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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白的轨迹
作者：松本清张
内容简介
 遭受最悲凉的背叛之后，或许再纯粹的人心，也会升起恨意 当红女作家突然发疯、其丈夫与仆人相继失踪、新闻记者坠崖惨死离奇的事件接二连三地发生，就像一张绵密巨大的蜘蛛网，将无处可逃的猎物不紧不慢地锁定、消灭。 当复仇者决定将余生都付诸于一次复仇，他（她）就变得冷静，理性，耐心；只为一个漫长的复仇计划，不急不缓，丝丝入扣，在岁月的配合下，将棋局中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抹杀。 悬疑宗师松本清张，在《苍白的轨迹》中开创的复仇圣女形象，成为日本文学中的经典角色，不断地出现在东野圭吾、宫部美幸等继承者的作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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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椎原典子坐上了下午四点三十五分从新宿开出的“小田急”<sup>【1】电车，前往箱根。</sup>
	列车驶过多摩川铁桥时，可以看到河里浮动着的人和船只。七月的太阳虽然已经偏西，可在河面上的倒影依然像在燃烧着一般。电车继续向前，没过多久，相模绿色的原野就展现在眼前了。火辣辣的阳光透过车窗直泻进来，坐在典子这一边的乘客，纷纷手忙脚乱地放下了窗帘。
	这一阵骚乱也惊动了典子，她从文库本<sup>【2】的译著上抬起了双眼。</sup>
	或许是这么个时段的关系吧，车厢里的一些乘客看样子是要去箱根过夜的。有年轻的情侣，也有中年的、却不是夫妇的伴侣。他们全都在兴高采烈地交谈着。而一些要在小田原下车的上班族，则是满脸倦容，一声不吭地紧闭着双眼。
	典子身旁坐着的一个男子好像就是个下了班要回家的人。他将套在衬衫袖子里的胳膊搁在窗框上，又将自己的脸搁在胳膊上，睡着了，脸上渗出了一层油汗。典子要去的地方是箱根的宫之下<sup>【3】，可她却一点儿也不兴奋。因为，她是为了工作才要去那里住两个晚上的。</sup>
	虽说都是在箱根过夜，可内容却和那些成双成对的旅客决然不同。
	去年从女子大学毕业后，典子就进了一家名叫阳光社的出版社。这个出版社既出版文艺类图书，也出版一本名为《新生文学》的杂志。她到出版社上班后，立刻就被分派到了该杂志的编辑部。经过了半年左右校对、排版的见习后，从去年秋天起就开始做外勤了。工作内容是跑到撰稿人的家里，请他们写稿，再者就是催稿并取回他们写好的手稿。
	典子在那些撰稿人之间的评价不错，都说她蛮有灵气的。
	“我这里以后就一直叫椎原来跑吧。”
	一位畅销书作家甚至特意这样要求杂志主编。
	“椎原啊，稿子晚一点拿回去也没事吧，今天晚上就留下来陪陪我嘛。”
	一位女评论家曾经强行将她留下，还请她吃饭。
	“不就是因为你的脸蛋长得讨人喜欢嘛？”主编白井曾经挠着花白的头发，扬起长长的下巴笑道，说得典子满脸通红地赶紧躲开了。典子长着一张可爱的圆脸，匀称的四肢从体内向外喷发着青春活力。她走起路来脚步轻盈富有弹性，像是在跳芭蕾似的。
	事实上，典子工作起来也是风风火火、干净利落。一到临近截稿的日子，她就马不停蹄地在撰稿人和编辑部之间、编辑部和印刷厂之间来回跑。
	因此，典子虽然还是个新手，却已经承担了三四个对该出版社来说较为重要的撰稿人的联络任务了。有几个比她早入社的男编辑在私下里感叹道：“白井可真宠阿典啊。”
	可他们对典子并无不满。他们将椎原典子这个名字压缩了一下，作为爱称，叫典子为“阿典”。
	“难听死了。什么‘阿典’‘阿典’的，像个酒吧女郎似的。”
	典子抗议过两三次，可那些年轻的编辑觉得很好玩，把她的话只当是耳边风，根本听不进去。不过，说实话，这个别名也确实能够反映出典子年轻活泼的个性。
	然而，此刻坐在“小田急”的电车中赶往箱根的典子，心情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因为她负责联络的女作家村谷阿沙子拖稿拖得很严重，预定交稿的日期都过了两天了，说好是今天中午前交稿的，可赶到她那位于世田谷的家一看，却发现铁将军把门。典子顿时就慌了，四处打量了一番，发现大门旁用图钉钉着一个信封。她看到信封上用钢笔写着“椎原典子收”就赶紧打开来看。信上是村谷阿沙子的笔迹，只见她写道：“稿子迟了，非常抱歉。这个月我很累，想暂停一次。我去箱根的宫之下了，住在杉之屋饭店。”后面还很仔细地写了电话号码。似乎在说：要找我的话，就打到这里来吧。
	典子拿着这封信心急火燎地回到了出版社。主编白井听了汇报，立刻就撅起了长下巴，将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
	“开什么玩笑！到现在还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想干吗？我这里可是开着天窗傻等了两天了。好吧。我这就往箱根打电话。”
	主编恨得牙直痒痒的，可他给箱根的杉之屋打通了电话，听到了村谷阿沙子的声音后，语调立刻就变了，完全是一副既吹捧又哀求的调子：“是村谷老师吗？我这里不行了，帮帮忙吧。这个月进入苦夏了，收不到得力的稿子啊。您的稿子就是我们的顶梁柱啊。啊？哪里、哪里，拐棍也好正梁也好，反正就指望您了。今晚我就叫椎原上您那儿去，到明天傍晚之前您可得交稿啊。啊？来不及？哎哟，那到后天中午之前您无论如何也得完成啊。我们正等米下锅呢。拜托了。要是没了您的稿子，这一期杂志还出个什么劲儿呢？”
	女作家村谷阿沙子今年三十二岁。原名麻子<sup>【4】，丈夫村谷亮吾在某证券公司工作。</sup>
	三年前，村谷阿沙子的作品在某出版社的小说大赛中得了奖，立刻引起了媒体的关注。那部获奖作品的文学性并不怎么高，可题材独特，情节跌宕起伏，叫人一拿起来便撒不开手。看看她的身世，发现她竟是活跃在大正末期昭和初年的法学博士宍户宽尔的女儿。宍户宽尔博士是当时的自由主义法学家，写得一手好文章，以数量众多的优美随笔而闻名。阿沙子是他的第四个女儿。
	之后，那个出版社就对她产生了兴趣，约她写第二个作品。谁知她寄来的第二篇，质量竟超过了前一部获奖作品，语言表达也老到多了，这似乎是她从已经过世了的父亲那里所继承的天赋。而这一点，又给她的身上增添了不少光彩，即所谓的名门出才女。而这种血统论正好符合日本人的偏好。媒体自然也难免。不，应该说最看重出身的就是媒体。
	果不其然，第二部作品发表后，再次大获好评。作品本身精彩动人，作者又是个女作家，并且是有名的宍户宽尔的女儿，这一切都形成了一股不容置疑的绝对优势。于是，她的人气就逐渐旺盛起来了。
	似乎是在一夜之间，村谷阿沙子就红了，成了一名畅销作家。她的作品虽然并不太多，但每出一部都会获得一片好评。读者觉得宍户宽尔的名字在她的背后发着淡淡的光辉，烘托她的形象，这种血统关系，对她来说是有益而无害的。
	村谷阿沙子在写作上算不得快手。似乎可以归为性情古怪的一类之中。在作家中，有人可以让编辑在隔壁房间里等着，自己开一个夜车就能完成一篇小说；甚至有人能一边跟客人说笑一边写作；但也有人在大白天也必须紧闭门窗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这样就写不出一个字来。村谷阿沙子比较接近于后者，不论自己的稿子怎么拖欠，也绝不会让编辑进屋来坐下等她的。
	“只要有人在家里等着，我的精气散了，就更写不出来了。”她曾经摇晃着微微发胖的脸蛋，皱着眉头这么说道。她长着婴儿般的双层下巴，小眼睛，低鼻梁。那张颇有光彩、老带着不紧不慢表情的脸，总叫人怀疑：这人看起来有些神经质啊！但人们马上会自己打消疑虑：毕竟是个作家嘛，有点古怪也很正常。
	据说她在写作时，就连她家的女佣也不可以冒冒失失地拉开她的房门，有事叫她的时候要按喇叭通知她。听到喇叭声响，她那个发胖了的身子才会慢吞吞地从房间里踱出来，满脸不耐烦地听女佣说事。虽然她还没到在大白天就紧闭门窗搞得黑咕隆咚像晚上一样的程度，可也必须在某种程度上将自己和外界隔离开。一般来说，越是笔头慢的作家这种倾向就越严重。
	其实，村谷阿沙子在媒体上崭露头角之后的两三年之内，也写过不少作品，可最近不知怎么搞的，她的写作速度明显下降了。跟她约了稿，也总是赶不上月份，有时竟会拖上一两个月。
	“低潮啊。怎么也写不出来。”
	她曾经皱起眉头对上门来取稿件的编辑发过牢骚。可随即她又说：“不过，马上会走出来的。以后我肯定会写出好东西来作为补偿。下次要写稍稍长一点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鼻翼上油光光的，满脸斗志昂扬，然而，下一部作品必定又会流产。
	实际上，《新生文学》就是在听了村谷阿沙子不知第几遍的表态后才满怀信心的。当时觉得这个月总该没有问题了，甚至连杂志的目录都已经定好了。所以，主编白井是不会轻易罢休的。
	“村谷说了，明天傍晚之前会写好的。如果再落空就真不好办了，因为没有备用的稿子。阿典，你今晚就赶到箱根，住在那里，拿到稿子再回来。”白井主编就是这样命令典子的。
	可尽管这样，椎原典子仍觉得这将是一件十分棘手的工作。村谷阿沙子虽说在电话里已经答应了，可明摆着稿子有没有还两说呢。今晚住在那里也就算了，可要是明晚也得住在那里，恐怕结果还会是一场空。为了不发生这样的事情，今晚就必须着力催促，因为付印的日子已经迫在眉睫，可能的话要在明天傍晚之前将稿子拿回来，好让主编放心。然而，要将笔头很慢的村谷阿沙子逼到那种地步是需要非凡的努力的。
	正因为典子的内心有这样一份担心，所以她坐在电车里用眼睛瞄过文库本，可上面那些铅字根本没有进入她的脑海里。她无法使自己沉浸在读书应有的纯明境界之中。
	当电车到达终点站箱根汤本车站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山背后去了，车窗被夕阳照得通红通红的。在这里下车的旅客，一会儿就会坐上巴士或雇车分散到箱根山中各地的温泉旅馆中去。可典子所坐的是靠后的车厢，从前面的车厢中下车的旅客这会儿还拥在站台上，正摩肩接踵地朝前走着。一眼望去，还是成双成对的男女占了大多数。
	站台比较高，可以俯瞰车站建筑物和站前有巴士通过的大马路。当典子正疾步朝出口处走去时，无意中朝下面看了一眼，却在从出口处涌向大马路的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田仓。
	她立刻就认了出来。这个人瘦瘦的，高高的，身子有些向前弯曲，而最明显的特征是他手里提溜着的黑皮公文包。他正迈开那特有的、像是每一步都要把地面踩结实似的步伐朝前走着。
	估计跟他坐的不是一节车厢吧，所以在电车上典子没看到他。他肯定也不知道典子跟他乘坐了同一辆电车。不然的话，他一定会主动来跟典子搭话的。
	幸亏没跟他坐在同一节车厢里。典子内心暗自庆幸。
	她不太喜欢这个人。这个名叫田仓义三的男人只在一个名叫S社的不怎么出书的三流出版社里挂了一个名，实际上他总是立了个不三不四的媚俗课题后，就自己去采访、收集材料，然后兜售给几家杂志社。有一次，《新生文学》为了出一期内容介于小说和评论之间的轻松读物，也向他买过材料。但因为他的爆料太厉害了，结果没敢用。
	尽管如此，田仓还会时不时地上出版社来，跟主编聊上几句后再回家。就这样，他也认识了坐在编辑部里的椎原典子。有时，还会跟她招呼一声“怎么样？忙着呐？”，并莫名其妙地笑一笑。记得有一次，典子因为工作上的关系去了有乐町<sup>【5】，走在路上时突然遇到了田仓。田仓非要请她去喝茶，使她格外尴尬。因为田仓这个家伙稍稍有点死乞白赖的无赖劲儿，拒绝了他的邀请后，典子心里也仍是气鼓鼓的。正因为这样，今天虽然和他同乘一列电车，但毕竟不是在同一节车厢，所以典子觉得谢天谢地，总算免了一番麻烦。</sup>
	下车后，典子故意在站台上慢慢地走着，同时也居高临下地观察着田仓。如果出站太早，被他缠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这里是箱根，典子又是孤身一人，给他缠上的话什么麻烦事都有可能发生啊。再说了，田仓到底是跟谁一起来的呢？对此，典子也颇感兴趣。她觉得田仓绝不会单身一人来箱根的。
	然而，事与愿违，看样子田仓还真是只身一人。他身边根本就看不到一个像是同行的女性。这时，出了车站的旅客们都已经散了开来，各奔东西了。田仓站在巴士站前，衬衫的袖子挽得老高，还时不时探头探脑地看一下小田原方向的巴士过来了没有。车站上也有七八个人在等同一班巴士，但怎么看其中也不像有田仓的同伴。
	典子如果现在出站的话，很可能会和田仓迎面相遇。于是，她便留在了候车室里。远远望去，只见田仓一手抱着上衣和皮包，一手扇着扇子。他的年龄只有四十来岁，但脸上阴气沉沉的，显得较为苍老。看来职业上的阴暗特性也同样反映到了他的脸上。
	这家伙，要去哪儿呢？
	从外表上就可以看出，田仓不是来玩的，肯定是来打探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私。或许是来探访最近箱根温泉旅馆里什么内幕的吧？典子心中这样那样地猜想着，耐着性子等待田仓坐车离开。
	典子叫了一辆出租车朝宫之下赶去。出租车在半路上赶超了田仓所乘坐的巴士，典子觉得很开心。这辆巴士是开往元箱根<sup>【6】的，那么，田仓今晚会住在那里吗？</sup>
	典子在宫之下的杉之屋饭店下了车，见到各扇窗户中都射出耀眼的灯光。箱根的黄昏已经降临了，散落在黑色的山谷以及山坡上的大大小小的旅馆都已次第亮起了灯光，闪闪烁烁，争相辉映。
	典子来到饭店的前台，说了要见住店的客人村谷阿沙子后，一个带着领结的男侍给客人的房间里打了电话。
	“她说马上下来。”
	典子点了点头，在一张放置在红地毯上、供候客用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没过多久，大堂靠里的电梯门打开了，身材肥胖的村谷阿沙子只身一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是从来不穿西式服装的，今天也只穿着一件浅色的薄和服，腰间系着一条博多腰带<sup>【7】。但是，与其说腰带系在她那圆滚滚的腰上，还不如说是松松垮垮地绕在那里更准确。</sup>
	典子赶紧站了起来。
	“大老远的，真是难为你了。”
	村谷阿沙子像脸盆一般溜圆的面庞上露出了笑容，低矮的鼻梁两侧出现了几丝皱纹。
	“哪里哪里，老师您好。”典子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说道,“一直追到您静养的地方来，真是不好意思啊。不过，这个月要是拿不到您的稿子，杂志可真的出不来了呀。”
	“真拿你们没办法啊。”女作家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的表情，却又将眉头皱了起来,“我可不是有意要逃过来的。只是觉得有点累了，最近写东西又有点力不从心，才想到来这儿散散心的。我家那口子也来了。”
	“啊呀，您先生也在啊？”
	“嗯，连女佣也带来了，全家人都来了。”
	村谷阿沙子的丈夫据说是某证券公司的职员，典子上她家去时也见过两三次。是个三十八九岁左右的中年人，个子又高又瘦。性格似乎很内向，出来打招呼时也是低着头嘴里嘟嘟囔囔的，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编辑们私下里都说，无论是在经济上、性格上还是名声上来看，他在妻子面前都抬不起头来。典子见到他本人后，心中立刻赞同了这种说法。
	听说是全家人都来箱根游玩，典子不由得又为稿子的事担起心来。
	“稿子没有问题。”村谷阿沙子似乎已经从典子脸上的表情一直看到了她的内心深处，“承蒙白井先生的电话激励，正发奋开着快车呢。看样子明天午后就能完稿了。不过这样的话，今天晚上就不得不干个通宵了。”
	“哦，那就太好了！”典子不禁欢呼起来，“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老师，我们主编要是知道了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呢！虽说我不应该要求您通宵工作的，可还是要拜托您啊。我今晚就住在附近的旅馆里，明天中午之前我会打电话给您的。”
	“哦，是吗？嗯，那就这样吧。对了，你还没吃饭吧？”村谷阿沙子说着将一只手搭在了典子的肩膀上。
	“啊，不。我在路上已经吃过了。”典子撒了个谎。因为必须尽快将村谷阿沙子赶回到稿纸跟前去。再说，和她面对面吃饭也够叫人感到压抑的。因此，典子说了声“拜托了”，又鞠了三个躬，就赶紧离开了杉之屋饭店。
	一走出饭店的大门，黑黑的山野轮廓就立刻耸立在眼前。河里的水流声也从下方传来。强罗<sup>【8】一带的灯光，在左侧的高山山顶上闪耀着。</sup>
	今晚住哪里呢？典子站在听得到水流声的道路上，犹豫了起来。女孩子家孤身一人难免有些心中发慌，但与此同时，人在旅途的孤独感又使她产生一种莫名的兴奋。
	最后，典子拿定了注意，朝灯光逐渐稀少的前方走了过去。很久以前去仙石原<sup>【9】时曾了解到，那里的溪谷中有一家十分安静的温泉旅馆。</sup>
	一路上，男男女女们身穿旅馆提供的薄单衣，在昏暗的山道上悠闲自在地游荡着。可典子此刻已经是汗流浃背了，一心只想早点到达饭店，好泡在温泉里。
	当她以急匆匆的脚步穿行在那些身穿薄单衣优哉游哉的游客之中时，忽然发现了一个酷似田仓的男人身影，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或许是气温开始下降了的缘故吧，空中出现了薄雾，缠裹着路灯，形成了光晕。
	椎原典子已经认出迎面走来的那个穿着和服薄单衣的人就是田仓义三。然而，狭路相逢，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山坡，根本无法躲避。掉头往回走吧，也是一百个不情愿。
	典子想佯装不知跟他来个擦肩而过，谁知田仓倒停下了脚步。他透过淡淡的灯光窥探似的打量着典子的脸，但似乎是因为逆光的关系又看不太清。典子心想“糟了”，可是还是想硬闯过去，但毕竟没有成功。
	“嗯？这不是《新生文学》的椎原小姐吗？”
	典子还是被他叫住了。
	没办法，典子只得转过头去。可这么一来两人的位置发生了变化，田仓处在逆光的位置上了。看不清他脸上到底是一副什么表情，可听他的话音似乎就可以想象到他脸上那种近似猥亵的窃喜。
	“还真是椎原小姐啊。想不到会跟你在箱根见面啊。”说着话，田仓又向前凑近了两三步。
	“你好。”典子无可奈何地跟他打了声招呼。对方的脸部处于阴影之中，自己却全部暴露在灯光之下，明显处于劣势地位。
	田仓抖了抖身上穿的不知是哪家旅馆的薄单衣的袖子，显得十分舒适凉爽。这个动作让典子重又感觉到了自己套装下面汗涔涔的肌肤。
	“怎么了？这个时候上这儿来，有什么事吗？”田仓一边问，一边还眼珠子滴溜乱转，扫视着典子身前身后的路面。显然是在观察典子有没有同伴。
	“是为了工作来的。”典子回答道。
	“工作？”田仓反问了一句，随即自顾自说了下去，“哦，是为了村谷吧？”
	听他立刻提到了村谷阿沙子的名字，典子的直觉告诉她：这家伙该不会也是为了阿沙子才来箱根的吧？不过在这时，典子仅仅是觉得诧异而已——他又是怎么知道阿沙子来箱根的呢？
	田仓义三对于作家、艺人们的动静可谓是了如指掌。因为他写的东西基本上就是用这些信息加工出来的。一旦发现了有意思的线索，他就利用这些素材加工成爆料性花边新闻卖给杂志社。
	“追稿子追到了这里，还真是难为你了。哦，对了，你们已经派人去印刷厂校对了。那自然得盯紧一些了嘛。”
	想不到田仓连这些情况都掌握了。
	“村谷女士的稿子难产了吧？”
	“嗯。”典子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因为她觉得对于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没必要正面回答。
	“这下可麻烦了。白井君又是个急性子，你的日子不好过吧？”田仓说道。看样子他还真想就这么站着长谈下去了。典子一心只想早点甩掉他。被这么个身穿薄单衣的田仓得寸进尺地纠缠着，心里直发毛。更何况田仓似乎在旅馆里已经喝了点酒，身上还散发着酒气。看来他就住在附近的某家旅馆里。
	“不好意思，我就此告辞了。”典子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说道。
	谁知田仓赶紧追问了一句：“等等。你不跟村谷女士住同一家旅馆吗？”
	“嗯，不住在一起。”
	“是啊。村谷女士是绝不和编辑待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嘛。”
	典子抬腿便走，不料田仓也跟了上来，和她肩并肩一起走着。典子心中十分懊恼：这在旁人眼里，岂不成了一对来温泉游玩的情侣了吗？
	“最近村谷女士好像比较艰难啊。没写出什么好卖的东西来，发表的作品也不多啊。”田仓似乎非常乐意与典子一路同行，“那可不是什么惜墨如金，是江郎才尽了吧？”
	田仓的语调有些装腔作势。就是那种信息灵通人士常有的冷嘲热讽的口吻。典子对这种男人十分反感。
	道旁的路灯星星点点的，更显得四下里静悄悄、黑魆魆的。远处高山上闪耀着的灯火给人一种空旷的距离感。这个田仓到底想跟到什么地方呀？他脚下发出的“呱唧、呱唧”的木屐声刺激着典子敏感的神经。典子看看自己要去投宿的旅馆快要到了，正要坚决地跟田仓说“再见”的时候，田仓又开口了：“村谷女士好像从不参加什么演讲会、座谈会嘛。”
	田仓又说起了村谷的事情，根本不想离开典子。
	“村谷老师不喜欢那种场合呗。”无奈之下，典子也只好搭理他一句。出不出席演讲会、座谈会本来就是人家的自由。看来田仓又要对此大放厥词了吧。
	“是啊。女作家一般都对演讲会敬而远之的。”
	不料田仓这次倒是很坦率地接受了她的说法。
	“不过，座谈会大家还是乐于出席的。座谈嘛，不像演讲那么刻板，也就是聊聊天罢了。可村谷女士却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田仓最终还是批评了村谷。
	“不过呢，读村谷的小说，也并不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清高呀。”
	典子觉得实在是受不了了。再跟他这么漫无边际地应酬下去自己真要吃不消了。于是，她站定身子，用终结谈话的口吻说道：“那么，我就此告辞了。”
	“哦，是吗？”田仓也停下了脚步，似乎也知道不能再跟着人家了，“旅馆定了吗？”
	“嗯。”
	“哪家？”
	“就在前面。”
	田仓朝前方看了一眼，说道：“哦，是木贺啊。那里倒确实是个清静的所在。”
	典子担心一接他的话头，他又会恬不知耻地跟过去，就一言不发地快步离开了。
	田仓愣在原地。走了一段路，典子回头望了望，见黑暗之中田仓身上的薄单衣成了一团朦胧的白色。薄雾，在四周轻轻地飘荡了起来。
	典子入住的旅馆并不大，据说，这家原本并不是旅馆，而是不知什么人的别墅。不带一点旅馆的气息倒也不错，房间也十分宁静宜人。
	洗过了温泉，换上旅馆提供的浆好的薄和服单衣后，就立刻感到神清气爽。遇到田仓义三后所感到的不快也基本上烟消云散了。
	旅馆里客人很少，这一点也正合典子的心意。没有团队客人来正好。因为自己是一个单身女客，要是在走廊上被男客们评头论足一番的话就讨厌了。
	照料她吃晚饭的女侍是个中年妇女，对她十分关心。
	“要是在白天的话，就能看到前面的溪谷了，真是美极了。”
	女侍给她介绍了周围的地形。典子的脑海中也浮现出了以前经过时见过的、河流之中水落石出的景色。
	吃过了晚饭，典子去旅馆门前的路上散步。悬崖下面传来了阵阵水流之声。由于天色已晚，这片令当地人颇为自豪的“木贺溪谷”的壮景已经不在视野之内了。
	夜晚的空气已是相当的清冷。山中特有的那种凉飕飕的空气在黑暗之中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毕竟是箱根啊，果然名不虚传。如果是在东京的话，这个时候依然闷热无比，估计家家户户都躲在蚊帐中苦熬着难以入睡的漫漫长夜呢。典子觉得自己身处如此胜地多少有些于心不安。
	这当然是在杂志社工作带来的职务之便了。不，应该说是多亏了作家村谷阿沙子才有这次机会。托她福，自己才得到这样的稍嫌奢侈的享受。四周静悄悄的，但山道上也有不少汽车在上上下下，传来阵阵喇叭声，车灯射出的光芒在黑夜中飞驰着，时而接连不断，时而交错相映。高低错落地分布在山坡上的众多旅馆都亮起了灯，像漂浮在海面上的一只只怪虫。一种静谧的奢华，笼罩着这一带的山野。
	雾，浓重起来了，四周一片白茫茫的，远处的灯光穿过浓雾淡淡地洇漫开来，恍惚间，直令人有置身于梦境的感觉。
	典子觉得就这么回旅馆睡觉太可惜了。虽说姑娘家孤身一人难免有些发慌，但还是想再走上一段。不，说不定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散步了。浓雾的梦幻效果在引诱着她继续前行。一种飘飘荡荡的情感在二十三岁的典子的胸中渐渐地弥漫开来。
	她继续朝前走着。这条路偏离了箱根的主干道，很少有汽车通过，到了眼下这个时候，更是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了。
	典子信步走在夜雾之中。这一带算不上是漆黑一片的深山野林。因为尽管相隔甚远，这儿那儿的还看得到许多闪闪烁烁的灯光。白雾飘荡流转，冲淡了凌厉的夜气。
	心里觉得走到这里差不多该回去了，可脚步并没立刻停下，不知不觉间又走出了一大段。
	她不知道已经走到了哪里，看看别的旅馆的灯光已经近在咫尺，内心估摸着大概又回到了宫之下附近了吧。
	典子忽然想到，村谷阿沙子眼下正在奋力写作吧？眼前立刻浮现出了胖胖的阿沙子鼻翼上油光光的，伏倒着身子奋笔疾书的模样。不过，她也可能因为一筹莫展，正手支脑门绞尽脑汁呢。不管怎么样，总是自己把她逼到这种地步的，而此时此刻自己却在优哉游哉地闲逛，想想心里还真有些过意不去。
	然而，如果不能在明天傍晚之前将稿子带回去，自己也没法交差啊。白井主编现在肯定也是手拢着长发坐立不安。一想到这里，典子刚才那份诗情画意的心情一下子就破灭了，强烈的现实意识在她的面前展露出粗犷狰狞的本来面目。说到底，游山玩水的心情是不现实的。职业责任感像一根长长的皮带将她的意识牢牢拴住。
	典子心想，要不要潜入村谷阿沙子下榻的杉之屋，去侦察一下她写作的进展情况？但又想到人家是带着丈夫和女佣一起来的，况且这位女作家最讨厌编辑上门打扰，所以还是作罢了。反正今晚阿沙子是要干个通宵了，还是明天中午时分在旅馆里打电话过去吧。
	典子正想转过身原路返回时，不经意地朝前方看了一眼，不料在夜雾中朦朦胧胧地看到了两个人影。那两人都穿着旅馆提供的和服薄单衣，无疑是住店的客人。
	在这一带看到前来洗温泉的游客自然是不值得大惊小怪的，问题是其中的男人特别像阿沙子的丈夫。
	典子以前跟阿沙子的丈夫村谷亮吾见过三四回，在脑中留下了他又高又瘦的印象，跟又矮又胖的妻子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两人在性格上的差别似乎也是如此。妻子是才华横溢的小说家，丈夫则是个平庸的证券公司小职员。在妻子忙碌于写作以后，丈夫亮吾似乎辞掉了工作，专给妻子的创作活动打杂了。不管怎么说，反正和颐指气使的妻子相比，丈夫亮吾就是个唯唯诺诺的窝囊男人。
	典子又看了看那个男人，心中愈发确定：这不就是阿沙子的丈夫亮吾吗？因为那人也是高个子，身形姿态都很像，并且，这地方离阿沙子下榻的杉之屋旅馆也很近。
	但走在他身旁的女子却难以辨认。因为四周太暗了，看不清长相，再加上薄雾，更显得迷蒙不清了。
	如果那男的是村谷亮吾，那他的身边自然应该是妻子阿沙子了。但是，那女的一点也不胖，是位苗条纤细的女子。他们两人没发现典子，正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慢吞吞地走着。怎么看都像是一对快乐的情侣。
	典子仿佛看到了坏事一样，扭头就往回走。走着走着，她心里就犯起了嘀咕：那个男的真是村谷亮吾吗？当然，那人的脸没看清楚，是他的身材引发了典子的直觉。但是，村谷亮吾怎么可能带着别的女人在夜里闲逛呢？在妻子面前那么窝囊的男人，又是和妻子一起来温泉胜地的，怎么想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来啊。
	这么说，果然是看错人了？看到了一个相像的人，产生了错觉？典子觉得自己被夜雾搞得有些迷糊了。
	典子加快了脚步，因为她越来越感到这条路在夜里还是挺吓人的。路灯稀稀落落的有些靠不住。说不定田仓那家伙又会从哪里冒出来呢。
	回到旅馆后，女侍笑呵呵地对典子说道：“去散步了吗？今夜起雾了。”
	典子回到自己明亮的房间里，这才松了一口气。女侍也跟了进来。
	“到了明天早上您就看吧，这一带的朝雾会铺满山麓、深谷，真像水墨画一般好看啊。”说着，她放下茶具，退出去了。
	典子上了床，拿出塞在行李箱中的书读了起来。然而，她无法沉浸到书中去。一会儿想到要是村谷阿沙子真能在明天傍晚前完稿就好了，一会儿田仓那家伙又在脑海里冒出来，一会儿想起了夜雾中昏暗的灯光下看到的那一对男女，这一切就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书上的铅字阻挡在她的眼帘之外。
	村谷女士总是不出席演讲会、座谈会吗？
	田仓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又回响了起来。说来也是啊。像她那样讨厌座谈会的作家真是很少见。典子所在的编辑部邀请过她两三次，也总是被她一口拒绝。典子也确实没听说过她出席演讲会的事。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田仓他是怎么想的不得而知，但不喜欢出席演讲会、座谈会的作家并不在少数。村谷阿沙子不愿在那种场合抛头露面的原因肯定在于她的性格，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不一会儿，典子就睡着了。
	早晨六点，典子起床了。
	昨晚的那个女侍跟她道了早安，并问道：“要出去散步吗？”
	典子回答说“是的”。那女侍又道：“今天早晨雾也很浓，景色一定很好。”
	典子换上了套装出门。虽然女侍说穿薄单衣也无所谓，但典子不喜欢在天光大亮的地方穿着旅馆的衣服。
	雾景确实非同一般。或许是地处深山的缘故吧，没有朝阳晨辉，雾气呈现出沉重的乳白颜色，铺天盖地，像汪洋大海一样。这已经不是昨晚所见的轻烟一般的薄雾了，而是具有厚重感的浓雾，甚至遮蔽了对面的高山和溪谷。
	与晚间不同，今天早上典子十分轻松地一路走着。只见近处的树木呈现一片湿漉漉的墨绿色，空中也渐渐地明亮起来了。
	神清气爽。典子脚步轻快地走着。早起的游客不少，典子也遇到了五六位。由于浓雾，他们都是从十米左右的前方像影子一般“呼”的一下冒出来的。这样的现身方式真是十分有趣。
	走了一阵之后，典子觉得老走大路很无趣，于是就上了一条岔开的小路。这条小路当然是开不进汽车的，也见不到行人。树木、草丛全都被露水浸湿了。
	典子沿着小路不停地往上走。心想：总能走到大路上的吧。前方依然被白雾笼罩着，走上前去之后，才现出路径和树林。回头看看，刚刚走过的树林已经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海之中了。典子觉得自己就像行走在一个白色的世界里一样。
	这时，白茫茫的前方突然出现了两个黑色的人影。那两人并不是在散步，只是肩并肩地站在那里。
	典子将目光落在那两人身上后，双脚就像被钉住了一样，挪不开步了。因为这两人的身影都很眼熟。不仅如此，连他们的声音也很熟悉。
	浓雾中两个淡黑色的剪影，一个是肥胖的女人，一个瘦高的男人——女作家村谷阿沙子和向各杂志兜售猛料的田仓义三。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女人的声音里则有一种金属般的音泽——确切无疑，就是阿沙子。
	典子赶紧转身顺小路跑了下去。到底为什么要跑，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应该是凭直觉感到了空气中诡秘的气氛了吧。
	夸张一点说，典子是上气不接下气地逃进了旅馆的房间里。
	那个中年女侍见她反常的脸色，给她倒了一杯茶，皱起了眉头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不，没什么。”典子嘴上若无其事地回答，内心却极不平静。
	她不明白，村谷阿沙子怎么会跟田仓义三大清早并肩站在浓雾里呢？同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看到了这幅景象就这么慌张呢？也许是昨晚在夜雾中看到了阿沙子的丈夫亮吾和不明身份的女人在一起的缘故吧，当时他们两人也是影影绰绰的，像皮影戏一般。也就是说，这两对雾中的男女之间存在着某种原因不明却令人不安的联系。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将昨晚、今晨这两对不同的男女拴在了一起。
	整个上午典子都无所事事。不过，这也并非是游手好闲的意思。她很想给村谷阿沙子打电话，向她了解稿子的进展情况，但眼见得人家是开了夜车的，怎么好意思打搅人家呢？所以只好耐住了性子。至少也要等到十一点左右才能挂去电话。
	约好今天交稿的，可到底写好了没有呢？典子心急如焚，却又一筹莫展。她知道，尽管自己心里火烧火燎的，但也只能耐心等待。因为作家是说什么都不能得罪的。
	典子看了会儿报纸，又翻了翻书，再次打开报纸，翻来覆去的，等着时钟上的指针一格格地往前挪。虽然什么也没干，可精神十分疲惫。典子想起了外国电影里人像狗熊一般在屋子里绕圈子的场景，她觉得现在的自己正处于这种状态。
	十一点终于到了。典子鼓起勇气，拿起了电话听筒。
	她让总台拨通了杉之屋后，对方立刻有了回音。典子刚说了一句“请接村谷阿沙子的房间”，电话中的男侍马上说：“对不起，您是椎原小姐吗？”
	典子回答“是”后，对方接着说道：“哦，那么这里有给您的留言。村谷女士在今天早晨离开本店，住到坊岛的对溪庄去了。她说如果椎原小姐来电话的话，就请转告一声。”
	“什么？！”典子大惊失色。她做梦也没想到村谷阿沙子会在今天早晨临时改变住处。
	“那个坊岛的，对……”
	“是对溪庄。”
	“哦，那个对溪庄，在哪儿啊？”
	“就在附近不远。在溪谷的下面，有专用缆车直达那里。”
	说到这里，电话就挂断了。
	听到村谷女士新入住的旅馆离开这里不远，典子被揪紧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人家是安排了留言才离开的，说明她并非无故逃避。可一换地方，稿子的进度又叫人担心了起来。
	典子马上要总台将电话接到对溪庄。
	“请问贵店有一位名叫村谷女士的客人吗？”
	电话接通后这么一问，典子的耳边立刻响起了女侍的声音：“是的。已经入住了。请稍等。”
	没过三秒钟，电话里就传来了村谷阿沙子本人的声音。
	“啊呀，是椎原小姐啊，昨晚睡得好吗？”
	典子心想：我倒是睡得很好，你又为什么突然换旅馆了呢？更要命的是你的稿子到底写得怎么样了啊？
	“啊，村谷老师，早上好。您辛苦了。”
	典子跟她道了早安后，阿沙子的声音就一股脑儿地压了过来。
	“是啊，椎原小姐。事情有些麻烦了。”
	典子听了，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啊？”她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门，“村谷老师，怎么了？”
	“说好是今天交稿的，可怎么也进展不下去啊。对不住了，能不能等到明天早晨呢？等不了了吗？”村谷的语调显得十分为难。
	不祥之感还是应验了。其实，正因为有这种预感，才多留了一天的余量。但这已经是最后的防线了。如果明天再落空的话，就万事休矣。
	“这可不行啊。村谷老师，我可以等到今天晚上，还请您务必抓紧啊。”典子恳求道。还有一天余量的事是决不能说的。否则，对方吃了这颗定心丸，说不定会要求再延长一天。
	“今天是怎么也来不及了。还有一半没写呢。椎原小姐，我也求你了，宽限到明天早晨吧？明天不管你多早过来拿都行啊。”
	“不行啊。”
	“真是对不住了。求你了。”
	“不行啊，村谷老师。”
	两三个来回下来，典子终于让步了，但她还是反复叮嘱：明天早晨交稿，一定要说话算数哦。现在她的话里也没有一点水分了。
	“啊呀，谢天谢地。”
	村谷阿沙子的话音里夹杂着一块石头落了地似的叹气声。
	典子给村谷阿沙子打完电话后，随即向东京汇报了情况。作为取稿责任人，这是应尽的职责。如果明天早晨拿到稿子依然来不及又该怎么办呢？她感到走投无路了。
	电话接通后，白井主编直接跟她了通话。“换旅馆了？她又想干吗？”白井主编不耐烦地说道。问过了村谷新入住的旅馆名字后，他又说道：“好吧。我亲自给她打电话。不过，你也不能松手。你不能住在别的旅馆里，你也住到村谷老师的旅馆里去。”
	“可是，村谷老师是非常讨厌编辑粘在身边催稿子的呀。”
	“嗯，这倒也是。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主编咂了一个响舌，继续说道：“那就算了，你住到她隔壁的旅馆里去。村谷老师要是溜出来闲逛，你就把她给堵回去，叫她把稿子写完了再出门。还有，你每隔三小时给她打一个电话，查问稿子的进展情况。”
	“就是说，要盯住她，对吗？”
	“算是吧。明天早晨要是还没有稿子，印刷厂就不等我们了，所以我们也是焦头烂额啊，懂了吗？”
	“嗯。”
	典子受到了主编的申斥，不免神情沮丧、垂头丧气的。
	真是的，村谷阿沙子为什么要在早晨突然换旅馆呢？难道原先那家旅馆有什么地方得罪她了吗？
	典子突然想起了今天早晨在雾中看到的那两个人影。其中一个就是村谷阿沙子，另一个是专门打听内幕消息的田仓义三。连他们的说话声都听见了，不会错。他们谈话的内容虽然没听清，但说话时的腔调绝不平常，不像是在散步时偶然遇见了闲聊几句的样子。这是凭当时的直觉就知道了的。她的眼睛和耳朵所感觉到的是某种诡秘的东西。正因为这样，典子才头也不回地一路逃了回来。
	村谷阿沙子和田仓义三在一起，这事情本身就有点莫名其妙。一个是小说家，一个是不入流的记者，两人虽不能说是风马牛不相及，但大清早的一男一女站在那里说话也够古怪的了。村谷阿沙子昨晚为了赶稿子应该是工作到很晚才睡的吧，那么又有什么要紧事非得起个大早和田仓义三见面呢？
	典子忽然又想起，昨天来这里的路上遇到田仓，当田仓在知道了自己出于工作目的来这里时说过的话。
	哦，是为了村谷吧。
	当时典子就想到他是知道村谷阿沙子在箱根的，而现在想来，莫非他是为了什么事才特地来见村谷的？典子总觉得就应该是这么回事。
	阿沙子见到了田仓，之后又换了旅馆——看来其中不无关联啊。
	想到这里，典子又想起昨晚在夜雾中看到村谷的丈夫亮吾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在一起。不，那个男人到底是不是村谷亮吾还不能断定，不过，大致是不会错的。
	这样说来，昨晚和今晨的两对男女以及阿沙子变更旅馆的事不能说毫无因果关系，怎么看也不像是绝对偶然的。
	难道还真是身处迷雾中，让自己浮想联翩了？那个田仓义三又到底住在哪里呢？
	不管怎么说，自己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住进村谷阿沙子隔壁的旅馆里去。
	典子叫来了当班的女侍。
	“坊岛吗？那里只有两家旅馆。”中年女侍微笑道。
	“哦，这么偏僻吗？”
	“不，不是偏僻，是在谷底啊。要从宫之下的温泉浴场那儿坐缆车下去。”
	典子对箱根不熟悉，这种事以前从未听说过。
	“一家叫对溪庄，一家叫骏丽阁。他们都有专用缆车的。”
	村谷阿沙子住在对溪庄，典子当然就只能住进骏丽阁了。女侍说：“我来给你联系一下吧。”
	她向对方一打听，对方说恰好还有空房间。
	“要换到那里去吗？唉，还真叫人依依不舍啊。”女侍说道。
	由于路程不远，典子一路步行前往。早晨的雾气早已散了，探身往下看，能一直望到谷底。对面是明星岳，像一堵墙似的耸立着。迎面开来两辆高级轿车，估计是去仙石原打高尔夫的。
	因为旅馆有两家，所以旅馆专用的缆车也是各自分开的。先出现的一架是去对溪庄的，自然就是村谷阿沙子上午住进去的那家旅馆了。
	典子看了一眼写着旅店名的牌子，又向前走了百十来米，看到了去骏丽阁的缆车招牌。
	“您是椎原小姐吧？”一个年轻的旅馆男侍站在招牌前，看到典子后躬身问道。看来是旅馆已把客人入住的信息通知他了。
	典子点头称是之后，那人便拿过典子的行李箱，领她朝缆车走去。
	缆车小巧玲珑，十分可爱。虽说可以坐六个人，但实际乘客只有典子一个，那个小伙子站在驾驶台边。典子一跨进箱子一般的缆车后，就感到晃晃悠悠的。
	摇身变成驾驶员的小伙子“叮、叮”地鸣响了两声铃声，算是发车信号。下面的旅馆处随即传来回复的信号。于是，这个小小的“箱子”就顺着钢缆滑下去了。
	典子朝窗外一看，见悬崖大约有四十米深，旅馆的屋顶显得很小，在阳光中闪闪发亮。旅馆旁有一条名叫早川的溪流，像一条窄窄的衣带，蜿蜒流淌着。而缆车在空中的急速滑动，让人难免心跳加快。
	“以前发生过事故吗？”唯一的乘客典子惴惴不安地问道。
	“怎么可能呢！”驾驶着缆车的小伙子笑道。
	说话间，下面的景色就扑面而来了，刚才看着很小的景物也越来越大。树木变大了，房子也变大了。终于，缆车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旅馆里的一个女侍前来迎接典子。典子问她缆车下降花了多长时间，女侍答道：“三分钟左右吧。”
	典子被领进一间看得到溪流的房间里。这家旅馆的院子原本是河滩，溪水顺着满是白色小石子的地面中间穿过。对面的山脚处是一道陡峭的红色悬崖，但四周其他地方都被深橄榄绿的树木覆盖着。
	打开侧面的窗户一看，视线被高及房檐的木板围墙挡住了，隔壁的对溪庄只看得见一个屋顶。
	别的暂且不管，首先要将自己已经住到这里的事告诉村谷阿沙子，同时也要催一催她的稿子。
	典子从旅馆打电话过去，这次村谷阿沙子也是很快接听了起来。
	“村谷老师，稿子写得怎么样了？”
	“啊呀，你们的白井先生刚刚来电话给我鼓气呢。”阿沙子的声音激昂清脆。
	“是吗？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那么，还剩下几页呢？”
	“什么几页啊？一半还不到呢。”阿沙子随口答道。这让典子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因为要求对方写五十页的，现在连一半还没有写满，这样的话到明天早晨能完成吗？
	“村谷老师，其实，我已经住进您隔壁的旅馆了。我马上过来拜访您一下，可以吗？”
	“啊呀，你就在隔壁？真没想到啊。”阿沙子似乎也感到很意外，“是来督战的吧？是白井下的命令？”
	看来她十分清楚自己的意图。
	“嗯……”她在电话的那头稍稍考虑了一下，又说道，“那就来吧。我们一起吃个午饭。”
	典子问送来替换用的和服薄单衣的女侍：“我想去一下隔壁的对溪庄，该怎么走呢？”
	女侍苦笑道：“抱歉。从这儿去不了对溪庄。”
	“啊？怎么会这样？”
	“是啊。以前曾发生过不少矛盾，结果通道就变成那样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竹篱笆，“断绝交通，不相往来了。”
	“这就是说，要到隔壁去就只能坐缆车上去，然后再乘他们的缆车下去了？”
	“不错。实在是对不住您了。”
	典子心想，虽说这里只有这两家旅馆，到底还是难免发生冲突。可为了到隔壁去，却不得不坐缆车上上下下地折腾，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典子坐着骏丽阁的缆车出了溪谷，又走了百十来米的路，然后坐上对溪庄专用的缆车下到了谷底。
	这边的缆车大小和骏丽阁那边的差不多，下降的时候，也是“叮、叮”地响了两次铃。听到这铃声典子才想到，刚才从骏丽阁上来时，响了三声铃声。下降时两声、上升时三声似乎就是缆车的发车信号了。现在对溪庄的缆车下降时是两声，那么上升时会是三声吗？
	到了对溪庄的大门口，除了旅馆里的女侍，那位见过三四次的村谷家的女佣也站在那里迎接。
	“欢迎光临。村谷老师正等着您呢。”村谷家的女佣对典子微笑道。这女佣大概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生得小巧玲珑，头发的式样似乎不太讲究，眼眉之间也有几分妩媚。典子对她颇有好感。
	典子在这位女佣的引导下走过铺在走廊上的长长的红地毯，来到了一间单独的耳房<sup>【10】似的屋里。</sup>
	“客人到了。”女佣站在拉门的外面对里面说道。天气这么热，村谷阿沙子还是把门关得紧紧的，独自在屋里工作。
	“请进。”
	有了阿沙子这一声，拉门才拉开了。屋里有一间三叠<sup>【11】大小的会客室，里边则是八叠大小的大房间，阿沙子那肥胖的身体正悠悠然地坐在矮桌前。</sup>
	“村谷老师，不好意思，打扰您工作了。”典子将双手按在榻榻米上，低头说道。
	“欢迎啊。来，过来吧。哦，对了，广子。”阿沙子呼唤她的女佣，“客人到了，叫他们把准备好的东西端出来吧。”
	“是。”
	估计是指午餐吧，典子慌忙说道：“不好意思，若是午饭的话，我已经……”
	“啊呀，怎么？你用过餐了？”
	阿沙子那对小眼睛里放出了光芒，典子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跟这么个使人感到不自在的人在一起，还是不吃饭的好。
	“是的。”
	阿沙子似乎有些不高兴了。
	“那我也等会儿再说吧。”随即她又对女佣说道，“不叫你，你也不用进来。”
	“是。”
	女佣刚要离开，阿沙子又将她叫住了：“对了，广子，先生呢？”
	“正在洗澡。”
	“又在洗澡？”阿沙子略带不满地说道。
	“村谷老师，稿子的事……”
	典子怯生生地说出了自己最关心的话题。她偷偷地瞄了一眼矮桌上的稿纸。见摊开的稿纸上被整整齐齐的文字填满了一半。村谷阿沙子的稿子绝少涂改，这在编辑中间是有口皆碑的。虽说她的字写得很蹩脚，但这样的稿子整理起来很方便。
	“嗯，差不多一半了，估计没问题。”阿沙子将脸凑近典子说道。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典子着实松了一口气。
	“你说你住在隔壁来着？”阿沙子的塌鼻梁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哦，那真是辛苦你了。一想到你在一旁瞪大眼睛盯着，我也不能无动于衷啊。今晚我会发奋用功的。”
	典子听得出这话里话外的多少有些揶揄的成分，知道自己不可久留，便赶紧鞠了一躬，说道：“那么，就拜托了。”
	老实说，典子觉得自己和这个村谷阿沙子怎么也亲近不起来。
	走进走廊时，典子看到迎面走来一个身穿薄单衣手里提着毛巾的男人。她不经意地打量了一眼，发现那人正是阿沙子的丈夫村谷亮吾。
	亮吾好像在想什么心事，只顾低着头往前走。典子本想跟他打个招呼的，但见他两眼看着地面，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心想对方或许不会发现自己的，就一声不吭地跟他错身而过了。所幸走廊十分宽敞。
	回头看去，只见村谷亮吾的背影像是在风中摇晃似的，十分憔悴落寞。典子想起了雾中那个灰黑的身影：看来还真是没有看错啊。
	典子在门口换鞋时，听得身后有人说：“您这就回去了吗？”
	回头一看，是村谷家的女佣。她正跪坐着，脸上挂着微笑。
	典子坐进了上升缆车。确实和骏丽阁的缆车一样，响了三声信号铃。
	从缆车车窗里往下看，只见对溪庄的屋顶正在往下沉，变得越来越小。隔壁的骏丽阁的屋顶也像是它的同伴似的跟着一起缩小了。
	看着这么一道不断下沉的风景，典子忽然想到：田仓又住在哪里呢？

02


 

 

  
典子在骏丽阁吃了晚饭。


  
照料她用餐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侍。


  
“小姐，您单身一人出来旅游不觉得寂寞吗？”女侍问道。


  
“我不是来旅游的，是为了工作。”


  
“哦，是这样啊。”


  
女侍口中敷衍着，她似乎也看不出对方是做什么工作的。但她还是附和地说道：“那多没意思啊。您结婚的时候，当做蜜月旅行一定要再来一次哦。”


  
典子淡淡一笑。新婚旅行的景象浮现在她的眼前，但马上就消失了。这对她来说，还是遥远的将来。


  
“来这里度蜜月的客人多吗？”


  
“多啊。在旺季的时候真是多得不得了啊，有时每天要接待好几对呢。虽说我们都已经习惯了，但马不停蹄的，还是会把人忙得晕头转向。”


  
典子笑了，说了一声“多谢款待”，表示晚饭已经吃好了。女侍鞠了一躬，收拾起桌上的碗筷。


  
“不管怎么说，结婚总是女人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候啊。不过，夫妻生活在一起久了也会有种种矛盾的。哦，对了，就说最近吧……”女侍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住在‘枫之间’耳房里的那对夫妇，吵得可厉害了。先是先生入住的，随后夫人就追来了，闹了个天翻地覆。”


  
“哦，那男的带了别的女人来了吗？”


  
典子好歹也是杂志社的编辑，觉得这事或许对自己的工作有什么参考意义。


  
“不是的，他是一个人来的。”


  
“那又有什么问题呢？”


  
“嗨，您是不知道啊。那位夫人凶得很呢。我是赶紧逃出来的，只听得三两句，好像是做妻子的担心丈夫在外面拈花惹草，才赶到箱根来查探的。”


  
“还有这样的事啊。”


  
“他们已经是中年夫妇了。男的一声不吭地生着闷气，女的有些歇斯底里，真是够呛啊。看到他们这种样子，谁还想结婚啊？肯定是那个做丈夫的在外面拈花惹草，结合我的经历，我是非常理解妻子的心情的。”


  
“啊？”


  
“我也为那口子受够了罪啊。最后还是离了。”


  
典子对女侍不幸的婚姻经历没兴趣，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女侍知趣地退下去了。


  
典子看手表还有另一层含义。时间将近八点了。主编说过，要每隔三小时问一下村谷阿沙子写稿的进展情况。从现在起过三小时的话，就是十一点，到那时必须打电话了。可再过三小时就凌晨两点钟了，在那个钟点打电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还是在十一点的时候打过就算了吧。并不是不理解主编的心情，可仔细想想，作家也不容易啊。典子有那么一点点同情村谷阿沙子了。


  
典子泡完温泉回来一看，见床已经铺好。在十一点之前无事可做，于是，她就躺下来看书，没看满三页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白天忙了一天，毕竟是很累人的。


  
没过多久，典子醒了，她本能地看了看手表：十点半。她放心了。


  
但是，自己怎么会醒的呢？典子觉得自己不是自然睡醒的，而是受到了某种外部的刺激才惊醒的。由于睡前她正在看书，所以台灯还一直亮着。看看周围，见拉门还是关得紧紧的，四下里也没什么异常现象。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在她重新开始看书后没过十分钟，就听到“叮、叮、叮”的三声铃声。随后又听到了微弱的缆车开动的声音。


  
典子觉得这“叮、叮、叮”的铃声刚才好像也听到过。对了，肯定听到过。虽说是在梦中听到的，但那声音却是从现实世界中传来的。典子这才明白，自己正是被铃声惊醒的。


  
“叮、叮、叮”的三声铃声，是缆车上升时的信号。对此，典子问过旅馆里的人。这么说来，在十分钟之前，也就是将她惊醒的时候，缆车已经上升过一次。然后，这次又上升了。在这之间，缆车应该下降过一次，但没有响起两声铃声，看来是没有乘客。因为在没有乘客时，缆车升降都不敲铃。


  
典子心想：这么晚了，还真有客人出去啊。到底是回去的客人还是出去的客人就不得而知了，反正间隔十分钟，缆车两次载客上升过。


  
典子看看手表，现在是十点四十多分。虽说离十一点还早，但也没必要掐准了钟点打电话啊。再说了，晚打不如早打，对阿沙子也没坏处。想到此，典子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听筒。


  
到了这么晚的时候，旅馆的总台也不会马上应答了，大约过了三分钟才有人接听。


  
“对不起，请接一下对溪庄。”


  
“知道了。”


  
对溪庄那边也没人接听，又过了三分钟左右，听筒里才传来昏昏欲睡的声音。


  
“喂，这里是对溪庄。”


  
“我叫椎原典子，麻烦接一下村谷老师的房间。”


  
“知道了。”


  
过了五秒左右，同一个声音答复道：“村谷老师现在不在房间里，她外出了。”


  
听到“外出”两字，典子顿时大吃一惊。这么晚了还会出去散步吗？对溪庄的缆车铃声，在这儿是听不到的，所以那边有客人出去，这边也无从得知。


  
“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呃，请稍等。”


  
停顿的这当儿，估计是去问当班的女侍了吧。不一会儿，声音又来了：“据说是在三十分钟之前出去的。”


  
“三十分钟之前？”


  
这么说来，在前一批客人出入骏丽阁，也就是惊醒典子的第一次铃声响起之前十分钟，村谷阿沙子就从对溪庄坐缆车上去了。


  
“喂，那就请村谷老师的先生接一下电话。”


  
先得知道她去了哪里啊。白井主编特意叮嘱过：她要是出去了就把她抓回来。


  
“她先生在她出去后不久也出门了。”


  
夫妇两人都出去了，典子顿时就慌了。稿子写好了没有呢？不会写好的吧。约好是明天早晨完成的，阿沙子又是笔头慢的作家，怎么会这么快就写好了呢？肯定是写了一半不耐烦了，扔下不管出去玩了。


  
“这可怎么办呢？”典子不由自主地嘟囔了一声。


  
这时，“叮、叮”地传来了两声铃声。看来是有客人下来了。


  
“那么，麻烦叫一下村谷家的女佣吧。”


  
典子心想，女佣总该知道主人的去向吧。不过，她又想错了。


  
“女佣也跟村谷老师的先生一起出去了。”


  
真是全家出动啊。典子不知所措。直觉告诉她，村谷一家回来时肯定很晚了。


  
“你们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我真的有事要找他们啊。”


  
“稍等。”


  
女侍的口气有些不耐烦了。随即传来几句低低的询问声。


  
“很抱歉，他们出去时什么也没说，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是吗？”


  
“对不起了。”


  
对方把电话挂断了。


  
一筹莫展。典子的心头乱成了一锅粥。要是稿子完不成怎么办呢？耳边似乎就要响起白井主编的怒吼声了。


  
要是崎野在这里就好了。


  
典子想起了编辑部的同事崎野龙夫，真想向他求救了。平日里典子总是跟他没大没小地开玩笑，可到了这种时候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虽说多少有点强人所难，但这种时候就得仰仗他的跑腿热情了。他要是在的话，肯定会立刻冲出去，跑遍整个箱根的山头去找人。尽管很懊恼，典子也知道，在这种时候缺乏行动能力正是女性的软弱之处。


  
既然已经黔驴技穷，也只好过三十分钟后再给对溪庄挂个电话问问情况了。如果还没回来，那就再等三十分钟。


  
这个女作家怎么这么烦人呢？以后再也不跟村谷打交道了。典子心中愤懑不平，但对眼前的危机却毫无办法，真让人坐立不安。


  
不过，用不着她等三十分钟了。


  
电话意想不到地响了起来，典子立刻扑了上去。


  
“喂，是椎原小姐吗？”听筒里传来的毫无疑问是阿沙子的声音。


  
“啊，村谷老师。”


  
“你打过电话来？”


  
或许是典子的心理作用，村谷阿沙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尖，似乎很不高兴。


  
“嗯，是的。因为我担心稿子的事嘛。”典子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刚刚落地，立刻又惴惴不安起来了。


  
“稿子没问题啊。用不着老打电话来问，明天上午十点左右来拿就是了。”


  
“是。”


  
随即听筒中传来了对方挂断电话的“咔嚓”声。这声音十分刺耳，和阿沙子的强势语气倒是一脉相承。“发毛了。”典子想起男编辑们常说的这句话。


  
不管怎样，典子感到胸中已是风平浪静了。她情不自禁地吁了一口气。稿子总算来得及了，接下来，就是好好睡上一觉。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已经过了八点。典子觉得外面有些乱哄哄的，走廊上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听得到人们的说话声，语调慌张急切。


  
典子洗完了脸，昨晚的那个女侍就端来了茶水。可她并不好好地道早安，开口便道：“不好了，小姐，出大事了。”


  
她的脸上露出异常兴奋的神情。


  
“今天早晨有人自杀了。有早晨出去散步的客人看到的，就在离这儿不远的河滩上，一个人脑袋撞在石头上，鲜血淋漓的。啊呀，都嚷嚷开了。”


  
怪不得一大早起来就觉得气氛怪怪的呢，典子皱起眉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呢？”


  
“是从崖上摔下去的。”


  
“崖上？”


  
悬崖大约有四十米高，和缆车的落差高度一样。典子坐缆车时也探头朝下张望过，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感觉，她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我也去看了，可看了一眼死人就怕得不行，赶紧逃回来了。死人身上还穿着我们店里的薄单衣，看着就更怕人了。”


  
“是这里的客人？”


  
“是啊。我说，小姐。”女侍严肃的脸上略显苍白，“就是‘枫之间’的客人。昨晚我们不是还说起来着？就是夫妻吵架那家的男的。”


  
“啊!”典子不由得瞠目结舌。


  
“叫人难以置信，对吧？真是吓死人了。出了这样的事情，吓得我们一大早都干不了活了。”


  
“那位夫人呢？”


  
“警察正找她问话呢。尸体被从小田原开来的救护车送到医院里去了。”


  
尸体被送到医院？哦，是去解剖的吧。典子暗忖道。自杀者都会送到医院里去解剖吗？


  
“听说是在昨晚的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死的。今天早晨发现尸体时已经是六点了……还有啊，小姐，奇怪的情况不止这些呢。”女侍压低了声音说道，“昨晚他们夫妻不是大吵了一架么？后来居然又和好了，还叫人送了啤酒进去，两人开怀畅饮呢。我们见了还都偷偷地笑话他们。后来，那个男的就穿着薄单衣出了大门，坐缆车上去了。对了，那时应该是十点半左右。过了十来分钟，他老婆也像去追他似的坐缆车上去了。”


  
典子想起昨晚听到的两回缆车铃声。如果说是十点半的话，那在时间上就对得上号了。那是第一次的铃声，也就是将典子惊醒的铃声。第二次铃声是在正要给村谷阿沙子打电话时听到的。


  
“他老婆过了三十分钟就一个人回来了。但那个男的却一直没有回来。当班的女侍有些担心，还问过他老婆。他老婆说是遇上了熟人被叫去打麻将了，没事的，所以我们才放心的呀，可做梦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是啊，是挺可怕的。”


  
典子听到过自杀者所乘坐的缆车的铃声，仅凭这一点，事件的真切感就陡然提高了。


  
她强迫自己把这件事放到一边，集中心神想：村谷阿沙子的稿子到底写完了没有呢？看看手表，见九点已过，可以打电话了。典子已经吃过早饭。但因为心神不宁，毫无食欲。


  
“真是对不住您了，在您用餐前讲了这些事情。”


  
女侍露出了惶恐的神情。


  
典子想先打一个电话过去，可又想到自己还不是一样要过去的，结果并未打电话，只是整顿了一下身上的装束。她跟旅馆说了一声自己要出去后，就坐进了上升的缆车。


  
同车的还有四五个乘客，都在起劲地谈论着自杀者的事情。缆车不断地上升，从车窗里望着溪谷，有人说：“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还不摔成个肉饼么？”


  
典子也从窗口朝下望了望，看到下面有小小的人影在移动着，不禁打了个冷战。


  
到了上面后，还得坐对溪庄的专用缆车再下去。唉，两家旅馆靠得这么近，可要走动一下竟然这么麻烦。


  
来到对溪庄的大门口，总台上的人看到了典子立刻就跑了出来。


  
“您是椎原小姐吧？”


  
“是啊。是来拜访村谷老师的。”


  
“村谷老师已经在今天早晨，哦，对了，就是两个小时之前吧，出发去东京了。”


  
典子听了，脑袋里“嗡”的一声，顿时就呆若木鸡了。


  
“哦，村谷老师有东西要转交给您的。”


  
说着，那人去总台拿来一个大信封。是稿子！典子赶紧将稿子抽出来一看，见最后的页码为43，格子外边潦草地写着一行字：“页数少了点，多多包涵。”


  
约定是五十页，现在的页数自然是不够的，但典子还是感到全身忽然放松下来。


  
“多谢，多谢！”


  
典子恭恭敬敬地对总台上的人道了谢。按她现在的心情，要她向谁道谢都愿意。


  
可是，村谷阿沙子为什么一大早急急忙忙地赶到东京去呢？虽说是在八点左右出去的，但也够早的啊。或许是考虑到时间尚早才没给典子打电话吧，但典子还是觉得临走跟自己说一声不好吗？


  
算了，反正稿子拿到了何必计较那些小事呢。要说这稿子，还真是挺折磨人的东西。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才显得来之不易。典子想到自己不辱使命，终于完成了任务，内心不禁翻腾起阵阵喜悦的波涛。


  
回到了骏丽阁以后，典子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动身了。


  
“小姐，您要回去了吗？真是招待不周啊。您新婚旅行时一定再来哦。”女侍说道。


  
可能是没了心事、心情轻松的缘故吧，典子竟“嗯”地应了一声。


  
“哦，对了。能带我看一下早晨有人自杀的现场吗？”


  
“啊呀，还是不看了吧。”女侍阻止道，“那地方可不是女孩子家该去的啊。那边的石头上估计现在还是鲜血淋漓的，看了多恶心。”


  
“没关系啊。”


  
典子一半是出于好奇心，一半是出于无论什么事都要探究探究的职业意识。女侍又阻止了一次，但还是拗不过典子。或许她内心也很想带人去参观吧，结果她反倒兴冲冲地跑到前面去了。


