一些。
里江挂断电话后已经过了差不多三十分钟了，再过一会儿她就会到商店里了吧。
店里的扩音器里播放着广播里的新闻。
“……川越市以东，入间川与荒川汇流的地区会因为大雨导致水势猛涨。有关部门呼吁相关地区注意洪涝灾害的发生……”
雨依旧在下个不停。虽然用莲给的毛巾将头发和身上都擦干了，也终于感觉没那么冷了，但是圭介心中的不安却越积越多。
透过办公室的小窗户能够看到雨中的空地。再前面一点是公交车站，从火车站开来的公交车就会停在那里。在里江到达红舌头之前，也许他们能够先透过窗户看到她吧。而里江应该也会因为焦急而朝窗户里张望吧。圭介转过身背对着窗户，把那片空地从自己的视野中抹去。
辰也将人家好心递过来的毛巾随意地搭在头上，盘腿席地而坐。他死盯着自己的脚，最近长得略有些长的头发湿湿地贴在颧骨附近。
“不过多亏了这场雨，帮了我大忙。”
莲跨坐在椅子上，将下巴放在重叠在椅背上的两只手上。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放松的微笑。
“我没有杀人呢。”
这句话难道是某种玩笑吗？
对了，当他将辰也掀翻在雨地里时，莲怒吼的那几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就好像莲真的打算杀掉准一样——这种想法让圭介差点不顾场合地笑出声来。
这个人不可能做那种事情的，就算有人叫他去做也不可能的吧。那肯定只是他说错话了而己。他在被辰也的挑衅态度激怒之后口不择言，才会说出那么奇怪的话来。当时他的样子可真叫人害怕。
“你们家……和我家非常像呢。”
撇开视线后，莲低声咕哝道。圭介不懂他的意思，正想开口问时，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
“你好，这里是红舌头。啊，店长？”
糟了——圭介只觉得全身一紧。
刚才莲留了言，一定是商店的老板打来的电话。莲肯定会将圭介他们的事情报告给他。兄弟两人因为偷东西被抓，现在正在办公室里。然后会怎么样呢？店长会和警察联系吧？肯定会的！
“是的，对不起。我有点事情想向你确认一下。”
莲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停顿了几秒钟。
“那个拖把，光用水洗干净就可以了吗？”
圭介意外地张大了嘴，就连辰也也抬起头来看着莲。
“是……是……啊，我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啊？我用了‘商量’这种词吗？”
对方又说了些什么，于是莲就像是觉得很可笑般地笑了起来。
“大概是我一下说错话了吧？我这个人有时候是会这样的。”
这个店员果然是离杀人这种坏事很远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圭介突然觉得有点想哭，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才好不容易忍住。扭头看了一下辰也，哥哥似乎正不悦地撅着嘴。
好像有风从店里吹过来，然后是里江很小的声音。
正好放下话筒的莲让圭介他们等在这里，然后走出了办公室。没一会儿，他就和里江一边交谈一边走了回来。里江低着头，反复鞠了好多个躬。莲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朝前走着，里江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就像要摔倒一般，但她依旧不断地鞠躬。里江那细微的道歉声几乎被莲明朗的声音完全盖过了。
“这种年龄的时候，差不多大家都干过这种事啦。我也干过。”
里江出现在了门口。
莲停在了原地，只有里江走近他们，然后在圭介和辰也的前面蹲了下来。不过她不是在他们的面前，而是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蹲了下来。
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她的裙子、她的鞋都被雨淋得透湿。她当然是带着雨伞的，但是里江一定是从公交车站飞奔而来的，长筒袜的后侧溅满了泥水。
里江首先面朝着辰也，辰也一直埋着头。然后里江又看向圭介——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自己很害怕见到里江，很担心会被训斥，但是圭介却发现在看到里江的脸时有一种情不自禁的亲切感。里江抿着嘴看着圭介。应该说点什么才好呢？自己真的千了件好蠢的事。真的好对不起她。吸气，呼气，对不起的“对”字还未说出口，憋了好长时间的眼泪终亍夺眶而出。肺里面不受控制地抽动着，下巴也抖个不停——圭介歪着脸哭起来。对不起、对不起，他一边道歉一边站起来朝里江走去，哭泣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只能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呜咽。走到里江身边时，圭介朝前伸出两只手。这并不是他想要拥抱里江。不知道为什么，只不过是自然而然地，两只手自己就动了起来。这种心情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雨、风、偷东西、读不懂的哥哥、变化无常的哥哥。这些都一直让圭介觉得很害怕。
但是，里江阻止了圭介的前进，只是用严厉的目光从正面盯着他。
里江的愤怒是安静的，然而现在的她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更为恐怖。圭介很怕她会扬起一只手。但是这也无所谓，被打也是自作自受。
然而下一秒，圭介的身体却突然向前冲去。里江将圭介紧紧地抱在怀里。雨的味道。头发的味道。圭介放声大哭起来。
那之后，里江简短地骂了圭介和辰也几句，又反反复复地冲着莲不停道歉，她鞠了好多个躬，甚至连头发都因此而变得凌乱。离开商店回到家后，她将兄弟两人臭骂了一顿，漂亮的脸看起来就像是妖怪一般。
虽然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也并不是说圭介已经忘了死去的妈妈。但是那个时候的里江就是他们的妈妈。圭介喜欢里江。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圭介在被训斥的时候，偷偷地望着窗外临近夜晚的阴暗天空。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场雨就快要停了。
四因为雨，她萌生杀意
但是，雨并没有停。
风越发地猛烈，从红舌头回家的路上，雨伞唯一的作用就是帮莲挡住脸不要被雨点击中。他家在一个很陡的坡中央，公寓前的水流简直如同一条大河。逆流而上，每走一步都会踢起一朵水花，但是莲的心里却是无比地晴朗。
偶尔雨也是会帮助自己的呢。
今天如果没下这么大的雨的话，枫肯定就不会取消去朋友家的约定。如此一来厨房里的热水器也许就会如同莲所预测的那样产生不完全燃烧，房间里就会充满一氧化碳。一氧化碳飘进正在睡觉的睦男的房间中，也许就会将他身死。而现在，枫取消原定计划回到家中，帮他关掉了热水器，这样他就不用担心自己会变成杀人犯了。
再重头来过吧，三个人一起努力的话。
莲这么想着，心里激动地打着小鼓。
如果努力忘记的话，也许能够忘记睦男曾经对他们使用过暴力吧。
但是他绝对不能原谅关于枫的裙子的那件事情，今后要和睦男建立起良好的关系肯定也非常困难。但是现在，他觉得至少能和睦男好好地谈一次。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也行。心平气和地和睦男讨论一下将来的打算，虽然不知道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
好不容易走到公寓前，莲收起满是雨水的伞，顺着灯光昏暗的走廊朝家里走去。吸满了水的运动鞋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声响，牛仔裤也和刚洗过一样，又冷又重地裹在腿上。
“啊，你回来啦。”
空气中漂着酱汤的香味，穿着围裙的枫在灶台前半转过身。
“因为下雨没去成超市，都是冰箱里剩的东西。蔬菜炒肉片和炸豆腐块酱汤。”
妈妈去世后每天都是枫在做晚饭。虽然莲从来没有见过她向妈妈学习做菜，但是做出来的菜式和味道却同妈妈如出一辙。
“……那家伙呢？”莲一边脱掉湿透的袜子一边小声问。
灶台旁边是睦男的房间，门略开了一条缝。里面没点灯，也没有人在的样子。
“不知道，刚才他急匆匆地出去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前吧。”
“去哪儿了？”
枫耸了耸肩。
“我什么都没问。不过看起来好像挺急的样子。”
睦男会有事情需要急急忙忙地出门吗？没有工作、天天闭门不出、也没有朋友的那个男人会有什么事吗？况且还是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之中。
不管怎么说，既然他不在家里的话那么谈话也只好推迟到明天以后了。
莲松了一口气，但又带点遗憾地走到更衣室，脱掉衣服和牛仔裤，擦干身体，然后换上干净T恤和宽松的短裤。洗衣筐里堆着枫的校服，看起来也被雨淋湿了不少。这让莲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那个时候。
枫在向莲挑明裙子那件事的真相时，她的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悲伤。
睦男是不是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对枫想入非非？从妈妈还活着的时候起。或许他会和妈妈结婚，也走出于对枫的非分之想？——莲突然觉自己会这么想真的很恶心。不能这么想，为了能心平气和地和睦男谈话，最好还是不要想太多。
“对不起啊，今天。”
莲冲着厨房道歉说，但是枫却没有回答。大概她还在生气吧。自己差一点就酿成大祸，会生气也是自然的。仔细一想，如果不小心的话很可能连妹妹都会因一氧化碳中身而死——正想着，枫从更衣室的门口探进半个头来。
“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那个煤气的事情。”
“啊啊，没关系啦。今后你小心一点就好了。”
“嗯，我一定注意。”
真不知道究竟准的年纪更大一些呢。
话说，今天来红舌头的那对兄弟，他们之间相差多少岁呢？因为莲决定放过他们，所以也没有问太多的细节。感觉弟弟圭介似乎完全服从于哥哥辰也。
父母双亡，和没有血缘关系、仅在法律上成立的家人一同生活，他们的境遇和自己竟然如此相像。但是那个叫里江的女人却和睦男完全不同，她拼命想要成为两个孩子真正的妈妈，就连初次见面的莲也能感觉到这一点。而且，莲觉得她的做法也没有错。她并不是只会一味地溺爱孩子，一味地放纵他们，她至少是从公正的角度来对待他们。面对她，虽然辰也依旧无法敞开心扉，但是至少圭介已经开始慢慢地接受她了吧。
莲回忆起和枫两个人一起去浅草的游乐园时的事情。
那是一个春季的星期天，那时候的莲和枫正好和今天的两兄弟差不多年纪。莲上初二，枫上小学四年级。那个时候爸爸已经离开了这个家。
本来那天是妈妈和枫两个人打算去游乐园的。虽然几天前妈妈也叫了莲，但他拒绝了。当时的莲刚开始和那些坏朋友打交道，和他们一起抽烟或是在游戏厅里大骂脏话可比去游乐园要快活得多。
到了去游乐园前一天的星期六，却传来了在学生时代很关照妈妈的某个老师的讣告。结果星期天妈妈要去参加老师的葬礼，就不能去游乐园了。枫只说了句“知道了”，顺从地点了点头。
星期天一早是个大晴天。妈妈出门后，莲换上一件松松垮垮的衣服，将藏在家中的香烟和打火机塞进牛仔裤里，准备出去玩。走出房间时，他看到枫坐在厨房的桌边，正将面巾纸一片一片地撕碎，桌子上堆满了碎纸屑。小学四年级的妹妹沉默地盯着自己的手边，一片又一片地撕着纸巾，重复着这安静、单纯却又毫无意义的动作。她的嘴唇紧闭，两只眼睛里饱含着泪水。
没办法，莲只好带着枫去了游乐园。
枫拉着他在游乐园里来回穿梭，还让他买冰淇淋和炸薯条。她坐在旋转木马上大声叫他，让莲觉得非常不好意思。从木马上跳下来后，妹妹就如同在树枝间蹦跳的小鸟般，穿过重重人群回到他的身边。拉着莲的衣角要去看露天表演的妹妹略微出了点汗，带着一种阳光的味道。等到傍晚游乐园快要关门了，莲催促她回家时，枫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停下了脚步，展开游乐园的地图看起来，久久地不愿意抬起头。莲觉得这样的妹妹十分可爱。
“今天在店里——”
莲正想跟她说店里两兄弟偷东西的事情，但是枫却已经不在门口了。莲走出更衣室一看，妹妹正顺着细长的走廊朝厨房走去。
“什么？”
“不，没什么——那个，你的脚怎么了？”
“脚？”
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呢，莲想。
枫转过身来，认真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脚踩。过了几秒之后，她就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愿意看见的东西一样突然抬起头来。她的视线在很短的刹那扫过莲，然后枫就转过身进厨房去了。
“没怎么啊。”
“是吗？”
莲跟着走到厨房桌边，打开了电视机。炒菜的香味飘进了他的彝子里。电视上正放着那个看过好多次的洗洁精广告，但是今天的莲却觉得挺有新鲜感的。
厨房里有些昏暗。前几天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坏了一根，但是因为觉得浪费所以也没有换新的。等这场雨停了，就去买根新灯管吧。
广告结束后是新闻，内容是就大概半年前在赤羽车站发生的一起少女失踪案所做的特别报道。这名女高中生在放学后被人带走，至今下落不明。——明年枫也要成为高中生了，希望她不会被卷入这种奇奇怪怪的事件当中。
莲回头看着妹妹的背影。光是家里就已经是这种乱七八糟的状态了，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的话，应该不会让枫再遭遇更多的不幸了吧。
“啊。”
对了，说到神的话。
“那个，枫，你觉得世界上有龙吗？”
白天看见的那条龙，在灰色的天空中悠然飞舞，然后消失在雨中的龙。
“你说什么？”
枫摇着炒锅，只回答了这么一句。莲突然觉得自己很蠢，慌忙回头看着电视。虽然警察进行了大规模地搜查，但是这半年来依旧没有发现有价值的情报。
“半年了啊……”
既长又短的一段时间。
妈妈是在七个半月前去世的。睦男第一次对他们使用暴力差不多正好是在半年前。认真想来，从那个时候起莲每天晚上都希望睦男能去死。虽然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杀掉他，但是一直觉得如果他能去死的话就好了。当时还没有闭门不出的睦男每天晚上都会喝得大醉然后抓起车钥匙出门。这时候莲就会祈祷他因酒后驾车而出事。当然不能把无辜的人卷进来，最好就是他一个人去死。每当在半夜听见公寓大门打开的声音，得知睦男又平安无事地回来后，莲就会缩在被窝里叹气——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半年了。在不断的烦恼和忍声吞气之中。
时间飞快地溜走了。
电视画面上放出一张穿校服的少女的照片。是一个没有化妆，皮肤很白的短发少女。
“这个女生感觉和你挺像的嘛。”
“啊？”枫反问道，没等莲再开口她就一手端着炒锅一边伸长脖子看着电视屏幕笑起来。
“才不像。这个女生超级可爱哟。”
这时候，莲注意到枫的右肘上有一块血红色的擦伤。
“这个伤，怎么回事？”
枫就像是被针刺到般缩了下肩膀。在回答之前她又重新回到灶台前，将炒锅放在火上。
“在学校摔了一跤。走廊被雨弄湿了很滑。”
“……真的？”莲不假思索地问。
为什么当时自己会这么问呢？后来莲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下意识地感觉到了妹妹的不自然。也许是他已经发觉了她正想尽办法压抑的悲痛、哀伤、失落以及恐惧。
枫回过头。她的嘴角虽然挂着一个笑容，但是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她什么都没说，好像在犹豫是不是该开口，又好像在等莲的下一句话。
“枫，锅！”
她背后的灶还燃着火。见枫呆站着仿佛没有要动的意思，莲便站起来关掉了火。再回头看妹妹的脸，却发现她的双眼略微失去了焦距，微小得不仔细看的话就看不出来。细瘦的脖子中间在瞬间凹下去一块，就像是要将冲上来的感情勉强吞回去一般。
“出什么事了吗？”
就在莲这么问的刹那，他甚至觉得妹妹要晕过去了。她的身体突然往下一沉，跪在了木地板上。她无力地跪坐在自己的两只脚上，手臂软软地每在身体左右两侧。
“你这是怎么了？”
莲蹲下来望着妹妹的脸。她紧闭的嘴唇不住地颤抖着，而嘴唇的右側，一滴泪珠拉出一道笔直的痕迹。
“枫？”
莲想再看清楚一点妹妹的表情，打算在地上坐下来。就在他低头的瞬间——
“我今天……”
细小的声音。
“被那个人……了。”
最重要的部分没听清楚，莲又追问了一次，但是枫却没有重复那个词，只是断断续续地说起了别的事情。那声音就如同在佛坛前念经的和尚发出来的一般，没有丝毫抑扬顿挫。
枫说，因为台风所以下午的课都不上了，她就提前回到了家。
“然后……我想把湿掉的校服换掉，就去了更衣室，那个人偷偷往里看……我当时，正好将领巾取下来……”
每句话都没有结尾，但是枫依旧在继续说。
“我觉得很恶心，就离开了更衣室，他在身后说了些什么……但是我一直没看他……然后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这里……”
枫用力拍打着厨房的地板。与其说她在指示方位，倒不如说更像是想要砸烂什么东西一般。
“在这里被推倒了！”
被推倒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疑惑的莲在脑中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他马上就想起了枫的第一句话。然后自己没听清楚的那个部分就突然变得无比清晰起来。
莲从来没有想过，那个禁忌的单词竟然会在有一天闯入自己的生活。原本以为那个单词只不过是电视剧或者漫画中的人物才能说得出口，原本以为只有在中学或者高中的角落，才会有人开玩笑般地提到这个话题，因而莲没有立刻做出反应。他无法将眼前的妹妹与她所遭受到的那个灾难相联系起来，就算那是从她本人口中说出来的。一直埋着头的妹妹。在桌边将面巾纸撕成碎片的妹妹。在傍晚的游乐园中不愿意回家的妹妹。
“我……”
不用照镜子莲也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僵硬得厉害。但是他的心中却如同有什么要爆炸一般，许多东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反复崩坏与破裂。
肌肉里的血液不断升温，如同无数的生物在蠢蠢欲动。
“果然还是得杀了他。”
视线中本该坐在地板上的枫又向下移动了一段距离。不对，是自己站起来了。
“热水器的那个，其实是我故意弄的。我本来就是想杀了他的。我以为顺利的话他就能去死了。但是没想到你竟然提前回来了，真没想到。”
枫慢慢地抬起头。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莲的话，她的目光只是呆呆地望着雨的另一边。莲撇下枫冲进自己的房间，拉开壁柜门，在一个堆满了各种古老玩意儿的纸箱子里翻找起来。他的手碰到了一把折叠刀。
中学生的时候，他在街上被其他中学的家伙们狠揍了一顿，这刀是为了报仇雪恨才买的。事实上，莲并不想用这种东西，但他总是将刀揣在衣服口袋里。
他扳开刀，走出了房间。
“要是早点动手杀掉他就好了……在你遇到这种事情之前。”
“你去哪儿？”
“那家伙的房间。”
话一说出口莲就想起来，睦男不在房间里。
右手突然失去了力气，刀落在脚边。刀尖扎进了木地板中，然后呕当一声倒在了地上。也许那个睦男已经打算不再回来这里了？他意识到自己犯下的罪行有多严重后，急急忙忙地逃走了，所以才会冒着这么大的雨离开家。但是——
“我去找他。”莲看着枫说，“我绝对会找到他的。然后，我要杀了他！”
枫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一动也不动。
莲感到脸越来越热，脑袋里的血液几乎沸腾起来。必须杀掉那个人，他发誓。这次绝对不会失败。他要用最可靠的方法杀掉那个男人——几乎喷涌而出的感情顺着腹底逼上胸口，然后变成某种嚎叫几乎快要冲出喉咙。然而，在他叫出声来之前，枫却嘶哑地开口道：“……不可能的。”
“为什么？”
哥哥其实什么都做不了，而作为妹妹的自己非常清楚这一点。莲原本以为枫会这么回答，心底略泛起一阵不快。但是枫所说的却并非这个意思。
“已经、太迟了。”
枫移了下身子，目光落在地板上。
“已经太迟了……我、跟哥哥说。”
枫拉住地板下收藏箱的把手，拉开盖子。她这是要做什么呢？收藏箱里堆满了调味料、海苔罐头、装有袋装干燥裙带菜等等。枫慢慢地撑起身子，将收藏箱里看起来比较重的调味料取了出来，并排放在地板上。等到收藏箱里的东西减少了一些后，她就抓住箱子的两侧将树脂制的收藏箱整个儿往上拉。卡嗒，随着一声轻响，收藏箱被提了上来。枫费力地将整个箱子拖到了一旁的地板上。莲头一次知道原来收藏箱是可以取出来的。
于是地板上就只剩下了一个空洞，约九十公分见方，里面黑漆漆的。洞底是泥土，可以看见好几根发霉的短柱子。枫招手叫莲过去，莲就来到洞边朝里张望。
“那事情之后——”
就好像是在对着洞中说话一般，枫的声音很缥缈。
“那个人打算回房间……我就站起来追了上去。”
地板下面躺着一个本该放在厨房里的电热水壶。水壶上凹进去一大块，上面沾着一些红色的东西。水壶的一侧，躺着穿睡衣的睦男。他像是把头靠在一根短柱上，两只手摊在身体的两侧，左右两只手都像是在模仿企鹅一般朝外翘着。
“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拿起水壶，就这么砸了下去。”
睦男的额头上有一个赤黑色的裂口，流出来的血在脖子周围划出数道痕迹。他的脖子上缠着一块红色的布。莲曾经见过那块布，那是枫的校服领巾——
“我本想自己一个人……做点什么的。”
仿佛要哭出来，却又像是在笑，两种表情混杂在枫的脸上。她抬头看着莲，那之后就如同孩子般一直念着道歉的话。
五在雨中，他们离开家
穿着睡衣的圭介把下巴支在客厅的茶几上，看着电视。
电视里正放着洗洁精的广告。那个带着一副高兴表情正奋力擦洗着浴室地面的是一个爸爸喜欢的女演员。名字不记得了，不过这个女演员大概在三四年前和学生时代的同年级同学结了婚。为什么圭介会知道这些事情呢？那是因为爸爸在电视上看到结婚记者招待会的时候嘴里一直抱怨个不停。听说女演员毕业的高中就在爸爸的高中旁边，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和这个人结婚的就是自己了，爸爸说。这句话正好被在厨房里洗碗的妈妈给听见了，那之后她对爸爸冷淡了好长一段时间。
广告结束后就是新闻。电视上放出一个穿校服的漂亮女生的照片。虽然警察进行了大规模地搜查，但是这半年来依旧没有发现有价值的情报。
说到半年前，大概是爸爸还住在医院里，干瘦的脸上总是露出笑容的那段时候。每到周末，圭介和辰也就会去医院看望他。虽然他们还不知道爸爸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但是每次见面圭介都会难过地发现爸爸身体的轮廓又小了一圈。里江知道自己在场的话辰也就会一直沉默不语，所以总是一个人去看望爸爸。去探病时偶尔遇到的话，只要在病房门口听到了里江的声音，辰也就会抓着圭介的手腕故意将他拖到医院外面。一直等到看见里江从医院正门里出来了，才会进去看爸爸。从远处看里江的侧脸总像是在祈祷什么，比起爸爸消瘦的模样，她的表情更让圭介强烈地预感到了爸爸的死亡。
圭介听见里江在浴室里洗澡的声音。
从红舌头将两个人带回来，训斥了一顿之后，里江做了晚饭。因为没去超市，所以前是前几天剩下的菜。烤鱼棒烧白萝卜，洋葱与裙带菜酱汤。平时里江做的菜式和味道同已经去世的妈妈总是天差地别。当然这不是说不好吃，从客观角度评价的话，甚至比妈妈做的好吃许多。但是吃着这样的饭菜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明明是在自己家里，圭介却总觉得自己像是客人一样。今天的晚饭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像是从很久以前起就吃惯了的口味。难道是因为都是剩菜吗？还是说有其他理由呢？
不管是在红舌头还是在家里，到头来辰也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说。
里江训过他们之后，他没洗澡，也没吃晚饭，到现在为止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圭介和里江两个人坐在晚饭桌边时，里江问他：——辰也君……今天没有去学校吗？——
她盯着盛酱汤的碗，却没有要动筷的意思。
——为什么？——
——洗衣筐里有他的校服，但是，是干的。圭介君的衣服却几乎都湿了——
这的确很奇怪。圭介从学校回来的时候，辰也已经在家里了，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上的天气预报。他说他是刚刚才回来的。在那么大的雨里不管打没打伞，辰也的衣服都肯定会被淋湿的。圭介回来的时候全身上下几乎就没有一处是干的。
——哥哥难道是……逃学了——
圭介没说不知道，只是咬着嘴唇闭上了眼睛。再度张开眼后，两只眼睛也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酱汤。
要不问问他好了？这句话都到了嘴边，但圭介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正是因为没办法去问辰也，所以里江才问他的呀。刚才，里江因为偷东西的事情教训他们两人的吋候，辰也连头都没抬一下。里江骂着骂着，目光就变得越来越悲伤，最后几乎是忍着不让眼泪掉出来，句子也断断续续的。就算她去问辰也今天有没有去学校，不管事实如何，哥哥肯定还是会摆出同样的态度来。里江现在肯定是没有信心还能再忍住眼泪了吧。
——打电话去学校问问看呢？——
这也许是个好办法。圭介这么认为，但是里江只不过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表情却更加悲伤了。
大概有一分钟吧，里江静静地抿着嘴没说话。这段时间里，圭介就像是平常一样毫不在意地继续吃着饭。终于，里江埋着头说道：——我，果然还是不行吧——
圭介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我觉得没关系的啦——
说着，圭介的筷子伸向了盛烧菜的盘子。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么不合适的话来，他觉得有些讨厌起自己来。
吃掉一个酱油味道的鱼棒，圭介正想去拿麦茶而抬起头时，却发现里江在偷偷地用左手擦眼睛。圭介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偷偷瞄了一眼，只见里江的手背湿湿的。这是爸爸的葬礼之后圭介第一次看到里江的眼泪。
好想帮帮她，圭介打从心底这么觉得。
所以吃完饭后，圭介就回到房间里，帮里江问了哥哥。
——哥哥，今天你去学校了吗？——
坐在地上背靠着双层床柱子的辰也目光尖锐地瞪着圭介。
——怎么了？——
辰也那句话的语尾不是往上提的，而是往下降的。
——没什么……就是问问——
圭介知道不能提起洗衣筐里的校服，不然哥哥就会知道是里江最先意识到了他逃学。
——去了啊——
辰也的目光又拉回了地上，那之后就什么都没再说了。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和平时有点不一样。一种陌生的粒子充斥着每一寸空间，在辰也的周围尤其浓郁。
——喂——
圭介又想开口的瞬间，房间中的那些粒子突然一起变得尖锐起来。
这些看不见的粒子让圭介吓得一抖，最后他只能尴尬地笑了笑，沉默着离开了房间。
然后现在，他就在客厅的茶几边看着电视新闻。
那是不是不该问的问题呢？哥哥大概是没有去学校吧？不去学校他都在做些什么呢？圭介想了半天，当然是没有答案的。
电视里又开始播放热闹的广告，圭介叹了口气用遥控器关掉电视。
沉重地将头平放在茶几上，可以看见电视机下面的录像机上亮着的红色指示灯。这时，圭介突然意识到浴室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淋浴被关掉了，水的声音、擦洗身体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当然不是说这样的声音平时总能听到，但是圭介现在却十分在意起来。那些悲伤的想象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清晰起来。
圭介站起来，轻轻地出了客厅来到更衣室，注意不发出一点声音地拉开门。明亮的浴室磨砂玻璃门上映出里江的剪影，一动不动地站着。
然后果然也能听见想象中的那个声音，那个安静的抽泣声。
圭介关上更衣室的门。如此说来，在妈妈去世后，爸爸是不是也经常这样独自一人在浴室中哭泣呢？
“——圭介。”
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圭介一跳。回头一看，只见辰也正站在自己身后。
“那家店，我想再去一次。”
“啊？”
圭介目瞪口呆。那家店——是说红舌头吗？偷东西失败，被店员抓了个现形，辰也昏倒在地，圭介哭个不停，然后里江来接他们的那家店吗？
“……你说什么啊？”
这次哥哥又想让自己干什么？哥哥究竟都在想些什么？圭介呆呆地抬头看着哥哥，但是这次哥哥说出来的话却让他有点意外。
“我想去好好地道个歉。”哥哥面无表情地说，“那个店员那么照顾我们——那个人，既没通知警察也没告诉店里的负责人，但是我竟然没跟他道歉。”
所以说现在去道歉？虽然小他三岁的圭介没资格这么说，不过哥哥能有这份心，还是让他十分髙兴。但是——
“其实有也不一定就要现在去……”
雨依旧下得很大，刚刚都已经洗过澡了。再说其实圭介现在很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他已经暗暗下定决心再也不要靠近那家店了。
“必须现在去才行。要不我说不定又会改变主意。”
圭介对后半句话表示同意。但是——
“我已经道过歉了啊……”
“还必须向店里的负责人道歉才行。要坦率地承认自己干的事情，然后表示真诚的歉意。”
辰也还真是随口就能编。哥哥拽着圭介的肩膀将他往房间里拖，那手力大得惊人。
“赶快换衣服，我等着你。”
要是现在说自己不想去会怎样呢？想必哥哥是不会揍他的，也不会大声地骂他。哥哥甚至连责备他一下都不会。但是同样的，他也就不会再去道歉了吧。
“……知道了。”
圭介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进到房间中，脱掉睡衣换上了干净的短裤和T恤。走出房间时，辰也已经等在大门口了，正看着这边。圭介朝着里江所在的浴室指了指。
“不说一声吗？”
于是，站在门口的哥哥眼神顿时严厉起来。
“用不着。”
这时候圭介才终于明白过来，这和白天去偷东西其实是一回事。这大概又是哥哥对里江的一次间接式攻击。想一下就知道了，等到两个人回家以后，里江肯定会质问他们去哪儿做了些什么。这时候哥哥就会毫不在乎地回答说，去那家商店道歉去了。那么这时候里江会怎么想呢？
自己在场的时候辰也坚决不低头，事后却主动跑去道歉。然后还有服从他的圭介——里江一定会非常非常的伤心吧，比起接到电话听说他们两人偷东西的时候还要伤心好几倍。
下定决心后，圭介伸手抓住了更衣室的门把手。与此同时，他也听到门口传来胡乱踢掉鞋子的声音，然后哥哥冲了过来，用比刚才还要大的力气拽着圭介的肩膀。
“我说了用不着。”
辰也的脸凑得很近，近得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然后他将圭介拖到大门口。圭介已经有点想哭了。在哥哥冰冷的目光中，他沉默着穿好鞋，然后出了家门。走廊上呼呼地吹着风。辰也抓起两把伞，也出了家门。圭介在他的催促下慢吞吞地朝前走着。
“啊——”在下到一楼的时候，圭介突然叫了起来，“我忘记穿袜子了。”
“别管了，这种小事。”
“但是鞋里是湿的，好难受。”
“穿了袜子最后还不是一样会湿。”
“这是感觉上的问题。不好意思，稍微等我一下。”
说完圭介就飞快地转过身朝楼上跑去，听起来哥哥并没有跟上来。
上到二楼，圭介沿着走廊一阵猛跑，然后打开了家门。大概是听到刚才门口的声音觉得奇怪，里江从更衣室探出还没擦干的上半身。看到冲进来的圭介，她急忙抬起手挡住了胸口，同时投来询问的不安眼神。圭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只能转着眼睛用最快的速度将事情说明了一下。
“——哥哥他，就是个想到哪儿做到哪儿的人。心血来潮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
圭介说因为辰也好不容易才有了道歉的打算，所以现在不要阻止他比较好。于是里江就低下头，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水滴顺着她湿漉漉的头发滑下来，滴在地板上。她的双眼里满是疲惫，眼眶红红的。卸妆后薄薄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圭介甚至觉得她会当场就哭出声来。但是里江却又抬起了头，淡淡地微笑起来，然后毫不含糊地对他说：“路上小心。”
圭介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正要出门，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回房间，从抽屉里拉出一双袜子穿上。
六在雨中，他们搬运尸体
“哥哥，红灯！”
在枫叫起来的同时，莲慌慌张张地踩下刹车。轮胎发出一声尖啸，安全带深深地勒进肩膀里，车体似乎在一瞬间飘了起来，然后猛地停住了。
在猛烈的雨中，信号灯的颜色就如同要溶化般看不清楚。
莲现在驾驶的这辆自动档小轿车是妈妈去世后睦男用车辆保险的赔款买的。
沿着16号国道进入川越街道，莲和枫一路向西，目的是秩父方向。
本來他们打算走小路的，但是莲实在没有自信能够平安无事地通过那些拐弯极多的狭窄小道。莲没有驾照，也没上过驾校。不过他在高中时代和那些坏朋友一起混的日子里，曾经开过几次已经毕业的前辈的自动档汽车。有时候是围着有不少人的公园转上一圈，也有深夜在国道上飙车的经历。只要路面够宽敞，他有自信能不出事故地抵达目的地——过去的那些朋友现在早就不来往了，知道莲会开车这件事的又现在都离他很遥远。在高中的时候，他曾经跟枫说过一次，因为那时候他觉得半夜在公路上飙车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情，当时他还说汽车就和游乐场里的小赛车差不多。刚才莲向枫确认了一下，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会开车的事情。除了自己和枫有身边再没有第二人知道莲会开车这件事。
这才是重点，莲想。
大概一小时前。
——给警察打电话——
莲愣愣地站在地下收藏箱边，如此说道。
又是下雨天。就好像是七个半月之前妈妈被雨带去了另一个世界一样，自己的生活又再度被雨搅得疯狂起来。要是不下雨的话，枫就会去朋友家。要是不下雨的话，她就不会被睦男袭击，她也就不会出手杀死他。
每头丧气抱膝而坐的枫强勉强打起精神抬起头，莲轻轻地对她摇了摇头。
——不要说出事实的真相，就说是我干的。是我打了他，然后勒死了他——
——不行，这种事情——
枫的手指几乎掐进了莲的膝盖肉里。
——哥哥的人生会被毁掉的——
——已经被毁掉了，被这家伙——
莲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地板下的睦男。
——自从这家伙进了我们家的家门后，就已经被毁掉了——