  
自杀现场离开骏丽阁的院子大约有三十米，正是早川溪谷的尽头，四十米高的悬崖下，到处都是大块的石头。


  
住店的客人加上旅馆里的雇工共有二十来人在现场围观。典子朝人圈子里面一看，见灰白色的水成岩<sup>【12】石块上飞溅着发了黑的血迹，星星点点的像一幅图案。


  
典子本以为跳崖自杀的现场肯定是满地鲜血，只敢心惊胆战地瞟一眼。可事实上根本没有一摊摊的鲜血，或许警察早就处理过了吧。


  
然而，看到石头上的血迹，典子还是惊得两眼溜圆，打了个冷战。


  
“到底是从哪里跳下来的呢？”


  
“说是从那儿跳的。”


  
有一个人用手向上指了指。典子抬头一看，见悬崖顶上树木茂盛，由于距离遥远，看起来很小。


  
“实际跳下的地方，还要往下一点呢。”女侍只对典子一个人说，“宫之下的大道是一直通到山顶上的，可那儿还有一条盘旋向下的村道。警察说了，自杀的人是从山顶下面的村道旁跳下来的。”


  
刚才说话的那个男人似乎是个好管闲事的人，听了这话就凑上来问道：“大姐，那人就是住在你们那里的客人吧？”


  
“嗯。”女侍扭扭捏捏地应了一声。好像不太愿意大肆张扬。


  
“是干什么职业的？”


  
“这个就不太清楚了。”


  
女侍捅了捅典子的胳膊，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


  
“恶心吧？”女侍边走边探视着典子的脸色。


  
“还好。”典子的眼底仍然留着那幅白底黑花的图案。


  
“那个客人的职业嘛，”女侍刚才没有回答那个男人，现在却告诉了典子，“登记薄上写着的是杂志记者。”


  
“啊？是杂志社的记者吗？”


  
典子的心脏“扑通”跳了一下，胸中顿时掀起了波涛。


  
“大概多大年龄？”


  
“嗯，记得是四十二岁吧。”


  
典子又是一惊。


  
“名字该不是写着田仓义三吧？”


  
“啊呀！”女侍瞪大了双眼，“您认识他吗？他是叫田仓啊。”


  
典子突然一阵头晕目眩，觉得四周的一切都在离她远去。


  
田仓义三死于非命！


  
昨天早晨在晨雾中看到的田仓义三和村谷阿沙子的身影立刻出现在典子的眼前。同时，条件反射似的，他们的身影又和阿沙子丈夫亮吾以及不认识的女人的身影排在了一起。还有今天早晨阿沙子的匆匆离去。


  
昨晚听到的缆车铃声又在典子的耳边响起来了——那几声在黑暗与疑惑中听到的铃声。


 

  
第二天十四日是终校日，忙了个不亦乐乎。由于阿沙子的稿子页数比预定的少，就得增添图片和广告来填补空缺了，为此典子不得不去各方面打招呼，马不停蹄地一通乱跑。阿沙子这次写的稿子，质量并不怎么样，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用了。


  
所谓杂志的编辑，其实干的就是每一期都像在走钢丝一样危险的工作。但奇怪的是，尽管这样，居然每期都能赶在发售日之前出版。总要将最后修定的校样送到印刷厂后，他们才能放心地喘上一口气。


  
典子那天一回到东京马上就给村谷阿沙子家打了电话，可她家里没人。她先回了东京，可说不定又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典子心想，不管怎么样，稿子还是没耽误，应该跟人家道一声谢的。于是，在夜里加班校对的时候又挂了一个电话，这回是他们家女佣接的电话。听声音，就是和阿沙子一同去箱根的女佣，所以典子以为阿沙子也肯定在家了。谁知一问，对方说：“村谷老师还没有回来呢。她有事，上别处去了。”


  
“是吗？那么村谷老师回来的话，请转告她，谢谢她的稿子。”


  
说完了这点意思后，典子又重新开始了她的工作。可她心里还在纳闷：发现田仓义三深夜自杀尸体的早晨，村谷阿沙子为什么要匆忙地离开旅馆？然后仅让女佣回去，自己却并不回家？这样的行为实在蹊跷。


  
典子回来后跟大家报告了田仓义三的死讯，成了编辑部里一时热议的话题。最后大家竟达成一致的意见：那个家伙是不可能自杀的。


  
这里的人都了解田仓义三：脸皮厚，没羞没臊。他在采访那些用来卖给杂志社的内容时，丝毫不考虑对方的面子和人格，采用的是刨根问底、死缠烂打的手法。当然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一个人怎么搞得到能卖高价的材料呢？在名人丑闻的领域里，为了挖出隐秘材料来，他那套打听问讯、监视埋伏的功夫可以令专职的刑警也自叹弗如，充分显示了他颇具另类特色的锲而不舍的精神。


  
但这类正中他下怀的素材也不是天天都有的。遇到“货源”枯竭的时期，他也有本事将一颗麦粒发酵成一块面包，怀揣着稿子遍访各个杂志编辑部。每到一处，他总是将内容作一点点暗示，吊起对方的胃口。这一套生意经他用起来得心应手，就像个善于吸引观众的魔术师一样。


  
与此相反，如果他觉得抓到了奇货可居的材料，就会挨个儿给好多杂志社打电话，不断地讨价还价，耐心等待出价最高的买主。他以前在别处当过报社记者，写文章的本领自然也是没得说的。


  
各个杂志社对田仓都感到很腻味，可在他别具魅力的材料的诱惑下又往往会成为他的买家。甚至在自己没有得力的稿子、杂志内容苍白空洞的时候，还会一咬牙主动向田仓伸出双手来。说到底，为了杂志的销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到目前为止，被田仓搞惨的人已经不在少数了，因此，杂志社也是尽量不用他的东西。可最近新出的杂志层出不穷，竞争日趋白热化，田仓这样的人竟成了香饽饽，他的生意也是日见昌隆、蒸蒸日上。恶毒、下流——尽管对他的责难不绝于耳，可他一概以冷笑置之，依然游荡在媒体的最底层。


  
因此，大家一致认为：这个厚颜无耻的田仓义三是绝不会自杀的。


  
典子又跟大家说了前一天的晚上，田仓的妻子追到了箱根，夫妻二人还大吵了一架。于是田仓的死因又出了一个新解说：“说不定就是被他老婆杀死的，因为那家伙搞女人也搞得很过分。”


  
咎由自取啦，因果报应啦……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通也就各忙各的去了，毕竟到了校对的最后关头，大家都忙得跟打仗一样，没工夫慢悠悠地讨论这种闲事。


  
崎野龙夫并没有参与刚才的交谈，他只是微笑着，嘴里叼着香烟，一会儿修改校样，一会儿排版。


  
典子没有跟大家说在大雾中看到的人影以及阿沙子的奇怪行动。因为她不知道这跟田仓遇害有没有关系，不敢贸然提起。


  
但她想单独跟崎野龙夫说说这事儿。一个人独守秘密还真不好受，就精神状态而言，好像浑身都充满了气体，急需发泄一下。


  
典子在耐心等待着终校日的结束。


  
最后一天的校对几乎是要干通宵的，编辑部女性成员倒是可以提前回去，因此典子也没机会跟崎野龙夫讲这事。


  
校对结束后的第二天是全体休息。这天早晨，典子在报纸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一条新闻，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七月十三日清晨六时许，神奈川县箱根町宫之下坊岛的悬崖下，散步的温泉游客发现了坠崖致死的尸体。据调查，尸体身份判明为前夜投宿于骏丽阁、家住神奈川县藤泽市南仲街的撰稿人田仓义三（四十二岁）。由于当地警署认为死因有可疑之处，便将尸体送往小田原的XX医院解剖，发现该尸体已经死亡约七个小时，在其胃中检出了安眠药和酒精。由于田仓于前夜在旅馆中饮用了啤酒，随后又外出并去向不明，因此认为他是有意服用了安眠药跳崖自杀的。


 

  
从报纸的报道来看，似乎警察已经认定田仓之死是自杀的了。典子沉思了片刻，便将报纸折叠起来放入手提包中，出门上班去了。


  
十一点过后，崎野龙夫睡眼惺忪地来上班了。杂志编辑部一般上班都比较晚，特别是在终校日过后的两三天，更是十分松散。主编以及其他人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典子等到崎野拉出自己桌下的椅子刚刚坐下后，就走过去说道：“崎野，去外面喝杯茶吧？”


  
崎野抬头看了一眼典子，眼睛睁得大大的。


  
“哦，是阿典啊。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上班呢，没想到一来就被你敲上了。”


  
“烦人，人家嗓子都冒烟了，我早想好了，谁来得早我就敲谁一杯冰咖啡。”


  
“啊呀呀……”


  
崎野将两手撑在桌子上，从刚刚坐下的椅子上站起了身子。他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朝外走着，耀眼的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


  
现在还没到中午，咖啡店里空荡荡的。侍应生手里拿着苍蝇拍正在赶苍蝇。


  
崎野点了冰咖啡后，肩膀蹭着靠背伸了一个懒腰。


  
“好累啊。每次终校日过后总是疲惫不堪啊。”


  
“昨天不是休息了一天嘛？”


  
“嗯，一直睡到了傍晚。然后看夜场棒球，之后又被叫去打麻将。等到睡觉的时候都已经两点了。”


  
“你这么折腾，当然累了。”典子看了一眼崎野沉重的眼皮。


  
“不过上这么一天随心所欲的日子，怎么吃得消啊？说吧，有什么事？”


  
说着，崎野从咖啡杯上扬起脸来。原来他早就察觉到典子是有事情要跟他说才叫他出来的，在这方面他的感觉格外灵敏。


  
典子从手提包中取出报纸，摊开在崎野的面前。她刚一指着报道上田仓之死的部分，崎野瞄了一眼就说道：“哦，这个啊，看过了。”


  
“那么，你是怎么认为的？”


  
“什么怎么认为？……你是偶然去了箱根，看到了事发现场，才对这事特别感兴趣，对吧？”


  
“是有些感兴趣，那又怎么样？”


  
“女孩子家就是这点叫人吃不消。从箱根回到编辑部后就兴奋地嚷嚷个没完了。”


  
“谁嚷嚷个没完了？只是告诉大家田仓从悬崖上摔下来摔死了嘛。瞎嚷嚷的不都是他们嘛。”


  
当时，典子就发现只有崎野一个人冷笑着一声不吭地干活。这人就有这个怪毛病，大家都不吭声的时候，他会一个人说起来没完，而身边的人都在热烈交谈的时候他又偏偏不吭声了。


  
“有件事我还没跟别人说起过呢。我去箱根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件怪事。”


  
“哦，是吗？”


  
崎野在仔细地吸着杯底冰块之间的最后一滴咖啡，并没有马上表示出兴趣来。


  
典子开始讲了起来。这些话她不想在大伙面前讲，只想讲给崎野一个人听。因为，在大雾中看到的人影到底和田仓之死有没有关系，光靠自己一个人是理不清的，或者说潜意识里想听完崎野的意见后才开始整理这次的事件。


  
崎野抽着烟，眼睛看着远处听典子叙述。听完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好像在思考着什么，显然是出于感兴趣才沉默不语的。


  
“怎么样？阿沙子和田仓这两人，是连他们的说话声都听到的，错不了。阿沙子的丈夫和另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我也不敢断定。”


  
“就是说，田仓入住骏丽阁的夜晚，她老婆也追来了，吵了一架后又和好了，对吧？”


  
“是啊。旅馆里的女侍就是这么说的。”


  
“嗯，你所看到的和阿沙子的丈夫在一起的女人，说不定就是田仓的老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事情倒有点意思了。”


  
“……”


  
“田仓这种人是绝对不会自杀的。”崎野龙夫断言道。刚才还是昏昏欲睡的双眼现在已经瞪得很大了。


  
典子点了点头。这倒不是因为大家都这么说她才跟风的，而是出于田仓对她的态度所得到的真切感受。


  
“不是有意要自杀的话，那么就是事故或他杀了。”崎野将目光落到了报纸上，“从报道上来看，田仓是服了安眠药的。虽不知道他服用的剂量是多少，但估计他不是为了自杀，只是为了睡觉而服用的吧？那么，这安眠药又是在哪儿服用的呢？”


  
“从他的胃里不是检出了酒精了吗？这样的话，他在旅馆里跟老婆一起喝啤酒的事就得到了证明。安眠药应该是在喝过啤酒以后，或者跟啤酒一块儿喝的。”典子说道。


  
“也许吧。可是，吃了安眠药的人又出去干吗呢？既然要出去，回来后再吃安眠药才符合常理啊。”


  
典子是在十点半左右听到缆车上升时的信号铃声的。根据女侍的话来推测，那就是田仓出去时的铃声。那么，那时他就已经吃了安眠药了吗？不错，吃了安眠药再出去确实不合常理。


  
十分钟过后，缆车上升的铃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田仓的妻子去追踪田仓的。他们吵了架又重归于好，这只是女侍的说法，他们夫妻之间又有了怎样的变故，才会发生田仓先出去而后妻子追出去的事呢？


  
“还有一个假设，安眠药是临死前在悬崖上吃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是自杀了。可是，田仓不是个会自杀的人，所以他不可能在现场才吃安眠药。这么说来，还是在旅馆里吃的了。”


  
“这不又回到了吃了安眠药外出的老问题上了吗？”


  
“不，不。安眠药不一定是他自愿吃下去的，也可能是被迫服用。”


  
典子大吃一惊，不由得瞪大眼睛看着崎野。


  
“是他老婆……？”


  
“对。将安眠药放入啤酒之中让田仓喝下去的。而田仓在不知道吃了安眠药的情况下外出，结果在外面瞌睡了起来。”


  
“那就是说，他在悬崖上走着走着犯了困，迷失了方向，于是就跌下了深渊？”


  
典子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对。这样来解释就很自然了吧？他老婆早有谋杀亲夫之心了。因为田仓本就好寻花问柳，这次去箱根后，他老婆疑心他有鬼，所以追到了箱根，大吵一场。而所谓的重归于好只是他老婆另有打算后故意的委曲求全，她肯定是想在田仓睡着后采取行动。”崎野手里端着喝光了咖啡的咖啡杯，继续说道，“可是，安眠药还没有发挥作用田仓就出去了。他老婆肯定阻拦过他，但没有拦住。后来放心不下，就追了出去。可是，因为四周一团漆黑根本找不到自己的丈夫，就只好一个人回旅馆了。估计就是这么回事吧。”


  
典子虽然没想到田仓的老婆会有杀夫之心，但听着崎野在此基础上的推理倒也觉得顺理成章。典子不由得对于能在短时间内作出如此推理的崎野稍感惊讶。


  
“不过，我还有点不明白，田仓干吗要三更半夜地跑到悬崖边上去呢？那条村道又到底通往哪里呢？”


  
“我也问过，那条村道是通往别的村落的。”


  
“田仓总不会要到那里去吧？”


  
崎野抱起胳膊想了一下，又说道：“对啊，夜里十点半外出的田仓为什么要到那个地点去，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那么，田仓去箱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典子问道。


  
“照你的说法来推测的话，田仓就是为了见村谷才去的箱根，对吧？那么到底为了什么事情，问一下村谷不就马上知道了吗？”


  
典子同意这样的说法。


  
“从报上看，警察是对死因有怀疑才将尸体送去解剖的，估计是没发现遗书吧？那就是说，一个没有自杀前兆的人跳崖了，所以要展开调查。可结果又断定是自杀，这也有点叫人摸不着头脑啊。”


  
崎野龙夫用手挠了挠头发说道：“为了把事情搞清楚，我们还是回到原点上来：田仓到底是不是自杀？”


  
“我认为不是自杀。”


  
“是吗？那么，剩下的就是事故或者他杀了。”


  
“嗯，怎么说呢？”


  
典子的目光在空中游移不定。


  
“嗯，还真有点难度呢。照你刚才的推理，自然是死于事故的可能性极高了。那么，如果是他杀又是怎么回事呢？”


  
“等等。”


  
崎野从口袋里掏出了出版社的专用稿纸和铅笔。


  
“我们先把情况整理一下。”


  
说着，他就边向典子确认，边写下以下的事项：


 

  
①田仓的箱根之行，是与村谷阿沙子会面。


  
②当晚，村谷女士的丈夫和别的女人相会。不过这一点并未得到确认。（典子目击）


  
③第二天早晨，村谷女士在偏离大道的小路上和田仓单独会面。（典子目击）


  
④村谷女士于是日上午换了旅馆，入住坊岛的对溪庄。


  
⑤田仓也紧接着住进了隔壁的骏丽阁。


  
⑥是日傍晚，田仓妻子寻夫而来，夫妇二人发生口角。（旅馆女侍）


  
⑦口角后重归于好，夫妇二人对饮啤酒。（旅馆女侍）


  
⑧十点半左右，田仓身穿薄单衣乘坐缆车只身外出。（旅馆女侍）


  
⑨十分钟后，田仓的妻子乘坐缆车追踪丈夫而去。（旅馆女侍。两次缆车铃声，典子都听到。）


  
⑩田仓的妻子于十一点多单身返回，说丈夫去友人下榻的旅馆打麻将了。（旅馆女侍）


  
在此期间，典子给村谷女士打电话，对方全家外出，无人接听。


  
十一点多，村谷女士给典子打来电话。可以理解为：田仓夫妇外出的时间段里，阿沙子全家也在外面。


  
田仓的死亡时间，是在十点四十分到十二点之间。由于田仓是在十点半坐缆车上去的，由此可见，他到达现场需要十分钟左右。


 

  
“正好是十三章啊。很像最近流行的小说嘛。”


  
崎野将写好的东西给典子看。


  
“如果要写得详细的话，当然还能写不少。不过主要就这么多了。”


  
典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条连贯的粗线就浮现在了她的眼前。


  
“这么看来，田仓之死似乎和村谷老师还真是密切相关呢。”


  
原先朦朦胧胧的疑问，现在渐渐清晰了起来。


  
“嗯。”崎野应了一声，他侧过脸去抽着烟，陷入了漫无边际的沉思。典子没来由地觉得崎野这样的侧影好帅。


 

  
这天午后，主编白井出现在出版社里了。他照例往中间的那张桌子旁一坐，接过典子递过来的冰冷的湿手巾，使劲地擦了擦他那张长脸，然后扬起脸来望着典子问道：“阿典，看了今天早晨关于田仓的报道了吗？”


  
看得出，他利用昨天的休息时间去理了发，今天显得特别精神。


  
“看过啊。”典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说是有意自杀的。报上写得也太简单了，弄不明白啊。似乎只是报道了一条某个靠笔墨生活的人自杀了的消息，仅此而已。”主编将毛巾还给典子后说道。


  
这时，坐在白井邻座上的副主编芦田从一旁插话了：“可是，田仓那小子怎么会自杀呢？看了早晨的报纸，我觉得那篇报道本身就有问题。”


  
他把手伸进搭在椅背上的上衣的口袋摸索了一阵，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是一张剪报。


  
“你们看。”他用手指将纸片上的皱纹捋平。


  
“当地警署认为死因有疑点，所以实施了解剖，解剖后得知死了有大约七个小时，在其胃中还检出了安眠药和酒精。吃了安眠药再特意跑到悬崖上去跳崖自杀，这不奇怪吗？吃安眠药自杀的人，一般不都是一下子吃很多，然后躺在榻榻米上等死的吗？既然要跳崖自杀，还吃什么安眠药呢？”


  
说着，他来回扫视着左右的桌子。


  
这时，六个办公室成员全都来齐了。并且，终校刚刚结束，大家都很有空闲，所以副主编一提出这个疑问，大家立刻就来劲儿了。


  
“说得有理，确实蹊跷。”白井说道。


  
“吃安眠药的话仅凭药力就能致死，要跳崖的话就没必要吃安眠药。就是这么个道理。可田仓那小子却死得挺矛盾的。”


  
“他吃的安眠药分量够吗？”一个年轻的编辑问道。


  
“那谁知道？报道上写得太简单了。”主编答道。


  
“估计分量不够吧。他不是又跑外头去了吗？”


  
“可是药性发作也需要时间的啊。”


  
“嗯，不错。那么你是怎么认为的呢？”


  
“哦，我也只是临时想到而已。”那个年轻编辑脸有些红了。


  
“会不会是这样呢？他吃了分量足够的安眠药后，又受不了等死的煎熬，所以就跑出去了，结果还是跳崖自杀了。可以说一种精神恐怖所造成的结果吧。”


  
“你这种文学腔调的解释是不着边际的。”副主编根本不把他的推理当回事。


  
“我也不同意刚才的推理。”另一个编辑转过脸来说道。


  
“他在哪里吃的安眠药虽然不太清楚，我们暂且假定是在旅馆里吃的吧。那么，问题就在于是他自己主动吃的，还是不知不觉中吃下去的。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如果是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吃下去的话，就有可能是在他睡着后被人抱着带到了悬崖上扔下去的。可是，这也有一个问题，在这种状态下他们是很难离开旅馆的。因为要抱一个人出去至少需要两个人，这样就难免会被旅馆里的侍者发现。”


  
“喂，报上可是说他本人外出的哦。”白井主编提醒道。


  
“是的。所以说安眠药不是在旅馆里吃的，而是在外面吃的。就是说田仓外出后被人骗吃了安眠药，然后又被带到了悬崖边。”


  
“可是，田仓外出时已经十点半。这在那里已经算是很晚了。他在这么晚的时候要到哪里去呢？是见到了什么人，并被人骗吃了安眠药呢？”


  
“这个嘛，就得好好研究一下了。”


  
“嗯，你的想法还是有点意思的。总之，田仓不是自己要寻死，这一点是明确的，对吧？”


  
他们根本不知道田仓的老婆也跟他在一起，并且夫妇两人还大吵了一场。因为，报道太简单了，没提这件事。典子瞟了一眼坐在靠边位置上的崎野龙夫，见他还是跟往常一样，不参与大家的交谈，只顾抽着烟，拿着一本不知什么杂志正看得出神。半边脸上浮着一丝微笑，也不知道是因为杂志好看呢，还是因为觉得大家的话有意思。


 

  
“哦，对了。”白井主编像是想起了什么来，看着远远坐着的典子说道，“阿典，你说过田仓住宿的旅馆和你是同一个地方，对吧？”


  
“嗯。”正在自己的桌子边整理读者来信的典子抬起了头。


  
“你没在旅馆里见到田仓吗？比如说走廊里啦，院子里啦。”


  
“嗯。”


  
从箱根回来后跟大家通报田仓的死讯时，这个情况已经说过了。事实上也是如此，但她的回答却显得底气不足。因为她虽然没见过田仓本人，但通过旅馆里女侍的介绍，对他的情况了解得十分清楚。


  
主编用拳头抵住长长的下颚，摆出一副思考的姿势。


  
“那家旅馆和村谷女士入住的旅馆是紧靠在一起的。等等，这么说来田仓是因为有事找村谷女士才住进……叫什么来着？”


  
“骏丽阁。”


  
“对，住进骏丽阁的。肯定就是这么回事。田仓是为了去见村谷女士才住进她隔壁的旅馆的，就好像阿典住到那里去一样。”


  
“可以这么考虑吧。”


  
副主编表示赞同。


  
“因为他是田仓，这种事完全有可能。再说，对方又是一位女作家。可是，既然这样的话，他为什么不和村谷女士住同一家旅馆呢？”


  
“有两种可能。”主编回答道，“一是田仓是后到的，那个……”


  
“对溪庄。”


  
“嗯，那个对溪庄已经客满了。于是他没办法只得住到隔壁的骏丽阁去。还有一种可能是田仓自己有所顾虑，所以特意住到隔壁去的。”


  
“哦，那又是为什么呢？”刚才那个年轻编辑问道。


  
“那是因为，田仓了解村谷女士的脾气性格呗。村谷女士有个怪毛病，那就是喜欢独处。她写作时，不论交稿的日子多么紧迫，也决不让编辑坐在自己家里。小说家中也有编辑不坐在身边就动不了笔的人，可村谷女士正好是另一个极端。这个毛病再延伸一下，就是不希望自己住的旅馆里还有认识的人同住着。田仓对作家们的底细了如指掌，当然不会不知道的。田仓找村谷有事，估计也就是想套一些比较隐私的素材吧，当然不能得罪村谷女士了，所以就故意住进了隔壁的骏丽阁了。”


  
说到这里，白井突然戛然而止了。他好像自己突然觉得十分诧异似的抬起眼睛，看着远方。


  
“喂，阿典，”他叫道，“村谷阿沙子起初住的旅馆是宫之下的杉之屋，对吧？”


  
“是啊。”


  
“然后在你到达那里的第二天早晨，村谷女士突然改变了安排，换到坊岛的对溪庄去了，对吧？”


  
“没错，我也大吃了一惊呢。”


  
“那就对了。”主编说道，“田仓原先就住在杉之屋。估计村谷女士是看到田仓住在那里才突然更换旅馆的。”


  
典子听了，心想这倒也算是一种推理。村谷女士要从杉之屋更换到对溪庄的原因，当时只觉得一阵慌乱，根本没有将它和田仓之死联系起来考虑。因此，她对主编的话很感兴趣。


  
“可是，这也有点说不通啊。”


  
崎野龙夫第一次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他用手撑着脸，仅将脸转向这边。


  
“因为这样的话就成了田仓先于村谷女士入住杉之屋了。如果他要在旅馆里等候村谷女士，那么和刚才的说法就矛盾了。如果村谷女士是偶然在其后入住杉之屋的，那跟他为了见村谷女士而去箱根的说法也对不上号了。”


  
主编沉默不语。


  
典子去箱根时，在汤本是清清楚楚地看到田仓从同一辆电车上下来的。因此，田仓不可能先于村谷入住杉之屋饭店。然而，典子拜访了村谷女士后，走在从宫之下通往木贺的夜路上时，遇到过身穿薄单衣的田仓，虽说没怎么上心，毕竟还同他说过话呢。当时就想过：田仓到底住在哪里呢？现在想来，他会不会就住在杉之屋饭店呢？


  
白井主编的说法尽管确实存在着崎野所指出的漏洞，但典子还是觉得这种说法比较接近村谷阿沙子变更旅馆真正的原因。


  
这时，白井主编双眼闭合，两手摊放在桌面上，很奇怪地摆起了严肃架子来。他摆出这副模样的时候，往往就是脑海里冒出了关于下一期杂志的念头、正陶醉于其中的瞬间。


  
白井突然睁开眼睛，说道：“看来田仓之死确实与村谷女士有关。至少，村谷女士是知道田仓之死的真相的。”


  
随即他吩咐典子道：“马上给村谷老师家打电话，就说为了感谢她的稿子，这就过去拜访她。”


  
典子拨着电话的拨号盘，心想：主编是要拿田仓之死来做文章了吧？可是，自己还有一些有关田仓的信息没跟他说呢。原来就是只想对崎野龙夫一个人说的，现在看来更没机会跟主编摊牌了。可是，谁又能想到主编对此事如此感兴趣呢？


  
电话中传来了女佣的声音，和大前天刚回到东京给村谷家打电话时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村谷老师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


  
“那她大概什么时候回家呢？”


  
“老师说傍晚前会回来的。我不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


  
典子用手掌捂住话筒，将对方的话转告给主编。白井主编听后，默默地点了点头。于是，典子就将电话给挂了。


  
“阿典，不管怎么样，你先跑一趟村谷老师家。那个女佣就是随村谷老师一同去箱根的那位吧？”


  
“是的。”


  
“你先不动声色地套套她的话头。有些事村谷老师可能不愿意说，说不定女佣会一不小心漏出来的。还有，估计村谷老师的丈夫在家，你跟他也接触一下。”


  
“嗯。”


  
典子的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这不成了秘密调查村谷老师了吗？


  
“即便村谷老师不在家，就说是登门感谢她的大作，这个借口也说得过去了吧？”


  
“明白。”


  
典子接受了主编安排的任务。其实，她自己原本就很感兴趣。


  
办公室里编辑们还在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头儿，把这事儿放到下一期杂志上炒他一把吧？”“‘爆料记者死于非命’——这在眼下这个信息时代肯定能火啊。”


  
典子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时朝崎野龙夫瞟了一眼，见他依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将目光落在杂志上。典子在大门口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他的人影。原以为他会追上来说上两句呢，谁知他竟像个木头人似的。一个小小的期待落空了，典子心里气鼓鼓的。


  
典子坐车前往世田谷街区，足足花了四十分钟。炎热的太阳照在路面以及密集的建筑物上，热量又反射了过来，就算汽车开得快，迎面吹来的风也是热的，这就更加使她焦躁难耐了。


  
村谷阿沙子的家是一栋小巧的和式二层楼建筑。二楼是村谷老师的书房，透过宽宽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拉着白色的窗帘，似乎正宣告着主人不在家。


  
典子来到铁平石<sup>【13】铺就的大门口时，一个身穿连衣裙、二十来岁、身材娇小的女佣就迎了出来。她双膝跪地，行了一个礼。典子跟她已经很面熟了。


  
“在箱根的时候承蒙您关照了。”典子微笑道。


  
“哪里哪里。”女佣腼腆地低下了头。


  
“村谷老师要到傍晚才回来，是吧？上次催稿催得那么紧，这次我是专为登门致谢的，请代为致意。”


  
“您太客气了，真是不敢当啊。”说着，女佣又鞠了一躬。典子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开口才好。


  
“我还想打听一下，在箱根的时候，有一位名叫田仓的先生来拜访过村谷老师吗？”犹豫再三，结果还是开门见山地提出了问题。


  
“田仓先生？”女佣露出像是在思考的表情，随后答道，“没有。没来过。”


  
这么说，田仓没去拜访村谷阿沙子。可典子明明看到他们两人并肩站在晨雾之中。或许他们是电话联系后在外面见面的吧？


  
“我所接听的电话中也没有叫田仓的人打来的。我不在的时候，老师直接接听的电话就不知道了。”


  
女佣紧盯着典子的脸看，似乎对她的问题感到不解。典子的模样反映在她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显得有些狼狈。


  
“说实话，其实是出了这么一件事。”


  
典子早早就露出了老底。也难怪，一点头绪也没有，实在没法打探。


  
“那位田仓先生是村谷老师也认识的杂志圈里的人。就在老师退房离开的那天早晨，有人在老师所住的隔壁旅馆旁发现他坠崖身亡了。”


  
“啊呀！”女佣微微张开了一点嘴巴，一副初次听说的表情。


  
“村谷老师不知道这件事吗？”


  
“嗯，好像不知道。”


  
“那么，她先生呢？”


  
“先生？不知道。”


  
女佣回答得很干脆，给典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听她的口气，似乎有“先生当然不会知道了”的意思。同样是否定，但后者更坚决。


  
既然他们都不知道，那就是说村谷家的三个人是在发现尸体引起骚动之前就离开旅馆的了？典子一提出这一点，女佣就答道：“我们那天是在早晨七点左右离开旅馆的。当时什么也没听说啊。”


  
田仓的尸体是外出散步的游客在六点左右发现的，到了七点这一阵骚动应该已经传到隔壁的对溪庄了。不过，由于这两家旅馆在同一平面上没有来往，每次过往都要上上下下地通过缆车，因此消息传递比较迟缓也在情理之中。当然，如果旅馆里的侍者知道了也不声张，别人自然也不会知道。不管怎么说，村谷家的三人在箱根的时候是不知道田仓的死讯的。


  
“先生在家吗？我想跟他道个谢。”典子改变了话题。


  
“不巧得很，先生也不在家。”


  
“是和村谷老师一起出去的吗？”


  
“啊，不，不是一起的。”


  
女佣的回答有些含糊，脸也朝下了。典子隐隐约约地觉得其中似乎有什么缘故，但也不能过分深入地刨根问底。


  
“是吗？那就请您转告一声吧。”


  
说完，她就告辞了。女佣一直将她送到了大门外面。


  
典子坐在回程的车中，把刚才听到的信息整理了一下：田仓义三没去拜访村谷阿沙子；就女佣所知，田仓也没打电话过去；他们在离开那里之前也不知道田仓已死。——真是这样吗？这些都是听女佣说的，肯定还有女佣不知道的内幕。典子无法将晨雾中看到的村谷阿沙子和田仓义三两人淡墨色的身影从自己的脑海中抹去。


  
汽车开到了出版社的门口时，典子看到龙夫正叼着香烟在那里转悠。


  
“你干吗呢？”典子跳下了车，没好气地问道。


  
“等你回来呗。”崎野站到了典子的面前。


  
“搞什么鬼？”


  
“别急啊，这边来。”


  
崎野几乎是拽着典子的胳膊，将她带到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里。


  
“你不就是想早点听我说去村谷老师家的事嘛。”典子稍稍有点使坏地说道。


  
“当然想听，但我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情况要告诉你。”崎野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什么情况？”典子一下子就被他给镇住了。


  
“是我一个在小田原车站上班的朋友打电话悄悄告诉我的。说是村谷阿沙子正不停地跟车站上的人打听自己丈夫的去向。”


  
“啊？”


  
“据说在七月十二日晚上的十一点左右，村谷亮吾瞒着妻子从宫之下坐出租车去了小田原车站，这是后来才知道的，但村谷阿沙子不知道他坐了哪趟列车。据说她跟剪票员描述了亮吾的面貌特征和服装，打听他的去向。剪票员说不记得了，于是，她又要剪票员去问在那个时刻之后发车的来往列车上的列车员。前天、昨天、今天都去了，粘得很紧。理由是，亮吾有可能会自杀。然而，为了顾及自己的面子，又希望不要声张。十二日下午十一点左右的话，不是正在田仓死亡时间的推测范围之内吗？而村谷亮吾偏偏在那个时候失踪了。真是个奇妙的巧合啊。”

03


 

 

  
典子还是第一次听说村谷阿沙子的丈夫亮吾失踪的事。据说，亮吾是在十二日下午十一点左右从对溪庄动身的。因此，崎野龙夫双手抱在胸前说,这个时间在田仓义三的“死亡时间段”内。


  
“怎么会有这种事？”典子将两眼瞪得溜圆，“村谷老师的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典子想起了那天晚上去拜访村谷女士时在走廊上和亮吾擦肩而过的情形。当时就觉得他的眼神很憔悴，他的背影像是在风中摇摆一般，显得十分寂寥落寞。


  
“这谁知道呢？”龙夫答道，“不过，他在田仓遇害的时间段里失踪，就有点蹊跷了。”


  
“两者之间有关联吗？”


  
“嗯，推断为有关联比较顺理成章吧，在这种情况下。”


  
龙夫松开了抱着的双手，从香烟盒里抽出了一支烟。


  
典子也有同感。她去箱根的那天晚上，亮吾和一个女人并肩站在浓雾里。次日凌晨，田仓和阿沙子也并肩站在浓雾里。这四个人物之间连结着一根看不见的线。之后，便是田仓死于非命。而在同一时刻，村谷亮吾也失踪了。如果认为这一切都是偶然的，那么，这种想法也未免太天真了。


  
龙夫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记事本，从中取出一张纸片摊开在桌面上。典子探头一看，就是今天早晨所写的“疑问十三章”。


  
龙夫用手指点着：


 

  
②当晚，村谷女士的丈夫和别的女人相会。不过这一点并未得到确认。（典子目击）


  
③第二天早晨，村谷女士在偏离大道的小路上和田仓单独会面。（典子目击）


 

  
“推断的依据就是这个。”


  
他果然也想到了这个。


  
“不过，这只是阿典的目击，客观可信度并不高。”


  
“什么？不相信我的眼睛吗？”典子有些来气。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人的眼睛往往是靠不住的。至少，只有你一个人看到，说服力就不强。如果有几个人同时看到那就不一样了。”


  
“就算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也是同样可信的。我对自己的眼睛很自信。”


  
“这不是眼睛好坏的问题。如果是错觉呢？”


  
“你放心，我才不会产生什么错觉。”


  
典子说得斩钉截铁的，可又觉得眼前像是飘过了一阵白雾。这一阵白雾冲淡了典子的自信。


  
“好吧，就暂且相信你的视觉吧。”


  
龙夫让步了。他朝纸面上喷了一口烟，上面的文字立刻模糊起来。


  
“总之，既然有你的目击证明，从别的方面也可以推断出，田仓之死和亮吾的失踪是有关联的。阿沙子女士也同样脱不了干系。还有，相信你的眼睛的话，就不能忘了还有一个人——雾中的神秘女子。”


  
典子点了点头。


  
“这么一来，田仓之死就不仅是简单的事故了。抛弃失足坠崖的可能性后，剩下的就是自杀或他杀了。”


  
“他杀？他杀的话又是怎样的呢？”


  
“田仓是被什么人从悬崖上推下去的。”


  
对啊，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能呢？


  
“不会是女人吧？”


  
“为什么？”


  
“田仓是个大男人嘛，女人家怎么有力气推得动他呢？”


  
龙夫紧盯着典子的脸看了一会儿。典子看到他的目光，不由得联想起了外国小说中常用的“怜悯的目光”这样的表达方式。


  
“你傻呀，田仓不是吃了安眠药吗？”


  
“哦，对了。”


  
“假定田仓在外出前就吃了安眠药，然后他坐缆车上去，走到了事发现场，在那里跟什么人交谈了五分钟左右。这时，安眠药的药性就开始发作了。谁都能轻而易举地将一个睡着的人推下山去。”


  
典子的眼前出现了这样的景象：田仓跟人说着话，身子晃动起来。也许蹲在了地上，甚至躺了下来。这时，有人将他推下了悬崖，而这一切都是在黑暗中完成的。典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时，咖啡店里的服务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两人，似乎在用目光责难这一对干耗着的客人。龙夫见状心虚地说道：“阿典，我们点个冰激凌吧。”


  
“田仓不会是自己吃的安眠药吧？”典子没接他的话茬。


  
“当然了。有吃了安眠药再出门的吗？这个之前已经讨论过了。”


  
“哦，对了。是他老婆骗他吃的。”


  
“对。他老婆将安眠药放在啤酒里，他吃了自己也不知道。于是就到外面去了。”


  
“这样的话，他老婆的嫌疑就最大了。”


  
“至少她有足够的动机。因为丈夫老是在外面寻花问柳，她早就恨之入骨了吧。至于给丈夫灌了安眠药后想干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这是假定田仓睡在旅馆里的情况。上次就是这么假定的。接下来的推理是，在药力还没有发作的时候，田仓就走出去了，他老婆出于担心又随后追了出去。对吧？”


  
典子只顾说，对侍应生端来的冰激凌看都不看一眼。


  
“等等，等等。”


  
龙夫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了。这种表情表示，不是他回答不了典子的问题，分明是在考虑别的事情。


  
“田仓的老婆，现在怎么样了？”


  
这也是典子很早以前就关心的问题。


  
“我离开箱根的时候，听说警察正在问她话呢。”


  
“嗯，是在听取情况吧。”


  
“警察会不会怀疑她呢？”


  
“有这种可能。但从判定田仓为自杀的情况来看，警察最终应该是排除了对她的怀疑。”


  
估计警察不了解田仓那种绝不会自杀的性格吧。不，是根本不知道。箱根警察署的警察是不会跑到东京去找田仓的朋友了解情况的，只对留在旅馆里的田仓老婆询问了情况。


  
那么，田仓的老婆当时是怎么说的呢？她肯定说了一些能让人接受田仓自杀说的话。警察之所以断定田仓是自杀的，肯定在相当程度上参考了她的证言。如果她坚持宣称“我丈夫这种性格的人是绝不会自杀的。再说也没理由自杀啊”。那么，警察也不会简单地作出“自杀”的结论了。


  
田仓不是自杀的。然而，他老婆却认定他是自杀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又将会怎样呢？将安眠药偷偷地放进啤酒中的田仓老婆，如果作出了这样的证言，那她谋杀亲夫的意图不就很明显了吗？


  
典子将自己想到的这些告诉了龙夫。


  
“是啊，你说得没错。”龙夫爽快地接受了她的说法，“我很想会会田仓的老婆，估计警察早已放她回家了吧？”


  
随后，他又加了一句：“真想好好问问她。”


  
“你是想问问她对警察如此陈述的根据吧？”


  
“不，田仓的老婆到底是怎么跟警察说的，我们并不知道。你和我都只是凭想象在谈论她。所以，她到底跟警察说了些什么必须加以确认，但也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问她。”


  
“什么事？快说啊。”


  
“田仓喝下啤酒后，是穿着旅馆里的薄单衣出去的。当时有电话来叫他出去吗？如果没有的话，他又是以怎样的理由外出的呢？这是其一。”


  
“还有呢？”


  
“在他外出后十分钟左右，他老婆坐缆车出去追他了。这儿。”


  
龙夫将手指放到了记录上。


 

  
⑨十分钟后，田仓的妻子乘坐缆车追踪丈夫而去。（旅馆女侍。两次缆车铃声，典子都听到。）


  
⑩田仓的妻子于十一点多单身返回，说丈夫去友人下榻的旅馆打麻将了。（旅馆女侍）


 

  
“问题是这个‘⑩’。果真有人请田仓去打麻将吗？我认为是有的，因为警察也不会放过这一点的。不过，仅是有这么一个人，并不能证明田仓是有目的地外出的。作为参考，也想知道一下那人姓名。”


  
说完，龙夫吸了一口正在融化的冰激凌。


  
“不过，我觉得那是他老婆的借口。”


  
“为什么？”龙夫用纸巾擦了擦嘴唇，问道。


  
“如果田仓说过要出去打麻将的话……”典子说道，“应该是在临走前跟他老婆这样说的，所以他老婆才知道他是去打麻将的。可为什么在十分钟之后又坐缆车去追他呢？然后在十一点多又一个人回到了旅馆，对女侍说了打麻将的事。这一点也很奇怪，好像是在给田仓一夜不归找借口。”


  
“对啊。阿典，你还真抓住了一个要点。”龙夫稍稍探出一点身子说道，“就是说，田仓的老婆，已经料到自己的丈夫当夜不会回旅馆了。”


  
典子心想：就是呀。如果只是一般的外出，根本不必找打通宵麻将这样的理由。再说，追出去后又独自回房的行为也很反常。


  
这个行为的含义应该就是龙夫上次讲的，她想去寻找丈夫的下落，但由于天太黑了没找到，才悻悻而归。


  
同时也说明，田仓的外出并没有得到妻子的认可，是他自作主张地跑出去的。


  
然而，典子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另一层含义，更为重大的含义。


  
“对啊。”听了典子的这一想法，龙夫直点头，“我们来排一下时间。”他拿出了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田仓外出，十点半左右。田仓妻子外出，十点四十分左右。田仓妻子回来，十一点多。这个‘多’就显得不确切了，就算是十一点十分回来的吧。她外出的时间就是三十分钟。有三十分钟的时间空白。这个空白的时间我们认为就是她寻找丈夫的时间，但也可以认为是将犯困的丈夫从悬崖上推下去所需的时间。即便扣除了路上往返的时间，应该也是很宽裕的了。”


  
典子屏住了呼吸。她不愿意这样想象，但现在，按逻辑来推断也只能这么假设了。


  
“这么说，问题关键就在于十点四十分到十一点十分之间的这一段时间了。”


  
“嗯，如果是仅限于田仓老婆的话……”


  
龙夫的意思自然是指还有别的方面。


  
“啊，是这样啊。”典子的嗓门稍稍提高了一点。


  
“明白了吗？”龙夫盯着典子的眼睛说道。随即他又将手指按到了纸片上：


 

  
在此期间，典子给村谷女士打电话，被告知对方全家外出，无人接听。


  
十一点多，村谷女士给典子打来电话。可以理解为：田仓夫妇外出的时间段里，阿沙子全家也在外面。


 

  
“这一家也是十一点多回来的。为了和前面所说的保持一致，我们也可以认为是十一点十分回来的。但是，所不同的是，不知道阿沙子女士一家是在什么时候出去的。”


  
典子回想起来了：她在十点四十六分左右给村谷阿沙子打电话时，对溪庄的女侍说村谷老师在三十分钟之前出去了，而她丈夫和女佣是在这之后出去的。


  
典子将这些情况告诉了龙夫。


  
“那村谷女士就是在十点十五分外出的了。这样的话，阿沙子夫妇有将近一小时的空白。这个余地就很大了。”


  
在那一个小时里，阿沙子夫妇干了些什么？仅仅是散步，还是见证了田仓坠崖的瞬间？


  
“田仓死亡时间的范围其实很大。从死后七小时来看，他应该是死于头天夜里的十一点钟。但是，一个小时的误差，是很正常的。因此，田仓妻子的时间空白和村谷夫妇的时间空白正好落在田仓的死亡时间段里。”龙夫说道。


  
典子凝视着他。村谷夫妇在那一小时里做了些什么？正因为时间的跨度比较大，可以设想与田仓之死有种种可能的关联。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阿沙子的丈夫在这段空白时间的最后失踪了，也就是十一点多。”


  
听了这句话，典子的眼神才活动了起来。


  
“而这一点，阿沙子当时也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才会慌慌张张地跑到小田原车站去打听丈夫的去向。因此，我们应该详细了解村谷夫妇在那一小时中的行动。并且，看来除了当面询问阿沙子女士也别无良策了。”


  
典子听了这话，马上就想起了村谷家的女佣。她也跟着主人一同去箱根的。可是，典子一提起她，龙夫就摇头了。


  
“不成，不成。女佣不会对杂志的记者说不利于主人家的事的。”


  
“是吗？”


  
或许是这样的吧。那个女佣似乎是很本分的，属于守口如瓶的那种类型。但典子觉得总还是有办法从她那里打听到一些情况的。


  
“我对亮吾所乘坐的列车也作了一点调查。”


  
“咦？你已经调查过了？”


  
“嗯，其实也就是看了一下列车时刻表。”


  
龙夫翻开封面已经相当破旧的记事本。


  
“他是在十一点多从宫之下坐出租车前往的，到达小田原车站应该是在十一点三十分前后吧。只要看看十一点三十分也即二十三点三十分之后从小田原车站开出的列车就行了。我都记下来了，你自己看吧。”


  
记事本上是用铅笔写着：


 

  
下行<sup>【14】小田原车站开出


  
23：40 开往姬路 普客


  
23：48 开往滨田 快车（出云）


  
23：59 开往沼津 电车


  
00：05 开往湊町 快车（大和）


  
上行 小田原车站开出


  
03：15 开往东京 普客


  
（该时刻表为昭和三十三年<sup>【15】七月的时刻表。）


 

  
“相关的就是这些。”龙夫说明道，“下行的列车在零点五分以后还有，但从常识性来看，也就是这些了。上行的列车只有三点十五分的这一班，从时间上来看，也可以将它排除掉。这样就只剩下下行的四班列车了。而其中最有可能的是二十三点四十八分开出的快车‘出云’号。估计亮吾坐的就是这班车吧。”


  
“滨田，是在山阴地区吗？”典子嘟囔道。


  
“在岛根县。可是，亮吾不会一直坐到终点的。估计他上车时就想好了要在中途下车。”


  
“他为什么要瞒着村谷老师这么做呢？”


  
“你要问为什么，那么到处都是‘为什么’啊。阿沙子女士为什么要突然更换旅馆？田仓为什么要在晚上十点半左右外出并跑到荒凉的悬崖上去？他为什么会坠崖身亡？为什么他老婆追他出来后又单身返回了旅馆？为什么阿沙子女士在十点多到十一点多的时间段里不在旅馆里？这些不都是‘为什么’吗？还有，你在雾中看到的两对人物的组合，也该问个为什么吧。”


  
典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如此说来，田仓的妻子还有村谷夫妇在田仓的死亡时间段里都不在旅馆里。”


  
“是的，因此全都不正常。”


  
龙夫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他兴奋时的表情。


  
“阿典，我对这事儿越来越感兴趣了。想花点力气好好调查一下。”


  
“我也是。”典子回答道。说感兴趣似乎不太准确，应该说是一种想要探明真相的冲动。


  
“好，那我们就展开联合调查吧。何况主编对这事儿也是一副欲罢不能的样子……可是，你和我联合的话，多少会有些不方便吧？”


  
龙夫望着典子，眼里露出了一丝别样的微笑。典子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的脸发红。


  
“多少有一点吧。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我只是预先跟你打个招呼罢了。好吧，这样的话，我们首先必须跟田仓的老婆和阿沙子女士面谈一次。因为我们都还没有直接听她们说过什么呢。然后，再到箱根去实地调查。阿典，你可要带路哦。”


  
“你是说我跟你一起去箱根？”


  
“当天来回的。别把我想歪了。”龙夫说道。他的眼神十分撩人。


  
“嗯，这样的话，我就舍命陪君子了。”典子笑道。


  
这时，门口有一个白色的人影一晃，还没看清，来人就大声嚷嚷起来了：“阿典，你怎么躲在这里呢？主编还伸长了脖子等你回去呢。”


  
来人是编辑部里的一个小伙子。


  
“哎哟。”典子惊叫起来。她瞥了一眼拿着发票正在慢吞吞付账的龙夫，飞快地跑出了咖啡店。


 

  
白井主编将椅子扭向一旁，正读着读者来信，看到典子来了才端正了自己的坐姿。


  
“村谷女士那边怎么样？”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村谷老师不在家，只有女佣一个人。”


  
听了典子的回答，白井用手指搔了搔长下巴。


  
“怎么老不在家。去哪儿了？”他咂嘴似的说道。


  
这是他失望时的一个小毛病。


  
“去哪儿了不知道，不过女佣说了，傍晚之前会回来的……估计是为了她先生的事才出去的吧。”


  
“她先生？阿沙子女士的先生怎么了？”白井仰视着典子问道。


  
看来崎野龙夫还没把这事告诉主编。典子不由得内心一阵慌乱，但话已出口，无法搪塞，只得将崎野龙夫所说的事和盘托出了。


  
“我也是才听说的。”最后她又像是为自己开脱似的加了一句。


  
“那小子可真够呛啊。”主编这次真的咂起了嘴，“喂，去那边给我把崎野拖回来！”


  
靠窗坐着的一个，朝外面望了一下，答道：“崎野正朝这儿过来呢。”


  
话音刚落，崎野龙夫高挑的身影就推门进来了。看到他嘴里叼着烟卷悠然地踱进来，主编大喝了一声：“喂，崎野君！”


  
“啊？”


  
崎野将嘴里的香烟拿掉了，瞟了一眼站在主编桌子旁的典子，走到了白井的跟前。


  
“村谷女士的丈夫失踪了？”


  
“这个嘛，还不是十分清楚。”龙夫回答道，随即又看了一眼典子，见典子的目光躲躲闪闪的。


  
“阿沙子女士正在拼命寻找，真的吗？”白井撅了长下巴，两眼炯炯发光。


  
“嗯，是我一个在小田原车站工作的朋友告诉我的。”


  
典子见龙夫仍在犹豫不决、吞吞吐吐的，忍不住在一旁插嘴道：“崎野君，快把一切都跟主编说了吧。连我们商量的过程全说了也无所谓嘛。”


  
反正真要深入调查的话，也必须得到主编的同意。崎野龙夫的犹豫不决自然是因为缺乏信心，可前面商量的那些事还是很有意义的。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要再那么鬼鬼祟祟的了，快把一切都告诉我吧。”白井看看龙夫也看看典子。


  
典子觉得脸上有些发烧，龙夫则用手挠着干巴巴的头发。


  
“事情是这样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就是那个“疑问十三章”。他掸掉了沾在纸片上的烟丝后，小心摊开在白井的面前。


  
主编白井探出身子读着纸片上写着的内容，并很用心地听着龙夫的讲解。这人有个小毛病，专心听讲时，会时不时地发出“哼、哼、哼”的连续三声应答声。


  
“有意思。”听完之后，白井从下往上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田仓绝不是会自杀的人。所以他的死于非命，肯定是他杀。”


  
他逐条审视着那个“十三章”。


  
“嗯，归纳得不错，田仓之死确实与村谷女士的逗留有关系。”他感到十分高兴，似乎马上会打起响指来。


  
“眼下的问题是阿沙子女士的丈夫去向不明了。估计不会真的失踪，但从阿沙子女士没头没脑地寻找这一点来看，他至少是单独行动。况且，又发生在田仓遇害的推断时间段内，就更显得扑朔迷离了。田仓的老婆也很有意思，但还是这边更令人感到奇怪。怎么样，要不要搞他个水落石出？”主编看着龙夫说道。他已经非常兴奋了，没等龙夫提出来，自己倒先说了。


  
“试试看吧。”


  
听到龙夫不痛不痒地这么嘟哝了一句，白井就将目光转向了典子。


  
“阿典，你也是从一开始就和这事沾边的，对此感兴趣吧？怎么样？你配合崎野君一块儿调查吧。不管有没有效果，费用都由社里出。”


  
典子微笑着点了点头。


 

  
该从什么地方着手呢？这成了摆在龙夫和典子面前的首要问题。


  
考虑到无论是田仓的妻子还是村谷阿沙子女士，都还没有直接听她们说过什么，典子提议：“先见见田仓的妻子吧。要详细询问一下田仓外出之前的情形。特别是，当她透露出田仓自杀的说法时，追问一下理由。当然了，她到底会不会说真话还不知道呢。”


  
“嗯，对啊。”龙夫也十分赞成。


  
“田仓的妻子在此次事件中可是一个关键人物。不管说真话也好撒谎也罢，都要先会一会她本人。”


  
“她们家应该是在藤泽吧。”


  
“等等。报纸上是说在藤泽，可为了慎重起见，还是打电话问一下跟田仓关系密切的S社吧。”


  
龙夫给S杂志社打了电话，并在记事本上记下了田仓家的地址。放下了电话后，他回头对典子说：“和报纸上说的是一样的。”


  
典子看了一眼记事本上的记录，脱口而出道：“嗯，还挺远的。”


  
“这算什么，坐电车一个小时就到了。这就去吧。”


  
“嗯。”


  
“怎么了？提不起劲儿来吗？”


  
“什么呀。我原想去了田仓家就直接去村谷老师家的。正在想我们回来时村谷老师也许正好该回家了吧。”


  
“晚一点反倒有利呀。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去藤泽吧。”


  
看来龙夫对藤泽之行十分起劲。


  
从东京站到藤泽站之间的一个小时，对典子来说是比较难捱的一个小时。以前也常常出去采访，但除了和白井主编之外，从来没跟男同事一起出去过，更没想到会和崎野龙夫并排坐在湘南电车<sup>【16】里摇摇晃晃的。两个人单独在编辑部内或咖啡店里说说话倒不感到什么拘谨，可现在要去的地方离开东京有一小时的电车路程，那在心理上已经是外地了，两人这么独处着总叫人有些心神不宁。去藤泽虽然还不算长途出差，但典子有些担心自己无法保持平常心。


  
龙夫默不作声地望着窗外抽着烟。他原本就是少言寡语的，从他的侧面来看，似乎内心也有着同样的拘谨。这样的话，要是两个人一起去箱根又会怎么样呢？典子真的有些恐慌起来了。


  
典子在横滨车站上买了两份肉包子。其实她并不想吃，只想借此解解闷而已。


  
“吃吗？”她将一袋递给了龙夫。


  
“谢了。”


  
龙夫马上打开纸袋取出一个肉包子塞进了嘴里，一点也不顾及体面和风度。不一会又将第二个也塞进了嘴里。


  
看来龙夫默不作声并非出于跟自己一样的心思，而是在思考着什么问题，这让典子放心不少，刚才对龙夫的天真的敌意所造成的紧张感也放松下来。


  
典子本以为龙夫会在火车上跟她大谈这次的事件呢，谁知他竟然一言不发。他面朝着窗口，眯起眼睛吹着风，头发也随风飘动着，像个孩子一样不知厌倦地望着窗外的景色。窗外成片的绿色稻田正飞快向身后流动着，一条白色的大道上，一辆载满货物的卡车正扬起一路尘埃。


  
这人真怪。典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龙夫鼻梁高高的侧脸。


 

  
藤泽市南仲街就是崎野记在本子上的田仓的住所。向车站旁水果店的人问了路后，马上就知道在哪里了。坐出租车过去还不到十分钟，可找到田仓家还是费了不少周折。


  
他们走进狭窄的弄堂后兜了好几个圈子，一会儿问糕饼店一会儿又问卖酒的店，好不容易才摸到了田仓家。


  
一栋房子分别住着两户人家，田仓的家就是其中之一。房子又旧又小，看来只有四叠和六叠大小的两个房间，板壁都已经褪了色。大门口懒懒地挂着一条芦席门帘，上面贴着一张写有“忌中”<sup>【17】两字的纸。


  
想到满嘴大话的田仓义三竟然住在这么狭窄的旧房子里，现在还化成了一捧骨灰，典子不由得为他感到一阵哀伤。一旁的龙夫也站定了身躯，从外面打量着田仓的家。


  
典子钻过芦席门帘，站到了门口处。说是大门口也仅是徒有虚名，因为小得几乎不能并排站两个人。拉门上有新糊的纸片，估计是为了办丧事，才匆匆忙忙地补了窟窿的吧。大门口的一个角落里底朝天地扔着一双木屐，木齿已经磨得很短了。


  
屋里出来了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小伙子。头发乱糟糟的，长着一张瓜子脸。见了典子，他弯下穿着脏兮兮长裤的膝盖，双手触地，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我们是《新生文学》编辑部的。贵宅遭此变故，特来吊唁。”


  
典子说明来意后，那个小伙子默不作声地又鞠了一躬。


  
“夫人若在家的话，我们想跟她见上一面。”


  
“姐姐捧骨灰回老家去了。”小伙子粗声粗气地答道。看来他是田仓的妻弟。


  
“是吗？”典子回头与身后的龙夫对视了一眼，见他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失望神色。也难怪。他来的时候是那么的起劲。


  
“那么，请允许我们去灵前一吊。”


  
小伙子躬了身说：“请进。”


  
看来这个小伙子还涉世未深，动作也笨手笨脚的。


  
灵台是一张盖了一块白布的小矮桌，桌上孤零零地竖着一块做工粗糙但却很新的牌位。几种时令水果应景似的装在一个盘子里。仅此而已。典子面对着这个寒酸的灵台肃然地双手合十。


  
典子心想：已经变成了一块牌位的田仓义三如果还能开口的话，他会说些什么呢？他会笑吗？还是一贯地纠缠不清呢？典子紧闭着双眼。可在这时，她分明又看到那天的浓雾，白茫茫，飘飘荡荡的。


  
灵台的寒酸样似乎就是田仓死得不明不白的象征。或者说，这个寒酸的灵台反映出了他妻子对他的憎恨。


 

  
这下可真惨了，椎原小姐。


 

  
典子的身边似乎响起了田仓的声音，仍然是那么恬不知耻，却又饱含着一种奇妙的哀伤。


  
供上了奠仪之后，那个小伙子又鞠了一躬。


  
“你是夫人的弟弟吗？”


  
小伙子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夫人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要回去两三天。”


  
“老家在哪里？”


  
“秋田<sup>【18】。”


  
怪不得这个小伙子有点东北人沉默寡言的毛病呢。


  
“姐夫对你好吗？”


  
典子这么一问，小伙子不要说开口回答，连表情也没有了。迟钝的小眼睛里却蕴含着某种光芒。


  
“你有工作吗？”龙夫在一旁首先开口问道。


  
“在运输公司，做司机。”小伙子嘟哝道。


  
看来他是借住在这里的。或许就是来投奔姐姐的吧。


  
典子没心思跟他打听田仓和他姐姐的事。看他身穿脏兮兮的衬衫，就知道他和姐姐、姐夫并不亲热，并且还不愿意跟人打交道。


  
“那个小伙子，似乎对姐夫并无好感。”出来后走在大道上时，龙夫说道。


  
典子也有同感。心想：估计他和姐姐一样憎恨田仓吧。


 

  
来到车站一看，离开往东京的列车发车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


  
典子想起要去村谷家的事，便给东京的村谷阿沙子打了一个电话。


  
“嗯，村谷老师已经回来了……”接电话的还是那个女佣，“什么？哦。村谷老师很累，现在已经休息了。”


  
村谷阿沙子已经从外面回家了。这次是典子十分起劲地想去见她。


  
“请你转告村谷老师，两个小时过后，我去拜访她。”


  
“是……不过，不知为什么，最近村谷老师的情绪很差……”


  
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典子觉得女佣的声音在发颤。典子告诉对方，过会儿一定会去的。挂了电话，她转向龙夫说道：“村谷老师似乎发毛了。”随即又缩了缩脖子。


 

  
乘坐湘南电车从藤泽回东京后在品川下了车，再坐山手线去涩谷，然后在那里换乘井之头线后在东松原下了车。


  
光是在车上就花去了一个半小时，因此当典子他们出了车站，沿着商业街缓缓的坡道往下走时，天色已然大暗。


  
街道两旁的商店里灯火通明，村谷阿沙子的家就在从水果店那儿拐弯进去的那条道路的深处。走过了水果店耀眼的光亮处后，周围就陡然间黑了下来，黑黝黝的树木一棵棵地矗立着排成了行。


  
“这条路可真够黑的。”崎野龙夫略带不满地说道。


  
从漆黑的行道树的空隙里隐隐约约地透出一些住家的灯光。


  
“就那边，快到了。”典子像是给龙夫打气似的说道。因为提出今天一定要和村谷阿沙子见上一面的就是典子。因此，只有她的脚步声是清脆有力的。


  
村谷阿沙子的家黑乎乎、静悄悄的，树篱背后的大门口，孤零零地亮着一盏灯。


  
“已经睡觉了吧？”龙夫不无担心地嘟哝道。


  
村谷老师的心情很不好——女佣在电话中已经告诉典子了。村谷老师白天不在家，肯定是出去找寻丈夫亮吾的去向了，所谓心情不好，估计是没达到目的的缘故吧。亮吾也是的，到底上哪里去了呢？这事儿反正也要进行调查的，目前还是应该先问问村谷老师。


  
这是他们两人在往这里来的电车上商量好的，可是，或许是听说村谷老师发毛了的缘故，已经来到村谷家的门前的龙夫竟有些畏畏缩缩。


  
典子想说“没想到你这么不中用”，可还是忍住了没说出来。她上前按响了大门上的蜂鸣器。


  
龙夫直愣愣地站在典子的身后，摆出一副观察四周情况的架势。


  
玻璃门内亮起了灯，随后门也打开了一半。


  
那个年轻的女佣从半开的门后露出脸来。


  
“您来了。”女佣鞠了一躬。


  
“村谷老师呢？”典子问道。


  
“已经睡了。”


  
典子对着灯光看了一下手表，见八点还没到。


  
“那么，先生呢？”


  
“嗯，先生还没回来呢。”女佣吞吞吐吐地答道。


  
“是吗？那么麻烦跟村谷老师说一声，这个时候前来拜访实在是对不住了，可我一定要跟她见上一面。”


  
“嗯，请稍等。”说完，女佣的身影就消失在屋子里面了。


  
龙夫走到典子的身边。


  
“阿典，刚才那个女佣就是跟村谷女士一起去箱根的那位吗？”他低声问道。


  
“是啊。”


  
典子回答后，他又说道：“这样的话，如果见了村谷女士也没什么收获的话，跟这个女佣打听一下，你看怎么样？”


  
“她的嘴很紧，恐怕不行吧。”


  
“不行的话，那就到时候再说了。不管怎么样，应该先试一试。”


  
典子听完点了点头。


  
这时，门内女佣的人影一晃，现身出来，躬身一礼，道：“村谷老师说要见您。”


  
“是吗？那太好了。那就打扰了。”


  
女佣走在前面领路，典子和龙夫跟随在她的身后。


  
走廊上开着光线较淡的电灯，每间房间的拉门都是暗的，给人一种家中全都睡觉了的静悄悄的感觉，只有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里还露出明晃晃的亮光。


  
那就是典子每次来见阿沙子时总会被带去的房间。房间有八叠大，正中间放着一张乌木的会客桌，上面摆放着各种装饰品。总而言之，这里并非村谷阿沙子的书房，而是一间会客间。


  
典子在走廊上双膝触地，用顾虑颇深的声音说道：“打扰了。我是椎原。”


  
“哦，进来吧。”屋内传出来高亢的女声。典子心里“扑通”猛跳了一下，村谷老师的声音发尖，很明显，表示她“发毛了”。


  
典子战战兢兢地拉开了拉门。


 