裂开的头、勒在脖子上的领巾。睦男依旧保持着那个企鶴般的奇妙姿势一动不动。莲低头看着这一幕，陷入了沉默之中。
没错，不是雨扭曲了他们的人生，是这个男人扭曲了他们的人生。
要是没有这家伙就好了。这个他在想象中杀了一次又一次的男人，这个让他实施了那个不确定的杀人计划的男人——现在这个男人终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自己的愿望实现了。然而被扭曲的人生道路却朝着更加糟糕的方向在前进。
莲觉得心底燃起一阵灼热的火焰。说起来也挺奇怪的，但是看着地板下睦男的尸体他却猛然腾起了一种想要杀掉这家伙的强烈感情。这种感情甚至比睦男活着的时候更为猛烈。
——杀——
这个词终于从他的唇边漏出。杀，杀了这具尸体！
——没错，只要杀掉就好了——
自己的声音和身体就好像属于别人一样。
——要杀掉尸体的话，只要藏起来就好了——
一旁，枫抬起已经哭肿的眼睛。
——你啊，本来是打算自己一个人解决的，对不对？——
面对轻轻点了一下头的妹妹，莲又继续说道。
——本来你是准备一个人处理的，现在我能够帮助你，这说明事情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不过是让扭曲的，再多扭曲一点而已——枫抬头望着莲，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嘶哑的声音问。
——你是认真的吗？
正因为他是认真的，所以现在睦男的尸体才被塞在两人身后的后备箱里。他们脱掉了他的睡衣，给他穿上从他房间的衣柜里找出来的休闲裤和套头衫，又套上了鞋。他们将壁橱里收藏着冬天厚被子的压缩袋腾了出来，将尸体装进去。然后把击打睦男头部的那个电热水壶也一起装了进去。
莲和枫两个人一起将这件大行李搬到了公寓后面的停车场上。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在透明的压缩袋上盖了一条素色的毛巾被。
“我其实从一开始就想这么做的。”
信号灯变为绿色，莲谨慎地踩下油门。雨滴疯狂地敲打着挡风玻璃，雨刮刷走一层又一层的水。
“我本来就想用这辆车来搬那家伙的尸体的。”
莲把一切都说明了。
本来他的计划是等到睦男一氧化碳中身彻底死掉后，在半夜一个人将他的尸体塞进后备箱里搬走。开到秩父附近的山区，然后把从商场里买来的炭炉和蜂窝煤放在车里点燃，丢掉汽车自己走回家来。迟早会有人发现车里的尸体然后报警，警察一定会把睦男的死当作自杀来处理。
根本就没有驾照的莲遭到怀疑的可能性简直微乎其微——一切都在朝着这个方向发展，这是他一早就打算好的。
只不过计划稍微有所改变，那就是搬运睦男尸体的不是自己一个人，而是和枫一起。另外还有一点——炭炉和蜂窝煤用不上了。睦男的尸体不能放在车里，要埋在土下。而他们专门换掉睦男的衣服，也是为了防止万一尸体暴露被人发现了，也让警察不要怀疑到同居的家人头上来。当然，他们可没打算把他埋在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
“哥哥……那个，再慢一点。”
“不以这种速度开的话和车速就跟其它车的不一样了，那可是很引人注目的。”
枫用力揪着莲的运动裤的手上笼罩着一层不安。从公寓后面的停车场出来后，枫就一直紧抓着莲的裤腿不放。只有擦拭掉下来的眼泪，或者莲叫她查看公路地图的时候，才会短暂地松开一下。
“……对不起。”
枫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莲微微瞟了她一眼，她好像被自己刚刚说的话吓着了似的，正侧头望着莲，表情十分值硬。
“你用不着道歉。”莲的视线又回到了挡风玻璃上，“过一个多月后，我们就去找警察，或者儿童咨询机构也行，就说父亲一直没有回家。肯定不能什么都不做。”
“但是，一起住的人失踪了，整整一个月都不去找人……”
“没什么好奇怪的，这正好。只要把我们和那个男人的关系、至今以来的生活状况全都说了，肯定没人会觉得奇怪。反而他一失踪我们就去报警才可疑呢——”
有什么东西在眼角一晃，打断了莲的话。他松开踩油门的脚，一边从后视镜里确认着车后的情况，一边减速。
“怎么了？”
枫的声音一下紧张了起来。对面开来的车疾驰而过，一晃而过的车灯将她的脸在瞬间映得惨白。莲的视线朝向左后方，是个建筑工地——
看起来像是在修办公楼或者高层公寓，人行道的另一侧竖着高髙的脚手架，上面覆盖着一层带有建筑公司标志的防水布。
“或许能找到铲子。”
家里没有铲子，所以本来他们打算用木板之类的东西来挖坑埋掉睦男。如果土壤吸收了足够的雨水变软的话，应该可行。但是如果能找到称手的工具，自然不能放过这个好机会。
“我去看看。”
一出车门，莲就觉得像是被大麻袋砸了一下似的，风凶猛地横扫过他的脸。他让枫等在车里，一个人朝工地走去。挂在脚手架上的防水布承受着每一滴雨水的敲打，发出一片连贯而沉重的声响。莲从手脚架和防水布的缝隙中间钻进去，看起来建筑工事还未正式启动，只有水泥的地基已经打好。迷宫一般的地基之间淌满了泥水。幸运的是莲很快就看到了铲子。那铲子靠在地基边上，下半部分都浸在泥水之中。莲抓起铲子，顶着风摇摇晃晃地回到了车中。
七雨将罪证送给龙
“……关门了啊。”
圭介看到红舌头的玻璃门里一片漆黑，失望得差点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算是哪一出啊？太过分了吧。
“关门了啊。”
用伞挡住横扫过来的雨，辰也模糊不清地重复了一遍。
店门的旁边贴着一块白色的塑料板，上面写着“半泽，住家在后面——”。要是让辰也看到这块牌子，说什么要去店长家道歉的话就麻烦了，所以圭介偷偷地移动了一下自己的伞，挡住了牌子。
“直接去那个店员家里好了。”
“啊？但是我们不知道他家在哪儿啊？”
然而辰也却简短地回答了一句“我知道”，丢下圭介转身就走。
“你知道？哎，为什么？”
辰也没有回头。圭介被焦虑与不安的感情推着，跟在哥哥的身后。
雨势愈发地大起来。风向变化无常，圭介就如同被两个人来回推搡着一般左右摇晃着身体，拼命地跟上哥哥的步伐。辰也就像是忘记了弟弟的存在一样，飞快地在黑暗的小道上前进、转弯，一下都没有犹豫过。圭介觉得就像是被不认识的人带着去哪儿一样。真希望赶快到了那个店员家里，在没有风没有雨的地方低头道歉，然后店员笑着对他们说“没关系没关系”。相比起现在的哥哥，倒是莲给他的感觉更亲近、更让人安心。
辰也突然停了下来，前倾着伞正埋头前进的圭介差点就撞在了他身上。他们正好停在一条很陡的上坡路中间，脚下的雨水就如同河流一样汹涌澎湃。雨幕之中，可以看见右手边一栋像是公寓的建筑物里的灯光。
“是那里吗？”
也不知道哥哥有没有听见，反正他没有回答。明明是风雨大作，哥哥却放下了伞，任凭雨水击打着自己的面庞。辰也直愣愣地望着公寓。
圭介走到他旁边小心谨慎地看了看他的脸，却见辰也蠕动着嘴唇好像在说什么。虽然一点都听不见，但是看起来哥哥也没有再说一次的打算，圭介便扭头跟着看向公寓。
“咦？”
有人。在这片如同黑白电影的画面之中，公寓走廊上一明一灭的日光灯模糊地映出两个人影来。没有打伞的两个人，好像在搬运什么东西。男人和女人。虽然只能看清轮廓，但是那个男人怎么看都应该是莲才对。女人剪着短发，比莲看起来要小一些。也许那就是莲的妹妹了吧。在红舌头的办公室里跟莲讲电话的那个人，名字好像叫枫。
——咚，低沉的声音。好像是枫的人影把和莲一起抬着的那个东西摔到了地上。她飞快地蹲下身子，迅速将落到地上的一端抬了起来。看起来是个很重的东西呢。两个人慢慢地转到了公寓后面，消失在圭介的视野中。
“哥哥，刚才的？”
就在圭介开口的同时，辰也的视线略略朝下移动了一点。
哥哥目不转睛地盯着什么东西。黑暗之中那东西乘着雨水，从坡上漂了下来。那个是手絹吧？不过好像又太大了点。那块布笔直地朝着两个人漂来，辰也弯下身，用右手轻轻地把它捡了起来。风突然停了，在直起身的哥哥的手中，那块红色的布就如同海带一般垂了下来。
八雨将他们引向失败
简直就跟在挖水源地一样，坑中一直蓄满了泥水，莲的下半身几乎都浸泡在乌黑的水中。他停下手中的铲子，大口喘着气抬起头的瞬间，雨滴就钻进喉咙里，让他狠狠地呛了一下。一旦呛到后，咳嗽就连续不止，甚至让他直不起身子来。莲感到胸口的深处唐突地传来一阵呕吐感，全身都仿佛都膨胀起来了一般，胃里的东西从唇间稀里哗啦地涌了出来，落进泥泞的水中。枫在上面一边哭一边说了些什么，莲就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子来，朝着帮他打电筒的妹妹点了点头，表示没关系。
“埋吧。挖了这么深应该没问题了。”
从大路拐上进山的漆黑小路之中，莲有好多次都觉得他们肯定会失败。要是在这里发生了交通事故，汽车开不了了，那么他和枫两个人就只好这样逃走，然后第二天早上的电视新闻就会大肆报道发现载有他杀尸体的轿车。只要看一下满是证据的车子里面，警察肯定立刻就能找到莲和枫。然后全国播放的新闻就会变成杀害继父与遗弃尸体的内容。
漆黑一团看不真切的弯道、错综复杂的道路网、不可靠的方向感，还有路边民家窗户里的灯光，仿佛都在监视他们一般，仿佛都在等着看莲和枫的失败。山中的树木在雨中哗哗作响，就好像在商量一些不吉祥的事情，然后相互点头赞同一般。紧抓着他裤腿的枫的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剧烈地颤抖着。
但是，他们还走到达了目的地。
进入只有一辆车宽的山路，凭着感觉选择了几次不同的叉路口后，大概在两个小时前，他们终于停在了一个理想的场所。道路的左侧是延续的防护栏，防护栏的另一侧是大概五米多高的悬崖。莲和枫两个人合力将包在毛毯里的睦男尸体和电热水壶抬过防护栏，丢到悬崖下面的地上。然后他们带着铲子和电筒沿着道路找到一个能下到悬崖下面的地方，又顺着悬崖边缘走回尸体和电热水壶所在的地方。之后，莲就在泥地上挖好了埋尸体的坑。
莲把铲子先丢了上去，然后手脚并用地顺着坑边往上爬，与此同时，他想到了在车里发现的那个电筒。汽车的储物箱里有电筒可以说是统幸，在那之前，他们把挖坑需要照明这一点忘得一干二净。要是没有那个电筒的话，挖起坑来肯定会困难许多倍吧——为什么睦男的车里会有电筒呢？大约在半年前睦男经常晚上开着车出门，难道说是他去的是那种需要自己携带光源的地方吗？
“我把他弄下去，你给我照着。”
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喉咙深处响起的声音就好像尖锐的金属声一般，莲累得几乎没了力气，要是稍微放松一点，自己说不定就会当场瘫软在地。好不容易支撑着走近枫，莲听到怒吼的风声中夹杂着河流的沉重水声。
枫的身边横放着用毛巾被和压缩袋包裹起来的睦男。莲用两只手按住这个巨大而细长的东西，如同滚原木一样慢慢地推着他朝坑那边移动。
“等一下！”
莲的手突然被抓住了。枫睁大了两只眼睛抬头望着他，挂满雨滴的尖瘦下巴正在微微颤抖。她好像要说些什么，但她又像是想把什么念头甩开般撇开了视线，只低头看着莲的手边。
“毛巾被不能放进去。”终于，她说出口来，“要走出了什么意外尸体被人发现了，别人就会知道是我们干的。那是我们家的毛巾被，这种事情警察大概一查就能查出来吧。还有那个袋子也是。”
真是好险，这样一来还专门给他换了衣服岂不都白费工夫了。莲慌忙将毛巾被和压缩袋取了下来。露出来的睦男用混浊的双眼看着他，那是如同用笔画在粘土做成的脸上般暗淡无神的眼睛。那双眼睛比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更加清晰地表明了一个人的死亡。
“没错，那个水壶也不行。这些一会儿拿去丢到别的地方去。”
莲再度站起身，继续将尸体朝着坑的方向推动。然而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一个比毛巾被、压缩袋或者水壶都更为重要的证据。
“领巾——”
那东西还缠在睦男的脖子上呢。自己究竟有多笨啊！居然想把缠着那条领巾的尸体就这样埋掉。莲朝着睦男的脖子看去——有好几秒钟，他一动不动的，然后他缓慢地打量了睦男脖子的周围，视线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近乎是疯狂地反复检查着睦男的全身。莲跪在地上将尸体翻了个面，又仔细看了几遍睦男的背上。然而，到处都没有那条领巾的踪影。
“怎么了……？”
枫几乎是从泥上爬着过来的。莲回过头，呆呆地看着妹妹的脸。他的大脑之中一片空白，周围的雨音仿佛正在远离，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正缓慢地沉入泥泞之中。
“领巾不见了……”

第二章
01
“……的速度向东前进。关东地区的风雨虽然在逐步减弱，但是受台风影响，秋雨前线比较活跃，各地降水量依然会保持在每小时二十毫米以上。由于道路能见度低，路面湿滑，驾驶的时候请注意……”
9月有日星期二八点的广播新闻
一龙的右爪被染红
那究竟是梦呢，还是自己在睡觉时回忆起来的事情呢？
圭介回到了妈妈去世的那个夏天。
两年前，千叶的海。四周很吵闹。海浪退去时，潮湿的沙滩上发出细微的泡沫破裂声。大人的声音，孩子的声音，还有酱料的香味。
——应该早些来的——
爸爸那令人怀念的笑脸。
到达海边的一家人在离海边大约二十米远的地方铺开了塑料布。在塑料布的一旁，一家四口同心协力撑起了从船屋租来的太阳伞。
——小主，不要把煎饼放在太阳下面——
然后爸爸就拿出装在包里的游泳圈，开始往里面吹气。游泳圈的下半部分是蓝色，上半部分是透明的，透明的部分上印着几朵红色的芙蓉花，是个用了很久的游泳圈。因为是大人用的型号，所以爸爸吹了半天，游泳圈也没有明显鼓起来的迹象。不过每回都是这样的，大概吹了三分之一的气进去后，干瘦的爸爸就需要休息一会儿，这时候就把游泳圈交给辰也继续吹。辰也加把劲大概能吹到三分之二的程度，然后又交给圭介继续。最后，再把游泳圈交给爸爸收尾，把它吹得鼓鼓的。妈妈因为心脏的关系，所以一般都不让她干这种事情。
但是那次却不同，就在爸爸吹得差不多累了的时候。
——让我来——
妈妈说着，从爸爸手中拿过了游泳圈，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还是算了吧？——
爸爸一脸担心地看着她，妈妈一边把吹气口凑近嘴边一边笑起来。
——吹个游泳圈不会死的——
现在想起来，妈妈一定是因为全家人都在担心她的身体才故意那么说的。大家都怕做了心脏手术的妈妈出意外。但妈妈为了让家人放心，才故意表现出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不过实际上这却带来了完全相反的效果。
最开始是辰也的表情一下就僵住了。看见哥哥表情变化的圭介立刻就恐慌起来。在那一瞬间，圭介的脑海中头一次将妈妈的病和死亡联系在了一起。炎热夏季的喧闹海滩上，一块冰冷的东西砸进了他的心里。
——不要——
回过神来的时候，圭介正用两只手拽着放在妈妈膝盖上的游泳圈。
——我们来吹就好了——
好像没听懂圭介的意思似的，妈妈犹豫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她的肩膀往下一沉，微笑起来，嘴里小声说着圭介真关心人之类的话。但是她的声音被周围的嘈杂所淹没，一点儿也听不见。
——深雪——
爸爸装作很随意的样子伸出手，妈妈在非常短的一刹那望了望爸爸的眼睛，然后就将游泳圈递还给了他。圭介看见妈妈的侧脸上浮现出悲哀的神情，这种哀伤甚至让他觉得没办法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
——我去海里玩一会儿——
他故意装出已经迫不及待要冲进海里的语气，说着就站了起来。
——不要跑得太远了——
圭介把妈妈的话甩在身后，从阳伞底下跑了出去。
当时连续几天都是晴天，浅滩的水被晒得暖暖的。海浪很安静，海水退去的时候带走脚下的沙，就好像轻挠脚心一样舒服。没过一会儿，辰也也过来了。因为被妈妈叮嘱不要到太深的地方去，所以哥哥的表情略有些不满，不过他依旧撅着屁股潜进水里，发现贝壳的碎片就捡起来投向圭介。
终于，爸爸也从阳伞下出来了，他跟妈妈说了些什么，然后就到两个人身边来了。瘦高的身子浸入海水后，爸爸满足地叹了口气，像是在泡温泉似的来回转了几下脖子。然后他朝着太阳抬起脸，单手哗啦一下撩起一片水花。落下的水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爸爸很享受地眯起眼睛。这时候，圭介和辰也就同时朝他扑去。其实他们也没有事先约好，只不过在圭介想到要作弄爸爸的同时，正好辰也也有了同样的想法。被两人的体重一压，爸爸大叫一声，朝后沉进了水里。
有好一会儿都没动弹的迹象。
爸爸的身体在水底翻了个个儿，然后背部浮上了水面。辰也望着爸爸一动不动的背，开始还硬撑着笑容，然后表情一变，这让圭介顿时也不安起来。那个时候，圭介的感情似乎总是被哥哥牵着鼻子走。
爸爸的两只手突然飞快地动起来，牢牢地抓住圭介和辰也的身子。
接着爸爸猛然从水里冒出来，将两个人分别转了半圈后丢进了海里。然后三个人就一边大笑着一边相互责怪，不过笑声使得他们都听不清楚互相在说些什么。
妈妈坐在阳伞下面，一只手揽着游泳圈，一只手举着摄像机。就算是从很远的地方也能看见她脸上的微笑。游泳圈鼓鼓的，最后肯定还是爸爸吹的吧。
终于，爸爸一个人朝着比较深的地方游去。他跟吩咐圭介和辰也不准跟着他后，就划着水游远了。爸爸是在富山县的海滨小镇出生长大的，非常擅长游泳。
——……回来——
妈妈在叫着什么。她的一只手放在嘴边，另一只手招呼着圭介和辰也。两个人离开海水回到阳伞下后，妈妈就拿起了保温瓶。她说要防止中暑，叫他们快点喝，但是圭介和辰也一点都不想喝麦茶。好不容易才出来玩一次，两个人都想喝在家里喝不到的东西。比如说，对啦，想吃刨冰。冰是水做的，所以不也是水分嘛。两个人一唱一合地如此说完，妈妈就笑着拿出钱包站起身来。
——想吃什么味道的？——
两个人都回答说要草莓味的。然后辰也又改口说要哈蜜瓜味道的，于是圭介也跟着改了。妈妈朝着船屋走去，圭介望着她的背影。蓝色泳衣下露出的雪白的肩膀在阳光下就如同新出窖的瓷器一般。
——看我拍——
圭介回过神来的时候，辰也正举着摄像机。圭介不知道怎么操作这东西，但是哥哥会用它拍录像。哥哥拿摄像机的手上满是沙子，待会儿肯定要被妈妈骂。摄像机镜头追随着妈妈。妈妈在船屋的入口处买了刨冰，接待她的是里江。
那个时候自己心里泛起的感情，至今圭介也无法很好地理解。
妈妈和里江面对面的场面不知为何让他觉得很难受，甚至还略有一丝恐惧。妈妈在买刨冰的时候都没有正眼看过里江，就好像是故意将视线停在很远很远的、什么也没有的地方。这是圭介头一次看见这样的妈妈。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妈妈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跟收银台的服务员道谢。
正在这时候，附近传来一阵笑声，圭介扭头朝笑声的方向看去。只见两对年轻的情侣一边在沙滩上撑阳伞，一边相互打闹逗乐。在摇晃不停的阳伞后面很远的地方，可以看见爸爸的头。他正抓着用来指示游泳区域的浮标。不对，那是别的人吧？圭介眯起眼睛伸长了脖子，拼命地想要看清楚那个人。
——你们賺到啦，放了很多果酱哦——
是妈妈的声音。她把比普通刨冰看起来颜色要绿得多的两份刨冰递到圭介他们手上，然后就又轻轻地坐回了刚才的地方。摄像机放在她的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辰也已经将摄像机放回了原处，沾在按钮附近的沙也都被拂得一干二净。哥哥真是做得一点。破绽都没有。
——妈妈你不吃吗？——
圭介一边用吸管戳着冰屑一边问。
——妈妈不吃——
这么说着，妈妈就用一只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那只手在收回腿上的途中，短暂地在心脏附近停留了一下。虽然看起来只不过是下意识的动作，但是圭介看见这一幕后不禁开始怀疑刨冰与心脏手术之间存在着某种关系。因为刨冰很凉，所以很危险也说不定。所以妈妈才不吃刨冰。这么说起来的话，前一年夏天她好像的确是吃了的。圭介想象着蓝色游泳衣下妈妈胸前的那条粉红色伤疤。今天妈妈一次都没有下到海里，甚至没有靠近海边。好不容易才吹起来的游泳圈就一直放在旁边没有用。果然还是心脏的原因吧，冷水大概对心脏不好吧。
——妈妈，不要紧吧？——
圭介凑到妈妈耳边，用辰也听不到的声音问。妈妈好像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偏过头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那儿，心脏——
圭介指了指，妈妈的表情一下就冻结了。想来是这个问题问得太唐突了。妈妈大概盯着圭介看了五秒钟，然后勉强露出一个只挂在嘴角上的笑容。
没关系啊。怎么了？
圭介被这么一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所以他只好摇摇头，用吸管拨弄着刨冰的表面。
然后，圭介说出了那句话。
——要是妈妈能够早点下海游泳就好了——
自己不经意说出口的那句话杀死了妈妈，直到现在圭介都一直这样认为。自己要是没说那句话的话，妈妈就应该还活着，就不会死。
喀、喀、喀、喀……
不知道是什么细微的敲击声吵醒了圭介。
房间里已经有点亮了。全身的感觉就好像是刚才一直醒着似的，没有半点倦意。喀、喀、喀、喀……敲击声的间隔中又有磨擦的声音。
圭介撑起身子，就看见坐在写字台前的辰也的背影。他几乎趴在桌面上——好像在写什么。刚刚圭介听到的是笔敲击纸面的声音。
刚刚睡醒的圭介只觉得心脏一阵狂跳。
他爬起来，偷偷摸摸地靠近哥哥身后。辰也究竟在写什么呢？为什么非要在这种时间写呢？至于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蹑手蹑脚，其实圭介也不是很清楚。明明只要问一声就好了，问一下哥哥在做什么不就好了——圭介停在辰也背后，越过睡衣的肩膀，可以看见哥哥在学校里用的笔记本。圭介只能看到左边的一页，带横杠的纸面一端用圆珠笔划了条竖线，竖线的左边抄的是英语单词，右边的日语大概就是每个单词的意思吧。笔记本的右边一页被辰也的头挡住了看不见。哥哥现在就正在那页纸上写着什么。圭介把上身横向移动了一点，又伸长了脖子。还差一点就能看到了。还有一点点就能看到笔记本上的字了——哐！巨大的声响。意外回过头的辰也在看到圭介时吓了一跳，膝盖一下子撞在了写字台的抽屉上。从音量来判断应该相当痛，但是哥哥的表情甚至变都没变一下，只是用像要杀死圭介般的目光瞪着他。这明显是攻击的目光，像是被什么附身了般的目光，和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很像。眼前辰也的那张脸就好像是在磨得很光滑的玻璃另一侧一般，清晰但却又缺少了点现实感。
“哥哥”
辰也的喉咙深处传来低沉的吼叫，然后他推倒椅子回过身来，以猛烈的势头毫无预兆地撞在了圭介的胸口上。咚，肺里的空气被挤压而出，圭介全身腾空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房间里的景象旋转着消失在视野里，等到视觉稍微恢复过来时，他只能看见昏暗的天花板占满了每一个角落。
恐惧与震惊麻痹了他的全身。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为什么会被撞飞了出去？
发不出声音，手脚瘫软，全身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辰也似乎也被自己刚刚干的事情吓到了，表情僵硬地呆站在原地。
双眼中那种被某种东西附体的神色消失了，只剰下纯粹的讶异。接着，那种讶异也在一两秒之后逐渐退去，变成了饱含着痛苦的混浊目光。
“吓了我一跳。”辰也不自然地拉扯着嘴角，平静地说，“你突然跑到我后面……”
圭介费力地点了点头，依旧仰躺在地上。
喉咙的肌肉就像是被冻住了似的，他还没办法发出声音来。辰也回过身，伸手合上了桌上的笔记本。接着他又转过头来问圭介：“你刚才、看见了？”
伴随着心脏的鼓动，辰也的脸好像也在微微颤抖。凝结喉咙的那种寒意顺着下巴、脸、胸口深处，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圭介张着嘴做了几个深呼吸，才终于把回答挤了出来。
“……没有。”
辰也的目光放松了下来，俯视着弟弟，慢慢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塞进了右手边的抽屉里。
这时候圭介突然意识到刚才脑海中浮现出的那个问题的答案。在椅子上回头过的辰也的眼睛和什么很像？和谁很像？和红舌头的莲将偷东西的辰也掀翻在地时的眼神很像。
风雨减弱了一些后，学校那天也就照常上课了。
放学后，圭介单手撑着伞，一边低头看着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一边朝着哥哥所在的中学走去。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去干什么。但是圭介觉得有点害怕，又有点担心，不禁在雨里加快了步伐。
昨天晚上他们看见的那一幕，那如同被淋湿的剪影般的记忆。那究竟是什么呢？红舌头的店员和像是他妹妹的人影。莲与枫。两个人一起搬运的巨大行李。在坡道上辰也捡到的那块方形的红布，比手绢还大一些的薄布。大概不是人带在身上的东西吧，出于某种理由，圭介这么认为。
——那是什么？——
昨天晚上在雨中圭介这么问，但是辰也却默默地将布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我们回去吧——
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好像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个店员似乎正要出门的样子——
圭介当然不会反对。他只想尽可能早地回到家中，擦干湿透的全身。不，最好能再去洗一次澡。然后里江一定会为他们冲上一杯热腾腾的茶或者可可，只不过哥哥肯定是不会喝的。要不自己帮辰也冲一杯热可可好了。圭介胡思乱想着走在回家的路上，途中有好几次都忍不住又看了看辰也的牛仔裤口袋，放着那块布的口袋。哥哥就像是为了要确认布没丢一样，不时地伸手进去摸一下。那个时候圭介还觉得那块布应该是人会带在身边的东西。虽然说比手绢大很多，不过可以披在肩上或者围在脖子上，要不就缠在腰上，大概有这样的用途吧。但是回到家正要进门的时候，他的想法变了。
——你的手受伤了吗？——
辰也捤过的门把手上满是红色的液体，看得圭介一阵心惊。哥哥好像也被吓了一跳，举起自己的右手放在眼前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但他的手上既没有擦伤也没有划伤。哥哥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终于低呼了一声，赶紧低头査看自己的腰附近。牛仔裤的口袋以及附近都已经染上淡淡的暗红色。
——这东西掉色呢——
哥哥模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啊，原来如此，圭介跟着点了点头。然后他就推翻了刚才的结论，认为那块顺着雨水漂下来的布应该不是人会带在身边的东西。光是浸了水就会掉色，谁会把这种东西带在身边呢？
就和圭介心中的预测一样，辰也回到家中后彻底无视了正等在厨房桌边的里江提出的种种质问，直接回了房间。圭介很小声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里江讲了一遍。不过由于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会突然从房间里出来，所以他也不敢讲得太详细。大概就是去了那家店，结果已经关门了，于是又去了店员的家，却遇上他正要出门之类的。
圭介又洗了一次澡后，小心谨慎地朝房间里看了看，辰也已经换掉了湿衣服，现在正一动不动地坐在写字台前面。只不过写字台上却什么都没有。
口袋被染红的那条牛仔裤皱成一团胡乱地被丢在地上。圭介开口问是不是马上拿去洗会比较好呢？辰也在回答之前，有一段非常不自然的踌躇。
——也对——
想了老半天，最后哥哥却只回答了这么两个字。然后他就又转过头去看着前方，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他的侧脸让圭介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协调的感觉。某种强烈的感情——在这之前从来没有在哥哥脸上见过的感情正明显地表露出来。大约不到一个小时前刚刚离开家时的哥哥和现在的哥岢明显不一样了。
房间里不知道为何叫人不舒服起来，圭介心中十分忐忑不安。
“小心点儿。”
几乎近在眼前的声音让圭介赶忙抬起头，一瞬间他甚至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辰也，但是那只不过是穿着相同中学校服的学生而已。一直埋头前进的圭介似乎挡住了从对面过来的中学生的路。
“对不起。”
圭介赶紧道歉，然后让出道来。等那人走过去后，他又回头看了看，刚刚这个人和哥哥是不是同年级呢？是不是已经放学了呢？
左手边是一排绿色的铁丝网，铁丝网的另一侧就是中学宽阔的操场。比圭介的小学要大很多的中庭由于昨天起就下个不停的雨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水池。
在前往校门的途中，圭介又和好几个学生擦肩而过。他走下人行道过了马路，对面的街边有一家文具店，店门前有台卖饮料的自动售货机，要是站在售货机后面，就正好无法从校门口那边看到他。
撑着伞走出校门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人流又分成向左和向右两股。圭介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只见贴着“贩卖室内鞋”的玻璃门另一边貌似是文具店老板的老爷爷正看着他。他也许是觉得站在店门口的圭介有点可疑吧。他伸长脖子，像是要表达什么似的皱着眉头。说不定会被盘问，怎么办？还是回家去吧。话说回来，自己究竟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正当圭介打算离开店门口的时候，一个人影晃进了他的眼角，是一个穿着水手服的短发女生。她将一把橙黄色的伞靠在肩头，脸上带着一种茫然的神情。
圭介没有立刻意识到这就是昨天晚上他在莲的公寓前看到的那个人。虽然在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不过当时也只觉得大概是以前在哪儿见过吧。女生的侧脸变成了背影，慢慢地走远了。在昏暗的暮色之中，她短裙下的两条细长而洁白的腿渐渐消失不见。就在圭介漫不经心地望着这幅画一样的场景时，另一个人影让他心中一紧。
那个女生的后面跟着一个男生。明明前方并没有风吹来，他手上的黑伞却奇怪地朝前倾斜着。因此圭介也就得以清楚地看到他肩膀以上的部分。是辰也。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圭介也就确信，走在哥哥前面的那个正是昨天晚上看到的女性。恐怕就是那个叫枫的人，莲的妹妹——这一切都来得毫无根据，只不过是两个人同时进入视野的瞬间，圭介确信一定如此。
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之前，圭介就已经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在雨中，枫和辰也拐了好多个弯。走在周围的中学生们越来越少，最后就只剩下了他们俩，再也看不到其他学生了。不会错的，哥哥是在跟踪枫，而且枫还没有发觉。有时候枫会转头看看身边，因为身后汽车的声音而张望四周，这时候辰也手上的黑伞就会倾斜得更厉害，把脸完全遮住。走在路上的时候，哥哥的身体一直保持着紧绷状态，甚至在他背后的圭介都知道他一定目不转睛地盯着枫，甚至没有眨过一下眼睛。
要是现在哥哥回过身来发现了自己，估计今天早上那幕就又要重演了吧。圭介心怀着这样的不安，却无法停下自己的脚步。走在雨地里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地刺耳，就好像圭介自己也被谁跟踪一样。
他想起了昨天在红舌头的办公室里时的情景。
——我在一个叫红舌头的小商店里工作，姓添木田——
莲在给里江的公司打电话的时候，辰也突然抬起头看着莲的名牌。
现在回想起來，那个时候的辰也也许是因为听到了添木田这个姓才那么惊讶的吧。因为他知道这个姓。但是他又是怎样知道的呢？只是因为他和莲的妹妹在同一所中学上学吗？为什么哥哥现在又在跟踪枫呢？
终于，枫开始爬昨晚的那条上坡路。因为雨势弱了不少，路面上的河流已经消失了。辰也和她拉开一段距离后也开始爬坡。圭介在坡下面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站在靠左边的角落里望着两个人。
明明因为下雨的缘故天气有点凉，但是握伞的手心里已经满是汗水。圭介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就好像自己正看着电影中让人不安的一幕。枫低着头爬坡，默默地朝着公寓走去。道路的另一边，前倾着黑伞的辰也跟在后面。
枫转进公寓的走廊，然后拿出钥匙打开了靠里面的一扇门。辰也在离公寓大概十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枫走进门，在烟雨缥缈的景色中，她的身影就像是被那栋建筑吸进去一般地消失了。辰也站着没动。他将黑伞举正，白色的书包无力地挂在他的右肩上，整个人如同雕塑一般。圭介发现自己也无法动步离开。虽然在心里一直想着“快走、快离开”，然而他却做不到。
一个弓着背的瘦老太太从左边的空地走过来，仔细地打量着圭介的脸。她像是要说什么似的动了动已经没牙的嘴，但又继续朝前走去——
不过没一会儿她又回过头来，盯着圭介看了几秒，然后走了回来。
“你呀，在这里干什么呢？”
“啊？！”
圭介慌忙后退了一步，移到一个就算辰也回过头来也看不到的位置。刚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辰也正在走近公寓。
“不要紧吧？”
圭介不知道老太太是在问什么要不要紧，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回答说不要紧。
“脑子痛吗？”
大概是因为自己一个人傻乎乎地站在雨中的路边叫人担心了吧。圭介摇摇头，露出笑容，于是老太太就像是有点惋惜般抿紧了嘴唇。难道还是说脑子痛会好一些？
“自己一个人，能回去吗？”
“能回去，没问题的。”
“好……”
嗯、嗯，于是老太太点了两下头，又慢慢地走开了——不过途中她再次回过头来看了圭介一眼，看来真的是很担心他呢。
回家好了，圭介想。自己偷偷摸摸地在这里张望，到时候肯定会被辰也发现的。
圭介冲着老太太行了个礼，转身回家去了。
打开门，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如同被雨禁闭在家中的空气几乎就是静止的。不管是墙壁、天花板和地板，还是桌子椅子，甚至连碗柜的微小缝隙之中都充满了这种死一般的寂静。
想要喝杯热茶的欲望几乎将圭介淹没。他放下书包，在厨房里找出水壶开始烧水。说起来，自从妈妈去世后，那时候还在世的爸爸就经常泡茶喝，之前他本来是很少喝热茶的。爸爸泡了茶后也不是马上就喝，总是用两只手抱着茶碗，呆呆地出神。
在等着水烧开的时候，圭介想起了早上的事情。
——你刚才、看见了？——
是突然将圭介推开的辰也。
——……没有——
那是在撒谎。
虽然不是完全的谎言，不过有一半算是假的吧。在哥哥回过头来前的一刹那，朝写字台伸长了脖子的圭介还是瞄到了一眼笔记本的右半边。充满力道的笔触、杂乱无章的文字，哥哥似乎在写一篇文章。虽然内容没有看清，但是在文章中却有一个字特别特别地醒目。这个字深深地刻进了圭介的脑海里。“杀”。在被哥哥推开、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上的瞬间，圭介忍不住去想刚刚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哥哥倒底在笔记本上写什么？“杀”的前后文又是什么内容？——圭介的脑海之中，文章的碎片旋转着飞舞起来，很快就飘到他抓不着的地方去了。圭介不知道上下文都写了些什么，也许这是写给某个人的东西吧。然而有一点却是圭介能够确信的。
那是一封要挟信，毫无疑问的要挟信。
而这正是圭介心怀不安的原因。
怛是，那究竟是写给谁的要挟信呢？辰也究竟想干什么呢？为什么今天早上他会带着那种表情将自己推开呢？
笔记本应该还在房间里。辰也今天早上的确是将笔记本放进了抽屉里。
偷看一下好了——在辰也回家之前。
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后，圭介就再也无法阻止自己的幻想了。也许，他去搜一下哥哥的桌子，拿出那个笔记本，摊开后却发现只不过是普通的乱写乱画，然后他就会觉得自己很蠢，一个人哈哈大笑起来。又或者他会发现笔记本里写了很恐怖的东西，以至于手抖得都无法抓稳笔记本——这两种不同的想象在他的胸口相互斗争，圭介无法忽略掉任何一种。然后他慢慢地打开房间门，站在辰也的写字台前。右边的抽屉，三层抽屉的最上面一层。伸出手去的时候，圭介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回过头再次确认身后的确没人，房间门也关得严严的。
——笔记本不见了。
辰也的确是把笔记本放在这里面的，但是现在右边最上面的抽屉里只胡乱堆放着圆规、笔、美工刀一类的东西。会不会在下面一层？圭介想着拉开中间一层的抽屉——有了，笔记本，里面有三本笔记本。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飞快地翻看了一下。全是些看不懂的长串数字、公式。
这个“√”又是个什么符号？不对，不是这本。今天早上看见的是用来抄英语单词的笔记本。页面的一端用圆珠笔画了条竖线，左边是英语单词，右边是单词的意思。圭介又翻看了一下另外两本，都不是。
圭介把三本笔记本都照原样放好，关上了抽屉。辰也大概把那本笔记本带到学校去了吧。
既没有松口气也没有被吓得要死，圭介的胸口上只笼罩着寒冷的不安。就像是从窗户的缝隙之间漏进来的水一点点地浸湿了地面，这种不安正缓慢地在圭介胸中扩散。他有种想要尖叫着逃走的冲动，然而，圭介坐在了哥哥写字台前的地板上。
右边一共有三层抽屉，最下面的一层比上面两层都要深，可以放进比较大的东西。辰也会不会把那本笔记本又重新藏在这里面了？因为他害怕圭介之后会偷看，所以换了个地方？就好像要抓住一丝微小的可能性，圭介伸出了手。然而看过抽屉里面后他立刻就失望了。没有笔记本。这个抽屉里只有随意塞在里面的T恤和短裤。圭介叹了口气，正要关上抽屉——
他停了下来。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衣服呢？他们的房间里明明就有专用的衣柜，穿的衣服应该都收在那里面才对呀。
没有花纹的蓝色T恤，相同颜色的短裤。看起来像是体操服，不过圭介不记得哥哥穿过这套衣服。辰也有这套衣服吗？圭介伸手拿起短裤，看起来比哥哥穿的号码要小一些。他又提起T恤看了看，T恤微微地散发出汗味，此外还有一种从来没有闻过、有点温柔的清香混杂在里面。本来他以为T恤是没有花纹的，结果翻到折在里面的部分后看到一条白色的花纹——不对，那不是花纹。那是缝在衣服上的一块长方形的布条，大概在左胸的位置上。原来是写名字的地方，上面用油性笔写着“须佐枫”三个字。
这是谁？圭介皱着眉头又认真看了一遍这个名字。“须佐”该怎么读呢？同学里有叫须崎（Suzaki）的，又有叫佐藤（Satou）的，这个须佐大概就该念做“Susa”了吧。然后“枫”这个字——
“啊。”
枫念做“Kaede”。虽然圭介还没在学校里学过这个字，但是他知道怎么读。在上学路上的某个公园里，长椅旁边的一棵树上挂着牌子，“唐枫”两个字上面用片假名标着“TouKaede”的发音。
圭介又看了一遍T恤上的名字。
枫——是那个人，莲的妹妹，就是刚才辰也跟踪的那个人。
不对，应该不是吧。莲的姓氏的确应该是添木田才对。他的围裙胸前的名牌上也是这么写的。既然他们是兄妹，那姓氏当然应该是一样的，要是哥哥叫添木田莲，妹妹却叫须佐枫那就太奇怪啦。
这时候，圭介突然想起在红舌头的办公室里莲说的那句话。
——你们家……和我家非常像呢——
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指父母的再婚呢？说不定莲家里的情况是爸爸死了或者离婚后，妈妈又和别的男人结了婚。圭介和辰也因为是父亲再婚，所以姓氏一直都是沟田。如果是母亲再婚的话孩子自然也会跟着一起改姓。莲和枫的母亲和一个叫添木田的人再婚了。所以说，他们以前的姓氏其实是须佐。须佐莲，须佐枫——没错，这么一想就清楚了。
但是，为什么那个枫的体操服会在哥哥的抽屉里面呢？圭介打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难道是辰也偷回来的？哥哥居然连这种东西都偷？但是，圭介一时有点想不通。哥哥虽然的确偷过很多次东西，不过那都是对里江的攻击。为了能让里江伤心，为了能让里江讨厌自己，哥哥才故意去偷东西，然后就跟炫耀似的把东西放在里江能看到的地方。如果偷来的东西不能让里江看见的话，不就没有意义了嘛。藏在这种地方肯定不会被发现的呀。T恤上的名字还是“须佐枫”的话，这应该不是最近才偷回来的吧？大概是在枫的姓氏改成添木田以前的事情了吧。
圭介把体操服放回抽屉里，抱着手臂思考起来。他的大脑中充满了各种没有答案的问题。但是在这些问题的最深处，却仿佛又有一点苍白而模糊的理解正在蠢蠢欲动。圭介能够意识到这种蠢动，却完全不明白这究竟代表了什么。他觉得心脏咚咚地跳个不停，自己的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膨胀。在拿起T恤的时候飘进鼻孔里的那种微微的汗味，以及从来没有闻过的温柔芳香。窗外，雨依旧在下。
“好烫……”
圭介把水壶还在火上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他小心地用抹布裹住已经变得很烫的提手，正准备往茶壶里灌水的时候，大门开了。
“你回来啦。”
是辰也。他冲着圭介轻轻点了一下头，径直进到房间里去了。随意丢下书包的声音、脱掉校服的声音、解开皮带扣的声音。
“哥哥，喝茶吗？”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辰也“嗯”地简短回答了一声。圭介从碗柜里拿出辰也的杯子，正伸手准备再给茶壶里加点热水的时候，房间里却传来了声音。和刚刚听到的相同的声音——拉合抽屉的声音。圭介偷偷地朝房间那边望了一眼。门半关着，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写字台那边的情况。
“家里真是又闷又湿。”
辰也紧锁着眉头，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灰色的居家运动衫。
“从昨天起雨就一直下个不停呢。”
圭介交替地朝着两个杯子里注热水。
辰也重重地倒进椅子里，他没有立刻就喝圭介泡的茶，只是用两只手抱着茶杯，沉默地看着手中的杯子，就像爸爸那样。
“这么说来的话，昨天晚上那两个人，他们究竟在干什么呢？很奇怪是吧，在公寓的前面。”
圭介一边喝着茶，一边装作很漫不经心地提起了那件事情。说不定能够打探到今天哥哥跟踪枫的理由，哪怕一点点也好。昨天才发生的事情，很难想象今天哥哥的行为与之没有任何关系。这么问的话，辰也肯定会有所反应吧。说不定他甚至会亲口说出今天跟踪枫的事情来，然后就肯定会说明为什么。
但是辰也只是摇了摇头。
“昨天晚上我不是说了不知道嘛。”
“嗯……也是。”
圭介装得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那个，你觉得那个女人会不会就是那个店员的妹妹？看起来像是中学生的样子，说不定和哥哥还是同一所学校的呢？”
一边说着，圭介一边收紧了桌子下的两条腿。他低头看着桌面，安静地等待着回答。过了一小会儿，辰也才开口道：“或许在哪儿见过吧。”
你明明就一直跟在人家后面。
圭介有点不甘心又有点难过地看着哥哥，接着又追问道：“那个店员在店里的办公室时，说他们家和我们家很像……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这一次，辰也意外地立刻就作出了回答。
“他们也没有父母的意思。”
辰也自己似乎也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一直盯着茶杯的眼睛猛然瞪大了一圈。犹豫了几秒之后，他又继续说了下去：“那两个人也没有父母。我在学校里的时候听说过，虽然他们家里也有住在一起的父亲，但是其实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说话的时候，辰也一直没有抬起头来。
“……还真清楚呢。”
终于，圭介开口道，这时候辰也才头一次抬起脸，目光冷冰冰的。
他冷冷地看了弟弟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
那天晚上，圭介被床铺的轻微震动给摇醒了。很微弱的震动，之前也时常会有这样的事情。曾经有一次圭介觉得担心，就在下面问了一句，但是哥哥没有回答，只是床的震动忽然停了。
哥哥在干什么呢？
有点热，圭介一脚踢开盖在身上的毛巾被，翻了个身，与此同时床铺的霖动也嘎然而止。安静下来的空气之中，让人觉得好像沉默都在收缩一般。
昏暗的房间一角中，隐约可见哥哥的写字台。那个放着体操服的抽屉被拉开了一点点。
二他与龙的恶意相对峙
doctor，farmer，teacher，scientist……在妈妈还活着的时候，莲在晚上总是能听见这样的声音。
高大的书架和印着迪斯尼动画角色的布帘将房间分隔成了两半——
声音是从枫那边传来的。布帘的表面是朝着枫那边的，从莲这边看到的米老鼠和唐老鸭都像是被雨浸开了般模糊不淸。每当莲望着那些发白的动画角色，听着枫小声地读英语单词，心里总是很感慨。自己在初中时要是有背单词之类的闲暇时间，肯定都用来和朋友们出去玩了。
cloudy，sunny，snowy……那个时候枫才上初二，但是已经开始准备中考复习了。要是她能够一直保持那个状态，现在肯定有能力考上非常好的高中吧。说不定也会和其他学生一样去参加各种补习班。
但是这样的未来已经彻底地毁灭了。
因为妈妈死了|因为他们和睦男生活在一起。
cold，cloder，clodest……
good，better，best……
bad，worse……
worse……
——是worse吧——
有时候莲会摆出哥哥应该有的样子来，在这种时候给枫小小地指导一下。于是布帘的那边就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爬动声，然后布帘猛地一下被掀开来，枫用黑黑的眼睛瞪着他。不要打岔，她生气地说。于是莲就解释说只不过是告诉她一下而已。
——要是有人告诉你答案那还算什么学习——
枫张口就冒出这句中学时代的莲甚至听不懂的奇妙话语来，然后她粗暴地拉上帘子缩回自己的那半房间去了。稍过一会儿，莲偷偷摸摸地撩起帘子一角往那边看，就能看见枫趴在被窝里，借着枕边台灯的灯光认真看着写满英语单同的笔记本。那表情是莲从来没有见过的认真。在刚刚进入秋季的夜晚，秋虫有些畏缩地在公寓后面小声地叫着。放在枕边的相框是枫小学六年级生日的时候莲送给她的。银色的边框中镶嵌着她在中学运动会上拍的照片。穿着蓝色体操服的枫和她的朋友们一个个都笑靥如花。那个时候睦男已经搬进这个家里了，莲和枫的姓氏也都改成了添木田。不过照片里枫的胸前依旧还写着“须佐”的名字。话说，那套体操服后来在学校里消失了，为此枫还大惊小怪了一段时间。究竟是被谁偷去了呢？虽然当时莲一直这么想，但是现在看来说不定是在睦男手上。莲至今都一直这么认为，也许枫也有相同的想法吧。
good，better，best……
bad，worse……
他们现在究竟又是怎样一种状态呢？是不是还在worse的阶段，今后还有更加糟糕的事情在等着他们呢？莲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昨天晚上风雨之中树木的黑影，睦男空虚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怎么啦，小莲，这么阴沉？”
半泽撅起河豚一样的嘴唇小心地打量着莲的表情。莲将靠在收银台上的身子站直，笑着回答道：“才不阴沉呢。”
“非常阴沉啊。发生了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吗？”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小事，自己心里该有多高兴啊。
“说了没什么啦。今天也真闲呢。”
“当然没有昨天那么糟糕，不过的确是很闲呢。”半泽用手指揉着鼻子上的肉痣，转头望向店外，“不过这雨下得真人呢。大宫车站那边，我跟你说过吧，在修大楼不是？因为最近总是下雨，工程一直没有进展，也很头疼呢。”
“这可真让人头疼啊。”
“要是现在想杀人的话，那个大楼也许是个好地方。下雨的时候根本没人会去。小莲要是想用的话也可以哦。”
半泽笑嘻嘻地回过头来，但在看到莲的脸后表情一下就认真了起来。
“……真的没事儿吗？是不走出什么事情了？”他担心地凑过脸来，“是不是……又是你父亲？”
半泽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句话距离那个恐怖的事实究竟有多么接近。
“要是因为那个男人，我才不会等到现在才在工作的时候郁闷呢。他一直缩在自己房间里，有时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家。”
为了以防万一，莲没有忘记事先埋下伏笔。
“这样啊，那就好。”
昨天晚上回到公寓后面的停车场后，莲和枫已经趁着夜色将用来搬运睦男的车彻底地打扫了一遍。泥浆都擦掉了，水滴也拭干了。
用来包尸体的毛巾被和压缩袋、电热水壶以及铲子都分别丢在了回来路上不同的垃圾堆里。垃圾堆里已经堆着许多杂乱无章的垃圾，增加一两个新东西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沾在水壶上的血也被雨水冲刷得不留一点痕迹，看起来就像一个坏掉的普通水壶。一切都很顺利，他们的车也没有发生交通事故。他们在没有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埋掉了睦男，回到了家中——担是……
“要不来清点一下烧酒的库存吧？”
“知道了。”
领巾究竟上哪儿去了？枫的领巾。那块缠在睦男的脖子上、吸满了血的红色布片。
他们真的成功了吗？还是说失败了呢？
“那么先从子烧酒开始哦。华奴两瓶，利右卫门三瓶，晴耕雨读一瓶。”
“……一瓶，好的。”
莲在从办公室里拿出来的笔记本上记录着酒名和瓶数，昨天晚上的雨却一直在他的脑海之中下个不停。电筒昏暗的灯光中浮现出的睦男的脸、浑浊的眼睛、从脖子上消失的领巾。自己和枫仿佛被什么东西彻头彻尾地包围了，这种感觉一直挥之不去。
“接下来是麦烧酒。兼八两瓶，百年孤独三瓶。”
“三瓶，好的。”
“米烧酒。文藏有四瓶，皤美……果然太贵的米烧酒卖不出去啊，六瓶。”
“六瓶。”
“啊！”半泽的圆眼镜后面的两只眼球突然鼓了出来，“小莲，那个笔记本的第一页是不是写了什么东西？”
“嗯，的确写了什么。”
“那一页你丢了？”
“没有啊，在这里。”
莲把上侧被折了一下的一页纸拿给半泽看。
“太好了……这是我打算给翔子买的CD。昨天在电视上看到她好像很喜欢的歌手又是唱又是跳的，我就把那个组合的名字记下来了，打算给她买CD。叫那个什么兄弟来着？”
笔记本上潦草地涂着“放浪兄弟（EXILE）”几个字。
“哎呀，真是太好了，那一页你千万别丢啊。”半泽很感慨地说，“小莲真是理想的员工啊。该做的工作全部都会一丝不苟地完成，不该做的事情又碰都不碰一下。”
呵呵呵，半泽一边发出奇怪的笑声一边又重新回到烧酒柜台前。
“那么今后也拜托你了哦。”他又加上一句。
“那么我们继续，该看黑糖烧酒了吧。龙宫一瓶，升龙一瓶。黑糖的卖得挺好的嘛，这又是为什么呢？最后是泡盛，琉球经典两瓶，冲之光……”
“店长”，莲没用圆珠笔在笔记本上记数字，反而突然开口问道，“你每天都过得幸福吗？”
这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问题。
“哎……怎么了？”
“对不起，没什么。”
莲慌慌张张地想要收回刚才的话，然而半泽的表情却变得无比认真起来，他抱着手臂回答了刚才的问题。
“幸福，非常地幸福。我有老婆有翔子，大家都健康又快乐。”
莲默默地点了点头。
“但是”，半泽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我之所以觉得现在非常幸福，是因为曾经也有过不那么幸福的时期。我相信是这样的。”
半泽说完，像是在心中回味自己的话的，微微地低下了头。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戴副圆眼镜、看起来万事如意的半泽难道也曾经有过不幸的时候吗？
“在知道老婆有了别的男人的时候，我真的非常痛苦啊。”
啊？莲意外地抬头看着半泽的脸。这件事还是头一次听说。
“那个男人，听说是我老婆学生时代的同年级同学。那个家伙的照片偶尔会出现在家里有结果被我看到了。比我帅好多倍，也比我瘦好多……结果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用剪刀扎那张照片。我都觉得自己好可怕呢，那个时候。”
半泽也拥有这样的一面吗？就好像面前突然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莲带着一种奇妙的感觉望着店长。
所谓人这种生物——所谓家人这种存在，真的是难以理解呢。
半泽的家就在店铺背后的空地入口处。好多次，莲在回家的时候都会故意走近那幢两层的小楼，呆呆地望着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从温暖黄色光芒的另一侧漏出些许电视的声音，有时候则是流行女歌手的歌声。他以为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那里面就只存在着幸福。这让莲十分地羡慕。
不过看来事实也并非如此。
“那么……后来呢？”
“我老婆？后来和那个男人怎么样了？”
分手啦分手啦，半泽摆了摆肉乎乎的手。
“最后呢，她还是乖乖地回到了我的身边。现在我们已经是让人羡慕的恩爱夫妻啦。”这么说着的时候，半泽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的神情，不过他的脸颊上依旧挂满了笑容。他小声说道：“我嘛，要是瘦下来也是很帅的。”
丈夫与妻子，孩子们与继父。
同样都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却同样都是家人。
自己所干的事情究竟算是什么呢？莲盯着半泽的侧脸，心中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通常，莲回到家里的时候大门不会上锁，但是这天却是锁上的。想必枫应该不是故意的吧。妹妹下意识地从里面锁上门的那种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莲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从挎包里拿出钥匙开了门。
枫和平时一样在做晚饭。然后，他们像平时一样面对面地坐在桌边一起吃晚饭。莲和枫都没有提起睦男。内心深处那种不断膨胀的不安也许会因为不小心的一句话而如同被针扎的气球般爆开，这一点他们两个都很清楚。
“下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了呢。”
“嗯，是啊。马上就要十五岁了呢。”
在这样平淡无味的交谈中，既没有恐惧的颤栗也没有情感的起伏。
只不过两个人都尽量避开对方的眼神。偶尔视线相交时，他们就如同看到了鬼一般表情僵硬地撇开脸。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依旧有一根是坏的，厨房里有些昏暗。
“有想要的东西吗？比如CD什么的。”
“不用了，没必要特意买东西。”
“是么……”
她出生在十五年前的十月末，妈妈为她取名为枫，因为那正是秩父山中枫叶开始变红的时期。十九年前的夏天，妈妈给第一个孩子取名叫莲。据说刚刚从妈妈脑子里出来的莲粉嫩嫩肥嘟嘟的，两手两脚很霸道地伸开着大哭的模样很像家附近的公园里绽放的莲花。
须佐莲。
须佐枫。
如今已经不会再被提起的那个“须佐”的姓氏总是让莲回忆起一件往事。
那是他上初中二年级时候的事情了。对于上课时从来不拿教科书、总是故意望着窗外的莲，有一名教师却偏偏要将他和其他学生一视同仁。那是个带着跟“漂流者”相同样式的黑框眼睛、眼角下垂的男性教师。而且他偏偏还就是姓高木，可以说是将两名漂流者成员的特征都加在了一起，所以又被学生们叫做“小猪本”。他是语文老师，时常叫莲读教科书上的课文。莲打着手势表示自己没有教科书后，他就带着一副“真是没办法”的表情点名叫别的学生来念。同样的事情发生过好多次。他既不责骂莲，也不会刻意表示出“以前我也是这样”的亲近感，他只是非常普通非常普通地对待莲。这种普通就好像在说我其实根本不在乎你，目空一切的态度总是不断地刺伤莲微不足道的自尊心。
但是那一次，高木却没能成功。
——这条恐怖的八歧大蛇吃掉了树里的姑娘——
那节课的内容是《古事记》或者《日本书纪》吧。
——素盏鸣尊斩落了八歧大蛇的头。一个，又一个……合计八个。
于是奇稻田姬就不会被吃掉了。至于被砍掉头的八岐大蛇，一种说法是它逃到了近江与某个富家女儿相结合，生下了名为酒吞童子的鬼小孩。
而战胜了的素盏鸣尊又怎样了呢？和最开始约定的一样，他和他救下来的奇稻田姬结婚了。不管怎么说也是英雄——
髙木带着一贯的表情平淡地讲着课。
——素盏鸣尊这几个字非常难写，不过根据文献记载，这个名字也有许多种不同的写法一高木在黑板上用工整的楷体写下了“素盏鸣尊”和“须佐乃袁命”。
——“须佐”这个词的起源有很多种说法，不过其中，“荒暴”，即“暴风雨之神”的说法最为有力——
这时候教室里的好几个学生都偷偷看了莲一眼。几个男生的脸上带着不屑一顾的神情。莲的内心之中因为自己和这位古代的神有着一个很厉害的共同点而起伏澎湃，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
嗯，是嘛。你是姓须佐对吧。也许你和神有点什么血缘关系也说不定——
高木轻描淡写地带过一句。说完之后，他的脸上立马就浮现出一种后悔的神情来，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
翻腾而起的优越感在莲的胸口涌动，他在心中嘲笑高木当时的模样。与教师这种毫无意义的竞争首次获得胜利的瞬间，不知道为什么至今依旧清晰地留在记忆之中。
“……睡不着吗？”
半夜里醒来，莲小声地问道。分隔房间的布帘那边依旧朦胧地亮着，应该是枫枕边的台灯吧。莲睡着之前房间里明明是一片漆黑。
枫没有回答。是不是开着灯睡着了？
“枫？”莲压低声音问道，如果她已经睡了那么也不会被吵醒。同时莲走近了布帘。这时候才终于传来了枫的回答。她的声音里没有半点睡意，清晰得远远超出莲的预料。
“只不过是想点事情，正打算睡觉。”
说话声中，夹杂着薄纸片的声响。然后是什么东西摩擦榻榻米的声音，布帘另一側的光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雨还是在下。
枫出门上学以后，莲走进了妹妹的房间。虽然窗帘是拉开的，但是房间里不太明亮。塑料制的小镜台，用了很多年的粉红色梳子，生日的时候给她买的相框。相框里的照片不再是运动会时照的那张，而是不知何时换上的妈妈的笑脸。
莲轻轻地拿起放在榻榻米上的台灯，台灯下露出一张对折了三次的纸条。看起来像是横格笔记本中的一页。
昨天自己叫了枫之后，她就把这个藏起来了。
莲跪在榻榻米上，展开了纸条。
我知道你杀了人。
证据也在我手中。
我随时都可以将之交给警察。
如果不愿意的话就听我的吩咐。
不准告诉任何人。
包括你哥哥。
视野中只有那张纸还残留着，所有背景都消失了。
用铅笔书写的难看文字从左到右，一共六行。莲的手微微颤抖着，喉咙的深处就像突然被涌上来的东西堵住了一般。他呻吟了一声，将一只手撑在了榻榻米上。另一只手中紧抓着那张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在眼前不停地颤抖。半张开的嘴中漏出毫无意义的声音，听起来就好像是老旧的井辘轳发出的长长的吱嘎声。
果然，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是吗？
不幸的他们正被吞噬进更加黑暗更加幽远的地方，就好像脑子的最深处一样。巨大而湿漉漉的内脏蠕动着、蠕动着、蠕动着，将莲和枫推进一个再也无法逃离的地方。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他们？
撑在地上的左手手指慢慢地抠过榻榻米的表面，咔啦咔啦作响。右手中的纸片轻轻落在了榻榻米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莲想起了那条龙。前天在红舌头的窗口看见的龙。尖牙毕露，怒视着莲的龙。那是不是就是等待着自己的命运所拥有的形态呢？
“这样的话……”
要是这样的话。
——素盏鸣尊斩落了八歧大蛇的头——
不幸也好悲惨也罢，如果它是如此地盯着自己，如此地想要吞噬自己的话。
——于是奇稻田姬就不会被吃掉了——
莲站起來回过身，一把抓住布帘朝着旁边用力一扯。钉在书柜和墙壁上的图钉弹了出来，布帘唰地一下落在了榻榻米上。莲跨过布帘走向壁柜，拉开门，在放满了各种古老玩意儿的纸箱子里找到了折叠刀。中学的时候总是放在衣服口袋里却一次都没有用过，一次打算用的想法都没有。前天晚上他曾经取出来过一次，然后就又收回了原处。
勇敢面对就行了。绝不后退就行了。
为了防止被命运吞噬，他别无选择。
三龙诞生于对她的仇恨
——昨天晚上，辰也君究竟做什么了？——
昨天晚上睡觉前，里江在厨房里向圭介询问。她的眼神中表现出对于询问这件事情本身的难以忍受。她对前天晚上辰也和圭介两个人离开家的事情十分在意。
——我没说吗？——
不对，应该说过了才对。那天晚上为了就偷东西的事情道歉，他和辰也两个人去了红舌头。但是因为已经关门了，所以没办法又去了店员家。不过店员正要出门，结果什么都没说就这样回来了。圭介再一次这么说明的时候，里江在中途就摇着头打断了他。
——要洗的那条牛仔裤上有血啊。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应该没有那种东西吧？辰也君他不管我怎么问也不肯回答，看起来也不像是受伤了的样子——
听着听着圭介差点笑出来。不过他还是努力忍住笑，回答道：——那个不是血啦。哥哥捡到了一块奇怪的布，那块布掉颜色——
——是……吗？——
里江轻轻叹了口气，表情舒缓了一些，但是随即又变回了神经兮兮的表情。
——但是，不管怎么看都确实是血呀。他凑近点闻了一下，也有血腥味——
啊？这回轮到圭介吃惊地看着里江的脸。
——那、那是血？——
里江犹豫着摇了摇头，将手放在胸口上低下了头。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真的是血吗？如果是血，那块红色的布又是什么？一块满是血的布为什么会顺着坡路漂下来？辰也为什么要捡起那块布，专门装在口袋里带回家来呢？
——这个，管它是不是血——
圭介很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
——和哥哥都没有关系，所以无所谓啦。在路上捡来的垃圾上消了点什么，和哥哥也完全——
没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的——
真的是这样吗？
在圭介的面前，里江的表情渐渐缓和了下来。然而相反的，圭介心中模糊的不安却如同干冰溶化出的雾气般逐渐扩大开来。
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莲和枫搬运的那个大东西。漂下来的布上浸透的血。将布捡回来的辰也。清晨，英语笔记本里那篇像是要挟信一样的文章。
眼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今天依旧在下雨。
平时总是做好早饭后就比圭介他们更早出门的里江，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慢吞吞的。桌子上摆着拌有罐头蟹肉的蔬菜沙拉、炒鸡蛋、像是里江亲自挤的葡萄柚果汁。之前的早餐一般也不过就是切片面包加煎鸡蛋而己。
“上班没问题吗？”
圭介悄悄地问。于是里江告诉他，从今天起她上班的时间会比以前稍微推迟一些。
“早饭不吃好一点脑子就转不动，报纸上是这么说的哦。为了不让你们两个人在上课的时候发呆，我们家也得把早饭升级一下才行。”
圭介把自己面前这份升级过的早餐吃了个一干二净。辰也眼神空洞地望着不知什么地方，每一样东西都只尝了一点点。趁着里江离开餐桌的空档，圭介就把哥哥剩下来的食物全部塞进了自己的嘴里，然后挺着撑得难受的脑子背上了书包。
哥哥先离开了家，里江语调轻快地送他出门。过了一会儿，圭介也该去上学了，里江也一丝不苟地吩咐他下雨天过马路要小心，在学校吃午饭不要剩下之类的。
早上的每一分钟，里江始终都是微笑着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圭介在上课的时候，里江却一直在他的心里哭泣。就好像关不紧的水龙头在漏水一样，微弱的抽泣声一直在他耳边回响。
下午两点过后，圭介放学回到家，泡了茶，然后打开了客厅里的电视机。
坐在茶几前，圭介拿着遥控器随意地换着台。重播的电视剧、娱乐新闻、旅游节目。偶尔撞上一个有笑声的频道，圭介就会暂时停止换台。等到笑声结束了，他就又拿起遥控器继续按。这几乎就是下意识的动作。因为自己笑不出来，所以想听听别人的笑声。
按到遥控器的“3”时，电视里传来一群小孩子的喧闹声。瘦巴巴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绿色的紧身衣，外面套着纸板做的盔甲，正在那群幼儿园小朋友的面前表演什么。他的左手上有一个很大的气球，右手则拿着——那是什么？看起来像是一根长竹签。紧身衣男人举着竹签，锋利的尖端正缓慢地靠近气球。
“要爆了哦！”
“危险哦！”
啊，原来是那个——圭介自顾自地笑起来。他知道这个把戏。二年级搞聚会的时候朋友曾经表演过，之后偷偷地告诉过他窍门。这个紧身衣男人肯定会用那根竹签一样的东西扎气球，但是气球不会爆。为什么呢？因为气球上被扎的地方已经事先贴上了透明胶。
节目的进行果然同他预料的一样。
“骗小孩儿的东西。”
圭介又开始换频道。电视剧、娱乐新闻、旅游节目。没有一个好看的。不如看点儿什么录像好了，圭介这样想着，目光移向了电视机下面的录像机。录像机黑色的数字显示屏上，清晰地映出一个如同被压扁了的机器人头一样的录像带符号来。录像机里已经有录像带了。圭介把电视频道切换成录像机，按下了播放键。画面出现在屏幕上的瞬间——
大脑中一片空白。
明亮的海滩，许许多多的人。
“看我拍。”
还没有变声时的辰也的声音。摇晃不定的画面正中央映出的正是蓝色泳衣、黑色头发，因为一直没晒太阳而雪白的四肢。
“妈妈……”
是那个时候的录像。两年前，在千叶的海边拍的录像。究竟是放在哪儿了呢？圭介和辰也以前也曾想过要找这盘录像带。妈妈死后，爸爸死后，想要看这盘录像带的欲望强烈到无以复加。但是连播放录像带用的VHS转换接口都一同消失不见了，找遍了家里的各个角落都没有。他们也问过里江，不过得到的回答是不知道。那时候，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缥缈的迷茫，圭介至今都记忆犹新。
一直都在里江那里吧？
一直都被她藏起来了吧？
今天早上里江没有像平时那样很早就出门，而是一直等到送走辰也和圭介。那之后，她一定拿出了这盘藏起来的录像带，自己看了一遍。
虽然圭介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画面中，妈妈的背影越来越远，她的目的地是船屋。那时候妈妈是去买刨冰的。在画面的远处，能够看见人影很小的里江，她正在接待妈妈。虽然里江满脸笑容，但是妈妈说话的时候却看都没看她一眼——当时那种奇妙的感觉顿时又回到了圭介胸口。妈妈和里江面对面的场面不知道为何让他觉得很难受，甚至还有点害怕。虽然妈妈已经死了。虽然里江已经成为了自己的母亲。
他还记得，在看到这一幕时自己故意撇开了视线。因为不想看，因为很害怕。但是现在不能再和那时候一样了，这两年自己也长大了。不管是妈妈的死，还是里江，自己都能够全部接受了。这盘录像也只能被当作一段令人怀念的回忆来看，所以圭介没有移开视线。
里江指着海，对妈妈说了些什么。听不见声音。妈妈回头看了看里江指的方向，举在胸前的两只手左右摆了摆。虽然看不见口型，不过看她的动作，大概是在说不行不行，太勉强了之类的样子。里江又说了些什么。妈妈就垂下两只手，轻轻地点了下头。——好像是在答应里江的话。
里江做好了两碗刨冰递给妈妈，妈妈接过来后便又转身朝这边走来。画面在这里就结束了。擅自使用摄像机的哥哥看到妈妈要回来了，所以关掉了电源。
那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画面一直是一片漆黑。妈妈死后就没有人再用过那台摄像机。
久违地看到妈妈，圭介的情绪十分激动。那是会动的妈妈，还活着的妈妈。然而就在录像结束一个小时后，妈妈就永远地不会动了。那瘦瘦的身体被烧成了灰，装进了白色的陶壶中。
圭介躺在地上，闭上眼睛。刚刚那夏日的艳阳依旧灼烧在眼底。窗外传来雨的声音。是啊，如果那一天也像今天这样下着雨的话，一家人就不会去海边，那么妈妈也就不会死“不对。”
圭介坐起身来。不应该怪天气。
杀死妈妈的是自己。
——要是妈妈能够早点下海游泳就好了——
圭介不经意地说完那句话之后，妈妈就像有心事似的一直沉默不语地望着浪花拍打着沙滩。等到辰也和圭介都吃完刨冰了，妈妈也还是这样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突然站起来，当时圭介还以为她是要去买什么或者去卫生间。但是妈妈却伸手拿起游泳圈，对着圭介和辰也笑了。
——我去爸爸那边哦——
那个时候爸爸正在离海岸很远的地方。
辰也飞快地瞟了圭介一眼，表情似乎在问：“真的没关系吗？”当然，圭介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他抬起头打算阻止妈妈。但是在他发出声音来之前，妈妈却蹲下来，轻轻探出手摸了摸圭介的头。那时候的柔软感触圭介现在都还记得。
——不用那么担心——
然后，妈妈就拿着游泳圈沿着沙滩走到海边，轻轻踩进浪花中的身影看起来也无比地自然。就好像是很习惯与海和水打交道的人一样，就好像继续在沙滩上走着一样，妈妈的身体逐渐没入了水中。
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都是装出来的。妈妈其实很害怕，其实很担心自己的身体。但是同时，妈妈又想消除圭介的不安，所以才下到海里。因为圭介一直在担心她的心脏问题。
妈妈的腿浸入了水中，腰浸入了水中。她举起游泳圈，将头和两条手臂钻进去。游泳圈朝前漂了一段，然后磨磨蹭蹭地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接着又往前漂了一小段。看来只要有游泳圈的话，就算不能顺利地前进，妈妈还是能够稍微游一点儿泳的。
妈妈在缓慢地漂远，而爸爸的头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觉得妈妈没关系吗？——
——没问题吧，有游泳圈呢——
——但是就算有游泳圈……——
冷水本身不是不好吗？虽然浅滩上的水暖暖的，但是要是去了很深的地方，也许会突然遇上一股冰冷的海流。那不是对心脏不好吗？
圭介想。
但其实两个人都错了。有游泳圈并不意味着完全没问题，冰冷的海水其实也并不危险。
两个人开始觉得不对劲的时候，是妈妈大概前进到离爸爸所在地方还有一半距离的时候。那附近已经差不多看不到别的游泳的人了。
——哥哥。妈妈好像在看水里的什么东西——