  
村谷阿沙子那肥胖的身子正端坐在乌木台前。她那圆圆的脸庞一点也不可爱，皱纹深深的，一对小眼睛发着钝重的光芒。当然，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讲，也可以说是威风凛凛。


  
典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赶紧又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了榻榻米上。


  
“深夜造访十分冒昧。我是来感谢您上次的赐稿的。”


  
典子感觉到龙夫就坐在自己的身后，并且在鞠躬行礼。


  
“你们就是为了这点事，在这个时候赶来的？”


  
头顶上传来了阿沙子尖细的声音。这种声音既可理解为是对夜里造访者的责难，也可以理解为稿子已交出了好多天了，为什么不早点来道谢的叱责。


  
“是的。本该早点过来道谢的。可打电话时，老师总不在家，所以拖到了这个时候。尽管得知老师已经休息了，可还是觉得应该当面道谢的。”典子抬起头来说道。只见阿沙子正面相对的脸上并无一丝笑意。


  
“这种事就算了吧。”阿沙子不耐烦地说道。


  
“嗯，不过，我们主编非常高兴。说是承蒙您赐稿，这一期杂志才有了顶梁柱。真是太感谢了。”


  
典子又低头鞠了一躬。虽然编了几句白井主编没说过的溢美之辞，但在眼前这样的场合中也算是随机应变吧。


  
“还有，我一直追到箱根，并住在那里催稿，给老师造成压力了，在此也一并予以致歉。”


  
“哪里，没有的事。”阿沙子话虽这么说，语调依然十分僵硬。


  
这时，女佣端来了三杯茶，她将三个茶盅分别放到了三人面前。或许是忌惮主人心情不好的缘故吧，在灯光的照耀下，女佣的表情怯生生的，光滑的皮肤显得有些苍白。


  
“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去检查一下门窗吧。”阿沙子厉声吩咐道。


  
“是。”女佣像是被赶出去似的退出了房间，典子感到自己大概也快要被撵出去了吧。


  
“老师……”典子心想这会儿不豁出去不行了，她双手捧着茶盅开口道，“老师也认识的那个田仓在我们所住的骏丽阁附近跳崖自杀了，老师知道这事吗？”


  
这时，阿沙子女士正好将茶盅端到了嘴边，听了这话，她声音很大地吸了一口茶，淡淡地说了一句：“嗯，在报上看到了。”


  
她的表情一无所动。


  
从报纸上才得知的，这话就不对了。那天早晨的骚乱不可能不传到对溪庄，村谷一家肯定有人听到这一信息。


  
“我真是大吃一惊啊。因为田仓是和我住在同一家旅馆里的，我听到大家的嚷嚷就去看了，果然是田仓啊。”


  
典子嘴上这么说着，偷偷地观察着阿沙子的反应。


  
“是吗？”阿沙子将茶盅放下了，“我是一点也不知道啊。我们一大早就退房离开了。”


  
阿沙子毫不动摇，显得滴水不漏。


  
“老师，您当时知道田仓在箱根吗？”


  
典子尽可能地以聊家常的口吻说道，可声音依然显得较为紧张。


  
“不知道。”阿沙子直截了当地回答道。由于她从一开始就板着脸，并且一直没有什么变化，因此，根本看不出她内心有什么动摇。


  
“跟我毫不相干嘛。”她随后又扔出了一句。


  
跟自己不相干。这句话既可理解为自己和田仓不相干，同时听起来也像是在说自己与他的死不相干。


  
你胡说！典子在心里叫道。我都看见了。田仓死的那天早晨，你和他并肩站在浓雾里，连你们的说话声音我都听到了。


 

  
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就是那天晚上从十点多到十一点多的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里，阿沙子和她丈夫亮吾去了什么地方。这一个小时正好在田仓的死亡时间段内，他们夫妇的时间空白是个巨大的疑问。


  
可是，没等典子提出这一问题，阿沙子女士的脸色已经变得越来越吓人了。


  
阿沙子将她那对不灵活的小眼睛转向了别处，并且，开始掰起自己的手指来，关节之间发出了“咔、咔”的声音。这是她表示自己无聊时的动作，脸上也明显地露出了希望客人早点离开的表情。


  
典子开始打退堂鼓了，她已经丧失了进一步攻坚的勇气。


  
“老师，”坐典子身后的龙夫突然开口，“您先生此刻在家吗？”


  
典子大吃一惊。她没料到龙夫会突然开口，同时，更没想到他会这么单刀直入。


  
就在典子吃惊的同时，阿沙子女士刹时脸色大变。


  
“你是谁呀？”阿沙子怒气冲冲地望着典子身后的龙夫。


  
“啊，我忘了介绍了。”典子慌慌张张地说道，她想替龙夫遮挡一些，“他是我们编辑部的，叫崎野龙夫。”


  
典子本以为龙夫跟阿沙子见过面，但很明显这是一个误解，龙夫与阿沙子还是初次见面。


  
“我叫崎野，请多关照。”龙夫挠了挠头，鞠了一躬。


  
阿沙子紧闭嘴唇，吊起双眼，一声不吭地打量着龙夫。


  
“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认识您的先生，他要我代他向您先生问好。”龙夫柔声细气地说道，似乎想缓解一下阿沙子的雷霆之怒。


  
“那人叫什么？”阿沙子极不痛快地问道。


  
“叫田中<sup>【19】。在证券公司上班，工作上受到您先生很多关照。”


  
“好吧，我告诉你，他今晚不在家。”阿沙子冷冰冰地答道，却不经意地透露了真实情况。


  
“那可真是遗憾了。”龙夫抓住这一点不放，“后天会在家吗？”


  
“后天？”阿沙子两眼放光地反问道。


  
龙夫见了竟也一时结巴了起来：“哦，是、是这样的，我那位朋友说是有急、急事要见您先生，如果您先生在的话，叫我问一下什么时候方便……”


  
听了这话，阿沙子严厉的目光中闪过了一丝疑惑和狼狈，不过也并不明显，根本没到应该特别关注的程度。而她的双颊因兴奋而涨得通红，嘴唇也撅了起来。


  
“明后天的事我不知道。”她拔高了嗓门，断然说道。


  
“这么说来，是出门旅行了吗？”


  
对于龙夫的这一不知趣的提问，阿沙子气得浑身发颤。


  
“你管他呢？反正，他最近谁都不见。”


  
她又将锐利的目光转向典子，命令道：“我累了，你们请回吧。”


  
尖声尖气地说完这句话后，阿沙子自己便摇晃着沉重的身躯从乌木矮桌旁站了起来。


  
“在您如此疲劳的时候来打扰您真是对不住了。”典子将身子缩成了一团，轻声轻气地说道。


  
“广子，广子。”阿沙子用责备人似的声调叫来了女佣，“客人要回去了，把大门口的灯打开。”


  
女佣从黑暗中钻出来，穿过走廊朝大门口跑去。


  
阿沙子自己毫无送客之意，她对着正往外走的典子的后背用充满威严的声音说道：“椎原小姐，近期你就不要到我家来了。主编那里，我会跟他说的。”


  
这位女作家长着一张具有婴儿般双层下巴的圆脸，小小的眼睛，低低的鼻梁，在平时看来，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讨人喜欢的。可这会儿，两眼中放着异样的光芒，脸上露出了一副凶相。


  
典子和龙夫走出大门后，女佣鞠了一躬就要关门。


  
“等等。”龙夫夺身挤到女佣的身边，按住了她的手。女佣不由得大吃一惊。


  
“失礼了。”龙夫道歉后，低声说道，“姑娘，我有事想问问你，只须一会儿时间，你能到门外来一下吗？”


  
女佣很迷茫地看着典子的脸。


  
“广子，”典子还是第一次喊这个听熟了的名字，“别担心。我们为杂志做点采访，稍稍打听一下而已。”


  
听典子这么安抚一下后，女佣还是回头望望家里，显得放心不下。


  
“可是……”


  
“只要三四分钟就可以了。”


  
龙夫一边说着一边几乎是推着女佣的后背将她带到了门外。


  
这一带没有行人，只有黑黑的道路和街树，远处虽然有路灯，但行道树的枝杈胡乱伸展出来，将灯光全都遮住了。


  
“前几天，你跟村谷老师一起去了箱根了，对吧？”龙夫轻声轻气地问道，女佣尽管仍然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但还是点了点头。


  
“十二日的晚上，你还记得吗？就是这位打电话到对溪庄催稿的那天晚上。”龙夫指了指典子，女佣又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村谷老师和她先生，出去散了一会步，对吧？你也一起去了吗？”


  
“是的。”女佣回答道，“大概是十点左右吧，村谷老师在另一个房间里写着稿子，说是要让脑筋稍稍休息一下，就出去了。先生后来说他也要出去，就叫上我一起出去了。”


  
“是啊。那么，你们到底走到了哪里呢？”


  
“怎么说呢，我不知道当地的地名。”


  
“你只要大概说一下路线就可以了，我们会知道的。”


  
“坐缆车上去后，沿着一条大道往下走了一小段，右边就有一条平整的岔路。从那儿往上走，然后……”


  
“请稍等。”龙夫拦住了她的话头，沉思起来。


  
“是去强罗方向的路吧？”典子对龙夫说道。


  
“估计是吧。从那条路往上走后，是不是可以看见有很多大旅馆？”龙夫看着女佣的脸问道。


  
“嗯，有好多很气派的旅馆。”


  
“果然是强罗。你们一直沿着这条路往上走了吗？”


  
“是的。”


  
“然后呢？”


  
就在这时，从屋子里突然传来了阿沙子的声音：“广子，广子。”呼声连连。


  
女佣广子听到后，肩膀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一下。


  
“对不起，我该回去了。”说完，扭头就要跑回去了。


  
“等等，等等。”龙夫和典子赶忙将她拦住，说道，“之后又去了什么地方再回的旅馆？简单地说一下就行。”


  
可听到主人高声嚣叫的女佣，似乎已经有点魂不附体了。


  
“对不起。”


  
说完便逃也似的跑进了屋子，立刻就要关门。


  
“广子。”


  
远处传来了阿沙子的喊声，显得越发焦躁了。


  
“哎，来了。”女佣慌忙应答道。


  
紧追其后的典子，低声而恳切地托付道：“广子，我们有一些事情要问你。下次我们会在老师不在家的时候悄悄地过来的，请你务必瞒着老师告诉我们哦。”


  
然而，这句话女佣到底听清了没有不得而知，黑暗中只传出了一声响亮的栓门声。

04


 

 

  
第二天中午时分，椎原典子和崎野龙夫来到了小田原。


  
昨天晚上从村谷女士家回到编辑部时，白井主编还一个人等在办公室里呢。


  
“怎么样啊？”白井主编撅起长下巴问道。


  
“村谷老师大发雷霆，连我都不许上门了。”典子诉苦道。


  
“这是怎么回事？”白井露出了诧异的目光。


  
“这个由我来说明吧。”龙夫在一旁接口道。他将吸过的香烟在烟灰缸中掐灭后，慢吞吞地叙述了起来。


  
为了寻访田仓之妻去了藤泽，可她回秋田的老家去了，不在家。家中只有她的弟弟一个人。从她弟弟那儿没打听到什么有参考价值的信息。随后，就去了世田谷拜访村谷阿沙子。村谷女士火气极旺，两人几乎是被她骂出来的，最后想从她家女佣那里打听一点线索，可这也被村谷女士搅黄了，没有达到目的。


  
龙夫按照先后顺序叙述了一遍经过，典子也在一旁不断地加以补充，结果形成了两人共同汇报的形式。


  
“没能好好地问一下女佣，真是遗憾啊。”听完他们两人的叙述后，白井主编不无遗憾地说道，“她是随亮吾一同出去的，对吧？所以，亮吾失踪当晚的行动，她自然是最清楚的了。有什么办法能问出来吗？”


  
“我最近一个阶段是不能上门了，看来有点难办啊。”典子颇为为难地说道。白井听了马上接口道：“别担心，女人说话都是一阵一阵的。当时她正在气头上，才会那么说的。过几天，心情好了，就没事了。她原本就很喜欢你的嘛，等这一阵过去了，又会说‘把阿典派过来吧’。”


  
龙夫又取出一支香烟，说道：“不过，那么个情绪化的人，很难说不会因爱之切而恨之深啊。”


  
“啊呀，我可没对村谷老师做过什么坏事。”典子摇着脑袋说道。


  
“对啊。你是没做什么，只是去感谢赐稿的。”龙夫对典子说道，“只是，你说出了田仓的事后，村谷老师才不高兴的。这对于她是不该说的事情。当然，我问她先生在不在家，也是不该问的，所以才捅了她的马蜂窝的。”


  
典子想起了龙夫捏造出一个与村谷老师的丈夫有工作关系的朋友去询问她丈夫的事。她觉得这一手挺漂亮。出其不意地使村谷老师泄漏了她丈夫最近不会回家的信息。


  
“从你们的话来看，村谷女士是因为你们触及到了田仓和她丈夫的事才怒不可遏的。”白井主编抚摸着下巴说道，“这就是说，村谷女士和田仓之死还是有关系的。况且，她正在极力寻找自己的丈夫，到了傍晚才一无所获十分疲劳地回到家里。本来心情就很不好，你们正好在这时不请自到，又问了一些最令她心烦的问题，于是就引发了她的歇斯底里。”


  
白井主编作出了判断，随后他皱起眉头，闭上了双眼。这是他发出命令前的习惯性表情。


  
“你们两人，明天先去小田原，然后直抵箱根。”主编睁开眼睛后说道，“你们还从未直接听到过什么。村谷女士那里是这样，田仓妻子那里也是如此。哪个事件相关者都没跟你们说过什么，不是吗？”


  
典子点了点头。主编继续说道：“村谷女士歇斯底里，她丈夫不知去向，女佣也无法接近，田仓之妻回老家去了，各人的情况各有不同，但全都保持沉默。然而，在这些人之中，能够马上打听得出情况来的只有田仓的老婆。”


  
“哎？”


  
典子和龙夫全都不解地看着主编白井。田仓的老婆不是回秋田老家，不在自己家里吗？


  
“当时，小田原警察署不是对田仓老婆做了笔录了吗？你们可以去看下那份笔录。这不等于听田仓老婆讲述吗？”


  
哦，是这样啊。典子听龙夫轻声嘟哝了一句。主编的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


  
“小田原警察署那里完事儿后，就去箱根的事发现场看看。阿典你带路。你们要自己去进行实地勘察。村谷女士和女佣那边，以后再慢慢地打听吧。”


  
遵照白井主编的指示，今天典子和龙夫在东京车站碰头后，就一起坐上了湘南电车。


  
到了中午时分，天热得叫人浑身瘫软。男人们的白衬衫明晃晃地耀人双眼。


  
龙夫出了小田原车站的剪票口后，抬头看着站内大大的列车时刻牌。


  
典子立刻猜到了他的用意。他曾通过列车时刻表调查过亮吾所乘的列车，看来他是想在这儿再对照一遍。典子也将视线投向了列车时刻牌。


 

  
下行


  
23：40 开往姬路 普通


  
23：48 开往浜田 快车（出云）


  
23：59 开往沼津 电车


  
00：05 开往湊町 快车（大和）


  
上行


  
03：15 开往东京 普通


 

  
大牌子上理所当然也清清楚楚地写着和时刻表一模一样的数字。


  
“就是那一班。”典子指着最有嫌疑的“23：48 快车（出云）”的红色字体说道。


  
红色本来用于表示快车，但现在似乎正呼唤着他们的注意。


  
“嗯。”龙夫以目光表示确认，用手挠了挠干巴巴的头发。他脸上的神情表示目前所了解的也只有这一点。


  
“你在这里等一下。”龙夫回过头对典子说道，“之前告诉我村谷询问丈夫下落的那位朋友，就在这个站台工作。我去向他打听一下。”龙夫扔下了这一句后，就穿过人群朝剪票口走去了。


  
典子愣愣地站在原地。身旁有许多旅客走来走去，也有许多人坐着，四处弥漫着车站所特有的匆匆忙忙的氛围，使典子感到心里有些不着不落的。她刹那间产生了一阵错觉：似乎她和龙夫两个人来到了一个陌生的车站，有些走投无路了，龙夫正向工作人员打听该怎么坐车，自己则在等他回来。


  
没过一分钟，龙夫回来了。从他脸上可以看出希望落空了。


  
“走吧。”他说道。


  
“怎么了？”


  
“人不在。今天他休息。”龙夫一边往烈日炎炎的外面走去，一边说着在车站工作的朋友的事。


  
“没见到自然是没办法了，什么时候我再来问他——”


  
“我们这就去警察署吗？”


  
“是啊，遵照主编的指示嘛。这回头儿可真上劲儿啊。”


  
“嗯，还真是这样。”


  
典子也有同感。白井主编像这样的热情高涨，原本在半年里也只有一两次，并且还是在他觉得好玩的时候，这一次也难说不是这样。


  
“崎野，”典子对边走边探望着出租车、巴士停靠站的龙夫说道，“村谷老师的丈夫如果坐了火车的话，应该还是那趟23：48的快车吧？”


  
“或许是吧。”龙夫的回答有些心不在焉。


  
村谷亮吾到底为什么要隐藏起来呢？到底去了哪里呢？


  
典子似乎看到了亮吾孤零零地站在那趟列车沿线的某个地方，瘦瘦的脊背与站台构成了一道暗淡的风景。


 

  
走进小田原警察署后，就看到写着“接待”两字的地方，有一个年轻的警察在写文件。


  
“你在这儿稍等一下。”龙夫对典子说完，就朝着接待处走去了。典子看到警察抬起头，龙夫朝他的桌子前弯下了腰，在跟他说些什么。毕竟他是个记者，跟人打交道是拿手好戏。


  
接待处的巡查站起来，朝里边走去。由于外面亮得晃眼，使房间里显得十分昏暗。只有桌子旁的警察们的白衬衫，在昏暗中格外显眼。


  
其中一位白衬衫警察，听了接待处那位巡查的几句话后，便站起了身来。龙夫对他们鞠了一躬。他们的对话十分简短。


  
龙夫朝典子回过头来，喊道：“愿意接待我们了。一起进去吧。”


  
巡查将他们领进了一间会客室似的小房间里。


  
“天真热啊。”一个四十来岁的矮个子警察走进来，和龙夫及典子寒暄道。


  
随即他将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很体谅地打开了电风扇。一架老式风扇，发出令人烦心的嘈杂音，送来了使人昏昏欲睡的热风。


  
“你们是要了解田仓义三自杀的事，对吧？”


  
这位警察自我介绍说是叫和田警部补<sup>【20】，随后便打开了桌上的文件夹。看来这是个好出汗的人，只见他用手绢擦着额头上雨点般的汗珠，而那块手绢早已经湿透了。


  
“首先从验尸开始说起。”这位警部补用东北口音说道，“全身的创挫伤共有三十五六处。头部、脸部、胸部、背部、腰部、肘部、腿部，几乎到处都是。也难怪，现场的悬崖高达三十五米，从那儿摔下来，还不寸骨寸伤嘛。再说，死者只穿了件薄单衣，在坠落过程中裸露的皮肤与岩石有多处刮擦，伤痕自然就多了。”


  
“致命伤又是什么呢？”龙夫问道。


  
“那当然还是头部与悬崖下的岩石撞击后所产生的创伤了。解剖后发现头盖骨骨折，估计是当场死亡的。头部还有一处挫伤。”


  
“请教一下。创伤和挫伤有什么不同呢？”


  
“创伤是皮破出血状态的伤势，挫伤是指皮肤不破的跌打伤、划伤之类的伤势。”警部补答道。


  
“是这样啊。”龙夫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想了一会儿又问道，“尸体是经过解剖的，是吧？”


  
“是啊。呃——”警部补擦了擦汗，翻看着文件，“有关创挫伤的鉴定我们就跳过去吧。从他胃中查出了安眠药的成分和酒精。酒精来自跳崖前所喝的啤酒，这一点已由田仓良子，就是田仓义三的妻子的证言所证实。安眠药据说吃了八片。”


  
八片安眠药的话，也不能算是很大的剂量。典子在失眠时，也会吃上五六片。


  
“内脏没发现什么异常吗？”龙夫问道。


  
“没有异常。”


  
“致命伤的检定是怎么样的呢？”


  
警部补听了，在文件中找到了这一部分。他指着上面的内容说：“该伤长3.5厘米，深0.5厘米，位于接近头顶部的前头部，头盖骨骨折，颈椎骨折。可见是当场死亡的。”


  
典子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田仓义三悲惨的死相浮现在了眼前。


  
“对于非正常死亡的尸体，通常都会进行尸体解剖吗？”沉默了一会儿后，龙夫问道。


  
“不，也不是全部都解剖的。”警部补又擦了擦汗说道，“死因很明确的话，一般只验一下尸而已。”


  
“那么，对田仓为什么……？”龙夫问道。


  
“因为听旅馆里的女侍说，在他坠崖之前，曾听到他们夫妇吵架的声音。跳崖就发生在吵架后不久嘛。因此，对其死因不能不有所怀疑。因为，老婆杀死老公的事件比老公杀死老婆的事件多得多嘛。”警部补脸上堆起皱纹笑道。


  
怪不得报纸上说“当地警察署认为死因有值得怀疑之处便对尸体作了解剖”，原来就是这个意思。


  
接下来终于要问及田仓的老婆到底对警察说了些什么了。


  
“对田仓良子做笔录时，她作了这样的供述。这就是她的口供单。”警部补脖子上热汗直淌地说道，“你们自己看吧。”


  
龙夫和典子同时凑上去阅读，见口供单是以审讯官和田仓良子一问一答的形式写成的。


 

  
问：你是在什么时候跟田仓义三结婚的？


  
答：在昭和十七年<sup>【21】。我们没有孩子。


  
问：夫妻关系好吗？


  
答：一开始还不错，最近则时常闹矛盾。


  
问：什么原因？


  
答：因为田仓开始搞女人了。还不是一两个，不停地搞了许多。


  
问：你在七月十二日的傍晚，去箱根的目的是什么？


  
答：两天前，田仓说为了给杂志写文章要去箱根采访，就出门了。我以为他又是带着女人出去游山玩水了，想逮个正着，就追了过去。


  
问：所住的旅馆就是骏丽阁吗？


  
答：不，一开始是强罗的春日旅馆。出门时他就是这么说的。我赶到春日旅馆时，田仓已在这天早晨换到骏丽阁去了，这样我就更加怀疑他是带着女人出来的了。于是，我一路追到了骏丽阁。


  
问：你就是在那里见到田仓的吗？


  
答：是的。田仓没想到我会赶来，他十分生气，我也很生气，说着说着就争吵起来了。可后来田仓也软了下来，我看他没跟女人在一起，气也就消了。我们在旅馆里要了啤酒来喝。


  
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答：应该是下午十点之前吧。


  
问：是谁提出要喝啤酒的？


  
答：是田仓。他喜欢喝酒，我也能喝一点。


  
问：那时，田仓吃了安眠药吗？


  
答：我不知道。他没有当着我的面吃药。


  
问：喝啤酒时，你没有离开过田仓的身边吗？


  
答：除了上洗手间，一直在他身边。


  
问：后来又怎么样了？


  
答：过了三十分钟左右，田仓说为了采访必须跟人家见面，就穿着薄单衣出去了。


  
问：跟谁见面了吗？


  
答：没说。工作上的事情，他从来都不跟我说的。


  
问：后来呢？


  
答：田仓出去后，我想他会不会是找借口出去会相好的了，就马上坐着旅馆的缆车追了出去。


  
问：见到他了吗？


  
答：没有。由于田仓是坐上一班缆车上去的，所以他的人影都没找到。


  
问：说一下你在那之后的行动。


  
答：我去找田仓，从宫之下一直找到强罗附近，也没能找到，就回到旅馆睡觉了。找了大概有二十分钟吧。


  
问：你在边走边找的时候，有谁看到你了吗？


  
答：时间太晚了，谁也没看到。


  
问：你是听谁说田仓已死了的？


  
答：是听旅馆的女侍说的，大概在早晨七点钟吧。


  
问：能猜到死因吗？


  
答：大概是自杀吧。


  
问：为什么？


  
答：田仓在工作上十分逞强，其实内心非常脆弱。他一直很悲观，说什么靠这种无聊的工作来维持生活真受不了。还说玩女人就是为了忘记这种痛苦。以前也有过一次，在家里发起神经来，用头撞柱子，搞得头破血流的。他常说“不想活了”之类的话。估计那会儿也是发作起来了，才从悬崖上跳下去的吧。听说他吃了安眠药，我就更觉得是这样的了。


  
问：你未找到田仓义三，于十一点多回到骏丽阁时，曾对旅馆的女侍说你丈夫去朋友那里打麻将了。为什么要这么说？


  
答：如果田仓当晚不回来，会给旅馆增添麻烦，我也会很没面子，所以就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一下。


  
问：你预感到他不会回来吗？


  
答：我想如果是他的相好来了，住在别的旅馆，那他估计就不会回来了。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他也经常夜不归宿。


  
问：田仓义三晚上睡眠不好吗？


  
答：不能很快地入睡。


  
问：有吃安眠药的习惯吗？


  
答：有。


  
问：服用多大的剂量？


  
答：一直吃八片。


  
问：田仓义三的胃中有服用过安眠药的反应，但你却说没看到他吃药。这是怎么回事？


  
答：就是我没有亲眼看到他吃药的意思。我有一两次去洗手间什么的离开过他的身边，说不定就是在那会儿吃的。要吃的话，我想他一定是吃了八片。


  
问：你认为田仓是为了要睡觉才吃的安眠药吗？


  
答：是的。


  
问：可是，后来他又出去了，这难道不自相矛盾了吗？


  
答：他这个人本身就是很矛盾的。做事情一直颠三倒四。


  
问：田仓义三以前来过箱根吗？


  
答：经常来的。


  
问：你认为他知道坠崖处的那条小路吗？


  
答：多半是知道吧。他对箱根很熟悉。


  
问：田仓没留下遗书吗？


  
答：没有。


  
问：田仓遇害，你认为不是事故而是自杀的理由是什么？


  
答：前面我也说过了，田仓以前经常说，他这样的人还是死了的好。有时也会突然发神经，所以我想他这次会不会也是突然发作想寻死了才自杀的呢？他跳崖处的道路我也看到了，有两米多宽，虽说在夜里，可白色的路还是看得清楚的，不可能是失足掉下悬崖，我认为田仓是突然发作后跳崖自杀的。


 

  
龙夫看完后，典子又接着看了一遍。典子在看的时候，龙夫故意默不作声地抽着烟，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谢谢！”


  
典子将有参考价值的部分记在本子上后，把笔录还给了警部补。


  
“田仓义三吃了八片安眠药的事，并非他妻子的目击证言，而是她的推断，对吧？”龙夫这时才向警部补提问。


  
“是的。”警部补合上文件夹，回答道，“不过，既然说是田仓习惯性地吃八片，他胃部的检测反应也不是过分明显，因此，应该可以相信他妻子的说法。”


  
“还有一点，笔录中也提到了，田仓是吃了安眠药后再外出的，这一点有些令人费解。”


  
“是啊。要说反常确实有点。不过，他妻子的说法也不是不能接受。根据我们的经验，有一些看起来不像是自杀的情形，其实确实是自杀，这种事例也很多，大多是突发性的，也就是精神状态产生了突变才导致的自杀。”警部补又把目光转向了典子，继续说道，“况且，听他妻子说，田仓的性格十分古怪，因此觉得有这种可能。”


  
从警部补的态度来看，似乎对已经拍了板的案子不愿意多谈了。


  
“你们是不是要写有关田仓自杀的报道啊？”警部补似乎有些不解地问道。


  
“不，也没有这个打算。只是，由于工作上的关系，我们和这个田仓有过接触，所以想多了解一些。谢了。”


  
龙夫低头鞠了一躬。这位警部补真通情达理，应该向他表示感谢。


 

  
典子和龙夫并排坐在开往箱根的巴士上。或许因为不是周末，车上的乘客并不多。巴士沿着被太阳晒得闪亮亮的白色水泥路往山上开去。


  
“给我们看的笔录还真有帮助啊。许多事情都弄明白了。”典子说道。她小心提防着龙夫，不让自己碰到他那汗涔涔的胳臂。


  
“田仓良子说的话中，你觉得最有参考价值的是什么？”龙夫微笑着问道。他那邋遢胡子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珠，典子心想：快点把汗擦掉不好吗？


  
随后，她回答道：“田仓的性格呗。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简单啊。好像他也很苦闷。”


  
“关于自己的工作是吧？”龙夫点了点头，“我在看笔录时，对此也颇感意外。原来田仓也同样有着一般人的苦恼啊。这个可以理解。田仓所谓的工作，不就是刺探一些有爆料价值的名人的隐私，然后卖给杂志社出版嘛，特别是那些知名度较高的人物的隐私。说不好听一点，他就是个下三滥的包打听罢了。有时难免因此而产生出厌恶自己的情绪。”


  
典子也觉得有些意外，外表如此放荡不羁的田仓，原来也有脆弱的一面啊。


  
“那是因为自己的工作没有任何积极意义和建设性的缘故吧。再也没有比这样的人生更加空虚乏味的了。”


  
这时扩音器中传来了导游小姐的声音。她正指着左边的石垣山<sup>【22】，开始讲述“秀吉一夜城<sup>【23】”的由来。


  
在导游小姐讲解期间，典子想起了笔录上的一段话。


 

  
田仓在工作上十分逞强，其实内心非常脆弱。他一直很悲观，说什么靠这种无聊的工作来维持生活真受不了。说他玩女人也是为了忘记烦恼。以前也有过一次，在家里发起神经来，用头撞柱子，搞得头破血流的。他还常说“不想活了”之类的话……


 

  
“田仓的心情我能够理解。”等导游小姐的讲解结束后，龙夫开口道，“现代人不是多少都有一点那样的烦恼吗？”


  
典子看了看龙夫的侧脸。他那投向对面窗外的目光中，瞬间浮现出一种因灰色情绪所导致的阴霾。而这一点竟奇妙地留在了典子的心里。


  
“还有什么觉得有参考价值的吗？”龙夫又恢复了平时的声调。


  
“田仓在箱根最初投宿的旅馆是强罗的春日旅馆。在换到骏丽阁去之前他是住在那家旅馆的。”


  
这是第一次了解到的信息。典子记得来催稿的第一个晚上，为了找旅馆而走在宫之下通往木贺方向的路上时，途中遇到身穿和服薄单衣的田仓。当时就猜想，他肯定是住在附近的旅馆里，可没想到就在近在咫尺的强罗。


  
“是啊。知道了这一点，可以省掉不少调查工夫啊。”


  
龙夫说着，第一次掏出手绢来擦汗。那块手绢黑乎乎、脏兮兮的。典子心想：挺不错的手绢，洗洗干净不好吗？


  
“这和村谷女士突然从杉之屋饭店换到对溪庄的事也有关系。就是说，田仓是因为村谷女士变换住处，所以也跟着换了旅馆，并且住进了她隔壁的旅馆。所以我们只要去春日旅馆打听一下，或许就能了解到田仓变换旅馆前后的情形了。”


  
典子到达箱根的当天晚上，村谷阿沙子是住在杉之屋饭店的。杉之屋饭店在宫之下，而春日旅馆在强罗，两者之间的距离很近。


  
第二天早晨，典子为了询问稿子的进展打电话到杉之屋去时，村谷女士已经换到坊岛的对溪庄去了。当时典子就觉得十分吃惊和不解，到底为什么，至今仍不明白。


  
不错，田仓是因为村谷老师换到对溪庄去，才跟着换到骏丽阁的。调查一下这件事，说不定就能搞清楚村谷老师变换住处的原因。


  
巴士停靠在汤本后，出现了一部分上下车的旅客。“小田急”列车的汤本站就在附近。


  
典子在十一日傍晚，坐“小田急”到达这个车站时，曾看到田仓义三正挟着黑色公文包走下站台。


  
现在她又想起了田仓那时的背影。


  
巴士到达了宫之下的停车场。


  
典子和龙夫站在位于坡道上的宫之下中心地段。两旁旅馆里的人看着他们，以为是一对同来住宿的情侣呢。典子觉得站在这里很难受。


  
龙夫一声不吭地站在三叉路口，眺望着四周。一条路是他们坐车来的小田原方向，一直往前的话，可到木贺和仙石原；左边一条很陡的坡道是经过强罗通往小涌谷的路。


  
“村谷女士的丈夫在十二日晚上出来散步时，走的就是这条路吧。”龙夫指着通往强罗方向的坡道说道。


  
龙夫的依据是村谷家女佣所说的话。


 

  
大概是十点左右吧，村谷老师在另一间房间里写稿子，说是要让脑筋稍稍休息一下，就出去了。先生后来说他也要出去逛逛，就叫上我一起出去。坐缆车上去后，沿着一条大道走了一小段，右边就有一条平整的岔路。从那儿往上走，然后……


 

  
说到“然后”的时候就被村谷女士“广子，广子”的歇斯底里的叫唤声打断了。


  
“那时真是太可惜了。”典子说道，“村谷老师喊得再晚那么一点点，事情就很清楚了。”


  
“嗯。”龙夫还在眺望着，“算了。回东京后，再寻找下一次机会吧。”他倒似乎放得下。


  
“抓紧看一下现场吧。”


  
“哪个现场？发现尸体的现场吗？还是坠崖的现场？”


  
“看看坠崖的吧。”


  
典子不知道该怎么走。可龙夫在小田原警察署里将检定报告中的现场简图画到了本子上。于是，他们就按图索骥地找了过去。


  
不一会儿，他们就走过了骏丽阁和对溪庄的缆车停靠站。龙夫见了心想：哦，就是这儿啊。脸上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


  
从那儿再过百十来米连接着一条下行的村道。


  
村道的一边是山，一边是悬崖，目测路面宽度约两米半。路面上当然是没铺设过柏油或水泥的，尽是些小石子，弯弯曲曲的像九曲回廊一般，但坡度倒不像料想中那么陡。


  
道路两旁杂草丛生，一股热烘烘的青草味直冲鼻孔。靠悬崖一侧的路边也长着长长的杂草以及枝桠乱伸的杂树，看不到正下方的情景。


  
两个人慢慢地沿着村道往下走。村道一侧的对面，是仿佛被烈日烤焦了颜色似的山峰，山麓则伸到深谷之中。从对面的山那边到这条路的下面，形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巨大空洞。而在其垂直距离的上方，斜斜地架着一根钢缆。钢缆上有些部分闪闪发光，有些部分则是漆黑一段。


  
蝉声轰鸣，从溪谷下面、从两边山上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就是这儿了吧？”


  
龙夫对照着本子看了看，停下了脚步。这是在两处拐弯的中间，是两百多米的一段直道的正中央。


  
龙夫弯下腰，分开悬崖一侧的杂草、矮树，朝下面探望。


  
“当心啊。”典子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


  
龙夫用目光示意典子过去。典子战战兢兢地捱到龙夫身边，从分开的草木间隙中往下看，见底下有两个靠得很近的屋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就是对溪庄和骏丽阁吧？”龙夫目不转睛地说道，“这边的是骏丽阁。”


  
这时，有一台黄色的小缆车正朝骏丽阁滑去。


  
对了，正好是这儿的下面。典子目测着田仓坠崖横尸的方位。


  
龙夫转过身去，察看周边的地面，可事到如今，自然不会再留下什么痕迹。


  
“这种地方也会有汽车开过吗？”


  
典子看到路面上有几条轮胎的压痕。


  
“会有卡车通过吧。”龙夫嘴里这么回答道，眼睛又转向了悬崖方向，望了一眼深深的谷底，叹了口气，“田仓要是从这儿掉下去，自然会摔成肉饼了。”


  
“田仓到底是怎么死的？是被推下去的吗？还是自己跳下去的？或者是失足坠崖？崎野，差不多该作出决定性的判断了吧？”


  
然而，崎野一脸的茫然，没有回答。他一声不吭地按照自己的思路，加快脚步率先朝前走去了。


  
顺着村道转了几个弯，又朝下走了一阵，龙夫转过身看着典子，朝前方伸了伸手。


  
“阿典，快看。这条路果真有卡车开过。”


  
典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见村道的尽头是一个村落，那儿有一座木材加工厂。


  
从木材加工厂里传出圆锯的金属声响，回荡在周围的山谷之中。


 

  
那座木材加工厂里有七八个男人正在干活，他们将杉树圆木架到锯床上将其锯成木板。锯齿碰到木头时所发出的金属声振聋发聩。


  
没想到在这样的地方竟会有木材加工厂。虽说在箱根的山坳之中有木材加工厂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但典子和龙夫还是觉得，在眼下这样的场合突然冒出一座木材加工厂来，十分突兀，令人惊诧。


  
“过去看看？”龙夫问道。


  
“好啊。”典子点点头。两人怀着去看稀罕之物的心情朝前走去。


  
在木材加工厂里干活的工人们回头看了看这一对参观者，马上又埋头工作了起来。他们大概觉得，这是箱根的情侣来此地散散心的，因此不感兴趣。


  
木屑从锯床里雨点般飞出，清新浓郁的木材气味朝四下里弥漫开来。


  
“瞧，那儿有一辆卡车。”龙夫轻轻地捅了一下典子的肩膀。


  
一辆印刷着木材加工厂厂名的卡车孤零零地停在厂房边，好像发生了故障。卡车旁堆积着许多木材。


  
“这条路还真有卡车开过啊。”典子回想着来时在路上看到的车轮印，说道。


  
当然，田仓之死和这里的木材厂是不相干的。然而，或许是心理上的错觉吧，典子总觉得这两件事之间也像两条车轮印一样相互关联。


  
“回去吧。”龙夫催促道。


  
两人顺着原路往回走。这次是上坡路，他们走得比较慢。灼热的阳光从头顶上直射下来。龙夫掏出那块脏兮兮的手绢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转过一个弯，不一会儿他们就回到了龙夫窥探悬崖的地点。


  
“有车轮的压痕嘛。”龙夫看着地面嘟哝道。


  
地面上有两条车轮所压出的痕迹，车痕显得很乱，显示着卡车通行的习惯。


  
卡车的通行和田仓之死是不会有什么关系的。这样平淡无奇的小路到处都有。田仓只是从其中一条小路上坠崖身亡而已。典子觉得过分关注车轮印迹将会导致错误的判断。


  
龙夫站在被认为是田仓坠崖的地点，眺望着对面的山峦。在强烈的阳光照耀下，山谷和正面的山峦都好像没了精神。


  
“到了夜里这里就很寂静了吧。”龙夫双手抱胸地说道。


  
他在想象田仓坠崖而死的那天晚上来到这里时的情形。他是在十点半过后，出旅馆乘坐缆车来到这条路上，走到了这里的时候肯定还不到十一点。典子也设想过当时这里的寂静和黑暗的情形。


  
“他到底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龙夫以提问的方式对典子说道。在太阳光的直射之下，他的眼睛眯缝着，脸色很白。


  
“是为了跟什么人见面呗。”典子答道。


  
“那么到底是跟谁见面？那是一个非要在那种时候，在这个地方见面的人吗？”


  
“估计是吧。”


  
“那就是说，是个和田仓义三很熟悉的人了。”


  
“是啊。所以田仓很放心地来了这儿呀。由于他是在跟夫人喝啤酒时突然想起，匆匆外出的，可见他们肯定是早就约好了时间和地点。”


  
“是被人约出来的吧？”


  
“即便是被人约出来的，也一定是个田仓认为可以放心见面的人。”


  
“这么熟悉的人会是谁呢?”


  
两个人的谈话成了相互探讨的形式。


  
“我们来把和此事有关的人全都排查一遍吧。”龙夫说道。


  
“好啊。首先是田仓的老婆。”


  
“哦，她倒是田仓最最熟悉的人了。但是，这和被约出来的说法有矛盾。再说，如果他们约好了要在这儿谈话，应该一起出发、一起乘坐缆车来这儿才对啊。他老婆比他晚了十分钟出来，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丈夫先去，妻子随后跟进，这种事也是有的嘛。因为地点已经讲好了。”典子说道。不过，她并不真的怀疑田仓的妻子是杀人凶手，只想探讨一下她符不符合事件的条件。


  
“那就不太自然了。”


  
说着，龙夫走到了树荫下。由于避开了直射阳光，连空气也似乎发生了很大的改变，感受到箱根特有的凉爽。他们俩就像一对游客，站在道路靠山的一侧休息着。


  
“为什么？”


  
“不是吗？如果是夫妻二人约好了要来到这里碰头，做丈夫的会一个人先来到这么个荒凉的地点等着吗？坐缆车上来后，走到这里也需要十分钟呢。他会让妻子随后沿着冷冷清清的小道一个人走来吗？一般情况下，应该是在缆车的出口处碰头，再一起走过来的吧？”


  
听了龙夫的解释，典子不禁微微一笑。因为，他光棍一个却自以为是地解说起夫妻心理来了，不由得叫人觉得好笑。


  
“嗯，说得不错。”典子用充满笑意的眼神望着龙夫的脸，“好吧，就算他们是在缆车的出口处碰头吧。随后，他们夫妻二人一起走到了这里。”


  
“嗯，这就合理多了嘛。”龙夫点了点头，“不过，这跟我们在小田原警察署所看到的田仓老婆的笔录又不相符了。那上面确实也说了她在丈夫出去之后追了出去，可她说因为没见到人，还找了一阵子。”


  
“如果那是她瞎说的呢？她不是说一个人都没看到吗？那个时间确实比较晚，估计没有行人，因此实际上没有目击者。但也可以认为，田仓老婆的话是没有人能证明的。”


  
“高见。”龙夫称赞道。


  
“既然她所说的话没人能够证明，对她在那天晚上的行动就可以任意想象了，对吗？”


  
“是啊。”龙夫在附近踱了几步。


  
“这么说，是妻子花言巧语将丈夫骗到了这里，然后将其推下了悬崖？”


  
抬眼望去，溪谷上方正好有一辆小巧玲珑的缆车慢慢向下滑去。小巧的车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典子一想到田仓被人推出悬崖，飞身跌落在三十五米深的悬崖里的情景，就不由得浑身发冷。并且，她不愿意将那个把田仓推下悬崖的人设想为田仓的妻子。


  
然而，为了继续讨论下去，目前还不得不将这种假说推演下去。


  
“田仓虽然很瘦，但毕竟是个男人。一个女人家有力气将他推下去吗？”龙夫明明知道答案，却佯装不知地问。这是问答式讨论的形式。


  
“安眠药。”典子答道，“田仓外出前是吃了安眠药的。药性发作，昏昏欲睡的时候，他就毫无抵抗能力了。”


  
“这是他老婆知道他吃了安眠药的情况吧？”


  
“与其说田仓吃了安眠药，还不如说是被骗吃了安眠药。他们夫妻两人不是一起喝啤酒来着吗？如果妻子将白色的安眠药说成是保肝药什么的，田仓或许就会吃下去了。再说，安眠药要是和啤酒一块儿喝下去的话，不是发作得更快一些吗？”


  
“不错，有门儿啊。”龙夫不住地表示赞同，“动机呢？”


  
“怀恨在心呗。田仓老是寻花问柳，他老婆肯定受了不少委屈。我们去藤泽时，不是看到田仓妻子的弟弟似乎对姐夫并不友好的样子吗？那就是他姐姐对姐夫的态度在他身上的反映。”


  
“是啊，他确实给人这种感觉。”龙夫低声自言自语道。典子提起的田仓的妻弟，引发了龙夫对那人的思考。


  
“成立。”龙夫说道，“你对田仓老婆的推理成立了。有动机，行动上也比较合理。外出、归来的时间上也完全符合，由于没有目击者，她也没有不在场的证明。这样你就把小田原警察署中的田仓良子的供词全部推翻了。”


  
然而，典子觉得自己只是在理论上作了一番推导而已，并非真的推翻了供词。


 

  
这时有四五个当地人沿着这条道路往下走去，走过道旁树荫下典子和龙夫的身边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他们肯定把典子和龙夫当成了在箱根常见的、东京来的年轻情侣了。


  
这几个人转过转角后，立刻就爆发出一阵大笑。典子想象得出他们一定是对自己在开下流的玩笑，不禁臊得满脸通红。


  
“阿典，我们分析下一个吧。边走边说。”


  
或许龙夫也对那阵笑声有点介意，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


  
“下一个就是失踪了的村谷女士的丈夫，村谷亮吾了。”


  
龙夫重新点了一支烟。他故意不看典子的脸，朝前走着。


  
“亮吾的事嘛，”典子的声音有些生硬，她自然而然地和龙夫拉开了一段距离，“跟村谷老师一起考虑更方便一些吧？”


  
“不过，他们俩人可是分别外出的哦。”


  
“可从时间上来说，他们差不多是在同一时间外出的。因为，他们外出的时间比较长，前后有一个小时呢。”


  
“有了这些充裕的时间，应该什么都能干了吧？”


  
“亮吾是和女佣一起去了强罗方向。”


  
“一开始或许是去那儿的，但后面又来到了这儿，也说得通啊。因为，他离开对溪庄的时间比田仓早得多。”


  
“那么，女佣一直跟他在一起吗？”


  
“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了。如果亮吾和田仓在这儿见面，女佣就碍事了。说不定他会随便找件事让女佣先回去。所以女佣是什么时候回去的，就成了一个问题。”


  
两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间又成了并肩朝前走的状态了。典子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她并未与龙夫再次拉开距离。


  
“村谷夫妻之中的某一方，为了一件什么事与田仓约好在此地见面。所以，田仓在喝啤酒时才会说有工作上的事，要出去一下。因为，当时时间已经比较晚了，所以他出来得比较匆忙。那时，他已经上了老婆的当，喝下了安眠药。至于他老婆为什么要那么做，暂且赞成你的‘怀恨在心’的说法，那就是她另有企图了。”


  
这次的讨论，龙夫担任了说明的职责。两人边说边走，缓步向前。


  
“然后，他们在这里见面之时，由于安眠药加啤酒的作用，田仓昏昏欲睡了。这一点对于对方来说，应该是相当意外的。田仓毫无体面地瘫在了地上。由于对方本就对田仓恨之入骨，发现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便毫不犹豫地将他从悬崖上推了下去……这样的推理应该能够成立吧？”


  
“听起来似乎不错，但还是不行啊。”


  
“为什么？”龙夫今天第一次仔细端详起典子的脸来。


  
“没有动机啊。村谷老师他们凭什么对田仓恨之入骨呢？”


  
“这个还不清楚。我们可以一个一个地来分析。阿沙子女士怎么样？”


  
“我觉得她没有杀害田仓的理由。”


  
“亮吾呢？”


  
“更没有了。”


  
“是吗？”龙夫用鞋尖踢飞了路上的小石子，“可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外表上往往是看不出来的。一些出人意料之外的情况，往往深藏不露。”


  
“你好像话里有话呀。”典子看着龙夫的侧脸。见正在深思中的他额头上汗涔涔、光闪闪的，看上去十分炎热。典子毅然决然地从手提包中取出了自己的手绢。


  
“给你。”


  
刹那间龙夫有些不知所措。他默不作声地接过了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擦得很轻很小心，典子见了不由得笑了。手绢上散发出一阵清香，飘散在风中。龙夫似乎觉得自己用这条手绢太奢侈，擦过了额头，便赶紧将手绢还给了典子。


  
典子从刚才就开始注意到龙夫头上的汗了，这下她放心了。要是龙夫又掏出那块黑乎乎、脏兮兮的手绢来，她真要受不了了。


  
“感觉到什么了吗？”典子说道。


  
“哦，很香嘛。”


  
“讨厌，我是问刚才你说的话。”


  
“是吗？啊，我也只是有些朦胧的感觉，现在还不能说。”


  
“坏蛋，卖什么关子呢。”


  
“不是卖关子，确实是事关重大，不能光凭我的想象就随便乱说啊。”


  
龙夫露出了凝望远方的眼神。对面山上有一片积雨云，一闪一闪。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完了村道，来到了巴士、出租车来来往往的宫之下的白色水泥路上。


  
“接下来我们就去强罗了。田仓最初入住的旅馆是叫春日旅馆吧？去那儿问一下负责田仓所住房间的侍女，说不定能打听出什么新线索，对溪庄，就放到后面去吧。”


  
说着，龙夫就朝强罗方向走去了。


  
典子忽然想到，村谷家的女佣说亮吾那天晚上是朝强罗方向散步的。那么这和田仓最初投宿的强罗的春日旅馆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呢？

05


 

 

  
春日旅馆座落在强罗的中央位置。


  
它并不是家大旅馆，而是在附近阔气的旅馆包围之中一家不太显眼的中等旅馆。


  
龙夫和典子刚走进铺着石板的大门口，上身仅穿一件衬衫的掌柜就迎了上来，精力充沛地喊了一声：“欢迎光临。”


  
龙夫赶紧毕恭毕敬地低头回礼，表示自己并非客人。典子见龙夫现在的模样和平时里大异其趣，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果然，掌柜脸上露出吃了亏的神色，目不转睛地盯着龙夫和典子。


  
“我们是记者。”说着，龙夫递上了名片。见名片上印着出版社的名称，掌柜那不耐烦的眼神才有所缓和。


  
“打搅了。我们出版社想做一点调查，是关于七月十一日投宿贵店的东京客人田仓义三的。如果方便的话，能让我们见见那时当值的女侍吗？”


  
对于龙夫的这番话，掌柜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听龙夫解释了两三次，又看了看名片上的杂志名称，这才答应了。


  
两人进了大门后，被领进了左侧的一间会客室。墙上贴着箱根的观光导游图和芦之湖的航拍照片。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连衣裙的肥胖中年妇女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票据本似的东西。


  
“我是女侍的领班。”那妇女微笑道，但她的神色多少给人一种装腔作势的感觉，“有关客人的事情我们是不愿意多说的，不过，他到底做了什么坏事需要你们来调查呢？”


  
“不，并不是什么有损名誉的事情。是为了给杂志写报道所做的一般性调查。决不会给那人以及贵店带来任何麻烦的。”


  
女侍领班晃动双层下巴点了点头，翻开了手中的本子。原来这是一本住宿登记簿。


  
“在七月十一日住宿的客人里面确实有这么一位。是这个吧？”


  
看来女侍领班已经查过了，她一下子就翻到了要找的地方。


 

  
神奈川县藤泽市南仲街 田仓义三 四十二岁 公司职员


 

  
笔迹老到，显然是一个经常写字的人所写的。本以为田仓会使用假名字，没想到他老老实实地在登记簿上留下真名。


  
“对，对。就是这个人。”龙夫颇受鼓舞地抬起头来问道，“知道那天是谁当班吗？”


  
“知道啊，请稍等。”女侍领班又装腔作势地鞠了一躬，一转身就出去了。


  
龙夫取出香烟，脸上露出了一块石头落了地似的放心神情。


  
“进展不错啊。”典子轻声说道。龙夫默默地点了点头。电扇慢吞吞地转动着，似乎在搅动着会客室里原本就令人心神不定的气氛。整幢建筑都弥漫着大白天的旅馆特有的寂寥沉闷氛围。


  
这时，一个瘦小的女子走了进来。她身上穿着毫不讲究的连衣裙。不知为什么，和式旅馆的女侍若是不穿和服、不系腰带，就会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


  
“你们是要打听住在萩之间的客人的事吧？我就是当班的女侍。”这位女侍鞠了一躬说道，她看起来有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萩之间似乎就是田仓所住的房间。龙夫将登记簿上田仓的名字给女侍看后问道：“打扰了。我们想了解一点有关这位叫田仓的客人的情况。你还记得他吗？”


  
“记得。但也不太……”女侍略显不安地说道。


  
“请放心，不会让你为难的。你只要谈谈这位客人的一般情况就可以了。那么……”龙夫似乎在考虑该怎么引导女侍开口，“这位客人是在十一日傍晚入住，十二日早晨离开的，对吧？”


  
登记簿上写着十一日下午六时入住，十二日上午九时三十分退房。


  
“是的。”女侍答道。


  
“入住后，他出去散步了吗？”


  
“是的。大概是八点左右吧，他是穿着薄单衣出去溜达的，到了十一点左右才回来。”


  
典子点了点头。她那天来到箱根第一次去见阿沙子老师之后，为了寻找旅馆而朝木贺方向走去时，就在一个昏暗的地段遇上了田仓。当时是九点左右，想必正是他散步途中吧。


  
“到了十一点才回来？很晚了嘛。”龙夫问道。


  
“是啊。好像是遇到了熟人了，回来时他的心情很好。”


  
典子心里咯噔一下，心想，田仓在路上遇到的人就是指自己吧？


  
“他没说是什么样的人吗？”


  
“没有。不过，他怪笑道：‘到底是箱根啊，会遇到这么有意思的情侣。’”


  
“情侣？”


  
龙夫看了看典子。两人交换了一个不解的眼神。


  
“就说了这些吗？”龙夫不甘心地问道。


  
“是啊，就这些。他是个开朗的客人，还说‘我也希望有机会被女人邀请到这里来’什么的。然后，他就睡觉了。”


  
“那么，第二天早晨，他也出去散步了吗？”


  
“没有啊。”女侍摇着头回答道。


  
“什么？他没出去散步？”龙夫又问一遍。典子也紧盯着女侍的脸。


  
在十二日的早晨，典子外出散步时，在晨雾中分明看到田仓义三和村谷阿沙子站在一起交谈。那是在从木贺到强罗的路上。时间应该是在七点左右。因此，田仓义三在十二日的早晨离开旅馆前应该出去过一次才对。


  
“是的。他一直在房间里睡到了九点左右。”女侍很明确地回答。


  
“请再回忆一下。那天早晨他是出去了一次又回来的吧？”


  
“不是的。”女侍坚决加以否定，“他确实一直睡到了九点左右，不会有错的。”她的口气一点也不松动。


  
“哦，是这样啊。”在女侍强烈的自信面前龙夫似乎也有点屈服了，“那么，他有没有给谁打过电话呢？”


  
“有过的。一共打过两次。”女侍点头答道。


  
“知道是给哪里打的吗？”


  
“杉之屋。”女侍清清楚楚地答道。


  
龙夫和典子又对视了一眼。看来田仓果然是为了阿沙子的事才到箱根来的。


  
“呃，这个也许不太方便问，你知道他电话里都说了些什么吗？”龙夫打量着女侍的脸问道。


  
“那就不知道了。因为在结账的时候，我看到写着‘杉之屋饭店电话两次’才知道他打了两次电话。不过，后面一次是在吃早饭的时候，我正好在场，所以偶然听到了一些。”


  
“哦，那么他都说了些什么？方便的话能告诉我们吗？”


  
女侍垂下眼帘显得有些迷茫，但过了一会儿就开口道：“我想这个告诉你们也没什么大碍。杉之屋那边有人接了以后，他就喊村、村什么的一个女人的名字。”


  
“村谷阿沙子，对吗？”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我当然只听得到这边的客人所说的话了，但好像对方说已经离开了，这边就一个劲儿地问要去哪里。然后就挂了电话，他嘴里还嘟嘟囔囔的，一会儿就说马上要退房了。”


  
“在这之前没有要离开的迹象吗？”


  
“是的。原先说是要住上两三天的，所以他说要走，我也吃了一惊。”


  
能打听到的大概也只有这些了。龙夫深表谢意后，不顾女侍的再三推辞，还是悄悄地塞给她一点小费。然后，他们两人就出了春日旅馆。


  
“事情有点扑朔迷离了。”重新来到烈日炎炎的大道上朝宫之下走去时，龙夫对典子说道，“田仓在十二日早晨九点半离开旅馆之前一次也没有外出过。这样的话，你在晨雾里看到的，那个和阿沙子女士谈话的田仓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听了女侍的话也觉得奇怪呀。可是我看到的那个人确实是田仓啊。会不会田仓出去散步的事，女侍并不知道呢？”


  
“也有这种可能吧。”


  
龙夫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从语气上听得出，他不太赞成这样的说法。


  
“一定是这样的。”见他这样，典子就又强调了一遍。


  
“你是在雾中看到的，也可能看错了的。”


  
“是吗？就算是这样，那么那人又是谁呢？”


  
“嗯……天知道。”


  
“你看，不还是田仓吗？”


  
“这个先放在一边，女侍的话中也透露出了很有意思的信息啊。”


  
“什么信息？”


  
“一是田仓在十一日晚上看到了一对有意思的情侣，二是十二日早晨听说阿沙子女士换了饭店后，自己也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春日旅馆。田仓肯定是打听到阿沙子女士入住了对溪庄才住进隔壁的骏丽阁的。这一点也很有意思。不管怎么样，我们先去对溪庄看看吧。”


  
十分钟之后，两人就坐上了对溪庄的专用缆车了。


 

  
从缆车上一下来，对溪庄的女侍立刻就迎了上来。他们在这儿也被当成了客人，受到了热情的礼遇。龙夫赶紧摆手道：“我们不是来住店的客人，是来打听一些事情的。”


  
女侍听了有些发楞。


  
“我们是出版社的，前几天有一位名叫村谷阿沙子的女作家曾经在贵店住过吧？”


  
“嗯。”女侍点了点头。


  
“那时当班的就是你吗？”


  
或许因为出版社和作家关系给人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吧，在这里事情很快就讲通了。


  
“不，不是我，是文子。”女侍摇了摇头答道。


  
“那么，能让我们见见那位文子小姐吗？”


  
“她刚才有事出去了，不知道有没有回来呢。请进来说吧。”


  
女侍将他们领进了旅馆。


  
旅馆的入口处架着一座红漆的小桥，桥下有清流潺潺，凉飕飕的。一棵高大的树上知了正起劲地叫着，搅得人心烦意乱。


  
女侍让他们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了。三四个穿着薄单衣的男客从他们身边走过，眼睛肆无忌惮地在他们身上乱转。典子不由自主地从龙夫的身边离开了一些。


  
不一会儿，女侍一路小跑着回来了。她告诉他们：“文子还没回来呢。”


  
“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快了。要不，你们进来等等？”这个年轻的女侍十分热情。


  
“谢谢。”


  
龙夫看了看典子，见她手指着旅馆后面流淌着的早川河说道：“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与其在大白天里寂寥的旅馆内干等，还不如去河边散散心呢。


  
“我们去那边溜达溜达。”


  
龙夫拒绝了女侍的邀请，听从了典子的建议。


  
旅馆的后面满地都是一块块的大石头，河水在河床的中间流淌着。水量并不大，但水流十分湍急，飞溅起阵阵白沫。


  
正对面的山峦，苍翠浓密的树木似有深意地沿着陡坡伸展开来。山风送来了阵阵凉意。


  
龙夫看过了旅馆的背面，又将目光转向了隔壁房屋的屋顶。


  
“那就是你住过的骏丽阁吗？”他问道。


  
“嗯，也是田仓住过的哦。”


  
“哦。”龙夫抽着烟观察着。


  
“干吗看得这么入神？”


  
“嗯，两家旅馆之间用高墙分得很清呢。怪不得通常是无法来往的了。”


  
那道围墙一直延伸到了河边。龙夫回过头，仰视着高高的悬崖。


  
“要想到上面去，就只有坐缆车了。”他若有所思地嘟哝道，“这里相当于一个密室啊。”


  
“说什么呢？侦探小说吗？田仓之死和密室有关系吗？”


  
“好像没什么关系。密室什么的那是国外侦探小说常用的噱头，实际上哪有那种好玩的事呢。”


  
龙夫捡起一颗小石子，扔到了河的正中央。石子溅起的水花一会儿就消失了。


  
“好像很深嘛。这条河，人能趟过去吗？”


  
随后他手里夹着香烟，目不转睛地看着河水。垂在他前额的头发，随风摇摆着。


  
“喂，崎野，”典子看着他的侧脸朝前走上了一两步，“你刚才说了一句蹊跷话，对吧？”


  
“什么时候说的？”


  
“别耍赖，你说我在雾中看到的人不是田仓，有没有说过？”


  
“呵呵，是这个啊。”


  
“你别冷笑啊。我觉得那人还是田仓义三。”


  
“你尽管可以这么想。”龙夫说道，“问题不在于你怎么想，而在于是否真实。”


  
光是这样想是成不了事实的。龙夫似乎说那是错觉造成的。但那会是错觉吗？不光是脸部，连声音都听到了啊。


  
典子将她的这些想法说出来后，龙夫回答道：“人的声音有很多种，有的很粗，有的很细，有高亢的，也有沙哑的，有清澈的，也有浑浊的。面对面交谈的时候，很容易辨别出每个人的差异来。但离得较远，对方又说得很轻时就很难辨别了。就说沙哑的嗓音吧，仔细辨别一下就会发现，各种沙哑的嗓音中还是有所不同的，而这种区别在离得较远、对方说得太轻时是辨别不出来的。你不是没听到谈话的内容吗？那就说明相距较远了。再说，你已经认为那个雾中的男人就是田仓，更会让你相信那就是田仓的声音了。”


  
典子听了龙夫这一大套，也觉得很有道理，自己的底气就不足了。


  
“那么，你是说那人不是田仓了？”典子有些抵触地问道。


  
“不，我没说不是田仓。我只是说认为那人就是田仓的证据不足。”


  
“你绕来绕去的，简直像个律师了。”


  
见典子说得有趣，龙夫只好无奈地笑笑。


  
“好吧。那么我随便再问一件事。”典子盯住了龙夫的脸，说道，“在去春日旅馆的路上，你不是还说过一句蹊跷话吗？”


  
“我哪来那么多蹊跷话呀？”


  
“说过的。你还故作深沉，说是事关重大，现在不便多说什么的。”


  
“哦，是那个啊。”


  
“什么‘那个啊’。别卖关子了，快说吧。你一个人憋在心里闷不闷啊？”


  
龙夫没有马上回答。他将烟头扔进河，看着它随波逐流消失在远方。


  
“好吧。阿典，我就跟你说了吧。”


  
龙夫转过脸来，可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在耀眼的阳光下，他的脸显得有些苍白。


  
“村谷阿沙子女士以小说而出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先从这个说起好了。”


  
“三年前吧。”典子望着龙夫变得严肃起来的眼睛，回答道。


  
“怎么会出名的呢？”


  
“是得了一个什么杂志的新人文学奖呗。”


  
“是啊。从那以后，她就受到了大家的关注，也开始给各种杂志写稿了。虽说有评论认为她的作品文学价值并不高，但作为当今的女作家，她的作品有一种坚韧的品质，情节也颇为生动有趣，所以不知不觉中就红了起来。对于女性杂志而言，她文章略显硬朗粗鲁，因为她的文风有点像男性作家。不管怎么说，作为女性作家，她还是很受欢迎的。”


  
“是啊。”典子点头应道。


  
“听说阿沙子女士在写作时，是绝对不让别人踏进她的书房的，也不让编辑在她家里坐等稿子。”


  
“嗯。”确实如此。


  
“同时，对于杂志社提出的封闭式写作也是断然拒绝的。”


  
这一点，也确实如此。


  
“还有，什么座谈会啦、演讲会啦，是从不参加的。不论怎么邀请，她都一口回绝。”


  
“是的。在这方面她也是有名的。”典子答道。可以说谁都知道村谷阿沙子的这些怪癖。


  
“对于这些，你有什么想法没有？”龙夫盯住典子问道。


  
“没什么想法啊。”典子回答道。她又想了一下，还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你是负责跟她联系的，经常接触，说不定反倒习以为常了。”


  
“什么？”


  
“你听好了。”龙夫慢慢地说道，“写作时绝对不允许别人进入她的房间，连女佣也赶得远远的；不让编辑在家里等稿子；在有编辑进进出出的旅馆里进行封闭式写作活动，绝不参加；哦，对了，还有稿子，阿沙子女士的稿子特别整齐。我见过的。”


  
“是啊。”