妈妈停留在海面上，不停地来回看着自己的周围。她飞快地转着头，两只手像是在找什么似的在游泳圈的附近来回摸索。这奇妙的举动持续了很长时间。辰也叫了一声，猛地站了起来。圭介也跟着站了起来。妈妈的动作比刚才更加激烈了。她究竟在做什么？究竟出了什么事？
辰也小声念到。圭介拼命地想要看清楚游泳圈究竟怎么了。
——那个游泳圈，翘起来了——
——啊——
就如同哥哥所说的一样，游泳圈的两头都翅起来了。在妈妈两条手臂的压力下，游泳圈如同被折成两段般变成了一个“V”的形状。
——漏气了——
几乎是在辰也嘶哑地说出这三个字的同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爸爸正朝着妈妈游去的画面。妈妈的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她已经完全丧失了冷静。爸爸正在逐渐地靠近她。
——危险！——
辰也短促地大叫一声。妈妈一把抱住爸爸的肩膀，爸爸的身体猛然沉入了海中。伴随着激烈的水花，爸爸的脸又露出了水面，他飞快地说了些什么。妈妈就像是爬一样搂住了爸爸的脖子。爸爸的脸没入水中，然后又冒了出来，然后继续说着些什么。妈妈越发惊恐地挥舞着两手，想要抱住爸爸。水花。消失，然后又出现的两个人的头。然而突然间，妈妈的动作停止了。圭介以为她听了爸爸的话，终于冷静了下来。身旁的辰也也大舒了一口气。
但是妈妈并不是冷静了下来。
而是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终于，爸爸一边大叫着一边将瘫软不动的妈妈拖上了沙滩。中途，一个穿着红色救生衣的年轻男子也帮了一把忙，他大概是救生员吧。周围的游客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望向这边。妈妈的上半身还跟她开始游泳的时候一样，牢牢地套在游泳圈里，两条手臂每在胸前。她的脸朝着一侧，没有被水弄湿。这副模样看起来就好像是将一个人偶放在游泳圈里一样，根本不像妈妈。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圭介既没哭也没叫，只是傻傻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游泳圈里的空气并没有漏掉太多，大概还有七成左右残留着。这些空气足够支撑起妈妈的体重漂在水面上。因为爸爸其实就是靠游泳圈支撑着妈妈的身体，才将她带回岸边的。
漏气的原因是橡胶连接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小洞。这是后来爸爸将寄放在船屋的游泳圈拿回来后查明的。妈妈那边的亲戚也曾打算起诉游泳圈的生产厂家，但是那个游泳圈是外国生产的，日本的代理进口商也已经破产了。
再说，就算没有破产，起诉应该也是没用的，因为游泳圈漏掉的气并不算多。那个时候如果妈妈没在水里惊慌失措的话，心脏也不会停止跳动吧。
不，不是这样的。
——要是妈妈能够早点下海游泳就好了——
要是圭介当时没有说那句话，妈妈就不会死，那双温柔的眼睛就不会永远地合上。她至今都还会活在这个世界上。
圭介拼命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一边拿起录像机的遥控器。
想再看一次妈妈的样子。
按下倒带键时，圭介才第一次意识到，在海边的录像之前似乎还录了些别的东西。那是从录像带最开始的地方开始录的很短的一段。
“你拍这个做什么啊。”
爸爸坐在房间里，正朝着镜头这边苦笑。他正在把要带去海边的东西装进包里。游泳眼镜、塑料布、创伤药、浴巾、毛巾、煎饼，以及那个游泳圈。
“今天全家人一起去海边。”
妈妈的声音从摄像机旁边传来，似乎是妈妈在拍这一段。
“爸爸现在正在做准备，真是辛苦呢。”
爸爸一边整理着一边将东西放进包中，然后单手举起包在头上晃来晃去。大概是想说明不辛苦吧。终于，爸爸大概是觉得老是自己被拍有点不好意思吧，他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重大事情一般认真地说：“快去准备麦茶。”
妈妈笑着答应了一声，这个场景就结束了。
接下来拍的录像画面就已经是在海边了。画面中，圭介正站在稍微有些距离的海边，低着头一个人踢着脚下的水。虽然现在他依旧很矮，不过那时候更矮。不过学校统一发的游泳裤还是有点紧，就算是从很远的地方也能清楚地看见屁股的轮廓。周围很吵，摄像机的旁边传来很响的呼呼吹气声。
“……也不知道到底吹进去了没有。”
镜头动了。焦距变化导致画面在瞬间模糊之后，突然就映出爸爸的身影来。他穿着游泳短裤，正盘腿坐在塑料布上，膝盖上放着那个游泳圈。爸爸好像正在往里面吹气，他的身边坐着妈妈。这样一来，拿着摄像机的自然就应该是辰也了。
没错，圭介记得这件事。
在这一幕之前，妈妈说她也要帮忙吹游泳圈。
——吹个游泳圈不会死的——
这句玩笑话吓坏了圭介，他赶紧阻止了妈妈。妈妈很听话地将游泳圈还给了爸爸，于是爸爸又开始吹起来。圭介因为实在受不了妈妈那充满哀伤的表情，一个人先跑去了海里。画面里出现的正是这一幕。
这时候，意外地传来另一个声音。
“要我帮你们打气吗？”
摄像机晃动起来，画面中意外地映出了里江的身影。稍微有些倾斜的画面中，里江一手拽着橡皮船在沙滩上移动，一边朝这边伸出另一只手。那时候她的笑容更开朗，脸也比现在要稍微胖一些。
“正好我现在要用空气泵给这艘船打气，不介意的话你们的游泳圈也一起拿过来吧。”
里江汲着沙滩鞋走过来，朝爸爸伸出两只手。戴在左手腕上的很粗的蓝色手镯在画面中一闪而过。
“那就拜托你了，不好意思。”
爸爸将游泳圈递给里江。妈妈的眼中略有一点笑意却什么都没说。
塑料布上，妈妈那轻轻弯起来的两条白腿，和里江短裤下来露出的小麦色的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会儿就给你们送过来。”
里江单手拿着游泳圈，转身就回刚刚放下橡皮船的地方去了。她转身的时候，沙滩鞋的鞋跟扬起一撮沙子，洒在了坐在塑料布上的妈妈的膝盖上。已经走远的里江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散落在妈妈雪白膝盖上的沙子，清晰得有点触目惊心。
“那个家伙，真是毛手毛脚的。”不知道为什么，爸爸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一样，“虽然是挺好心的。”
爸爸拿起毛巾抖了抖，小心翼翼地将妈妈膝盖上的沙子擦落。妈妈一直面无表情地望着正朝着船屋走去的里江，什么都没有说。然后，这一幕就结束了。
画面消失了一下后，又切换到了刚才妈妈买刨冰的那一幕，圭介停止了录像带。
原来在自己不在的时候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原来那个游泳圈不是爸爸吹起来的，而是里江出于好心用船屋的空气泵吹起来的。本来其实这也没什么，这只不过是记录着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录像而已，只是普普通通的家庭录像而己。
……但是。
脑子里却有东西莫名其妙地蠢蠢欲动。
圭介将两只手放在茶几上，埋头盯着自己的鼻子尖。窗外的雨声依旧没有停。游泳圈、里江、船屋、空气。
到底自己在想什么？里江帮忙给游泳圈打气又能怎么样啊？
——要爆了哦！——
——危险哦！——
很普通的录像而已。
“很普通的。”
圭介说出声来，拼命想要把脑海中那个蠢蠢欲劫的东西赶出去。然而，自己故意说出声音来的行为却让那朦胧如雾一样的东西越发浓厚起来。那东西蠕动着，仿佛要凝结出什么形状来，但下一秒钟又分散开来，如同虫群嗡嗡般围着他旋转。游泳圈、空气、沉没……小船沉没。
脑海中的雾不知何时凝结成了一艘小船，坐在船上的是穿着鲜艳和服的女人。是那个故事，辰也告诉他的藤姬传说。公主要坐船渡过沼泽，继母却在小船上凿了一个洞。于是小船沉没了，藤姬变成了龙。藤姬是被谋杀的。是继母谋杀了藤姬。
“很普通的……”
放在茶几上的两只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圭介本没有这样做的打算，但是手却自己动了起来。船屋的那一幕里，里江指着海里对妈妈说了些什么。妈妈的两只手在胸前摆动着，回答了些什么。但是最终，妈妈轻轻地点了下头——像是在答应里江的话。
——要不要试着游去你丈夫那里，如何？——
明明没有听见的声音却在圭介的耳边响起。
——不可能啦，我不会游泳——
——不是有游泳圈嘛，没问题的啦——
对吧，没问题的啦。
游泳圈也都打满气了。
“气球……”
那个窍门。表演之前，在气球上事先贴好不引人注意的透明胶。
如果——真的只是假设，如果把游泳圈橡胶连接的地方弄破一个小洞，然后再偷偷用透明胶贴上，究竟会发生什么呢？带着这样的游泳圈下到海里又会发生什么呢？
究竟会怎样呢？
这时候，在圭介的脑海之中，有个蓝色的东西一闪而过。
刚刚的是什么？似乎在哪儿看见过，就在刚才还看见过。
“刚才的——”
圭介抓起遥控器开始倒带。妈妈买刨冰的画面在电视机上逐帧退回。手拿两碗刨冰的妈妈背朝着船屋退回去，然后转过身，又退回了太阳伞下面。接着画面切换——爸爸用毛巾擦着妈妈的膝盖——再前面一点——再前面一点——
是这里！圭介按下播放键。
“不介意的话你们的游泳圈也一起拿过来吧。”
里江伸出两只手准备拿过游泳圈的一幕。
“那就拜托你了，不好意思。”
有了！
圭介将录像带又往回倒了几秒。
“不介意的话你们的游泳圈也一起拿过来吧。”
这之后。
“那就拜托你了，不好意思。”
圭介暂停了画面，他凑近电视仔细地打量着某个部分。里江的左手腕上，戴着某个东西。刚才自己一直以为那只是很粗的手镯。
但其实，那是一卷蓝色的胶带。
四龙为她而行动
连日不断的雨让学校的墙壁和地板都有点湿湿的。
“枫，在干什么呢？”
午休的时候，枫站在走廊的窗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外面，同班同学走到她边上朝着相同的地方望去。
“没什么。”
顺口蹦出来的话里带着“不关你事”的口气，枫心里一愣，赶紧确认了一下对方的脸色。幸运的是同学似乎并未在意，仍像平时那样对她笑起来。
“体育课改在体育馆里上了。枫也快去换衣服吧。”
说完，同学就回教室去了。
又变成一个人的枫再度朝窗外看去，那座山所在的方向。两天前的晚上，自己和哥哥一起把睦男埋掉的那座山。从刚才开始，枫就一直望着那个方向。
究竟是谁、又是在什么时候目击了他们的行为？究竟又是怎样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呢？领巾究竟消失在什么地方了呢？发出那封信的人又是谁呢？带横杠的笔记本纸上用铅笔写成的文字，仿佛是故意写得很潦草的要挟信。
我知道你杀了人。
证据也在我手中，
我随时都可以将之交给警察。
如果不愿意的话就听我的吩咐。
不准告诉任何人。
包括你哥哥。
枫是在公寓的哪箱里发现这封信的。昨天傍晚自己出门买日用品回来的时候，发现这封信混在几封寄给睦男的广告信之中。
她没有告诉莲。虽然迟早肯定都会跟哥哥说明一切，但是昨天晚上她却迟迟下不了这个决心。信上说了不准告诉莲，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她很害怕违背信上的意思。昨天晚上她把要挟信折起来藏在了台灯下面，藏在那里的话莲应该不会发现吧。
所谓的“证据”果然还是那条消失的领巾吧。还是说写下这封要挟信的人还掌握着什么别的证据呢？——该怎么办才好呢？自己究竟会被逼到什么地方呢？心底就好像积着一潭冰冷的水，每一秒水位都在逐渐上升，用不了多久就会淹过她的喉咙溢出来。
枫闭上了眼睛，然后慢慢地睁眼，离开窗边回到了教室。男生们正在隔壁教室换衣服，所以教室里只有女生。枫也脱掉校服换上了体操服。蓝色T恤的胸前，缝着一块写有“添木田枫”的姓名条。
妈妈和睦男结婚后的一段时间里，枫的体操服上也依旧写着“须佐枫”的名字。只不过是当时一直忘了换，而妈妈在洗衣服的时候也一直没有察觉到而已。有一天，在去操场之前枫才在厕所的镜子里意识到胸前的名字还没改，于是打算那个周末来换。然而还没等到周末，那套体操服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结果到头来不仅是名字，全套的体操服都换了新的。
一个朋友说肯定是被男生偷走了。
——偷了拿去干什么？——
面对枫单纯的疑问，朋友皱了皱鼻子回答说：——也许是拿去闻啊什么的吧？——
当时枫只是觉得恶心。但是如果再次回想起体操服的事情来，枫却感到了难以名状的恐惧。自己竟然会成为这种事情的对象，这事实在前天才刚刚以某种更为可怕的形式让她有了切身体会。
体重，呼吸，臂力。光是回忆起来都让她觉得想死。
离开教室，枫和几个同学一同下了楼。在通往体育馆的没有墙壁的走廊上，枫看见了一名男生。在雨雾中的操场背景的衬托下，孤零零的短袖衬衫显得十分引人注目。
是谁？虽然以前见过这个人，但是枫却不知道他的名字。根据他脚上的室内鞋的颜色来判断应该是初二的学生。一开始枫以为他不过埋着头在想什么。但是等到走得近了，却发现他只不过装作看着地下，实际上却从有些长的额发空隙中往外张望着。就好像是在打量从他面前经过的穿体操服的女生们。好恶心。其他几个同学也和她一样面无表情从他面前走过，然后回头看了看互相低声地交谈起来。还有人故意用那个男生能够听见的音量讥讽了几句，但那个男生虽然听见了，却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枫也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那一刻，她听见了轻微的呼吸声。
就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猛地擒住了她的身体。
02
第六节课下课后，枫拿着书包出了教室。正在鞋柜一旁换鞋的时候，突然有东西拍在了她的肩膀上。枫啊地叫了一声，一下失去了平衡，赶紧伸出一只手撑在地面的磁砖上。
“……对不起。”
男生的声音。
枫抬起头的瞬间，全身都僵硬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那个男生，那个站在通往体育馆的走廊上的男生。
“对不起，刚刚我没注意……”
毫无抑扬且略带嘶哑的声音很难听清楚。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枫的脸，然后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面巾纸来。
“你的手弄脏了，擦一下吧。”
就在他这么说的时候，停留在枫脸上的视线也一直没有移开过。因为他突然一下把面巾纸递到枫的胸前，枫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挡着，结果就正好变成了顺手接过面巾纸的姿势。枫用眼神朝他道谢，然后擦干净了手。
“我拿去丢。”
男生从枫手上接过沾着些许泥水的纸巾，然后将纸巾折了两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中。他的指甲周围满是翘起的倒皮，手指骨的形状也很特别。他站起来后，抿着嘴唇沉默了几秒。
“一直……都在下雨呢。”
枫没办法回答他。
倒不是因为突然被搭话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时候枫的脑海之中不经意地闪过了好几个画面让她乱了手脚。这个男生，这个瘦瘦的、目光冰冷的人，至今她其实见过好多次了。早晨去上学的路上，全校集合的时候，运动会的观众席上。对，运动会，那个时候拍的照片里难道不也有着同样的目光吗？装在相框里的那张运动会的照片里，能够看见一个男生站在有点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地望着枫，那个人的确是他没错。由于自己觉得那目光令人不舒服，所以后来就把照片换成了妈妈的。
这个人，这双眼睛——枫清楚地记得最后一次看到这个人是什么时候。那是昨天放学后的回家路上。在离家很近的地方，枫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与此同时，一个走在她后面不远处的男生用伞挡住了脸。不过当时她并不觉得是他挡住了脸，只不过觉得他正好将伞往前斜了一下而已。在他的脸消失前的瞬间，枫在很短的刹那与他视线相交。
那也是这个人，不会错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他说着，仔细地打量着枫的表情。枫往后移了一下，轻轻摇头。
“没有，没关系。”
但是对方却像是没有听见似的继续道：“我愿意为你排忧解难。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告诉我。”
这句唐突的话和昨天收到的要挟信在枫的脑海中很容易地就连在了一起。铅笔字，故意用潦草的笔迹写下的文字。枫用力握紧了裙角，才好不容易压抑住那股站起来飞奔逃走的冲动。
枫依旧蹲在地上没有动，对方像是放弃了似的点了点头，走开了。
短袖衬衫的背影很快就混进了一群放学回家的学生之中。这时候枫才发现从刚才起自己就屏住了呼吸。但是不管她用力吸进多少空气，那种沉重的感觉却依旧深植于心中，无法抹去。
“辰也。”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五是谁将她变成了龙？
蓝色的胶带。蓝色的胶带。蓝色的胶带。
吃晚饭的时候，圭介的脑子几乎被这东西给占满了。虽然自己正将眼前的食物送进嘴里，但是手和舌头却一点感觉都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的心脏仿佛一点一点地在变冷。那盘录像带肯定是被里江藏起来了，不会错的，为了不让圭介和辰也看到。
“圭介君……出什么事了吗？”
里江问道。在她温柔的声音里仿佛附着一层不安。这种不安究竟是什么呢？真的是因为担心圭介吗？还是因为担心依旧不吃晚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辰也呢？不，难道是在害怕那件事情被人知道吗？
——如果有人心怀着对谁的恨意死在水中的话，就会变成龙——
如果这是真的话，也许妈妈真的变成了龙。就像藤姬一样，心怀仇恨而死。
——要不要试着游去你丈夫那里，如何？——
——不可能啦，我不会游泳——
——不是有游泳圈嘛，没问题的啦——
明明没有听见的那段对话一直在圭介的耳边不停地回响。就算努力想要忘掉那个想法，努力想要甩开这声音，但这声音却像是按下了葫芦浮起了瓢一样又从别的地方钻了出来。
对吧，没问题的啦。
游泳圈也都打满气了。
接缝的地方被戳了一个洞，然后已经用蓝色的胶带贴上了。
“那个——”
虽然很奇怪，不过圭介并没有立刻意识到那个声音是从自己的嘴里冒出来的。里江带着询问的表情微笑着沉默不语，他望着她的脸，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啊，哎？”
不行，这样下去可不行。圭介没有自信能够保持冷静。如果不确认一下的话——哪怕是现在立刻就问也行。
录像带、录像带、录像带……在心里默念过无数次后，圭介说出了口。
“今天，我看了录像带。”
不知不觉全身的肌肉都紧张起来，圭介拼命忍着想要站起来的冲动。
“我和哥哥……一直在找的那盘录像带。今天它就在录像机里，所以我看了。”
里江的表情有点动摇：“是吗……看了啊。”
几乎是如同叹息般的声音，圭介用力点了点头作为回答。里江轻轻拉了一下嘴角，像是要说什么，然而又立刻闭上嘴等待着圭介的下文。
“那盘录像带，一直在里江阿姨那里吗？一直被藏起来了吗？”
在里江回答之前有一段很长的沉默。她略微低下头，看不出究竟是在肯定还是在否定一但是她终于作出了明确的回答。
“是藏起来了。”
错综复杂的感情涌上来，眼睛里面突然热起来。圭介用力吸了口气，以防眼泪掉出来。必须好好地跟里江谈一谈，必须问个一清二楚。
圭介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感情，继续问道。
“为什么要藏起来呢？”
里江每着视线，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反问道：“你觉得为什么呢？”
难道不是因为里面拍到了不愿意让人看见的镜头？难道不是因为里面录下了具有关键意义的画面？
“我有事情想问你，可以吗？”在里江答话之前圭介就继续道，“两年前的那天，在船尾的门口，妈妈和里江阿姨说了几句话对吧。你应该还没有忘记吧，应该还记得的吧。里江阿姨指着海里对妈妈说了些什么。妈妈就这样……”
圭介飞快地摆着两只手，模仿当时妈妈的动作。
“不行不行，不可能之类的。她是这样说的吧。那时候你们究竟在说什么？里江阿姨跟妈妈究竟说了些什么。”
要不要试着游去你丈夫那里，如何？
不是有游泳圈嘛，没问题的啦。
但是里江在稍加回忆之后，就用和平时一样的声音回答说：“深雪她——说想要游去深一点的地方，去康文那里。所以我就跟她说那里相当远哦。虽然看起来很近，但是实际上游泳的话相当远。心脏手术的事情我也听说过，所以当时有点担心。”
有点担心——
“但是深雪一边摆手一边说没关系没关系。但是我还是不放心，所以就拼命阻止她说不要去。然后她好不容易才答应下来。”
短暂地沉默了五秒钟后，里江又继续说道：
“但是结果，她还是去了。那个时候我要是再强硬点阻止她的话……至今我也觉得很后悔。真的很后悔。”
圭介看着里江，甚至忘记了眨眼睛。刚刚的说明的确和下午看的录像相符合，没有半点差错。但是这样一来——
“那卷胶带又是什么？”
“胶带？”
里江有点困惑地偏头看着他。于是圭介就把录像带中里江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卷蓝色的胶带的事情说了。于是里江就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那是常有的事情。用来外租的沙滩阳伞经常会破，小洞之类的话用胶带修补起来很方便，所以我才戴在手腕上的。也不是只有录像带里拍的那天才那样做的，圭介君以前不是看见过好多次吗？我把那东西戴在手腕上。”
被这么一问，圭介愣住了。
接着转念一回想，的确不只是在那个时候，自己好像的确有很多次都见过里江的手腕上戴着胶带，这让他更加吃惊了。
“没错……没错没错。”
为什么自己会忘了呢？
圭介自己一个人望着空中点了点头，于是里江就有点困惑地看着他。
“但是圭介君，为什么突然……”
问话突然中断了。
下一秒，里江脸上的表情丝毫不剩地全部消失了。看起来就如同面具一样的脸纹丝不动，望着圭介的两只眼睛中急速地蒙上了一层灰色，然后其中的一部分又起了变化。里江茫然地望着圭介，嘴唇开始微微颤抖。没等圭介反应过来，里江的表情就彻底地崩坏了，她抬起两只手——用弯成钩形的十只手指抓住了自己的额头，左手碰到了盛酱汤的碗，碗被打翻在桌上。半碗酱汤顺着桌面扩散开去，然后滴到了地板上。但是里江根本没往那边看一眼。就好像是被卡住脖子的狗一样，只有细而嘶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漏出来，她的上半身都在颤抖。
“为什么……这种……”
那是不清晰且断续的声音。
那一刻，圭介有一种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敲打了头部一样的感觉。
“那个——”
里江意识到了。现在正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户籍上的儿子，刚刚正在想些什么，确认什么。此刻，里江几乎能清楚地看到圭介在想象中不负责任地勾画出的那张脸，那张令人害怕的恶人的脸——那张从来就不曾属于自己的脸。
“里江阿姨，我——”
自己究竟都干了些什么啊。
圭介站起来，踩着地板上的酱汤汁绕到里江身边。里江的两只手抓着额头，手掌根紧紧地压在眼睛上，用高得吓人的声音急促地呼吸着。
圭介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只是像要抱住里江的肩膀似的伸出两只手。但是在手指碰到肩膀的瞬间，里江就像是被什么很可怕的东西碰到了一样，扭身避开了圭介的手。然后，呻吟般的抽泣声不断传来，就如同耳鸣一般一直在圭介的脑中回响不停。
自己干了件无可挽回的事情。
到了现在，圭介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怀疑里江。只不过看了那盘录像带，只不过看到一场听不见声音的对话和一些普通的动作。强烈的后悔感让圭介几乎无法说出话来。自己总是做错事。因为自己的错一切都变得越来越糟糕。在学校里制作运动会声援用的大横幅时，踢倒洗笔用的水桶的是圭介；在爸爸妈妈还活着的时候，一家四口一起去超市，辰也捣蛋学起成龙的武打造型来，不甘示弱的圭介也跟着依葫芦画瓢，结果因为太兴奋手脚挥舞的动作太大，把放在试吃柜台上的食物全部撞洒了的也是圭介。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辰也陪着圭介打打闹闹时，脸上似乎也有点不情愿的表情，就好像是在说差不多了别闹了。因为很危险，因为要是发生了什么就来不及了。
贴在游泳圈上的胶带，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愚蠢的想法呢？那个游泳圈只是旧了。而让心脏有病的妈妈拿着那个旧游泳圈去海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圭介自己。因为圭介的错妈妈才会死。是圭介杀了她。因为自己想要忘记这一切——这个事实，才去怀疑里江的。圭介在这时候才头一次意识到这一点。
终于，里江一边抽着肩膀，一边静静地蹲下身，开始擦拭地板上的酱汤。然而在圭介的脑海之中，耳鸣一般的哭声却再也没有停过。
那天晚上，圭介很长时间都没能睡着。
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毛巾被上，压在胸口那一块。如果不有意识地控制呼吸的话，呼出去的空气就好像比吸进来的要多似的。
躺在感觉压抑的床上，圭介不自觉地又想起了藤姬的传说。
也许大家也都理解错了吧——继母并没有谋杀藤姬，其实她也并没有恶意。有时候小船本来就会破个洞，而藤姬只是因为正好坐上去才会死的。
也许是这样也说不定。
最坏的一定是城主的儿子。因为他竟然让自己最喜欢的藤姬坐着小船，渡过那片危险的沼泽。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事故。
城主的儿子和自己一样。不知道小船上破了洞，却让自己重要的人坐了上去。
所以藤姬变成了龙，因为恨着恋人。
变成龙后让沼泽风雨大作，住在沼泽对岸的城主儿子自然也会受影响。藤姬……也许是在向恋人报仇。向那个让自己遭遇危险，最后甚至死去的恋人报仇。
温暖的东西顺着眼角滑下。意识摇晃着，逐渐变小，然后飞快地远去了。
双层床轻微地摇晃着。

第三章
01
“……听说过‘白贝罗定律’吗？如果观测者在北半球背风而立的话，自己的左手斜前方就是低气压的中心所在。利用这条定律，我们能够判断出台风的中心在什么地方……”
9月16日星期四傍晚的电台节目
一他不知龙的栖所
星期四的早晨。
他很少跟坐在桌子对面的枫交谈。虽然两个人都尽量避免提到睦男的事，但是让她沉默的原因明显不止如此。
莲抬起头看着枫。枫此刻正每着眼睛盯着桌面，嘴里哨着涂满黄油的面包片。
她是在想那封要挟信吧？
那天晚上，莲把在台灯下发现要挟信的事情跟枫讲了。然而枫的反应却出乎莲预料，她先是一愣一然后笑了起来。
——那个呀，是很早以前的东西了。班里曾经流行过那种东西——
朋友之间把毫无意义的要挟信偷偷塞在对方的书包里，枫说，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流行这种游戏。但是莲立刻就识破了她的谎言。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不合理的巧合呢？莲又追问了几次，但枫却没有改口的打算。那不过是假的要挟信啦，那不过是写着玩儿、收着玩儿的东西而已啦。
在枫不愿意松口的情况下，莲也无能为力，所以后来他也没再提起那封要挟信。不过他一直在拼命地思索。究竟是谁会给枫那种东西？究竟是在哪儿给她的？枫为什么要撒谎？写要挟信的那个人手握的“证据”又究竟是什么？果然是那条消失的领巾吗？但是，就箄有人发现了那条领巾，为什么那个要挟者又能如此明确地知道莲他们的罪行呢？
难道说是被人看见了？在那天晚上的某处。
那个要挟者没有选择身为男人的莲，而是将弱小无力的枫作为目标进行威胁，这又是为什么？作为不把“证据”交给警察的代价，那家伙又究竟想从枫这里得到些什么呢？
——我今天——
埋掉睦男的那个晚上，在厨房里哭泣的枫说。
——被那个人……了——
已经尝过了地狱般苦难的妹妹。
他绝对不能让她再背负更多更深的苦难。
“枫——”
好不容易拿定主意，莲正要开口时，枫却在同时抬起头来问道：“晚饭你想吃什么？”
满脸阳光灿烂的表情。
“要是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我就随便买了。啊，已经到时间了。今天吃得太慢，要迟到了。”
枫站起来，抓起书包就朝门口跑去。
“枫。”
“不好意思，晚上回来说，没时间了。”
最后的几个字和沉重的关门声重合在了一起。听着走廊里越来越远的脚步声，莲又坐回椅子上。两只拳头重重地砸在桌上，装着速溶咖啡的杯子随之一跳。为什么她要隐瞒？枫又想自己一个人解决问题，是吧？就好像杀了睦男那时候一样。
这时，莲突然听到了一种非常微弱的声音，像是不绣钢的薄片相互摩擦的那种干燥的声音。那是关上信箱盖子的声音——莲猛地抬起头。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然后笔直地冲向门口。推开门后，他飞快地朝左边看去，就看见枫正站在走廊上的信箱前。她回头看到莲时，表情就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她的左手拿着书包和伞，右手一动，把什么东西藏在了身后。
“给我看！”
莲走过去，枫很明显地强装出笑脸，朝后退了几步。她转过身，没有撑伞就打算冲进雨里，但是却被莲拽着右手臂给拖了回来。
“给我看！”
莲用力扳过她细细的手腕，扯过那只手中握着的东西。对折了三次的纸条——和昨天的那张一模一样。枫想说点什么，但莲没理她，粗暴地展开纸条。于是记忆中的那种字体就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莲飞快地读完，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给我一千万曰元。
如果不可能的话，那么就请你成为我的人。
我想要你。
“这也是写着玩儿的要挟信啦。昨天我不是说过了嘛。”
挂着硬堆出来的笑容，枫想要把纸条拿回去。
“写着玩儿的话，会有人一大清早地专门跑来塞进信箱里吗？”
枫的表情一下僵硬了。
“你刚刚是从信箱里拿出来的，对吧？”
公寓前，一辆装着货物的小型卡车驶过。直到卡车发动机的声音很远了，枫才终于抬起墨黑色的眼睛回答说：“虽然只是写着玩儿，但也有些朋友喜欢搞些古怪的细节。比如不放在书包里，专门塞进信箱里之类的。大概是昨天晚上塞在里面的吧。”
“你不是说这种游戏是很早以前流行的吗？”
枫的视线摇摆不定。
“昨天的那张是不是也是放在这个信箱里的？”莲放低声音，劝导般地问。
“我不是说了嘛……”
枫表情生硬地低下头，小声地说着什么。但她却没能继续说下去，仿佛在脑海中寻找下一个单词似的蠕动着嘴唇。
莲拉着枫的手臂回到走廊里。进到家中关上门后，莲再度打童起妹妹的脸来。
书包和雨伞从低着头的枫手上哐地一声落在了水泥地上。
空空的两只手就如同不安的孩子在寻求帮助般抬起来，拽住了莲的衬衫。两只手上的力道一点点地变强。
“我们……搬家吧。”眼泪滑过她小小的下巴，“辞掉工作，退学……找个地方，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莲将两只手放在妹妹的手上，望着她的眼睛，在自己声音里掺入了力道。
“枫，告诉我，究竟是谁把这东西放在哪箱里的？你是不是都知道？你是不是打算不告诉我，自己一个人想办法解决掉？”
但是枫却只埋着脸拼命摇头。就好像在忍耐着肉体上的疼痛一般，细瘦的身体挺得笔直且僵硬。
“你真的不知道吗？没有觉得最近有谁在接近你吗？”
这一次枫的回应依旧是相同的。
安静的抽泣声依旧在继续，莲低头看着妹妹颤栗的肩膀。终于，枫的手像是滑落般松开了莲的衣服。她静静地蹲下身，捡起书包和雨伞。
“我……必须去学校了。”
“现在不是去学校的问题！”
说完后，莲立刻就意识到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对于现在的两个人来说，像平常那样生活也许才是最重要的。虽然要挟信里说“证据也在我手中”，但那也有可能是唬人的。那个寄来要挟信的人，或许只是单纯地——比如说看见莲他们从公寓里搬出来一个很大的东西，然后他想像了一下那是什么，就不负责地写了这么封要挟信也说不定。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要是被发现自己这边先慌了手脚就有点不妙了。自己要是的确像是受到威胁了的话，就等于是回答了对方的疑问。虽然不知道那是谁，但是那家伙一定在暗中观察着莲和枫的动静。
“我送你到学校。”
这应该算不上是不自然的举动吧，不管在准看来都是这样。信箱里突然出现了莫名其妙的要挟信，相反，哥哥送妹妹去学校才算是正常的举动吧。
“回来的时候一定要和朋友一起走，一直让她跟你走到公寓前面。我只希望你答应这一点。”
在学校的时候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情，只有这一点莲可以确信。不管是谁写的那封要挟信，那个人应该不会跟踪到学校里对她做出什么事情来吧。
二他不知龙的目的
星期四的早晨。
辰也比平时早很多时间就出门了，圭介坐在厨房的桌边回头看着他。正站在走廊中间穿着围裙的里江轻快地问：“怎么？今天是学校的值曰吗？”
哥哥一个字都没有回答就关上了门。
今天里江做的早餐也十分豪华，但是辰也还是几乎没吃，结果圭介只好带着一副饿得不行的表情把食物全部塞进了自己的肚皮。里江就像是已经忘记了昨晚发生的事情，一直微笑着。
不管是录像带也好蓝色的胶带也好，那之后圭介很多次都想郑重地向里江道歉。但是看到里江刻意表现出来的开朗，他却反而害怕再提起那件事情。从圭介的角度来说，他已经不想再提起那件事情的分毫了。
“辰也君在学校的时候是不是也那样啊？”
真叫人头疼呢，里江小声地咕哝着回到了桌子边。
“那个嘛……哥哥他以前其实也不是特别爱说话的人。”
说完圭介就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自己又犯错了，又用了“以前”这种里江很敏感的字眼——但是里江的表情却没有变化。
“以前的辰也君和圭介君是什么样子的，我都不知道呢。今后你们一定要多跟我说说。——现在两个人的很多事情，我也同样不知道，所以我也希望能够尽量多和你们说说话。掉下来了哦。”
“啊？”
鸡蛋，里江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桌子边缘。
“啊，嗯。”
圭介从桌子上捡起炒鸡蛋的碎块正打算丢进盘子里，但是想了一下后还是放进了嘴里，然后他站了起来。
“我吃饱了。”
“好吃吗？”
“嗯。”
“不要勉强哦。”
里江突然说。她一边将圭介吃过的碗碟收拾起来，一边淡淡地微笑着。这是今天早上头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
“要是把脑子吃坏了就麻烦了。”
“没关系。”
正打算离开桌边的圭介回过头，只见里江正偏着头看着他。“昨天真是对不起”这句话几乎已经冲到了嘴边，然而圭介还是又把它咽了回去。上完厕所后，圭介在和平时相同的时间，带着和平时相同的表情离开了家门。
雨依旧在下，城市的景色在雨中略有些发白。汽车从身边开过，发出听上去就像是猛地拉开窗帘时的声音。其实也没有连续下好几个星期的雨，但是上学路上的空气中充满了雨的味道却似乎已经变得理所当然。虽然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现在他却觉得至今为止天晴的曰子几乎可以掰着手指头数出来。自己难道不是一直顺着这条湿漉漉的路走去学校的吗？从教室窗户看到的外面的景色难道不总是像这样湿答答的吗？
一边撑着伞朝学校走，圭介一边想起来昨天晚上自己在梦中一直思考的事情，关于那个藤姬的故事。
藤姬不是被继母谋杀的。小船只不过是意外地破了个洞。犯错的其实是不知道这一点还让藤姬坐着小船渡过沼泽的城主儿子。
——昨天晚上我在想——
今天早上，圭介一边刷牙一边对辰也说。
——藤姬会变成龙，恨的不是继母，而是恋人才对——
他希望辰也也能够意识到这一点。
哥哥总是说妈妈是被里江杀死的这样的蠢话。圭介希望他不要再这么说了。如果真的有“犯人”杀死了妈妈，那也是圭介，而不是里江。
那时候辰也的反应却让圭介有些意外。本来他很害怕哥哥会生气，说的时候略有顾忌地缩着身子。但是哥哥却像是被什么尖东西扎了一下似的挺起身子，带着一副哑口无言的表情转过头来。他盯着圭介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别说傻话了——
说完这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话后，哥哥就别开了脸。
圭介看着湿湿的人行道，叹了口气。不明白。不管是这个还是那个，他都不明白。人生为什么充满了这么多不明白的事情呢？
第二天是星期五，从学校放学回家后，圭介在辰也的书架前盘腿坐了下来。书架上放着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书。这里面究竟哪一本里写着藤姬的故事呢？
打那件事情后藤姬的传说就一直在圭介的脑海中徘徊。公主和妈妈相重叠，小船就是游泳圈——而那个未能预料到事故的发生，让藤姬坐着小船渡过沼泽的城主儿子，就是圭介自己。
他想自己读一遍藤姬的传说。
所以圭介现在干劲满满地坐在书架前。
“好。”他没有看标题，很随意地抽出一本书来。哗啦哗啦地翻过书页，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印刷文字简直就是对圭介的迎头痛击。
“哇……”比学校教科书上要小许多的字整齐地排成一片。
圭介想都没想就合上了书，然后又重新打量起辰也的书架来。这些书是不是都像这本书一样印满了字？真叫人害怕。藤姬的传说究竟在哪一本书里呢？光是要找到那篇传说，估计都得花费很多精力吧。光是标题里有“龙”字的书，在他视线扫过的地方就有好多本。
圭介抱着手臂直起身子来。
藤姬的传说在哪儿呢？圭介用手摸着下巴，从左边开始一本一本地读起了含有“龙”字的标题。《关于龙的一切》、《世界上的龙》、《龙的神秘力量之99个谜》、《为什么龙没有翅膀》、《天灾与龙》、《曰本的龙传说》、《龙的起源》——
嗯？他的目光稍微往回移动了一点。
《日本的龙传说》，也许是这本吧。圭介抽出书翻开封面。有目录，但是在目录里找了半天“藤姬”的字样却没有找到。不过就算目录里没有写，也许故事写在书里的某处也说不定。果然还是得从头开始读才行吧。哎呀，这不可能啊。这么高难度的事情自己肯定办不到的。
一股强烈的挫敗感袭上心头，圭介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他合上书，正打算把书放回原处的时候——手却突然停下了。
刚刚好像有几个曾经在哪儿见过的字从眼前一晃而过。是什么？圭介又重新打开书，翻到了目录。认真地一行一行地读过好几行字后，他终于明白了。
“是这个……”
没错，那行文字入了眼帘。在目录的正中央，写着“八歧大蛇”几个字。
圭介知道这个故事，以前辰也曾经跟他讲过。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条长着八个头的大蛇，每年都要到树子里吃掉年轻的女孩。后来，有一个神——忘记叫什么名字了——砍掉了它所有的头，杀死了大蛇。
圭介翻到了目录上所写的那一页。字、字、字，全是汉字。只有左边的页面上可怜巴巴地有张黑白插图。大蛇张着血盆大口，舌头伸得长长的。八个头都冲着画面的右上角，像要扑过去一样。而右上角有个男人，应该就是那位神了吧。彪悍精干的脸庞，头的左右两侧各挽着一个哑铃形状的发卷，右手提着一柄剑。
圭介试着读了一下文章。虽然跳过了许多不认识的汉字，不过多多少少还是明白了文章的大概意思。这个正面迎击“八歧大蛇”的拿剑的人是名叫“Susanoonomikoto”的神。没错，说起来辰也的确提到过这个名字。文章中说这个名字写作“素盏鸣尊”或者“须佐之男命”。都是复杂得吓人的汉字，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个神的汉字名字似乎有很多种写法。
“须佐……”
圭介的目光停在了这两个字上。放在辰也写字台抽屉里的那套蓝色的体操服胸前缝着的布条上用油性笔写的是“须佐枫”。而这个叫须佐枫的人是红舌头店员莲的妹妹，两个人本来是的姓氏是须佐。这应该不会错的。打敗了八歧大蛇的那位神的名字是须佐之男命。而莲和枫本来的姓氏是须佐——
不过那又怎样呢？虽然明知道这没什么特别的，但圭介的胸口却不知为何骚动起来。
这时候，门口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圭介慌忙把书塞回书架。辰也回来了。圭介飞快地站起来，正在想应该装作在干什么好，辰也就出现在了房门口。
“……你在干什么？”
“啊，什么？”
“怎么傻乎乎地站在那种地方？”
随便编个谎话的话可能会被识破，再说想来看过辰也的书这种事情本来也没必要隐藏。
“刚刚我想看看哥哥的书，就随便翻了一下。不过完全看不懂就走了。”
“我想也是。”
辰也把挎在肩上的书包放在写字台上，白色棉布的表面略微有些湿润。
“要吃肉包子吗？有冷冻的，拿出来用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桌子上有留字条。要是不热的话——”
但是辰也完全无视了圭介的话，径直离开了房间。他在冰箱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了鱼肉肠。最近，里江总是会给他们留零食和字条。除此之外，还肯定有一样别的零食放在冰箱里很容易被发现的地方。不管是哪一样都是可以即食的，而且还很有营养的东西。肯定是她在担心不肯吃自己做的饭的辰也吧。然而哥哥却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圭介把自己那份肉包子放进微波炉里，然后设定了时间。他望着正站在水池前用牙齿咬破鱼肉肠塑料外皮的哥哥，心中一阵毫无根据的骚动。须佐，须佐枫，哥哥跟踪的那个人。在刮台风的晚上，顺着坡道漂下来的那块方形的布，把哥哥的牛仔裤染红了的布。里江说那红色的似乎是血。真的吗？莲与枫搬运的那个巨大的东西。黎明的时候辰也写的那封要挟信。
“哥哥……那个……”
圭介真的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已经厌烦了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越来越多的不安聚集起来，让他觉得已经没办法再撑下去了。
“昨天早上，你在笔记本上写什么呢？”
哥哥猛地回过头来。
“我说我没看见，对吧？”
辰也的面部仿佛抽搐了一下。像是在等待下文似的，他转过身来正对着圭介。他目光深邃，就如同猎人在等待眼前的的草丛中跳出来的动物一般。
“那其实不是真的。”
叮——微波炉响了，但是圭介和辰也都没有移开视线。
“不是真的。我其实看见了。虽然不是全部，但是看见了一点点。”
圭介闭上嘴，从鼻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关系的，说了也不会有问题的。因为他们是兄弟，因为他们一直生活在一起。
“哥哥写的那个，是要挟信，对吧？”
辰也垂下了眼睛。圭介见状不禁松了一口气，刚刚他还在担心要是被哥哥一直死盯着该怎么呢。但是他太天真了。再度抬起头的辰也眼中，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为冰冷而尖锐的目光。圭介全身一紧，手脚都僵硬得像棍子一样了，嘴巴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了啊。”
辰也好像说了什么。原来你撒谎了啊。他是不是说了这句话？圭介不敢点头。但是，等到现在了才摇头的话更让他感到恐惧。辰也朝圭介走近了一步。
“不过，那个……我其实、也不是……”
圭介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不过他说的内容其实不重要。
因为辰也根本就没听他在说什么。他沉默不语地低头看着弟弟，又朝这边走近了一步，然后停在原地。
辰也猛地转过身，两只手狠狠的砸在了桌子上。巨大的声响震得耳朵里直发麻。他没有抬起头，也一句话不说，径直转身出了厨房。呆站着的圭介只是听着哥哥的脚步声，全身仿佛都变成了心脏，眼睛内侧、耳朵深处都同时鼓动着。伴随着鼓动的节拍，正在远去的辰也的背影仿佛也在起伏震动。
大门开了，然后又关上了。
紧缚全身的力道突然全部消失了。圭介急忙冲进客厅，站在窗边往下看，只见辰也伞也没拿就在雨里走。他这是要去哪儿呢？去干什么呢？哥哥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建筑物之间。圭介的眼泪涌了上来。他愣愣地抬起头，眼中映出的是灰色的天空、望不到边际的云和微小的雨滴。
三他接近龙的本体
星期五的早晨。
莲沉默地看着放在厨房桌子上的两张纸。他像昨天那样把枫送到了学校后才刚回来。
三天前的傍晚和昨天早上，这两张纸被人塞进了自己家的信箱里。
那是写给枫的要挟信。“我想要你”——对方是男的。还是说是个装作男人的女人呢？
——我们……搬家吧——
昨天早上，枫在大门边哭着说。
——辞掉工作，退学——
也许他们真的该这么做，也许他们真的应该搬家。写要挟信的人是故意以枫为目标的。虽然每天早上莲可以送她去学校，也吩咐过了放学后一定要和朋友一起回来，但是那个人总有一天会趁机而入。
但是要搬家的话却有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睦男。从社会的角度来说，睦男依旧还活着，他们不可能只办莲和枫两个人的搬迁手续。
他也想过不如以搬家为前提到警察局去报案，说继父失踪了。然而莲没有勇气这么做。在警察调查睦男行踪的期间，那个胁迫他们的人再度送来要挟信的可能性很大。这样一来，要是不小心被警察察觉了，那么一切都完了。警察多多少少会对莲和枫产生怀疑，杀害睦男和丢弃尸体的事情也肯定很快就会曝光。因为那天的行动实在太过仓促，专业的调査员会在什么地方发现证据，莲根本无法想象。
脑海中，他们的未来正朝着漆黑的深渊坠落。就如同要抓住最后一丝希望，他伸出两手拼命想要抓紧那个东西，但正中央最为关键的部分却突然脱落，沉入了黑暗的深渊底层。
“怎么办！？”
莲大叫着用手砸向桌面，然后就像是要把拳头摁进桌面一样用力抵着，巨大的力道甚至让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他很长时间都没有动。自己声音的余韵似乎在被雨包围的寂静房间之中永无止境地回响着。
闭上眼睛，能够解决他们问题的唯一办法就像是在哪儿看到过的录像一般鲜明地在眼前上演。自己与枫，然后是那个要挟的人。自己要保护枫，为了帮助妹妹而站出来与那个要挟者对峙。使用那个——莲抿紧嘴，将右手探进牛仔裤的后裤袋里。那是折叠刀的轮廓。他昨天和今天送枫去学校的时候都偷偷把这个带在了身上。当然，他从来没打算在早晨的上学路上使用这把刀。对方似乎也很谨慎，应该不会突然出现在莲的面前吧。这把刀只不过是个护身符。要是实际用上这东西的话——那也要事前做好万全的计划才行。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要挟者”从这个世界上抹去。就如同四天前，他和枫把睦男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一样。
真的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吗？自己是不是已经丧失了理性？或许是被恐惧与混乱所包围，自己闭上了眼睛才会尖叫着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别的方法？至今为止从来没有想过的办法？或许那些方法明明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只不过自己还未意识到而已。必须好好地想一想，必须冷静下来。要是现在自己采取了错误的行动就再也无法挽回了。明明自己是想保护妹妹，不小心的话反而会让她坠入更深的深渊之中。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绝对不能让事态再恶化下去了。
一直很弱的雨声在一瞬间突然变大了。莲抬头看向窗外。
昨天的天气预报里提醒各地都要注意泥石流。那座山没问题吗？埋着睦男附近的土要是被冲走了，尸体会不会已经露出地表了呢？
想要去看一下的冲动吞噬了莲。当然他很清楚自己去看现场对于事情本身也已经于亨无补了，然而心中依旧充满了不安。昨天听完天气预报后，莲一直对老天爷默默祈祷着不要再下雨了、不要再下雨了，然而雨势忽弱忽强，有时候逞着风势大作，有时候又延绵不绝。
如果要去看那座山的话，开车是肯定不行的，所以只能坐电车到最近的车站，然后换公交车或者出租车到山脚下，最后走去那个地点。但是因为白天他总有红舌头的工作，又没有什么理由好请假。如今的自己必须“像平时一样”地生活才行。
看来果然还是只能一味地祈求上天能早点停下这场雨。莲两肘撑在桌面上，手扶着额头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将两张带着折痕的要挟信吹了起来。杂乱的文字在眼前划了个圈，在窗外昏暗的光线之中，纸面散发着白色的光芒——
莲的心中猛地一紧。
他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个之前他并未发觉的细节。
他拿起两封要挟信，并列放在面拼凑近了仔细观察，途中用力地眨了好几下眼睛。同样的字，同样的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横格纸。但是，这究竟——
这究竟是什么？两张纸的左侧都有一条淡淡的竖线。看起来像是在上面一页纸上画过直线后留下的痕迹。第一封要挟信上的痕迹更为明显一些。第二封信上虽然有同样的痕迹，但是要模糊许多。应该是画过直线的那张纸下面的两张吧。
莲注视着那条痕迹良久。
“这条线——”
好像在哪儿见过。
但是，在哪儿见过？
在哪儿？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了莲的思考。
极少会有人打电话到这个家里来，淡淡的不安笼罩着莲的心。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一眼那两封要挟信后，他才慢慢地拿起了电话。
“……喂——”
“啊，小莲？太好了，你还在家里。我正想要是你已经出门了该怎么办呢。”
是半泽。莲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还在啦。怎么了？”
“红舌头今天临时关门一天。”半泽说。
“事实上是我和我老婆两个人都发高烧了。现在在医院里。”
嘶，吸鼻涕的声音。
“感冒了吗？”
“大概是吧。现在正在候诊室里等着，还不确定。我大概烧到了三十八度左右，我老婆竟然接近四十度。”
成人发烧发到四十度那可是相当地严重了。
“昨天晚上在店后面收拾垃圾的时候被雨淋了，我想大概就是这样得病的。明明我和我老婆都穿了雨衣的，但还是防不胜防啊。在外面没待一会儿就开始漏水，估计是外国产的便宜货。”
“这样啊。”莲回答道，只觉得心底一阵悸动。红舌头今天临时关门一天，就意味着自己有了一天的自由时间。也就意味着他能去那座山上看看情况了。
“那个简直没什么用嘛。果然便宜无好货。”
半泽和他的妻子因为淋雨而病倒，大概只有这一次莲应该感谢雨吧。
“那雨衣究竟是用什么材料做的？橡胶么？还是塑料？”
还是说事情依旧会和以前一样，雨只会带着他们走向更多的灾难呢？
“对了。今天是翔子开车送我们来医院的，现在她正在边上，你要不要跟她说话？”
“啊？！”突然被这么一问，莲一下卡住了，“啊，随便啦。”
“可惜，我才不让你跟她通话呢。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啦。真是对不起啊，突然决定今天休息。”
“生病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
半泽说了大概明天会照常营业后，就挂掉了电话。
放下话筒，莲望着墙壁发了一会儿呆。
今天，这之后自己都该做些什么呢？两封要挟信，口袋里的折叠刀，被雨水冲刷的山——他越想越是迷茫。
将视线拉回桌上，莲再次拿起两封要挟信，目不转睛地盯着纸面。
盯着左侧残留的直线的痕迹，他在记忆中努力寻找，但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是自己想太多了吗？虽然的确觉得曾经在哪儿见过——也许只不过是自己记错了？
到头来，他还是没有找到答案。今天究竟该做什么他也没有得出结论。就这么恍惚着，莲将两封要挟信塞进口袋里出了家门。他不知不觉地朝开往电车站的公交车站走去。要去那座山的话，从电车站应该坐哪条线去呢？
在大宫车站里，莲偶然地遇见了高中时代的友人吉冈。
当莲正一边收起伞一边朝自动售票机走的时候，两个人同时看见了对方。吉冈的头发长了不少，一开始莲都没认出他来，不过吉冈发现莲后转过头来正对着他，莲这才反应过来。
不想见他，这种想法在瞬间闪过脑海。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当时的莲也不是很淸楚。不过根据后来发生的事情柜测，他觉得他只是太累了。
两个人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吉冈吊儿郎当地朝莲走过来。
“……哟，莲。”
“好久不见。”
高一高二的时候莲虽然经常和吉冈混在一起，不过后来他为了考大学而开始发奋学习后，两个人就疏远了，到快毕业的时候几乎都不再说话了。
莲尽可能地朝着吉闪露出自然的微笑。
“你现在都在干吗呢？”
“没什么，打打零工而己。”
明明是吉冈自己先发话的，口气居然那么不客气。也许对于高中时代抛开他们自己一个人拼命学习的莲，他抱有某种成见吧。
“这样啊，零工啊。”
莲对吉冈穿的这件T恤有印象，T恤的胸前印着一张很大的摆着低俗造型的女性剪影图。
“你还穿这件衣服啊？”
“啊？嗯嗯，喜欢嘛。”
“高中时就喜欢呢。”
感觉上，高中时代就像是很遥远的过去一般，但是想起来离毕业典礼其实还不到半年。莲坐着前辈的汽车和吉闪一起半夜上街去玩，也不过就是两年前的事情。
——汽车。
莲一下子僵住了。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了刚刚自己不想见到吉冈的真正原因。他知道。他知道莲会开自动档的汽车。
不过那又如何呢？没关系的，没问题的。装出平常的表情，就这样道别就行。莲打算赶紧抽身，刚刚半转过身准备说再见的时候——
“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没想到吉冈却叫住了他，“我正有事情想跟你说呢。”
“……什么？”
莲警戒起来，不过他没有表现在脸上。
“我曾经打过一次你的手机，你是不是换号了？”
“啊，不，我注销了。经济上稍微有点那个。”
哼，吉冈的嘴角略有些上翘。
“我也不知道你家的电话号码，本来以为再也没机会跟你说这事了。所以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刻意压低的声音。他究竟想说什么呢？吉冈仿佛在想该怎么开口，低头看着地下，然后他突然抬起眼睛。
“和我交往过的那个女生，你还记得吗？”
真是意料之外的问题。
“嗯……那个短头发的？”
虽然莲不记得她的名字了，不过脸还有印象。感觉像是更为成熟一点的枫，是个有点男孩子味道的女生。
“那家伙在电车里遇见色狼的事情呢？”
那件事情也记得。高二的时候，吉冈的女朋友在拥挤的电车上被人弄脏了裙子。当时得知这件事情的吉冈勃然大怒。那个女生说她还记得当时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个男人的脸，所以那之后吉冈每天都在同一时间坐同一节车厢，然后让她指认乘客的脸，拼命地想要找出那个犯人来。
但是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记得，电车上那事情对吧。”
莲这么回答后，吉冈就略微地眯起眼睛沉默了。这段沉默格外漫长，就像是在警告他后面即将要说的话十分重要，莲最好做好心理准备一样。
“那件事情，是你父亲干的。”
一开始莲甚至以为吉冈在跟自己开玩笑。但是在确认过吉冈的表情后，莲嘴角边淡淡的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对于这过于唐突的指控，莲只能愣愣地看着对方的脸。
“我……还在和她继续交往。”吉冈飞快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像是倒苦水一样继续说道，“就在前几天、一切都水落石出了。她说那时候的那个犯人，就是添木田莲的父亲。当然，我并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怎么说也是两年前的事情了，而且你家的情况我也很清楚，知道你和你父亲并没有血缘关系。只不过一想到你要是什么都不知道还过着太平日子，我就觉得心里特不舒服，所以就想要是有机会遇到你一定要跟你说。”
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种黏稠冰冷的东西覆盖了他的胸口，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周围的景色都失去了色彩，除了面前吉冈的脸以外，他什么都看不见。
“你有个妹妹。对吧？”
吉冈突然从正面打量着莲的眼睛。他的表情和刚才不同，好像是在替莲抱心。
“你们是三个人一起住对吧？你父亲和你还有你妹妹。”
莲费力地点了点头。
“——最好小心一点。在你不在时候，那个变态父亲说不定会对你妹妹下手哦。”
吉冈所说的话简直就是正中靶心。
“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刚刚说的那些，我今后也就不再提了。只不过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而已。”
这么说完后，吉冈就转身走开了。虽然莲又叫了他一声，但不知道是莲的声音太小，还是他故意装作没有听见，吉冈没有再回过头来。长头发的背影很快就混在人群中消失了，莲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雨和人的气息让车站中漂着一种湿湿的味道。闷热的空气紧紧地包裹住他的全身，侵入嘴巴鼻子耳朵皮肤的每一个缝隙，在脑海中骚动不已。
到底要走到哪一步，自己才会面对“最糟糕”的状况呢？
四她被利牙咬伤
“谢谢你啦。”在公寓前，枫回头对同学说。
“没事，别客气。”送她到家门口的朋友一边转着肩膀上的伞一边微微点了一下头，“不过那家伙没有出现，有点遗憾呢。”
枫告诉她说“最近有奇怪的男人老是尾随自己”，希望这两天她能够陪自己走到家门口。早上则是由莲送她去学校。
“要是有什么事情就马上给我打电话哦。那种男人，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情来呢。”
“知道了。”枫回答说，目送着朋友在雨中远去。
枫打开门进入家中，然后立刻从里面将门反锁上。
昨天，枫从一名教师那里打听到那个男生的名字叫沟田辰也。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枫装做不经意地询问之后，那老师就像是一下子想不出什么特别印象深刻的特征一样，抬眼犹豫了片刻。
——嗯，很普通哦——
最后，老师如此回答道。然后又像是突然联想到什么似的，故意用手托了托肉乎乎的脸。
——怎么？你喜欢年纪比你小的么？——
在学校的时候，枫都尽量和别的同学一起行动，尽量不要让自己一个人独处，就是为了不让沟田辰也靠近她。
但是，他依旧会找到空隙接近她。
——你好——
02
第三节课下课后，枫刚从洗手间出来就被他搭上了话。因为朋友一直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磨磨蹭蹭的，枫想反正教室就在旁边应该没关系有所以自己就先出来了。
——前几天在鞋柜前面撞到你，真是非常对不起。应该很痛吧，我一直很过意不去。能在这儿碰到你真是太好了一流畅的台词清楚地表明在这里碰见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偶然。
——那之后有什么地方痛吗？——
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略微有些嘶哑。
枫沉默着摇了摇头，于是辰也就抿着嘴唇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好想逃走。但是，她又不敢轻易动弹。正好这时候厕所门打开来，朋友出来了。于是辰也就转过身，顺着走廊离开了。
他究竟想做什么？枫不明白。
第二封要挟信上写着一些性暗示的字句。但是，那真的是他的目的吗？枫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两天前，辰也在鞋柜前曾经对她说过。
——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我愿意为你排忧解难。要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告诉我——
进到房间里，放下书包，枫脱掉被雨淋湿的裙子，与此同时，她突然有了一种新的想法。
那封要挟信的内容，也许不是认真的？
从字面上来看，他也许真的知道枫和莲犯下的罪。但是放在信箱里的那封要挟信的真正目的或许并不是真的要胁迫什么。那种东西会把枫逼入绝境，这时候他再带着一副不知情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该怎么说呢？那难道不是一种手段、一种策略吗？也许他对枫自己——其实是抱有善意的。这么想的话，和他在鞋柜前说的那些话也就能够吻合了。
当然，他知道他们犯了罪的事实不会改变。但是，如果刚刚这种想法是事实的话，事情的严重程度就远远比不上枫之前所想的那么糟糕。
今天晚上等莲回来后跟他说说这种想法好了。虽然有点难以开口，但是也许能让哥哥稍微安心一点。
这时候，家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是莲回来了吗？难道是他落了东西，在红舌头上班的途中临时回来一趟？
“怎么了？”
因为只穿着内裤，枫就退到了从走廊看不到的角落里。
“我现在没穿衣服，你不要过来哦。”
没有回答。但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人的气息，他正顺着走廊靠近。
“不要进来哦。”
枫又强调了一次，一边拉开衣橱选衣服。就在她刚刚拿起一件T恤的时候有房间进门处的地板发出一声被重物压弯的吱嘎声。这时候枫才头一次意识到某种可能性。可就在她正要回头的瞬间，从背后伸出的两只手一下抱住了她的身体。如同小孩子呻吟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同时，枫的头一下掩在了衣橱上，然后被推倒在地。她想叫，但是一只手却粗鲁地捂住了她的嘴，她拼命回过头，果然是她预料中的那张脸。为什么他会有家里的钥匙——
“你不应该发出声音，也不应该抵抗。因为我掌握着你的秘密。你要是抵抗的话我就会把那事情说出去，全部说出去。”
枫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勉强撑住不让自己的头被摁下去，她死命摇着头甩开那只手。她喘息着，费力地将话语挤出喉咙。
“要是那样，我也会全部说出去的。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你的家人也会难过的。那样也没关系吗？”
她希望他能够冷静地听她说。只要他能冷静地听她说，就一定会改变主意的。
那两只手突然不动了。然而，那只不过是短短的几秒钟而已。
“我……没有家人。”
那声音中包含着笑意。虽然枫并不理解那句话的意思，但是那微笑却让她感到了无比的绝望。

第四章
“……由包括日本在内的14个国家组成的‘台风委员会’给所有台风决定了固有的名字。有个国家依次用各国语言进行命名，比如在轮到菲律宾时命名的‘比利斯’意思是‘速度’，韩国命名的‘飞燕’，柬埔寨的‘鹤’。而这次袭击中部地区及关东地区的台风，由中国命名为‘龙王’……”
9月17日星期五傍晚的广播节目
一坟墓讲述真实
水滴赛跑般争先恐后地从伞缘上滚落。连日的雨冲走了污渍，妈妈的墓碑十分干净。
莲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枫和自己迷路时的事情来。那时候，还在读小学的莲带着六岁的枫去电影院看动画片。因为逞强地想表明自己能够照顾好妹妹，所以对于妈妈是否需要跟他们同去的疑问，莲只是摇了摇头就带着枫出了门。电影结束后，橙色的晚霞已经布满了天空。莲说时间不早了，干脆抄近道回去好了。他们一边走着，莲一边模仿着动画片里那些好笑的镜头，于是枫就大笑起来。不管他模仿多少次，每次都会逗得枫哈哈大笑。能自己一个人带着妹妹去电影院，回来的途中又能逗她开心，莲觉得自己很可靠，心里很满足。两个人笑个不停，一路上说啊说啊说啊——等到突然抬起头时，却发现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景色。满心的喜悦与兴奋在瞬间降了温，莲猛地停下脚步，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对抬头望着他一脸奇怪的妹妹露出一个假笑，开始顺看来时的路往回走。他们拐回那些他仿佛记得拐过的弯，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是走，眼前的迷宫就越来越深。最后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两个人边哭边走，直到有大人发现他们为止。
如今的他们也像那时候一样，想要回去却找不到归途。
——那件事情，是你父亲干的——
吉冈在大宫车站里说的话一直回响在莲的心中，甚至连每一个抑扬顿挫都记忆犹新。
吉冈的女朋友在电车里遭遇色狼是两年前的事情。两年前，睦男还没有和妈妈结婚。没想到从那时候起那个男人就有这样的癖好。睦男会和妈妈结婚，果然还是因为对枫抱有不正当的想法吗？
“妈妈选择的再婚对象可真是个无可救药的人。”
他的声音淹没在了雨声里。
从吉冈那里听说了睦男的那件事后，莲突然莫名其妙地有种想去看妈妈的冲动。所以他买了到墓地的车票。这才是他第二次到这里来——虽然很想多来看看妈妈，但是由于工作繁忙一直未能成行。不过好不容易才来一次，自己带来的却是这种消息，这不是给长眠的妈妈徒增烦恼吗？
可是话又说回来，一个心怀苦闷的人会来到墓前倾诉，不正是因为知道死人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么？如果自己的声音真的能传到地下那个人耳边，莲恐怕也不会到这里来。如果现在妈妈依旧能够听到他说的话，如果让她知道了莲和枫现在面对的困境，莲一定会如同迷路的孩子般哭起来。在来路和出口都被堵住的漆黑街道上，永远地哭下去吧。
莲低头看着被淋湿的幕碑，这时，从右边的墓地管理办公室里传来了声响。玻璃门被拉开后，一位穿着袈裟的僧人走了出来。他的身后，一个看起来年近五十的男人撑着伞，似乎是墓地的管理员。两个人抬头看着天空简短地交谈了几句，然后并排走向停车场。途中，管理员回头看了莲一眼。偌大的陵园，只有莲一个人冒雨前来扫墓。不能让人觉得自己很奇怪，莲这么想着，在墓前再度合掌拜了拜，然后悄悄地离开了。
他埋头看自己被泥弄脏的运动鞋，朝陵园的出口走去。这时候，前面却传来了脚步声，原来是刚刚去停车场的管理员。莲本想就这么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却没料到管理员出声叫住了他。
“你是添木田家的——”
莲的脸上大概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吧，有些岁数的管理员就像是要让他安心般抬起瘦瘦的脸，露出一个沉静安稳的笑容。
“啊……”
这时候莲才反应过来自己认识这个人。妈妈的骨灰下葬时，正是这名管理员向莲详细地说明了这个陵园的来历以及管理系统等等。他应该姓岸本来着。不过就算是这样，他能叫出莲的姓氏还是很叫人意外的。
莲能记得当时的管理员还可以理解——但是岸本每天要接待无数的客人，难道他记得所有客人的名字吗？
“我对你印象比较深，所以记得。”
就好像读懂了莲的疑问，岸本如此回答说。然后他像在犹豫什么似的停顿了几秒，才再度开口。他的声音就好像是从喉咙深处传出来的一样，沉稳又带点嘶哑。
“那之后你们过得怎么样？其实我一直都有点担心，你和你妹妹。本来你们和新父亲之间相处时间就不长，而亲生母亲又去世了。”
“我说过那个吗？”
“在说明永代供养的时候听你父亲提到的，关于你们家的……状况。”
仿佛在确认提到这个话题是否犯了忌讳，岸本小心地观察着莲的表情。莲不置可否地垂下视线，身旁的金挂树上飘来一阵芬芳，在湿湿的空气中显得尤为温柔。
岸本就突然提到这个问题道歉后，又接着说道：“你和你妹妹，跟你父亲处得还好吗？当然，我想不可能完全没有问题……”
“眼下没问题啦，过得很普通。”
莲模棱两可地回答道。岸本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他的脸上随着眯眼爬出了淡淡的小皱纹。那一定是在看过无数的悲叹与伤心，洞悉了它们之间的差异与相通之后，才能浮现出的微笑吧。这种微笑莫名地温柔却又遥不可及，莲望向身旁的无数墓碑。
“你们几乎都不来扫墓……”
“反正坟墓也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身后传来了一声鸦鸣。岸本清了清喉咙，带着一副像是要猜测对方秘密似的表情问道：“你父亲这段时间终于开始找回自己了吧？”
莲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是指？”
“大概就是说，整理好自己的心情，表情也变得稳重起来——我想大概应该到这一阶段了吧？”岸本扫视着无数的墓继续道，“人回来面对墓碑的时候，大都是心里有所动摇的时候，要不就是完全冷静下来的时候。大抵只有这两种情况。所以你父亲现在应该是刚刚处于这两者中间的过渡时期吧，我想。”
岸本微微一笑，带着一种对方当然理解自己在说什么的表情看向莲。但是，在迎上莲迷惑不解的眼神后，他抿紧了嘴唇。
“……我在说扫墓的事情啦，你父亲的。”
“扫墓？”
身后的乌鸦又叫了一声，然后传来了拍打翅膀的声音。被扇动起来的空气从莲的头顶上掠过。
岸本又小心地打量了一会儿伞缘下莲的表情后，才终于像是找到什么答案似的点了点头。
“您不知道，是吗？——你父亲在你母亲下葬之后，几乎每天都来扫墓哦。”
耳边的雨声瞬间消失了。
睦男一直在为妈妈扫墓？那个男人？
“最开始的时候，我也是听附近的居民说起才知道的。”岸本讲起来。
那个居民似乎看到陵园中有电筒的光一边摇晃着一边前进。
“听说几乎每天晚上都有，所以那人想可能是贼吧，要不就是年轻人在玩试胆游戏，于是他就报告给我了。我听说后就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那人抓起来，于是晚上的时候就偷偷躲在办公室里。”
莲的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结果呢，却是你的父亲。拿着电筒，喝得烂醉，在你母亲的墓前哭个不停。这种事情偶尔也是有的，在最亲近的人去世后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半夜三更地跑到墓前来——因为我看他是开车来的，所以我跟他说来可以，但是不准酒后开车来。”