  
阿沙子女士的稿子几乎没有什么删改，似乎一动笔就十分流畅地写下去了。而其他作家的稿子，往往是涂改得乱七八糟的。


  
“并且，从不参加座谈会、演讲会。从以上这些现象，难道不能得出什么结论吗？”


  
“这个嘛……”典子想了想，可什么也没想出来。


  
“我说一下我的想法。”龙夫说道，“阿沙子女士的小说，不是她自己写的。”


  
典子大吃一惊：“啊，你说什么？”


  
“那些小说是别人写的。她只是把草稿誊写到稿纸上而已。”龙夫目光炯炯地说道。典子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望着他的脸。


 

  
典子屏住呼吸看了龙夫一会儿。有关村谷阿沙子老师的所有想法在她的脑海里飞快地旋转着。


  
强烈的阳光照在龙夫的脸上。可在典子的眼里，龙夫的脸给她的印象比阳光更加强烈。


  
“可是，”典子勉强开口说道，“不能从那些现象作出如此严重的推测。”


  
“为什么不能？”龙夫反问道。他的脸上露出很有自信的表情。


  
“不是吗？写作时连家人都不准进屋的作家也不少呀。”


  
“嗯，是不少。”龙夫并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关在旅馆里封闭式写作，讨厌这样的作家也很多呢。”


  
“嗯，是有这样的啊。”龙夫予以肯定道。


  
“不愿意被拉去参加什么演讲会、座谈会的作家也很多啊。那不就是不愿意多开口类型的吗？”


  
“这个嘛，确实也有。”


  
“还有什么稿子写得清洁整齐的，这样的作家也多了去了。又不是人人都写得邋里邋遢的。”


  
“对啊。”


  
“你还说文章风格，什么硬邦邦的像男人写的，女作家中也有的。这不，评论家不也是这样说A老师的吗？”


  
“是啊。”


  
“你怎么了？老点头，也不反驳一下？”典子有些生气了，“要不，你就承认你的推理有误了？”


  
“不承认。我只是肯定了你说的话，仅此而已。”龙夫嘴里叼着烟卷，眯缝起眼睛说道。


  
“别耍弄人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典，别生气啊。好了，好了，平心静气一点嘛。”龙夫的眼里露出了一丝笑意，“好吧，听我说。你所说的每一句都没错，确实有那样的作家。但是，没有哪个作家一身兼有这么多毛病啊。”


  
“……”


  
“有讨厌封闭式写作的作家，可人家参加演讲会、座谈会啊，有不让家人进书斋的作家，可人家不在乎关在旅馆里写作啊，当然也有稿子写得清洁整齐的作家了……也就是说，你刚才说的每一个条件，都有相符合的作家。可一身兼有所有条件的作家却只有村谷阿沙子一个。你想一想，像她这样似乎从各个方面证明作品并不是自己写的女作家，除了她还有谁？”


  
典子沉默了。


  
“为什么在家中写作时不让编辑上门？为什么反对封闭式写作？就因为不是她自己创作的，只是誊写一下什么人的文稿而已。这是个不能让人知道的惊天大秘密。稿子清洁整齐？没有删改也没有补充？那是理所当然的了。因为她做的就是誊稿的工作呀。”


  
“……”


  
“演讲会？座谈会？她当然不能参加了。因为没什么好说的。如果被人问住了不是自讨没趣吗？”


  
“怎么能这么说呢？”


  
典子冲口而出，可下面的话就接不上来了。


  
“明白了？我的推理。”


  
“那么，照你这么说，村谷阿沙子老师的作品到底是谁写的呢？”


  
“这不是明摆着的。是阿沙子女士身边的男人，她的丈夫村谷亮吾呗。那些作品都是亮吾创作的。正因为这样，文章没有女人味，写得硬邦邦的。”


  
“可是，可是，从在文坛上崭露头角开始，不一直是村谷阿沙子吗？”


  
“是啊，从获奖开始，是吧？那时亮吾在参赛作品上写了老婆的名字。估计他自己没有什么信心，为了消遣、好玩就写上了老婆的名字。可是，竟然出人意外地获了奖。那段时间女作家比较稀罕，所以别的杂志也纷纷向他约稿了。事到如今，也只有将错就错，哪能再说穿是丈夫写的呢？再说了，他们夫妇两人的性格你是最清楚不过的吧？”


  
“……”


  
“妻子盛气凌人，丈夫唯唯诺诺。我们可以考虑一下妻子虚荣心高涨后的情形。强迫丈夫以后所有的作品全都以村谷阿沙子的名字发表，这样的推测对于阿沙子女士来说，应该不为过吧？结果就真的这样了。”龙夫继续说道，“亮吾似乎是有些文采的，才使阿沙子的作品不断畅销，阿沙子也出了名。这样一来，亮吾也就无路可退了。正所谓骑虎难下。可这样一来，他就忙得不可开交了，没法去上班，不然就来不及写作了。于是，亮吾辞去了公司的工作，埋头于阿沙子女士作品的创作之中。正因为这样，凡是有阿沙子女士出现的地方，必定有亮吾的影子。”


  
能够自圆其说。典子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后，渐渐被龙夫的推理吸引过去了。


  
“真是意想不到啊。”她只能这样轻声感叹。


  
“确实很意外。我自己也被这样的推理吓了一跳。”


  
“那么，你以前没有想到，为什么现在又突然想到了呢？”


  
“田仓。”龙夫吐出了两个字。


  
“田仓？田仓怎么了？”


  
“田仓来找村谷女士当然是有原因的。他的鼻子很灵，打探名人的隐私，写成爆料文章本就是他的老本行嘛。我考虑过田仓到箱根来找村谷女士这件事。为了什么事？田仓肯定是知道了点什么才来的吧？当时我是光想着田仓，结果焦点被引到了村谷阿沙子的身上。”


  
“那就是说，田仓也是知道村谷老师这些事的了？”


  
“应该是知道的。”


  
“那么，假设田仓之死是他杀的话……”


  
典子也觉得自己的表情变得可怕起来，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这个嘛，还不清楚。”龙夫安慰她似的说道，“即便推理到这个地步，还是有不少事情无法解释。譬如说，亮吾为什么失踪了，这也是一个大谜团啊。要下结论，为时尚早。唉……”


  
龙夫回头望去。


  
“是女侍在叫我们呢。肯定是出去办事的文子回来了。我们过去吧。”


  
龙夫离开了河边，朝旅馆方向走去。旅馆旁果然站着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子正在朝这边张望。


  
典子在后面默默地跟着，刚才龙夫所说的话还在耳边响着。如同风过水面一般，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绕到旅馆的侧面后，看到刚才见过的女侍指着身边站着的同伴说道：“她就是文子。”


  
叫做文子的女侍笑着鞠了一躬。


  
“啊，你就是文子小姐啊，村谷老师的房间是你负责的吧？”龙夫也脸带微笑地问道。


  
“嗯，是的。”


  
“哦，估计大致情况你的伙伴已经跟你说过了吧？村谷老师在住宿的最后一晚，出去散步了吗？”


  
“是的，应该是十点过后了。”


  
这位女侍记得很清楚。


  
“是的，是的，应该就是那会儿。”龙夫附和道，“那么，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呃，是十一点刚过吧。”文子想了一下回答道。


  
“她先生也是在那时回来的吗？”


  
“不，他先生没回来。一直到第二天早晨，村谷老师退房时，他先生也没回来。”


  
龙夫点点头。这么说来，亮吾出去散步后就直接坐车去了小田原车站了。为了慎重起见又问了一遍，结果回答说：阿沙子女士和女佣都是穿着薄单衣出去的，可亮吾却是穿着出门时的服装出去的。


  
“啊，是这样啊。那么，那位女佣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呃……”文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我记得她是过了三十分钟后一个人回来的。”


  
“那就是十一点半过后了？”


  
“嗯，她还挨村谷老师的骂了呢。”文子又加了一句。


  
“啊？挨骂了？怎么骂的？”


  
“那就不太清楚了。我只听见村谷老师的房间里传出那样的声音。那位女佣很快就出来了。我在走廊上见到她，发现她还在哭呢。”


  
这可是个新情况。龙夫和典子不由得面面相觑。村谷家的女佣名叫广子。昨晚去拜访时，在大门口她正要说什么的时候，被阿沙子在屋内“广子，广子”的大呼小叫声打断了。阿沙子那时的嗓音似乎又在耳边回响起来了。


 

  
典子和龙夫离开了箱根。


  
在此之前，龙夫跟随典子坐骏丽阁的缆车下去，到田仓横尸的现场查看了一番。


  
今天真可谓收获良多。看来很多事情不到现场仔细查看是难以了解的。特别是春日旅馆和对溪庄旅馆里女侍所说的话，非常有参考价值。


  
他们所乘坐的“小田急”风驰电掣一般朝新宿方向驶去。夏天里迟落的太阳也已经偏西，沿途行走的人们身后都拖着长长的身影。


  
“亮吾在小田原车站到底坐了哪趟车，这个还没有调查呢。”


  
典子捅了捅身边双手抱胸、正闭目养神的龙夫。大热天里走了那么多的路，他似乎已经很累了。扑进车窗的风，将他的头发吹得直往后飞扬。


  
“什么？那事以后再调查好了。”龙夫昏昏欲睡地答道。


  
“你的推理可真叫人吃惊啊。”典子似乎故意不让他睡着，在他耳边大声说道。


  
“阿沙子女士有人代笔的事吗？”


  
“是啊。主编听了肯定要惊得合不拢嘴巴的。”


  
龙夫的眼睛这才睁开，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嗯，老头子会大吃一惊吧。”他嘴角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讪笑。


  
“但有一件事，我还是无法接受的。”


  
“什么事？”


  
“我在雾中看到了阿沙子老师和田仓，可你说那男的不是田仓，这一点我不能接受。我相信那人就是田仓。”


  
“冥顽不化啊。”龙夫嘲笑道，“那么，春日旅馆的女侍难道在说谎？”


  
“在女侍不注意的时候，客人出去散步后又悄悄地回来了，这种事情也是有的嘛。”


  
“嗯。我现在虽然也没有确定，可是……”


  
“可是什么？”


  
“没什么。现在还不能说，只是一个念头而已。”


  
“老毛病又犯了。”


  
典子瞪了龙夫一眼，可龙夫只当没看见，又把眼睛闭上了。


  
电车离下北泽车站越来越近了。典子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龙夫的肩膀。


  
“崎野，快到下北泽了。”


  
龙夫睁开眼睛问道：“下北泽又怎么了？”


  
“不是离村谷老师的家很近了吗？在这儿换乘电车的话只要两站就到东松原了。去看看吧，看看那个叫广子的女佣。她肯定知道一部分真相的。”


  
龙夫似乎也立刻明白了典子的意思。


  
“哦。”他低声应了一声就赶紧站起身来了。


  
在东松原下车后，两人快步走上了昨晚来过的路。蔬菜店、面包店、水果店。在水果店那儿转了弯，眼前就是一条相当熟悉的大街了。


  
他们来到了村谷家的门口。只见大门紧闭着。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门上贴着一张白纸。


 

  
外出旅游，家中无人。


  
村谷


 

  
看到了这几个字，典子和龙夫不禁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06


 

 

  
第二天，从一清早开始天气就十分炎热。


  
典子来到杂志社一看，白井主编已经在了，空荡荡的编辑办公室里开着电扇。主编正敞开着衬衫前襟站在电扇前，让风直接吹到肚子上。


  
“早上好。”


  
“早。”白井主编离开了电扇，“昨天，辛苦了。”


  
说着，他的目光朝典子的脸上扫去。这副表情表示，主编想尽快听取汇报。


  
“阿典，箱根之行怎么样啊？”


  
“嗯，收获多多。”


  
听典子这么一说，白井往里收起长下巴，笑了。


  
“来，这边坐。”他拉了一张椅子，叫典子坐下。


  
“汇报之前，先说一桩奇怪的事情吧。”典子心神不定地在椅子上坐下后，说道。


  
箱根的事要等到龙夫来了之后跟他一起汇报。这是昨天跟他分手时约好的。


  
“怎么了？什么奇怪的事？”主编上钩了。


  
“昨天晚上我们从箱根回来后顺道去了村谷老师的家。可她门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出去旅行了，不在家。”


  
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就这点事。白井的脸上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哦，旅行去了？是为了写作出去的吧。”


  
白井像是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似的自顾抽着烟。


  
“但还是叫人有些担心啊。”典子想引起白井的注意。


  
“为了约稿的事吗？”主编说的是工作上的事。


  
“不，不是的。您听了箱根的汇报就知道了。”


  
“所以我叫你从那儿开始说起嘛。”


  
“等崎野来了，我们一起向您汇报。”


  
典子没办法，只得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哦，看来事情还挺复杂的嘛。”白井诡笑道，但他似乎听懂了典子话里的含义，“那么，就是说村谷老师家里什么人都没有？连女佣也不在？”


  
“是，铁将军把门。”


  
“哼，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们问了她的邻居。村谷老师和女佣是在昨天早晨锁了门出去的。那时，还见她们带着旅行用的箱包呢。”


  
“她跟邻居说过什么吗？”


  
“没有。只是女佣向邻居转告了村谷老师的话，说是要出去一阵，麻烦照看一下。门上的那张纸条是村谷老师亲自贴上去的。”


  
“你们去村谷老师家拜访是在前天晚上吧？当时你们想从女佣的嘴里问出些什么来，却被村谷老师大呼小叫地打断了……”


  
“是的。”


  
看看白井的表情，典子觉得他理解自己的意思了。


  
“等等。她不会是溜了吧？”


  
主编掏出笔记本，“啪”的一下翻到了某一页。那上面记的都是各杂志社的电话号码。


  
白井挨个给跟村谷阿沙子有关系的杂志社打电话。他是老牌记者了，认得的人很多。


  
“喂，是A君吗？我是白井啊。啊呀，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啊？哦，是吗？是吗？不错啊。是这样的，我问一下，村谷阿沙子从昨天早上就不在家里了。我约了她一个急稿啊，真要命。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啊？哦，是吗？谢了。过两天我们喝两杯。”


  
每个电话白井都是这么一套说辞。


  
“不知去向啊。”白井打完了最后一个电话，合上笔记本后说道。


  
“有可能知道她动向的杂志社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说明她此次离家出走和杂志社无关。”


  
典子的胸中不由得翻腾了起来。


  
村谷老师家的女佣是知道亮吾在田仓遇害当夜的行动的。村谷老师害怕她把这个说出去吧，所以那天晚上，自己和龙夫去她家那时，她要高声叫喊，将女佣从他们身边叫回去。


  
不仅如此，她是不是考虑到接下来也有危险，所以带着女佣逃到什么地方去避风头了？


  
这么一想，就越发觉得村谷夫妇和田仓之死关系密切了。


  
这时，崎野龙夫和其他人员陆陆续续地都来上班了。


  
三十分钟后，典子、白井和龙夫三人就在三楼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里谈论了起来。这间房间虽然名为会议室，其实只有一张大桌子和几张简陋的椅子，积满了灰尘。龙夫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昨天的调查经过。


  
白井主编一字不漏地听着。他专心听人讲话时有个坏毛病，身体会动个不停。


  
“阿典说收获多多，不错，仅仅一天的时间就了解了这么多情况，确实干得不错。”白井主编赞扬道，“可是，虽然了解到一些有趣的新情况，整个事件的脉络还是没搞清楚啊。”主编挠了挠脸，继续说道，“村谷阿沙子和田仓遇害之间有着某种关联，这看起来是确定无疑的了。可是，她丈夫为什么失踪了，还是不明白啊。”


  
“嗯，我搞不清楚。”龙夫同意道。


  
典子看着正在擦汗的龙夫。今天他用了一块新手绢。看来昨天的事他还是放在心上的。典子捅了捅龙夫的胳膊肘。


  
“崎野，那件事也说了吧？”


  
“哪件事？”龙夫看了看典子。


  
“有人代笔的事嘛。”


  
白井听了追问道：“代笔？什么代笔？”


  
龙夫目光闪烁显得有些为难，但最后还是下了决心似的说道：“这个嘛，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嗯，行啊。怎么回事？”


  
“我觉得村谷女士的小说都不是自己写的，是背后有人捉刀代笔的。”


  
“啊？你说什么？”即便是久历风雨的白井主编，听了这话也不禁瞪圆了双眼，“你是说……”


  
“嗯。真正的作者，另有他人。村谷女士不过是将别人的作品誊写到稿纸上去而已。”


  
“根据呢？”白井连珠炮似的发问。


  
于是，龙夫把跟典子说过的话又对主编说了一遍。阿沙子女士写作时连家人都不让进房间；讨厌编辑在家里等稿子；封闭式写作拒不接受；演讲会、座谈会的邀请一概谢绝；稿子写得清洁整齐，没有涂改的痕迹；文风硬邦邦的像男人写的。


  
龙夫一一向总编说明，这些现象都说明阿沙子女士的作品是由别人捉刀代笔的。


 

  
“有意思。听你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起点什么来了。哼、哼。”


  
白井暗自点头。脸上增添了几分红润。


  
“那么，你认为这个捉刀之人是谁呢？”白井两眼放光地问道。


  
“是村谷女士的丈夫村谷亮吾。”


  
“什么？是他丈夫？”


  
“嗯，我觉得是。”


  
龙夫又说明这样推理的理由。这也跟他对典子说过的一模一样。


  
“呃……”


  
白井支颐沉思了起来。他的脸很难得地静止了老长一段时间。


  
“不对啊。”白井扬起下颚说道。


  
“啊？不是吗？”


  
这次是龙夫不由得提高了嗓门。典子也不由自主地盯着白井的脸。


  
“嗯，村谷女士的作品有人代笔，这一点说得不错，亏你想到了。但真正的作者是村谷亮吾这一点就不对了。”白井歪着脑袋说道。


  
“推理得不合逻辑吗？”龙夫问道。


  
“不，逻辑没问题。可以说太合逻辑了。但是，对我来说有点不好接受。”白井答道。


  
“为什么不好接受呢？”龙夫紧追不放地问道。


  
“这个很难说清楚，你的分析我赞同。但就是难以接受。怎么说呢？对了，直觉。这是一种直觉。”


  
一句“直觉”似乎给了龙夫重重的一击。他不吭声了。典子在一旁看着，也理解龙夫此刻的心情。主编是凭着多年的编辑经验说这句话的。他长头发里已经夹杂着银丝，还有额头上的皱纹，这些都是他十几年的编辑经历留下的烙印。他所说的直觉，自然是常年的编辑经历所磨练出来的特殊感觉了。


  
典子觉得自己似乎接触到了某样重要的线索。估计龙夫也有同感吧，所以他才一言不发。


  
“否定了你的推论，不好意思。可我觉得就是这样。真正的作者不是村谷亮吾，一定另有他人。”主编似乎照顾到龙夫的心情，用谨慎的语调说道，“很遗憾，我无法说清楚。只能说是一种直觉。你或许会觉得有些不中听吧？”


  
“不，不，这是哪里的话。”龙夫由衷地说道。典子还从来未听到过龙夫用如此尊敬的口吻说话呢。


  
“我相信主编的直觉。”


  
“谢谢。”白井表示感谢，“可是，崎野君，这个案子很棘手啊。不过，棘手归棘手，似乎云雾在慢慢地散开了。我刚才听了你的箱根见闻，也想到了一件有趣事情。”


  
然而，到底是什么有趣的事情，主编并没有说。


  
“嗯，你跟阿典再深入调查一下。我呢，也再研究研究。”他好像突然想到似的又说道，“哦，对了。你来之前，我听阿典说村谷女士和女佣都不见了。我也给别的杂志社打电话问过了，都不清楚她去了哪里。”


  
“是吗？”


  
“真有意思啊。你说是不是？有关这个案子的人，现在统统都不见了。”


  
谁都不见了！


  
这句话深深地扎进了典子的大脑。


  
谁都不见了。谁都不见了……


  
不，不是这样的。第二天早晨，典子坐在自己家里的藤椅上，打开报纸一看，不由得“啊”的一声惊叫了起来。


 

  
典子的目光被报纸上文化版面的一角吸引住了。


  
标题是《作家村谷阿沙子住院》。内容不长，典子急忙读了一遍。


 

  
作家村谷阿沙子于十七日住进位于东京都内品川区西品川XX番地的进藤精神病院。病情为极度的神经衰弱。目前谢绝探视。


 

  
这一则信息带给典子强烈的冲击，使她一下子呆若木鸡。


  
村谷阿沙子因极度的神经衰弱而住院这一事态来得太过唐突，似乎一下子很难进入她的脑海。


  
那个有着圆脸蛋、胖身体的村谷阿沙子竟会得极度的神经衰弱？她那副模样怎么也和这个病挂不上号啊。如果她得的是糖尿病或心脏病或许还叫人容易接受一些。神经衰弱，多少让人觉得有些不搭调。


  
然而，丈夫亮吾的失踪肯定给阿沙子女士造成了沉重的打击。为了打听丈夫的去向，她已经往小田原车站跑了好多次了。


  
那可不是一般的失踪，是和田仓之死密切相关的。这一点，经过典子和龙夫在箱根的调查后，几乎可以说是确切无疑的了。


  
阿沙子也了解这一点吧？不，不光是了解，她肯定也与此事有关，所以她才因此而大伤脑筋。这样的推测是完全可以成立的。说来也是，阿沙子女士最近老是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


  
作为常去取稿的编辑，典子对她还是比较了解的。最近的阿沙子女士已经失去了往日那种高雅和稳重。她的小眼睛和塌鼻梁在以前还显得较为善良，可最近，小眼睛老是闪闪发光，鼻头上也总是油光光的。


  
她那副尖细高亢的嗓门早已有之，可在最近，嗓音中又多了一种金属般的音质。典子想起在箱根的旅馆里给她打电话催问稿子时，她就是用那种嗓音回答的。不管怎么说，她的心情极坏，这一点确凿无疑。


  
说不定这样的人神经反而是极其脆弱的。典子改变了看法。因为，光从人的相貌和身体上是无法了解其精神状态的。


  
如果照此推理下去的话，那就是由于田仓之死，以及紧接着的丈夫失踪问题，使阿沙子女士的神经受到过度的损伤，以至于她要求住院。


  
典子想起了和龙夫一起去拜访阿沙子女士时她那歇斯底里的反应。随即，在大门口听到的“广子、广子”的尖叫声又在典子的耳边响了起来。从她的嗓音中可以听出，她的神经绝不正常。


  
大门口贴着的“外出旅行，家中无人”，原来就是指住院的事。这样的话那个叫广子的女佣肯定也跟在她身边照料吧。


  
典子是负责跟村谷阿沙子联络的，即便在通常情况下，阿沙子女士住进了医院，典子也不能不闻不问。虽然阿沙子女士曾劈头盖脸地对她说过“椎原小姐，近期你就不要到我家来了。主编那里，我会跟他说的。”她禁止自己上门，还手指着门口叫自己快出去，可现在想起来，那都是神经衰弱的毛病在作怪吧？典子这么一想，觉得自己对阿沙子女士已经不生气了。


  
尽管报纸上写明“谢绝探视”，但典子还是打算要去医院里看看。想到这里，典子收拾了一下行装就上班去了。


  
来到杂志社一看，见白井主编已经到了。他照例眯缝着眼睛站在电扇前吹风。


  
“喂，今天早晨的报纸看了吗？”白井一看到典子，立刻开口问道。他两眼瞪得溜圆。


  
“是的，看过了。”典子一面鞠躬行礼一面回答道。


  
“进了精神病院，这也太出人意料了。”白井口中说着，将电扇转向了典子，“这样的话，各个杂志社当然不知道她的去向了。那是前天的事，报纸也是在今天早晨才刊登的嘛。可是，怎么会是极度的神经衰弱呢？”主编搔了搔他那个长下巴，似乎在强调他很吃惊，“她以前有这种毛病吗？”


  
典子微微一笑。心想：看来谁都会这么想啊。


  
“最近好像是有些这方面的迹象。她的心情一直很糟啊。”典子说得比较保守。


  
“哼。”白井扭过了脖子，“原因嘛，还得说是田仓之死引起的。看来确实有些纠缠不清啊。不过，阿沙子女士住进了疯人院，这事就有点意思了。阿典，报上虽说是谢绝探视，你还是要去探望一下。”


  
典子心想：我当然要去的。


  
“对了。等崎野来了一起去吧。你们要强烈要求跟阿沙子女士见面。既然她处于极度的神经衰弱之中，说不定说漏了嘴，会透露出什么真相来。”


 

  
“阿沙子女士见了我，又会大喊‘你是谁’了吧？”崎野龙夫在出租车里苦笑着对典子说道。他想起了上次夜间造访时的情形了。


  
“这次她神经衰弱得厉害，怕是连人也要看不清了，说不定真会这么说的。”


  
出租车一路寻找着品川的精神病院往前开。路两边商铺鳞次栉比，狭窄的路面上乱糟糟的。


  
“白井主编就指望着这一点呢。”典子说道，“极度的神经衰弱，就跟疯子差不多了吧？所以，村谷老师或许会说漏了嘴，透露出部分真相。”


  
“有这种好事吗？”龙夫摇晃着大腿说道，“不过我对探望村谷老师这事儿还是挺感兴趣的。再说了。那个女佣肯定在医院吧，不是正好可以好好地盘问她吗？”


  
原来龙夫寄希望于此。上次想盘问女佣没有成功，想在今天弥补。


  
进藤精神病院建在商业街对面的住宅区里，附近还有一座工厂。整栋建筑比想象中要漂亮许多，似乎里边还有很大的住院部。


  
下了出租车，两人就走进了医院的大门。挂号处在进门左侧处，从那儿往里走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你好。”龙夫打了招呼后，一个护士从小窗口朝外望了望。


  
“我们是来看望村谷阿沙子的。”


  
“是前天住院的吧？”护士看着名册说道，“这位患者是谢绝探访的。”


  
“能让我们跟她见个面吗？就一会儿。”


  
“不行啊，医生不允许。”护士一口回绝了。


  
“她的病真有那么严重吗？”


  
“嗯，好像是的。”


  
挂号处的护士不明就里也是无可厚非的。


  
“那么，让我们见一下主治医生。我们想了解一下患者的病情。”


  
“请问你们跟患者是什么关系？”


  
龙夫说了自己是出版社的，跟村谷阿沙子在工作上有联系后，护士同意了。随即她的脸就从窗口消失了。


  
“见了主治医生后，再去找那位女佣。”龙夫转过脸，对典子轻声说道。典子点了点头。


  
过了四五分钟，医生来了。他在衬衫外面罩了一件白大褂，脚上踩一双拖鞋，“踢踢踏踏”地从走廊那头一路走来。这位医生还很年轻。


  
龙夫递上了名片。


  
“要探望是不行的啊。”医生接过名片，又看了一眼典子，说道。


  
“哦，有那么严重吗？”龙夫问道。


  
“是的。前天才进来的嘛，还是让她一个人待着比较好啊。”医生回答道。


  
“她的病到底叫什么病名?”


  
“神经衰弱，我们医生称之为心因性反应。”


  
“哦，是这样啊。症状又是怎样的呢？”


  
“说详细一点，应该叫做异常体验反应。也就是说抑郁、惊悸、不安、疑惑、嫉妒、激怒等反应的程度极高。一般来说，有强烈的动机会引发这些反应的人，或者性格上属于异常敏感、缺乏自信的人容易得这样的病。村谷女士的情况是对抑郁、不安反应极为强烈。”医生以学术性口吻说道。


  
龙夫与典子相互对视了一眼。


  
“这么说来，还是不能探望吗？”


  
龙夫嘴上这么说着，但从他的语调中听得出，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不行啊。这种病会造成心因性器官障碍。事实上，村谷女士已经发生了心脏障碍。与人见面后，会使患者兴奋起来，所以作为医生是不允许外人探望的。”


  
这位年轻的医生说得十分干脆。


  
“是吗？”龙夫的脸上露出了只得就此作罢的表情，“那么，有一位来陪伴的女佣，对吧？能把她叫出来吗？”


  
“不，那位女佣不在这里。她请假回家了。”


  
“什么？她请假回去了？”


  
龙夫不由得提高了嗓门，典子也是大吃一惊。


  
“是啊。来了一个替工。是派出妇会<sup>【24】的一名护工。”医生说道。


 

  
那个广子竟然不在医院里。


  
女主人阿沙子女士正在住院，况且男主人又去向不明，她在这个时候请假，不是跟叛逃一个样吗？


  
原想向广子打听一些情况的，现在自然是落了空。可比起这种失望来，典子觉得广子这样近乎背信弃义的行为更令人愕然。外表上看起来温顺诚实的广子原来是这么一个人。可见她毕竟是一个素质不高的女佣罢了。典子觉得十分扫兴，心里空荡荡的。


  
丈夫亮吾不知去向，常年跟随的女佣又请假了，那么，万一村谷女士有些什么事，该跟谁联系呢？典子将这事当作自己的事情一样，不由得担心起来了。


  
典子第一次开口跟医生说话：“入院登记簿上，有村谷女士的联系人吗？”


  
“应该有。这要问了事务人员才知道，稍等一下。”


  
医生把头探向挂号处，跟那位护士小姐说了几句。不一会儿，护士就拿着一张纸出来了。


  
“是这么一位。”


  
纸上用铅笔写着：


 

  
鸟取县东伯郡东乡町XX番地 岛田义太郎（兄）


 

  
这似乎是村谷阿沙子的亲哥哥。


  
典子心想：怎么找了个这么远的联系人呢？


  
两人觉得再在医院待下去也没结果，于是就跟医生道了谢，离开了。


  
他们决定坐巴士回去，就慢吞吞地朝车站走去。


  
“那个女佣可真不近人情啊。”典子气鼓鼓地说道。


  
“哦。”


  
但对于典子的感慨龙夫似乎并不十分赞同。


  
“不过呢，也可以有另外的理解啊。”


  
“怎么说？”


  
“譬如说，是阿沙子女士给她放的假。”


  
“怎么会这样？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顾不得那么多了吧，可以这样解释：将那个女佣带在身边，就可能被我们从她嘴里问出些什么来。”


  
“哦，对啊。”典子这时才想起这一层意思，“还有，将联络人指定为鸟取县的哥哥，也太远了些吧？”


  
“嗯，我也这么想，确实太远了。”


  
龙夫说完这句，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似的，呆呆地发起愣来。


  
一辆车身很大的巴士到站了。典子和龙夫上了这辆巴士。


  
“村谷老师将大老远的哥哥指定为联系人而不写自己的丈夫，是不是说明她对寻找丈夫亮吾已经死心了呢？”


  
在巴士的座位上坐下后，典子又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


  
“也许吧。至少说明目前是指望不上的。”龙夫说道。


  
“那个亮吾……到底去了哪里呢？”典子像是在向龙夫寻求答案似的问道。


  
“谁知道！你等等，我正在想这事呢。”


  
龙夫皱起了眉头，闭上眼睛。


  
“他为什么要失踪呢？”


  
“这个我也正想着呢。”


  
龙夫双手抱胸，摆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架势。典子见他这么一本正经、装模作样，差点笑出声来。


  
这时，巴士降低了速度，开得慢吞吞的。随后，竟然停了下来。售票员下了车，吹起了响笛。


  
原来前方也来了一辆巴士，正在艰难地错车呢。


  
两辆巴士都紧挨道旁的商店屋檐一点点地挪动，车轮几乎要撞到店门口摆着的商品了。跟在巴士后面的出租车、自行车全都停了下来，大家都显得很不耐烦。售票员一个劲地吹着响笛，摆着手。


  
“真够呛啊。”典子看着窗外说道。


  
龙夫还在发呆。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一下手掌。


  
“怎么了？”典子回过头问道。


  
“明白了！”


  
龙夫的目光很吓人。他正处在极度的兴奋之中。


  
“田仓是怎么被人杀死的，我明白了。”


 

  
由于龙夫突然兴奋起来，说他已明白了田仓是被人用什么样的方法杀害的，把典子吓了一大跳。


  
“这么说来，田仓还是被人杀害的了？”典子盯着龙夫的脸问道。


  
“是的，是他杀。”龙夫的回答干净利落。


  
由于典子本来也设想过田仓遇害是他杀的可能性大于自杀，因此对于他杀的说法并不感到十分意外，可现在见龙夫说得如此肯定，就不能不询问一下他的依据了。


  
“你所谓的‘方法’，又是怎样的呢？”典子问道。由于她的声音太大，引得邻座的一个学生转过头来直朝她看。


  
“殴打致死。”龙夫小声说道。


  
“啊？殴打？是被人揍死的？”典子凑近龙夫的脸问道。


  
巴士中的乘客频频扫视着他们两人。估计是把他们当作一对正在说悄悄话的小情人了。然而，眼下典子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是的。不是被人勒死或砍死。可能的死法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摔死或先被人打死后再被人推下去。并且，比较而言，后者的可能性又要超过前者。”


  
“根据呢？”


  
“你还记得在小田原警察署里看到的尸检报告吗？上面写着全身有三十多处创挫伤，对吧？头、脸、胸、背、腰、肘、足，几乎是全身没一块好肉了。我不是还问过，致命伤是什么吗？那位警部补回答说是长3.5公分、深0.5公分的挫伤，位于略靠前的头顶上。他说该伤引起头盖骨骨折，是当场毙命的。”


  
“哎哟，你记得真清楚啊。”


  
“我从小就擅长记数字。”龙夫得意地说道。


  
“行了，快往下说吧。”典子催促道。


  
“这是法医鉴定的结果，因此是不会错的。然而，警察、法医还有我们都以为该伤是在田仓从悬崖上摔下时头部撞到突出的岩石上造成的。”


  
“是啊。”


  
“可是，我们不是一起去看过那个悬崖了吗？那是个陡坡一般的悬崖。即便摔下去时撞到岩石，也不可能在靠近头顶的位置造成挫伤。要造成那样的挫伤，悬崖必须是垂直的，而坠崖之人必须在最后着地时，依然保持着头下脚上的倒栽葱姿势。”


  
典子听了，就闭上了眼睛。她在脑海里描绘出一个人从半空中坠落时的景象。随即她便认可了龙夫的说法。


  
“那么，他头顶上的那个致命伤……”


  
“是人为造成的。而之前我们都将它和他身上其他的三十多处伤等同考虑了。”


  
这时，典子想起了在现场所看到的，白色石块上散落的斑斑点点发了黑的血痕的情景，那并不是预想中到处鲜血淋漓的画面。想到这里典子猛然觉得恍然大悟了。她将当时所看到的情景告诉了龙夫。龙夫听后不住地点头，两眼闪闪发光。


  
“我也听说过，头部受伤反倒流血不多。不过，这事总叫人觉得有些离奇。”


  
“如果他是被人打死的，那么凶器呢？”


  
“应该是钝器吧。”


  
典子陷入了沉思。田仓的个子并不矮。要在他的头顶上施以打击，那凶手应该比他的个子更高。她跟龙夫讲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你想得很周到。确实，凶手应该是个比田仓个子更高的人。”


  
这样的人，在本案的相关者之中，典子只想到了一个。


  
“村谷阿沙子老师的先生？”她说道。


  
“是亮吾吗？”


  
龙夫露出了微笑。


  
“是啊，我虽然没见过他，但也听说他个子不矮啊。再说他眼下不明不白地失踪了，就更值得怀疑了。”


  
龙夫看着典子说道：“不过呢，阿典。个子矮的人也有比对手高出一头的机会啊。你在女孩子中算是个子高的，跟我也差不了三公分吧？可是，我能够高出你一倍来。”


  
龙夫说着，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你看。”


  
他站得直挺挺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典子。这时，正好巴士到了终点站，乘客们都纷纷站起身来了。


  
两人在品川坐上了国营电车。


  
典子手抓着电车上的皮吊环站着。眼前坐着一个穿着自卫队服装的小伙子，正专心致志地读着一本周刊杂志。这个小伙子体格魁梧，如果站起身来，个子肯定比典子高。


  
典子心想，我要是手里有一根铁棒，在目前这样的相对位置中，也能在这自卫队员的头顶上来一下。


  
当然，那个小伙子是丝毫也察觉不到面前的这位漂亮姑娘脑中这种古怪念头的。他被周刊上连载的历史小说深深地吸引住了。


  
那么，田仓当时是个什么姿势呢？他并不是站着的吧？以前光想着他是站着的了。这倒是一个新设想：田仓是蹲在那条偏僻的村道上的。


  
田仓蹲着，而凶手则站着。典子的眼前出现了这番景象。那么，田仓和凶手为什么会形成这么一个态势呢？


  
电车这时正行驶在新桥站附近的高架上。矗立着各式建筑的大街沉到了下面，头顶上是一片明亮的蓝天。


  
“虽然热，但天气很好，令人心情舒畅啊。”耳边突然传来了龙夫的说话声，“怎么样，去海边吹吹风？好久没嗅到潮水的咸味了。不时常透透气，像村谷老师那样关进了精神病医院就不好玩了。”


  
电车一停下便打开了车门，龙夫紧跟着别的乘客下去了。


  
“去哪儿啊？”典子追上去，问道。


  
“还能去哪儿呢？浜离宫<sup>【25】呗。要看大海，那儿是最近的了。”


  
典子不由得对龙夫另眼相看，因为那个地方的感觉和龙夫很不搭调。浜离宫遗址公园里，谈恋爱的情侣很多。他们都躲在树荫下说悄悄话呢。


  
龙夫一下子就冲上了一块突出于海面的石头。海风吹到脸上，确实格外凉爽。海潮的气息也十分浓郁，这正是他所期待的。龙夫眯缝起眼睛朝远处眺望着。


  
远处，能看到御台场<sup>【26】和海面上的船只。满载着洗海水浴的乘客的蒸汽船正“嘭、嘭、嘭”地朝洋面上开去。


  
典子的心里很着急，想尽快将自己在龙夫的暗示下所想到的情形告诉龙夫。


  
“喂，我明白了。”典子对他喊道。


  
“什么？”龙夫回应道。他依然面对着大海。


  
“田仓被杀前的姿态。田仓他蹲着，凶手则站在他的面前。这样的相对位置下，凶手就能打击田仓的头部，并且能很用力地打击。”


  
“是啊，能很用力地打击。我赞成。”龙夫说道，“因为头盖骨骨折嘛，必须从上往下很用力地打击才行。凶手站着，对蹲着的田仓猛烈一击，这个假说能够成立。那么，他们两人为什么会形成那样的态势呢？”


  
“田仓先到那里，他在等对方前来。等的时间长了，他便因为疲劳而蹲下休息。这时凶手到了。”典子说道，“田仓见人来了也懒得站起来，就蹲在地上跟那人说话来着。这样子，说得通吗？”


  
“这么说来，凶手应该是和田仓很熟的了？”


  
“是啊。”


  
典子想了想。经人这么一指出，觉得应该这样假设。


  
“按照你的这一假说，那凶手的嫌疑范围就很小了。”


  
“是啊。应该是这样吧。”


  
“那么，是谁呢？”


  
不知道。例如，村谷亮吾和田仓就没有熟到那种程度。阿沙子女士也不可能。最有可能的，只有田仓的妻子……


  
“目前还不知道。还得好好想想。”典子避开了这个念头，“不过，那样姿势的话，还有另一种可能。”


  
“哦，还有啊？”


  
龙夫这时才将视线从大海上收回了，转移到典子的脸上。


  
“有的人在专心阅读时，也喜欢蹲着。”


  
典子的脑海里闪过了那个认真阅读杂志的自卫队小伙子的身影。


  
“嗯，是有这种人。”


  
“田仓那会儿正在认真阅读凶手带来的什么东西，不知不觉中他就蹲下了身子。凶手呢，就站在他面前等他读完。不，是假装等他读完，而实际就是掏出藏好的凶器，朝蹲在跟前的田仓的脑袋……”


  
下面的话，典子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是吗？这么说来，凶手和田仓就是事先约定了时间在那里见面，然后凶手将文稿之类的东西交给了田仓？”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文稿又会是什么呢？田仓会读得那么全神贯注，并且，还必须在夜里，在那条人迹罕至的小道上？”


  
典子的脑海里闪过了阿沙子女士那有人代笔的原稿，但在逻辑上这两者一下子还结合不起来。


  
“这个不太清楚。我们暂时还仅限于对场景构图的假说嘛。”


  
“嗯，很有意思的场景啊。”龙夫首先称赞了一句，紧接着又说道，“可是，深更半夜的，看得清文稿吗？”


  
“有手电筒啊。”典子立刻反击道。


  
“不错，那么是谁拿着手电筒呢？”


  
“凶手拿着呗，他给读文稿的田仓照亮嘛。”


  
“凶手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用凶器行凶吗？”


  
“对啊。”


  
“凶手要用力揍田仓的脑门时，由于身体重心的转移，手中的手电筒也会有很大的晃动。这样，田仓也不会不管不顾地傻乎乎地老盯着文稿吧？”


  
“好吧。那就设想是田仓自己拿着手电筒，照着文稿阅读吧。”


  
“可尸体周围没有手电筒，警察的记录中也没提到在附近发现手电筒啊。”


  
“或许被凶手夺走了呢？”


  
“哦。”龙夫一时语塞，“要先找手电筒了，是吧？”他无可奈何地嘟囔道。


  
“怎么样，不通吧？”典子洋洋得意地说道。


  
“还差点儿。”


  
“为什么？”


  
“没感觉。”


  
“哎呀，你也学起主编的口头禅来了。”


  
于是，两人一起大笑了起来。


  
“阿典，我觉得没手电筒什么事。”龙夫说道，“凶手利用的是更为强烈的光线。”


  
“哦，那就是你在巴士中极为兴奋地说的，明白了杀人方法的事吧？我还没有请教呢。”


  
“现在还不能说。”


  
“又来了不是？哪来的这种怪毛病。总喜欢卖关子，吊人家胃口。”典子稍稍有些生气了。


  
“不是这样的。这事要说的话，还需要一些证据。等我找到了证据再跟你说。不管怎么说，当时真实的场景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透露一点也不行吗？”


  
“为时尚早，请少安毋躁。到那时还需要你大力协助呢。”


  
龙夫说着就严肃起来了，典子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在这件事上，龙夫似乎总是领先一步。然而，典子对于自己的滞后，并不觉得懊恼，反而感到有几分满足。


  
“好吧。不能算将功补过，为了对给你造成不快表示歉意，我也向你透露一个重要推理。”龙夫装模作样地怪笑道。


  
“什么呀？讨厌。”


  
“关于阿沙子女士的极度神经衰弱。”


  
对啊。这事还没有考虑呢。典子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着龙夫。


  
“医生说，阿沙子女士的症状是过于担心、抑郁。我们是将它与田仓之死以及亮吾的失踪结合起来考虑了。也就是说，有一种异常体验的刺激造成他的病症。然而，我觉得这是一个天大的误解。”


  
“怎么说？”


  
“阿沙子女士的神经衰弱，是装病。”


  
“啊！”典子惊叫了起来，“装病？”


  
“对。是出了钱住院的。那个医院本来就是私人医院嘛。阿沙子女士近来搞得筋疲力尽、焦头烂额的，也不能说一点症状也没有，因此，医院方面也完全有理由让她住院，但绝没有严重到不能接受探视的程度。而现在这样，似乎给人一种精神失常的印象了。”说到这里，龙夫稍稍加重了语气，“这种精神失常的印象十分重要。她在不得不停止作家的写作活动之际，选择了近似于精神失常的病态，这是一种最接近艺术家的虚荣心。给人一种‘天才病’的印象。当然，她那种强烈的虚荣心，恐怕也是此案的一个关键因素吧。”

07


 

 

  
“装病？哦……”


  
白井主编眯缝起眼睛，用手抚摸着长下巴。他刚刚听完从医院回到编辑部的崎野龙夫和典子的汇报。


  
“这仅仅是我的推测，不一定正确。因为是谢绝探视，只能听医生介绍。听着听着，我就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龙夫在主编的面前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那家医院是私人医院吧？”


  
“是啊。而且肯定不是一流的。所以只要肯出钱，即便病情没那么严重也能住院。”


  
“是吗？原来如此。”


  
村谷阿沙子假冒神经衰弱的理由主编也是刚刚才听龙夫说起。


  
“以极度的神经衰弱甚至发疯来体面地结束创作活动，这样的例子古今东西不胜枚举。阿沙子女士如果也想用这一手来装出自己主动放弃作家生涯的姿态，应该说她确实找到了一条绝妙的脱身之计。这样，她那段不光彩的作家生活就不会公诸于世了。”白井说道。他的眼神似乎紧盯着某一点。


  
“主编您也这么想吗？”龙夫向前欠了欠身，说道。


  
“虽不能完全断定，但有这种感觉。因为那位女士的虚荣心是很强的。再说她那副胖乎乎的样子配上什么神经衰弱，也叫人没感觉啊。”


  
主编说到“没感觉”时，典子差点笑了出来。


  
“这么说来……”龙夫说道，“我是说有人代笔的事。阿沙子女士的创作进行不下去，是因为真正的作者不写了？”


  
“可以这样考虑吧。不，应该说就是这么回事儿。阿沙子不可能因为自责才停止这种双簧般的游戏，因为她是个很倔的女人。”


  
“那么，真正的作者又为什么不写呢？”龙夫在询问主编的意见。


  
“有三种情况：首先，不写的原因细分一下的话，又有因自发性原因不写和因为与阿沙子女士在感情或例如报酬太低等利益上的分歧而不写的原因；第二种情况，不是不写，是写不下去了，也就是真正的作者才思枯竭了；第三种情况，是真正的作者不在了。譬如说，死了，或者去了什么地方，找不到了。”


  
典子听了主编的话，一下子就想到了田仓和亮吾。


  
田仓义三死了。村谷亮吾失踪了。他们两人不都符合主编所说的情况吗？如果这两个人是阿沙子女士的枪手，那她就只好折笔了。


  
龙夫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主编，您曾说过代笔的不可能是亮吾，对吧？”


  
“嗯，出于我的直觉。”白井点了点头。


  
“那么，就是田仓了？如今田仓已死，完全符合您所说的那种情况。”


  
白井主编听了并没有马上回答。他划着一根火柴点起了香烟，随即又像是受了烟熏似的皱起了眉头。


  
“这样的推理未免太一厢情愿了吧。”停顿了一下，他又说道，“田仓还有那样的文才吗？”


  
这虽是一句问句，但他并没有期待龙夫和典子的回答，倒像是在问他自己。


  
“我了解田仓年轻时的情况。那时他还在日本国内，确实有写小说的才能。至少有一阵子，我相信他是有的。那家伙在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前突然跑到国外殖民地<sup>【27】去了，再回到日本，已是战后过了一阵子后的事了。他也变成了一个与年轻时截然不同的阴险狡诈之徒，令人十分讨厌。他后来虽然在杂志社里做编辑，但总是静不下心来，一个地方屁股还没有坐热就又换了地方了。最后成了专写爆料文章的黑笔杆。”


  
主编淡淡地说来，口气中竟略带几分黯然神伤的味道。


  
“说起来他以前写的那些报道还是很不错的。如果他能兢兢业业地做下去，现在肯定也是家相当规模的杂志编辑部的主编了吧。他的文章是很拿得出手的。但就凭这一点，说他替村谷女士当枪手代写小说，我觉得还不大靠谱啊。”


  
白井说着，侧过脑袋用手指“笃笃笃”地轻轻地敲着桌子。


  
“要不，他年轻时的文才又复活了？”说完，白井马上又摇了摇头，“不对，不对。村谷女士的那些小说，绝不是田仓的风格！”


 

  
如果村谷女士所发表的那些作品是由他人代写的话，那么真正的作者又是谁呢？白井主编把亮吾和田仓都给否定了。典子也猜了一下其他的人，结果毫无头绪。如果代笔的是她所不认识的第三者，她当然是不可能知道的。


  
典子突然捅了捅一声不吭的龙夫。


  
“崎野，田仓是被人用什么方法杀死的，这事你跟总编说了吗？”


  
龙夫带着颇为为难的神情看了看典子。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拜托了。”


  
白井听到这儿，脸上骤然露出了十分感兴趣的神情：“哦，崎野君，给你发现了这个了？快说说。”他两眼放光地盯着龙夫问道。


  
“不，还没到这一步呢。目前还不清楚。”龙夫挠了挠头说道。


  
什么呀，在车上那么兴奋，还大卖关子的，现在怎么又蔫了呢？典子对龙夫感到非常失望。


  
可是在白井主编的面前怎么着也得充个面子吧？于是，典子替龙夫简要说明道：“崎野认为，田仓的头盖骨骨折不是坠崖造成的，是被人用钝器打出来的。”


  
“哦，这又是怎么回事啊？”主编瞟了龙夫一眼，却摆出了要听典子继续往下说的架势。


  
典子跟主编讲了他们在浜离宫海滩边讨论过的事。白井照例“嗯、嗯、嗯”地附和着。他双手抱胸，眯起眼睛，表明对此事十分感兴趣。


  
“嗯，说得不错。要猛击对方的头顶，当然得是那样的位置。”白井特别对田仓蹲着、凶手站在他面前这样的场景设想十分感兴趣。


  
“喂，你难道不觉得阿典的想法很有意思吗？”白井主编看着一声不吭的龙夫的脸说道，“田仓当时正低着头读着什么文稿，凶手就在他头顶上来了这么一家伙。如果真是这样的姿态，他是躲也没地方躲的。并且，如果他当时正在读的就是代笔的文稿，那就更有关系了。”


  
“可是……”龙夫这才开口说话，“这样的设想是很有意思。可是，要推理田仓到底在读什么文稿就很困难了。田仓正在读代笔的草稿，这样的想象是难以成立的。因为，似乎没有必要在那么黑的地方借助手电筒来读吧？并且，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成了凶手将代笔的草稿交给田仓，他为什么要交给田仓呢？又为什么一定要将田仓杀死呢？这方面推理就十分艰难了。”


  
“倒也是啊。”白井想了一会儿说道，“好像是有点麻烦啊。那么，我来问你，田仓之死是他杀，这一点你确信吗？”


  
“我确信。”龙夫回答得很干脆。


  
“村谷女士的小说有人代笔这事呢？”


  
“这一点我也确信。”


  
“好。既然确信这两点都是事实，接下来只要将所了解到的各种细节加以排列组合不就行了吗？例如，是谁将田仓引到了坠崖的现场，代写小说的枪手又是谁？如何将这些细节加以排列组合，应该就是解开此案谜团的关键所在。”


  
白井主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也十分精辟。可是，典子望着白井主编心中暗想：如果能够轻而易举地进行所谓的“排列组合”，就没这么劳神费心的了。


  
白井主编上身后仰，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我说，人都来齐了吗？”他扫视了一圈办公室，“嗯，差不多都来了吧。既然人都来齐了，下面就开编辑会议了。”主编宣布道。


 

  
随后的编辑会议一直开到了傍晚才结束。


  
《新生文学》这个名称听起来好像是一本面向文学青年的纯文学杂志，其实是一本以年轻人为对象的刊登半通俗小说和一般读物的杂志。由于发行量远不如大杂志那么多，编辑部里也只有六名成员。


  
编辑会议总是跟着白井主编的思路走。也难怪，在这里他是最资深的编辑，出的主意也不坏，几乎没人对此有什么不满。典子也觉得，杂志的主编如果不稍稍独裁一点，杂志就没有个性了。因为，如果一定要集思广益，最后得出的结论肯定是一个不痛不痒的最大公约数，毫无精彩可言。


  
这天的编辑会议当然也不例外，几乎是根据白井一个人的意见确定的计划，然后就是给各个编辑分配任务。


  
白井主编一如既往地干劲满满，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在这天的编辑会议上他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竟然做了好几套方案。龙夫和典子也被分配了不少任务，估计在截稿之前又得忙乎一阵子了。


  
会议结束后，主编单独将龙夫和典子留了下来。


  
“有关村谷女士的事，”白井说道，“因为非常有意思，还得继续下去。不过，我们这里的人手少，你们也不能光干这个。你们的工作量我已经砍掉了一些，你们就同时进行吧。调查的费用，尽量由编辑部来出。”


  
龙夫和典子对此都没有什么意见。


  
人手不够，主编说得有理。只是以后无法像前一阵那样随心所欲地满世界乱跑了。考虑到其他编辑的工作量，自己有些不自由也只能忍着了。


  
第二天，典子来编辑部上班，直到下午也没见龙夫的身影。


  
一开始，典子还认为他是因为工作上的事在外面跑呢，可总是有些放心不下，一问管内勤的人才知道，原来他打电话来请假了，说是吃坏了肚子，要休息一两天。


  
典子心想，龙夫是很少请病假的，因为他平常几乎不生病。


  
是不是前一阵跑了一些地方，累出病来了？要不因为贪吃，吃了什么变质的东西把肚子弄坏了？整整一天没看到龙夫的身影，典子总觉得心里有些不着不落的。


  
下班后，典子决定要绕道去龙夫的住所看个究竟。她知道龙夫是住在大久保附近单身公寓里的。


  
对方今天是第一天休息，自己马上赶去探望似乎显得过于急切了。但典子又想到个理由，那就是要总结一下前一阵子的调查工作。于是，她乘坐国铁<sup>【28】在大久保车站下了车。


  
典子并不知道龙夫住在哪间公寓里，根据地址一找，发现是一幢小巧雅致的三层房。


  
虽说是公司里的同事，可毕竟是单身一人前来探望，这对于典子来说还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的。她的心里有些乱，想要转身回去，可又不忍心，只是犹豫不决地抬头看着楼房。一个像是公寓里的房客似的年轻人用毫不掩饰的眼神打量着典子，从她身边走过。


  
典子终于拿定了主意。她走进大门，敲响了位于走廊角落里管理人的房门。


  
一扇收发窗口打开，里面探出一张颧骨很高的中年男人的脸。


  
“崎野旅行去了，不在家。”管理人说道。典子听了心里“啊”地一惊，原来他不是生病啊。听说他去旅行，无疑又加重了吃惊的程度。


  
管理人看了看傻愣着的典子，问道：“你不会就是椎原小姐吧？”


  
“是的，我就是椎原。”


  
“哦，崎野有封信给你。”


  
管理人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信封。


  
“谢谢！”典子道过谢后就走出了大门。她来到一个没什么人的地方，打开了信封。她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致椎原典子小姐：


  
生病是假的。我要出去三四天。主编那边你想办法对付一下。详细情况等我回来后面谈。


  
龙夫


 

  
崎野龙夫说是要外出旅行三四天，他突如其来地又到哪里去呢？典子当然也能够想象到，他所谓的旅行肯定和田仓之死的案子有关。从前一阵子起，他就对此事热情高涨，像是着了魔一样，并时不时地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说明他在独自进行推测。说不定这次所谓的旅行就是去做相关调查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直接跟主编讲明了不就得了嘛。不过，从他要装病请假的情形来看，他对自己的这次调查似乎缺乏信心。估计他是考虑到调查一无所获时的窘境才想出了这一招的吧。典子心想，平时看他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没想到其实还是挺心虚的。


  
可不管怎么说，这么做之前跟自己打一声招呼不好吗？典子对于龙夫这样的擅自行动颇有微词。说起来，刚开始时典子是主角，龙夫是配角，可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和龙夫的角色调了个个儿了。现在倒好，龙夫跟她这个配角连个招呼都不打，竟然一个人跑出去调查了。


  
典子心里气鼓鼓的，可脑中又在想龙夫到底去了哪里。三四天的时间足以跑到很远的地方去。


  
典子心里毫无头绪，心想他迟早要回来的，现在也只有干等着了。


  
典子脑海中出现了龙夫挠着乱蓬蓬的头发满脸苦笑的样子，随即就像看到他站在自己跟前一样，她的嘴角边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心想，龙夫在外面肯定也是一副不修边幅的老样子：旅行箱里乱七八糟塞得满满的；住在旅馆里也不会想到叫女侍熨一熨裤子；衬衫衣领上满是污垢也照穿不误；还有那块黑乎乎脏兮兮的手绢，肯定还是若无其事地拿出来擦脸。


  
典子想象着龙夫正走在不知道是哪里的陌生市镇上的模样。


  
第二天，典子上班一看，还是没有龙夫的影子。想到今天才第二天，龙夫应该还要过两三天才会出现，心里就更觉得空空荡荡的了。


  
其他的编辑们都嘴上“早啊”“早啊”地打着招呼走进了办公室。编辑部的长桌子周围立刻显得生气勃勃。只有龙夫的座位，悄然空着。


  
不一会儿，白井主编提着一个黑色的皮包也进了办公室。他今天早晨来得比往常要稍迟一些。将黑皮包往正中间的桌上一放，他就边脱上衣边用眼睛瞟着龙夫的座位。


  
“崎野还没来吗？”他并没有特定地问哪个人。


  
“没来。”龙夫邻座的人答道。


  
“嗯，请假只请了昨天一天吧？榎本君。”


  
说着，他用长驴脸冲着负责总务的榎本点了一下头。


  
“对，是到今天为止的。”榎本回答道。


  
“他到底怎么了？平时很少请假的嘛。”


  
白井主编将目光落在了桌子上的读者来信上，口中这么嘟囔着。随后又突然扬起脸来看着典子，问道：“阿典，你知道吗？崎野的病情怎么样？”


  
典子心里“咯噔”一下。她觉得昨天回家时去探望崎野的事可能暴露了。然而，典子还是鼓起勇气回答道：“昨天回家时我顺路去看了一下。因为有工作上的事要跟他商量嘛。”


  
典子感觉到同事们的脸全都转向了自己，不由得脸上发起烧来。


  
“说是肚子吃坏了，人很虚弱的样子。看他那模样说不定还要再过一两天才能来上班。”


  
替人说谎也不容易啊。典子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加速。


  
主编边听着典子的说明边打量着她的脸。典子很想垂下眼睛，这时也拿出了很大的勇气，和主编对视着。


  
“是吗？他也有点累了吧。”


  
说着，白井拿起了一个信封，开始拆信了。典子松了一口气。她在内心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然而，白井主编眼睛看着手里的信件嘴里却又喊了起来：“阿典，你过来一下。”


  
典子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你今天去一下西村先生和小松先生那里吧。”白井边读着信件边对站在桌子跟前的典子说道。


  
“好的。”典子放心了。因为主编吩咐的是工作上的事。她决定今天无论给自己安排多么艰难的工作，也要尽力完成。


  
“西村先生那边我已经托他写下一期的稿子了，你去看一下他的进展情况。”


  
“嗯。”典子点了点头。她知道西村先生是一位小说家。


  
“小松先生那边呢，你去请他写一篇通俗易懂的时事评论。大概二十张稿纸左右吧。要他针对年轻一代的思想倾向来写。”


  
典子在本子上做了笔记。


  
西村先生住在中央线的荻漥，小松先生住在田园调布。典子决定先去拜访西村先生。


  
典子正想快些退下去时，白井主编又将目光从读者来信上转移到了她的脸上。


  
“怎么样了，田仓的那个案子？有什么好想法没有啊？”


  
主编是眼角带着笑意问的。他的神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没有。还是那个样子。”典子小声回答道。她还在为龙夫缺勤的借口而担心。


  
“是吗？我也有些自己的想法啊。”白井说道，“当然了，也不能尽揪着这事不放，杂志方面的工作也得抓紧。等明天崎野来上班后，再一起商量商量，毕竟那事儿也得继续下去，不能半途而废啊。”


  
“嗯，知道了。”典子低头行礼。想到白井是照顾到自己的心情才这样说，她觉得很对不住主编，竟然连目光也不敢和主编正面相对了。


  
只为了包庇龙夫，竟让自己在主编面前变得如此难堪。想到龙夫此刻却在轻松自在地旅行，典子心中气就不打一处来。那家伙，到底在哪儿溜达呢？


  
坐上了电车后，典子看着窗外移动着的景色，脑海中又浮现起将脸靠在列车车窗上的龙夫的模样。


  
西村先生的家位于离开荻漥车站十分钟步行路程的一片幽静之处。典子走进绿色杉树篱墙环绕着的院子，正好看到大门口摆放着三双客人的鞋子。西村先生是一位所谓的流行作家。


  
一个女佣出来说了声“请稍等”。典子踏进会客室，见一个青年男子坐在软垫上正在看杂志。他也是个在等西村先生稿子的编辑。


  
“您好。”典子跟这位先来的客人打了一声招呼。这人是别家杂志社的记者，典子去作者家里取稿时经常看到他，所以互相认识。


  
“哦，是你啊。”那位年轻的编辑对典子笑了笑。


  
为了解闷，他们很自然地聊了起来，话题则是他们共同关心的关于作家的传闻。


  
“听说村谷老师住院了，有这回事儿吗？”那个年轻的编辑提到了这个话题。


  
“嗯。”典子不太愿意多聊村谷女士的事。


  
“听说是神经衰弱啊。”


  
“是啊，真可怜。”典子不冷不热地答道。


  
“好像连探视都不允许啊。那不是病得很厉害了吗？”


  
“是呀，希望她能早点康复。”


  
“就算病治好了，短时间内也无法写作了吧？或许是之前就有了那种先兆了，最近一段时间她也没写出什么精彩的作品嘛。当然，话是不该这么说的。”


  
年轻编辑的话说得直言不讳。典子没有接他的话头，但心里也怀有同感。确实，村谷老师的作品中丧失了以前的精彩。典子想起了龙夫认为有人代写的说法，不过，现在当然是不能说的。


  
“村谷老师起初的作品中确实有一种闪光的东西，读完叫人眼前一亮啊。我那时对她日后的成就也充满了期待。”年轻的编辑评论道，“那会儿我还想，到底是名门才女，无可争辩啊。他父亲宍户宽尔是有名的法学家，同时，在大正时期的文坛上也占有一席之地，甚至还有门人弟子呢。”


  
年轻的编辑刚说到这里，有人来叫他，他也就站起身来进去了。对于这些事，典子早就知道了，可刚才的话又给她留下了新的印象。


 

  
从西村先生这里赶去田园调布的小松先生那儿，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的事儿了。


  
小松先生这里也有客人在座，但先生说“没关系，进来吧”，于是，典子就被领进了他的书斋。


  
小松先生庞大的身躯坐在乌木矮桌前，与一位客人聊得正欢。


  
“打扰了。”典子怯生生地在他跟前坐了下来。


  
“哦。”小松先生甩动长长的白发，将胖乎乎的红脸膛转了过来。他容貌魁伟，但说起话来声音相当柔和。


  
“今天来要出什么题目啊？”他爽朗地笑道，露出了嘴里被香烟熏黑了的牙齿。


  
典子向他的客人鞠躬致意。那人大概有四十三四岁年纪，一派正统的绅士风度，不像是记者，一下子倒看不出他是从事什么职业的。矮桌上放着威士忌酒瓶和两个酒杯。


  
那位绅士做了一个手势，表示：不必在意，请谈公事。


  
“小松先生，百忙之中我们有一事相求，希望您能给我们下一期的杂志赐稿……”


  
典子说明了来意。在典子说话的时候，身边那位客人一直在笑盈盈地听着。


  
“啊，行啊。”小松先生很爽快地应了下来。


  
“是吗？那真是太感谢了。”典子称谢道。


  
“喂，喂。”小松先生突然转身对屋里吼了两声，“再拿个杯子出来。”


  
典子赶紧说：“先生，如果是给我的话就免了吧。我不能喝酒的。”


  
“少喝点没事吧。”小松先生看来是有些醉了。他这么轻松地就将写稿的事应承了下来，估计也是酒精的作用。


  
“我说，”那位客人开口道，“不要强人所难嘛。”


  
小松先生看了看典子发窘的脸，哈哈大笑道：“是吗？这个家伙——”他指着客人给典子介绍道，“这是我的老朋友了。以前也弄过文学，现在落魄了，做了日本桥<sup>【29】某大楼的社长。他将房子租给许多做生意的人，靠房租活着，是个地主。简直是所有堕落之人的标本。”


  
典子赶紧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啊，谢了。”那位客人看了看典子的名片，突然又抬头看了看典子的脸，问道，“白井良介是在你们那儿的吧？”