那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附近的居民又说到了这件事情。半夜三更又有电筒光在墓碑间晃来晃去。于是岸本就又在办公室里待到了晚上，等着对方來。
“因为我的妻子也早就去世了，就算是在家里也没什么事情可干。”
那个拿着电筒来的人果然还是睦男。这一回岸本比较严厉地跟他说要扫墓的话清白天来。
“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是明白了我的意思，那之后就改在白天来了。而且没开车，总是坐电车来的，也没有喝酒。他每次都在墓前合着掌，跟你母亲说几句话后才回去。有时候还很仔细地把墓碑上下都擦洗一遍。你看，很干净对吧。”
墓碑上没有污溃，难道不是因为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吗？
“就是最近，他还每天都来呢。”然后岸本就像是做总结一样继续道，“所以我刚才才那么说。你父亲最近是不是终于开始找回自己了？——原来天天往墓地跑的人突然有一天不来了，大抵都是因为如此。然后等到他完全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和身边的事情后，就会再来。说起来，这次也可以说是以台风为契机的吧。因为台风没办法来扫墓，也许之后也就会逐渐和墓地拉开距离也说不定。”
岸本轻轻地抿起嘴唇，点了点头，望着墓碑。
“说了这么多不相干的事情，不好意思。”
莲没办法回答他。一些不知道是问号还是叹号的黑色小东西已经占满了他的整个头脑，在里面轰轰作响。睦男一直在为妈妈扫墓，每天都来，直到最近。
“最开始……是什么时候？最开始他带着电筒半夜来扫墓的时候？”
“下葬后没多久。”
“下葬——”
四十九天，妈妈去世后大约一个半月后的时候。也正好就是半年前，一到晚上睦男就开车出门的时候。
这时候岸本的下一句话让莲脑子里那些蠢动的黑色小东西在瞬间静止了。
“你父亲开始白天来扫墓后，总是穿着西装来……他是在上班途中跑出来的吗？你父亲是做什么工作的？”
“西装？”
面对一脸不可思议地反问他的莲，岸本带着一种更为不可思议地表情看着他。
“对呀，他总是穿着西装来的啊……怎么？”
二龙被捕获
辰也走在路上，没有打伞，雨滴敲打在他的后脖子上。出门前砸在厨房桌上的两只手上还隐隐约约地残留着痛感。
看着路面上汽车溅起片片水花，辰也努力地思考着。他已经思考了无数次——但还是没有找到真正的答案，关于那个问题的答案。
台风的那天晚上，自己和圭介看见的那一幕究竟是什么？
添木田莲和添木田枫兄妹二人究竟将什么东西从公寓里搬了出去？
顺着坡路漂下来的那条领巾又究竟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上面会有血？公寓前闪烁的荧光灯下，两个人都很卖力的模样让辰也知道他们一定陷入了巨大的困境，他们自己无法解决的困境。但是那个困境究竟是什么，辰也想不出来。
他也假设过一种可能。
难道是那两个人杀死了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
辰也知道他们在母亲死后和继父处得并不好。这是他在打听枫的事情时从一个初三的学生那里得知的。两个人搬出去的那东西正好和一个成人的大小差不多。然后就是领巾上的血——他会产生那么可怕的联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时候捡到的枫的领巾被他小心折好后放在了口袋里。他总是随身带着那条领巾。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不过因为那是楓的东西而已。
因为上面血迹的缘故，领巾稍微有点硬梆梆的。那究竟是谁的血？
果然是她父亲的吗？
辰也不知道事实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不过他想帮助枫，他想将她救出那个困境，如果自己能做到的话。
辰也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初恋之中。如果能找到枫，跟她说明自己看到的一切，然后问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那该有多好啊。要是自己能够向她承诺一定保护她，那该有多帅啊。就算枫沉默地对他摇头也罢，这也比像现在这样焦躁难安地度过每一天要强得多。妈妈给他取名叫辰也，据说是希望他能够成为一个像龙一样强壮的人。如今，辰也打从心底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变得像名字一样强壮。
昨天早上他特地提早出门，专程跑到枫家附近，希望能在上学路上装出偶然遇见的样子跟她说几句话。但是没想到枫却和莲在一起，这让他没办法靠近。说起来不过是去学校，竟然需要哥哥陪着——果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莲和枫走在路上时都带着十分严肃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辰也的脚依旧带着他朝枫的公寓走去。自己究竟打算去做什么呢？自己究竟应该做什么呢？没走一会儿，他就到了那条上坡路前。
雨的声音突然变大了。
辰也抬头看着天空，无奈地咂了咂嘴，抱紧了手臂。就在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是否有地方可以躲雨的时候，身边的一辆小轿车却突然一个急刹车。副驾驶的门打开后，从驾驶席伸出来的一只手突然掴住了辰也的胸口。
辰也没有时间再发出更多的声音，就被一股很强的力气给拽进了车里。他的脸猛地撞上了驾驶台，然后身后传来关车门的声音。车子飞快地启动了，身子下的座位猛然一摇。
一把刀子深深地插进了他右大腿边上的坐垫里。
“居然能找到这里，真是令人惊讶。没想到你真的会在公寓附近徘徊——喂，就这么待着不要动。”
从驾驶座上传来异常冷静的声音。
“不好意思啦，不过我必须杀了你。”
三他得知男人的面孔
从陵园回公寓的路上，莲一直在心中用力地摇着头。
某种直觉般的东西片刻不停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虽然声音微弱，却一直传到大脑深处，就好像是和神经连接在一起似的、耳鸣般的声音。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你们是不是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我没有弄错什么。”
我们没有犯下错误。
莲努力地想要甩开这些念头。正在他准备打开家门时，却发现门没有锁。
“……枫？”
但是妹妹不在家。莲看了看房间里，她的书包在，地板上还丢着一件T恤。看来她肯定回来过一次，但是究竟又跑哪儿去了呢？
莲的思绪再度回到了睦男那里。
等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站在睦男房间的门前。睦男的被褥依旧摊放在榻榻米上，枕边有1台小电视，电视上放着一个A4大小的信封。
莲拿起信封看了看正面，是用哥特体文字印刷的“HELLOWORK”，下面是住址、电话号码和网页URL。莲取出信封里的东西，是职业介绍所的说明，求职申请的复印件，几个公司的简介。不同资料的余白处，都填满了睦男手写的笔记。
7/2预约OK
7/26面试官野川氏印象不错
8/4对辞职的原因抱有怀疑？
8/17有半夜加班，但是给加班费
9/6预约OK
9/10周六隔周休息——可能有半日工作
……………………
…………
……
从笔记和各种材料中立刻就能看出来，睦男从七月初起就开始找工作了。莲和枫以为他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却没想到在白天他们上学上班的时候睦男每天都出门。穿着西装，去职业介绍所，去各公司面试，然后在妈妈的墓前合掌参拜。
“那又……如何？”
就算知道了这些，那又如何？震惊，意外，仅此而己。辞去了原来的工作后寻找新的工作有什么好奇怪的，不过是非常普通的行为而已。
不管是谁都会这么做的。就算是有某种癖好的无可救药的人，找工作这种事情——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你们是不是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东西占满了大脑中的每一个角落。这究竟是什么？后悔吗？因为在得知那个被他们埋葬在山中的男人其实也意外地有着认真的一面而感到后悔了吗？没错，他现在后悔了。都是因为去了墓地才会变成这样。也许是因为自己在下意识中比较了真正的死与睦男的死才会这么觉得。请和尚来念经，然后火化，放入骨灰盒中埋在墓碑下，与这样的死亡相比，被丢进一个在山中随意挖出来的土坑里，被湿漉漉的泥土覆盖然后再无人问津的结局的确有些可怜。哪怕在上面放上一朵花也好啊。如今的自己其实是在后悔这一点，莲拼命地想要说服自己。但是他也明白这不过都是骗自己的。
这不是后悔——是怀疑。
微小的怀疑如今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维。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你们是不是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莲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壁橱里找出纸箱子。在得知睦男辞职后就注销的手机他一直没扔。电地已经没电了，莲又找到充电器接上，打开手机，翻到了里面的通讯录。
莲记下吉冈的电话号码，然后走进厨房。他拿起电话听筒，像是要赶走疑惑般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电话号码。
“喂？”
呼叫音响过五声之后，一个猥琐的声音接了电话，莲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啊啊……这个是你家的电话号码吗？怎么了？还是刚才那事？”
“对，就是刚才那事。事实上我——”
“在车站说过了吧，我已经不在意了。”
“不，不是那个。让你再次想起这事情我真的很抱歉，但是，我想确认一下，刚刚那事情”——莲不自觉地顿了顿，但是又下定决心继续道，“是不是真的。”
“啥？！”吉冈露骨地表现出他的不快，“什么呀你这家伙，难道以为是假的？你以为我在乱说吗？”
“我希望你能跟我具体说说，你的女朋友是怎么知道我的父亲就是那个色狼的？是抓住他后直接问的名字吗？还是说她知道我父亲长什么样子呢？”
这么问过后，吉冈就很不耐烦地解释起来。
那差不多是两个星期前的事情。
吉冈的女朋友独自在路上走时，偶然看到了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正好从某公寓的某个房间里出来。看到那张脸她立马就想起来了，那正是髙中时代在拥挤的电车中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个男人。
“她说，在看到的瞬间一下子就想起來了。”
然后她就犹豫了。该不该立刻去找警察报警呢？不过至少要先弄清楚对方的名字才行，所以等那男人走远了后，她就走近公寓检查了门牌上的名字。
“添木田这姓氏很少见，对吧？所以她立刻明白过来那是你们家了呀。”
但是最终她还是没有报警，只把这件事情跟吉网说了。
“但是就算是姓添木田——”
这的确是个很少见的姓氏，但是也不是没有偶然的可能性。为了确认那种可能性，莲又详细询问了那个男人出现的公寓的位置。但是根据吉冈的说明的确是莲现在住的地方。
“你们家是104号，对吗？”
莲当然不能说不是。那么两年前的那个色狼果然是睦男吗？
“没有看错人吧？比如电车上的那个色狼，只不过是偶然和我父亲长得很像之类的？”
“啊，关于这一点她可很有自信哦。”吉冈就好像在宣布胜利般地说道，“我虽然没见过，不过你父亲长得非常容易被人记住，对吧？绝对不可能看错的，那家伙是这么说的。”
对方话中的一部分引起了莲的注意。
“长得非常容易被人记住……”
真的吗？他觉得睦男的脸上可毫无容易记住的特征可言。
“你能够跟她确认一下吗？”莲握紧了话筒问，“在电车里对你的女朋友干出那种事情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四龙见到魔鬼的面孔
这个人究竟在说什么，辰也完全不明白，也完全无法理解。
他姿势扭曲地倒在副驾驶席上，全身僵硬。那把刀依旧插在他的腿边。手刹拉杆的旁边随意地摆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穿着体操服的枫和她的朋友正冲着他微笑。然后辰也发现在她们背后，竟然有自己的身影。
“刚刚在公寓里，枫说了，已经没办法再继续隐藏我们犯下的罪了。所以呢，绝对不让我随便碰她的身体。我就问，这是什么意思。于是枫就说，有人知道我们两个犯下的罪行。”
犯罪？两个人犯下的罪行？
“她说是和自己一个学校的人，也不知道是怎么知道杀人那事情的，还要挟她，说送来了要挟信。于是我就问究竟是谁居然做出这么卑鄙的事情，最开始她还不肯说，不过后来经过我再三逼问，她才说了你的名字。初二的，一个叫沟田辰也的人。然后我又问要挟信里写了什么，她每个字都记得，就都跟我说了。”
我知道你杀了人。证据也在我手中。我随时都可以将之交给警察。
如果不愿意的话就听我的吩咐。不准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哥哥。
给我一千万日元。如果不可能的话，那么就请你成为我的人。我想要你。
男人倒背如流的两段文字对于辰也来说当然是头一次听到。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变成自己写的了呢？自己明明没有给枫送过任何要挟信。写都没写过，怎么可能给她呢。自己的确怀疑过枫是不是犯了什么罪，但是也就仅此而己。自己只不过是在担心枫。说到要挟信的话，几天前的早上自己也的确是在英语笔记本上写过类的东西。但是首先，那不是写给枫的东西，内容也完全不一样。再说他根本就没把那封东西交给对方，现在都还放在他的书包里才对。
车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髙亢的笑声。
“哎呀呀，那时候要憋住笑可真不容易。因为，那个要挟信其实是我写的啦。我原本想只要把她逼进绝路，她就会更加依赖我——但是没想到枫居然自己胡思乱想，以为是你在要挟她，于是我就说那我去处理掉那个小子好了。只要处理掉你，枫也就会乖乖地对我言听计从了。不管怎么说我也对她有过两次恩情了。一次是帮她杀掉她父亲的恩情，另一次呢，就是杀掉你这个要挟者的恩情。”
虽然开着车，男人的眼神却空洞无物。
“虽然现在她抵抗得厉害，不过再过段时间枫肯定会喜欢上我的。不仅仅是因为我对她有恩情。只要能让我摆弄她的身体，女人嘛就会越来越喜欢男人的。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男人都无所谓哦，就算不是她喜欢的类型，长得不帅，还很胖，都无所谓哦。”
当他转过头来时，男人的嘴看起来如同漆黑无光的洞穴。
“再说，我瘦下来可也是很帅的哦。”
五抓到龙的是
潮湿的校服紧貼在皮肤上，冷得要命。
枫又一次试图在手腕上用力，但是勒进肉里的绳子让她没办法移动被捆在身后的双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已经冰凉。
风从还没有装上窗户的四方形空洞中吹进来，扫过水泥的地面，然后又从对面墙壁上的空洞离开。有时候风太强，倒在地上的塑料瓶子就被吹得滚动起来，绿茶的标识忽隐忽现地逐渐离她远去。枫尽量将被捆住的双腿缩进裙子里，忍耐着寒冷。
绑住她左右脚踝的绳子另一端系在从墙里突出来的一根粗管道上，枫没办法站起来。被这样丢在这里后已经过了多久了呢？三十分钟？
不，也许已经一个小时了吧。
这里究竟是哪儿？
在公寓前将枫塞进车里后，半泽开着车将她带到这幢大楼的后面，然后沉默着顺着外面的紧急楼梯上了楼。这种沉默让枫害怕。半泽就好像在算计着什么细小的东西，一直沉默地盯着自己的鼻尖。脚下的水泥台阶上到处散乱着混凝土的碎片、吸过的烟屁股、钉子和各种工具。他们在楼梯上一共拐过十五次弯，那么现在恐怕她正身处八楼吧。半泽从紧急出口的铁门进到这一层，然后将枫绑在了管道上。
——你在这儿稍等一会儿哦——
说完，他就离开了。
风还在吹。塑料瓶空空地响着又滚远了一段，然后从“小心”标识与下面的锁链之间穿过，像是被黑洞吸进去了一样消失在地面上的四方洞穴中，过了很长时间才传来一声很微弱的撞击声。那个洞大概是以后用来装电梯的地方吧。
枫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顺着脸颊滑落。
发现枫失踪后，莲应该会报警吧。
不，因为睦男的那件事，想必他不会轻易地就去找警察，至少也会等到晚上才对。而这其间，自己恐怕不会一直都平安无事。半泽肯定会对自己的身体做些什么，那些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情。
这身体其实并不重要，只要能活下去就好，只要能像平时一样生活就好，只要能活着回到家里就好。
但是，如今没有什么能够保证这一点。
如果能活着回去的话，如果能再次见到莲的话，自己是不是应该告诉他所有的真相？
已经无法再隐瞒下去了吧？
枫回忆起了四天前，那个刮台风的曰子。
因为台风的路线突然发生了改变，结果那天下午的课取消了，学校要求全体学生立刻问家。所以枫也取消了去朋友家的计划，回到了公寓。在几乎是被强风硬推进家门，她正反手准备关门的瞬间——
咦？她想。
有很微弱的水声传来。厨房通往走廊的门关着，看不到里面的样子，所以一开始她还想难得睦男居然会在厨房洗东西。但是走进厨房一看，却一个人都没有，房间中充满了水蒸气。天花板上凝聚着很多水珠，地面上到处都是湿的。水槽上小型热水器的小窗户里朦耽地闪烁着火光，水龙头正朝外流着热水。在看到这一幕时，枫惊呆了。她一下就想起好几天前从布帘另一侧莲的房间里传来的广播新闻。
“……的时候，小型热水器发生了不完全燃烧现象，七十二岁的XX与他的妻子XX因为一氧化碳中身而死。这台小型热水器虽然设置在厨房里……”
枫急忙用手捂住口鼻，憋住呼吸。她飞快地关掉热水器，打开排气扇，推开厨房的所有窗户，好让可能漂在房间中的一氧化碳全部出去。
真是的，都在想什么呢。枫一想到睦男就觉得一脑子窝火。肯定是睦男干的！虽然难得他喝了速溶咖啡居然会自己把杯子洗干净，但是竟然会忘记关热水。事情肯定是这样的。
这时候她才想起来。
睦男在哪儿？
能产生那么多水蒸气的话可见热水已经流了很长一段时间了，这其间他居然一直没有发现热水没关，这太奇怪了。
难道……那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掠过。睦男难道就这么开着热水然后又回房间里睡觉去了吗？刚刚关上的小型热水器——已经出现了不完全燃烧——睦男难道在睡着的时候便失去意识了吗？
枫紧张又害怕地走近睦男的房间。她小心地将门拉开一条缝，但是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太真切。枫轻轻地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回答。她下了决定拉开门后，马上就看到睦男果然躺在房间里。他仰面躺在被窝里，毛巾被一直拉到下巴上。脸色看起来也不坏，甚至比平时更有血色。但是有点不对劲。枫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不对劲，但是在看到被窝里的睦男时，她觉得他死了。
这是她的感觉。
枫尝试着叫了他几声。叫了什么她现在已经不记得了，不过应该不是“爸爸”吧。自从半年前他对他们使用家庭暴力后，她就再也没有那么叫过了。大概只是“喂”或者“那个”之类的词吧。
睦男没有回答，于是枫又走近了些。想到用手碰他实在很恶心，她就轻轻地将耳朵凑近睦男的脸。没有呼吸声。
她以为没有呼吸声。
恐惧立刻就抓住了她。但是那只不过是因为在自己面前正摆着一具尸体而产生的恐惧，而并非因为这个和她同住的法律上的父亲已经死亡的事实而带来的恐惧。然后，紧随着恐惧而来的，是充满全身的舒心。
他终于死了——她想。
那个对自己和莲施加暴力的睦男，那个辞了工作天天闭门不出的睦男，那个在枫外出时经常翻她衣橱的睦男，那个对洗衣筐里的裙子做下流事情的睦男，现在终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她想着，只觉得内心一阵激动的颤栗。
该怎么办呢？现在自己应该做什么呢？报警吗？还是叫救护车？
不，那之前应该先联系莲。给红舌头打电话，先把这件事情告诉莲比较好。
枫离开睦男的房间朝厨房里的电话走去。就在这时候——
一个画面突然浮现在了脑海中。
昨天晚上她在哥哥的房间里看到的东西，那个放在墙角的手提包。
莲坐在那个手提包前，似乎一直在沉思什么。他的侧脸让枫有种莫名的不安。那一定是只有自小就一同的生活的兄妹才能明白的感觉吧。哥哥在谋划什么。她这么觉得。所以到晚上趁着莲洗澡的时候，枫偷偷地检査了手提袋。里面装的是蜂窝煤和炭炉，还有一个打火机。
首先出现在枫的脑海中的，是“自杀”这个词。不管是谁要是发现有人偷藏着这种东西，肯定首先都会这么想的吧。但是枫立刻就否定了这种想法。莲是不可能自杀的。不管每天过得多么艰难，不管遇上多么棘手的问题，他应该都不会丢下枫一个人自己先去死的。枫很了解莲，比谁都更了解莲。莲是绝对不会丢下枫一个人的。小学的时候，因为妈妈突然有事而不能带她去游乐园的时候也是这样。莲带着枫去了，一整天都陪着她玩，陪着她笑。
那个手提包里的东西大概和折叠刀属于同一性质吧，枫想。中学时代的莲曾经买过一把折叠刀，天天带在身上。那是因为在街上被别的中学的家伙们堵住揍了一顿，他为了报复才买的。莲经常在枫面前炫耀那把刀，并且警告她不准跟妈妈说。枫没跟妈妈说过，不过她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在意。因为她非常清楚，莲根本就没有真正地使用那把刀的打算。哥哥就是那种人。光是“自己为了报复而买了刀并且天天带着”这个事实就足以让他感到满足，足以解消他的全部烦恼了。枫并不讨厌莲的这一点。
这一次背定也是这样。因为厌烦了每天的生活，莲才跑去买了蜂窝煤和炭炉。然后他就已经得到了满足，只不过是“我已经准备好了这种东西随时都可以去死”这点事实而已。
枫对于这种想法很有自信。但是就算有自信，多少还是会有不安。
因为莲用蜂窝煤自杀的可能性并不完全为零。
枫想要确认这一点。
——那个——
所以她才在早上去学校之前试着说了一句。
——千万不要有不想再活下去了之类的念头哦——
和她想的一样，那时候的莲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果然自己的猜测没有错。虽然他藏着蜂窝煤和炭炉，不过并没有真的想过要自杀。枫这才放心下来，去了学校。
但是——
面对现在横尸公寓的睦男，枫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实在是太单纯太浅薄了。那时候——在发现莲的手提包里有蜂窝煤和炭炉以及打火机的时候，她应该比“自杀”更先想到另外一个词才对。
那就是“谋杀”。
枫回过头，她和莲的房间门此刻正关得紧紧的。她以前明明跟莲说过，下雨天湿气重，出门的时候要记得把房门打开。这么说来，刚才自己回来的时候厨房的门也是关着的。
那天晚上，从莲的房间里传来的广播新闻，因为小型热水器一直放水导致老年夫妇一氧化碳中身死亡的新闻。莲听到那个新闻不过也就是儿天前的事情。然后今天睦男就因为同样的原因死在了被窝里。
这绝对不是偶然。
难道不是莲计划杀掉睦男的吗？这是伪装成事故的谋杀。
首先，他趁着睦男睡觉的时候，利用小型热水器试图让他一氧化碳中身。这的确是极为不可靠的方法。但是一旦被察觉的话，自己也有足够的理由能够掩盖过去。然后，如果这个方法失败了的话，莲估计就会想到使用那蜂窝煤和炭炉了吧。比如说趁着睦男喝醉后昏睡不醒时有将点燃的蜂窝煤放在他的房间里。这是比小型热水器更为有把握的方法。莲肯定考虑了这两种方法。不过现在，第一个方案就已经杀死了睦男——枫这么认为。
他估计没有料到妹妹会先发现尸体吧。正因为今天枫本来是预定晚回家的话，他才选择了今天吧。因为莲是不会让枫回到一个可能充满了一氧化碳的家里的。
不管怎么说，现在必须马上告诉莲。枫拿起面前的电话听筒，按下了红舌头的号码。在几声呼叫音之后，话筒里传来了半泽的声音。
——你好，这里是红舌头——
以前，枫曾经好多次在回家的途中半途绕到红舌头去看看工作中的莲，顺便买些吃的东西。所以她也认识半泽。枫报上自己的名字后，半泽的语气就随意了很多。
——哦，怎么了？——
枫拜托他让莲接电话。
——这个，现在不大方便啊——
半泽这么回答后，枫又强调是急事。
——真的不行啊——
似乎这时候莲真的没有办法来接电话。
这时候半泽突然又加上一句。
——好吧……你等一会儿——
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枫想大概莲会回电话吧。等到他忙完了现在正脱不开身的工作后，应该会跟她取得联络吧。但是电话一直没响。相反地，过了十分钟后门铃却响了。枫屏住呼吸从猫眼往外瞅，站在门外的是半泽。
——我来帮你了哦——
门外的半泽笑嘻嘻地说。平静沉着的笑脸和中气十足的声音让正处在不安与混乱之中的枫稍微放心了一点……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枫的心中没有浮现出半点的聱戒，也没有想这之后要怎么办就打开了家门。
——我哥哥呢？——
——小莲现在正忙，所以我代替他来了。出什么事情了吗？光从你的声音就能听出来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半泽咧开嘴笑了，枫却不知道该采取什么样的态度才好。每次去店里的时候，半泽对枫都特别好。她和莲在吃晚饭的时候也经常提起半泽来。要是那个人是自己的父亲就好了，莲经常这么说。枫虽然并不是很了解半泽，不过她也的确觉得如果那个人是自己的家人该有多好啊。
但是，她还是说不出口。不管半泽有多么亲切，唯独这件事情还是说不出口。虽然他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但是枫根本不可能把现在的状况说出口。于是枫努力地装出一副笑脸，回答说没什么事情。
——刚刚我给店里打电话，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半泽的眼神却直直地越过枫的肩膀，望着她的身后。枫赶紧回过头，只见厨房的地面湿漉漉的，与此同时，又一滴水从天花板上啪嗒一声落了下来。
——我看看——
半泽穿过枫的身边，径直朝甩面走去，枫根本没有时间阻止他。半泽走进厨房环顾了一下周围，然后回过头来。但是枫只是全身僵硬地呆站在原地。半泽眨了两下眼睛，枫觉得自己的内心深处仿佛都被他看透了一般。然后半泽突然抬起眉毛，朝着灶台边睦男的房间走去，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啊，枫叫了一声，赶紧冲上去抓住那只手。但是半泽却用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拉开了门。
睦男的尸体正躺在那里。
六有两颗头的魔鬼
莲在越来越大的雨中飞奔着，拼命地蹬着自己的两条腿。脑海中只反复地念着同一句话。希望这都是弄错了，希望这只是自己想太多了。
——你能够跟她确认一下吗？——
莲对电话那边的吉冈提出的请求。
——在电车里对你的女朋友干出那种事情的男人，究竟长得是什么样子的？——
——不是说了嘛，是你父亲——
——能不能再说得具体点？所谓的非常容易记得的相貌，到底是什么样的？——
于是吉冈就换上一种不要明知故问的口气。
——圆脸配上圆眼镜，鼻头上有颗很大的肉痣，对吧？——
他非常地不耐烦。
——说了只要见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的——
那个男人在电车中非礼了吉冈的女朋友。而那个男人从莲家的公寓里出来，所以她才会认为那是莲的父亲。
结束与吉冈的通话后，莲又拨通104，询问了大宫车站附近那家“舞之屋”的电话号码。他打电话找到“舞之屋”的店长，在说明自己是红舌头的员工后，声音听起来很年轻的店长显得有些意外。
——啊啊，你是老板开的那家商店的人？——
莲想都没想就提出了早在心里准备好的问题。
——其实我想打听一点关于半泽先生的事情。半泽先生究竟是个怎样的——
莲意识到这个问题未免太过直截了当，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但是对方却回答了他的问题。
——很好的人哦。不过，我其实也没多少机会能见到他——
没多少机会能见到他？
对方似乎不理解莲的迷惑，用很奇怪的声音询问道。
——什么？怎么了？——
——没事，那个店长……半泽先生不是经常去那边吗？——
——没有啊，很少来哦。应该说几乎不来吧，平时总是打电话吩咐事情——
——这……——
半泽明明经常说着要去“舞之屋”而离开红舌头。
——那么四天前呢？——
——四天前？——
——刮台风的那天。店长是去你们那边了，对吧？说是送货的卡车被卷入了交通事故，要去商量一下当天晚上的菜单——
停顿了好一会儿后，才传来对方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天半泽的确是开车离开红舌头的。因为据说“舞之屋”拜托他赶紧过去一趟。
——交通事故又是什么？老板是这么说的？——
——哎……那个——
——那肯定是在开玩笑吧？不过这个要是玩笑的话就开得太大了点儿吧，对于我们店来说——
电话里传来爽朗的笑声。
——估计是他有点什么事情，又不好跟你说，就随便编了个理由吧。那个人你也是知道的，总是张口就乱说——
然后电话那头的人用非常普通、还带着笑意的声音，说出了最让莲震惊的那句话。
——那个人是个单身汉嘛，大概心里没有责任感这种东西吧——
莲冲过层层雨幕，穿过了红舌头的停车场。试着开了一下店门，锁着。他从外面绕进空地，来到屋后的半泽家的大门。按门铃，没有回应。莲又敲了敲紧锁的大门，一点回应都没有。
莲离开大门又绕到了半泽家的后门，但是那里的门也锁着。嘈杂的雨声之中，可以听见微弱的电视声音从屋里传来。但是无论他敲了多少次门都没有人回答。
“……店的后门。”
没错，说不定那儿的门是开着的。莲以前在办公室的时候看见过半泽把家里的备用钥匙放在桌子抽屉里。也许可以把那个找出来。莲又急忙跑到商店的后门处——门开着。办公室内明明是早已熟悉的场景，然而这时的莲却觉得这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筑。他冲到半泽的桌子前，想也没想就拉开抽屉翻找起来，然后很快就找到了钥匙。莲抓起钥匙正要离开办公室的时候——
全身猛地一震，他停住了脚步。
然后，莲回过头。
半泽的办公桌。木制的相框、相框中夹着“翔子”的照片、老式电脑、散乱堆放的各种票据、智力玩具、袋子被打开的口香糖、封面上写着“账本”的笔记本。
——笔记本。
莲伸手翻开那本笔记本。页面左端是一串日期，在一条竖线的右侧，记录着当天的进货情况和营业额。
莲从牛仔裤的口袋里取出那两张纸，那两封放在他家信箱里的要挟信。他展开信，和桌子上的笔记本做了比较。
“是这个……”
自己应该记得的，自己明明见过的。要挟信左端的竖线痕迹与这个笔记本上划的竖线完全一致。
莲离开办公室又回到半泽家门前。他将钥匙插进门锁，转了半圈后，就听见咯嚓一声轻响。在门打开的同时——
空气仿佛也变质了。
垃圾腐烂的臭味混杂着别的臭味迎面扑来。眼前是一条黑漆漆的走廊。就在莲踏入走廊的同时，门外的风呼啸着发出口笛般的声音，猛然将门关上了。一只黑色的虫子受惊窜了出来，顺着走廊的墙脚沙沙地爬了一段，然后又突然停了下来。两根长长的触须不安分地摇晃着。
莲顺着走廊往前走，感觉就像是走进了一潭浑浊的水。打开走廊尽头的门，是饭厅。臭气比刚才更加浓烈了。左手边是厨房，水槽里层层叠叠地堆满了方便面碗、牛奶盒和各种餐具。在从磨砂玻璃窗透进来的光中，两只肥大的苍蝇正嗡嗡飞舞着。
饭厅里放着一张圆桌，上面铺的是粉白相间的方格子桌布，桌布上又罩了一层透明的塑料布。光是从反射光线的强弱就能看出塑料布表面满是各种液体干掉后的痕迹。桌边有四张椅子，上面分别放着不同颜色的坐垫。淡蓝色、柔红色、粉红色和黄色——莲屏着呼吸弯腰查看。只有蓝色坐垫上残留着人坐过的痕迹。另外三个都像刚买回来的新座垫一样，里面的棉花都还是鼓鼓的。
莲将视线移向右手边的客厅。玻璃茶几配上茶色的皮沙发，沙发背后的墙壁几乎被照片盖满了。莲凑近去看，发现这些照片都是同一个人的抓拍照片，但是年龄却各不相同。有看起来像是二十来岁的时候，也有三十多岁、四十多岁时候的照片。莲飞快地扫过这些照片。年轻的笑容。幽雅的侧面。有的穿着雨衣一样的衣服，正忙着要去哪儿的样子，也有正从建筑中出来的瞬间——既有对着镜头满面笑容的照片，也有遭遇挫折时的表情。其中最多的，是看着别处的照片。一瞬间，莲甚至觉得这无数照片中的主角是自己认识的人。不过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虽然他的确见过这位女性很多次，但是她并不是他的熟人。
她是个女演员。
那个洗洁精广告里的女演员。
在离这些照片略有点距离的地方，贴着另一张照片，看起来像是从杂志之类的东西上剪下来的。照片中是一个中年男性——那位女演员的丈夫。几年前，电视上播过他们结婚记者会的新闻。说他是她学生时代的一个同年级同学什么的。
那个男性的照片有点异常。照片就如同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过，布满无数细小的裂口。特别在眼睛及其周围部分，简直就是伤痕累累。
——在知道老婆有了别的男人的时候，我真的非常痛苦啊——
莲不自觉地捂住了额头。
——那个男人，听说是我老婆学生时代一今年级的同学——
脑袋里响起了半泽的声音。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用剪刀扎那张照片——
半泽的“妻子”，无数次在闲聊时提到过的那个女性，原来就是她。
莲又听见了电视的声音，是从客厅里面的一扇门后传来的。他拼命地迈开不情愿再前进一步的脚，朝着门走去。握住门把，手上传来冰凉的感触，向右旋转，拉开。一股屎尿的臭气扑鼻而来。
地板墙壁和天花板都随着房间里面的电视屏幕上的画面闪烁着白色的光。电视前放着一把椅子，上面坐着一个女性，背朝着门。瘦瘦的身影，长头发。
“不好意思……”
她没有回答。莲朝她走近了一步，但她却依旧纹丝不动。电视屏幕的光让整个房间忽明忽暗。莲走到女性的身边，屏住呼吸仔细打量她的面庞。
他认识这张脸。
女子坐在椅子上，两只脚被捆在椅腿上，两只手也被绑在身后。她微笑般眯着眼睛看着电视画面，嘴微张，一条口水顺着嘴角挂在下巴上。她是“翔子”。
电视里有人大笑起来，坐在椅子上的“翔子”也就跟着哈、哈、哈地干笑起來，呼吸没有丝毫的紊乱。
窗帘紧闭，窗帘轨上挂着的衣架上是一件校服式样的外套和一条裙子，是高中的校服。这种样式莲以前在哪儿见过。什么时候？在哪儿？——没错，电视上的新闻节目，就是前几天。
那是半年前高中女生失踪的案件。她就是那个短发的女生。
莲将目光转回女孩身上，就是这张面孔。虽然从办公室里的相框中的那张照片很难判断出她是电视上的高中女生，但是实际上凑近了看，就会发现的确是她，不会错的。
莲解开捆着女子双手的绳子。就在他解绳子的时候，听见她的手指骨如同机械震动般发出咔咔的声响。莲蹲下身，又解开她脚上的绳子，但他立刻就看出来她早己丧失了理解这种自由的能力。她的手和脚都没有动一下的迹象，只是微笑着望着电视画面，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过去般眯着眼睛。
吱——突然其来的声音掠过耳边，与此同时，房间里的空气开始流动。莲几乎是跳起来转身朝门口看去，恐惧如同长针般刺入他的心脏。
是门的声音，大门的声音。莲差点叫出声来，他用手捂紧了自己的嘴才好不容易忍了下来。没有人的气息，没有任何声音。刚才只是风吹动大门的声音吗？——不对，有声音，鞋的声音。但不是走路时的脚步声，听起来就像是鞋在门口的水泥地上蹭出来的微小的声音。
七其中一颗头谋定了策略
——看起来像是一氧化碳中身的事故——
就像是想打探什么一样，那时候的半泽仔细地打量着枫的眼睛。
——这个，应该不只是普通的事故吧。既没报警又没叫救护车，还打算向我隐瞒，也就是说——枫什么都回答不出来。
——可以告诉我吗？——
在依旧横躺在被窝里的睦男面前，半泽的话说得十分巧妙。
——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没办法帮助小枫了呀。现在这种状况，估计只靠小枫和小莲两个人的话，什么都做不了啊。太勉强了。而我想要助你们一臂之力啊——
大概是因为睦男的尸体被人看见后，枫自己心中也有点自暴自弃。
那种向半泽坦白所有事情的冲动在瞬间涌上了枫的心头。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想要依靠半泽这件事情本身对于枫来说就有着某种不可抗拒般的引力。亲生父亲在自己还小的时候就抛弃他们离开了家；因为妈妈再婚而生活在一起的新父亲却又是个糟糕透顶的人物——
她想把一切都告诉半泽，她想彻底地依靠半泽。枫之所以会这样想，大概也是由于他们父亲的错吧。
于是，枫就坦白了。从学校回来后发现小型热水器一直在放水的事情，紧闭的房间门和厨房门的事情，几天前晚上从莲的房间里传来的广播新闻的事情，恐怕是莲想要把谋杀睦男伪装成一起事故的事情。这些，她统统坦白了。
——之后我们和莲三个人好好地谈一下。一定会有好办法的——
半泽带着坚定的、如同真正的父亲般的表情说道。跟他说了真好，枫想。
就在这时，半泽突然站了起来，带着一种如同发现了未知生物般的表情，一边皱着眉头一边凑近了睦男。他在被窝里的男人府膀边上蹲下，小心地摸了摸他的脸和手，然后半泽惊讶地倒吸了口气，用手摸了摸睦男的脖子。
——喂，这个……——
枫迅速回过头来。
——还活着啊……——
那时候自己心中萌生出的感情枫至今都无法理解。
当一刻，她心中的确有松了口气的感觉。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为强烈的、如同巨大黑洞般的。感觉却吞噬了她的全部。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她并不为半泽的话而感到高兴呢？枫对于自己心中的想法感到困惑。
但是半泽却没有困惑，他立马就察觉出了枫自己都未能理解的那种心情。
——小枫……怎么办？——
半泽如此问道。
——还活着呢，怎么办？——
枫无言地回看着他，于是半泽就换了种说法，提出了同一个问题。
——你想要我怎么办？——
如果现在他们能够回到那个瞬间的话，枫一定会回答说，请不要把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告诉任何人。不要告诉别人莲是有计划地想要谋杀睦男。然后，枫就去拿起电话叫救护车，告诉他们家人因为一氧化碳中身而昏倒，请他们赶快过来。
——小枫希望我做的事情，我一定尽力去做——
半泽的目光似乎能看进枫心思的最深处。
——现在，你想要我做什么？——
枫记得，在自己回答这个问题前，似乎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请杀了他——
终于，她听到自己这么说。
八他寻找魔鬼的城堡
屏住呼吸，莲小心地观察着门门的动静。刚刚那个鞋的声音究竟是什么。是半泽回来了吗？但是他为什么不进来。无数看不见的尖针扎着他的后背，包裹在肋骨里的心脏就如同一个正在发狂的生物。
这时候，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哥哥——听起来声音似乎是在叫这个。是小孩子的声音。莲朝房间门口走了几步，小心地没有发出脚步声。他停下来，竖起耳朵。
“哥哥……”
这一次他听得很清楚。莲离开房间，穿过客厅，朝着大门口走去。
看到莲时，对方的身体抖了一下——是圭介，那个四天前和哥哥辰也一起在红舌头偷东西的少年。他为什么跑到这儿来了？
“那个……那……”
在“对不起”说出口的时候，少年的表情几乎彻底崩溃了，他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哥哥他、再、再也不会那么做了。绝对不会那么做了。”
他在说什么？
“我、求、求求你了，绝对不会那么做了……所以……所以……”
抽着鼻子，圭介两腿一弯，跪在了水泥地上，如同气求般抬头看着莲。他的全身都被雨淋得透湿。
“所以，请原谅哥哥吧。把哥哥还……还给我……”
“你哥哥怎么了？”
莲蹲下身，望着圭介的眼睛。圭介的下巴抖得厉害，嘴里不住地说着什么。莲一个字都听不清，口气不禁变得焦躁起来。
“出什么事了？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啊呜，呜呜，圭介抽泣着，上半身往后缩了缩。莲发现自己吓坏了对方，赶紧控制好自己的语气。
“告诉我。你——圭介君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了？你以为你的哥哥在这里吗？”
圭介张着嘴，一边抖着下巴一边看着莲。
“哥哥他……被抓走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回答道，“我、担心哥哥……一直跟在他后面走，没有让他发现……然后汽车突然停下来，开车的人硬是把哥哥拉进去了。”
“那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我见过那个人……开车的是商店的店长……所以我想，哥哥会被带到这里来……他肯定是因为之前偷东西的事情专门来抓哥哥的……”
半泽抓走了辰也？为什么？莲只觉得头脑中极为混乱，根本没有半点头绪。
枫刚才也不在家里，而且家门没有锁。难道妹妹也被抓走了？这种想法在这时候才头一次袭上了莲的心头。但是为什么？又去了哪儿？枫和辰也在一起吗？两个人都被半泽抓走了吗？莲完全搞不明白了。现在他明白的只有一件事，半泽是个疯子，仅此而已。半泽究竟想把两个人怎么样？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莲猛地站了起来。
赶紧去半泽有可能会去的地方。以前半泽本人是不是说过什么话可以成为线索的？快想起来！快想起来！——莲冲着自己在心中大叫。快想起来！那时候的确是在红舌头的店里，半泽说了什么来着？他跟自己说了什么来着？
九魔鬼与她交换了契约
戴上厨房里用的橡胶手套后，半泽举着电热水壶对睦男的头部一阵猛砸。然后，为了保险起见，又取下枫校服上的领巾，勒紧了睦男的脖子，勒了很长时间。
——好，死透了——
确认过睦男的状态后，半泽回头对枫说，语气沉着冷静。
——接下来只要处理掉这尸体就行了。所有事情呢我都包了，我会把你父亲藏到一个别人绝对绝对找不到的地方。小枫呢，过段时间就可以报聱了。就说爸爸一直没有回来就行——
半泽的那种沉着冷静是枫唯一的心灵支柱。在她向他说明状况的时候，半泽既没有迷惘也没有慌乱，正是这一点让枫觉得他可以依靠。因而——
——当然，这可不是免费的——
因而在听到这句话从半泽的嘴里冒出来的时候，枫的思考能力戛然而止。她已经无法再思考任何问题了。
——听了小枫的要求并且照办了，那么我自然也要得到相应的回报才行哦——
回报，枫默默地重复了一次。
没错，半泽眯起眼睛笑了。
——让我自由地摆弄小枫的身体——
枫没有立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自由”这个词在枫的印象中，只有明朗而且开放的意义。不，曾经有一次，只有一次，这个词也给她留下过阴暗而残酷的印象。那是小学的时候，自然课的老师带来了椿树枝，据说是校园里的树林剪枝时剪下来不要的部分。椿树枝上顶着鼓鼓囊囊的花蕾。为了学习花蕾的构造，老师给学生们发了镊子、小刀和放大镜，让他们“自由”地分解花蕾。结果只过了五分钟，椿枝的花蕾就七零八落，鱼鳞般的绿色萼片散落在台面上，略带粉红色的幼小花瓣从中间被切成了无数片。
——没有不行的话——
阴暗的房间中，半泽凑近过来。
——让我自由地摆弄你的身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因为，小枫的父亲是为此被杀死的呀，对吧？是小枫杀死的，对吧？——
——我……——
——没错，你没有直接下手。但是你拜托我了，对不对？你说让我杀了他对吧。所以我才杀了他的呀。虽然我明明不想这么做，但是没办法只好杀了他呀——
那时候，枫真的想回到过去，不论是哪一个瞬间都好。后悔与恐惧缠紧了她的全身，她完全无法动弹。
——没关系的，不要害怕——
半泽的身体已经凑到了面前。他的脸凑近后，枫甚至可以感觉到热乎乎的呼吸正扫过她的额头。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变成了黏稠的油，现实感一下远去了。伸过来的手搭在了她的肩头上。
——就这样不要动。叫出声来可不行哦——
另一手搭在了枫的另一个肩膀上，然后两只手用力将枫压了下去。
枫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正常地呼吸，她也不知道现在发生的事情是不是都是真的。枫在半泽的体重重压下跪到了地上。半泽也跟着跪下来，那张因为快活而扭曲的脸近在咫尺。他的视线如同舔舐一般缓慢地在枫的身上游走。
——很快就完了啦，没关系的啦——
胸口之中仿佛有什么在尖叫。就好像被那东西附身了一般，枫在现实中也尖叫了起来。但是她的声音才在狭窄的房间中响起一秒，就被半泽的手给遮断了。
——说了不行的哦——
半泽一边用右手捂住枫的嘴，一边用低沉的、如同从很深的地方涌出来一般的声音说。
——我会告发你的哦。告诉别人小枫杀了自己的父亲，小枫拜托我杀了人——
就在这时，厨房里的电话突然响了。一声、两声、三声……七声、八声……铃声一直没有停。半泽微微地皱了下眉毛朝那边看去，咯咯地小声笑了。
——也许，说不定是小莲——
枫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莲在有事情找枫的时候，或者是想拜托她买什么的时候，总是会从红舌头打电话回来。而一般这个时间的电话，大多都是莲打来的。也许现在，电话的那一头是哥哥吧。
——真烦人——
半泽拽着枫的手腕站了起来，朝厨房走去。他是打算接电话吗？枫在心里拼命地祈祷着。不，难道半泽是打算拿起听筒然后立刻又放回去吗？这样一来的话，他就只是打算让电话铃声消失。不过这也没关系，在半泽拿起话筒的瞬间，自己就大声叫。如果打电话的人真的是莲的话，他一定会马上就回到家里来的，绝对会回来的。但是如果是别的人呢？也许会意识到不对劲，也许会想到走出什么事情了。但是现在不能让莲以外的人到这个家里来，到这个放着睦男尸体的家里来。
但是，她根本没有犹豫的必要，因为半泽根本就没有拿起话筒的打算。他蹲下身，直接拔掉了电话线。铃声顿时就消失了，与此同时，枫心中描绘出的哥哥的脸也在瞬间化为了泡影。
——你刚刚是不是想叫？——
半泽再度转身面向枫，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不行啊，这可不行啊——
枫无法发出声音来。
——要是又有人打扰可就麻烦了，把手机也关掉好了——
于是，半泽拿出自己的手机，关掉了电源。就在他准备把手机塞回裤袋的时候，手机却失手掉了下去。
——啊——
半泽的手机落在了脚边，他蹲下身正准备捡起来的时候，出现了瞬间的疏忽。枫用尽力气将上半身一扭，甩开了半泽的手，然后顺势转过身。她觉得右脚踝一拐，然后传来了一阵剧痛。厨房的门，门外的走廊，枫朝着那边扑去。粗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是半泽的手一样的东西掠过了她裙子的后摆。枫死命地朝大门口跑，伸手去开门。还差一点，差一点——她的腰突然被两只手臂抱起，强大的力量将她的全身往后扯，同时，枫的右手摸到了门把手。枫没有松开右手。她的手肘撞在了墙上，半泽的手在她腰上一滑。枫拼命地打开了门。可是就在她要放声大叫出来之前，半泽发话了。
——你最好不要叫救命——
虽然他压低了声音，但声音中却有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你最好再考虑一下，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又让我做了什么——
枫开着门，回过头。半泽在走廊里坐了下来，用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仰望着枫。
——小枫，你才十四岁啊。小莲也不过就十九岁而已。两个人今后的人生都还长着呢。究竟怎么做更划算，你最好认真地想一想——
能够逃走的地方就在眼前。公寓的走廊，雨中的空地，能够求救的世界。但是枫却无法再动弹一下。
——只要忍耐一小会儿就好了。只要忍了这一时，一切都会顺利的。你父亲的尸体我也会帮你处理，而且不会对任何人说。真的哦——
半泽开始慢慢地站起身。枫紧靠着门警告他。
——我这就叫人，大声地叫——
——最好不要这么做，我不想吓唬你——
自己是不是真的打算大声地叫出来？大声地呼救，让警察来处理这件事情，然后睦男的尸体被发现，自己的罪行也将曝光，自己是不是真的这么打算好了？不，不仅仅是自己的问题，还有莲……
——小莲的话——
就好像是看透了枫的心思，半泽接下去说道。
——小莲的一生就全毁了。因为他打算伪装出一起事故来谋杀自己的父亲。虽说没有彻底地杀死，不过几乎等于是杀人了。你当时吓得都快死了，对吧？要是小莲没有那么做的话，小枫也不会拜托我杀掉父亲，对不对？——
枫说不出话来，她完全想不出一句能够说服自己的话来。
——小枫和小莲……两个人都谋杀了自己的父亲——
半泽站了起来，如同唱着胜利的歌曲般轻轻地朝枫伸出两只手。
——你们两个人，都是杀人犯。不过要是现在小枫更听话一点儿的话，就不会有人知道的——
终于，枫夺回了自己的声音。
——今天……不行——
不管怎么说，她都希望得到一些考虑的时间。
——要是你再得寸进尺地要求，我就叫，叫人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做到这一点。虽然只是一句话，但是这是现在她能够保护自己的唯一武器。半泽在原地静止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只是眯着眼睛打量着枫的脸，那是如同在一架看不见的天秤上放砝码一般慎重的表情。终于，他叹了口气。
“真是拿你没办法！”半泽说。
——今天也没什么时间了，下次吧。反正你又跑不掉——
在说最后一句话时，半泽的脸上浮现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为残忍的表情来。
——我想你应该也很清楚，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跟小莲说哦。小莲那家伙要是知道了事实，肯定会说：去报警吧，坦白一切，赎偿我们的罪……之类的——
没错，莲一定会那么说的。
“然后这一生就这么毁了？”又是半泽的声音。
——还有，要是事情变成这样，我可是打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哦。
要是警察问起，我就装傻，说：“啊，什么事情？”没有人会怀疑我的。因为电热水壶上又没有指纹，勒死他的工具又是小枫你的领巾——
这时候，枫才第一次知道为什么在殴打睦男的头时半泽要戴上橡胶手套，为什么在勒住睦男脖子时要使用枫的领巾。
——把你父亲的尸体好生藏起来吧。要是被小莲看见就麻烦了——
这么说来，半泽就像是总做这种工作似的，熟练地处理起了睦男的尸体。他两手穿过尸体的腋下，架着他把他拖出了房间，放在厨房里。然后他打开地下收藏箱的盖子，开始将里面的东西往外拿。等到把重的东西都差不多拿出来后，半泽就把收藏箱整个提了出来放在地板上，然后把睦男的尸体丢进了地板上的大洞里。大概是因为被移动了的缘故，睦男额头上的伤口里淌出数道血迹，将缠在脖子上的领巾染得通红。
——等你下了决心，就给店里打个电话哦。不过，我们可没有多少时间。最好在尸体发臭之前处理掉比较好。要是臭掉了，就会被小莲发觉。这么一来可全完了——
“你明白这一点，对吧？”半泽冲着枫笑道。那张笑脸自然得让枫觉得恐怖。
——这样也许比较好——
两只手嘭嘭地拍着胸口，半泽一个人点点头。
——我也尽量不想对小枫使用暴力，这样就没办法自由地做了。以前我曾经失败过一次。人类的心啊，特别脆弱呢。要是太过于勉强粗暴的话，立刻就会坏掉。可把我吓了一大跳呢——
他究竟在说什么，枫不明白。
然后，半泽就离开了公寓。
枫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哭了起来。该怎么办才好呢？自己无处可逃了吗？思考、思考、思考。终了，枫想出了一个办法。唯一的解决办法，那就是让现在在地板下的那具尸体消失。
只要没有尸体就好。只要能把尸体藏在半泽不知道的地方就好。
这样一来半泽的威胁就没有意义了。如果被半泽逼问，只要说不知道睦男的尸体什么的就好。只要枫坚持这一点，半泽就不可能拿她怎样。因为半泽总不至于会专程跑去警察局，说自己杀掉的人的尸体消失了之类的吧。
没错，只有这个方法了。
但是枫当然很清楚，自己一个人是办不到的。自己一个人不可能处理得了那个身材高大的睦男。她甚至没有办法将他搬出家门。就算能搬出家门，也没有办法运走。至少得要会开车——
这时候枫回忆起来，莲还是髙中生的时候对她说过的话。
——开着前辈的那车——
莲曾经带着得意的表情，说过这样的话。
——去了运动公园哦，是我开的哦。那个嘛，其实和游乐园里的小赛车也差不多——
让莲帮助自己处理尸体好了。
事情的来龙去脉则不要说。
如果莲能帮她处理掉尸体的话，整件事情也许就能得以解决，枫这么想着。伹是要怎样才能让他帮忙？要编造怎样的故事，莲才会愿意帮她藏起睦男的尸体来？当然半泽的名字是绝对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要是提到了半泽，枫就必须把半泽提出的要求也全部坦白地告诉莲。这样一来，几乎就等于是和盘托出了。
必须是枫自己一个人杀掉睦男才行。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方法能让莲同意帮她处理尸体。伹是，她为什么要杀了睦男？需要怎样的理由才能让她亲手杀死睦男？
然后枫想到的，就是那个谎言。
自己在家中被睦男强奸，在盛怒之下杀死了睦男。
等莲回来后，就这么说。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个谎言有个问题。睦男的尸体现在被藏在了地板下面。以枫的体力来说这倒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只要时间足够的话，枫自己一个人应该也可以将睦男的尸体放到地板下吧。但是，她没有理由。因为被强奸，自己在愤恨中杀了人后，为什么要把尸体藏在地板下面呢？如果是打算让莲帮忙处理尸体的话，为什么枫要把尸体放在地板下面呢？
没过一会儿，关于这个问题的说法她也想好了。
一开始本打算自己一个人处理的，这么说就行了。这样一来，也就有了把睦男的尸体藏起来的充分理由。
这样一来，也许就能把半泽给逼进死胡同。睦男的尸体消失后，枫只要声称从来就不知道什么睦男的尸体之类的，半泽就对枫无可奈何了。
猛地抬起头，被半泽拔掉的电话线映入眼帘。挂着一脸的眼泪，枫顺着地板爬了过去。在把电话线插回原处的同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枫不禁愕然。难道刚才的那个电话，对方还没有挂断吗？
枫站起来，拿起话筒。对方什么都没说。不，能听见很微弱的声音。是莲的声音。他在和别的人说话。
——哥哥？——
在叫了无数声之后，莲终于回答了电话。
——枫吗？你、为什么会在家里？——
枫抹掉眼泪。为了自己的目的，她忘记了悲伤。
——台风实在太强了，所以我刚才回来了——
然后，谎言开始了。
那也是那个漫长夜晚的开始。
回想起那天的林林总总，除了后悔还能涌出怎样的感情呢？一切都错了，一切都完了。在莲的帮助下，他们好不容易才把尸体藏在了秩父的山中。但是他们犯下的罪行却被要挟者知道了。
那个低年级学生——沟田辰也，肯定在那天晚上看到了她和莲两个人从公寓中搬出了尸体。被逼进死胡同的，不是半泽而是枫自己。
在半泽的威逼之下，枫告诉了他辰也的名字，还交出了运动会的照片，现在枫打从心底感到后悔莫及。现在半泽肯定是去抓辰也了，然后会杀了他灭口。都是自己的错，因为自己的错导致辰也失去生命。那个要挟信，也许并不是他真的想要挟什么。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有做过。
裸露的水泥地上，两只脚颤抖着。被绑在身后的两只手几乎已经没有了感觉。
有声音传来。有什么小东西揸在了紧急出口的铁门上。
是半泽回来了吗？——讽望向门的内侧。咻，风呼啸着，门边漏出一个明亮的缝隙，然后是一个人的身影。
十龙在魔鬼的城堡无声地吼叫
“最近又叫嚷着要加工钱，没办法只好让工程暂停一段时间了。”
辰也此时正一步一步地顺着建设中的大楼外側的紧急楼梯往上走。
恐惧与不安已经夺走了双腿的感觉，明明自己的双脚踩在水泥的楼梯上，但是感觉却如同不受控制地漂浮在水中一般。他的两只手被捆在身后，用胶带绑了好几圈。嘴也被胶带封得严严实实，从耳朵下面一直裹到了脑后。
半泽一边从后面揪着辰也的皮带以防他逃跑，一边又使劲推着他前进。他的另一只手上拿着水果刀，不时地用刀尖在墙上划着玩，同时语气轻快地喋喋不休。
“所以说，这段时间不会有人来这里。正好能和枫一起度过愉快的时光，也正好能把你给处理掉。”
第六次在楼梯转角拐弯。
“一会儿还得拿毛毯来才行——啊，我是打算和枫两个人在这里过上一段时间的。本来嘛，要是一下就带回家去，她大叫起来可就麻烦了。我打算先在这楼里跟她慢慢地确认一下相互之间的感情，等到确定下来了再带回家里也不迟。到时候还得跟她介绍一下翔子。啊，翔子是我女儿。好啦好啦，好生给我走。”
半泽的手粗暴地推着他的腰。
“至于你嘛，就在枫的面前处理掉好了。要是光跟她说我把要挟她的人处理掉了，也许她还不相信。枫那家伙，看不出来其实疑心还特别重呢。”
又一个楼梯拐弯。楼梯是按顺时针方向拐的，辰也的左半身已经被冰冷的雨淋得透湿。
半泽的自言自语中散乱地流露出一些模糊的事实真相的碎片。枫究竟做了什么？半泽又做了什么？以及为什么自己会被杀？
我知道你杀了人。证据也在我手中。
半泽把写有这样内容的要挟信放在了枫家的信箱里。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枫却认为那是辰也写的。
于是现在，半泽打算在枫的面前杀掉辰也。
——只要处理掉你，枫也就会乖乖地对我言听计从了。不管怎么说我也对她有过两次恩情了。一次是帮她杀掉她父亲的恩情，另一次呢，就是杀掉你这个要挟者的恩情——
半泽杀死了枫的父亲，似乎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
枫的哥哥莲是不是也与这宗犯罪有牵连呢？四天前的晚上，辰也和圭介都看到枫与莲从公寓里搬出来一个很大的东西。那个果然和辰也怀疑的一样，是他们父亲的尸体。也就是说，半泽杀掉了枫和莲的父亲，然后两个人将尸体从公寓里搬出去处理掉——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如果是的话，刚才半泽的话里面完全没有提到莲，又是怎么回事？
不管怎么想，辰也都想不明白。
不过就算想明白了也没什么意义。
好想回家。在转过第八个楼梯拐弯闭上眼睛的瞬间，他的眼前出现了圭介的脸。今天，那之后圭介怎么样了呢？那个胆小的弟弟，会不会担心这个猛砸桌子后就冲出家门的哥哥呢？还是说他就一直在家发呆呢？
——我其实看见了。虽然不是全部，但是看见了一点点——
圭介说他看见了辰也写在英语单词笔记本上的那篇东西。
——哥哥写的那个，是要挟信，对吧？——
那篇东西，是写给里江的文章。内容大概是说两年前是她杀死了妈妈。
当然他只是写下来，并没有交给里江。不要说什么要挟了，他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打算。他只是觉得不写不行。对于辰也来说，他有写下那东丙的必要。
辰也想起了昨天早上。
圭介突然提起藤姬的传说时，他真的非常惊讶。
——藤姬会变成龙，恨的不是继母，而是恋人才对——
为什么会惊讶呢？因为圭介的想法其实和自己在几天前想到的完全相同。所谓的兄弟，大概也会有相同的想法吧。
杀死藤姬的是对岸的恋人。
辰也是在四天前，刮台风的那天产生这种想法的。
那天辰也没去学校。头一天晚上熄灯后在房间里跟圭介讲过藤姬的传说后，他突然思念起妈妈来了。好想和妈妈见面，好想再看一看妈妈。于是辰也就装作去上学，然后途中又跑了回来，在家里寻找那盘去海边的录像带，那盘记录着妈妈最后身影的录像带。他大致能猜到是里江把录像带藏了起来。继母复杂的感情肯定会驱使她那么做。
果然不出所料，录像带在里江的房间里，被藏在壁橱里的衣物箱里，压在冬季衣物的最下面。辰也拿出录像带，用客厅里的录像机放了起来。
录像带的最开头是他以前从来没有看过的画面。那是去海边那天的早上，爸爸正在往包里塞行李。
“你拍这个做什么啊。”
爸爸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要带去海边的那个游泳圈。
“今天全家人一起去海边。”
手持摄像机的妈妈的声音。
“快去准备麦茶。”
爸爸就像是要把妈妈赶出房间一样对妈妈说，这个场景在这里就结束了。
这时候辰也的脑海的角落中，又浮现出前一天晚上说起的藤姬传说。被谋杀的藤姬。在她的小船上做手脚的当然是继母，在这之前辰也一直这么认为。但是，也许事实不是这样。也许做手脚的不是继母，而是恋人也说不定。也许是因为厌倦了藤姬，对岸的恋人就有计划地谋杀了她也说不定。所以，藤姬才会心怀仇恨与悲哀变成了龙——联想导致更多的联想，在盯着电视的辰也的脑缚中，黑黑的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增殖。两年前的海边，那时候妈妈被爸爸谋杀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因为爸爸想和里江结婚，故意伪装成事故的样子谋杀了妈妈。在把游泳圈放进包里的时候，偷偷做了什么手脚也说不定。
真是愚蠢的想法。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呢？
但是，一旦有了怀疑，这种想法就再也无法从辰也的脑海中抹去。
爸爸拿着小刀偷偷地在游泳圈上划开一个小口子的虚构画面仿佛在脑海深处的昏暗屏幕上演。诅咒着恋人而沉入沼泽的藤姬充满痛苦的身影也随之浮现出来。就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突然控制住一般，辰也退缩了、困惑了。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呢？爸爸当然不会谋杀妈妈。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合情理。
要是没看录像带就好了。要是昨天晚上没提起藤姬的传说就好了。
好想忘了这码事。辰也拼命地想要抹消掉自己虚构出来的场面。但是，要再度认为那只不过是单纯的事故却变得无比困难起来。虽然只是很小的一块碎片，但是对于爸爸的怀疑却残留在了心里。不，也许不应该说是怀疑。就如同餐馆桌面上被香烟烫出的痕迹，他的心里留下的是一个曾经怀疑过爸爸的印记。但是就算如此，最重要的父亲被染上了黑色，这让辰也无比的悲伤。于是，他想到试试别的方法一比如说，认为是另外的人杀死了妈妈。这样一来，爸爸谋杀了妈妈这种想法就会彻底地从自己的心中消失。
而另外的人，只可能是一个人。
辰也在心中试着认为是里江杀了妈妈。但是，光是想还不够。这之前，辰也也对圭介说过杀死妈妈的是里江，但是其实他从来没有真的那么想过。只有故意说出那种话来，才能与里江保持心灵上的距离。因为如果真的打从心底喜欢上了里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得再度体会那种艰辛与悲伤。就好像是妈妈和爸爸去世的时候，那种被绝望击倒的感觉。就是现在，躺在床上想起两个人的时候，自己也会窒息于那种突然而强烈的感情。每当这种时候，辰也就拼命地摇头，拼命地摇，拼命地摇，直到回忆消去，漫上来的眼泪也全部干掉为出——所以辰也才对圭介说是里江杀死了妈妈。因为他想要讨厌里江。如果要背负这种悲伤的话，不如干脆不要家人的好。在这种想法中，现在要来认为是里江杀了妈妈更是难上加难。
于是，辰也采取了手段，就是那封要挟信。将那些无中生有的怀疑亲自写下来的话，也许就会变成真的吧。如果写在了纸上，或许自己就会把这些写下来的话都当作事实吧。那天早上他趴在写字台上写下的，的确署名是给里江的信。但是真正的收信人却是辰也自己。他觉得这是一箭双雕的做法。至今他偶尔跟圭介提起的里江谋杀妈妈的疑惑也许今后就能真的根植于自己心中，这样一来，他不但可以忘记对爸爸产生的那种愚蠢的怀疑，今后也不会喜欢上里江。里江就不会变成他真正的家人。
撕下来的那一页从那天起就一直放在他的书包里。上课的时候，每当辰也又开始对爸爸产生疑惑时，他就会把那信拿出来读一遍。在想起里江做的美味早餐时，也拿出来读一遍。为了讨厌里江，为了将对爸爸的疑惑那道疤痕完全地从心中抹去。但是这些举措究竟有多少效果，至今他也不知道。
“好，停下。”
半泽突然拉了一下辰也的皮带。辰也顿时失去了平衡，脚下一个踉跄，运动鞋尖踢到了一个躺在地面上的小钉子。钉子滚动着发出轻响，然后撞在了墙上的铁门上。
这里是大楼的最上面一层。
“行，进去吧。”
半泽低声咕哝着，伸手握住了门把。风从门缝穿过，发出呼呼的声音。当门开到一半左右时，风声消失了，昏暗的墙角边坐着一个人影——是枫。
“对不起呀小枫，让你久等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他给抓来了，沟田辰也。”
在看到进入楼层的是半泽和辰也的同时，枫的表情因为悲伤而扭曲。从表情上能够清楚地明白她在期待着有人能够救她出去。穿着校服的枫两只手都被绑在身后，两脚也被绳子缠得紧紧的，不过看起来没有受伤的样子。
“喂，小枫，是这家伙没错吧？给小枫寄要挟信的坏家伙。”
半泽掴着辰也的肩膀朝枫走近。枫没有回答，只是咬着嘴唇每着头。
“对吧，是这家伙吧？”
枫没有回答。半泽用只有辰也能听到的声音咂咂舌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小枫在害怕呢。这个坏家伙很可怕呢，所以小枫不敢说就是这家伙，对吧。没关系的啦，小枫。我马上就帮你干掉这个坏家伙哦。很快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枫抬起头看着辰也。辰也注视着她，用力摇了摇头。你弄错了，你被这个男人欺骗了。
“……你还想狡辩吗？”
半泽停下脚步，看着辰也。白眼球的正中就好像是有个漆黑而深邃的洞穴一般，那是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辰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
“这可不行，自己干的事情不承认怎么行。”
毫无预兆地，半泽突然用水果刀刺向了辰也的腹部。辰也拼命扭过身，尖锐的刀刃只穿过了校服的衬衫。半泽短短地有了一声，粗暴地将刀往后一挑。呲的一声，衬衫上就被拉开一条几厘米长的口子。
“那么现在我就帮你把这家伙处理掉。小枫，快看，我现在就要打败你的敌人。”
嘴依旧被胶带封着、两只手也被绑在身后的辰也被带到了枫的眼前。半泽粗壮有力的手抓着他的皮带后面。
“不要……这么做。”
第一滴晶莹透明的泪顺着枫雪白的脸滑了下来。
“放他回去……”
然后大滴的眼泪就如同涌泉般溢了出来。以前，辰也也多次想象过枫为了自己而哭的画面，但那些当然都不是在这种状况之下，而应该是在更加平稳、充满喜悦的气氛之中。
“哎呀呀，这可不行呀小枫，怎么能放走这种家伙。不好好解决掉的话……”
“求求你了。求求你，求求你——”枫不断地重复着，剧烈地抖动着肩膀。
“我什么都可以做……我、绝对不抵抗……”
我想杀了这个男人，辰也在心中祈愿。但是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自己没有那样的力量。不要说杀人了有现在手也动不了，话也说不出。既没办法救枫，也没办法救自己。辰也将视线从枫哭泣的脸上转开。空荡荡的楼层，视野的尽头是昏暗的墙壁，上面并排着数个还没有装窗框的四方形空洞。洞外面，是看不到尽头的雨中的城市。很快这些景色就要从自己的眼前永远地消失了吗？绝望、愤怒、悲哀，带着这一切感情，辰也一动不动地望着四方形的洞外。眼泪模糊了景色——就在这时。
“好好看着这边呀，小枫。”
这时，辰也看见了。
“我现在正要把对你很坏很坏的家伙处理掉呢。”
那是——
“喂，看这边。”
一个布满鳞片的巨大身体正穿过灰色云层的尽头，凶暴的脸朝着这边。它看着辰也，那是愤怒的眼神，好像在诉说什么的眼神。在雨中，龙目不转睛地看着辰也，辰也也回望着它的眼睛。龙对辰也说话，用听不见的声音说着。行动起来！行动起来！行动起来！
——行动起来！
那句话如同锋利的箭矢，越过云层，穿过雨幕，直扎辰也的胸口正中心。
现在，应该做什么？
龙告诉了辰也答案。
被绑在身后的两只手可以略微地动弹。向右——向右——再向右一点，伸出手指，左手的中指伸进了校服裤子的口袋里。然后是食指，两根手指碰到柔软的东西。辰也捏住那东西的一端，把它从口袋里拉出来。
枫的视线飞快地一动，然后小小地叫了一声。顺着她的视线，半泽眼镜片后面的两只眼睛也随之瞪大了。
两个人看见的，是那条领巾。
辰也一直带在身边的、枫的领巾。
这是一场赌博。
我知道你杀了人。证据也在我手中。
凭着半泽在车里说过的那封要挟信中的一句话，辰也下了赌注。枫认为那个要挟者是辰也，认为辰也的手中掌握着他们犯罪的证据。实际上她所想的那个“证据”究竟是什么，辰也不知道。但是可能性最大的无疑是这条领巾。在将父亲的尸体搬出公寓的时候，被血浸透的领巾消失不见这件事，枫应该很清楚。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现在要是拿出这东西来，事态一定会有所改变，辰也是这么认为的。虽然他也不知道会怎样改变，他也不觉得半泽就会放走他，但是或许——或许能够给自己打开一条活路。就算是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他必须行动起来。
遥远的空中，可以看见巨龙扭转着身体。周围的云移动着，灰色的天空中刮起一阵强风。风伴随着沉重的呼啸声吹向大楼，从四方形的洞里钻进楼层，猛烈地刮过三个人。辰也指尖的领巾飞舞着，随着气流朝着另一侧的墙壁直线飘去，然后穿过四方形的洞口——消失在了天空中。
“刚刚的……”在沉默了几秒之后，半泽才终于张开口，“是领巾，对吧？”
半泽放下刀，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打量着辰也的脸。他慎重地选择着每一个词，小心地开口道：“为什么你……会有那种东西？”
就算被问，辰也现在也说不出话来。但是半泽子忘记了这一点，就像在等待他的回答般半张着嘴注视着辰也的脸。
“证据……已经没有了。”枫嘶哑地说，“这个人……沟田君手上的证据，就是那条领巾。虽然之前我也不是很确定，但是现在总算都弄明白了。沟田君刚刚已经给我们看了，然后丢掉了。所以……请让他回去吧。”
“哎，等一下等一下。首先，为什么这家伙手上会拿着那条领巾？简直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了。”半泽飞快地眨着眼睛，继续问道，“喂，你这家伙，难道真的知道些什么事情？你究竟知道多少？跟其他人说过吗？不过你这家伙，不是完全没有关系的人吗？哎，怎么会？难道真的有什么关系？”
动摇的半泽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现在自己说的话中包含着绝对不能让枫听见的关键词。辰也飞快地瞟了一眼枫，她正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望着喋嗓不休的半泽。
“喂，你跟谁说过吗？都说了些什么？哎，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吗？等一下，喂，快回答，快点回答问题！”