  
他竟然说了主编的名字。


  
“那是我们的主编啊。”典子答道。


  
“是啊。有所耳闻。”客人点了三次头。


  
“哎？你认识他吗？”小松先生像是很意外地问道。


  
客人对小松先生说道：“那是很久以前了，还是在京都大学那会儿的事。那时我正做着文学梦呢。我和白井是同年级的学生。”


  
随后他又对典子微笑道：“白井那会儿可是个挺帅的小伙子哦。”


  
典子又看了一遍那位客人给她的名片。


 

  
两天后的一个早晨，崎野龙夫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了杂志编辑部。


  
“身体怎么样了？”


  
“瘦了点嘛。”


  
同事们纷纷跟他打招呼。


  
“谢谢。不碍事了。”


  
龙夫给大家鞠躬致谢。


  
典子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望着龙夫。


  
“哎？”她觉得有些诧异，因为他确实显得精神萎靡，给人有些灰头土脸的感觉。脸色不好，脸颊也消瘦了。


  
是假装的吗？如果是假装的，那他的演技真可谓是一流的了，因为怎么看他都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


  
龙夫走了过来，目光和典子对接后轻轻地鞠了一躬，算是对典子为他保守装病的秘密表示感谢吧。


  
“已经全好了吗？”典子这样问，一半是做给同事看的，一半也是想挖苦他一下。想到他自作主张地出去旅行，心中又来了气。


  
“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龙夫毫无笑意地说道。


  
“主编还没来吗？”他看着正中间的桌子嘟囔道。这句话也显得有气无力的。或许是他下巴上长出了短胡须的缘故，他的容貌看起来越发憔悴了。典子心里觉得有些奇怪。


  
就在典子正要问他的时候，主编白井晃动着满头乱发出现了。


  
“哦，来了？”主编对着龙夫的后背招呼了一声，随后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不好意思，我擅自请假，真是太对不起了。”


  
主编坐在椅子上望着龙夫的脸：“脸色不太好啊。身体不要紧了吗？”


  
“嗯，没事儿了。在这么忙的时候请假，真是过意不去啊。”


  
龙夫又轻轻地鞠了一躬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白井的目光并没因此而离开他。典子看在眼里，不由得心里一惊。因为她看到主编白井的眼里似乎带着一种异样的光芒，这是只有从旁侧观察才看得到的。典子甚至担心主编是不是已经看出龙夫是装病来着。


  
可是，主编接下来招呼龙夫的声音十分柔和：“崎野君，对不起，马上就要给你安排任务了。你到斋藤先生那里去一下，去把访谈记录取来吧。”


  
“好的，我这就去。”龙夫转过头来回答道。


  
“前几天我问过了，他说随便什么时候去拿都可以。你要是身体还行的话，就去跑一趟吧。”


  
典子又快速看了主编一眼，发现他的目光中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光芒了，是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的柔和眼光，甚至可以理解为一种怜恤的神情。


  
“我知道了。”龙夫说着，就往口袋里塞笔记本和铅笔。


  
白井用手指在桌角上敲了几下，又喊道：“阿典。”


  
他将脸转向典子：“我让吉田先生写了下一期要登的图片记事的解说文字。那些图片不早点拿到印刷厂去就来不及了，你马上去拿一下原稿吧。”


  
“是。”典子点了点头。


  
主编像觉得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了，随口说道：“天凉快些了嘛。”


  
说着，他站起身来走到了窗口前。这时，电风扇已经不开了。


  
典子看了看龙夫，不约而同地，他也看了看典子。典子用眼睛示意，又做了个喝茶的姿势就朝茶水间走去了。


  
典子在茶水间只等了一小会儿，外衣都未脱下的龙夫也装作来喝水的样子进来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对不起啊。”龙夫看着典子的脸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看来他到底还是有些尴尬的。可在近处这么一看，发现龙夫的脸更显得疲劳了。


  
“听公寓的管理员说，你看到了我留的信了，是这样吗？”龙夫匆匆忙忙地问道。


  
“看了，我说……”典子跟龙夫定了一个约会。因为这里有人进来看见了就不妙了，只能简短地说几句话。


 

  
典子去作家吉田先生的家里拿了原稿，再坐地铁至银座车站下车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离跟龙夫的约会还有十五分钟。


  
典子从电车道朝银座高楼大厦的背后走去。大白天里太阳还是很毒辣的，可人行道上却依然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大路上汽车排起了长龙，时开时停的，行进得很慢，显得车多路窄。典子要到路对面，正当她踮着脚东张西望时，听到有人在跟她打招呼。


  
“啊呀，你好啊。”


  
典子转过头来，耀眼的太阳光照在了她整张脸上，见一位瘦瘦的绅士型男子正笑盈盈地望着他。典子愣了一下，但马上就想起来了。他就是两天前在田园调布小松先生家见到的那位客人，还拿到过他的名片呢。是日本桥那儿某幢大楼的社长。


  
“啊，是您啊。前些天真是不好意思。”典子微笑着鞠了一躬。


  
“来这儿有工作吗？”那人依然笑盈盈地问道。


  
“嗯。”典子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其实接下来她要在说好了的咖啡馆里跟龙夫见面。


  
“如果您不太忙的话，我们一起喝杯茶吧？”大楼社长十分热情。


  
“啊，谢谢了。不过，今天有点……”


  
“哦，很忙，是吧？我呢，正在逛街，所以空得很。小松君说得不错，只要能收得到房钱，我就满足了。那么，再见吧。”


  
大楼社长笑呵呵地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典子走进咖啡店一看，见龙夫已经来了，正坐在一处昏暗的角落等她。桌上一个冰激凌碟子已经空了。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你难得来这么早啊。”


  
典子在龙夫对面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龙夫“啊”地应了一声，还是显得无精打采，跟往常的龙夫不一样。


  
“真憔悴啊，怎么了这是？”


  
连个招呼也不打就一个人出去瞎跑——典子本来想好要说他两句的，可见他现在这副模样，话到嘴边却又变了。


  
“嗯，有点累啊。”龙夫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你突然一个人一声不吭地出门旅行，真叫人受不了。我帮你在主编跟前打掩护，多难捱啊。我都成了你装病的同谋了，简直不敢正视主编的脸。”典子的话中，抱怨的成分远多于责难。


  
“对不起，对不起。这其中是有缘故的。”龙夫低了低头道歉。


  
“你跑得这么累，到底去哪里了？能说说你的‘缘故’吗？”


  
“唉……”龙夫皱起眉头呻吟般地哼了一声，随后又说道，“稍等。这个现在还不好说啊。”


  
“啊？”典子大失所望，瞪起眼睛道，“老毛病又犯了，你真是怪人。人家这么为你操心……”


  
典子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就马上觉得不对了。这不是表达那种感情的话吗？她顿时慌张了起来。


  
“不好说就别说了。”典子赶紧改变了口气，“可是，去了哪里总能说说吧？”


  
“嗯。”龙夫似乎是无可奈何地吐出了两个字，“京都。”


  
“京都？”典子将两眼瞪得溜圆，疑问接踵而至，“去那里干吗？”


  
“是去调查一些事情的，结果是无功而返啊。”龙夫似乎猜到典子的心思，“还不光是京都，附近的几个县也都跑过了，一无所获，令人灰心丧气啊。”


  
哦，怪不得龙夫会这么疲劳呢。脸瘦成这样，脸色难看得像个病人，原来是过度的劳累加上失望所致。但是，到底去调查什么事情了呢？这方面龙夫还是没有多说。


  
“主编说了。”典子有些同情龙夫，于是改变了话题，“等你上班了，田仓之死的案子再继续调查下去。说总不能半途而废了。”


  
“哦，他是这样说的吗？”龙夫似乎在凝视着某一点。


  
“组稿也忙着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你请假的那几天里，我已经跑了好多作者家了。”


  
“哦，那可真是难为你了。”龙夫的回答有些心不在焉。


  
“哦，对了，”典子说着说着来劲儿了，“我还在小松先生那里听到了有关主编的事呢。”


  
“哦。”


  
“也不是小松先生说的，是那天正好在他家里的一个客人，他是日本桥那儿某幢大楼的社长，还给了我名片呢。那天我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他后，他就问，你们那儿有个叫白井良介的人吧？”


  
龙夫擦了擦眼睛，目光又回到了典子的脸上。


  
“随后他就说，他和白井主编在京都时是同学。还说，当年白井主编是个帅小伙，还是个文学青年呢。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起主编的事呢，可有意思了。”


  
龙夫听着听着，目光变得越来越强烈了。


  
“那人叫什么名字？”


  
典子打开手提包，在名片夹中找了一会儿。


  
“就是这个人，刚才来这儿的路上还遇见他了呢。”


  
龙夫抢过名片，将目光锁定在名片上。


 

  
T大楼株式会社社长 新田嘉一郎


 

  
“啊！”龙夫不觉提高了嗓门，“阿典，你见到了这个人？”


  
他瞪大两眼，紧盯着典子的脸，一半身体已经离开了座位了。


  
“是啊，当然是……”典子想说“见到了才交换名片的嘛”，可一下子被龙夫的气势压倒了，后面的半句话又咽了回去。


  
“啊呀，怎么会这样？”龙夫咬牙切齿一般地说道，“我在京都一带到处寻找，原来他竟在东京，而且还刚刚见过你。”


  
“哎！”这下子又令典子大吃一惊，“崎野，你就是为了找这位新田先生去的京都吗？”


  
“不，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明确的。我到了京都才知道有新田嘉一郎这么个人。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一直跑到筋疲力尽了，只好回东京来。没想到你倒见到他，真是天大的讽刺啊。”


  
“你为什么要找新田先生呢？”


  
“这个嘛，以后再说。虽然我遭了些罪，但总算是找到新田了。这就无怨无悔啦。”


  
龙夫只顾自己一个人兴奋。典子成了感情旋风在龙夫身上刮过时的旁观者。


  
“喂，阿典，我马上就要和这位新田先生见面，理由等会儿再跟你说，你先打电话问问他什么时候方便。”说着，龙夫的上身直凑向典子。


  
典子受他的感染立刻站起身来，二话不说就直奔账台附近的电话而去了。她感到龙夫似乎在背后推他一般。


  
典子一手拿着那位大楼社长的名片，一手按照名片上印刷着的小小的数字拨动着电话的拨盘。

08


 

 

  
电话打通后，新田嘉一郎的声音马上就在典子的耳边响了起来。


  
“喂，是新田先生吗？我是《新生文学》的椎原。刚才真是失礼了。”


  
“哦，是椎原小姐啊。”


  
对方的应答声十分爽朗。但这样的声调中也包含着“为什么现在会打电话过来？”这样的疑惑。


  
“突然给您打电话，真是十分冒昧。是这样的，我有一个叫做崎野龙夫的同事，他想见见您，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哦，他有什么事吗？”新田问道。


  
“请稍等，我让他本人听电话。”


  
龙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典子将电话听筒递给了他。


  
“您好。我是《新生文学》的崎野。”龙夫恭恭敬敬地说道，“正像刚才椎原所说的那样，我十分想跟您见上一面。啊？是想跟您打听一下畑中善一的情况。”


  
典子在一旁听了，不由得暗暗吃惊。因为她从未听说过畑中善一这个名字。


  
“啊，是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啊，啊……是这样的，我去了京都，是听神代先生、赤星先生、吉田先生他们说的。新田先生您是最了解畑中先生的吧？……啊，嗯，我前一阵子刚去过京都……啊，是吗？那真是太感谢了。那么我们就在今晚六时去您府上拜访。府上地址是……阿佐谷的，嗯，X丁目XX番地，明白了。那我就挂电话了。”


  
龙夫放好了电话听筒。典子一脸茫然。


  
“到底是怎么回事嘛！”回到了卡座上后，典子略带责备口吻地问道，“你去了京都，见到了赤星先生和吉田先生了？那个畑中善一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事到如今，我就只好坦白交代了。”龙夫讪笑道，不过，又似乎笑得挺愉快的，“你刚才不是也说了，白井主编是新田先生在京都时的同学，并且还是个文学青年……”


  
“是啊，我是说过。”典子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


  
“其实，白井主编和新田先生、赤星先生、上田先生还有那位畑中善一，在京都的时候都是宍户宽尔的门人弟子。”


  
“啊？”典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宍户宽尔是大正到昭和初期的知名法学家，同时也是一位有名的文学家。有一段时期，他曾经在京都大学授过课。还有一个更加不能忘记的事实，那就是：他是村谷阿沙子的生身父亲。


  
这么说来，白井总编竟会是宍户宽尔，也就是村谷阿沙子女士父亲的弟子？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墙壁。她心中暗想：龙夫是怎么会想到这上面去，并跑到京都去做了种种调查的呢？


  
“白井主编说过，给村谷女士代笔的不是田仓义三。我本以为这是他根据长年的编辑经验所产生的直觉才这么说的。事实上，这种情况也是完全有可能的。那么，作为其根基的文学知识又是怎么来的呢?我对此开始感兴趣了。从他的履历上可以得知，他是在昭和十三年<sup>【30】毕业于京都大学的。我心想，当时京都大学文学部的教授是谁呢？于是就去查了一下资料，结果看到了并非文学院教授，而是法学院教授的宍户宽尔。我大吃一惊。因为我知道宍户宽尔是村谷阿沙子的父亲，同时也是自成一家的文学家。因此就想到，白井主编和村谷女士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这种事当然是不能直接去问白井主编的。”


  
“不能直接去问白井主编……”


  
典子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两眼直愣愣地看着龙夫。突然，她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原来你怀疑给村谷女士代笔的人就是白井主编？”


  
“一开始我是这么想的，不过也是朦朦胧胧的，所以没跟你打招呼就去了京都。因为你不是很尊敬白井主编的嘛。”


  
典子点了点头，眼里露出了十分肯定的目光：“是啊。你不是也一样吗？”


  
龙夫“嗯”地应了一声。他的眼神似乎很复杂。


 

  
龙夫和典子在六点准时造访了位于阿佐谷的新田嘉一郎的家。那是一处十分幽静的所在。


  
“欢迎，欢迎啊。”


  
大楼社长笑盈盈地出现在会客室里，脸上红光满面，十分滋润，就像刚泡完澡一样。


  
“您去过京都了？”寒暄过后，新田就面带微笑地问龙夫道。


  
“是的。我向京都大学一些对往事比较熟悉的人打听了一下，了解到了宍户宽尔博士的文学弟子们的姓名。”


  
说着，龙夫掏出了一本笔记本。


  
“白井良介和我的名字，也都在这里面吧？”


  
“是的。还有神代先生、吉田先生、赤星先生、上田先生的名字。也有人已经过世了，这四位我都一一拜访过了。”


  
“哦，那可真是难为你了。”新田先生不由得提高了嗓门，“他们离得都很远啊。”


  
“嗯。神代先生住在伏见，吉田先生住在奈良，上田先生住在桑名，赤星先生住在大津。”


  
“他们都还好吧？”新田嘉一郎十分怀念地问道。


  
“是的。他们虽然职业上各不相同，但都很有成就啊。在拜访他们的时候，我打听到了畑中善一先生的名字。”


  
“哦，他是个很出色的家伙，是我们之中最有文学才能的。可惜啊，年纪轻轻的就英年早逝了……那时，我们都很年轻啊。”大楼社长十分感慨地说道，“我们受了宍户先生的影响，成立了一个文学小组，成员中有学文学的，也有学法律的。我们还出了油印版的同好杂志哩。别看我如今是个生意人，以前也曾游戏笔墨写过一些无聊的东西呢。白井良介也写过。要说当时的那些狐群狗党嘛，哦，对了，大概是在一年前吧，我在东京车站突然撞上了田仓义三，他还说起白井良介的事呢。”


  
新田说得轻描淡写，可龙夫和典子就像浑身有电流通过一般不由打了个冷战。


  
“田仓？他也是那个文学小组的？”龙夫急切地问道。可新田却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他不是宍户宽尔的弟子，但也是有志于文学的，并且野心还不小呢。我记得他主动向我们的文学小组靠拢过。跟他最熟的，应该就是畑中善一了吧。对了，好像他也最赏识畑中的才能，经常到畑中的住所去玩。”


  
新田似乎并不知道田仓义三已经死了。


  
“后来我们各奔东西，职业不同，也不通信。估计，其他人都不知道我现在的职业和住所了吧。”


  
“是这样啊。”龙夫点了点头，“他们都不知道您的住所，我也没法找到您，所以我就只好回东京来了嘛。也正因为这样，听到这位椎原小姐说在小松先生那里见到了您，我大吃一惊。我还一直以为您在关西呢，真是具有讽刺意味啊。”


  
“我是在十年之前搬到这里来住的。”新田说着，脸上又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可是，您为什么要找我呢？”


  
“因为都说当年您跟畑中善一先生关系最好。据说畑中善一先生是最有前途的，却英年早逝了。于是，大家都说您手头或许还有畑中善一先生写的东西。”


  
新田嘉一郎听了，并没有马上回答。他抽着烟，望着龙夫的脸。


  
“您为什么要调查我们以前的文学小组和畑中善一的事呢？再说，您要了解此事，去问问你们主编不是更爽快些吗？”


  
这样的疑问是理所当然的。龙夫的神情有些尴尬。


  
“坦率地说吧，我是瞒着主编调查这事的。理由嘛，现在还不能说，但以后我会详加说明的。”


  
龙夫用求助似的眼神看了看典子。典子将恳切的目光投向了新田嘉一郎，似乎在表示“请您务必帮忙”。


  
看到了典子的眼神，大楼社长的脸上就放松了。


  
“你们都是年轻人，”他的脸上恢复了笑意，说道，“想来也不会欺骗我这样的老头吧？行啊，理由以后再说吧。不便问白井良介的事情就问我好了。只要是我所知道的，都可以告诉你们啊。”


  
“那真是太感谢了。”龙夫赶忙鞠躬致谢，“其实我想要看的就是畑中善一先生所写的作品。吉田先生、神代先生还有赤星先生，都说新田先生是畑中先生的好朋友，说不定还保留着那些作品呢。”


  
“跟您通过电话后，我估计到您要看那些东西。所以，我已经从旧纸堆里将它们找出来了。”


  
说完，新田嘉一郎从身边的一个抽屉里取出了一本薄薄的杂志。只见那本杂志的纸质很差，油印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令人觉得可惜。封面上印着“白川”两个字，看来是借用京都的地名做了杂志名。


  
“就这么一本。我的拙作也在里面，这个嘛，你们就不要看了，免得背上冒冷汗。畑中的文章就是这一篇。”


  
大楼社长用他那粗粗的手指指着那一页。龙夫将杂志接了过来，典子也从一旁探头过去。


  
那篇小说的题目是《早春》，很好地体现出了那个时代的特色。可是，这篇署名为畑中善一的小说没读满两页，龙夫和典子两人的脸色都变了。因为，这篇小说分明就是村谷阿沙子某篇小说的原型。


  
“新田先生，您也看最近的小说吗？”读完了畑中善一的小说后，龙夫问道。


  
“不，不要说最近了，和年轻时正相反，我已经有十二三年对小说不感兴趣了，根本不看。”


  
“那么，宍户宽尔先生的女儿，村谷阿沙子女士的小说呢？”


  
“先生的女儿在写小说的事倒是知道的，可是，抱歉得很，我一篇都没有拜读过。”大楼社长答道。他似乎觉得很不好意思。


  
之后，龙夫又问了一些问题。


 

  
第二天早晨，典子乘坐九点三十分的下行快车离开了东京车站。目的地是岐阜。


  
“这次你出去的两天里，我来替你把活干了。”


  
来站台上送行的龙夫，将手伸进车窗跟典子握手告别。典子还是第一次接触到龙夫的手掌，肌肤接触的感觉保留了好长一段时间。


 

  
下午四点多，典子到了岐阜。


  
从东京过来花了六个多小时，可一路上典子都是怀着一种久违了的旅行的心情。


  
在浜名湖畔看到寂静的湖面上撒网捕鱼的小船；火车穿行在名古屋的高架上时，又得以远眺车站前的高楼大厦。见城市建造得十分壮观，几乎令典子产生了身处东京的错觉。


  
感慨良多，思绪万千，这样的旅行十分惬意。列车出了东京后，典子前面的座位上换了三批乘客。一会儿是学生，一会儿是商人，最后是一对老夫妻。学生喧闹，商人唠叨，老夫妻则自得其乐地聊着家里的事。这种与人短暂接触的方式也同样令人十分愉快。


  
到了岐阜，典子又坐上了开往犬山的巴士。


  
上小学时，典子曾在地理教科书上学到：由于犬山的地形与德国莱茵河畔很相似，故有日本莱茵的别名。可她从未想到自己会大老远出差到这里来。


  
典子向售票员打听了她记在笔记本上的地名后，在某个停靠站上下了车。那是一条狭长的街道，两旁全是卖当地土产的商店。远远便可望见，街道的正面有一座铁桥。


  
典子要在此停靠站换乘另一辆巴士，她看了看贴着时刻表的告示牌，发现离那辆巴士靠站还有二十五分钟。


  
为了打发这段时间，典子朝铁桥方向走了过去。来到了铁桥边，木曾川的滔滔流水就尽收眼底了。


  
河水清澈湛蓝，滚滚向前。铁桥的两侧是悬崖峭壁，河中有一条游览船正顺流而下。


  
朝河的下游方向望去，见左边的小山上有一座城楼。城楼小小的，十分可爱。小山和城楼的倒影映在木曾川的河面上。


  
这样的景色，和典子在风景明信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水面上倒映着夏日里天空中的白云，远处是雾霭茫茫的原野。


  
有一些年轻的游客在尽情地拍摄着周边的景色。停在河边的游览船和小艇上也有许多游人。夏季的浪漫已经接近尾声了，年轻人们正恋恋不舍地享受着快乐的时光。


  
对于每天都忙于工作，从未正式旅行过的典子来说，这样的风景正是滋润自己心灵绝好的营养。她心中暗想：如果能和龙夫一起来欣赏，就更加令人陶醉了。


  
想到龙夫和自己这样交替着外出调查，就觉得有些别扭。自从出了田仓遇害这件事后，各种各样的新鲜体验纷至沓来。


  
典子看看手表，发现巴士快靠站了。她回到刚才那个汽车停靠站。


  
巴士摇晃着车身开了过来。在陌生的外地乘坐巴士，有一种淡淡的忧愁，同时也伴随着莫名的新鲜感。


  
巴士行进在广袤的田野之中。青青的稻穗随风摇摆，形成阵阵碧浪。这里应该就是浓尾平原了，四处几乎看不到山峦的影子。


  
巴士走走停停，停留之处肯定是寂寥幽静的村落。就在不知是第几个这样的车站上，典子下了汽车。


  
车站附近有一家香烟店，门前竖着一面红旗。老板娘直盯盯地看着从巴士上下来的唯一的旅客——典子。典子走到了香烟店门口。


  
“劳驾，我想打听一下。”


  
老板娘“啊”地应了一声抬起头来。


  
“畑中先生的家在哪里？”


 

  
稻田中，有几家农舍被防风林团团围住，其中之一就是畑中善一的老家。典子走过狭窄得如同田埂一般的小道，来到了一户人家的门口。


  
“有人吗？”典子朝昏暗的屋子里面招呼着。隔壁的一间小屋里探出了一个牛头。


  
喊了几次以后，屋子里出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农夫，很稀罕地打量着典子。


  
“这儿是畑中先生的家吗？”典子对他鞠了一躬，问道。


  
“呃，这一带都姓畑中，你要找哪个畑中啊？”农夫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的一角擦了擦脸上的汗，反问道。


  
“是已经过世了的畑中善一先生的家。”


  
农夫似乎觉得很奇怪，瞪大眼睛看着典子问道：“呃，是找善一啊。他在十五年前就死了。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啊？”


  
“我并不直接认识善一先生，是东京的新田先生介绍的。”


  
那农夫听了，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我是个上门女婿，对善一的事情不太清楚啊……我老婆是善一的表妹，善一的妹妹邦子也住在这里，她肯定知道善一的事情的。我去叫她们回来吧。”


  
“是吗？那就有劳您了。”


  
“现在，邦子和我老婆一起到地里除草去了，你在这儿稍等一会儿。”


  
这位上门女婿农夫走后，房子后面传来了鸡叫声。牛也叫了几声。


  
不一会儿，畑中善一的妹妹、农夫以及一个农妇模样的三十多岁的女人一起快步走来了。妹妹邦子手里拿着毛巾，恭恭敬敬地对典子鞠了一躬。往她的脸上看，虽然被太阳晒得较黑，显得有些憔悴，但与畑中善一表妹那没有表情的脸相比，还是相当周正，且略带几分知性的。


  
“您是为了哥哥的事特意从东京赶来的吗？啊呀，大老远的，真是辛苦您了。请进屋吧。”


  
说着，她自己先走进了大门。


  
典子跟在她身后也进了门。屋子不大，比较昏暗，但归置得井井有条，使人感到洁净舒适。畑中邦子洗了脚，换过了服装，重新来到典子跟前打招呼。


  
“我是善一的妹妹，欢迎您不辞劳苦长途跋涉来到我家。”


  
“哪里哪里，突然造访，给您添麻烦了。我来是想了解一下善一先生的一些情况的。我有新田先生所写的介绍信。”


  
典子拿出了龙夫请新田写的介绍信。信中写明了典子来访的用意。


  
畑中善一的妹妹接过了介绍信后，并没有立刻打开阅读，而是膝行到佛龛前，将介绍信供了上去。


  
她敲响了铜钲<sup>【31】，双手合十拜了几拜，然后转向典子说道：“哥哥死时正值青春年华，将要大有作为之时。无奈胸口犯病，真是英年早逝，万分可惜啊。”


  
说着，她打开信封，抽出信纸读了起来。


  
典子则对畑中善一妹妹接下来要说的话十分期待。


  
“新田先生也是好久没见了，他还好吗？”畑中邦子一边折叠着信纸一边说道。


  
“嗯，他很好啊。”


  
“他跟哥哥很好，是在京都时的好朋友嘛……这么说来，您是为了信上所说的那些笔记本而来的吗？”


  
“是的。听说善一先生喜欢写小说，都写在大学里记听课笔记用的那种大笔记本上，装了满满一个柳条箱呢。”


  
这个大笔记本的事其实是龙夫为了调查白井主编到京都去时，从他当初的同学那里听来的。说是他们有一个已经过世的同伴叫畑中善一，因为立志要当小说家，在大笔记本上写了不少小说，而笔记本的数量有整整一柳条箱。可不知道现在这些东西在哪里了，都说新田是畑中的好朋友，说不定他知道。


  
龙夫为了看那些笔记本，拼命寻找新田嘉一郎，可是不知道他的地址，只好大失所望地回到了东京。结果机缘巧合在典子的引见下，见到了新田。


  
新田知道这些笔记本的事，却也不知道现在这些东西去了哪里。说是畑中善一有个住在畑中老家的妹妹，可以去问她，于是写了这封介绍信。


  
现在，畑中善一的妹妹看看新田写的介绍信，再看看典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您大老远地跑来，真是不好意思。那些笔记本听说全都借给哥哥一个朋友了，已经不在这里了。”


  
“啊？没有了吗？”典子听了惊呼一声，失望之情溢于言表，“那么，是借给你哥哥的哪个朋友的呢？”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啊。”


  
“连名字都不知道？”典子露出了诧异的眼神。


  
“是啊。是我母亲借给一位造访我家的哥哥的朋友的，可我母亲在六年前已经去世了。那时，我和亡夫尚在国外，我是在母亲死后才回国的，所以对此事真是一无所知啊。”邦子说明道。


  
“有借条留下吗？”


  
“也没有。当时那人或许写过借条，但并没有保留下来。”


  
这个借走了笔记本的畑中善一的朋友，会是谁呢？典子在想：有什么办法能够知道这个人呢？


  
这时，畑中善一的表妹送茶进来，她将茶杯放在典子面前后又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


  
“你哥哥的朋友中，有你知道姓名的吗？”典子拼命地想找出一些线索来。


  
“不知道啊。”邦子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不过，这也仅仅是对特意从东京赶来的典子表示善意而已。


  
“哦，对了。”邦子拍了一下膝盖，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上面或许会有。您稍等一下，我马上去找出来。”


  
说完，她就赶紧起身往里边去了。


  
这时，屋外已是暮色四合，依然时不时地传来几声鸡和牛的叫声。屋里天花板上吊着的一盏昏暗的灯也点亮了。


  
看来邦子进去找东西还得花上点儿时间，一时半会儿还出不来。


  
但是，典子对她即将拿出来的东西充满了希望。


 

  
屋顶上横着一根熏黑了的粗梁，从粗梁上吊下来一盏发出橘黄色光芒的昏暗的电灯。四周静悄悄的，已经听不到牛鸣、鸡叫的声音了。颜色已经变成褐色的旧榻榻米上，只有一只邦子表妹放下的茶盅。典子体会到了被孤身一人晾在陌生农舍里的些许惶恐心情。


  
这时，从屋里传来了脚步声。


  
“让您等了这么长时间，真是对不住啊。”


  
畑中善一的妹妹回来了，她一进房间就一连给典子鞠了好多个躬，手里则拿着一本薄薄的本子。


  
“终于找到了。要说和哥哥相关的东西，也只有这个了。”


  
“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


  
典子以雀跃的心情接过了本子，可定睛一看立刻就大失所望了。


  
原来这本本子就是在东京时，大楼社长拿给他们看的同好杂志《白川》，就连期号都是一样的。如果只为看到这样的东西的话，就完全不必大老远地跑到美浓乡下来了。


  
“我说，只有这个了吗？”她不假思索地问了个不太礼貌的问题。


  
“是啊。哥哥的东西都很散乱……这里毕竟是农民的家嘛，东西没有好好地归置，过了十七年，就什么都找不到了。如果我在这里或许会好一些，可是，正像刚才我所说的，我很长时间一直在国外，家里只有老人，靠不住啊。以前，是有不少哥哥留下的东西的。”


  
如果那些东西还在的话，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些线索，可现在既然一件都没有了，就叫人一筹莫展了。


  
“您大老远地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啊……”邦子很同情地望着典子说道，“不过，还保留着这么一张照片，是哥哥年轻时照的，也不知道对您有没有帮助。您先看下吧。”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旧照片。


  
典子接过照片看了起来。


  
照片上有三个人站着，身后的背景是某座寺庙的门楼。照片中的男人大概二十二三岁，身穿着白色衬衫、长裤，脸上笑呵呵的。他的身边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也穿着衬衫，一只手被另一旁的一个年轻女子拽着。那个姑娘大概有十九、二十来岁，身上穿着一套近于白色的和服，一手撑着一把阳伞。从人物的服饰以及明暗反差较大的光照状况上可以看出，这张照片是在夏天照的。


  
“这就是哥哥，照片是在二十年前照的。”邦子用手指点点照片上那个青年男子说道。照片中的畑中善一无忧无虑地笑着。他长相清瘦，看起来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小伙子。对比一下眼前的这位农妇，虽然不能一眼就看出她和照片上的小伙子是兄妹关系，但音容面貌还是有几分相像的。


  
“这位小姐是谁呢？”


  
典子问的是照片上撑着阳伞的那位姑娘。从照片上看，姑娘的脸长得很漂亮。


  
“你问她呀，”畑中邦子的嘴边浮出了一丝微笑，“她是哥哥的女朋友。边上的是她弟弟。”


  
“啊！是吗？”


  
其实典子大体上已经猜到了，可听邦子这么一说，不由得又重新打量起照片中那位畑中善一的女朋友来。要说她的脸型绝对不是瓜子脸，而是下颌较为丰满的类型，十分招人喜欢。


  
“真是一位很漂亮的小姐啊。最后没跟你哥哥结婚吗？”


  
“还没相处到那个地步哥哥就去世了。当时他们两人是倾心相爱的，可后来哥哥犯了胸病回老家来了，他们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邦子神情黯然地说道。


  
“不过，他们总有书信往来吧？”


  
“没有。他们没有再通信。”


  
“哎，这是怎么回事呢？”


  
“因为在哥哥从京都回来之前发生了一些事情，使他放弃了这个恋人了。具体情况我不太了解，哥哥什么也没跟父母说，对于我这个妹妹他更是闭口不谈的。不过，哥哥很珍惜这张照片。那时，我年轻不懂事，在哥哥的书箱里看到了这张照片，就去问躺在病床上的哥哥，说‘这个人是不是哥哥的心上人？’，我记得哥哥苦笑着嗯了两声。”


  
“这位小姐现在怎么样了呢？”


  
“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啊。说起来该有三十八九岁了，估计已经是两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吧。”


  
典子又看了一眼照片。畑中善一笑得十分爽朗，他的女朋友也幸福地微笑着。


  
“知道这位小姐的名字吗？”


  
典子的胸中泛起一阵淡淡的感伤，她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一个青年的人生。


  
“也不知道。关于这事，哥哥是闭口不谈的，所以，他从前的恋人是哪儿的人，是个怎样的人，我们一概不知。仅仅保留着这张照片而已。”畑中善一的妹妹这样回答道。可随即她又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还是开口说道：“有件事我在当时还不明白，可现在却有所想象。”


  
她稍稍降低了一些声调，继续说道：“哥哥和恋人分手对他的打击一定很大。我觉得这种精神上的痛苦，使哥哥提前结束了生命。不过，我觉得不是对方厌弃我哥哥了，而是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情，导致了他们的分手。当然，这仅是我的想象而已，说不出什么明确的东西来。”


  
畑中善一妹妹的说话方式跟城里人完全一样，这或许是她长期生活在国外的缘故吧，没有一点乡下人的腔调。


  
邦子所说的关于她哥哥恋爱失败的想象，典子立刻就理解了。由于跟当事人意志无关的事件而导致恋爱失败，似乎是一种司空见惯的模式了。但就畑中善一而言，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发展到会遭到周围人反对的程度，那么，促使他们分手的事件又会是什么呢？典子的眼神中不自觉地露出了沉思的神情。


  
她再次将目光落到了照片上。她看了一眼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觉得他就像是邻居家的小孩。到底是哪里的孩子，自然是想不起来的，因为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长得都有些相像。照片上的这个男孩，当然是撑阳伞的姑娘的弟弟，这张照片应该就是他们姐弟两人随畑中善一一起到京都的寺庙里游玩时的留影。


  
然而，这张照片又不是专门拍纪念照的人拍的，一看就知道出自外行之手。因此，当时应该还有一个拍照的人。就是说，在畑中善一和她女朋友以及女朋友的弟弟之外，还有一个带着照相机的人。


  
典子将照片翻过来一看，见背面有用钢笔写的文字。


 

  
昭和十X年X月X日，于京都南禅寺留影。摄影……


 

  
摄影者的名字已经被人用墨水涂掉了。典子突然一惊，心想：会不会就是畑中善一自己将摄影者的名字涂掉的？就是说，他曾经将拍摄的时间、地点、摄影者一一写在了照片的背面，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将摄影者的名字涂掉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这里就已经被涂掉了。”畑中善一的妹妹说道，“当时，我还问过哥哥，为什么要把人家的名字涂掉。但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只是随便地一问，并没有真正在意。记得哥哥只是笑了笑说‘写错了’，我还说‘写错了可以重写嘛’，哥哥说‘不想写了’。那时，我只觉得哥哥真懒，现在我才想到不是那么回事，这其中肯定另有原因。”


  
“另有原因？”


  
畑中善一的妹妹神情黯淡地点了点头，看着典子的脸。“不过，我不想说。小姐，您是东京人……”她垂下眼帘，“又是在出版社里工作的，肯定比一般人要聪明得多，后面的事就请您自己想象吧。”


  
典子的脑海之中也冒出了一个念头，但她知道这不能贸然说出口。


  
典子很想将这张照片借到东京去，可想到这是畑中善一的妹妹手头唯一一件她哥哥的纪念品，便有些难以启齿。不过，最后她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哦，可以啊。只要你们用完后再寄回来就行了。”


  
畑中善一的妹妹十分爽快地答应了典子的请求。她微笑地望着典子道：“我们虽然是初次见面，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我们十分投缘啊。”


 

  
当天晚上，典子回到了犬山，投宿于紧靠着木曾川的旅馆。


  
她给龙夫写了一封信。


  
其实，这封信被送到龙夫的手边时，她本人应该早已回到东京了。但是典子觉得与面对面的交谈相比，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或许更适合用文字来表达。因为她不想做干巴巴的事实汇报，而希望将自己感受到的氛围也传达给龙夫。


  
典子走笔如飞，唰唰作响。从屋外传来潺潺的流水声，入耳恍若阵阵夜雨。


 

  
致崎野龙夫：


  
我如期到达了目的地，造访了畑中善一先生的老家，那是一所座落在浓尾平原上的孤零零的农舍。在那里，我见到了善一先生的妹妹，或许是因为长期生活在国外的缘故吧，她给人以十分爽朗磊落的感觉。我非常敬重她。


  
我向她打听了有没有能够说明畑中善一先生生平交际的物件，她说很遗憾，一件也没有。我感到非常失望。她看到我神情沮丧，对我十分同情。最后，终于找出了两件东西：一件是与跟新田先生给我们看的一模一样的同好杂志，没有多大的意义。另一件却十分有魅力，是一张照片。承蒙畑中善一妹妹的好意，我已经将照片借了过来，随信附上，请仔细查看。


  
在此，先说明一下照片上的这三个人物：站着的年轻人就是二十年前的畑中善一先生，打着阳伞那位姑娘是畑中善一的恋人，她身旁那个七八岁的男孩是她的弟弟。据说拍照时间正是畑中善一先生从京都的大学毕业的那一年，拍摄地点则是照片背面写着的京都南禅寺。我以前也曾去过一次，那是个十分幽静的好地方。然而，关于那位十分重要的畑中先生的恋人，既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也不知道她姓名、住址或家人情况。因为，畑中先生的这场恋爱毫无结果，直到他去世，都没跟家里人说起过他女朋友的事，只留下了这么一张照片。


  
他的妹妹也不知道哥哥的恋爱为什么没有成功，但她说有自己的想象，那就是出了一件超出恋爱双方意志之外的事件导致爱情破裂，该事件也加速了畑中先生的死亡，并且，该事件似乎是跟某一人物密切相关的。最后的这一点，畑中先生的妹妹并没有明说，但看她说话的口气，应该可以这样来理解。


  
我认为，是另有一位男性出现在畑中先生和他的恋人之间，而使畑中先生情场失意。请你仔细看看照片的背面。摄影者的名字已经被涂掉了。是畑中善一先生涂去的，而被涂掉的那人估计就是导致畑中先生恋爱失败的第三者。也就是说，在拍摄这张照片时，畑中先生的恋爱还在正常进行之中。可以想象当时畑中先生和他的女朋友、女朋友的弟弟还有朋友——未来的情敌一起开开心心地去南禅寺游玩的情景。拍了照片后，畑中先生曾一度在照片的背后写上了那位给他们拍照的朋友的名字，后来出了什么事，才将他名字又涂掉的。据说，畑中先生的妹妹出于小孩子的好奇心曾问过他哥哥为什么不重写一遍，畑中回答说不想写了。因此，这个名字可能就是希望永久忘掉的，令他感到厌恶之人的名字。我赶到美浓的农民家里，要说什么实际的收获，也就是这么一张照片。但我觉得这张照片是一份极具暗示意义的资料。虽然不知道借走畑中善一先生创作笔记本之人的姓名，但我觉得二十年前畑中先生不成功的恋爱和现在我们正在调查的案子之间也同样存在着某种关联。当然，这仅仅是我的预感，还不甚明朗。我打算在回东京的列车上再好好地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崎野，也请你好好想一想。


  
畑中善一的妹妹真是一个好人，可以说，专为了来看看她，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就不冤枉。我从她家出来时已是黄昏时分了，她手提着灯笼一直将我送到通公交车的大路上。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尾平原上，在散发着泥土气息的田野中，跟随着一盏小红灯笼悄然前行的场景，定将成为我终身难忘的记忆。


  
现在，我正在木曾川河畔的旅馆里给你写信。窗外夜色阑珊，犬山上美丽的城楼早已沉浸在这茫茫的夜色之中了。


 

  
典子

09


 

 

  
典子睁开眼睛的时候，明亮的阳光已经照射到拉门上了。一看手表，已经是八点多了。或许是昨天太过劳累了，不知不觉就睡过了头。


  
拉开了拉门，一眼就看到正下方的木曾川在耀眼的朝阳下波光粼粼，奔流不息。遥望犬山之上的城楼也是清晰可见。


  
“早上好。”女侍进房来打招呼道。


  
“啊呀，时间已经不早了。”


  
“是吗？”女侍微笑道，开始收拾屋子，“昨晚的信，已经发出去了。”


  
“谢谢!寄的是快信吗？”


  
“是的。”


  
这样的话，说不定今晚就能送到龙夫所住的公寓了，但典子应该会先到东京的。


  
典子洗完脸回到房间时，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菜肴有盐烤香鱼和腌香鱼肠。一大早就能吃到这样的美味，不用说是借了木曾川的光。


  
这里的香鱼，味道上也跟在东京吃到的大不一样。典子心想：妈妈最喜欢吃香鱼了，要是能够让妈妈吃到这样的香鱼，她该有多高兴啊。


  
想到这里，典子就非常想跟母亲立刻通电话。一个人出门在外，还是最惦记自己的母亲。


  
“我想给东京挂个长途，能够马上接通吗？”典子问伺候她吃饭的女侍道。


  
“我来问一下。”说着，女侍就通过账台问了一下，“说是线路并不太忙。”


  
“是吗？那就麻烦你预约一下吧。”


  
“好的。”


  
女侍将典子所说的电话号码告诉了电话局。


  
“小姐您要去哪儿走走吗？”女侍一边往茶盅里倒茶一边问道。


  
“不，我要回东京去的。对了，上午的快车是什么时候？”


  
“十点三十九分，是从岐阜发车的。”女侍说出了早已烂熟于心的火车开车时间，“可是，您好不容易来一趟，沿着木曾川顺流而下观光一番如何？”


  
“谢谢。很好玩吧？”


  
“是啊。来这里观光的旅客大多都是这样的。前面有一处名为鬼岛的旅游名胜，那里的岩石流水可是别有一番情趣的。”


  
女侍刚开始介绍旅游名胜，电话铃就响了。


  
“啊呀，好快啊。”女侍拿起听筒一听，果然是东京的线路。


  
“喂，喂。”


  
典子接过了电话，听到了母亲的应答声，虽然声音略轻，但和在东京都内打电话也差不多。


  
“妈妈，是我啊。”


  
“啊，是典子吗？”


  
典子的母亲提高了嗓门，她似乎有些吃惊。


  
“嗯，我在犬山呢。”


  
“啊？哪里？”


  
“犬——山——。就是日本莱茵嘛。我昨晚住在这里。这里的香鱼真好吃啊，旅馆下面就捉得到，所以，昨天晚上和今天早晨都吃到了。真想让您也尝尝啊。”


  
“哦，典子，”母亲的声音似乎有些着急，“你这时候打电话来可真是巧了，我正为不知道你住在哪里发愁呢。”


  
“哎？出什么事了吗？”典子不由得心头怦怦直跳。


  
“崎野先生，”母亲说道，“有位崎野先生昨晚来过了……”


  
“啊？什么？崎野？他来干吗？”由于母亲的声音太低，典子提高了嗓门问道。


  
“崎野先生说，没准你会打电话回来的，如果真打电话来的话，就叫你赶紧打电话到他家里。好像有什么急事啊。”


  
“是吗？”


  
会有什么事呢？要说急事的话，肯定还是和那个案子相关的。崎野既然那么说，就说明他很着急了。


  
母亲报了龙夫所住公寓的电话号码，典子赶紧记了下来。


  
“还好你打电话回来，总算赶上了。”母亲放心地说道。典子也觉得自己给母亲打电话犹如鬼使神差一般。


  
“那我马上就给他打电话。”典子答道。


  
母亲说：“是啊。崎野先生说他在公寓里等到十一点左右。哦，你事情办完了就赶紧回去吧。”


  
典子又将新的东京号码申请了加快预约。


  
这次却花了三十分钟才接通，典子等得坐立不安，连女侍在一旁都看出事情有些麻烦。


  
电话铃一响，典子就抓起了听筒。


  
应答的是一个大嗓门的女声。


  
“喂，我是椎原，要找崎野先生…”


  
还没等典子把话说完，就听到大嗓门女声朝外面喊了一声“龙夫——”，紧接着，远处传来一个男人“哦”的应答声。


  
“啊呀，是阿典吗？”


  
不到十秒钟，电话里就传来了龙夫的声音，看来他是一直守在电话机旁的。


  
“联系效率很高嘛。”龙夫的声音有些激动。


  
“你到底有什么事啊？”典子的话中不自觉地带着责备的口吻，但与她此刻的心情并不相符。


  
“嗯，这个嘛，过会儿再说。你那边情况怎么样？”龙夫还是用较为匆忙的口吻说道。


  
“我嘛，去了畑中善一先生妹妹的家，可是，那里既没有那本笔记本，也不知道被什么人借去了。”


  
“什么？不知道吗？”


  
“嗯，那时他妹妹还在国外，是他妈妈借给人家的。后来他妈妈也去世了，就搞不清是谁借走的了。”


  
“是这样啊。”


  
从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中可以听出，他很失望。


  
“这么说，你是无功而返了？”


  
“不，才不是呢。”


  
“啊？还有什么？”


  
“并不是一无所获啊。笔记本虽然没有了，可出现了很有意思的资料啊。”


  
“哦，是什么？”


  
“是照片。是畑中善一先生的老照片。”


  
“哦，畑中善一的照片或许会有用。不过，我想看的是他的创作笔记或者将其借走之人的名字啊。”


  
“电话里说不清。那张照片和信一起，昨晚用快信寄给你了，你看了就明白了。”


  
“是吗？”


  
听龙夫的话音，似乎他对此并不抱很大的期待。


  
“喂，那么你的急事又是什么呢？”轮到典子提问了。


  
“哦，这个呀，是这样的，村谷阿沙子女士出院了，可她的人却不知去向。”


  
“啊？你说什么？村谷女士她……”典子大吃一惊。


  
“嗯，是我们的失误啊。我们似乎以为她会一直待在医院里的，真是大错特错啊。昨天早晨，我想起她来了，就去医院看了看，结果说是两天前就已经出院了。”


  
“哎，她的病痊愈了吗？”


  
“有什么痊愈不痊愈的，原本就是装病嘛，出钱住院而已。这一点，以前也想到了，没想到的是，她一出院就不知去向了。”


  
典子心头怦怦直跳，她隐隐地有种不详的预感。亮吾的去向还没找到，阿沙子又断了音讯了。


  
“她没回家吗？”


  
“我自然立刻跑到世田谷去看了。全然没有一点已经回家的迹象啊。医院里的人说，阿沙子女士走的时候只带了一只塞满日常用品的旅行箱，被褥之类的东西都还留在医院里，说是以后再来拿。”


  
“她的联系人是远在鸟取的哥哥吧？”


  
“我也想到了。昨天，我打电报过去问了，幸好我在本子上记下了她亲哥哥的住址。回复说没来。我觉得这个答复是可信的。”


  
“那么，她到底到哪里去了呢？”


  
典子的眼前出现了胖胖的村谷提着旅行箱徘徊彷徨的情景。身影十分寂寥凄凉。


  
“村谷女士的事，我们太疏忽了。”龙夫还在说着，“不过，事到如今也无法可想了……”


  
“我说，她会不会到她先生那里去了呢？”典子突然想到，就脱口而出了。


  
“嗯，这个想法符合你的思路，但我还是不能马上认同啊。”


  
“那又是为什么？”


  
“如果阿沙子女士知道了亮吾的藏身之地，她就不会急红了眼满世界乱找了。那总不会是装的吧……对了，时间不多了，还是快点说要你做的事吧。”


  
“什么？”


  
“你今天要回东京的吧？”


  
“我准备坐十点三十九分的快车回来。”


  
“那么，请你顺路在丰桥下车停留一下。”


  
“在丰桥下车？”典子问道，“在丰桥有什么事吗？”


  
“那里是村谷家女佣的老家。”


  
典子“啊”的一下想到了：对呀，怎么把她给忘了？


  
“我调查过了，米店里的粮食配给记录有她家的地址，准备好纸笔了吗？”


  
“好了，好了。”


  
典子急忙取出笔记本记了下来。


 

  
丰桥市XX町XX番地 川村寅治家 川村广子


 

  
典子这才知道那位叫做广子的女佣原来姓川村。


  
“这个川村寅治到底是广子的父亲还是哥哥就不知道了。不管怎样，你先去打听打听吧？”


  
“对了，说不定村谷老师也在那里呢。”


  
“要这样就好了。”龙夫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估计没有这种事吧。我想知道的是，那个叫做广子的女佣到底有没有回老家。先确认一下这一点吧。”


  
难道说，龙夫怀疑那位女佣也去向不明了吗？典子觉得越来越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这时，接线员提醒他们通话时间快要用完了。


  
“明白。我就在丰桥下车。”


  
“不好意思，拜托了。”


  
龙夫的话音未落，电话就挂断了。典子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


  
村谷女士到底到哪里去了呢？龙夫从一开始就认定她在装病，但很难想象受到了强烈刺激的她还能保持平静的精神状态。


  
“小姐，要坐那趟车的话，时间已经不多了。”女侍进来提醒道。


  
典子急忙收拾东西，并嘱托女佣叫出租车。


 

  
从车窗里朝外望去，可以看到沿着木曾川顺流而下的船只，但过了铁桥，河流以及犬山城楼都从视野中消失了。在此度过了整整一昼夜的浓尾平原还是深深地留在了她的心里。


  
几乎是在出租车到达岐阜车站的同时，列车也进站了。车厢内并不拥挤，每个乘客都显得很热，摊手摊脚地坐在座位上。


  
典子拿出列车时刻表查看了一下，发现列车应该在十二点二十三分到达丰桥车站。这样的话，即便在丰桥稍稍花些时间，也还是能在当天回东京的。


  
将身体靠上座椅靠背后，典子就陷入了沉思。


 

  
列车于十二点二十三分准时到达了丰桥车站。


  
典子出了剪票口，街市的风景便再次展现在了她的眼前。这也可谓是旅途中一种小小的乐趣。来来往往的行人之中都洋溢着因未知而带来的新鲜感，同时也伴随着亲切之感。


  
典子在车站前的土特产商店打听了一下川村寅治的住址。店里矮小的老婆婆给她详细地指明了方位。人与人之间这种短暂、偶然的交往，也是旅途中的乐趣之一。


  
由于步行前往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所以典子叫了一辆出租车。


  
陌生的街景在车窗外快速掠过。


  
“小姐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吧？”出租车司机一边操纵着方向盘一边问道。估计是典子看车窗外的景色太过热心，司机才有此一问。


  
“嗯，从东京来的。”


  
听到典子这么回答后，司机就两眼看着前面大声说道：“我猜就是的。怎么样？跟东京相比丰桥只能算是乡下地方了吧？”


  
“没有的事。很热闹的呀。”


  
“不，还是乡下地方啊，热闹的街市只有这么一小段。你看，这里的街道就很冷清了。”


  
的确，外面的风景是冷清了不少。


  
“东京啊。真叫人留恋啊。”司机叹了一口气说道。


  
“啊呀，您也是东京人吗？”


  
“不，不是的，但我在东京待过五年，在品川那儿。所以听人说起东京就觉得十分亲切啊。”


  
司机的口气中带有一种自己在东京生活过的自豪感。


  
“那时，我是开长途货运卡车的。有一阵子专开东京到丰桥的车次。”


  
司机颇有兴致地讲了起来，说当时的丰桥和东京没法比，汽车很少，红绿灯也只有几处才有，骑自行车的人很多。


  
“当年我可是深更半夜在东海道上驱车狂奔的。后来在这里遇到了好姻缘，娶了老婆，我也就这样埋没在丰桥了。”司机笑道，但并无丝毫自嘲之意。


  
“不错啊。”典子应道。


  
“好不好的另说。我老婆说老开这样的车很危险，快把那种吓人的工作辞了，到这里找事做吧。我觉得也对，就改做了市内的出租车司机了。嗯，干这个也有五年了。”


  
“真是位贤惠的夫人啊。”


  
典子这么说并非随口奉承，而是发自内心的。


  
“嘿嘿……”司机低头笑道。看得出，这位司机也是个好心人。


  
“啊，到了。”


  
司机踩下了刹车。


  
“是哪一家啊？知道名字的话，我可以帮你去打听。”


  
司机很热心，但典子没有接受他的好意。因为她不想大张旗鼓地登门造访。


  
“那么，您自己当心了。谢谢！”司机脱下帽子道谢。


  
“再见。”典子向正将汽车掉头的司机挥手作别，“替我向夫人问好啊。”


  
这样的萍水相逢，也是旅途中一抹淡淡的感伤。司机在玻璃窗内再次低头致谢，然后将车开走了。


  
典子环视了一下四周。这一带虽然仍属于丰桥市内，但已经是比较偏僻的场所了，大路两旁尽是些低矮的房屋，显得十分寒酸，并且间隔很大，还有几块田地。每所房子都已经很破旧，灰蒙蒙的。


  
拐角处有一家小杂货店。一个老板模样的人从刚才开始就十分稀罕地打量着典子。典子走上去向他打听了川村寅治的家。


  
“川村家呀，就是前面那个自行车店。”店老板说着用手指了指。


  
典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个所谓的自行车店也只是徒有虚名罢了。狭窄的门口乱七八糟地排着几辆要修理的旧自行车，根本就没有一辆新自行车。


  
一个身穿着满是黑色油污衬衫的五十来岁花白头发的男人，正蹲在一辆倒放着的自行车前补车胎。


  
典子心想，那人估计就是川村寅治吧。看来川村寅治应该是广子的父亲，不是她的哥哥，面貌上和广子也略有几分相像。


  
“劳驾，请问您就是川村寅治吗？”


  
“嗯。”这个正在往轮胎上抹胶水的男人，抬起一张肮脏的脸答道，“我就是川村……”


 

  
“你问广子吗？她没有回来啊……”听了典子的问话后，川村寅治小声嘟囔道。他脸上的表情并无多大的变化，眼神、嘴唇以及语言都给人一种松松垮垮的感觉。


  
听说广子已经从村谷阿沙子的家里请假出来了，这位做父亲的也并没有显示出多大的关心。


  
“关于请假的事，广子有信回来吗？”典子进一步问道。


  
“没有。”广子的父亲还是用老腔调回答道。


  
“广子最近一次来信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嗯，一年前吧，不，还要早一点。大概就是这样。”


  
典子有些难以理解：他们父女间怎么会这样不通音讯？听到女儿从村谷家出来了也不感到惊奇，对于女儿到底去了哪里也不担心。他将目光落在了修到一半的轮胎上，似乎在说，比起女儿的事情来，他更关心手头的工作。


  
“广子会不会到亲戚家去了呢？”典子有些着急地问道。


  
“不知道啊。再说我们也没有什么亲戚。”川村寅治依然呆头呆脑地回答着。


  
“是这样啊。”


  
典子一时感到不知所措。总之，川村广子并没有回家。她离开村谷阿沙子后到底去了哪里，这方面毫无音讯。


  
正在这时，从昏暗的屋子里面走出一个身穿围裙、满头卷发的四十来岁女人。她一出来就两眼骨碌碌地打量着站在门口的典子。


  
典子心想，这人或许就是广子的母亲，于是对她鞠了一躬。可这个女人仅仅不耐烦地点了一下头，就跟川村寅治搭话了。


  
“喂，横尾那里的活儿干完了吗？”


  
“嗯。”川村寅治嘴里哼了一声，“这个弄完了，马上就去。”


  
“利索点啊。去晚了，又要挨骂了。”


  
“嗯。”川村寅治含含糊糊地应着。


  
典子心想看来这人真是广子的母亲，于是再一次弯腰鞠躬道：“你们正忙着，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您是广子的母亲吗？”


  
卷毛女人瞪了典子一眼，道：“我是广子的母亲，不过，是后妈，和广子不是亲生的关系。”


  
典子一时无语，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卷毛女人打招呼。然而，卷毛女人看到她这幅表情似乎很得意，盘问道：“你是广子的朋友？”


  
“不，只是相识而已。”


  
“哦，广子怎么了？”卷毛女人用打探的口吻问道。


  
“广子她……”


  
突然，一旁的川村寅治嘟嘟囔囔地插话道：“从村谷老师那里出来了。这位小姐是从东京来了，想问问广子有没有回家来。”


  
“是这样子啊？”卷毛女人用多少有些不怀好意的眼神看看典子和丈夫的脸，“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谁知道。”川村寅治的神情颇为尴尬。


  
“从人家家里出来就出来吧，好歹也寄个明信片什么说一声嘛。当然了，本来就是跟我过不去才跑到东京去的嘛。爱上哪儿就上哪儿，不都一样嘛？可去了哪里了，说一声不好吗？怎么说，你还总算是亲生父亲吧。她以前就是个犟丫头，现在是为了我才这样做的吧。”


  
说着说着，卷毛女人的声音就尖锐起来了。


  
川村寅治一声不吭，垂头丧气地又开始给轮胎抹胶水了。


  
见此情景，典子赶紧逃开了。


 

  
典子赶到丰桥车站，坐上了下一班快车。


  
车窗依旧洁净明亮，透过右侧的车窗可以看到风平浪静的大海。太阳有些偏西了，从远处的洋面开始，大海的颜色已经在发生变化了。


  
心情沉重。先前体会到的旅途乐趣早已烟消云散，有一种阴暗的东西在典子的心里扩散了开来。


  
看来，川村广子是在一个不幸的家庭中长大的。生身母亲早早去世了，父亲又娶了继母。那个一头卷毛、瘦瘦的、张牙舞爪的女人。她讨厌广子。父亲是个老好人，生性懦弱，不会帮女儿说一句话。只要他帮女儿说一句话，肯定立刻就会遭到老婆劈头盖脸的痛骂。


  
广子实在难以忍受，于是跑到了东京。不知道是经过了怎样的渠道，住进了村谷阿沙子家里，不管怎么说，这总算是她自己建立的栖身之地。


  
在典子的记忆中，广子是一个嫩皮肤瓜子脸的姑娘。整天被主人村谷阿沙子差得团团转，总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从来不知道少女的欢乐，身心都已经相当萎缩了。今天造访了她的老家，典子觉得自己终于理解广子为什么是这副样子了。


  
通过一段短短的旅程，典子感到窥探到了他人不同的人生片段。犬山的畑中善一的妹妹、在木曾川河边玩耍的年轻人、丰桥的出租车司机、广子的父亲和继母，他们都有着各自不同的生活和人生。


  
列车过了静冈之后，能朦朦胧胧地看到富士山剪影般的身影了；到热海时已经是黄昏时分，这个温泉城市早已亮起了万家灯火。随着东京的临近，每到一个车站都有旅客下车。最后，车厢里空空荡荡的，简直叫人心里发慌。


  
到达东京车站时，已经是七点过后了。


  
虽然只是一次短暂的旅行，可典子对东京已经产生一种久违的感觉。


  
刚下站台，典子就听到人群中有人高声招呼她：“喔，回来了。”


  
她马上知道那是龙夫的声音。


  
“啊呀。”典子没想到龙夫会来接她，所以觉得十分高兴。龙夫笑着，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或许是受了周边噪杂兴奋氛围的感染吧，只见他的脸上红彤彤的。


  
“你是来接我的吗？你怎么知道我坐的是这一班车呢？”


  
“八九不离十，猜的呗。出版社的事刚忙完，回家时顺便逛过来的。你别那么受宠若惊的。”龙夫用满不在乎的语调说道，但看得出他是为了掩盖自己的不自在才故意这么说的。


  
“要不要帮你提个箱子啊？”龙夫伸出了手去。


  
“没想到你还挺会体贴人的嘛。”


  
“你鞍马劳顿，慰劳一下嘛。”


  
两人肩并肩地走下了站台，汇入了忙乱的人群之中。东京快节奏的氛围也同样让典子感到久违了，在车上时那种沉闷抑郁的心情早已一扫而光，内心感到十分舒畅。


  
“你寄来了快信，我刚才已经拜读了。”龙夫边走边说道。


  
“怎么样？”


  
“很精彩。我很感动啊。”


  
典子以为龙夫在开玩笑，就望了他一眼，见他两眼放光，脸上并无笑容。典子不由得心中为之一动。


  
“真有那么好吗？”典子轻描淡写地问道。


  
“很好。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龙夫用兴奋的口气说道。


  
“照你看，那会是怎么回事呢？”


  
典子想尽快听听龙夫读了那封信之后的感想。


  
“别急，说来话长。我们去喝杯茶吧？”


  
“好啊。”


  
两人出了八重洲出口处的剪票口，跟着人流朝商业街的方向走去。


  
“哦，对了，你在丰桥见到了村谷女士家的女佣了吗？”龙夫像是才想起似的急切地问道。


  
“这个嘛，也是说来话长。还是喝着茶聊吧。”


  
“哦，好。”


  
两人说着对视了一眼，不由得都笑了起来。典子心里美滋滋的，简直难以自持。


 

  
商业街走到一半，龙夫又转身走上街道左侧一段不太高的台阶。


  
“哎？你要去哪里啊？”典子站在台阶下喊道。


  
“不是说去喝茶的吗？”龙夫在台阶上回答。


  
典子跟了上去，见那里不是一家提供咖啡的吃茶店，而是纯日本风格的茶室。里面摆设着整套盔甲，壁龛中悬挂着字画条幅，还陈列着许多陶瓷器皿。开门迎客的女侍和坐在茶炉前的女侍全都穿着袖子又肥又长的正统和服。


  
“啊呀，没想到你还知道这样的高雅场所啊？”


  
典子觉得很新奇，不住地打量着四周。


  
“旅途归来，坐到这样的环境里才能快速地恢复平静，不是吗？首先是客人不多，清静嘛。”


  
的确，这里要比吃茶店宁静得多，走进来便给人以一种能将旅途中的仆仆风尘抖落干净的轻松感觉。顾客不多，只有对面的席位上有三位年长的男子在静静地交谈。


  
“你常来这儿吗？”


  
“嗯，时不时地会过来坐坐吧。”


  
“哎？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小老头嗜好。”


  
典子嘴里挖苦着龙夫，可当她双手捧起女侍端来的粗陶茶杯望着里面的绿色茶泡<sup>【32】时，立刻就感到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了。


  
龙夫端起茶杯发出阵阵啜饮之声，随后答道：“怎么样？我的嗜好可能不入你的法眼。就在这里听听你的旅途见闻吧。”


  
说完后，他又大口大口地嚼起盘子里剩下的羊羹<sup>【33】来。


  
“你看你，吃也没个吃相。”典子看着龙夫狼吞虎咽的样子嗔怪道。


  
“你懂什么？文绉绉的是吃不出味儿来的。和茶一起嚼着吃味道最好。先别管这个了。说说吧，在丰桥见到了村谷家的女佣了吗？”龙夫两眼闪闪发光地问道。


  
“没有。”典子摇了摇头。


  
“没在家吗？”


  
“广子根本就没从东京回老家去。”


  
“什么？没回家？”龙夫将羊羹咽了下去。


  
“说是不会回家的。我见到了她父亲，她家里的情况好像挺复杂的。”


  
典子简要地说了一下她在广子家里的见闻。说着说着，眼前就又出现了给倒放着的自行车轮胎抹胶水的川村寅治的模样，以及站在一旁眉毛倒竖的广子的后妈。就连当时照在他们脸上的阳光也都得到了清晰的还原。


  
“是这样啊。”


  
龙夫以手支颐听着典子的叙述，听完后，他掏出了香烟。但他并没有表现出典子想象中的失望。


  
“你说广子是不是很可怜？她到底到哪里去了呢？”典子似乎有意要引起龙夫的兴趣似的问道，但她自己反倒显得有些泄气了。


  
“谁知道呢？”