半泽的声音中逐渐开始混入了焦躁，对于无法开口说话的辰也提问时的语速也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快得听不清了。
“快回答！你这家伙，究竟都知道些什么？什么时候知道的？在哪儿知道的？喂！”
半泽一把捏住辰也的脖子，瞪圆了双眼逼近过来。被巨大的身体压迫，辰也的膝盖一弯，背和两只手重重地撞在了水泥地面上。半泽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他只是一味地喊着意义不明的单词，揪着辰也的衬衫，将他的身体提起来又摁回地上。喂！喂！喂！的叫声在辰也耳朵深处回响，听起来就如同一个很长很长的声音。而这声音又继续增殖，时而高时而低，塞满了他的整个头脑。眼前，半泽疯狂的脸一明一暗，周围的景色随着这一明一暗逐渐地变淡。好痛苦。明明在呼吸却什么都吸不进芣，空气都逃出去了，身体里的空气都出去了。空气不足，不足，不足。
“……搞什么鬼，你这家伙。”在逐渐远去的声音与景色之中，最后传来了半泽的声音，
“不要在这儿睡觉。给我好好地说清楚，喂！”
喂……喂……喂……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十一万流汇集于城顶
莲确实看见了红色的布在天空中飞舞。但是他心中焦虑于接下来该怎么办的问题，根本就没有意识到那是对现在的自己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
“刚刚的——”
注意到那块红布的是跟在莲身后、正顺着大楼的紧急楼梯往上走的圭介。
“也许是哥哥丢出来的。”
“辰也君？”莲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哥哥捡到了那块布，在这之前——刮台风的那天晚上。虽然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不过上面似乎沾满了血一样的东西，很大的一块布。”
台风的夜里，消血的布——莲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条消失的领巾难道一直都在辰也手上？
“今天哥哥也肯定带着那块布。然后，也许他是想引起谁的注意，才丢出来的。刚刚的，应该是个信号。”
莲将目光拉回空中，领巾还在很髙的地方飞舞。也就是说他们应该在大楼的上层吧。刚刚他们从一楼到三楼都一层一层地检查过了，试图找到半泽、枫和辰也。
“上顶楼。”
莲催促着圭介，顺着楼梯往上跑。
果然是这幢大楼。
——大宮车站那边，我跟你说过吧，在修大楼不是？因为最近总是下雨，工程一直没有进展，也很头疼呢。——
莲记起来在红舌头店里，半泽曾经这么说过。
——要是现在想杀人的话，那个大楼也许是个好地方。下雨的时候根本没人会去。小莲要是想用的话也可以哦——
又一个楼梯拐弯，下一个就是顶层的八楼了。这时，在包围着他们的雨声中，突然传来了声响。有人在叫着什么。莲猛地停下了脚步，竖起耳朵。的确是半泽的声音，就在上面——从八楼传来的。莲回头看了看圭介，圭介紧咬着嘴唇，下巴轻微着颤抖着。
他们小心地踮着脚走上八楼。又是半泽的声音，这次不是叫声，听起来就好像是孩子发出的焦急而后悔的声音，从墙壁上大开的四方形空洞中流了出来。
莲站在了铁门前。
“你这是想装死吗？喂，叫你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好好给我说明——下。小枫你怎么也一声不吭的？你是不是也知道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这家伙手上会有那条领巾？怎么搞的啊？我真是弄不明白了！”
和预料中一样，枫也在这里。安心与不安同时涌上了莲的心头。他带着祈祷的心情，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
门开了。
高大的身影转过身来，是半泽。辰也躺在他的脚下，两只手压在身下，无力地仰面躺着，从他的嘴巴到脑袋后面前被胶带缠了好几圈。枫在辰也对面，坐在裸露的水泥地面上，瞪得大大的眼睛正直直地望向这边。
“咦？！”半泽眯起眼睛，伸长脖子。他的右手中握着水果刀，“这不是小莲吗？怎么了？那个小孩儿又是谁？”
半泽没有半点的慌乱。对此莲直觉地感觉到了恐惧。
不能乱了手脚——他想。
“我是来带枫回去的。”
莲在水泥地面上往前迈了一步。半泽深深地呼了口气，一边咂着嘴巴一边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然后他又转身面向已经毫无力气的辰也，毫无预兆地冲着他的头就是一脚。“咚”的一声钝响回荡在楼层中。
“这可怎么办才好呢，好像……变成……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了。”
每次一停顿，他就踢一脚辰也的头，后者无力地摇晃着。辰也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爬起来。难道已经死了？不，不对。恐怕又是那个过呼吸症发作，晕过去了。
“不要踢……”莲的身边传来了很小的声音，“不要踢……我哥哥。”
“哥哥？”半泽抬起眉毛看着圭介，“什么，这是你哥哥？你是他弟弟？”
圭介没有回答。恐惧塞满了胸口，他发不出声音来。
半泽略微转过头，又再度看向莲。
“不过小莲，没想到你居然真能找到这儿来。”
“我在你的办公桌抽屉里找到了文件，这幢大楼的工程委托书。”
哦哦，半泽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不过他立刻又疑惑起来。
“但是店里难道没锁门吗？”
“办公室后面的门是开着的，我是从那儿进去的。”
莲又往前走了一步——半泽没有动。
“哎呀呀，我忘记锁上那扇门了吗？真是粗心了。”
“在抽屉里找到的不仅仅是文件，还有你家大门的备用钥匙。我用那个进去你家里看过了。”
连又往前走了一步一但是半泽依旧没有动。
“哎哎？你进去了？这可糟糕了。就是说你也见到翔子了？”
就好像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小问题一样，半泽一边苦笑着一边摇晃着脑袋。莲又继续向前走了一步——半泽终于行动了。
“你可以给我停在那儿吗？”
依旧面朝着莲的半泽往后退了几步，在被绑住的枫边上蹲了下来。
他用左手握着枫的后脑，右手中的刀逼近了她的眼睛。
“我很失望呢。”半泽叹了口气，“我本以为小莲是那种不该做的事情就碰都不碰一下的人。”
莲的身后传来细小的哭泣声。回头看了一眼，圭介苍白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已经跪倒在了地上，嘴里念着听不清的话语。
“你可真过分，小莲。随随便便地闯进别人家里，这可不好哦。我对于小莲你来说可算得上是恩人了呀。这半年来，你不是很受我的照顾吗？回老家的时候还给你们带了红魔芋不是？”
“偷偷跑进别人家里的不是只有我吧。你还不是随随便便地闯进我家，在枫的房间里乱翻，又对洗衣筐里的裙子做了那些恶心的事情。”
“啊，你怎么知道的？”
半泽的反应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喜悦。
“为什么你会有我家的钥匙？”
“复制了一把呗。你看，小莲的挎包不是总放在办公室的铁皮柜子里嘛。以前我在里面翻过，就找到了你家的钥匙，于是我就假借说要去舞之屋离开了店里，去复制了一把。”
莲根本没有发觉过这件事。
“所以呢，我就用那把钥匙偶尔去你家逛逛啦。每次都说去舞之屋，每次都撒一样的谎，我真是没有才能呢。”
半泽闷着声笑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事情的？”
虽然知道答案，但莲还是这样问道。对方果然给出了他预想中的答案。
“大概是从七月开始的吧。自从小莲的父亲每天白天都出门的时候起。每次他都穿着西装，看样子好像是在找工作吧。不管是什么，反正坐在办公室的桌子前时，时常能看到他去公交车站哦。每当他走后，我就会去小莲家里，趁着你们父亲不在家的时候。”
“原来你一直知道那个人出门的事情。”
“只不过没说而己。”半泽平静地笑了，将枫的脸拉到自己的脸旁，“对了，小莲，我要告诉你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情。最近你是不是都没有看到你父亲？其实呀，他已经死了哦。现在尸体正在你家厨房的地板下面呢。你肯定什么都不知道吧？”
他知道。莲与枫两个人好不容易才把那具尸体搬出家，埋在了秩父的山里。
“小枫她呀，拜托我帮她把父亲杀掉，所以我就把他干掉了。对吧，小枫？是这样没错吧？”
枫埋着头，双眼紧闭。
莲没有理解刚才半泽说的那些话。
“是你……杀的？”
杀死睦男的应该是枫才对。被睦男强奸后，她用那个电热水壶砸他的头，然后用领巾勒死了他。而半泽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得知了她的罪行，将两封要挟信放入了信箱中。难道不是这样吗？
似乎——有什么事情完全弄错了。
“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好呀，半泽爽快地答应了。
“反正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我打算最后把你们全部收拾掉。啊，小枫当然要另当别论哦。只有小枫能和我一起生活下去。”
于是，半泽平静地讲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四天前的那个台风天。
枫打到红舌头来的电话。
他嘴上说是去舞之屋，其实去了莲的家。
躺在被窝里的睦男。
——怎么办？——
他对枫提出的那个问题。
——你想要我怎么办？——
枫的回答。
“请杀了他——小枫可是亲口这么说的哦。所以呢，我就答应了她的要求，为了小枫杀掉了你们的父亲。对吧，小枫？”
这与自己之前所看到的真实未免差距太大，这让莲感到一阵眩晕。
“这样的话——”他朝着依旧低着头的枫问，“被那个男人侵犯的事情也……”
枫用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作点了点头。
“这样……”
觉得安心的深处，似乎有一阵轻松感扩散开来。但这立刻又被另外一种感情所覆盖。后悔与悲哀。枫会撒那种谎的理由，莲很容易就能想象出来。也许给睦男致命一击的的确是半泽，也许拜托他的也的确是枫。但是，如果不是莲布下的局将睦男逼到了濒死的边缘，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如果将睦男的死亡公之于众，不管是警察还是舆论肯定都会作出同样的判断。当然，这是正确的判断。然后，莲的人生就永远陷入了黑暗之中。
枫肯定是不想让莲的人生就这么被毁了，才故意伪装成莲的计划根本没起任何作用的样子。她才会想出自己一个人杀死了睦男这样的谎言来。然后，只要将睦男的尸体藏起来，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根本就没关系……”莲的背后传来一个很微小的声音。
“这件事……和哥哥没关系。”
圭介一边颤抖着，一边申诉道。没错，这件事和辰也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那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对待？
当然有关系了，半泽像个小孩子似的回答说。
“这家伙要挟小枫呢，把写着我知道你杀了人什么的纸条寄给枫。他是很可怕的罪犯哦。所以我才把他抓起来，现在正准备处理掉呢。”
莲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个男人究竟在说什么？放在信箱里的要挟信难道不是半泽写的吗？那两张要挟信的纸，与半泽办公桌上的笔记本的纸确实是相同的。
但是——他逐渐地明白了过来。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虽然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状况导致了现在的结果，但是半泽正在试图栽赃辰也写了那些要挟信。所以他才封住了辰也的嘴。然后，他想通过在枫的面前处理掉辰也来确立他在枫面前的优势。虽然在现在的状况下，这其实是不可能的。
莲瞪着半泽的眼睛看。
“……怎么？”
大概是从莲的表情中感觉到了什么，半泽松弛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他带着一丝不安，眯起眼睛回瞪着莲。
“小莲……你好像想说什么？”
作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莲看向枫。
“枫，那个要挟信——”
突如其来的吼声传遍了整个楼层。半泽张大了嘴怒吼着，整张脸扭曲着瞪着莲。他的表情就像是变成了另外一种生物，是莲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狰狞表情。
“不要胡说八道！说错话可是会让小枫受伤的！我可不想这么干。要挟信是这个中学生写的，沟田辰也。这家伙要挟枫。对吧，是这样没错吧，小枫？”
枫的嘴唇颤抖着，但是她依旧凝视着半泽的脸，拼命地想要搞清楚状况。半泽只与她的视线对视了半秒，就带着奇怪的扭曲表情撇开了眼神，低头看着脚下的辰也。
“所以说，我现在就帮你处理掉这个坏家伙。坏家伙，我不会放过的。”
咚，皮鞋又一次踢在了辰也头上。
“居然要挟小枫，简直就是个恶魔。人类的垃圾，臭小子！”
他踢个不停。
“睡够了没有？！赶快给我起来。我可不喜欢杀正在睡觉的人。”
莲感觉愤怒让他的全身都在颤抖。大脑里面就像有什么灼热的东西正在快速膨胀，那灼热的东西马上就要冲出他的额头。莲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正在朝牛仔裤的口袋移动。一切都完全没有现实感，自己就好像是位居在高处用他人的眼睛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的手指伸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金属物体。再把手指往下移动一点，握紧了折叠刀。莲看见枫飞快地朝这边看了一眼。在看到莲的右手行动的瞬间，她的脸上闪过了强烈的恐惧。
这时候——莲感觉到了一种无法解释的气息。
来历不明的巨大存在，巨大到无法形容的蠢动正一步步朝他逼来。
是云的关系吗？本来就阴暗的楼层现在更加昏暗了。哗哗的声音。莲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风唐突地扫过楼层，大颗大颗的雨滴从墙壁上的四方形空洞冲进来，横扫一切，然后溅在地面上。半泽转头朝那边看去，朝墙壁上的空洞外面看去——那一瞬间——就好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般，他张大了嘴。不，也许只是看起来如此，也许半泽只不过对于突然变大的雨感到惊讶——莲的视野边缘，有什么正直线前进着。
是圭介。直到那个飞快的脚步声逼近自己身边时，半泽才猛然回过神来。在他转回身的同时，圭介不顾一切地用尽全力撞在了半泽身上。
半泽一下失去了平衡，疯狂地挥舞着双手然后重重地仰面摔在了地上。
莲像是要划破空气般猛地蹿了上去——与此同时，他从裤袋中拔出了右手。半泽粗声呻吟着坐起来。在他的身边，圭介正背对着他，紧紧抓着倒在地上的辰也，拼命地说着什么。就如同袭向小动物的野兽一般，半泽朝着圭介扑过去，右手中握着那把水果刀。枫发出一声尖叫。就在半泽手中的刀将要刺进圭介毫无防备的后背时，莲的右脚踹中了半泽的肩膀。半泽发出一声短暂的叫声，再度倒在了地上。
“快逃！”
莲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对谁叫的。但是也没人能够逃走。被绑住的枫，晕过去的辰也，以及那个牢牢抓着辰也不放的圭介。
莲意义不明地吼叫着扑向了倒在地上的半泽。他用左手压住半泽持水果刀的右手，同时髙举起自己的右手——但是，这就是最后了。将手持刀刃的右手刺向人类这种事情，莲做不到。他的动作在瞬间停止，而半泽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左手握拳击中了莲的侧头部，后者就从半泽的身上滚了下去。半泽飞快地想要爬起来，莲胡乱地挥舞着右腿，运动鞋的鞋尖正好踢中半泽的右手。水果刀飞了出去，半泽立刻就朝着刀落地的地方跑去。但是他像是注意到什么似的，突然又回过头。他的视线——正看着莲的后面……
圭介正用两只手扣着辰也的腋下，拼命地要把软绵绵的哥哥朝紧急楼梯的方向拖去。他们已经移动了三米，再走一小段就能够到达通往楼梯的铁门了。
半泽愤怒地大叫起来，他的声音吓得圭介全身一抖，动弹不得。半泽转身准备朝吓呆了的圭介冲去。但是莲刺出一刀，挡住了他的去路。
一扭身，半泽拼命保持身体平衡的同时只得停下了脚步。也许他看出了莲的眼神中包含着真正的杀意，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不知道是疑惑还是恐惧的神色。半泽又低低地叫了一声，然后飞快地转过身，笔直地冲刚才水果刀落地的方向奔去。绝对不能让他再碰到那把刀。莲追了上去，他伸出左手，一把抓住半泽的衣服背后。莲使出浑身的力气将手中的布料往一旁拉。半泽拼命挣扎着，最后还是捡起了地上的水果刀，并且再度试图控制身体的平衡。然而他的一只脚绊住了另一只，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后，半泽就朝后倒向了写着“小心”的牌子，牌子下面的铁链发出激烈的声响，与铁链相连的左右两根铁杆倒了，半泽的两只手就像是在空气中游泳一样挥舞着——
然后他就突然消失了。
出了什么事？
很远很远的下方，传来一记沉闷的撞击声。
地面上的四方形空洞，这恐怕是为了今后安装电梯而预留的空洞吧。半泽的身影消失在了洞里的黑暗中。
楼层中只剩下粗粗的喘气声。
圭介呻吟着舒了口气，在地上跪了下来。他又转向身边躺在地上的哥哥，牢牢地抓着他。被半泽踢了好多脚的太阳穴附近已经变成了赤黑色，圭介伸手抚摸着那里，不停地叫唤着。没有回答。圭介开始拼命地想要把缠在辰也嘴上的胶带扯掉。
“枫——”
莲回过头看向枫。枫剧烈地打着牙战，仰望着莲，眼睛瞪得就如同看见了什么极为巨大的东西一般。
莲用右手上的刀割开了将枫绑在管道上的绳子，然后用手解开了捆住手脚的绳子。长时间的压迫导致皮肤开始泛青，也许是因为挣扎的缘故，许多地方已经渗出了血。
莲离开枫，沿着紧急楼梯往下走。
半泽不在一楼。天花板上的四方形洞穴的正下方没有他的影子，附近也没有。难道他已经预测到了会摔下来，采取了什么能让自己平安无事的方法？那么半泽究竟逃到哪儿去了？莲想着抬起头，一直通到八楼的四方形竖井中，可以看见三楼地面的边缘有一个黑黑的东西。似乎是半泽的后脑勺。他没有摔到最下层来，但是莲不觉得这就能救半泽一命。
他上到了三楼。
倒在洞口边缘的半泽还有一口气。莲靠近后，他就张开眼睛看着这边，轻轻地动了动右手。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他竟然还握着那把水果刀。不过，莲看得出他已经没有举起那东西的力气了。半泽的目光朝着手中的水果刀移去，然后又再度回到了莲身上。
“那个，小莲。”
和平时一样的声音。虽然音量很轻，但那是和他们在红舌头的店里随意地聊天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差别的声音。
“让我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情。”
莲在半泽身边半跪了下来。
“……什么？”
“刮台风那天，小枫给店里打电话，我到你家的时候……”
半泽的眼神这时候突然失去了焦距。他的意识就如同一种有形体的东西一般正在远去，莲甚至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但是半泽似乎又努力地想要抓回自己的意识，朝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伸了伸左手。胖胖的手指伴随着轻微地痉挛，握住了空气。
“你们的父亲……”
然后，半泽说出了最后的那句话。那句话轻易地刺穿了毫无防备的莲的胸口。就如同被磨得锋利又带有倒钩的鱼叉一样，那是再也无法拔出去的一句话。
但是，那真的有那么唐突吗？那时候半泽所说的，自己难道就从来没有想象过吗？真的一次都没有吗？就算想到了这种可能性，自己也可能只是装作不知道，装作没有发觉的样子。
“其实，已经死了。”
这句话在一瞬将莲推进了无底的深渊。
“我是想让小枫觉得欠我的，才说他还活着。所以，砸了那个早就已经死了的人的头，又勒他的脖子，装作是那时候杀死的。”
满是肉的两颊露出一个微笑，半泽继续说道：“杀死你们父亲的人就是……”
面对死亡的脸在一瞬间浮现出了扭曲的喜悦之情。
“就是小莲你哦。”
终章
“……的上游由于泥石流的缘故，现在周边道路已经禁止通行。这次的台风以及之后连续不断的大雨给中部地区及关东地区各地带来了各种灾害。但是，对于从今夏起一直缺水的地区来说却是难得的好雨。水量下降的水库也得到了充分的补给，相关地区的家庭……”
9月17日星期五二十点的广播新闻
——河流的尽头
坐在榻榻米上，莲和枫听着窗外的雨声。
取掉隔在房间中间的布帘，两个人在房间正中相向而坐。
“那个人一点儿罪都没有。”莲已经不知道重复这句话多少遍了，“而我却杀了他。”
枫轻轻地摇了摇头，额前的短发无声地晃动着。她并不是在否认莲说的话，只不过是不愿意承认现实的心情带来的下意识动作。
“那个人，很努力地在找工作。他肯定……也想和我们改善关系。”
睦男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情告诉莲和枫呢？理由已经不得而知。也许是因为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对两个人使用过暴力而难以开口？现在看来，那个时候的家庭暴力和后来的闭门不出，以及无法开口告诉他们打算重头再来的想法，其实都有着同样的核心。结婚对象猝死后，和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女儿留在了一间狭小的公寓之中——从那个时候起，睦男的心里就下起了永无休止的雨。而那场雨到最后也没有停歇。
为什么自己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呢？明明没有亲眼看见，为什么会固执己见地认为睦男是一直闭门不出的呢？枫那条被弄脏的裙子，为什么会认定是睦男干的呢？想象会吞噬一个人。凭空捏造出来的龙会把人类吞进脑子最深处。如今，这一认识让莲感觉到无比的绝望。
从那幢大楼回到家后，已经过了两个小时。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延绵不绝的雨声。
那之后没过多久辰也就苏醒了过来。虽然被半泽踢过的地方肿得厉害，但是他说什么都不肯去医院。四个人离开大楼后，莲用公用电话叫了救护车，说明了大楼的位置以及三楼的地上倒着一个男人的情况后，就挂上了话筒。其实，那个时候半泽已经断气了，就在莲的眼前断了气。但是莲不知道除了救护车外还能叫什么来。然后莲再度拿起话筒给警察局打了电话。将半泽家的地址以及那里监禁着一个女生的事情报告过之后，还是就这样挂掉了电话。
他们和辰也还有圭介在大楼下告了别。
当然，他们不得不去一次警察局，不得不把事情的一切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但是在那么做了后，也许他们就无法再度回到这个家中来了。无可奈何的事情，莲和枫都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哪怕很短暂也好，他们需要一点能够两个人说说话的时间。
所以，他们才回到了这里。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从枫嘴里漏出来的这句话，从刚才起就重复过好多遍了。
莲的回答也一样。
“不知道。”说完后，莲就又重复了一次，“不知道。”
这时候窗外的雨就像是要告诉他们答案一样，声音一下大了起来。
有个地方正在下雨。雨中站着一个人。他有没有打着伞？是不是淋着雨在走？还是说他一直缩着脖子站在原地，一直等待着这场雨的结束呢？究竟什么才是正确，无人知晓。然而行动的结果却演变成了无法预料的形态，像龙一样呲出尖牙，在瞬间操纵了人的命运。有时候，它甚至能将人生的未来不留痕迹地抹去。但是就算如此，最初的选择却牢牢地留在了人类的心中。或许只有抬头看着手中的伞和天空，寻找下辈子的路了吧。
要是不下雨的话，七个半月前妈妈就不会遇上交通事故。要是不下雨的话，四天前睦男就会和平时一样出门去职业介绍所，也就不会一氧化碳中身。要是不下雨的话，枫就会照预定计划去朋友家学习，也就不会发现倒在家中的睦男。要是不下雨的话，大楼的建设工作就不会中断，半泽也就不会把枫和辰也抓去那幢大楼——但是，这又如何？雨从来没有操纵过人的行动。在无数个瞬间，决定自己行动的只有自己，犯下罪行的人是不能气求原谅的。对于用自己的手毁坏他人人生的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仰望晴朗的天空。
不如直接去死好了，从那幢大楼出来后，莲的心中只剩下了这样的想法。就在他一直低着头的现在，自暴自弃的想法如同生物般爬起身，伸开四条腿，顺着他阴暗的胸口中一步一步地向上爬着，很快就要爬出喉咙来了。莲能够意识到这一点。就在那东西马上要冲出喉咙的时候——
“我”
莲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只能去死了。”
枫的肩膀猛地震了一下。
“只能去死了。”
除此而外，没有别的方法可以偿还自己的罪。
枫抬起头，静静地问：“怎么死？”
莲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站了起来。他拿起放在房间角落里的那个手提袋，手提袋里装着蜂窝煤、炭炉和打火机。真是不可思议，当他将手提袋挎在肩膀上的时候，所有的迷惑都在瞬间消散开去。自己很快就要去那个世界了，这仿佛是理所当然的。
莲推开了家门。
“对不起，枫。”
枫回过头，但是却什么都没有说。没有点灯的房间中，只有两只大大的眼睛反射着微弱的光芒，一动不动地盯着哥哥。
莲又小声地说了一次对不起，然后从钥匙箱里取出了车钥匙。
他在细细的雨中朝着停车场走去，然后坐进了睦男的车中。周围一片漆黑，只要从外面看不见炭火的话，就不会有人发现吧。
自己将要死在这里。
打开膝头的手提袋，莲在里面翻了一下。然后他的手突然停下了。
他抽出手，在黑暗之中打量着自己两根手指间夹着的东西。那是一张对折起来的纸条。
打开车里的灯，莲读了读纸上圆圆的文字。
蜂窝煤我拿去扔了。
不要净想些傻事！
是枫的字。妹妹究竟是什么时候把这种东西——
车门开了。
“台风前一天的晚上，我看了包里的东西。”枫站在雨中，“结果发现里面有蜂窝煤、炭炉和打火机。我以为哥哥是打算要自杀。”
所以那天晚上她就把蜂窝煤拿去扔了，然后将这张纸条放在里面。
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漫了上来，枫的脸在眼前模糊了起来。莲紧紧地握住手中的纸条。自己真的是什么都干不成，一直以来都只看到错误的东西。最后决定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时，结果还是这么个失败的结果。
“回家吧。”枫轻轻地碰了碰莲的手，“回家去，两个人再多待一会儿吧？”
莲下了车，和枫并排走在雨中，进了家门。
要是能够回到这场雨开始之前，无论什么事情他都愿意做。最后回头望向黑暗的天空时，莲这么想道。当然，每天不可能总像阳光下的河面一样闪闪发光，但是自己的人生中，既有让人开心的小事，也有让人哭泣的小事，就如同一条普通而平缓的河流。而河流最后竟然会到达这想也没有想到过的地方，莲望着无数雨滴的尽头，想要找出答案。但是，眼前只有一片无边的黑暗。
每一次，等到自己意识到时都已经为时已晚。
以前，在看完电影回家的路上两个人迷了路。莲想，大概从那个迷路的孩子抬起头的瞬间起，每一次都是这样的吧，一直持续到今天。想起来的话，那个傍晚他们也是完全迷失了方向。每次抬起头，面前都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色。但是如今，已经没有大人可以再带他们回去了。
关上门后，雨声就远去了。
穿过走廊，停在厨房里，莲回头看着枫。就好像是读懂了莲的心思，枫在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后，终于点了点头。然后她抬起手，用手背擦掉了眼睛下面混合着泪和雨的水珠。
莲站在电话前，拿起了话筒。
冰冷潮湿的手指按下1、1、0的按钮。
二龙神之雨
“今天的事情……怎么办？要跟警察说吗？”站在房间的窗边，圭介小心地问道。
“不说。”站在他身旁的辰也立刻回答说。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要是被人问起的话，也只能老实交代。”
昏暗的天空中依旧能看见细细的雨。雨丝笔直地连接着天地之间，偶尔能看见几处银色的反光。
厨房里传来里江洗东西的声音。混杂着水声，收音机不大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中回响着。
辰也的书桌上放着收音机，从刚才起他和圭介就一直在听新闻。今天发生的事情或许会有什么报道也说不定。但是直到现在，他们也还没有听到任何相关的内容。
他们对里江撒谎说是兄弟两人打了架，因为辰也的脸上有伤。
小学五年级的圭介和初中二年级的辰也打了架后，居然是辰也鼻青脸肿地回家来，这怎么想都很奇怪。但是里江并没有过度地追究。
——只有这一次，请相信我们——
大概是辰也的这句话发挥了作用吧。
里江眼神犹豫地盯着辰也的脸看了一会儿后，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要让我太担心
辰也垂下目光，然后再度直视着对方，答应了她。
——知道了——
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的圭介只觉得，很长时间以来一直包裹在自己周围的那种沉重彻底烟消云散了，而他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他也不是很想一探究竟，因为那些都已经不存在了。
他想起在那幢大楼下告别的时候莲说的话。
只有家人，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必须去相信。
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只要是家人，就必须去相信。
这句话，是莲最后说的。他带着满脸的苍白与疲惫，但两眼中却充满了坚定的神色。圭介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莲既没有说明的打算，圭介和辰也当然也没有询问。只不过那时候莲的话在圭介的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想必辰也也有同样的感受吧。哥哥点头的时候，脸上不再有怀疑，而是充满了真诚。就好像以前那个经常和他一起玩耍的那个哥哥又回来了一样。
“……发生在冲绳县的吓人事儿。当地一男子在发现毒蛇后，用铲子将蛇身斩成了几段。但是就在他准备给起蛇头丢进垃圾袋里的时候，蛇头却突然转过来咬住了男子的手腕。据蛇类生物学者介绍，这是感觉到人类体温时毒蛇的反射行为……”
“新闻里不播呢。”圭介看向收音机。
“不播呢。”辰也朝写字台走去。圭介以为他要关收音机，结果辰也却打开了放在桌边的书包，伸手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圭介立刻就明白过来那是什么东西了。是那封信，那封如同要挟信一样的文章。
“这个，你想看吗？”
辰也回过头，只见圭介犹豫着摇摇头。于是辰也轻轻地点点头，将折起来的纸条撕成两半。然后又撕了几次，直到纸条变成了一堆碎片。
“两年前，妈妈去世的事故——我不是说是里江谋杀了她么？”
对于辰也突如其来的发言，圭介不禁看向哥哥的脸。
“那是开玩笑的啦。”口气有点讽刺，“虽然应该不会这么蠢，不过你该不会当真了吧？”
哪有这么不负责任的，一瞬间圭介忍不住这么想到，不过这话要是说出口估计又会惹出一堆麻烦来，所以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点点了头。
“那当然啦。那个人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情呢。”
“也是。”辰也将撕得粉碎的纸片丢进了垃圾筒。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圭介有用一种责备没文化的人一样的口气说：“你不要用‘那个人’什么的来称呼里江阿姨。”
真走过分！这次自己一定要顶一句回来——但是辰也意外的下一句话却让圭介一下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妈妈的事故——你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对吧？”
圭介挺直了背，呆呆地看着哥哥，辰也便继续道。
“你呀，自从妈妈去世以后，一直是这么觉得的，对吧？因为自己担心她的身体，妈妈才勉强地下海游泳。要是自己那个时候没说那句话的话，妈妈就不会死之类的。”
为什么哥哥会知道这件事情呢？至今为止他一次都没有提起过。
“一直生活在一起，就是傻瓜也看得出来啊。”辰也望向窗外。
“你也差不多该丢开这种愚蠢的想法了。要是妈妈知道了的话——”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估计……会非常非常地生气哦。”
圭介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已无法决定自己的心情。虽如此，辰也的话就像是一杯温暖的茶，让他的身体从里到外一阵温暖，心中那团坚硬而冰冷的东西仿佛也融化了。圭介为此感到喜悦，但同时也感到悲伤。
两人的对话暂时中断了，这时，又传来了收音机的声音。
“……的原因能视度较低，因而司机看错了路。起重机进入的道路上空有设置较低的电话线，被起重机挂断。现在附近一带的电话全部无法使用。抢修工作……”
“那个新闻，完全不播呢。”辰也冒出一句。
“……今天早上，涨水的荒川下游出现了一具男性尸体，附近的居民在发现后报告了瞥察。男性身份不明，遗体损伤十分严重。当地警察及消防署声称，前几天的台风后受害人在河流上游遭遇事故的可能性非常高。男性大约四十多岁，体型瘦长。身髙为一米八左右……”
“尽是些无关紧要的新闻。”辰也咂着舌头，再度望向窗外。
圭介也一同望着天空。这时，他突然觉得遥远的黑暗中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动。那不是用眼睛看见的，而是感觉到的。那个感觉越来越远，终于彻底消失了。圭介看了看身边的哥哥，他似乎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只是茫然地望着外面。看着哥哥那副心不在焉的轻松表情，圭介突然觉得辰也其实也挺孩子气的。这种想法冒出来的同时，他突然觉得眼睛里一阵泛酸。他用力收紧了鼻子和下巴，忍着眼泪再度看向窗外。
黑暗的天空，银色的雨丝。
收音机里的新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天气预报。虽然各地都遭受了灾害，但是对于一部分干旱的地区来说却是一场好雨。
对于他们来说，究竟算是哪一种呢？
就在圭介准备问问哥哥的时候，厨房里传来了里江叫他们吃晚饭的声音。空气中飘来了酱汤的香味。
雨声终于听不见了。清爽的空气中只有雨珠依旧挂在屋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