  
龙夫稍稍歪斜过身子，吐了口烟，眯缝起双眼。这是他考虑问题时的毛病，但也并不太严重。典子心想：或许他正在建立某种设想吧。


  
“你不在的时候我也弄清了一些事情。”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龙夫又开口说道，“就是关于亮吾失踪的事，在那条线路上的调查已经以失败而告终了。以前我曾经去找过的那个在小田原车站工作的朋友，今天打电话来了。他调查了那时‘出云’号列车在各个车站所出的车票数量，结果仍是一无所知。”


  
随着说话调子的改变，龙夫将身体的姿势也重新转向了典子。


  
“嗯，这个先暂且放下。你的那封信，我看得兴趣大增啊。你虽然辛苦了一趟，可我觉得你大老远的这一趟实地调查不虚此行啊。”


  
“有这么大帮助吗？”典子盯住龙夫的眼睛，问道，“好啊。那么你就说说看，到底是什么地方让你这么感兴趣呢？”


  
“明确了畑中善一的创作笔记被人借走了就是一大收获。虽然不知道是谁借走的，这一点有些遗憾，但也很有意思，就看你怎么来看待了。”


  
典子理解龙夫所谓的“有意思”，不就是解开谜团过程中的乐趣吗？可是，仅仅沉湎于此又于事何补呢？


  
“就这些吗？”


  
典子透露出了不满意的口气来，龙夫听了赶紧摇头。


  
“不，主要不是这个。最吸引我的当然是你寄来的那张照片。”


  
他所感兴趣的，果然是那张照片。


  
“我洗耳恭听。”典子将双肘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又将下巴搁在了手指上。


  
“首先，畑中善一的妹妹有关照片所说的话就很有意思。且慢，且慢。那张照片我带着呢，我们边看边说。”


  
龙夫从上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信封。不用说，那就是典子在犬山的旅馆里寄出的那封信。龙夫随即从信封中抽出了那张照片。


  
一对青年男女和一个小男孩站在古寺门楼的背景之前。青年男女笑得很开心。这是一张已经褪了色、略带深棕色的照片。典子看到了这张照片，眼前立刻就浮现出位于浓尾平原上的那个农家房舍。


  
“这个门楼，”龙夫用手指着照片说，“曾经还是石川五右卫门<sup>【34】的藏身之所呢。歌舞伎中不是有那么一出吗？五右卫门手持大烟管，‘天下绝景、天下绝景啊’地大呼小叫的。”


  
“那些插科打诨就免了吧。快说说要紧的。”


  
“啊，不好意思。不过，这张照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天下绝景’啊。畑中善一和他的恋人都是一副十分幸福的样子，这个小男孩是他恋人的弟弟吧？真不错啊。估计这张照片所反映的，就是他短暂的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吧？”


  
典子点了点头。


  
“可是，在这幸福景象的背面，有一个坏蛋正盯着他们呢。”


  
龙夫将照片翻了过来。照片的背面现出了陈旧的钢笔笔迹“昭和X年X月X日，摄于京都南禅寺。拍摄……”，以及下面令人感到异样的黑色墨迹。典子已是第二次看到了。


  
“正如你在信中想象的那样，这个被涂抹掉了名字的人无疑就是破坏了畑中善一和这个姑娘恋爱的人。不然的话，是不会特意将其涂抹掉的，说明畑中善一不愿意再看到这个名字了。至于爱情的破灭是否真的令他病情加剧先另当别论，但给他以沉重的打击是可想而知的。由于他是一个有志于成为小说家的青年，想必是个感情丰富的人。到死都保留着这张照片，既说明他一直怀念着他的恋人，同时也说明了他对拍摄者永久的憎恨。就像你在信中推测的那样，这个被抹去了名字的人，曾经是畑中善一的朋友，后来却横刀夺爱，抢走了他的恋人。”


  
“是啊。”


  
“这是个卑劣的恶友，可世上这种情形也并不少见。一开始，就像这张照片所照的那样，跟人家一起游玩，随后就想方设法抢朋友的女朋友。好吧，我们就来分析一下这张照片，怎么样？”


  
“好啊。”典子马上表示赞成。


  
“先说说这位畑中善一的恋人，你心里有没有线索？”


  
典子再次看了看照片上的姑娘。对这个打着二十年前流行款式阳伞的十九、二十来岁的女孩子，典子自然是毫无印象的。只见她长着一个下颌丰满的圆脸，夏日里的强烈阳光照在她的脸颊上，刷白刷白的。


  
“没有什么线索啊。”典子如实相告。


  
“那么，这个是她弟弟的小男孩呢？”龙夫又指了指第二个人。


  
对了。这个男孩子总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第一次看到照片时就有这种感觉了，现在也还是一样。他好像就是在附近看到过的某个小男孩，还是很少见的那种，并且是很久以前看到过的。


  
典子把自己这样的想法如实地告诉了龙夫。不料，龙夫听了，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阿典，你也这么想？”


  
“哎？‘你也’是什么意思？”


  
龙夫点了点头：“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总觉得这是个在哪里看到过的男孩子的脸。不过，看到的又不是这个样子的。怎么说好呢，似乎我看到的不是这样的正面，而是侧面或是低着头的时候。既像是在附近看到的孩子，又像是在别的城市里看到的孩子。没想到你也有这样的感觉，还真是奇了。”


  
他直盯盯地看着典子说道，可随即又嘟囔了一句：“嗨，许多小孩子的脸都很相像。”


 

  
身穿和服的女侍端来了热番茶<sup>【35】。对面的座位上已经换了新的客人，正在大声地谈论着古董。


  
“就算这位姑娘和她弟弟与我们都毫无关系，”龙夫打开了话匣子，从他脸上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他开始来劲儿了，“阿典，你想想看，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典子听得出，龙夫既然这么问，说明他自己也是有所想象的。


  
“我想，她也许和拍这张照片的人结婚了。”


  
“对啊。”龙夫果然用这样的口气来应答，“我也是这样想的。虽然不知道拍照的人采用了怎样的手段——不，说手段不太好——不知道经过了怎样的过程，他让畑中善一的恋人跟自己结婚了。并且，我觉得他们现在依然生活在一起。不过，这一切都只是想象，如果过分相信是很危险的。”


  
“危险？”典子对这句话稍稍有些吃惊。


  
“是的。因为我要从这个被涂抹掉了名字的摄影者身上，找出一条线索来。你在信中不也写了吗？‘但我觉得二十年前畑中先生不成功的恋爱和现在我们正在调查的案子之间也同样存在着某种关联。’”


  
“可这仅仅是我朦朦胧胧的凭空想象啊。”


  
“不，我也有这种感觉。”


  
“啊呀，今晚你为什么这样顺着我呢？”典子不由得笑了起来。


  
“我干吗非要反对呢？我可没有那种怪毛病。说不定这个人就是这次案件中的关键人物。也就是说他可能就是杀死田仓义三的凶手。”


  
“我也有这种感觉。可我们怎么才能找到那个摄影者的名字呢？”


  
“我们只是推测而已。这是很困难的。如果对畑中善一的朋友划定一个范围就好了。”


  
龙夫将两手比作一个圈的形状。


  
“畑中善一那时的朋友就是他大学里的朋友吧。也就是宍户宽尔博士的文学弟子。换句话说，是属于一个文学小组的，对吧？”


  
“啊，那样的话不就马上能知道了吗？有名单的嘛。”典子提高嗓门说道。


  
“当然知道了。但是，其中六个人是可以除外的。”


  
“六个人？”典子瞪大了眼睛问道。


  
“嗯，我已经在我的记忆中排查了一遍。神代修一、赤星仙太、吉田万平、上田吾郎。这四个人，上次我去京都调查时都分别去他们家里拜访过，见过他们的妻子。他们妻子的长相也都和这张照片上的姑娘毫无相似之处。”


  
“然后呢？”


  
“新田嘉一郎。”龙夫讲出了日本桥的大楼社长的名字，“你和我不是一起去阿佐谷的府邸拜访过嘛？他夫人不是端茶出来过的吗？也不是这种感觉吧？”


  
典子觉得不错。虽然那只是自己瞬间的记忆，但还是觉得完全不同。


  
“是啊。那么，还有一个呢？”


  
这时，龙夫的表情显得有些奇怪了。


  
“不是说六个嘛，还有一个啊？”


  
“这个嘛，”龙夫莫名其妙地以缓慢的口气说道，“就是白井良介了。”


  
“啊！？”


  
典子直愣愣地看着龙夫的脸。


  
“是的。就是我们的主编。他跟畑中善一不也是一个文学小组的吗？当然也在这个圈内了。”龙夫紧盯着典子发僵的脸看，“不过你放心。阿典所尊敬的白井主编是单身的。”


  
“啊，对啊。”


  
“喂，也别放心得太早啊。我刚才不是说‘危险’来着吗？就是指这个啊。畑中善一的恋人现在已与摄影者结婚，这只是我们的想象而已。事实上也不一定如此。结婚后再离婚，如今已经是别人的妻子，这样的情况也是完全可能的。就连我所见到的那五人的妻子，虽然她们的面容都跟照片上并不一样，但依然不能把那五人排除在外啊，至少在调查过她们的婚姻经历之前。就拿白井主编来说吧，他现在虽然是独身，但也难说他过去没结过婚啊。”


  
龙夫一口气说完后，突然就沉默不语了。

10


 

 

  
将近九点之时，龙夫和典子走出了这家和式茶馆。今天是星期六，因此商业街上的行人很多。剪票口、站台上，到处人头攒动，就连电车里也挤得满满的。


  
龙夫和典子回家的方向是相同的，都要乘坐中央线的电车。因此，他们一同上了车。虽然仅仅离开了一个晚上，典子望着车窗外流动的灯光，已经有点旧地重游的感觉了。


  
拍摄那张老照片的人和畑中善一的恋人如今依然是夫妻。


  
龙夫也是这样考虑的，这一点看来没错。将那人所在的范围限定在畑中善一在京都上大学时身边的人，也即宍户宽尔门生小组的成员，应该是合情合理的——典子还在考虑着刚才的话题。


  
但是，正像龙夫所说的那样，他们的现任妻子未必就是照片上的那姑娘。也可能是某人的亡妻，或者前妻。而要一个一个地去调查那些人的婚姻经历是不太可能的。


  
“虽说白井主编现在是单身……”


  
龙夫说过的这句话，使典子感到如鲠在喉，怎么也不能释怀。确实，白井良介也是宍户宽尔的门生，是畑中善一所在的文学小组的成员之一。


  
白井主编的名字会时不时地出现在龙夫的言语之中。对此，典子不以为然，丝毫也不受他的影响。那么，龙夫又是从什么时候起以那样的意识来考虑白井主编的呢？对了，在龙夫说起村谷阿沙子的代笔者是她丈夫亮吾时，白井主编曾斩钉截铁地说过“绝对不是”这样的话，理由是根据他的直觉。


  
起初，龙夫以为主编是基于二十多年的编辑经验才那么说的，对他还挺佩服。但后来龙夫就似乎不这样理解了。就是说，白井主编能够断言为阿沙子女士代笔的不是其丈夫亮吾，不是出于直觉的判断，而是因为他明确知道不是亮吾。因为他知道事实真相，所以才会说得那么肯定——龙夫就是这样理解的吧。


  
总之，龙夫认为白井主编是知道某些真相的。但是，虽然他明明知道却又假装一无所知，吩咐典子和龙夫去做各种调查。


  
这是典子对于龙夫唯一感到不满的地方。因为典子是十分尊敬白井主编的，不愿意用那种疑神疑鬼的目光来打量他。典子还是愿意相信，主编断言阿沙子女士的代笔者不是她丈夫亮吾，是基于他的编辑直觉。


  
不知不觉间，电车已经停靠在了新宿车站。车厢内的半数乘客都纷纷下车了，可座位刚刚空出来，马上又被新上车的乘客坐满了。


  
典子和龙夫座位前方的空位子也被一个冲进来的小伙子飞速占领了。只见他穿着脏兮兮的衬衫，土黄色的长裤，像是一个体力劳动者。年龄大概在二十一二岁，脸上稚气未褪，两眼滴溜溜乱转，看着车厢里悬挂着的招贴画，不一会儿，又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皱巴巴的体育报纸看了起来。


  
典子不经意地瞟了瞟这个低头读报的小伙子的脸，不料她的脑海中突然灵光闪现，差点“啊”的一声叫出来。


  
她不假思索地揪住了龙夫的胳膊。


  
“啊，崎野，我明白了。”


  
典子的声音很大，不过，这时列车正轰隆隆地开在钢筋高架桥上，因此其他乘客并没有听到。


  
龙夫将脸转向了典子。但是，与其说是因为听到了典子的这一嗓子，倒不如说是他自己也有事要对典子说才将脸转过来的。他脸上的表情显示着一种奇妙的兴奋。


  
“啊，明白了，明白了。”龙夫莫名其妙地说道。


  
“啊呀，你也明白了？”典子瞪大了眼睛。


  
“明白了，刚刚才明白的。估计你想到的也是同一件事吧？”龙夫盯着典子的眼睛说道。


  
“那么，你先说说看。”


  
“照片上那个男孩子，对吧？”


  
“对啊！”典子尖叫了起来。


  
“那么，你想起了谁了？”


  
“怎么都要我说呢？不就是我们以前一起见过的人。你刚才看了坐在前面那个小伙子了，对吧？我也看了。你是看到了他那低头读报的脸才想起来的，是吧？我也是的。”


  
“好吧，那就由我来说吧。照片中的那个男孩子就是田仓妻子的弟弟。是他小时候照的。”


  
龙夫的眼中露出了笑意。


 

  
第二天是星期天。


  
典子正在做外出的准备工作时，她母亲来了。


  
“啊呀，你要出去吗？”她母亲的表情显得十分意外，“今天不休息吗？”


  
“休息啊。不过，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是吗？你不是昨天晚上刚出差回来吗？今天在家里好好休息一下不好吗？”


  
典子的母亲目光流转，想要把女儿拦住。


  
但是典子今天跟龙夫约好了十一点在东京火车站见面的，所以只好辜负母亲的一番好意了。她看着手表径自出门去了。


  
龙夫已经在十二号线站台的小店处等着了。今天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服装，显得跟平时大不一样，裤缝也烫得笔挺。


  
他们一上电车，列车就开动了。今天的天气很好，因此车厢内拖家带口外出旅游的乘客很多。


  
“没想到田仓的妻子就是二十年前畑中善一的恋人，真是令人大吃一惊啊。”


  
典子立刻就提起了这个话头。其实，昨天晚上她上了床，脑子里也一直在想这件事。既然明白了照片上的那个男孩子就是以前在藤泽居丧中的田仓家见到的青年，那么照片中男孩身边打着阳伞的畑中善一的恋人自然就是田仓义三的妻子了。


  
“想想也是，我们还从未见过田仓的老婆呢。”龙夫说道。


  
“是啊。”典子点了点头，她在脑海中根据那张照片想象着那位素未谋面的田仓夫人的风采。


  
“恐怕见到了也一样会吃惊的。不过，今天的主要任务不是确认这个人，而是要听她怎么说。”


  
“嗯，可是，她会说些什么吗？”


  
典子担心他们现在赶赴藤泽去拜访的这位田仓夫人的态度。


  
“多少会说一点吧。希望她和盘托出当然是不可能的。就看我们怎么问了，应该会有所收获的。”龙夫似乎比较乐观。


  
“可是，这么一来事情就有些奇怪了。和我们建立的假说有些背道而驰了。”


  
“你指什么？”


  
“我们不是设想拍照的人和畑中善一的恋人现在仍处在婚姻状态之中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田仓便成了拍照的人了。这样的话，拍照人弄死田仓的假设就站不住脚了。”


  
“嗯。”龙夫呻吟般地哼了一声，愁眉苦脸地说道，“确实如此。昨天夜里我就想到了这一矛盾之处。不过，推理本就和事实不是一回事，当然会出现种种漏洞。对照实际情况，发现了自己想法中的矛盾后再加以调整，在这样的过程中，真相就会慢慢地显露出来。反正以后的事情等我们这次去藤泽听了田仓老婆的说法后再分析吧。”


  
龙夫的这番话说得有些艰涩、苦楚，说完之后他就愣愣地看起正面窗外的风景了。


  
他们在藤泽下了车，走过上次经过的大道，来到熟悉的田仓家房屋前。不料屋子里出来的却是素不相识的人。


  
“田仓家搬走了。”一个背着小孩子的中年妇女说道，“我们是三天前才搬过来的。不知道他们搬哪里去了。”


  
“是回秋田的老家去了吗？”


  
这样问了，对方一脸茫然道：“不知道啊。”


  
“请问，田仓夫人曾经回到过这个家里吗？”典子问道。


  
“不太清楚。要不要问一下房东啊？”中年妇女一边摇晃着背上的孩子一边说道。


  
但那位房东只是冷冰冰地说：“不，我也不知道。那个年轻人独自归置了家什搬了出去，把房子给腾了出来。可他没说要搬到哪里去。”


  
“听说那个年轻人是个司机，知道他在哪里上班吗？”龙夫问道。


  
“这个嘛，是品川站那边的矢口定期班车运输公司。不过，听说他已经把工作给辞掉了。”


  
房东所供的信息，仅此而已。


 

  
去藤泽的货运站一调查，发现五天前确有五个包装货物以田仓良子的名义发给了“秋田县南秋田郡五城目町XX 田仓良子”。龙夫将此地址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唉，事情麻烦了。”坐上了从藤泽回东京的电车后，龙夫垂头丧气地说道，“兴冲冲地赶到了藤泽，结果却扑了一个空。”


  
“田仓的妻子为什么要回老家去呢？”典子对此事也挺纳闷。


  
“简单来说，就是丈夫去世了，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于是就回老家了。问题是，为什么连弟弟都走了呢？她弟弟可是在这里有工作的啊。难道说他们觉得还是回老家当农民的好？”龙夫双手抱胸，闭着眼睛说道。


  
“这位夫人对于田仓之死是持自杀说的吧？”典子低声嘟囔道。


  
“是啊。还是一口咬定的呢。小田原警察署里有她的口供笔录。”龙夫依然闭着眼睛说道。


  
田仓的妻子强调自己的丈夫是自杀，其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典子觉得龙夫肯定也这么想。她一边想一边心不在焉地眺望着窗外。与铁轨相平行的还有一条国道，国道上的汽车络绎不绝。这时，正好有一辆卡车像是要和电车比赛似的并排行驶着。一会儿超过电车车窗，一会儿又后退似的落到车窗后面。


  
典子突然想起了去寻访村谷家女佣的老家时，在丰桥市内所乘坐的出租车的那位司机。那人说他以前曾经是卡车司机。


 

  
那时，我是开长途货运卡车的。有一阵子专开东京到丰桥的车次。当年我可是深更半夜在东海道上驱车狂奔的。


 

  
他那愉快的话音又在典子的耳边响起来了。


  
“深夜的东海道。”


  
典子一惊。


  
“崎野，”她捅了捅龙夫的胳膊肘，“在东海道上开卡车时，从小田原始发的话，是沿海岸走真鹤、热海、沼津，还是翻越箱根的山脉？”


  
“这个嘛，不太清楚啊。”龙夫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崎野，这个很重要哦。”典子撅起了小嘴。


  
“怎么了？”龙夫将眼睛微微地睁开了一线。


  
“田仓的内弟不就是定期货运卡车的司机吗？从东京出发奔驰在深夜的东海道上，如果要翻越箱根山脉的话，就会经过宫之下哦。”


  
“你说什么？”龙夫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紧盯着典子的脸。刚才那种愁困的眼神一点都不见了，两眼放光，熠熠生辉。


  
“田仓在坊岛坠崖是在夜里十一点前后。通卡车的宫之下大道不是就在那儿附近吗？”


  
“阿典，”龙夫突然起身看了看四周，“现在我们到了哪里了？”


  
“刚过横滨啊。”


  
“在下一站下车吧。在品川下车，我们去矢口定期班车货运公司打听一下田仓内弟的情况。看看他在七月十二日晚上出没出车。”龙夫的嗓门有些发尖，“阿典，多亏你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好思路啊。”


  
“是吗？”


  
典子见龙夫以从未有过的激动表情称赞自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是啊。真是绝妙透顶。说不定它暗示了一个能够快速解决本案的方向啊。”


  
龙夫简直有点坐立不安了。


 

  
位于品川车站附近的矢口定期班车货运公司是个相当大的公司。场地上停放着四五辆空卡车，卡车旁堆积着委托他们运送的货物。


  
除了写有公司名称的照片外，还有一些写有“东京—名古屋直达”或“东京—名古屋特快”等字样的大牌子。


  
龙夫和典子走到写着“营业部”三个字的总台前，一个年轻的事务员从桌子上抬起了头来。


  
“请问你们是哪里的？”


  
他以为这两人也是来委托运货的客户，所以还对他们鞠了一躬。


  
“不，我们只是想来打听一些情况。”龙夫规规矩矩地说道。


  
“哦，想打听什么呢？”


  
“想打听一下贵公司最近辞职的卡车司机。”


  
“叫什么名字？”这位事务员似乎感觉到事情有些麻烦。


  
“名字嘛……”


  
名字不知道，只知道是田仓的内弟。


  
“名字不知道啊……”


  
听龙夫这么一说，事务员竟然当场愣住了。


  
“不过，我们知道他住在藤泽，年纪还轻，对了，大约二十六七岁吧，长得比较瘦。”


  
或许事务员有些不耐烦了吧，他用手指了指里面，说道：“你们去问他吧。他是管人事的。”


  
随即他就将视线重新转向了桌子上的账本。不过，在这之前他也并没忘记看典子一眼。


  
那个人事科的科员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却给人一种村公所职员的感觉，对人十分热心。


  
“啊，那不就是坂本嘛。”听明来意后，他爽快地说道。


  
“是姓坂本的吗？”


  
本该报了名字后再打听的，现在反倒先问起姓名来了。


  
“是啊。叫做坂本浩三。”


  
这么看来，田仓的妻子良子，她的旧姓就应该是坂本良子了。也就是说，畑中善一的恋人名叫坂本良子。


  
“你们找那位坂本浩三有什么事吗？”人事科科员分别看了龙夫和典子一眼后问道。


  
“嗯，是这样的……”


  
这时，既不能随口乱说，一下子又找不出什么借口。龙夫只好拿出了自己的名片。


  
“这是我的名片。”


  
中年科员接过名片后，将眼镜推到额头上，看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这事会写成报道放到杂志上去吗？”


  
他这样问是出于好意。事实上出版社的名片也不是人人都待见的。见这位人事科科员露出了颇感兴趣的表情，龙夫觉得这是个容易对付的家伙，自己脸上的表情也立刻活跃起来了。


  
“会不会写成报道还不好说，但总能起到一些参考作用的吧。”龙夫模棱两可地回答过后，就开始提问了，“那么，您能告诉我们这位坂本浩三君在七月十二日是否出车吗？”


  
“请稍等。”人事科科员从文件柜上取下了一本账册，翻看了一下说道，“哦，出车的。”


  
他用手指轻轻地敲打了记录之处。


  
“是吗？”龙夫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看典子。他的眼里闪闪发光。


  
“他是什么时候上班的？”


  
“下午七点钟。”


  
“怎么这么晚呢？”


  
“我们是在夜间工作的嘛。”人事科员微笑了一下，接下去说道,“从东京到名古屋，每天傍晚都要发出好几拨呢。第一拨是十七点，也就是下午五点钟发车。第二拨是十八点，第三拨是十九点，就这样每隔一小时发出一拨。从坂本十二日的工作记录来看，他是属于第四拨的，也就是在二十点发车的。司机一般都要提前一小时上班，所以说他是在十九点钟上班的。”


  
“是这样啊，明白了。那么，从小田原出发开往名古屋走的是哪条线路呢？走箱根吗？还是沿着海岸线走热海方面？”


  
“当然是要翻越箱根山脉的。”人事科员随即又补充道，“从箱根的宫之下经过元箱根再下到三岛，然后是沼津、静冈这样一路开过去。”


  
典子站在龙夫的身后听着，不住地点头：果然是要经过宫之下的。


  
“哦，是这样啊。”龙夫也不住地点着头，表示自己十分理解对方的叙述，“那么，第四拨的卡车从品川出发后大概会在几点经过箱根的宫之下呢？”


  
“呃，这个嘛……到名古屋的话是需要十九个小时的。经过宫之下的时间嘛……哦，请稍等一下。我不太清楚，我去问一下到达的准确时间。”


  
这个有点像村公所职员的人事科员说完转身走开，不知去问谁了。


  
“真热心啊。”典子对龙夫低声说道。


  
“是啊，多亏了他了。”龙夫也有同感，“少了这样的人事情就不好办了。如果只说一些爱理不理的场面话，就一事无成了。”


  
“卡车果然是要经过宫之下的。崎野，这儿可是关键，你一定要问问清楚啊。”


  
“明白。”


  
龙夫的表情似乎在说：这还要你提醒吗？


  
人事科员回来了，他那张皱纹很多的脸上带着微笑。


  
“搞清楚了。”他对龙夫和典子说道。


  
“真是太感谢您了。”


  
“第四拨卡车经过宫之下的时间，应该在二十二点三十分到二十三点之间。”


  
二十二点三十分到二十三点之间——七月十二日的下午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不正好是田仓坠崖身亡的推断时间吗？


  
事情太过凑巧了，龙夫和典子听了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其他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人事科员催促道。


  
“啊，真是对不起了。”龙夫调整心态后重新发问道，“嗯，有一件事很重要。那就是，坂本君为什么要辞去贵公司的工作呢？”


  
人事科员听了，表情显得比较复杂。


  
“这个，一定要说吗？”


  
“请务必赐教，”龙夫低头行礼道，“我们绝不写给你们带来麻烦的报道。并且，有关工作方面的机密也绝不会透露出去的。”


  
“好吧。我可相信你了。”人事科员说道，“其实，坂本君不是他自己辞职的，而是公司方面要他辞职的。”


  
“哎？是开除吗？”


  
“嗯，就算是吧。这可不能对别人说啊。他们本人也还年轻，还是很有前途的。”


  
“这是自然。所谓‘他们本人’，是指……？”龙夫追问道。


  
“一辆卡车有两个司机，十九个小时中他们是轮流驾驶的。”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将他们两人开除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出了事故了。”


  
“事故？什么样的事故？”


  
人事科员略显出为难的神色，但想到既然已经被人套话套到这个程度了，就干脆全说了吧。


  
“我刚才说过，到名古屋需要十九个小时，那么第四拨的卡车就应该在第二天的十五点，也就是在下午三点左右到达目的地。可坂本他们开的卡车却在十三日的下午四点半才到，迟到了一个半小时。”


  
“哦，就因为半路上出了事故了，对吧？”


  
“这事就有点蹊跷了。如果晚到三四十分钟还算是比较正常的，晚了一个半小时就说不过去了。所以名古屋办事处的人对坂本和木下……哦，木下就是当时跟坂本搭档的司机。”


  
“哦，对了，这人也要了解一下。他叫木下什么？”


  
“木下一夫。年龄和坂本一样。”


  
“这位木下君现在在哪里呢？”


  
“不知道。这是个稍有些行为不端的愣头青。原来有他的工作简历，他离开公司后就扔掉了。”


  
人事科员说起了自己的工作内容。


  
“那么，将他们开除的理由是……”龙夫把话头又拉了回来，“到底出了怎样的事故呢？”


  
“其实没有发生什么事故，只是他们为迟到找的借口而已。”


  
“这是怎么一回事？”


  
“好吧，我就全都告诉了你们吧。”人事科员开始叙述起来了，“他们说，迟到是因为汽车引擎的化油器发生了故障。说是在刚过三岛的时候发生的，修理时费了一些时间。我虽然对汽车不怎么精通，但听人说这样的故障有个四五十分钟也就能修好了。为了慎重起见，名古屋那边的车俩部主任亲自检查了他们那辆车的化油器，根本就看不到修过的痕迹。所以，这是他们的借口。事实上他们要么是在什么地方消磨时光，要么停车睡了一觉。名古屋方面的人就是这样训斥他们的。结果坂本和木下跟他们顶了起来，说就是发生了故障，这有什么办法？为什么不相信人？你们看着办吧。名古屋方面的人骂他们别乱使性子，说他们这样的人没法用了。那两个年轻人也不肯善罢甘休，结果一开始是吵架，后来差点动手打起来了。最后他们两人就被开除了。”


  
人事科员一口气将整个事件讲完了。


  
“哦，就是说吵翻了才被开除的，对吧？”


  
“嗯，可以这么说吧。”


  
还以为他们做了怎样的坏事呢，原来就这么一点事情。人事科员似乎对这件事也觉得有些内疚，他辩解似的说道：“年轻的卡车司机都是些性格暴躁的鲁莽之辈，再说公司里可供替换的司机也有的是，所以两方面各不相让，一下子就闹僵了。”


  
龙夫他们所要了解的也就是这些：七月十二日事发当夜，田仓的内弟开着卡车在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经过离案发现场很近的宫之下。而卡车到达名古屋的时间也比规定的时间晚了一个半小时。说是卡车的引擎发生了故障，但没有得到证实。


  
以上这些情况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非常感谢。”龙夫鞠躬致谢。典子也向这位热心的中年人事科员由衷地鞠躬致谢。


  
“哪里哪里。不过，我虽然不知道这些对你们的报道有没有帮助，但这些可都要保密的哦。”


  
老好人似的人事科员，脸上笑呵呵的，可也没忘记再次叮嘱一遍。


  
龙夫和典子走出了矢口定期班车货运公司。那些闲着没事干的年轻司机一起将目光投向典子的脸上，目送着她远去。


  
“找到一个关键所在了。”在往品川车站方向走去时，龙夫说道。


  
龙夫脸上兴奋的神情还没有褪掉。他先一步走进候车室后，一屁股在长凳上坐了下来。


  
“啊呀，脏啊。”


  
典子说着赶紧从手袋中取出手绢来。


  
“没事儿。你还是快坐下来吧。”


  
龙夫指了指身旁的位置。典子对龙夫这种时不时表现出来的大大咧咧感到难以忍受。


  
“在这里下车还真是下对了。”


  
“所以我要极力称赞你想到了这一点。”龙夫用激动的声调说道。


  
“刚才在货运公司听到的情况，非常有用啊。”


  
“我觉得这是关键性的一环。无论是卡车的行车路线还是经过的时间，以及一个半小时的延误时间，都很关键。”


  
“真的发生过故障吗？”


  
“估计是假的吧。车辆部主任的鉴定应该是可信的。技术方面的事情，他们一看就会明白。还有，坂本说汽车是在三岛附近抛的锚，估计也是为了掩盖在宫之下附近发生的什么事吧。”


  
“发生过什么事？”


  
“我们所看到的，从宫之下那儿岔开的村道上的，深深的车轮印迹。”


  
龙夫一提起，那些车轮印迹就清晰地出现在典子的眼前了。


 

  
候车室里旅客的吵闹声不绝于耳，站内也不断有蒸汽火车或电车进进出出，轰隆隆地发出巨大声响。每当有列车进出时站内的高音喇叭就会响起来。


  
就着这样的噪音，龙夫和典子谈论起了田仓遇害之夜经过宫之下的定期货运卡车的事来。


  
那辆卡车所谓的一个半小时的故障，看来仅仅是那两个年轻司机编造出来的谎言。对此，龙夫发表了如下的意见：“化油器有故障需要修理的话，必须将其拆开来再重新组装，这样的话，事后看起来就成了别的零部件都沾满灰尘油污，只有它是干干净净的状态了。所以，过后只要一检查就能看出化油器是否经过了修理。货运公司的车辆部主任能够一眼就看出那两个司机在撒谎，估计就是根据这一点。”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要拖延时间呢？”典子问道。


  
“有两种可能。”龙夫稍稍俯下身子说道，“一是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故而迟到了；二是因某种行为占用了时间而导致车辆晚到。但是，从他们撒谎编造借口的情形来看，恐怕他们是有意采取了某种行为。”


  
有意采取了某种行为——听到这里，田仓坠崖现场的村道上留下的轮胎印迹很自然地就浮现在典子的脑海里了。


  
卡车和村道上的轮胎印迹。


  
“他们的卡车会不会从宫之下的国道驶入那条村道呢？”


  
“你果然也想到了这个。”龙夫说道。他好像要比划着说明什么，伸手就要去拣其他旅客吃完快餐后扔下的筷子。


  
“喂，别碰那个，脏不脏啊？”


  
典子皱起眉头，赶紧将他拦住。龙夫的这种邋遢相，简直就跟个孩子一样。


  
“给你。”典子从手袋里取出了笔记本和钢笔，递给了龙夫。龙夫不耐烦地接过去后就在本子上画起了宫之下一带的道路简图。


  
“这是由小田原通往强罗的大道。这里一条小树枝似的岔开的小道就是村道。”


  
他说明后，又在村道的某个位置上画了一个X。


  
“这个X的位置，就是被认定为田仓坠崖的地点。经推断，卡车经过宫之下的时间是在二十二点半到二十三点之间。而田仓的死亡推断时间是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因此，如果假定卡车驶入了村道，那就不能说和田仓遇害的地点毫不相干了。”


  
“就是嘛。”典子立刻就表示了同意。


  
“可是，”龙夫像是故意使人着急似的拦住了典子的话头，“村道上的轮胎印迹有好多条。这是我们都亲眼看到的。村道尽头有个木材加工厂，那里也有卡车进出。所以，并不能根据村道上有轮胎印迹就断定田仓的内弟，也就是坂本浩三所驾驶的卡车一定从那条村道上行驶过。”


  
“不过，可能性总还是有的吧？”


  
“嗯，可能性是有的，但并不绝对。”


  
“那么，从可能性入手开始追查不就是一般的调查顺序吗？”


  
“哦，很有见地嘛。”龙夫怪笑道，“那么，就说说你的高见吧。”


  
“卡车从国道驶入村道之时，”典子开始阐述起自己的设想，“田仓正站在这个X的位置上。那条村道很窄，只能勉强通过一辆卡车，所以田仓为了让道就退到了路边上。这时，坐在货物上面的人居高临下地给他的头顶上来了一家伙——这样的想象怎么样？你以前不是在坐巴士时说过吗？田仓头顶上的伤不是坠崖时造成的。”


  
“嗯，确实很有意思。”龙夫点着了香烟，吐了一大口烟后，他又说道，“可是，有一点还希望你说明一下。”


  
“什么？”


  
“根据你的想象，田仓的内弟坂本浩三或他的同伴木下一郎就会成为凶手或者帮凶。但你没有说出他们这样做的动机。”


  
“这个嘛，以后再考虑吧。”


  
龙夫摸了摸额头，说道：“我总觉得难以接受啊。坐在货物上面的人在黑暗中能够不偏不倚地击中田仓吗？”


  
说完，他在椅子上弯下腰沉思起来了。


 

  
典子和龙夫坐上了电车。今天是星期天，不需要急急忙忙地赶回出版社，所以他们的心情比较放松。


  
“如果能搞清楚卡车晚到一个半小时的理由，或许就能解开这个谜了。”


  
然而，龙夫只得很遗憾地挠挠自己那头乱蓬蓬的头发。


  
“两个司机编造了一个卡车晚到的借口，那是因为真实情况不能说。为什么不能说呢？是因为他们干了什么坏事了。究竟是什么坏事呢？”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不可能是他们两人合谋杀死田仓的。这也太不合理了。可是，他们为了一点小事就和上司大吵大闹并不惜丢掉饭碗，说明他们确实做了什么亏心事。因为他们两个人一起离开了公司。”


  
“坂本浩三会不会去了秋田县的五城目呢？”典子接口道。


  
“谁知道呢。”龙夫歪了歪脖子答道。


  
“坂本他会不会送货到秋田县去了呢？”


  
“送货过去和他本人回到秋田可是两回事啊。”


  
啊，是啊。典子心中暗想道。


  
“不仅如此，我还怀疑田仓的老婆有没有回五城目呢。”


  
“你说什么？”典子瞪大眼睛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龙夫，“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你仔细想一想。和这个案子有关的人，不是谁都不知去向了吗？我们相信田仓的老婆在秋田的老家，但并不知道真实的情况。事到如今，总觉得她事实上并不在那里。”


  
倒也是，村谷阿沙子和她丈夫亮吾、女佣广子都已消失在迷雾之中。田仓义三的妻子良子和她弟弟坂本浩三不也都销声匿迹了吗？典子充分理解龙夫内心的这种不安。


  
“这么说来，不跑一趟秋田是搞不明白的了。”


  
听典子这么一说，龙夫苦笑道：“还得说警察啊，特别是在这种时候，只要打一通电话就可以叫当地的警察署确认一下了。我们在那边连个熟人都没有，根本没办法打听啊。你说得不错，我们只有靠自己坐火车跑过去看，这就是业余侦探的局限啊。”说完，他还叹了一口气。


  
“是啊。”


  
“还有，坂本浩三的搭档木下一夫现在不也是不知去向吗？如果找到了他，或许也能很快解开卡车迟到之谜。可是，他本身就是个不良青年，现在也不知道人在哪里。如果是警察的话，就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他，而我们在这种情况下就一筹莫展了。再说明天还要上班，编辑部里的工作也有一大堆呢。”龙夫嗟叹不已。


  
“是啊，我们也不能把这事交给警察去办，真难哪。”


  
要说田仓之死是他杀，虽有这种可能性，但还是出不了推测的范围。


  
典子好像看到他们好不容易追踪到这个地步的案子，眼睁睁就要像沙子般从手指缝里漏掉了。一切都渐渐模糊起来，而他们却无能为力。


  
“啊，有办法了。”典子的脑海里灵光闪现，“拍电报啊。加回信费用的那种。”


  
“拍电报？给谁啊？”龙夫诧异地问道。


  
“给五城目的田仓良子呗。内容嘛，只要问一下坂本浩三是否回来了就行了。如果田仓良子在那里的话，她肯定以为你这个发报人是他弟弟的朋友，如果她不在那里，那就会有收报人不明的回复。”


  
“哦，对啊。不错不错。”龙夫连连点头，“嗯，我们也只好采用这种退而求其次的办法了。”


  
“哼，这办法难道你还不屑一顾吗？”典子露出了不高兴的神情。


  
“不，不。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我是想，我们这些在新闻界里混饭吃的人也只能用这样原始的办法了。”


  
电车到达东京站后，龙夫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但是他的脸上却是一副无精打采的表情。


  
在东京站下车后，龙夫来到电报局，拟定了电文。


 

  
秋田县五城目町XX 田仓良子


 

  
他将在藤泽车站附近货运公司里记下的地址一字不改地写了上去。正文内容是按照典子所说的内容写的。


  
“大概什么时候能够到达对方那里呢？”龙夫对着窗口问道。


  
“有两个小时就到了吧。”电报员答道。


  
“那么回复什么时候到这里呢？”


  
“因为这是付了回信费用的电报，回信会立刻发来。嗯，从现在算起大概四五个小时吧。”


  
“如果收报人去了别的地方呢？”


  
“如果知道收报人去了哪里是会转送的。如果不知道就当做收报人不明，回复到这里。”


  
龙夫离开了窗口后，就和典子一起朝中央线的站台走去了。


  
“接下来，我就回家里等电报局的回音了。”龙夫边走边说道。


  
“我也想尽早知道啊。”


  
典子的心情和龙夫是一样的。


  
“电报来了，我给你家里打电话。”说到这里，龙夫又自言自语似的补充了一句，“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回信会是‘收报人不明’。”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谁都不在了。对了，外国的推理小说不是有这样的书名吗？《一个都不见了》之类的。”


  
“嗯，在我们调查的这个案子中，最早失踪的是村谷阿沙子女士的丈夫亮吾。”


  
“是啊，他到底去哪里了呢？”


  
亮吾那瘦高个儿的身姿又浮现在典子的眼前了。那是以前在坊岛旅馆的走廊上跟他擦肩而过时所看到的寂寥落寞的模样。


  
如今，他在哪里呢？他为什么要自己隐藏起来呢？他的失踪和田仓之死又有什么关系呢？


  
走在站台上，龙夫不经意地朝上看了一眼。上面挂着列车时刻表。龙夫在等电车，所以才颇为无聊地看着列车时刻表。但是，看着看着，不知道心里想到了什么，目光一下变得专注、严厉了起来。


  
典子刚觉得龙夫神情异常，龙夫就叫了起来：“喂，阿典。”


  
他飞快地将脸扭向了典子，眼里放出异样的光芒。


  
“怎么了？你的脸好可怕啊。”


  
“别坐电车了。”


  
龙夫的声音不高，却带有一种责备人的语气。


  
“怪人。”


  
典子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明白：龙夫现在肯定又想到了什么。


  
“你再陪我在这里转一转吧。”


  
龙夫说完抢到了前面，朝站台的台阶下面走去。


  
“我们可能算错了。”走入人群后，龙夫用较高的声调说道。


  
“什么？”


  
“卡车的晚到。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跟亮吾的失踪是有关的。”龙夫打开了话匣子，“之前，我们只把卡车的晚到和田仓坠崖而死联系起来考虑，对吧？没有把注意力放到亮吾的身上。亮吾在小田原乘坐火车的事和卡车晚到一个半小时的关系……”


  
周围纷扰嘈杂的声音似乎全都消失了，只有龙夫的说话声进入典子的耳朵。

11


 

 

  
龙夫朝出口方向走去，一直走出了车站，来到了丸之内。这里不同于八重洲出口处，平日里就相当冷清，今天虽然是星期天，可到了夜晚也就不见人影了。


  
有事情要谈，自然可以去咖啡馆，但就今天的心情来说，似乎去那种地方不太合适。最好是在无人经过的小路上边走边谈。因为多少有些兴奋，龙夫和典子的脸上都有些发烧，所以他们都希望能够吹吹冷风。


  
道路的两旁高楼林立，但也全都陷入沉寂，没有哪扇窗户发出灯光，只是一排排黑色的块面而已。在大白天里看来，这些红砖砌成的建筑颇有些异国风情，而到了夜里，高高的屋顶将星空割裂开来，走在这些黑魆魆的建筑之间的路段上，仿佛穿行于山谷之中，让人产生置身于国外古老街市之中的错觉。路上人影绝迹，就连猫横穿路面时也是一闪而过。


  
“亮吾从小田原乘坐火车的事和卡车晚到一个半小时之间的关系……”典子直接引用龙夫刚才说过的话来挑起话头，“具体来说是怎么一回事呢？”


  
龙夫在典子的身旁慢慢地走着。他将两手插入上衣的口袋里，低头看着路面。如果被陌生人看到这番情状，准以为他们是一对故意在黑暗中漫步的恋人。就连他们的脚步声也十分协调，纹丝不乱。由于四周极其安静，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像是紧贴在人的后背上似的。


  
“这个嘛，”龙夫平静地说道，“就是设想他们的卡车是在等亮吾下车。”


  
“下车？亮吾在哪里下火车？”


  
“那就要根据卡车的行驶速度来进行倒推了。”龙夫说道，“你想想，坂本浩三他们开往名古屋的深夜卡车到达宫之下时间是十点半到十一点左右。那么，从那儿到沼津所需的时间又是多少呢？”


  
“嗯，总要一个小时左右吧，因为先要开上箱根的山坡呀。”


  
典子说了一个大致的时间。


  
“说得好，一般来说是要个把小时。那就是说他们在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左右经过沼津。而亮吾所坐的从小田原始发的下行线，可能是下列四班列车之一：二十三点四十分开往姬路的、二十三点四十八分开车的出云号快车、二十三点五十九分开车的终点站为沼津的、零点零五分开车的大和号快车。”龙夫取出笔记本翻到记录列车时刻表的那一页，用手电筒照着念道。


  
“从小田原到沼津，火车所需要的时间就算是五十分钟吧。因为距离这么短，快车普客的速度都差不多。这样的话，按照刚才所说的开车时间来说，各班列车到达沼津的时间就是：二十四点三十分，也就是零点三十分、零点三十八分、零点五十分和零点五十五分了。”龙夫边想边说道，“卡车是在十一点半，或零点左右到达沼津的，比哪一班列车都早。要比火车早到四十分钟或一个小时吧。”


  
“啊。”典子领会了龙夫的意图，“那就是说，卡车在沼津等待亮吾所乘坐的火车，一直等到他下车。这就是卡车晚到的原因，对吧？”


  
“可以这么理解。”龙夫点了点头。


  
“可是，这也够不上一个半小时啊。”


  
“你这就有点死脑筋了吧。”龙夫用提醒人的口吻说道，“卡车也并不是光等着亮吾啊。等来了亮吾或许还有什么行动嘛，所以才需要一个半小时。”


  
路前方，有乐町一带的灯光越来越近了，可话还没有说完。于是，他们两人兴犹未尽地又转进了一个黑暗的街角。汽车的前灯时不时照亮一下他们的身影。


  
“那么，坂本浩三为什么要等待亮吾呢？”


  
“为了让他坐卡车。”


  
“目的地又是哪里呢？”


  
“这就不知道了。”


  
“亮吾和坂本是事先商量好的吧？”


  
“估计是这样吧。”


  
“那就是说，亮吾从坊岛的旅馆坐了出租车赶到小田原车站，然后为了给人以去很远的地方的印象而坐上了火车，结果在沼津中途下车了？”


  
“是的。”


  
“他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复杂呢？”


  
“这个嘛，目前还不得而知。”


  
“亮吾上了正等着他的卡车，然后就到了某个地方。之后又怎么样呢？亮吾和两个年轻的卡车司机搞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事吧？”


  
“不清楚。”


  
“哼！”典子站定身躯，凝视着龙夫黑乎乎的身影说道，“不知道，不清楚，到头来不还是一无所知嘛？”


  
从声音上可以听出，典子有些生气了。


  
“啊呀，阿典啊，可不能这么生气。”龙夫用充满笑意的声音说道，“我们必须考虑到各种可能性。将卡车的迟到和亮吾从小田原车站失踪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考虑后，很偶然地出现了这样的念头。”


  
说着，龙夫朝亮灯较多的地方走去。


  
“是的，就目前而言，仅仅是一个念头。我也没有想透呢，只是跟你边说边想罢了。不过呢，从一个念头开始探讨也是一种方法啊。与根据事实的归纳不同，这是一种根据设想的演绎嘛。”对着灯光，龙夫看了看手表，然后说道，“太晚了，回去吧。明天又要被主编差得团团转了。”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典子来到出版社上班，见白井主编还没有到。随后其他同事陆续出现，却还是不见主编的影子。在往常，白井主编可总是来得比任何人都早的。


  
典子在整理桌子时，龙夫走了过来。


  
“有话要跟你说。”他先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又用正常的声调说道，“主编今天怎么还没来啊。”


  
“是啊，我也正这么想着呢。”


  
典子应道后，龙夫又低声说道：“你来一下。”


  
随即，他又使了个眼色。


  
之后，他们两人就各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单独走进了出版社附近的咖啡店里。


  
“时间还早，我们还没准备好呢。”咖啡店里女招待皱着眉头对龙夫说道。


  
“没事，没事。我们只是借用一下地方而已。”


  
龙夫坐到一张还没有铺桌布的桌子前，女服务员则继续打扫卫生。


  
“你这不是给人添麻烦吗？”典子忿忿不平地说道。


  
“没事，我们马上就走。你先坐下来。”他指了指对面那张满是灰尘的椅子说道。龙夫这种不拘小节的做派，常常叫典子难以忍受。


  
“等了好长时间，五目城的回音终于来了。”


  
龙夫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片。


  
“哦，是田仓的妻子那里来的吗？”


  
典子刚在椅子边上小心翼翼地坐下，听龙夫这么一说，两眼立刻放出了光芒。


  
“结果和我的预感一样，是以收报人不明的形式回复的。好像还转了好多地方。”


  
龙夫打开了纸片给典子看。果然，上面附着电报局的批注。


  
“人不在吗？真奇怪啊。”典子偏过了脑袋说道。


  
“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一大半不是已经预料到了吗？”


  
“搬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吗？”


  
“嗯，看来就是这么回事儿啊。终于连田仓的老婆也不见了。”龙夫露出眺望远方似的眼神说道。


  
“她出什么事了吗？她还有亲戚吗？”典子将手按到嘴唇上说道。


  
“遗憾的是那地方太远了。我们总不能跑到五目城去调查吧？即便我们去了也是白搭，恐怕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吧？”


  
对此，典子也有同感。


  
“这么一来，原本以为是由藤泽去投奔田仓妻子的坂本浩三，也一起失踪了吗？”


  
“他呀，谁知道有没有去五目城。我觉得他们姐弟好像分别在单独行动。”


  
龙夫的表情表明这里很有疑问。


  
典子心想：田仓的妻子，也就是畑中善一曾经的恋人坂本良子为什么要让自己从秋田消失呢？对于田仓的坠崖身亡，她可是明明白白地说是自杀的啊。


  
女服务员的扫帚已经快要扫到附近了，龙夫和典子赶紧从桌子旁站了起来。


  
“田仓老婆的事再慢慢考虑吧，现在也想不出个名堂来。主编这会儿该来了吧？再不回去可要说我们偷懒了。”


  
说着，龙夫就朝出版社的大门口走去。


  
然而，走进编辑部一看，只见正面的主编位子连个人影都没有。其他同事倒几乎全到齐了，都在忙着各自手头的活儿。典子和龙夫错开一点时间后分别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过了一会儿，典子就听到龙夫说：“主编怎么还不来啊？”


  
他身边的一个编辑答道：“啊呀，你还不知道？主编今天请假了。”


  
“什么？他请假了？”


  
“哦，对了，你刚才不在，没听到吧？”副主编芦田隔着桌子对龙夫说道，“昨天傍晚，白井主编打电话到我家里，说是有些个人的私事要办，需要请两天假。这不，我刚刚给大家传达过。”


  
典子听了不由得一惊，抬起脸来，和龙夫面面相觑，见龙夫也是一副屏气凝神的样子。


  
“是这样啊。”龙夫假装若无其事地应道。随即拿出一本大本子，摆出查找资料的阵势来。典子正在写一篇花边新闻，可是，注意力集中不起来，文章怎么也写不出来，一连扯掉了三张稿纸。


  
典子的脑海中就像布满了雾霭一般，一片模糊。她怎么也不能将白井主编因私事而请假当做一件普通的事情来看待，总觉得这事和田仓之死的案子有关。不知不觉间，脸上竟然开始发烫了。


  
典子想喝一杯冷水，就来到了茶水间。她刚将杯子凑到水龙头下，就见龙夫也进来了。


  
“阿典，听见了吧？”


  
龙夫站在典子的身边，从另一个水龙头里放水。


  
“嗯，是主编请假的事吧？”


  
“他可是很少为私事请假的，最近可真有点怪啊。”


  
龙夫因担心隔墙有耳，说话的声音很低，但他的语气十分认真。


  
“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啊。”


  
典子的嘴唇微微发白。她看看龙夫，发现他的表情有些僵硬。


  
“阿典，”龙夫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闭上眼睛问道，“你到箱根去取村谷阿沙子女士的稿子的那天，跟主编联系过吗？”


  
“是啊，联系过。”典子想了一下，回答道，“因为村谷阿沙子的稿子没写出来，我就在旅馆里打电话到出版社，主编接了电话后还命令我赶紧住进阿沙子女士隔壁的旅馆坐等她的稿子呢。”


  
“大概是在几点钟打的电话？”


  
“嗯，是在七月十二日中午一点不到吧。”


  
“也就是在田仓遇害那天的中午时分了？就打过这么一次电话吗？”


  
“嗯，哦，对了，后来我住进了村谷女士隔壁的旅馆后给她打电话时，村谷女士还说刚才白井主编打电话来鼓气来着呢。”


  
“嗯，这么说来，十二日的中午时分，主编人是在东京的。那天晚上没有再跟他联系吧？”龙夫确认道。


  
“嗯。”


  
“是这样啊。”


  
龙夫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很强，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迈开大步走出了茶水间。


  
典子见他坐到了副主编芦田身边的位子上，一个劲儿地问他些什么。芦田则在桌面上双手紧握着，叽叽咕咕地回答。


  
典子远远地望着他们，心里掠过了一丝不安。她感到似乎马上就要发生什么不详之事了。


 

  
龙夫从副主编芦田的身边站了起来。他的脸上神采奕奕，不动声色地和远远眺望着自己的典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因为碍着其他同事，不方便马上交谈。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拉开抽屉，稀里哗啦地忙了起来。


  
芦田从空着的主编桌子上拿过“卷轴”并将其展开。


  
所谓“卷轴”是出版社的内部用语，其实是写有下一期杂志内容的预定表。因为是写在一张很长的纸上，不用的时候就将它卷起来，所以大家称它为“卷轴”。


  
“阿典。”芦田喊道。典子闻声站起。


  
“你今天去几个作者那里转转，看看他们都写得怎么样了。”


  
随即，芦田报了三个作家、随笔家的名字。这三人住得比较分散。


  
“再过四五天又要开始紧张了，现在不打他们的屁股，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明白。”


  
典子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三个作者的名字，苦笑了一下。芦田总是爱讲粗话。龙夫的桌子在对面，这时，他“咣当”一声关上了抽屉。典子知道，他这是要引起自己的注意。一抬头，果然和龙夫四目相对了。


  
典子做好了外出准备，在大门口刚等了一会儿，龙夫就追了上来。


  
“你今天回来之前，我们在哪儿碰个头吧，有话要跟你说。你一圈跑下来大概要到几点了？”龙夫匆匆忙忙地问道。


  
“嗯，估计要到三点吧。三个地方比较分散，挺费时间的。”


  
“那就三点吧。我们还是在上次去过的那家东京站附近的茶室里碰头。”


  
“行啊。你对那种小老头氛围浓郁的地方还挺中意的嘛。”


  
“想问题的时候那里还是挺适合的。就这样了。”


  
说完，龙夫就赶紧转身离去，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大门后了。之前龙夫跟芦田打听了白井主编的事，估计是从中找到了值得思考的内容了吧。典子在拜访三位作者时，心里也老挂念着这事。


  
所幸最后一家I氏是住在大森的，从那里出来虽然已经是两点半了，但可以坐国铁直接到东京站。


  
当典子走上商业街中间那段不高的阶梯踏进茶室时，见龙夫已经坐在里面抽烟等着了。他的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的粗陶茶杯。


  
“久等了。”典子在那张桌子前坐了下来，“你来得真早啊。”


  
龙夫用手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将香烟从嘴上拿掉。


  
“从芦田那里打听到什么白井主编的情况了吧？要跟我商量的就是这事？”典子用略带调皮的眼神看着龙夫说道，但龙夫没接她的话茬，满脸严肃地说道：“白井在十二日傍晚六点左右对芦田说，他有事要先走了，下面的工作就拜托芦田了。说完他就走了。”


  
“下面的工作就拜托芦田了？”


  
“是的。十二日正是到印刷厂上门校对的关键时刻，大伙正忙得不亦乐乎啊。对了，就是你去箱根催村谷阿沙子的稿子、叫苦连天的时候嘛。我也在别的地方跑啊。在这种紧要关头，平时工作热情两倍于人的主帅却把摊子撂给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白井主编因担心村谷阿沙子的稿子而给箱根的旅馆打电话是在中午时分，晚上他并没打过。典子当时以为主编跟平时一样，在出版社里挑灯夜战呢。


  
“你猜猜白井主编那天晚上到哪里去了？”


  
没等典子回答，龙夫提出了新的问题。


  
“这个嘛……”


  
典子想既然白井主编说有事要先走，当然不会回家去的，肯定是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但到底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了。


  
“从东京到箱根，坐‘小田急’的话一个半小时就能到了吧。”龙夫自言自语道。


  
“哎？”典子一惊，追问道，“你说箱根？”她的两眼瞪得溜圆。


  
“嗯。我在想，白井主编在十二日的傍晚时去箱根了吧。”


  
龙夫说得颇有自信。


 

  
白井主编在田仓遇害的那天晚上去了箱根？典子的头脑中一片混乱。不过，在混乱之际她也预感到这是真实的。村谷阿沙子女士及其丈夫亮吾、田仓义三及其妻子、还有他妻子的弟弟，那天晚上他们竟然全都集中到了箱根。因此，如果再加上了白井良介，就更像一幅奇妙的图画了。朦朦胧胧中让人预感这就是真实景象。


  
“不对。”典子像是要将这种预感拒之门外似的说道。


  
“为什么？”


  
“没有证据。”


  
“证据？”龙夫微微笑了一下，“证据可以以后再找嘛。”


  
“这也太离谱了。”典子抗议道。


  
“离谱吗？好吧，我就给你一点提示吧。我们去箱根的旅馆调查过，对吧？那时，我们去田仓调换到骏丽阁之前的旅馆，是强罗的春日旅馆。我们询问了那里的女侍，是吧？”


  
典子点了点头。


  
“当时女侍所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典子不知道龙夫指的是哪一部分。


  
“是这样的。”龙夫继续说明道，“田仓是在七月十一日傍晚入住，十二日早晨离开的。我问，田仓入住后有没有出去散步，女侍回答说，大概在八点左右他身穿和服单衣逛了出去，是在十一点左右回来的。对吧？”


  
是的。典子的记忆中也还保持着这个印象。因为，她去木贺方向投宿时，在溪边的道路上遇到过身穿单衣闲逛的田仓。当时虽然自己并不太起劲，但还是跟田仓交谈过。田仓曾问典子，旅馆定好了没有。典子回答后，田仓还说：“哦，是木贺啊。那倒是个清静的所在啊。”


  
细想起来，这就是典子最后听到的田仓的声音。


  
“我还对女侍说，十一点回来可有点晚啊。女侍告诉我们，田仓在散步时遇上了什么人。”


  
对了。典子的记忆也完全恢复了。


  
“你还记得吧，女侍回忆的田仓说过的话。他说，‘还得说箱根啊，竟在这里遇到了一对有意思的情侣’，对吧？”


  
对啊。春日旅馆的女侍确实这样转述过田仓的话。有意思的情侣……


  
“有意思的情侣。田仓是这样说的。”龙夫看着典子的脸说道。


  
“哦，你认为那对有意思的情侣中的男人就是白井主编？”典子轻声惊呼道。


  
“正是。田仓那时所说的‘有意思’，似乎碰到了令他颇感意外的人和事。就是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我们不是也常说在有意思的地方见到了有意思的人嘛。”


  
“可是，那是在十一日的晚上哦。主编在傍晚离开出版社可是十二日的事情啊。”


  
典子再次反驳，可龙夫却露出了充满自信的表情。


  
“所谓话不说不明。十一日的傍晚，主编也扔下了忙作一团的部下早早就回去了。你那天去箱根了自然是不知道，可我那时在场，记得一清二楚。”


  
典子不做声了。这么说来，白井主编曾经连着两天抛下因临近终校忙得跟打仗一样的职场，一个人先回去了。


  
同时，白井主编会在第二天早晨正常上班。如果龙夫的设想成立的话，主编就是连着两天在夜间往返于东京和箱根之间，或者是在一大早赶回东京。


  
“我的提示，就是田仓所说的这句话。谁都不能说他在箱根夜里偶遇的不是白井主编。”


  
典子沉默不语。龙夫的话虽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内容，却有一种令典子信服的魅力。


  
“那么，”过了一会儿，典子说道，“既然说是情侣，身旁肯定还有一个女的吧。主编又是跟什么人在一起呢？”


  
龙夫掏出香烟来点着了火。他慢慢地吐了一口烟说道：“这就不知道了。你所尊敬的白井主编总不会带一个小情人去箱根玩吧。田仓说是有意思的情侣，如果能想得出那女的是谁，一定就更有意思了。”


 

  
这个店里的顾客都比较安静，既不大声说话也不高声欢笑，大家都是静静品茶然后悄悄地离去。典子他们两人是滞留时间最长的了。从窗户照入的阳光，也在不知不觉中乜斜拖长了。


  
白井主编现在到底在哪里呢？田仓遇害的夜晚以及前一天晚上，主编如果真的在箱根的话，那么，他今天突然的请假看来和田仓之死也许还会有某种关联。


  
典子将内心的疑问告诉了龙夫。


  
“我也在想这事。”龙夫说道，“我的猜想是，白井主编是去跟什么人接头了。”


  
“接头？”典子又瞪大了眼睛，“跟谁？”


  
“跟某个与案子相关的人。村谷阿沙子女士、她丈夫、田仓的老婆、她弟弟。这些人不是全都不见了吗？我觉得白井主编就是去跟他们之中某个人接头的。你觉得我这个设想怎么样？”


  
“为什么呢？”典子反问道。


  
“这就不知道了。如果知道，这个案子的谜底也就揭穿了。现在只有白井主编是不是去和某个案子相关者联系了的疑问而已。”


  
“这样的话，就更说明他明明知道这个案子却假装不知，让我们去调查了。”


  
“坏就坏在你那时正好在田仓遇害现场的附近，回来后立刻说给大伙听了。”龙夫说道，“编辑部里一下子就开了锅。如果大家是从报纸上知道的话，肯定没有这样的效果。也不知是祸还是福，你在报纸报道之前就把这个新鲜热辣的消息给爆了出来。向主编提议将此写成特别报道的是副主编芦田，而主编也当场就同意了，并起劲地要我们去调查。估计白井主编正因为有了此案与他自身相关这样的短处，反倒表现出异常的热情来了。”


  
龙夫将香烟掐灭，继续说道：“可是，我们调查的进展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想，估计他多少有些手忙脚乱，也没想到阿典你会付出这样超常的努力。你还记得吗？白井主编曾对我们说过，要以编辑的工作为先，把调查的事先放一放。这就是他内心狼狈的表现了。”


  
典子开始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件很对不起主编的事情。龙夫所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尚不得而知，但听了就叫人心往下沉。


  
正好这时有五六个客人进来，典子借此机会捅捅龙夫的胳膊肘说道：“我们待的时间够长的了，出去吧？”


  
龙夫也似乎是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或许，”龙夫边走边说道，“白井主编是知道你去犬山造访畑中善一的老家，以及我去京都乱转这些事的。”


  
典子已经没心思跟他搭话了。


  
为了转换一下自己的心情，典子在路旁的报摊上买了一份晚报，坐上了都电<sup>【36】后一打开，一条报道立刻抓住了她的视线。


  
占了三栏的大标题如下：《橘子园内发现被害者尸体，死者本是卡车司机》


 

  
今晨（八月六日）八时许，有务农人员XXX因整修树林，在神奈川县足柄下郡真鹤町附近的橘子园中，发现一具年轻男尸，并报告了当地的警察署。根据其所持驾驶证，已判明死者为原籍静冈县XX郡XX村的木下一夫（24岁）。直至最近，此人为都内品川站附近矢口定期班车货运公司的卡车司机。死者的头部被人用钝器暴打，尸检时已经死亡十二至十三个小时，故而推定凶杀案发生在前一天晚上八九点。当地警察署立刻对被害人进入橘子园的足迹进行了调查并开始缉拿凶手。


 

  
今天也是个好天气。八月的太阳在头顶上明晃晃地照耀着。


  
橘子园里的树叶绿油油的，向阳的地方光彩照人，背阴的地方则绿得发黑。橘子园的对面是湛蓝的大海，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深入到大海中的狭长半岛笼罩在一片雾霭之中。


  
因为道路比橘子园高得多，所以在路上能够看到这番景色。路面上白刷刷、灰蒙蒙的。道路的另一侧山坡上，也种满了橘树。


  
典子和龙夫正在路面上向下看着斜坡。橘树的树叶层层叠叠，异常茂盛。从真鹤下车后走到这里只需十五分钟左右。


  
橘子园里散落着一些绳索，估计是警察来时为了阻止闲人进入而拉起的警戒线。那片橘子园比道路要低六米左右。


  
“下去看看吧？”龙夫提议道。


  
“嗯，是啊。”


  
典子嘴上虽这么回答，心里却还是有点打鼓。昨天才看到晚报的报道，今天一大早就从东京赶了过来，可真要是在近距离观察杀人现场，心里还是有些犯怵的。


  
龙夫走在前面。他踏开草丛往下趟，典子也只得跟在他的后面。典子最担心的不是别的，是怕头顶的树梢上有毛毛虫掉下来。


  
凶杀现场一下子就找到了。因为那里有一大堆脚印，只有正中的一块地方没有脚印，并且只有那里的土地被新翻过。那就是凶杀现场。


  
“那是为了清除血迹。”龙夫说明道。


  
“啊。”


  
典子的眼前出现了田仓义三的遇害现场。当时，尸体虽然已经处理了，岩石上黑色的血斑依然刺激着她的双眼。现在，一想到翻过的土壤下的血迹，典子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出现相关的牺牲者了。”典子对着新翻的土壤双手合十道。


  
“嗯，出现了。”龙夫的表情十分严肃。


  
他看了看四周，弯下腰在周边的草丛和土地上走了一圈，又抬起头看看刚才自己走下来的高高的路面。


  
“喂，阿典，你看那边。”


  
典子朝龙夫所指的方向看去。


  
“有什么东西吗？”


  
“不是有什么东西，你没注意到这里的地形啊？你看，高处是公路，尸体的位置在斜坡的下面。”


  
“哦，对啊。”


  
和田仓之死的现场一样。悬崖和斜坡，仅仅在高度上有所差异。公路在高处，尸体在其下面。这一点和田仓遇害的现场极为相似。


  
“和田仓坠崖而死的现场很像吧？你看，那条路如果有车经过的话，无论巴士还是卡车都能开过吧。”龙夫用手点指着说道。说来也巧，这时正好一辆卡车一路扬起灰尘，惊天动地地开了过去。


  
“不过，这仅仅是巧合吧？”典子还是有些怀疑。


  
“不是巧合。嗯，我们上去吧。”龙夫说着就爬上了斜坡。


  
站到原先的位置上，再看看刚才观察过的现场，发现那里几乎被浓密的树叶遮蔽得密不透风，根本就看不到。


  
“所谓并非巧合，还有这些方面，”龙夫说道，“报上不是写着嘛，被害者因头顶处被人用钝器击打而死，这一点和田仓之死的情形也很相像。田仓那里虽没说是钝器，但到底是撞到了岩石上还是被人打伤的却难以分别。不过，他的致命伤确实是头顶上的跌打伤。”


  
典子点了点头。关于这事在小田原警察署里看过尸检报告，也曾经跟龙夫探讨过。


  
“如果两三个巧合一起出现，就不能说是巧合了。”


  
“两三个？……难道还有吗？”


  
“有啊，就是这个咯。”


  
这时正好有一辆巴士从他们身后开过。


  
“路上有汽车开过。田仓所站的那条路很窄，只能通过一辆卡车。对了，这么说来，这条路也很窄啊。两辆巴士交汇时快要碰到了吧？”


  
刚刚开过的巴士上的标识为：“小田原—热海”。典子想起以前去村谷阿沙子所住的医院回来时所遇到的，两辆巴士在狭窄的道路上错车时的艰难情景。


  
“这么说来，杀害这个司机的凶手和杀害田仓的凶手是同一个人吗？”典子低声问道。


  
“嗯，至少可以说手法相同。”龙夫不下结论，谨慎地说道。


 

  
由于他们两人老是站在那里嘀嘀咕咕地说话，附近的一对中年男女先后走近了他们。


  
“是在看昨天的凶杀现场吗？”中年男子看着龙夫首先发问道。


  
“是啊。我们是从报上看到的。”龙夫答道。


  
“真吓人啊。一个小伙子生生被人杀死了。”中年妇女说道。或许是为了遮阳吧，她在头上扎了一条毛巾，毛巾上印着“XX村果蔬合作社”的字样。


  
“好家伙，昨天来了一大群警察呢。”那个中年妇女似乎很乐意给人说这事。


  
“是啊，这一带很少有这种事吧？”龙夫接了她的话茬。


  
“那可不，这里哪有杀人的案子啊？警察、刑警什么的来了一大堆呐！”


  
“这里归哪个警察署管啊？”


  
“小田原警察署呗。”


  
连警察署也和田仓的案子相同。


  
“刑警问了很多事吧？”龙夫问道。


  
“可不是吗？问得可仔细了。八点到十点左右有没有汽车停在这里啦、有没有听到汽车声音啦、有没有听到人的喊声啦。还说了被害人的相貌，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最近有没有可疑的人出没等等。刨根问底的，什么都要问啊。”


  
中年妇女一口气就讲了这么多。


  
“那么，结果怎样呢？”


  
“啊呀，你不知道，这一带的人睡得都很早的。所以谁都没看见什么、没听见什么啊。要说汽车在半夜里倒也有停在这里的，可那都是司机要撒尿啊。”


  
四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警察们也都大失所望啊。”


  
“这么说来，那些刑警是一无所获了？”


  
“大概就是这样吧。可他们也在地里找一件可疑的东西来着，找了老半天呢。”中年男人说道。


  
“可疑的东西？”龙夫追问道。


  
“嗯，说是什么火车票的碎片。”


  
“哦，是火车票吗？”


  
“说是在被害人的附近落着一张扯断了的三等车票。他们想找到另外的碎片，个个瞪大了眼睛在橘子园和这一带拼命地寻找来着。”


  
火车的三等车票。是被杀的木下一夫的车票，还是犯人的车票？抑或是一张和案子毫不相干的车票？在一旁听着的典子心中难以判断。


  
可是，从已被扯断这一点来看，一般都会认为肯定是被害者或凶手的车票吧？那是一张从什么车站乘坐的，要到哪里去的车票呢？


  
龙夫肯定也在考虑同样的事情，因为他已经这样询问那对男女了。


  
“这就不知道了。”两人面面相觑之后答道，“去问一下警察不就知道了吗？”


  
“是啊，多谢了。谢谢你们告诉我们这些有趣的事情。”


  
龙夫谢过之后，招呼典子朝车站方向走去了。


  
“真是十分有意思啊。”典子走在龙夫的身旁说道。


  
“什么？”龙夫转过脸来问道。


  
“扯断了的火车票。简直像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了。”


  
“是吗？”


  
龙夫不禁也苦笑了一下，随即又扮了个怪脸。


  
“引人入胜啊。从一枚车票的碎片到真相大白……”


  
典子没料到现实中的自己竟也会进入到侦探小说般的世界里。


  
“喂，别飘飘然的了。车票可不是我们发现的，在具有绝对权威的警察手里呢。我们手里可是一张牌也没有啊。”


  
“有啊。”


  
“有？”龙夫露出了诧异的眼神。


  
“田仓是他杀的推论嘛。我们下了这么大的工夫，收集了这么多的信息了。这些警察是没有的吧？”


  
“是啊，说得不错。”


  
龙夫远眺着晴日里的相模湾，掏出那块黑乎乎脏兮兮的手绢擦拭着脖子上的汗。


  
“我们都不是天才，所以要两个人合起来才抵得上一个福尔摩斯啊。”


  
龙夫这句不经意的玩笑话，却大大地刺激了一下典子的内心。两个人合起来形成一个共同人格——这不就是结婚的意思吗？


 

  
两人坐上了由真鹤开往小田原的湘南电车。从车窗往外望去，刚才看过的那片橘子园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了。


  
“我们和小田原警察署也很有缘分啊。”典子迎着窗外吹来的风，对身边的龙夫说道。


  
“嗯。我也正想到这一点呢。这事看来还真和田仓的案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了。”


  
“在到达小田原之前，我们来考虑一下吧？木下一夫这个开深夜货运卡车的司机，到底是被什么人杀死的呢？”


  
“最可疑的人，要数田仓的内弟坂本浩三了吧。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开卡车时的搭档。”


  
“为什么要杀死同伴呢？”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他们两人交情不是很好的吗？就连辞职也是一起辞的。是什么动机突然导致非杀人不可了呢？”


  
“我有一个推理。”典子说道。


  
“哦，说来听听。”


  
“我觉得卡车晚到一个半小时的原因也就是此次杀人的原因。”


  
“是啊，我也在考虑这一点。”


  
“啊呀，你耍滑头。”典子稍稍提高了嗓门说道，“听了别人想法，却装出一副不谋而合的样子来。”


  
“这一点嘛，我也能想到的啊。”龙夫的脸上并没有多少笑意，“你说得没错。那两个司机让卡车晚到了一个半小时，肯定是去做了件什么事。所谓汽车故障，那是瞎说的。在公司里受到申斥后也并未说明真正的理由，宁可大吵一场后丢掉饭碗，说明他们所做的事情非同寻常。同时，也因为这事，两人之间产生了矛盾，结果导致坂本浩三杀死了木下一夫。”


  
典子的眼前浮现出了去藤泽的田仓家吊唁时所见到的，那个坐在灵台前的脸色苍白的青年人。当时，自己做梦也没想到这个人会使出如此极端的暴力。


  
“他们做了件非同寻常的事情——问题就在这里，到底是什么事？”


  
“他们在田仓的死亡时间段里经过了那里。看来还是和田仓之死脱不了干系啊。”


  
“所以我才问你，他们到底干了什么嘛？”


  
“这个要是知道了，还犯什么愁呢？……不过，也快要水落石出了吧。”


  
“啊，为什么？”典子将两眼睁得大大的。


  
“警察肯定也会调查被害者木下一夫曾经的搭档坂本浩三的。所以，现在肯定在紧急追查他的行踪。估计坂本浩三很快就会被警察抓住。那样的愣头青是不可能成为漏网之鱼的。所以，坂本浩三被捕后就会招出自己是不是凶手，以及他和木下辞职的理由，也就是卡车晚到一个半小时的真相了。”


  
“这样，田仓遇害之案也就水落石出了？”


  
“至少会成为关键线索吧。”


  
“哦，看来福尔摩斯还是力不从心，敌不过警察啊。”


  
“正是。业余侦探的调查在现实中还是无能为力的。所谓超人，只存在于小说之中，并且还要放在双轮马车‘咔咔咔’驶过贝克大街的时代背景之下。”


  
龙夫和典子正相反，一下子露出了有气无力、无可奈何的表情来。


  
电车驶入了小田原车站。

12


 

 

  
来到小田原警察署的门前时，龙夫问典子道：“上次为了田仓之死的案子来时，见到的那位热心的警部补叫什么名字来着？”


  
“好像叫和田吧？”典子想了想答道。


  
“对，对，就叫这个。你的记性很好嘛。这次，我们也去见和田警部补就行了。”


  
“是啊。总算有过一面之缘的。”


  
对于他们两人来说，总觉得跟警察署不太好打交道。不一会儿，他们就走进了小田原警察署那不招人喜欢的大门前。


  
“和田警部补吗？前一阵子，他已被调到沼津警察署去了。”


  
接待处的一个巡查回答了他们。这人也不是上次来时见过的警官。


  
“哎？去沼津了？”龙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失望的神色，无可奈何地递上了名片，“这是我的名片。有关真鹤发生的凶杀案，想拜访一下你们的侦查主任。”


  
巡查用目光扫了一下名片上的公司名称，看着龙夫说道：“原来是出版社的。已经要来采访了吗？”


  
在这种场合中，出版社的名片还是比较管用的。


  
“已经设立了侦查本部，你们直接去那儿吧。出了大门，沿着房子往里走，有一个练功场。那里搭了临时的侦查本部。”巡查给他们指了路。


  
“请问侦查主任叫什么名字？”


  
“是伊原警部补。”


  
龙夫和典子照着巡查的指示，出了大门朝一旁走去。一条小路的边上种着许多花草，像个小花坛似的。


  
练功场的门上贴着一张长条白纸，上面煞有介事地写着“真鹤凶杀案侦查本部”。龙夫走在前面，战战兢兢地打开了门。


  
他探头望进去，只见榻榻米上排列着一张张的矮桌，一些穿着衬衫的警察坐在那里。其中有一人转过脸来，用很大的声音，喝斥般地问道：“什么人？”


  
“呃，我们是东京的出版社的。”龙夫似乎是被对方的声势压住了，轻声答道，“为了这次的案子而来，能让我们见见伊原警部补吗？”


  
刚才那个大嗓门听了，向正面朝外坐着的一个大胖子男人看了看。大胖子的背后有一块黑板，黑板上贴着现场的示意图。或许是特意从东京赶来这句话产生了效果，大胖子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神情，吃力地站了起来。


  
“我就是伊原啊。”他开口道。这时，他刚刚看到门外还站着一位年轻女性，感到有些意外。


  
“啊，百忙之中前来打扰，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典子也立刻递上名片。伊原警部补的脸红了一下，立刻又恢复常态。


  
“为了这事儿，特意从东京赶来的吗？”警部补走出了练功场，并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是的。”龙夫对他鞠了一躬。


  
警部补手里拿着名片，露出笑脸，半开玩笑似的说道：“出版社来得比报社还快，可真少见呐。是不是受到了最近流行的周刊杂志的影响，加快工作节奏了？”


  
“没错。现在吊儿郎当的可干不下去了啊。”龙夫脸上的表情显得较为轻松。


  
“我很忙，只给你们五分钟哦。”伊原侦查主任收起了笑脸，恢复了严肃表情。


  
“可以啊。”


  
“那么，就请提问吧。”


  
侦查主任站定身躯，摆出一副接受提问的架势。


  
“大概的情况我们已经在报纸上看到了。”龙夫说道，“刚才我们也去现场看了一下。”


  
侦查主任看看他们俩，那眼神似乎在说“你们可真起劲啊”。


  
“由于被杀的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人，所以我们才比较感兴趣。因为最近青少年行凶犯罪的案子非常多，我们正想针对这个问题在下期做个特集。现在看到了这个案子的报道，就想到如果凶手也是青年的话，就可当作一个实例写进去。所以，我们就跑来了。”龙夫随口编了一个理由。


  
伊原主任对此点头表示同意。


  
“行啊。只要不影响侦查，什么都可以告诉你们啊。”


  
“多谢了。”龙夫谢过之后，掏出了笔记本，“首先，这是一件凶杀案吧？”


  
“那还用说？受害人的头部被人用钝器猛力击打，形成了头盖骨骨折的致命伤。他自己是不可能把自己打成这样的。”伊原主任答道。


  
“凶器找到了吗？”


  
“还没有发现。现场很仔细地查找过了，可就是没有。估计是被凶手带着逃走了。”


  
“推定是什么凶器？”


  
“从伤口的局部破损情况来看，应该是铁锤一类的东西，也可能是铁棒或扳手。并且，我们推断凶手的力量非常大。”


  
典子在一旁听着，心想：头盖骨骨折——这不和田仓的死因一样吗？


  
“既然凶手的力量很大，那么可以认为他是男性，并且是个青年吧？”


  
听龙夫这么一说，侦查主任就在嘴边浮起一丝微笑反问道：“你想说，是不是他的同伙干的？对吧？”


  
“是啊。”


  
“我们也正顺着这条线索追查呢。”


  
“追查？这么说已经发现了嫌疑人了？”


  
对于这个提问，主任不置可否地闭上了嘴唇。似乎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暧昧态度，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皱巴巴的香烟。典子捅捅龙夫，龙夫立刻拿出火柴给主任点了火。


  
“谢谢。”伊原警部补向典子道了谢。


  
“刚才您说到对现场进行了仔细搜查，”龙夫改变了提问的矛头，“那么，有没有发现凶器以外的，能成为破案线索的东西呢？”


  
“没有。”主任立刻回答道。


  
“可是，我听说刑警们曾拼命寻找过火车票碎片什么的……”


  
“谁说的？！”伊原主任目光一闪，厉声问道。


  
“是听附近的村民说的。”


  
主任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说道：“是的。在尸体的附近发现了三等火车票的碎片。不过，现在还不好说和案子是否有关。只是为了慎重起见，才找火车票的其余碎片的。可是，一片也没有找到。说不定只是风将那碎片从别的地方刮过来的。”


  
“掉在尸体旁边的火车票碎片上，有文字吗？”


  
“什么也没有。虽说是火车票，其实只是火车票的一角，正好是没有文字的部分。”


  
龙夫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看主任。然而，伊原主任并不像是在说谎。


  
“如果碎片上有发车的站名或目的地，哪怕是出票的时间，就会非常有参考价值了。”主任用颇为遗憾的口气说道。


  
“车票新吗？”


  
“比较新。”主任答道，“不像是在那之前三四日买的。从其新旧程度看，至多是在两三天之内买的。”


  
典子在一旁听了，心中暗想：如果这火车票是凶手或被害人的，那么在通常情况下，就应该是乘车之前或者中途下车时带下来的。所谓通常情况，就是指到站后一般要将车票交给剪票口；如果不交给剪票口，自己带出来就属于特殊情况了，应该除外。而离开现场最近的火车站是真鹤车站，在那里上下车的乘客应该不多。


  
龙夫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因为他问主任：“去真鹤车站调查过了吗？”


  
“去过了，也没有找到一点线索啊。”伊原主任摇了摇头说道，“车站上的工作人员说不记得有长得像被害者那样的乘客。当天也好，前一天也好，上行下行的乘客都没有几个。如果被害者在这些乘客里面，总会有工作人员记得他的相貌的。既然没有，就只好认为被害者并不是在真鹤车站下的火车了。”


  
说好的五分钟快要到了，龙夫有些着急。


  
“从车站到现场附近，有目击者吗？”


  
“也没有。”


  
“这么说来，被害者是怎么来的，全然不知了？”


  
“就目前而言，是全然不知。”


  
“可是，现场就是从小田原到热海的公路，巴士、汽车、卡车都能在上面跑。这方面也没有什么线索吗？”


  
“巴士方面也调查过了，可是没发现什么线索……喂，你也问得差不多了吧？”主任看了看手表说道。


  
“请稍等。巴士方面不行的话，卡车方面又会怎么样呢？”龙夫想要拖住他。


  
“卡车？”


  
可能是出乎主任的意料之外了，他的眼神有些变化。


  
“就是，会不会是卡车将凶手和被害人带到了现场？”


  
主任沉默不语。


  
“主任您刚才不是说过，凶器也可能是扳手吗？扳手和卡车不是很般配的吗？”


  
“……”


  
“还有，尤其重要的是，被害者木下一夫曾经就是一名卡车司机。您看这里有没有什么关系呢？”


  
伊原主任遮羞似的将已经烧得很短的烟头递到嘴边，不过烟头却马上熄掉了。


  
“你是说，要找出那辆卡车来吗？”主任有意盯着龙夫的脸问道。


  
“是的。”


  
“早就安排下去了。”伊原主任宣告道，“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可疑车辆的报告。”


  
“是这样啊。”龙夫朝下看了一眼，随即抬起头来，说道，“从报纸上看，木下一夫曾经是卡车运输公司的司机，这条线上也没有什么线索吗？”


  
主任再次沉默了。他粗壮的脖子上正在往外冒汗。


  
“譬如说，以前的搭档什么的……”龙夫再接再厉地说道，“长途货运卡车应该是两个司机轮流驾驶的。”


  
伊原主任依然保持沉默。


  
“主任，您刚才说正在追查嫌疑犯，就是这条线上的嫌疑犯吗？”


  
“嫌疑犯已经发现了。”侦查主任显示出了官方的权威，说道，“但是，这不能告诉你们。因为最近报纸常常把嫌疑犯随意写成凶手。”


  
“我们不是报社的，我们是出杂志的啊。”龙夫纠正了对方的说法，“再说，我们几乎已经猜到了主任所说的凶手了。”


  
“啊？”


  
主任故意眯缝起眼睛来，稍稍有些局促不安。


  
“是坂本浩三吧？”


  
听龙夫这么一说，主任眯缝起来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


  
“喂，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去卡车货运公司调查过木下的搭档。他们两人在十多天之前，同时辞掉了工作。”龙夫回答道。


  
主任重新打量起龙夫的脸来，同时也瞟了典子一眼。随即，他就垂下了目光。


  
“确实如此。既然你们已经调查到如此地步，我也就实言相告了。”伊原主任似乎解除了一切戒备了。


  
“啊，果然是这样啊。”龙夫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么，有他的消息吗？”


  
“不是有没有消息的问题啊，”主任抬头看着天花板说道，“今天早晨，收到了他本人写来的信。”


  
“啊？”这下轮到龙夫大吃一惊了，“信？坂本浩三写来的？”


  
“是啊。说是要自杀呢。当然了，他没有写住址。邮戳是东京四谷的。内容嘛，只写了木下是自己杀死的，没写杀人的理由……现在，我们的侦查员已经赶赴东京去了。”


 

  
早晨，典子一睁开眼睛便马上打开早报来看。她以为会有昨天在小田原警察署听到的坂本浩三自杀消息的报道，可哪个角落里都没有。她又拿过一份报纸来看，还是没有。典子放心了：世道还是安稳的。不太安稳的消息只有一条：石垣岛以南早早生成了一股台风，有向本州靠拢的趋势。


  
坂本浩三给小田原警察署的侦查本部寄出“自杀预告”，正是为了表明自己就是杀死木下一夫的凶手。不，这个已经可以肯定了。由于典子也早已料到，所以她并不感到特别惊讶。可是，他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同伴呢？关于这一点，侦查主任说，信上一句也没有提及，因此，这方面依然是一个谜。


  
龙夫说只要抓到了木下一夫，就找到了探明真相的一条线索，可是现在木下已经被杀，如果有凶手嫌疑的坂本浩三再自杀的话，田仓之死的案子又将坠入箱根的浓雾之中了。


  
自从以爆料为业的田仓遇害之后，村谷阿沙子的丈夫就失踪了；接着是女作家有人代笔的问题；紧接着是她本人住院后不知去向；她小说的草稿是故人畑中善一的创作笔记；畑中的恋人就是田仓现在的妻子；而田仓的妻子现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的弟弟又杀死了自己的同伴逃走了——事情越来越复杂了，简直是想起来脑袋就要发涨。但将整个事件简化后来看，其中最让人想不通的是田仓的妻子良子的去向。为什么她也要躲起来呢？结合她弟弟那不可思议的凶杀行为，她的行为最最不可理解。她到底出于什么原因要销声匿迹呢？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典子无论是在吃早饭的时候，还是挤在高峰时段的电车里的时候，都在想这件事，但根本理不出个头绪来。


  
刚到编辑部里没一会儿，龙夫也来了。他马上把典子拉进了茶水间。


  
“今天早晨的报上，没有啊。”


  
看来他也一样关心着坂本浩三自杀的报道呢。


  
“嗯，总算叫人松了一口气啊。”典子说出自己的直接感受。


  
“现在松气还太早吧，说不定才刚刚开始呢。”


  
看到龙夫两眼放光，似乎很期待那事发生，典子不由得心中一惊。


  
“讨厌。”


  
“是他本人这么预告的嘛。那封信上盖的是四谷邮局的邮戳，说不定他已经死在东京都内的什么地方了。”


  
“别说了，我不要听。”典子捂住了耳朵。


  
“我决定从今天开始订阅神奈川县的地方报纸了。”龙夫笑道，“东京的报纸不会详细报道发生在地方上的事情。看当地的报纸，就能了解他们破案的进程。”


  
“是啊。”典子点了点头，随后说了自己今天早晨考虑过的想法，“警察知道这次的司机被杀和田仓遇害间有着某种关联吗？”


  
“估计没有察觉到吧。”龙夫歪着脑袋说道，“首先，田仓之死已被当做自杀处理了，而不是他杀。所以，警察不会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考虑。再说，他们也不会像我们一样想到，这次凶杀案的动机就在于卡车迟到一个半小时的理由上。”


  
这个嘛，怎么说呢？典子想道，警察肯定会到卡车货运公司去刨根问底地调查的，当然也会了解到卡车晚到的事吧。她觉得龙夫有些小瞧了警察的本事了，但她并没有说出口，因为她不想争论这些事情。她还有更迫切的事情要讲。


  
“我说，我想到秋田县去一趟。”典子抬头看着龙夫说道。


  
“哎？去秋田县？”


  
“五目城啊，就是田仓妻子的老家。她弟弟将家具寄到了那里，可发电报去却因为找不着人而退了回来。我一定要去看个究竟。”


  
“到五目城去吗？”


  
龙夫看着典子叹了一口气，刚想要说什么，就在这时，一个勤杂工跑了进来，说道：“崎野先生，典子小姐，主编来了。”


  
龙夫不由得将眼睛瞪得溜圆。


 

  
白井主编坐在桌子跟前，正跟旁边的芦田凑近了脸说话呢，好像是工作上的事。三天不见，他的脸还是显得那样的精悍，可在那底下隐藏着极度的疲劳。典子远远地望着，相信这不仅仅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主编和副主编低声商量结束后，就将脸转向了大家。或许是神经过敏的关系吧，典子觉得主编看自己和龙夫的眼神有些特别。


  
“在这么忙的时候，我却为私事而请假，真是对不起了。”白井主编对大家打了个招呼，“刚才听芦田君说了，工作进展得很顺利，我也就放心了。谢谢大家。可是，离终校只剩下五天，也有些事情不太及时，还请各位发奋努力。作为对自己因私请假的惩罚，我也会加大马力的。”


  
主编的致歉兼动员结束后就开始个别指示：或布置任务，或提出质问，或予以建议。


  
这就是白井主编的日常姿态，可是，今天多少有些自己给自己打气的感觉。


  
典子也被主编点到了，可说的全是工作上的事，题外话一句也没有提到。典子倒想跟他说说发生在真鹤的凶杀案，可看到主编的心情并不太好就没说出口。再说，主编给她布置了一大堆的工作。


  
接下来的四五天中，典子因为工作而忙了个团团转。终校日之前的那几天总是忙得跟打仗一样，编辑们个个都两眼通红。典子跟龙夫好好交谈的机会也没有。不过，忙里偷闲，他们还是会利用一些时间上的间隙说上两句。


  
“主编闭口不谈自己去了哪里啊。”龙夫抱着胳膊说道。


  
“要不，还是有秘密？”典子轻声反问道。


  
“这也说不定啊。真是怪了，自己为什么请假，理由一句也不说。去了哪里了？去干什么的？我也不能这么去问他啊。”


  
“你问了他也未必说真话，还不是白搭。”


  
“看他那张脸，就知道他够辛苦的了。”


  
“哦，你果然也这么想吧？”


  
“同感，对吧？所以说，他请假的时候，肯定有什么事发生。”


  
龙夫总认为主编和那个案子有关系。事到如今，典子也不得不倾向于他了。


  
“主编他知道司机被杀的案子吗？”


  
“我觉得他是知道的。”龙夫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哎？这是为什么呀？”


  
“你没注意到他的脸色吗？尽管他拼命给自己打气，可他那张脸看起来极度疲惫。这就是说，在他请假的那段时间里，经历了什么重大的事件了。既然主编和田仓之死的案子有关，那么真鹤的凶杀案他肯定不是从报纸上得知，而是直接知道。”


  
“说到报纸，”典子说道，“从那以后，地方报纸上刊登了侦查进展情况了吗？”


  
“刊登是刊登了，可没有一点进展。”龙夫说道，“侦查本部也公布了坂本浩三的事。可是，没有发现自杀者的尸体，线索断了，他们正一筹莫展呢。”


  
终校的最后两天，编辑部里所有的人都跑到印刷厂去校对了，从早忙到晚，连喘口气的工夫也没有。


  
“喂，崎野，”典子抓住一点点的空隙对龙夫说道，“终校结束后，我还是要去一趟秋田县的。”


  
“前几天你就说过了，真的要去吗？”


  
龙夫定睛看着典子，流露出肯定典子的想法，并给以鼓励的眼神。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发现白井主编正躺在校对室角落里的一张长椅上。他睡着了。往他脸上看去，只见他脸颊消瘦，真像一个老头了。他这种脸色绝不是因工作忙碌缺少睡眠造成的，而是一种深度的憔悴。


  
第二天傍晚，典子有事从印刷厂回到了出版社。当她正在抽屉里寻找一本笔记本的时候，主编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这时，办公室里没有第二个人了，典子赶忙操起了电话听筒。听筒中立刻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女人的声音：“白井吗？是我啊……”


  
声调十分急切。


  
“啊……对不起，白井现在不在啊……”


  
典子以为主编白井到印刷厂去了，可她刚刚说到这里，白井就进入了她的视野。


  
“啊，您稍等一下。”


  
白井主编箭步上前，从典子高举着的手里接过了话筒，转过身背着典子轻声轻气地说了起来。


  
“嗯，嗯……是吗？那么，我马上就过去……”


  
典子只听到他这样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不一会儿，他就“咔嚓”一声放好了听筒，随即说道：“椎原君，我出去一下。”


  
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典子愣愣地目送着白井主编的背影。看看手表，六点。看来主编是知道这个时候有人会打电话进来，才特意回来的吧？平时给他转接电话时，不弄清对方是谁，他一般是不接的。不过，比起主编的反常行为来，电话中那个低低的、清澈的女声更让典子上心。因为她觉得这声音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典子当天夜里没有回家，直接去上野火车站坐上了夜车。这是早晨出门时就跟母亲说过，并得到了母亲同意的。


  
“行啊，行啊。你也真不容易啊。”母亲的两眼瞪得大大的。


  
由于工作的劳累，典子在漫长的火车旅途中睡得死死的。平时，她连坐夜车都睡不着觉。但是，终校前这几天的疲劳累积起来，现在好像一下子爆发出来似的，所以她睡得又香又甜，连梦都不做一个。


  
不过即便这样，福岛、米泽、山形等站名的播报声还是依稀听到的。朦朦胧胧中感觉到自己已经来到了遥远的地方。


  
火车驶过新庄的时候，天亮了。朝窗外望去，只见一间间农舍全都像是浮在晨雾之中。在秋田市，上下车的旅客很多，耳边一下子就全是东北腔了。


  
从秋田市到五目城要不了一个小时，五目城是在一日市换乘支线火车的终点站，因此是一个相当大的车站，市面也比想象中热闹得多。那些考虑到积雪而构造特别的民居，典子曾在照片上看到过，实物这是第一次看到，因此感到十分新奇。


  
典子心想，不管怎么样，首先要找到田仓良子的老家。于是，根据记在笔记本上的町名，还有良子的弟弟坂本浩三在藤泽寄家具时所填写的目的地，向街头派出所的警察或行人边打听边找，一路走了过去。原以为当地人的东北腔自己可能听不懂呢，谁知别人一看典子就知道是外地来的，为了照顾她都用略带口音的标准语跟她说话。


  
来到要找的番地一看，原来是家开在狭窄但热闹的市场中的杂货店。


  
“没错，这里就是这个番地。不过，我们家是吉田，不是什么田仓、坂本。”五十来岁的老板娘，一边接待着顾客一边跟典子说道。


  
“这附近有田仓良子或坂本先生的家吗？”


  
典子已经料到多半会是这样，但还是不死心。


  
“这个町内，没一家姓这个的。”老板娘立刻回答道。


  
这时，谢了顶的老板从里面出来了，问老板娘那人要找谁，随后说道：“田仓？不知道啊。”


  
老板扭过脖子看了看典子，随后又对老板娘说道：“啊，前一阵好像有电报来，说是要找这么个人，对吧？”


  
老板娘把蜡烛拿给了客人，一边找零钱一边说道：“嗯。”


  
她点了一下头，像是想起来似的又说道：“没有这么一家，电报也退回去了。”


  
肯定就是龙夫拍出的那封贴了收报人不明的回执而退回去的电报。


  
这样的话，以田仓良子的名义从藤泽寄来的家具又怎么样了呢？典子想知道的是这个。


  
“不记得有这样的东西送来啊。”夫妻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奇怪了。电报是被送到这里后退回的，可家具却没送到这里。


  
还有，就连在这里住了二十年的这对老夫妇都不知道田仓良子这个名字以及她娘家的旧姓坂本。


  
典子朝车站走去。不管怎么说，将家具寄出来是事实，因此那些家具肯定抵达过车站。


  
车站里管收发货物的工作人员查了一下登记簿，说：“哦，那是在车站提货的。”


  
“哎？车站提货？那么货物还在车站里吗？”


  
车站提货这一点，之前倒没有注意到。


  
“没有了。”工作人员用力摇了摇头，“收货人早就来过了，已经提走了。”


 

  
“是本人来提取的吗？”典子注视着车站工作人员问道。


  
“呃，收件人是田仓良子，可来提货的却是个男的。”车站工作人员努力回忆道。


  
“男的？”


  
“是啊。四十出头的年纪。因为他拿了提货单来，所以就给他了。”


  
“那是在什么时候？”


  
车站工作人员将目光落在登记簿上。


  
“七月二十六日。”


  
这下轮到典子在记忆中搜寻了。她记得自己和龙夫就在那个时候到藤泽车站去的。当时，藤泽车站的工作人员说，大概是五天前发出的，那就是说货物到达五城目车站没过几天，提货人就出现了。


  
“是啊，到货当天的傍晚就来提走了。”车站工作人员认可了典子的说法。


  
“那人提了货马上就回去了吗？”


  
“提货归提货……”车站工作人员答道，“可他当场就把那些东西原封不动地卖给了旧货商。”


  
“哎？旧货商？”典子将两眼瞪得溜圆，“他是带了旧货商一起来的吗？”


  
“嗯。是当地的旧货商。说是价格等拆包后看了再说，他们雇了一辆小型卡车把东西都拖回去了。那位提货人也跟回去了。”


  
典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难道说田仓良子就是为了要将家具卖给旧货商才大费周折地从藤泽运回五城目的吗？


  
那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到底是谁呢？典子的脑海中毫无缘由地掠过了白井主编的脸。


  
“不，不。不是这种长相的人。”车站工作人员听了典子的描述后，立刻加以否定了，“是个瘦瘦的、黑黑的、不太入时的男人。嗯，好像不是这里的人。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听说不是白井主编，典子就放心了。可到底是谁呢？一下子又坠入云里雾里了。


  
有必要去向那个旧货商作进一步的了解。车站工作人员告诉了典子买主的姓名和地址。


  
典子走出了车站。五城目虽是座冷清的城市，但也有一条商业街。每家店铺的门前都挂着小红旗，表明该店正在打折销售。


  
姑娘们身穿西式服装走在马路上，有的还相当时髦。典子见了不由得微笑起来，因为她感觉到近来在年轻女子的服饰方面，大都会和地方城市的差别正在缩小。不过，两者之间还是有些细微差别的，频频回头看典子的女孩子也大有人在。


  
走过了四五个路口，旧货店就到了。这里已是很偏僻的地段了，店门口也看不到小红旗。店名叫做山城古物店。店门很窄，还乱七八糟地堆了许多破旧的器物。


  
典子一踏入店堂，就听到一声“欢迎光临”，随即从昏暗的店堂里面走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


  
他似乎以为典子是一位大主顾，恭恭敬敬地对典子鞠了一躬，反倒让典子感到很过意不去。


  
“不好意思，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想打听一些事。”


  
“哦……”旧货店老板一听就泄了气。


  
“请问，您是否在七月二十六日买下了别人用火车发来的搬家物资？”


  
老板听了没吱声，盯着典子的脸看了一会儿。


  
“我是发货人的亲戚，是在秋田的，他们写信来要我打听一下。”


  
老板依然看着典子的脸，不过，他终于开口了：“那些东西，有什么差错吗？”


  
他的眼神显出担心。


  
对于旧货店来说，如果收到的东西是来路不明的、被警察盯上的，那自然是最最麻烦的事了。典子来这里调查可谓是一条捷径，可她内心也为因此给对方造成的不安感到愧疚。


  
“不，东西没有什么差错。”典子安慰对方道，“只是因为货款尚未送到藤泽的亲戚那边，所以来问一下。”


  
“我当场就把钱付给他了啊。”旧货店老板立刻用加强了力度的语气说道，“三千五百元嘛。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就是这么多。这是当时就说好的嘛。”


  
典子心想，那么多家具总共才卖了三千五百元，卖得也真够贱的。估计货主是急于出手才贱卖的吧。


  
“不，我并不是怀疑您啊。”典子赶紧解释道，“只是我那亲戚没拿到钱，叫我直接来问一下而已。”


  
“怎么会有这种事呢？这不是让我为难嘛。”老板皱着眉头嘟囔道，“我反正是付了钱的。事后再来找茬我可不管啊。”


  
“不是的，我可不是来给您找麻烦的，只是问问清楚而已。让您不高兴了，真是对不起啊。”


  
典子道了歉后，老板的脸色有些缓和。他长着一张圆脸，脸颊红红的，看来是个好人。


  
“那人看起来也不像是坏人啊。”老板说道，“他是空着手来的，说是有家具要卖掉，我答应后，他就说东西还在火车站里，想直接处理掉。又说价格可以提货后看了东西再谈。就这样我跟他一起跑到了火车站。呃，那人有四十来岁吧，皮肤较黑。到了火车站后，他就去办了手续，把货提了出来。我呢，马上就去雇了一辆车把东西拉到了店里。总共有五件。那人说卡车钱他给。打开包装后一看，发现果然是些处理了也不可惜的旧家具。衣柜都已经松动了，满是刮痕，碗柜、餐桌也都是老掉牙了。不瞒你说，我还真不想收呢。”


  
“是吗？”典子微笑着点了点头，应声道，“那家也是很穷的嘛。”


  
“所以说，三千五百元这个价格对我来说也是挺难办的了。我们这里还有一家旧货店呢，要是拿到那里去，人家看都不会看。”小老头卖弄人情似的说道。


  
“那么，现在店里还有一些吗？”


  
如果有的话，典子倒想看看。


  
“没了，全都卖掉了。”老板有些不高兴地说道，“我这里地方小，为了早些出手，都低价卖掉了。卖得可快了。”


  
“是吗？还有一件事想麻烦您一下。”典子为了不触怒这个旧货店老板，用恭恭敬敬的语气说道，“当时您付款的收据，能让我过一下目吗？我也是受人之托，职责所在啊。”


  
老板果然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但是，或许他也感觉到事情有些蹊跷吧，马上就转身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他就拿着一张小纸片出来了。


  
“就是这个。”小老头像是在出示证据似的说道。


  
“对不起了。”典子低头致意后，将纸片接了过来。见这是一张店里现成的便笺，有一半写了字。


 

  
致山城古物店的收据：


  
收到家具出让金三千五百元整。


  
七月二十六日


  
田仓良子代理人


 

  
字写得并不好看。


  
“这个代理人的名字没写吗？”典子说道。


  
“是啊。”老板说，“我那时也叫他写来着，可他说不会有错的，放心好了。我也就作罢了。”


  
典子坐上了当天傍晚开出的快车“羽黑”号。大老远地赶到了秋田县五城目，却没什么大收获。不过，了解到了田仓良子从藤泽寄出的家具的去向，这一点或许也能称之为收获吧。


  
秋田县热闹的城市开过后，车窗外的景色就是一片漆黑了。


  
要说收获的话——在火车的摇晃中典子思考着——就是了解到出现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将那些家具全都贱卖掉了。那人会是谁呢？跟田仓良子又是什么关系呢？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典子在心中暗忖。


  
到目前为止，一直以为田仓良子的老家在五城目。


  
上次，田仓遇害后去他藤泽的家里吊唁时，他的内弟坂本浩三曾经说：“姐姐带着骨灰回老家去了。”


  
问他老家在哪里，他很清楚地回答道：“秋田。”


  
从藤泽寄出的家具，目的地也是秋田县的五城目。正因为这样，才会认定田仓良子的老家就在这儿的。然而，实际来到了这里才知道，五城目里并没有良子的老家。也许这一家已经没人了，早已踪迹全无。因此，电报会以收件人不明的方式退回来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这么看来，将旧家具运到五城目车站并在此地处理掉，就成了要让人相信田仓良子的娘家在秋田五城目的一个计谋了。也就是说，是为了避免像电报那样因收件人不明而退回的一个手段。寄出的货物并没有退回，这样的话谁都会觉得货物已经平安送到了收货人的手中，并且田仓良子的娘家确实在发货的目的地处。


  
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到这里来把那些旧家具处理掉，肯定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既然在五城目早已没有田仓良子的娘家了，那么，又是为了什么才要给人这样的假象呢？


  
忽然，典子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不禁瞪大了眼睛。


  
或许田仓良子的娘家原本就不在五城目，五城目仅仅是一个虚构的故乡。实际上她的娘家在另一个地方，并且不想让人知道，为此故布迷阵，让人误以为这里是她的故乡。


  
那么，那个来提货的四十来岁的男人会是谁呢？那人和田仓良子之间有某种关系，这一点不言而喻，但他会是谁呢？还有，田仓良子本人又在哪里呢？


  
村谷亮吾——典子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个人。他是阿沙子的丈夫，在箱根销声匿迹之后至今杳无音信。他正好就是四十来岁的年纪，长得瘦瘦的。


  
不会吧！


  
典子自己就给否定了。亮吾和田仓良子又有什么关系呢？在旧货店里看到的收据上是一笔烂字，但字要想故意写得难看一点也不是不能做到。可不管怎么样，怎么也没办法将田仓的妻子和阿沙子的丈夫联系起来啊。同时，原本还设想亮吾和坂本浩三的卡车有关系呢。如果，到这里来提货的人真是亮吾的话，那边又是怎么回事呢？


  
车厢里的大部分乘客都已经不说话了，取而代之的是打呼噜的声音。由于昨天夜里和今天夜里的“强行军”，典子也早已疲惫不堪，不知不觉之间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突然她觉得背上一震，像是被人拍了一巴掌似的，一下子就惊醒了。


  
被惊醒的可不止典子一个人，所有的乘客都清醒了过来。大家都瞪大了眼睛东张西望着。


  
“火车停了！”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嗓子。车窗外看不到一盏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因此，这里绝对不是车站，不是火车该停的地方！


  
车厢里响起了一阵“哗啦啦”的声响，乘客们纷纷推上玻璃车窗，将脑袋伸出窗外。


  
“喂，出什么事了吗？”有人大声地向外边询问。


  
这时，列车员提着灯沿着铁轨朝前走去。

13


 

 

  
车厢里的乘客几乎全站了起来，涌向一侧的车窗处，朝外观望着。外面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漆黑的山影给人沉重的心理压力，越发加剧了异乎寻常的氛围。


  
下了车的乘务员手里发出的灯光，在车尾处不停地晃动着。


  
“出什么事了吗？”一个被突然惊醒的女乘客满脸惊恐地问身边的乘客道。


  
“铁轨上有障碍物吧。”


  
“是卧轨自杀吧？”还有人这么说。


  
“说不定是撞到卡车了。”乘客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有一个东京人模样的乘客说是不是撞上出租车了，结果遭到了身边其他乘客的嘲笑。这是在群山环绕之中，连一家住家的灯光都看不到。


  
“这里是什么地方啊？”有人这么嘟囔着。


  
“过了越后川口不久，应该是六日市或盐泽一带吧。”也有人这么指点着。


  
大家都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都朝车窗外探望着，结果长长的列车的车窗全被攒动着的人头覆盖了。甚至还有人跳下车，去黑黑的铁轨旁看个究竟。


  
不一会儿，两个拿着手电筒的乘务员，从铁轨旁跑了回来。有乘客在他们的头顶上方问道：“喂——出什么事了？”


  
前面一个乘务员已经跑过去了，后面的一个抬头对着车窗回答道：“是金枪鱼<sup>【37】啊。”


  
“哎？金枪鱼？”


  
“就是卧轨自杀嘛。”


  
听到的乘客立刻嘁嘁喳喳地议论起来，而女性乘客则屏住了呼吸。


  
“是男的还是女的？”


  
可是，这次没有人回答了。乘务员已经爬到烧着煤的机车室里去。


  
汽笛长鸣，火车开动后乘客们这才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但仍有人开着车窗恋恋不舍地看着后面。


  
典子面前的位子上并排坐着两个中年男子，其中一人透过窗户看了看外面，对身边的同伴说道：“你看，还是在六日町和盐泽之间。”


  
他身旁的同伴也伸长了脖子看了看外面，深表同感道：“还真是的啊。这里可真是魔鬼地段。”


  
典子自从听说有人卧轨自杀，心里就一直怦怦跳着。刹那间脑海中还浮现过坂本浩三那年轻的身影。因为他写信告诉过警察自己要自杀的，听到有人自杀就立刻联想起他来，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可一想到自己所乘坐的列车的车轮压过他的身体，典子的嘴唇就发白了。


  
这时，一个列车员打开车厢门，站在门口对大家说道：“各位，对不起，耽误大家的时间了，我在此深表歉意。刚才出了一点事故，紧急停车了六分钟。现在，列车正在全速前进，会把失去的时间追回来的。因此，到达上野车站的时间没有改变。”


  
说完，列车员单手执帽，就要经过通道走向下一节车厢去了。


  
“列车员，压死的是男是女啊？”有乘客抓住了他这么问道。


  
“是女性。”列车员苦笑着继续往前走。


  
女性……典子听完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坂本浩三。倒不是其他人的不幸就可以漠不关心，可听到自杀的人不是那个青年，自己确实放心不少。


  
“那女的有多大年龄啊？”还有人冲着列车员的后背发问，但列车员没有回答，打开了下一节车厢的门后一闪身就不见了。


  
有一个女人卧轨自杀了，各个座位上的乘客都为此低声而兴奋地交谈着。典子看看手表，快到凌晨三点了，自己的睡意也完全被赶跑了。


  
人的一生真是多种多样的。到底是遭遇到了怎样的不幸，才迫使她选择了自杀呢？乘客各自展开想象，在各种各样的空想中对死者寄予同情。并且，每个人都因自己所乘坐的列车撞死了人而露出不安的表情。


  
“我刚才就感觉到车轮‘咯噔’了一下子，就在那时撞上的吧？”后面座上的一个男人说道。


  
“行了，快别说了。”他身边的女人拦住了他。


  
“果然是女人啊。”


  
前面座位上的中年男子说着掏出了一支香烟，又掐了一半放回到口袋里，这才点上了火。


  
“之前也是个女的吧？”他的同伴搭腔道。


  
“嗯，说是之前，也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是吗？时间过得真快啊。”


  
“正好是在离刚才那儿不远的地方。是死鬼来勾魂来了吧？”


  
“嗯，以前是有这种说法啊。”


  
“上次是半老徐娘。脸蛋被压得不成样子了。”


  
“你看到了吗？”


  
“我那时正好去盐泽的亲戚家玩，是听他们说的。”


  
“也是自杀吧？”


  
“说是火车司机看到她坐在铁轨上，当然是自杀了。司机立刻刹车，可还是来不及了。”


  
“嗯，这种情况下一般都来不及的。司机肯定也觉得很恶心吧？”这两个男人一个劲地谈论着卧轨自杀的事情。典子心里觉得厌烦透了，又不能叫他们闭嘴，只好扭过头闭上眼睛，可他们的说话声仍然会钻进自己的耳朵里。


  
“那是哪里的女人呢？”


  
那个男人谈得还十分起劲，估计他的两眼也在闪闪发光吧。


  
“不知道啊。”


  
“不知道？这么说来……”


  
“又没有写遗书。身上能表明身份的东西一件也没有。”


  
“哦，那么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不是没人收尸了吗？”


  
“没办法，只好由公家来负责火化，然后作为无名氏葬入墓地。”


  
“唉……”那位同伴感叹连连，“真可怜啊。虽不知道她遇上了什么想不开的事非要自杀不可，可最终成了一个孤魂野鬼，埋葬在丈夫、孩子等所有亲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变成泥土。唉，这个女人的命可真苦啊。”


  
“是啊。我们虽然穷点，还是比她要强得多吧？”


  
“那是自然。人嘛，活着才有意思啊。穷点就穷点呗，不是也有许多乐趣吗？死了还有什么意思呢？”


  
“可是，人穷志短，日子确实不好过啊。前一阵子我那大闺女出嫁，为了置办嫁妆，叫我背了一身的债啊。我老婆整天愁眉苦脸的……”


  
他们的话题终于离开了自杀者，接着又絮絮叨叨地互相叹起了苦经。而典子终于又有了睡意了。


  
然而，到底是谁去五城目把田仓老婆的家具给处理掉的呢？典子的心思又转向了这一方面。最容易想到的当然是亮吾了，可是，这也有点太离谱了。他也仅仅是在年龄和长相上比较接近而已，他和田仓的妻子是没有任何瓜葛的。再说，提货人的脸很黑，他也不会故意把字写得那么难看吧？那笔迹应该还是写字人真实的笔迹。


  
乔装改扮。


  
典子的心头突然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她不由得在心中暗笑了起来。这可是侦探小说中常见的手法啊。但眼下的事情发生在现实世界之中，可不是什么小说啊。可是——典子马上又反过来考虑——乔装改扮的事情也不能完全排除掉。这种事在现实生活也是时有发生的嘛。譬如说，更换一下服装，粘点胡须，染一下头发。


  
想到“染一下头发”时，典子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白井主编的长发是黑白相间的。他自己也很骄傲地说过，用老派的时髦话说这叫“灰色浪漫”。但是，如果他把头发染成黑色的话会怎么样呢？他的脸本来就很黑，人也长得瘦瘦的啊！


  
主编请过两天假，他到底到哪里去了呢？当然了，提货的事还在他请假之前，但也不能断定他在那个时候没有请假啊。反正在这个案子中总有主编的身影在晃动着。所以，也难怪龙夫老是对主编疑神疑鬼的。可是，怎么会呢？


  
主编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来呢？典子难以将这种几近犯罪的行为跟主编联系起来考虑。他是不会犯罪的，这种事简直难以想象。


  
不知不觉中，典子又睡着了。


  
她睡得很死，快要到终点站了她也毫无察觉。等她睁开眼睛时，车窗外已经是天光大亮，看到的也是莺谷一带的风景了。别的乘客早已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在做下车的准备了。


  
典子下了车，来到站台上。这时，六点钟刚过，时间还早，远处仍显得白茫茫的。早晨的空气特别清新宜人，似乎连人走路的脚步声听起来也特别的清脆。


  
典子从卖报人手中买了一份晨报。比起往常起床后读投递到家里的晨报来，在这么早的时候从卖报人手里买了报来读，似乎新鲜感格外强烈，能够闻到刚刚印刷完的油墨的清香。


  
每个版面她都大致浏览一下。当她看到社会版时，竟差一点“啊”的一声惊叫出来。因为首先扑入她的眼帘的，是村谷阿沙子的照片，而令她失魂落魄的是横排的大字标题：


 

  
作家村谷阿沙子自杀


 

  
标题旁还写着“昨晚，于浜名湖畔的旅馆内”。


  
典子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心头怦怦跳着一口气读完这篇报道。


 

  
八月十四日下午八时许，静冈县浜名湖畔馆山寺的“风光庄”旅馆内，一位一周前入住的三十二三岁的女性因为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而痛苦不堪。该情形被前去铺床的女侍发现后，立刻叫来了医生并施以抢救，但女性仍于一小时后死亡。根据遗书得知，该女性为东京都杉并区世田谷XX番地的女作家村谷阿沙子女士（三十二岁）。该女士是以东京都杉并区XX町，浅野春子的名义登记住宿的。遗书写着，她是因为工作陷入绝境，苦闷不堪才作此选择的。并且，她曾在一个月之前，因极度的神经衰弱进入品川的某精神病院住院接受治疗。家人有丈夫亮吾（四十一岁），没有孩子。而丈夫目前正在旅行之中，不在自己家中，现正努力与他取得联系。


  
村谷女士曾经有过旺盛的文学创作经历，但最近没有发表什么作品。据了解她的出版社称，目前她正处于低潮时期。在她丈夫回来之前，尚不能安排葬礼的日程。


  
据旅馆工作人员称，村谷女士极为安静，终日在房间内写作。但是，在其自杀的前一天，她曾对女侍说，所写的东西都不满意，吩咐她全都烧掉了。


 

  
报道中还提到村谷阿沙子是宍户宽尔博士的女儿，附了简单的介绍并列举了两三部作品的名称。


  
典子看了一遍报道后，觉得脑子里没留下什么印象，于是又重读了两三遍。她感到从脚上开始，自己的血液正在冻结，感觉也开始麻木起来了。因为，虽然知道村谷阿沙子销声匿迹了，但从未想过她竟然会走上自杀的绝路。


  
典子几乎是无意识地在车站内来回走着，随即又神思恍惚地上了一辆出租车。


  
“请问要去哪里啊？”出租车司机回过头来请求似的问道。


  
出租车行驶在晨雾未尽的大街上。在这么早的早晨，路上车辆很少，出租车开得飞快。


  
“现在这时候停靠到上野的火车，是从什么地方开来的呢？”


  
司机操着东北口音来跟典子搭话。或许他知道典子所坐的火车是从东北地区开来的，感到较为亲切的缘故吧。若在平时，典子也总是乐意跟出租车司机攀谈几句，可今天早晨没有这个心情。


  
村谷女士为什么要自杀呢？


  
典子的身体被汽车摇晃着，脑海里却只想着这一件事。真的是工作上陷入绝境了吗？当然，由于典子知道村谷女士作品方面的秘密，因此对她的这种说法也并非不能理解。问题是，仅此而已吗？她的自杀会不会跟田仓之死有关联呢？在箱根的那天晚上，她的行为就很难理解了。典子总觉得两者之间有一根暗线连接着。


  
还有，她的丈夫亮吾到底又去了哪里呢？出了这样的事情，他肯定也会从报上看到的，而看到了就不可能不现身。对了，只要亮吾一现身……


  
出租车开到了典子的家门口了。


  
典子刚打开大门，她母亲就从屋里扑了出来，脸色刷白刷白的。


 

  
典子一回到家就看到母亲一副心神不宁、神色慌张的样子。因为她之前听典子讲起过村谷阿沙子的事，看了今天早报，知道村谷阿沙子自杀的消息后，就将其当作与自己间接相关的事情了。


  
“村谷女士为什么要自杀呢？”她很想从典子这里了解一些情况。


  
“我也不清楚啊。”典子无法解释。刚从报上看到这则消息时的那种强烈刺激，现在已经淡化了许多，可她的脑子里还是乱得跟一团麻似的。首先想到的就是：先去上班。


  
“哎呀，要说这小说家啊，自杀的可真不少。”母亲说道。从母亲的年龄来说，芥川龙之介、有岛武郎等小说家的自杀给他们一代人留下的印象是很深的。


  
典子喝着母亲给她做好的热酱汤，吃过热气腾腾的早饭。随后，她想先睡一觉，可是神经仍旧处于亢奋状态，怎么也睡不着。


  
“妈，我回来时坐的火车，也遇上有人卧轨自杀啊。”典子身体钻进被窝里，却还在跟母亲说话。


  
“是吗？真是讨厌，俗话说祸不单行，坏事会招来坏事啊。这么说来，你在火车上也没有睡好吧？现在时间还早着呢，放心睡吧。到时候我会叫醒你的。”


  
然而，典子不需要母亲叫醒了，她已经从被窝里出来了。其实，她身体也感到疲劳，却不具备那种能够进入睡眠状态的舒缓、平滑的朦胧意识。各种想法在脑中像风车般地旋转着，根本睡不着。村谷阿沙子那张长着小眼睛、低鼻梁、婴儿般双层下巴的脸，以及各种情形下的表情和声音不住地浮现在典子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并且，还叫人联想起她那肥胖的身躯和笨拙的动作，不过都是片段性的，并不连贯。


  
“哎呀，你这就要准备去上班了吗？”母亲站在拉门旁，眼睛瞪得大大的。


  
“嗯，不早一点去出版社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啊。”


  
“可你来回坐的都是夜车，不休息一下，要伤身子的啊。”


  
“没事，别担心。我还年轻着呢。”


  
说着，典子冲母亲微微一笑。


  
来到编辑部后，发现随着编辑人员的陆续到来，有关村谷阿沙子自杀的讨论越来越热烈了。因为谁都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个个都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阿典，你是她的约稿联系人，没发现什么迹象吗？”甚至有人这样问典子。


  
“没有啊。不知道是她隐藏得好还是我太粗心了，反正是根本没料到会出这样的事啊。”典子不冷不热地回答道。


  
然而，谁又能说村谷阿沙子的自杀和田仓义三之死毫不相干呢？那天晚上，村谷阿沙子和亮吾的行为明显不合常规。如果认为亮吾的失踪跟田仓之死有关系的话，则将阿沙子的自杀跟那件案子联系起来考虑也是顺理成章的吧。


  
但是，两者之间的关联性真有这么严重吗？非得要自杀吗？从事件背后的脉络来考虑，阿沙子的自杀会叫人联想到杀死田仓义三的凶手或许就是村谷阿沙子。如果关联性没有这么严重的话，阿沙子为什么要自杀呢？或者说，村谷阿沙子虽然并没直接动手杀死田仓，但在田仓遇害事件中她所起的作用几乎和亲自动手差不多了。那么，她所起到的又是什么样的作用呢？


  
原以为只要村谷阿沙子露面了，事件真相的某一部分也就明朗了。可是，她现在永远也开不了口了。田仓遇害之后，她先是装病住院，然后远走高飞，最后就是这次的自杀，她用这样的方式来拒绝述说。


  
编辑部里其他人都来齐了，可就是不见白井主编和崎野龙夫露面。典子觉得很奇怪：这两个人怎么了？


  
正想着，芦田副主编作了如下的说明：


  
“白井主编刚才来电话了，说他今天一大早就赶到浜松去了，就是去村谷女士自杀的那家旅馆。之后的情况他会用电报不断地通报我们。估计他明天早晨才会回来。”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龙夫的桌子，继续说道：“崎野君刚才也有电话来，说有事要晚到一会儿。”


  
这句说得很轻飘，其言外之意似乎是在说“管他来不来呢”。


 

  
下午两点钟左右，白井主编给芦田副主编拍来了长长的电文，芦田对在场的人员披露了电报内容：


 

  
村谷阿沙子女士的葬礼将在她的故乡鸟取县举行。她哥哥从家乡赶到了浜松的现场，葬礼的事就是他决定的。因此，村谷女士的骨灰就不回到东京了，也不在东京举办葬礼。这是村谷阿沙子女士在遗书中所明确的，因此要遵从她本人的意愿。同时，也是因为阿沙子的丈夫亮吾现在下落不明，所以才决定这样来料理后事。白井主编说，他还没有决定是跟到鸟取县去参加葬礼还是回东京来。


 

  
芦田副主编如此这般地作了个简要的报告。


  
典子能够理解白井主编跟去阿沙子女士的家乡参加葬礼的心情。因为白井是阿沙子女士的父亲宍户宽尔博士的弟子，对于恩师之女的葬礼，自当恪守礼节。他们之间可不是一般的投稿者和编辑之间的关系。如果仅仅是这种普通关系的话，主编赶到浜松湖畔的旅馆就已经尽到礼数了。


  
就在这时，崎野龙夫突然冒了出来。


  
“对不起，我太随便了。”龙夫首先向芦田副主编表示了歉意。


  
“哦，崎野君，村谷阿沙子女士自杀的事你知道了吧？”芦田抬起头来问道。


  
“啊，知道。报上看到了，吓了我一大跳啊。”


  
“白井主编现在赶到现场去了。”


  
“哎？主编赶到浜松去了吗？”


  
“说不定还要到村谷女士的家乡去呢。刚才说这事的时候你不在，我现在再对你一个人说一下。”


  
“啊，不好意思。”龙夫挠了挠头。


  
典子想把龙夫约到外面去，可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借口来。龙夫呢，或许因为自己迟到了有些心虚，正在乖乖地干活呢。


  
这时，又有电报来了。


  
“是白井主编发来的。”芦田副主编为了让大家都听得到，高声朗读了电文：


  
“村谷女士的遗稿已寄出。写的是她创作上的烦恼。没写其他原因。今夜，我跟随骨灰前往鸟取。预定三天后回京。”


  
“你们看，白井主编要大老远地赶到鸟取县去了。”


  
趁着编辑部里七嘴八舌的混乱劲儿，龙夫对典子使了一个眼色，随即他自己先出去了。见面的地点，自然还是出版社附近那家咖啡店。等典子走进咖啡店时，龙夫已经点好了两份咖啡，独自抽着烟恭候了。


  
“出大事了。”典子在龙夫面前的椅子上一坐下来就用激动的声调说道。龙夫仍是一脸严肃。


  
“是啊。事情严重了。”他说道，“没想到村谷女士竟会自杀啊。”


  
典子看着龙夫的眼睛说道：“其原因还是田仓之死吧？”


  
“这还用说吗？问题是她与田仓之死的关系真有那么深，以至于非要自杀不可吗？”


  
典子点点头。她同意这样的说法。


  
“你说她为什么要自杀呢？”


  
“当然是田仓之死的关系，再加上丈夫亮吾失踪对她造成的心理打击。这些事情的真相都还不太清楚，但我们能够想象她所受到的刺激。不过，首要原因还是代笔问题吧。”


  
“代笔？”


  
“也就是说，畑中善一的创作笔记已经全部用尽了。这对于她来说，倒是名副其实的陷入绝境了。”


  
“……”


  
典子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愣愣地看着龙夫的嘴唇。


  
“估计你也注意到了吧？村谷女士最近的作品不仅质量上大失水准，还出不了活。”龙夫低声说道。典子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其实不用龙夫指出来，她自己也已经注意到了。不过，原先以为这是任何作家都会有的低潮现象。事实上，有些编辑同事就是这样宣扬的。


  
“这是那本创作笔记上的内容越来越枯竭的结果。她自己在创作上作过努力尝试，但是，她原本就没有那种才能，自然写不出什么好作品来了。于是，渐渐地拿出来的东西都是些劣作了。你肯定也清楚，最后一次从她那里取回的稿子，可真叫次啊。客观一点来说，跟她前期的作品相比有着天壤之别，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写的。从数量上来说也是这样啊。说好是五十页的，结果撑死也只写了四十三页。以前是绝不会有这种事的，不是吗？”


  
对于龙夫的说明，典子无法表示抗议。如果是在以前，不知道畑中善一的创作笔记的话，说不定还要顶上两句，可现在只好全部接受了。


  
“但是，村谷阿沙子女士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女人。”龙夫继续说道，“说难听一点，她就是个虚荣心很强的女人。当然，这样来说一个死者是不应该的。不管怎么说，作为一个‘女作家’，她不甘心就这样没落下去。她可以算是名门闺秀吧，宍户宽尔的女儿这样的印象在世人的心目中还是比较深刻的。到目前为止，这一切对她都是十分有利的。但当她没落之后，这一切就成了她的沉重负担，加深了她的痛苦……”


  
咖啡端来了，可典子没有喝咖啡的心情。


  
“将她赶入自杀的死胡同的，除了田仓之死和亮吾失踪对她所造成的打击外，最大的原因是她无法继续创作了，由此产生的对代笔问题暴露的焦虑，肯定也不轻。其证据就是，白井主编的电报称，她的遗书写的都是关于创作陷入绝境的内容。遗书的全文送到后，一看就清楚了。估计是一份倾诉艺术绝望感的凄美绝笔吧，并且做足了作家派头。要说村谷女士自己的文章，是连芥川的百分之一都及不上的……”


  
“主编不是去了吗？等他回来就清楚了。”


  
典子不想再听村谷阿沙子因代笔而导致的悲剧了。


  
“我明白。”龙夫似乎也察觉到了典子的心理感受，立刻改变了话题，“那么，接下来洗耳恭听你的‘陆奥游记’<sup>【38】了。”他故意用能使典子放松心情的调侃语调说道。


  
“我的奥州之行，说出来也不及芭蕉的百分之一的。”典子顺势接过龙夫的话头说道。


  
接着，她尽可能详细地将在五城目所了解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龙夫听得很认真，连烟灰都忘了弹。等典子全部说完后，他就两眼放光地说道：“总算出现了新的情况了。”


  
“哎？你指什么？”


  
“不是吗？到目前为止，我们所追踪的都是过去的踪迹。我们要找的活人，全都隐藏起来了。可在五城目，却有人现身了。”


  
“……”


  
“就是那个将田仓老婆寄过去的家具处理掉的男人嘛。他给人的感觉，完全就是隐藏在迷雾中的人终于在我们的面前现身了。”龙夫显得有些兴奋，继续说道，“这下子就有点意思了。嗯，还得说你远赴奥州，不虚此行啊。”


  
“别尽一个人乐啊。”典子说道，“你今天迟到了，老实交代，到底去了哪里？”


  
“哦，这个嘛，”龙夫吸了一口烟，似乎在开口之前还要考虑一下，“是这样的，我去调查了一下田仓的老婆。”


  
“哎？调查田仓的妻子？”


  
典子不禁瞪大了眼睛。


 

  
龙夫说调查了田仓的妻子，这让典子大感兴趣。


  
“有什么线索吗？”典子不假思索地盯着龙夫问道。


  
“别忙啊，哪有什么线索啊？”龙夫两眼熠熠生辉地说道，“为了了解那位夫人，我找来了田仓的户籍副本。”


  
“田仓的户籍？哎？你怎么知道他的原籍呢？”


  
典子十分意外。这些情况龙夫是从哪里打听到的呢？


  
“我询问了小田原警察署。”龙夫答道，“田仓被害之后，他妻子不是到小田原警察署里做过笔录吗？我后来想到，那上面肯定有他的原籍。”


  
原来是这样啊。典子明白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星期以前吧。”


  
“那么早？为什么不告诉我？”


  
典子对龙夫仍然我行我素的做法有点生气。


  
“不好意思，我忘了。”龙夫像是要蒙混过关似的，慌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了笔记本，“副本上别的部分都不相干，我把想要了解的重点都记在这里了。”说着，他将笔记本打开来给典子看。典子见上面是龙夫那有些潦草的字迹，写的是从田仓义三的户籍副本上摘抄下来的内容。


 

  
原籍 滋贺县甲贺郡XX村XX闾


  
户主 田仓义三


  
大正五年七月十五日生


  
妻 良子


  
大正八年二月二十五日生


 

  
○良子 秋田 县南秋田郡五城目町XX番地


  
坂本良太郎与坂本须美之长女


  
○昭和十六年三月十六日办理移籍手续


 

  
“嗯，”典子认真看了一会儿后说道，“原来田仓妻子的原籍地没搞错，对吧？”


  
“是啊。那个副本是昨天邮寄来的。可是你已经去了五城目，所以还是晚了一步。”龙夫挠了挠头发说道，“然而，你到这个地址实地考察时，发现现在住在那里的是毫不相干的人。这就说明坂本家早就离开了那里，良子的双亲也去世了，那里已经没有她的亲戚了。她的亲人就只有弟弟浩三一个人。”


  
典子点点头。她觉得应该就是这样。


  
不过，这时她内心产生了一个疑点，那就是为什么龙夫要确认田仓之妻的原籍呢？


  
“这个嘛，”龙夫说道，“是想到了一个疑问：那些家具的接收地点真的是田仓之妻的老家吗？”


  
“你是在想，那个地址会不会是假的，而她的老家其实是在别的地方，对吧？”


  
“是啊。”


  
“理由呢？”


  
“理由？理由嘛……”龙夫掏出了香烟，不慌不忙地叼在嘴上，点上了火，“田仓良子不是至今仍不知去向吗？我就想到，她能够销声匿迹这么长时间，说不定另有一个老家，现在就躲在那里。因为，只有在老家才能心安理得地隐藏这么长的时间嘛。”


  
原来如此，说得有点道理。典子心中暗忖道。


  
“可是，这个户籍副本无情地击碎了我的猜想。原来良子是没有老家的。那么，她到底藏在哪里，就成了一个问题了。”


  
龙夫有些犯难，他用手指按在额头上，不住地抽着烟。


  
“还有她弟弟浩三呢？”


  
“是啊。那个声称要自杀的家伙。”龙夫用手指揉起了额头，“那对姐弟不会是事先计划好了一起隐居在什么地方吧？”龙夫自言自语似的嘟囔着。


  
“自杀什么的，我可不想再听了。我从秋田回来时就遇上了卧轨自杀的事了。一想到是自己所乘坐的火车压死了人，心里就慌得不行。”


  
典子皱起了眉头，仿佛当时的感觉又复活了。


  
“哦。”龙夫将手指从额头上拿开，看着典子的脸问道，“自杀的是男是女？”


  
“是个女的。”


  
典子想笑：果然龙夫也在想是不是浩三啊。


  
“地点是在越后的盐泽附近。据说那里是个魔鬼地段，两年前也有一个女的在那里卧轨自杀了。”


  
“哦，你了解得挺仔细的嘛。”


  
“我才不要了解呢。是前面座位上的两个男人聊起的。还说那个女的连身份也搞不清就成了野鬼，现在又出来勾魂，寻找新的自杀者。这种话钻到了耳朵里真讨厌，叫人想睡也睡不着。”


  
龙夫默不作声地听着。


  
说到了自杀，话题就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村谷阿沙子的身上。


  
“真没想到她竟会自杀啊。”


  
典子如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见到阿沙子女士时的种种回忆，就像打碎了的玻璃片一样，一直堆积在头脑之中。


  
“谁都不会想到那个人会自杀。因为我们一直是旁观者，而不是观察家。”


  
龙夫说完后，突然将烟头扔下，又用脚踩灭了。


  
“阿典，”他直视着典子的眼睛说道，“你知道村谷阿沙子女士为什么在遗书中指定远在鸟取的哥哥为自己料理后事，而不指定丈夫亮吾吗？”


  
对呀。典子对这一点也觉得有些奇怪。


  
“是因为不知道丈夫在哪里吧？”她回答道。


  
“这当然是首先考虑到的。可是，一般来说也要指定亮吾的吧？同时通知哥哥和丈夫不就行了吗？完全不指望亮吾，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呢？”


  
“不知道啊。”典子躲开了这个问题。


  
“这是否说明阿沙子女士对亮吾的失踪已经确认过了呢？”


  
“确认？”


  
“是啊。由于某种理由，阿沙子女士明白了要找到失踪的亮吾是绝不可能了，因此，指定他为自己料理后事是完全指望不上的……她会不会是这样想的呢？”


  
或许就是这样的。典子基本上同意龙夫的设想。


  
“你今天怎么这样老实？一点也不展开反驳吗？”龙夫看着典子的脸，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说道。


  
“没什么可反驳的嘛。我觉得也许还真是这样呢。”


  
典子知道阿沙子是怎样寻找丈夫亮吾的。回到东京后，她还多次赶到小田原车站，打听亮吾可能乘坐的列车，并要求别人帮她一起找。她那种劲头在旁人眼里看来确实非常执著。


  
也许在经过这样的寻找后，阿沙子女士发现了一个肯定找不回失踪丈夫的理由。


  
“不过，也可以有别的假设哦。”龙夫说道。


  
“这又怎么说？”


  
“那就是阿沙子女士已经大致知道亮吾在哪里，反倒不想跟他联系了。”


  
“你也太卖关子了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能这样抽象地说说。”


  
说着，龙夫扳动手指，关节间发出“咔咔”的声响。


  
然而，典子感觉到龙夫已经有了更深刻的设想，因此急于想知道：“崎野，你还有很多想法吧？”


  
“没有啊。目前就到这个程度。”


  
“胡说。肯定还有，你脸上写着呢！”


  
龙夫招架不住，笑了起来：“是吗？好吧，我就说一点吧。你有没有考虑过，阿沙子女士为什么要把自杀的地点选在浜名湖呢？”


  
“没有。”典子摇了摇头。


  
“我倒是想过。因为自杀者在选择自杀地点时往往有某种缘故。譬如说，以前曾经去过的地方啦、记忆中印象深刻的地方啦、与该地方有什么因缘啦、或者是早就想去的地方啦……”


  
“什么呀，是指风景优美的地方吗？”


  
“嗯，风景优美对于自杀者来说确实也极具魅力。”龙夫表情严肃地说道，“浜名湖就是个美丽的湖泊。那里的弁天岛是有名的观光胜地，馆山寺座落在突入湖中的半岛之上，登临远眺，真是心旷神怡啊。”


  
“喂，崎野。”典子瞪了他一眼。


  
“我说的可是真的哦。景色优美之处常常会成为自杀者的绝命之地。不过，光是风景优美还不够，如果找不出自杀者和那个地点之间的联系，就说明观察得还不到家啊。”说到这里，龙夫叹了一口气，随即又继续说道，“阿典，我想过了：浜名湖附近有哪些地方？首先是浜松市。靠这边的是静冈市，虽然比较远。而湖的西面是丰桥、冈崎，一直过去就是名古屋了。这些城市当中，有没有跟村谷阿沙子女士相关的呢？”


  
典子想了一想，立刻提高嗓门说道：“有啊！”


  
“哪里？”


  
“丰桥啊。村谷家女佣的老家就在丰桥呀。我从犬山回来时还顺道去看过呢……”


  
“对啊。那个女佣是叫广子吧？村谷家雇用的女佣，老家在丰桥。丰桥和浜名湖，相距很近啊……可是，我所想到的也仅此而已。这两个地方，也许是两个分散的点，也许可以连成一条线，现在尚不得而知。只知道两者之间的距离较近而已。”


  
龙夫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伸手端起了喝剩下的冷咖啡。

14


 

 

  
村谷阿沙子女士遗书的抄件在那天的傍晚时分寄到了编辑部。抄件上的笔迹是白井主编的。


  
大家都在想：那会是怎样的文章呢？于是抄件一到就争相传阅开了。然而，一读之下，个个都露出了大失所望的神情。


  
“啊呀呀，村谷女士临终之时，怎么只写出这种蹩脚文章呢？”副主编芦田满脸扫兴地叹着气说道。


  
“现在的高中生都能写得比她好。”有人甚至毫不掩饰地发表了这样的感想。


  
典子也读了遗书的抄件，同样觉得文章写得很烂。三张便笺写得满满的，可是内容上丝毫没有出自作家之手的厚重感：


 

  
现在，从我所处的房间里朝外面望去，可以看到平静的湖面和一片一动不动的白云。不久以后，我就将躺在平静如镜的湖水底下了吧。到那时，没有一点波浪的水面上将会泛起阵阵涟漪吧。那就是我沉入湖底的最后标志，当扩散到远处的涟漪消失之时，我的生命也将随之消逝。


  
对于我的死，无人能够加以谴责。我自己选择的死，是连上帝也无法拒绝的。面对死亡，我心如止水，平静、安详。我毅然决然地要实施一件没人能阻止得了的事情。我感到自己具备了天神一般豪爽的勇气……


 

  
遗书以此开头，随后就是冗长又平淡无奇的临终前的心理描写。没有任何内容，只是无休止地排列一些伤感的、矫揉造作的句子。


  
“她写的小说，倒还有些佳作嘛。”一个编辑说道。


  
“这简直是中学生作文啊。人在自杀前精神恍惚，就会写出这种水平的文章来吗？”


  
总之，大家都觉得这篇分不清是遗书还是遗稿的文章是不能刊登在杂志上的。虽然不知道白井主编回来后会怎么说，但大家一致认为，如果将这篇文章作为特讯刊登在自己的杂志上，会成为其他杂志的笑柄。


  
“说来也是可怜啊。”之后，龙夫将典子叫了出去，边走边说道，“编辑部里那些老兄是不明真相，所以才那样说她，其实那就是村谷女士竭尽全力写出的文章了吧。”


  
“是啊。”典子的心里也感到有些悲凉。


  
“看来村谷女士是很想死得像一个作家一样。”龙夫继续说道，“她不肯暴露自己的秘密。死后也希望大家当她是一位小说家。因此，遗书中根本就没提到死因。饱食终日却写不出作品的女作家——这样的严酷世评，对于出身名门、虚荣心极强的村谷女士来说是难以忍受的。为了不让世人看穿她的底细，她才故意用那种美文腔写遗书的吧。”


  
“她提也没提亮吾啊。”典子低着头走着。


  
“嗯，没提。她是考虑到死后会被公开发表才那样写的。可她没想到，这样一来，将更会遭到世人的鄙视。恐怕别的杂志也不会刊登的。”


  
两人慢吞吞地走在人行道上。


  
行人很多，车辆也很多。大家都是一副忙忙碌碌的表情。光这么看着，就能感受到东京熊熊燃烧着的生活能量。对比之下，村谷阿沙子更显得空虚了，就连她的自杀也叫人觉得像透明玻璃一样苍白无力。


  
“白井主编什么时候从鸟取回来呢？”典子像是才想到似的问道。


  
“呃，电报上说是三天后……”龙夫看着大楼的楼顶处，嘟囔道，“主编活动得也很厉害啊。”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意味深长，典子不由自主地看了看龙夫的脸。龙夫指着路旁的画廊说道：“阿典。回出版社去的话暂时也没什么活可干，好久没看画展了，进去看看怎么样？”


 

  
画廊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顾客，也看不到一个店员。各种各样装在画框里的画，被布置在四周的墙面上，正等待着人们的视线。


  
风景、人物、景物，两人移动脚步按顺序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我虽然不懂画，”龙夫说道，“但来到这个地方，总觉得能让自己平静下来。阿典，对不起，我问一下，你懂绘画吗？”


  
“不懂。”典子笑着摇了摇头，“尤其是这种风格的画，就更不懂了。”


  
典子所说的画，是挂在面前的一幅很大的抽象画。画面上的色调较暗，用三原色横七竖八地涂了一些色块。


  
“是啊。看到这种画简直就是一头雾水啊。”龙夫看了看标签上的标题，继续说道，“《都市之月》，嗯……哪儿是高楼？月亮在哪里？简直是莫名其妙嘛。看了标题，也只有‘哦，是这样啊’的感觉。”


  
“这幅画要是挂倒了也看不出来吧？”


  
“嗯，尽管这样想对画家不太礼貌，但也确实如此啊。好像事实上就有将抽象画弄颠倒了的专业杂志。”


  
龙夫说着，又走向了下一幅画。


  
那是一幅风景画，画的像是在日本海一侧常见的悬崖峭壁和波涛汹涌的大海。龙夫站在这幅画前，用饶有兴致的目光凝视着。


  
典子从他背后悄悄走过，他依然直挺挺地站着。典子感到有些意外。


  
“崎野，怎么看得这么投入啊？”典子捅了捅崎野的胳膊肘。


  
“啊，不、不是的。我正在想一件事呢。”龙夫用手指按了按鼻翼，依然凝视着波涛汹涌的画面。


  
“哎？想什么呢？”


  
“就是你看隔壁那张抽象画时所说的话。”


  
“什么呀？”


  
“你说过‘这幅画要是挂倒了也看不出来’，是吧？就想这个呢。”


  
“……”


  
“我想到了这次调查的案子，觉得我们可能在什么地方搞错了。”


  
典子听了不由得站定了身躯。


  
“虽然不会像画挂反了一样全部搞颠倒，但总觉得某些部分是看错了。”


  
“哪些部分？”典子也被他的思路吸引了过去。


  
“这个嘛，还不清楚。目前仅仅是有这样的感觉而已。”


  
龙夫终于离开了那幅风景画。


  
正在这时，有顾客上门了，店员也从里面走了出来，开始不住地打量他们两人。于是，他们走出了这家静悄悄的画廊。


  
“站了这么久，还真有点累了，”耀眼的阳光下，龙夫眯起眼睛说道，“口也渴了。去那边喝点冷饮不？”


  
“好啊。”


  
自然，这是为了继续刚才的谈话。


  
“我说，”龙夫吸掉了一半服务员端来的橙汁后，看着典子说道，“田仓的老婆以及她弟弟都跑到哪里去了呢？特别是她弟弟，因为看来还没被抓住啊。”


  
这也是典子所关心的事情。她每天看报，可就是没有这方面的报道。当然了，如果是在地方上抓到了，东京的报纸也可能不报道。


  
“不，我订了当地的报纸，也没看到啊。”听了典子的叙述后，龙夫说道，“抓住了，自杀了，总会见报的。既然没有见报，就说明他还安然无恙呢。总不会一个人在什么地方悄悄地自杀了吧……”


  
“我也总觉得他还活着。”典子也有同感，“可是，我们设想坂本杀死木下的动机在于卡车晚到之谜，坂本不出现，这个谜就无法解开了。”


  
龙夫挠了挠头，又用手撑住脸颊。


  
“不过，还是有一件或许能够成为线索的东西的。”龙夫自言自语似的说道，“那就是掉落在木下被害现场的火车票碎片。”


  
“对啊。我也正想着这事呢。”典子将目光转向龙夫说道。


  
“我认为那是木下的车票，这是毫无疑问的。”


  
“是啊。”


  
“是坂本将其扯碎的。”


  
“是这样吧。”


  
“所以，第一个疑问就是：坂本为什么非要扯碎木下拿着的火车票呢？”


  
“那是因为木下的尸体被发现后，坂本也不想让警察或别的第三者察觉木下的去向吧。”


  
龙夫对典子的这一说法表示赞同。


  
“也可以设想为：坂本不想让木下到什么地方去。”


  
“嗯，完全可以这样考虑。或许就是为了这个，坂本和木下争执起来，最终将他杀死了。”


  
“嗯。”龙夫闭着眼睛思考着，嘴里说道，“好主意。”


  
他睁开眼睛看着典子，又说道：“有这种可能。那么，为什么不让他到那里去呢？甚至不惜杀了他……”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可以想象这肯定是和卡车的秘密有关系。”


  
“又是卡车的秘密啊。”龙夫皱起了眉头，“伤脑筋啊。”


  
“不过，可以这样说吧。”典子展开推理道，“如果卡车晚到和田仓之死有关的话，不能让木下前去的地方也就只能限定在与之相关的地方了，对吧？”


  
“嗯，是啊。这也是一条思路嘛。”龙夫似乎对此说法很感兴趣，将两个胳膊肘搁到了桌面上，“那么，是什么地方呢？”


  
“嗯，首先就是东京啊。”


  
“哦，从各方面来说，东京确实是相关的。不过，太过一般了。再找找别的地方吧。”


  
“那就是秋田的五城目了。”


  
“嗯，这个地方更有可能。”


  
“有可能也好，没可能也罢。能够考虑的也只有这些了。丰桥和浜名湖总不能放入备考之列吧？”


  
“那倒未必。因为村谷女士方面的事也在本案的范围之内。应该对各个方面都加以考察。”


  
“可是她和卡车司机之间没有什么关系啊。”


  
“关系是有待今后去发现的。”


  
考虑到出来的时间太长了，两人站起身来走出了咖啡店。


  
在回出版社的路上，龙夫一边走，一边歪着脑袋自言自语道：“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晚上，典子回到家里后，听见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自家门口。


  
“有快件。”投递员在大门口高声喊着。


  
母亲出去拿回来后，说道：“典子，是龙夫寄来的。”


  
说着，将一张明信片交给了典子。


  
典子心想：这个时候，是干吗呢？她将明信片翻过来一看，见上面潦草地写着：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明后天要请一下假。是关于那件事的，不过你也不要太抱希望。拜托。


  
崎野


 

  
“啊——又来了！”典子不由自主地喊出了声。


 

  
第二天，典子来到出版社里一看，龙夫果然没来上班。


  
没办法，典子只得走到副主编芦田的跟前，报告道：“崎野昨晚通知我说，他身体不适，今天要请个假。”


  
芦田用红笔修改着稿子，皱起眉头，咂了咂舌嘟囔道：“这小子，最近怎么老请假啊？”


  
确实，自从发生了田仓之死的案子以来，龙夫请过几次假，因此也难怪芦田要使脸色了。典子觉得这话有一半也是针对自己的，不禁脸上发起烧来。


  
但是，这其中的缘故是对谁也不能说的。因为发生了田仓之死事件后，最初说要典子和龙夫去调查一下的人就是白井主编，可最近白井主编的形象也变得越来越诡秘了。龙夫认为白井主编和这个案子有很深的关系，老是用极度怀疑的眼光来打量他。


  
白井主编在第二天的下午，悄然来到了出版社。


  
带着浑身的疲惫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后，他马上就对芦田副主编道了谢，因为芦田在他不在的时候帮他看摊子。


  
“是从鸟取直接回来的吗？”芦田问道。


  
“嗯，昨天下午上的火车，路上时间太长了，累死人了。”


  
白井主编用手搓揉着两颊。果然，他的侧脸显得疲惫不堪。由于他没刮胡子，腮帮子上胡子拉碴的，更增添了几分憔悴。脸上没有生气，肤色较暗。


  
“村谷女士的丧事，场面很大吧？”


  
芦田从抽屉里拿出香烟，点上了火。


  
“还行吧。是在她老家举办的。再说还有宍户先生的关系，当地人也来了不少。”


  
白井主编说得并不太起劲，从其语调上来推测，村谷女士的丧事似乎并不隆重。典子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留心听着他们的谈话。


  
“村谷女士的丈夫出席了吗？”芦田问道。


  
“还是没来啊。”主编有气无力地说道，“这么重要的丧主不来，场面就有点微妙了。村谷女士的哥哥虽然代替他主持了丧事，可背后也发了不少针对亮吾的牢骚。”


  
“是啊。亮吾到底躲到哪里去了呢？”


  
这句话，不明就里的芦田虽然是随口说出来的，却是典子最最关心的事情。


  
“不知道啊。真让人为难。”白井主编皱起了眉头，“村谷女士的骨灰暂时由她哥哥保管了。可是，她的死，一般的报纸都作了报道，亮吾也应该在什么地方看到的吧？既然这样，他依然不出现，就有点蹊跷了。”


  
典子悄悄地抬起眼来看了看主编的脸。可是，主编的表情看来是真的很困惑，不是故意装出来的。


  
“哦，是吗？”芦田随即说起正事，“村谷女士的遗稿到了，已经给大家传阅过了。”


  
“哦。”


  
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典子看到白井主编目光一闪。


  
“怎么样啊？”


  
“这个嘛，实在是……”芦田没好意思往下说。


  
“不能用吗？”白井看着芦田问道。


  
“传阅后大家认为，”芦田谨慎地说道，“作为村谷女士的文章来说，有些不太相衬。因为是遗书，所以我们也很想刊登出来，可是，这样的文章刊登后，反倒有损村谷女士生前的名声，对不起她的在天之灵了……”


  
“是啊。”白井主编在桌子上以手支颐，脸上显得很虚弱，“既然是大家的意见，那也没有办法了。行啊，那就不登了。”他在平时可不是这样的。在平时，只要他认为好的稿子，是丝毫也不顾及别人的意见，一定要用的。可今天他一点也没有坚持自己的主张，竟然立刻就妥协了。


  
由此，典子越发感觉到白井主编的疲劳和虚弱了。


 

  
“椎原君。”主编突然喊道。


  
典子一惊，身子一下子离开了座位。


  
“崎野今天怎么了？”白井主编看着龙夫的空位子问道。


  
“啊，他说他身体不好，今天要休息一天。”典子答道。


  
“是吗？”白井主编低声说道，又点了点头。可是，典子听了非常不安，她觉得这句“是吗”里面另有深意。


  
随后白井主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查看着桌上的信件和工作进度表。期间，又打了几个小哈欠。可见他确实是疲惫不堪了。


  
白井主编突然站起来，好像是要去洗手间。但他走过典子的身边时，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典子的肩膀。


  
典子吓了一跳。回头看去，见白井主编正弓着背朝大门口走去。他那孤寂的背影似乎在跟典子说“请跟我来”。


  
典子站起身来追上前去时，白井主编正要走进她和龙夫经常在里面交流的那家咖啡馆。


  
典子走进店里，见白井主编靠窗坐着，微笑着用目光招呼着她。典子鞠了一躬后朝他跟前走去。


  
“喝点什么？”白井亲切地问典子。


  
“咖啡。”典子从未和主编单独喝过咖啡，因此有些拘束。


  
白井点了咖啡后，就用手挠了挠头发，随口说道：“真有些累了。”


  
“是啊。看上去您真的很累了，休息几天吧？”典子看着眼圈发黑的主编的脸说道。


  
“鸟取毕竟是很远的嘛。”


  
白井端起送来的咖啡，美美地喝了一口。他的下巴上长出了一层短短的胡须。


  
“是啊。如果再近一点的话，我也想参加村谷老师的葬礼，给她上香的。跟她这么熟悉，现在连这点礼数也没尽到，真是遗憾啊。”典子由衷地说道。因为，她觉得不管村谷女士隐瞒了什么事情，作为人与人之间的交情则是另一回事。


  
“不，你的心意村谷女士的在天之灵肯定会接受的。我也为此没有休息。”主编低声说道。这话出自他那疲惫不堪的脸，显得尤为落寞。


  
“说到休息。”白井主编像是突然想到似的问道，“崎野君今天倒是休息的，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典子好像被主编看破了谎言一般，心头怦怦直跳，可嘴上却回答道：“不是的。他叫我带信说身体不太舒服，仅此而已……”


  
典子好不容易才说出了口，但心中依然七上八下的。


  
“是吗？”白井低声说道。这一声“是吗”和他刚才在办公室里听说崎野请假时的那声“是吗”的语调一模一样，显得有气无力。


  
“阿典，”白井主编突然开口道，“上次我要你们调查的事情，有进展了吗？”


  
自从被主编叫到咖啡店来，典子就预感到会有这么一问。因此，该怎么回答典子也早就准备好了。


  
“没有啊。从那以后就没什么进展，真棘手啊。”典子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个劲地给白井主编赔不是。然而，事到如今，自己也只能站到龙夫一边了。回答这个问题时，典子强烈意识到自己和龙夫的关系更近些。


  
“是这样啊？”主编的声调没有变，他看着另一个方向。看到主编那深邃的眼眸，典子感到一阵恐慌。因为她感觉主编已经洞察了一切。


  
“对不起了。”典子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用不着道歉。”白井主编和蔼地望着典子，满脸疲惫地微笑着，“既然事情这么棘手，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主编当然了解我们所做的事了。”


  
第二天，在同一家咖啡店，典子和已经来上班的龙夫面对面坐着。


  
龙夫今天上班来气色很好，他跟主编打了招呼，又向副主编芦田表达了歉意。据他说，白井主编什么也没跟他讲。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看到主编的脸就有些害怕。”


  
典子想起昨天在这里跟主编见面的情形，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对了，前一阵子，我遇到了一件怪事呢……”


  
典子想起了在终校日那天，有个女的打电话给主编的事。


  
“什么奇怪的事？”龙夫直直地看着典子问道。


  
典子将那件事说完后，龙夫抬头紧盯着空中的某一点，紧锁眉头，露出十分严肃深沉的表情。


  
“白井主编，”龙夫说道，“他的心里很矛盾吧。我们所做的事情，他恐怕也非常担心。”


  
“崎野，你还是怀疑主编吗？”


  
很奇怪，在这种时候，典子又要偏袒白井主编了。昨天，她是站在龙夫一边的，可今天看到龙夫这张对主编深感怀疑的脸，心里就要跟他较劲儿了。


  
“唉，我也还什么都不清楚呢。”龙夫含糊地笑道。


  
“不，你肯定是这样想的。”典子不依不饶地说道，“你刚才肯定在想：主编在这次事件中扮演着一个十分重要的角色。”


  
“我说过了，对此我还不太清楚呢。”龙夫将香烟叼在嘴上。


  
“你耍赖。”典子说道。


  
“我耍赖了吗？”龙夫喷了一口烟，眯缝起眼睛。


  
“就是耍赖了。自己的想法一点也不透露，总是在紧要关头上卖关子。”


  
“我可没有那么想啊。”


  
“那么，你两天没上班，是出去了吧？”


  
“是的。让你帮我请假，真是不好意思啊……”


  
“又不是第一次了。这个就算了，快说，你到哪里去了？”


  
“嗯。这次是大前天出去的，到乡下去了。”龙夫吞吞吐吐地说道。


  
“乡下？哪里的乡下？”


  
“是在深山之中，令人心情十分舒畅啊。我已经好久没有那么悠闲地在山中漫步了。”


  
典子瞪了他一眼。


  
“这就是你的坏毛病。为什么不肯老老实实地说去了什么地方呢？”


  
龙夫举起了一只手：“好，我道歉。可是，现在还不能跟你说。你可别往坏处想。因为我说了，你说不定要笑话我的。”


  
“笑你？”


  
“前一阵，在画廊里看画的时候我不是说过吗？我们或许产生了严重的错觉了。我就是为了去核实这件事而出去的。”


  
“那么，有没有产生错觉，搞清楚了吗？”


  
“还不知道啊。结果还没有出来，所以还不能对你说。如果不知轻重地说出来了，你会看不起我的。我不想这样啊。”


  
听龙夫这样说，典子心中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你怕我看不起你吗？”


  
“嗯，就这么一说罢了。”


  
“好吧，我也不逼你，就当你去了一趟有山有水的地方看风景了吧。”


  
“谢谢！”龙夫道了谢，“我们这些老是待在大城市里的人，偶尔去深山中的小城镇走一走，心情真舒畅啊。怎么样？我今天的脸色不错吧？”


  
“哼，谁知道呢。”


  
龙夫注视着典子，说道：“阿典，明天正好是星期天，我们一起去箱根吧。”


  
“哎？箱根？”


  
“嗯，再去坊岛看看，也是为了核实一处我们有可能搞错的地方。”


 

  
第二天，典子来到新宿的“小田急”车站时，见龙夫已经等在那里了。平常老是迟到或无精打采的龙夫，今天却显得精神抖擞。


  
“你今天的劲头真足啊。”


  
典子微笑着这么一说，龙夫就回答道：“嗯，今天很开心。想到在星期天和这么多人一起去箱根，我立刻就被他们感染了。”


  
果然，这里到处都是一组组身穿郊游服饰的青年男女或全家出游的游客。大家都很开心地喧闹着。


  
从新宿到汤本坐火车大概要花九十分钟，然后再坐巴士到宫之下。一路上，两人始终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


  
在宫之下下车的只有龙夫和典子两个人，其余的乘客似乎都是前往强罗或芦之湖的。


  
“这下子总算能够静下心来了。”龙夫目送巴士远去后说道。


  
“现在我们去哪儿呀？”


  
天气很好。晴朗的天空中洒满了轻纱一般的阳光。


  
“直接去对溪庄吧。”龙夫抬腿便走。


  
之前，龙夫曾说过，“我们也许弄错了”。重新来到箱根，就是为了发现他所说的错觉，并加以修正吧。可是，这一切能够顺利进行吗？龙夫倒是显得干劲十足的样子。


  
“这边，要不要看一下呢？”典子站在国道和村道的岔路口上说道。弯曲狭窄的村道，以一定的坡度向下延伸着。那前面，就是田仓坠崖的现场。看到这条小路，心中产生了一种久违的感觉。


  
“不，这里先放一放。先去对溪庄吧。”说完，龙夫径直朝前走。


  
从这里走到乘坐缆车的地点用不了五分钟。离得近的是骏丽阁的缆车，再过去一百来米，就到了对溪庄的缆车升降口。


  
一个女侍指着停在那里的缆车道：“欢迎光临。请上缆车。”


  
然后，为了让在下面等候的旅馆里的人知道有客人下来了，她“叮、叮”地鸣了两下铃声。


  
坐缆车的客人只有龙夫和典子两个人，另有一家旅馆里的小伙子驾驶缆车。不一会儿，悬崖下面旅馆的屋顶就一点点变大，扑面而来了。


  
听到这作为缆车发车信号的铃声，典子觉得十分亲切。为了来取已故的村谷女士的稿件而投宿骏丽阁时，曾多次听过这样的铃声。


  
到了下面，对溪庄的一个女侍已经等在那里了。


  
“欢迎光临。你们来得可真早啊。”她鞠了一躬说道。


  
这时，时间还不到上午的十一点。这么早就直奔旅馆的客人确实很少。因此，女侍误以为他们是一对情侣，问道：“你们是要住宿吗？还是临时休息一会儿？”


  
典子一听，脸涨得通红，立刻就扭过头去了。


  
“这个嘛，等会儿再决定。先让我们看看后院的景色。”


  
龙夫并不走向旅馆的大门，而是朝一旁的院子方向走去了。


  
“那么，房间要不要定呢？”


  
“这个嘛，也等会儿再决定。”龙夫头也不回地说道。女侍张口结舌地愣在原地。


  
穿过院子，便来到了早川河边。这里，典子和龙夫也曾一起来过。正对着旅馆背面的河对岸，是一道极为陡峭的山坡。上次来的时候，山上的树木还是郁郁苍苍的，可现在已经开始变色。这一带的秋天来得可真早。


  
河中有几块突兀的大石头露出水面，水流撞击到上面，溅起阵阵白色飞沫。从这个位置看去，在这边的对溪庄和前面的骏丽阁之间有一道起着隔离作用的木制围墙，高高的围墙一直延伸到河中央。


  
“有了这道墙，两家旅馆间就无法来往了。”龙夫抱着胳膊，远眺着木墙说道，“客人的进出就只能利用缆车了。所以，每当有人进来或出去，缆车上都会‘叮、叮’地发出信号。这里还果真和密室一样啊。”他上次也这么嘟囔过。


  
“是啊。上升的时候响三声，下降的时候响两声。”典子道。


  
龙夫依然抱着胳膊，两眼望着水流湍急的河面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这条河是深是浅呢？”


  
“这还用说，肯定很深了。看那流水的颜色就知道了。”


  
果然，溪流的中央呈碧绿色。


  
“不，我是说河边。能走过去吧？”


  
“能走过去？”听了龙夫的话，典子吃了一惊，“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要试一试。你等等。”


  
龙夫说着就脱掉了鞋袜，把裤管卷到了膝盖上。


  
就在典子目瞪口呆之际，龙夫已经走入河中了。这时，河水才刚刚没过他的脚踝。龙夫回过头，冲着典子怪笑了一下。


  
接着，他沿着河岸在水中走。走到伸进河里的两家旅馆之间的隔离木墙处，他停了下来。然后扶着木墙朝河中央走去。


  
“喂，危险啊。快回来吧。”


  
典子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产生了一种幻觉，似乎龙夫的脚眼看着就要陷入深深的河水之中，整个身体也将要沉没了。


  
然而，龙夫依然抓住木墙，一点点地移动着脚步，走向河中央。这时，水面离他的膝盖还远着呢。并且，当他走到木墙的外侧时，也几乎没什么变化。


  
龙夫抓住木墙，改变了身体的位置。他转到了木墙的另一侧去，就在他的身体即将消失在木墙后之时，他打招呼似的向典子招了招手。


  
典子的心头狂跳起来。看不到龙夫的身影后，就越发地担心了。她知道木墙那边河水的深度和这边应该是一样的，可还是担心龙夫会在木墙的那边被河水淹没。


  
不一会儿，龙夫的身影又从木墙外侧处出现了，典子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龙夫又像刚才那样挥了挥手，然后沿着木墙朝典子的方向走回来。


  
“水真凉啊。”龙夫对典子说着涉水的感想。


  
“好危险啊，看着都叫人心惊胆战的。”典子直盯盯地看着龙夫说道。他正在用那块脏兮兮的手绢擦脚。龙夫腿上被水浸湿的位置大致在脚踝和膝盖的中间。


  
“比想象中要浅得多。河底下尽是大石块。只要踩着这些石块走过去，脚就陷不深了。”


  
“这算是什么实验啊？”


  
“试探一下两家旅馆从背面能否来往。从表面上看，那道木墙一直延伸到河中央，似乎很难绕过去。可是，就像你看到的那样，只要采取刚才我所说的那种方法，就并非没有可能。”


  
龙夫放下裤管，穿上了鞋袜。


  
“这下就可以证明，住在这两家旅馆里的客人，不必通过上上下下的缆车，也能走到隔壁去了。至少，密室的范围扩大了。”


  
不知道龙夫的心里在想谁。


  
作为本案的相关者，在对溪庄这边是村谷阿沙子女士、阿沙子的丈夫亮吾，还有女佣广子。而在隔壁的骏丽阁那边则是田仓义三、田仓的妻子良子。这五个人中，到底是谁成为了龙夫的怀疑对象呢？


  
“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啊。”龙夫对典子微笑道，“到底是五人中的哪一个呢？他们中的哪一个都能不通过缆车到达隔壁的旅馆，证明了这一点，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说着，像是刚注意到似的看着典子道：“啊，不是五个人啊。在骏丽阁中还有一个。”


  
“哎？还有谁啊？”


  
“阿典，不就是你吗？你不是为了督促阿沙子女士写稿，也住在那里吗？”


  
“啊，讨厌。”


  
“怀疑所有的人，这可是犯罪推理的基本规则啊。”龙夫露出洁白的牙齿笑道。


 

  
给了旅馆的女侍一点小费后，两人再次乘坐对溪庄的专用缆车上来，来到了国道上。往右走，便是经过木贺去仙石原的方向；往左走，则是刚才从那儿过来的宫之下。


  
龙夫走在前面，拐向了左边的道路。


  
“接下来，就去你刚才提议过的村道那边看看吧。”


  
说完，龙夫就溜溜达达地朝前走了。正好今天的天气也十分适合这样的散步，令人心情舒畅。


  
离开了国道后，两人就顺着村道往下走。上次来的时候正是烈日当空的大热天，今天则是凉风习习，空气中已经带有寒意了。来到这里，就能十分清楚地体会到，箱根所有的山峦已是秋意四起。


  
走到田仓坠崖的地点，两人都不由自主地站定了。典子垂下目光默默地祷告了一会儿。悬崖的正下方，田仓血溅岩石，横尸河滩的情景又清晰地呈现在了眼前。


  
田仓到底为什么会被人从这里轻易地推下去呢？他在骏丽阁喝下了掺在啤酒里的安眠药。他妻子是不知道他要外出才将安眠药放入啤酒的吧？


  
或许正因为这样，田仓来到这里就昏昏欲睡了，毫无抵抗之力。在这样的状态下，谁都能将他推下悬崖。


  
龙夫以前是反对这样的推理的。


  
那么，田仓为什么要在三更半夜里孤身一人来到这种地方呢？他到底要来见谁呢？那个约他来的人是否就是杀死他的凶手呢？


  
典子又想起了坠崖前夜，田仓对强罗的春日旅馆的女侍所说的“看到了很有意思的一对情侣”的话。龙夫对此也极有兴趣，那么那对有意思的情侣又是谁跟谁呢？并且，这跟本案又在多大程度上相关呢？


  
典子正在考虑这些事的时候，忽听得龙夫说：“这条路果然刚好只能通过一辆卡车啊。”他正注视着路面的宽度。


  
“卡车？这么说，坂本浩三和木下他们开的卡车果然是经过这里的了？”典子问道。


  
“这么想是很自然的。坂本是田仓妻子的弟弟，也是本案的相关人之一。那辆迟到了一个半小时的卡车肯定来过这条田仓遇害的村道。”


  
说着，龙夫又歪着脑袋纳起闷来了。


  
“那辆卡车到底是在哪里倒的车呢？在这么窄的路面上是不可能掉头的。再说一边是悬崖，坡道又很陡，装满了货物的卡车要想倒退着回到国道上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啊……对了，晚上这里还没有照明，那就更加危险了。”龙夫想了一会儿又说道，“阿典，沿这条村道一直下去，有一个小村落吧？”


  
“是啊。路尽头有个木材加工厂。”


  
“对了。木材厂有专用的卡车，在那里有可以掉头的平地。坂本和木下所驾驶的载重卡车就是沿着这条村道一直下去，在木材厂那里掉头的。”龙夫两眼放光地说道，“好啊。我们就去问一下木材厂里的人。如果三更半夜有卡车进来，掉了头又开出去的话，他们应该记得的。”


  
“连日子都会记得吗？”


  
“要问的就是出事的当天夜里嘛。如果有卡车来的话，应该会留下印象的。试一试吧。”


  
走到看得见木材厂的地方，龙夫叫典子在原地等着，自己走到厂房里去了。可他进去了好长一阵子也没有出来。这座位于山坳中的木材加工厂还像上次来时一样，锯床的声音响彻四方。典子看到那座屋檐低低的阴森森的建筑，心里有些发毛。


  
过了二十分钟，龙夫出来了，可他的脸上呈现着的是失望的表情。


  
“没用。说没有那么回事儿。”他摇着头说道，“在这一年之中，都没有夜里有卡车到这里来掉过头。如果有的话，汽车引擎的声音是听得出来的。他们中有一半是住在这里的，都说没那种事。”

15


 

 

  
在木材厂得到了证实，在田仓坠崖的夜里，并无卡车驶入并掉头。对此，龙夫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怎么会这样啊……”他用手按住额头说道。


  
“这个嘛，”典子见他有些沮丧，用安慰的口吻说道，“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天夜里到底有没有过这回事，估计他们也记不清楚了吧。”


  
“可是，”龙夫边走边说道，“那个木材厂里跟车的有四个人呢，说是他们那天晚上打了通宵麻将。第二天，发现了田仓的尸体，闹翻了天，所以前一天晚上如果有事，肯定记得清清楚楚的。说是如果有卡车进来，他们不可能听不见。”


  
典子听他这么一讲，也就无话可说了。


  
“说得更绝的是，”龙夫继续说道，“这几年里从来没有汽车进来过。所以，只要有外面的车辆进来总会留下印象的。说是这种偏僻的地方，到了夜里死静死静的，汽车发动机的动静那么大，还不闹得震天响吗？所以，只要有汽车进来，肯定会有印象。”


  
其中的道理典子自然也懂，她心想：大概也就是这样吧。


  
“崎野，你推测坂本和木下驾驶的卡车肯定进过这条村道，对吧？”


  
“是啊。”龙夫肯定道。


  
“我认为卡车耽搁了一个半小时的地点与田仓遇害的现场应该是一致的。”


  
“理由呢？”


  
“直觉。理论上无法分析。”


  
龙夫挠了挠头，两眼炯炯放光。


  
“我认为，如果假定坂本和木下所驾驶的卡车在本案中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就必须将卡车耽搁的地点设定在离田仓被害现场最近的地方。”


  
“简单明了。”典子用嘲弄的语气说道，“极度单纯啊。”


  
“所有的理论，本质上都是单纯的。往往是在考虑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复杂。”


  
“犯罪事件可不是这样的哦。如果一开始就是有计划的，就会十分复杂的吧？”


  
“在这个案子上，确实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啊呀，这也是错觉吗？”


  
“或许是吧。我在想事实真相或许更为单纯……哦，你看，对面有人过来了。”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像是本地人，他肩上扛着把锄头，正沿着村道往下走。那人走过龙夫和典子的身旁时，抬头瞟了他们一眼，说了声“你们好啊”，就擦身而过了。


  
“你好。”典子也跟他打了一声招呼。


  
“这里的人，真纯朴啊。”典子低声说道。


  
“阿典，你认识刚才那人吗？”龙夫回过头问道。


  
“我怎么会认识呢？”典子笑了起来。


  
“是啊。不认识吧？那人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如果我和你在这里出什么事的话，正好那人又路过这里，恐怕在第三者的眼里，就会觉得那人不早不晚偏偏在那个时候到来是别有用意的。也就是说，认为那人的行为不是偶然，而是具有必然性的含义。”


  
“这也太抽象了，说得更具体一点吧？”


  
“具体一点？”


  
龙夫沉默了一会儿。他沿着往上的坡道一步一步地走着，随后他说的话，也合着脚步的节奏，一顿一顿的。


  
“在田仓这个案子中，有形形色色的人物出场。我们将他们统统当作与本案有关的人来考虑了。我觉得这一点或许应该重新考量。”


  
“那又会怎么样呢？”


  
“譬如说，有一个A组，然后又有一个B组，或许还有一个C组亦未可知。这些小组原来就是各自独立的，而我们将他们混在一起，考虑得非常复杂。”


  
“你说得一点也不具体嘛。”典子抗议道，“什么A组、B组的，简直就像分析英语的句子结构了。A组里有谁？B组里又有谁？讲清楚呀。”


  
“我现在还没有明确断定的自信。只是临时想到而已。”


  
“哼，凭空瞎想罢了。”典子有些生气地说道，“还要煞有介事地吊人家胃口。讨厌！”


  
“别这样说嘛。”龙夫见典子生气了，就安慰她似的说道，“不过呢，你刚才真是一语中的啊。英语句子分析，嗯，如果出的题目太拗，学生就惨了。一个句子中包含多个从句、分句，要指出哪个动词针对哪个，哪个代词针对哪里，往往叫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次事件确实也有些与之类似的别扭劲儿啊。”


  
典子觉得他是在故意打岔，耍弄自己。于是，她一赌气就离开了龙夫的身边，快步朝前走去。


  
不知不觉间，村道已经走完，来到了通汽车的柏油马路上。


  
“喂，阿典。”龙夫迈开大步追了上来。


  
“不理你了。”


  
典子刚要沿着国道朝汤本方向走去，听背后龙夫在高声大叫：“不是那边，往右，往右，要往右走啊。”


  
“哎？”


  
典子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龙夫赶到她的身旁说道：“接下来我们去木贺那边看看。”他的语气坚决肯定。


  
“为什么要去木贺呢？”典子肚子里的气还没消呢。


  
“你刚来这里时，不是住在木贺的吗？并且在半路上还遇到了田仓，是吧？还有，在当晚九点左右以及次日的晨雾中看到两对男女，也是在那儿附近吧？”


  
典子很无奈地迈开了脚步。龙夫的嘴角泛起了微笑。


  
“又是实地踏勘？”典子故意向龙夫投去责问的目光。


  
“对，这次要用全新的眼光来观察。”


  
典子心想，他又来了。“全新的眼光”云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典子已经懒得问他了，一声不吭地低着头走着。


  
“哎？”龙夫站住了，“你看，刚才那人回来了。”


  
他正眺望着村道的方向。典子也回头望去，在比此地更低的位置上，蜿蜒曲折的村道隐约可见。每到拐弯处，村道的路面就看不见了，而在看得见的部分那儿，刚才擦肩而过的当地的中年人，正独自走着。


  
“那儿就是田仓坠崖的附近吧？”


  
典子打量了一番，觉得没错：“是啊。”


  
“嗯，这么说来，站在这条国道上也能看到站在那里的田仓。”


  
龙夫目不转睛地眺望着。


  
“看不见的。”


  
“为什么？”


  
“那不是在夜里吗？黑咕隆咚的，怎么看得见呢？”


  
“假设田仓跟什么人在那儿说话，而对方拿着手电筒，那手电筒的光从这里肯定能看见。”


  
“可是，单凭手电筒的光，怎么知道那就是田仓呢？”


  
“如果是单凭光线就明白的人呢？”


  
典子看看龙夫的眼睛。他的目光显示出他像是在苦苦思索着什么。


  
典子刚才对他的不满，一下子全都烟消云散了。


  
二人继续默默地朝木贺方向走去。一路上不断有开往仙石原方向的汽车从后面赶上他们，并从他们的身旁掠过，开到前面去了。


 

  
初秋时分的阳光照耀着路面，典子和龙夫正漫步在这条大道上。右边是奔流不息的早川河，河面远低于路面，清晰可见，潺潺的流水声自下而上地传入耳中。左边则是倾斜的山坡，山坡上山道弯弯，直抵强罗。


  
这一带住家很少，道路两旁种着成排的街树。路前方聚集着许多不太大的老式旅馆，道路在那里打弯，通往架在早川河上的白色大桥。远远的就能够望见典子第一天来这里时所投宿的那家旅馆了。


  
“就是这一带吧？”龙夫说道，将脚步放得更慢了，“你初到这儿的晚上，就是在这一带遇见田仓的吧？”


  
“是啊。”典子看了看前后的地形，停下脚步回答道，“当时黑咕隆咚的看不太清楚，估计就是这里吧。”


  
那时，田仓身穿着不知是哪家旅馆的和服单衣，双手扯住宽大的袖子扇着风，显得十分惬意。


  
“这不是椎原小姐吗？”他当时就是这样叫住典子的。他身上有一股酒气，似乎在旅馆里已经喝过酒。田仓问典子住宿的旅馆定了没有，还说村谷女士肯定是写不出东西来了什么的，话很多，好像要一直跟着典子似的。典子记得当时对他感到十分厌烦。


  
现在想来，田仓是从他所投宿的位于强罗的春日旅馆出来沿着蜿蜒曲折的山道走下来，到这一带散步的。


  
“当时他所遇见的人，不仅仅是阿典你一个吧？”龙夫眺望着沿路的地形说道。


  
“对，还有所谓的‘有意思的情侣’嘛。”


  
“是啊。总之，田仓那天晚上在这儿散步时，遇上了你和引起他强烈兴趣的一对情侣。他对春日旅馆的女侍没有说起你，只说起了那一对，说明他对此十分感兴趣。”


  
“你不是对这事也十分上心吗？”


  
典子对此事不怎么关心，所以见龙夫热衷于此，心里觉得怪怪的。


  
“这事很重要哦。如果揭开那对情侣的真面目，那么这个案子一半的谜题也就解开了。”


  
“哦，有这么重要吗？”典子觉得这似乎只是龙夫的自以为是罢了，所以他说起来不免夸大其词，“田仓见到的那一对情侣，也说不定是跟这个案子毫不相干的。”


  
“这个嘛，当然也很有可能。”龙夫暂时接受了这一种说法，可他又说道，“不过，那是田仓说出来的啊。因此要将这一切都看作跟案子相关的。怀疑一切，这可是犯罪调查的基本思路啊。”


  
“或许是基本思路吧，可顺着这条思路往前走，也说不定会坠入云里雾里。你过于将希望寄托在情侣事件的重要人物身上，说不定会马失前蹄哦。”


  
“这就没有办法了，你和我的感觉各不相同。”这次龙夫没跟典子较劲。


  
“这么说来，那天夜里田仓从强罗的春日旅馆沿着蜿蜒曲折的小道下来，在这一带散步来着……”他指着山坡上的羊肠小道说道，“而你呢，住在木贺的旅馆里，晚上九点左右从旅馆里出来，看见村谷女士的丈夫跟一个年轻女人在一起。第二天早上，你又沿着那条弯弯的小路往上走，对吧？”


  
“是啊。早晨七点左右，雾很浓。”


  
“当时在浓雾中看到的是……？”


  
“村谷阿沙子女士跟田仓。”典子答道。


  
“这就不对了嘛。”龙夫稍稍加强了一点语气说道。


  
“……”


  
“我想起了春日旅馆里负责照料田仓的女侍所说的话。她不是说那天早上田仓从未出去过吗？”


  
是啊。这正是典子觉得难以理解的地方。


  
上次来箱根调查时，典子和龙夫曾向田仓在七月十一日夜晚投宿过的春日旅馆的女侍了解过情况。


  
当时，女侍说田仓“十二日早晨，一直到九点钟，都在房间里睡觉，没有出去过”。


  
典子因为在十二日早晨七点左右，看到阿沙子女士和田仓并肩站在晨雾之中，觉得女侍是否记错，曾反复问过此事，而那女侍颇有自信地说过：“他确实一直睡到了九点左右。不可能有错。”


  
典子当时屈服于女侍的自信，并未坚持自己的主张，可典子也有自信，认为自己确实看到了田仓。


  
典子现在向龙夫强调了这一点。


  
“你所谓看到了，真的能确认就是阿沙子女士和田仓吗？”龙夫半信半疑地问道。


  
“嗯。当时确实隔着一段距离，晨雾又很浓，我看到的只是模糊的人影。但是，难以想象会是田仓之外的其他人。”


  
“那就是说，没有看清相貌，对吧？”


  
“从大致轮廓上就可知道。阿沙子老师的特征是不会看错的，她的声音也一听就明白。”


  
“阿沙子女士这方面，我也承认的哦。”龙夫说道，“我说的是站在她身旁的那个男人。因为，田仓的身材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特征。”


  
“瘦瘦的，高高的……对了，身高正好跟他差不多。”


  
“两人谈话的内容没有听清吧？”


  
“那倒是确实没有听清。”


  
“那就是说，隔着相当远的一段距离，对吧？”龙夫有些自以为是地说道。


  
“啊呀，崎野，你以为我将别的人当成田仓了？”典子向龙夫投去责难的目光。


  
“不，你的眼睛和耳朵我还是信得过的。”龙夫避开典子强烈的视线，说道，“可是，春日旅馆女侍所说的话，也不能置若罔闻啊。她说田仓在早晨九点之前没有出去过，一直在睡觉，可你说在七点看到某个人嘛。”


  
说着，龙夫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窸窸窣窣从口袋中掏出一本笔记本。


  
“等等，等等。这条道是极其重要的。”他嘴里嘟囔着，掏出钢笔就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了起来。


  
这期间，不断有出租车和巴士从他们的眼前开过。出租车似乎都是去仙石原的高尔夫球场的，因为从车窗里可以看出，客人们都带着打高尔夫球的用具。巴士中的乘客也透过窗户好奇地看着站在路边的龙夫和典子。


  
每逢这种时候，典子总觉得很难为情。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


  
龙夫将笔记本递到了典子眼前。只见上面画着像表格一样的东西。


 

  
七月十一日晚。木贺附近的道路上遇到田仓的人——椎原典子。


  
……情侣X-A&B。


  
七月十二日晚九时许。椎原典子在其木贺的住宿处外的雾中看到的人物——村谷亮吾和X-C。


  
七月十三日早晨七点。晨雾中椎原典子在弯曲的山道上看到的人物——村谷阿沙子和X-D。


 

  
“X-C为女性，X-D为男性。当然，这三个X，人物是各不相同的。X代表疑问。”龙夫加以解释道，“问题就在于这附近出现过的三个X。这个搞清楚了可就有意思了。”


  
田仓所看到的“有意思的情侣”是谁，不知道；和亮吾并肩站在雾中的女子是谁，不知道；和阿沙子站在晨雾中交谈的男人是谁（典子以为就是田仓），不知道。龙夫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啊，真有点头晕脑胀了。”


  
龙夫看到巴士上开往“湖尻”的标记后，就邀请典子道：“阿典，我们去仙石原那边随便走走吧？”


  
“好啊。”


  
总不能老想着田仓遇害的案子吧？现在已是八月下旬了，高原上的秋风该是令人十分舒畅的。典子回答得爽快，因为，能与龙夫一起在草地上漫步是一件令她感到兴奋的事。


  
上次，典子坐火车去岐阜时，龙夫曾将手伸进车窗里跟她握别。那是她第一次接触龙夫的手掌，那种肌肤接触的感觉，曾经保持了好长一阵子。


  
当时，她就想：自己的方向决定了。


 

  
好久没有到仙石原来了，典子感到非常满意。


  
天高云淡，阳光明媚。高原上，茵茵绿草随风摇摆，顺着山道穿过狭窄的山谷来到此处后，宽阔的空间令人心旷神怡。在舒缓起伏的群山轮廓之中点缀着几处简易的木屋，远处高尔夫球场的白色建筑显得十分别致。


  
草地上也有外国夫妇在悠闲漫步。


  
龙夫瞪大眼睛扫视着四周，自言自语地嘟囔道：“宫之下坐车到这里要花多长时间呢？”


  
“坐出租车的话，估计要三十分钟吧。”典子漫不经心地说了个大概的时间。


  
“三十分钟……”


  
龙夫双手抱胸，眺望着广阔的平原。典子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龙夫在草地上来回踱步。他仿佛根本没有考虑到典子的存在，只顾一个人独自徘徊着。


  
从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在专心考虑着什么问题。这种表情和他稿子写不下去时抱着头冥思苦想的表情一模一样。


  
典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呆呆地看着龙夫走来走去。只有风吹拂着她的脸颊。


  
“阿典，”龙夫出其不意地站住了，扬起脸对典子说道，“我们接下来去那边拦一辆出租车，坐到小田原，然后坐火车在藤泽下车，到那儿去看看吧？”


  
“去藤泽？”


  
典子将两眼瞪得大大的，心想：龙夫要说些什么？


  
“嗯，有件事要告诉你。因为你好像对此事毫不起疑似的。”


  
“什么事？”典子不知道龙夫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你去了就会知道的。”龙夫快步朝大道方向走去。这时正好有一辆送客人去高尔夫球场的出租车，正要空车回去。龙夫举手将其拦了下来。


  
“去哪里啊？”出租车司机打开车门后问道。


  
“去小田原车站。”


  
“去小田原，好生意啊，请上车吧。”司机十分高兴。


  
出租车沿着柏油马路飞快地朝小田原方向驶去。一路上经过了木贺、底仓和宫之下。


  
龙夫看着手表，经过宫之下时，他对典子说道：“从仙石原到这里，正好二十一分钟。上坡的话要多花一些时间，估计要花二十五分钟吧。”


  
风，从车窗外刮进来，也刮跑了龙夫最后的话音。


  
“怎么啦？”典子问道。


  
“嗯，目前的你只要知道这个时间就行了。”龙夫并未加以说明。


  
老毛病又犯了——典子这次并未生气，反而微笑道：“崎野，你要是能改了这种故弄玄虚的毛病，就更好了。”


  
龙夫摸了摸下巴，没有回答。


  
来到了小田原车站后，他们坐上了开往东京的列车。然后，照龙夫所说的那样，在藤泽下了车。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有去游行寺<sup>【39】参拜的信徒团体正在车站前集合。


  
由于上次已经来过一次了，他们很顺利地找到了田仓家所在的地段。田仓家里已经有陌生人住进去了。


  
“阿典，”龙夫小声对典子说道，“你去附近打听一下田仓妻子的事情。打听女人家的事嘛，你出面比较方便。”


  
原来是这样啊，这倒是有必要的。在这件案子中，田仓之妻所处的地位非常重要。田仓平日里跟妻子的情况是怎样的，从邻里间了解到这方面的信息，对调查工作自然能够起到参考作用。


 

  
那位中年妇女稍稍有些发胖，看到典子走上前来并对自己鞠躬，她那对小眼睛中就闪出了好奇的光芒。


  
“劳驾，我想打听一下。”


  
“哦，好啊。”


  
中年妇女将脸正对着典子，又将背在背上的孩子往上耸了耸。


  
“我想打听一下田仓先生的事。”


  
“可田仓先生已经去世了呀。”中年妇女张开薄薄的嘴唇，说道。


  
“嗯，这个我已经知道了。其实，我是想打听一下田仓先生的妻子的事情……”


  
“田仓先生的妻子？”


  
中年妇女用略显惊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典子身上的服饰。


  
“是的。是这样的，我是田仓先生妻子的一个同学的妹妹。”典子急中生智，随口编造了一个理由，“我姐姐因为好久没见到她了，因此让我在藤泽下车时顺便来探望她一下。不过，我知道她丈夫去世了，她也搬走了。可我想了解一下她在此地生活时的情形，也好给姐姐一个交代。”


  
中年妇女好奇地注视着典子那微笑着的脸，好像典子的脸上开了一个洞似的。


  
“如果您了解她的情况的话，能否告诉我一些呢，譬如说，她有什么变化？日子过得怎样？”


  
“您是说田仓先生的妻子吗？”中年妇女眼睛瞪得溜圆，反问道。


  
“是啊。”


  
“可是，田仓先生家里没有妻子啊。”


  
这下轮到典子干瞪眼了。


  
“啊？您说什么？田仓先生没有妻子吗？”


  
“不，他妻子不住在他家里。他妻子住在别的地方，跟他分居了。这是听田仓先生亲口说的。”


  
刹那间，典子呆若木鸡。因为到目前为止，还一直认为田仓夫妇是生活在一起的，从未想到还有这样的事。


  
事实上，田仓的妻子曾经闯到箱根的骏丽阁去找田仓，在小田原警察署里见到的笔录上也写着田仓家的地址。并且，在田仓家见到她弟弟坂本浩三时，她弟弟不是还说“姐姐带着姐夫的骨灰回老家去了”吗？


  
典子一瞬间甚至怀疑，会不会是这位中年妇女搞错了。


  
“田仓夫妇真的不在一起生活吗？”典子确认道。


  
中年妇女瞪起眼睛，似乎在说：我的话不可靠吗？


  
“是的。我就是他们家的邻居，他妻子在不在家这点事我总还是知道的吧？”


  
“啊，不好意思，因为，这实在是太意外了。”典子低头致歉道，“这么说，田仓的妻子从不到这儿来吗？”


  
“也见过两三次的。”中年妇女的心情似乎又恢复了。


  
“两三次？”


  
“是啊，是她从田仓先生家里出来时，瞅到过几眼。三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很考究的和服，人长得也漂亮。我后来问过田仓先生，他不好意思地傻笑着说是他内人。”


  
“那么，他妻子经常来他家里吗？”


  
“我看到的就那么一次。田仓先生曾解释过，说他和妻子有些不睦，分居了。”


  
“那他妻子住在哪里呢？”


  
“哦，对了，这个我也问了，可田仓先生支支吾吾地不肯明说。”


  
田仓夫妇是分居两地的。


  
这对于典子来说可是个新情况。之前还以为直到发生了田仓之死案子为止，他们夫妇俩一直生活在一起呢。因为他们是夫妻，自然都会这么理解的。


  
典子突然想起了龙夫的话来。


 

  
你好像对此事毫不起疑似的。


 

  
“崎野，你是知道这个情况的吧？”典子责问龙夫道。


  
从藤泽坐车到东京站时，已经是晚上了。


  
他们想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好好聊聊，没想到这样的地方倒还不好找。咖啡店里老放着烦人的音乐，料理店的单间也不合适，小饭店里则人来客往的，静不下心来。最后还是就近选择了车站旁那个提供抹茶的茶室。这里既不放唱片，客人也很安静。


  
“我道歉。”在典子的责问下龙夫挠了挠头，回答道，“其实，我也是突生疑虑，才去了藤泽，像你今天这样在附近打听了一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是不是你说过的，什么去乡下转了一圈的时候？”


  
“不，还在那之前。”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典子觉得龙夫的做法有些捉弄人。


  
“所以我不是跟你道歉了嘛。好吧，我再次表示歉意。”龙夫低头又鞠了一躬。


  
“别想糊弄过去。你人是不错，可这种独来独往的做法真叫人受不了。你也太耍滑了，你不知道调查这个案子是我们俩共同的责任吗？”


  
说着说着，典子就又来气了。


  
“阿典，你就饶了我吧。其实，我也想告诉你来着，可是一来二去的就拖了下来。再说，今天是机会难得。从箱根回来时，可以顺便在藤泽下车嘛。再说，与其我告诉你，不如你亲自了解这一事实的好啊。”


  
龙夫的解释多少有些诡辩的成分在里面，可典子现在不想追究这些，她更想就所了解到的这一新情况讨论一下。


  
“那么，田仓的妻子到底住在哪里呢？这事还真叫人吃惊啊。”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这可是真话哦。”


  
龙夫这次说得着实。其实，从他的表情上也可以看得出，他的心里也没底。


  
“好吧，这个以后再考虑。他们为什么要分居呢？”


  
“那当然是夫妻关系不好了。”


  
“这个我知道。田仓过世后，我们去吊唁时，他的妻弟坂本不就显得并不怎么怀念田仓吗？那自然是姐姐姐夫不和睦在他身上的体现。”典子说道。这虽然是她的直觉，可看来也确实是这么回事。


  
“嗯，我也觉得是这样。”龙夫啜饮着苦涩的抹茶说道。


  
“可还是有些奇怪啊。”典子两眼盯着茶杯中绿色的抹茶，说道。


  
“有什么奇怪？”


  
“不是吗？并不怎么来的田仓妻子，怎么会知道田仓那天晚上去了箱根呢？”


  
龙夫默不作声地想了一下，随后低声嘟囔道：“是有人通知她的吧。”


  
“谁？是谁通知他的？”


  
“这个就不清楚了。因为如果没有人告诉她，就会像你说的那样，她是不可能知道田仓去箱根的。”


  
典子的眼前出现了白井主编的身影。她听龙夫说有人通知了田仓的妻子，白井主编就立刻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了。


  
可是，典子不想把这个念头讲出来。她也知道，恐怕现在在龙夫的脑海里，白井主编的身影更为清晰。


  
“可是，有一个疑问。”典子说道，“田仓的妻子闯到箱根的旅馆里去，是她以为田仓在那里玩女人，出于嫉妒才去的，对吧？小田原警察署里的笔录上也有田仓妻子这样的叙述，旅馆里的女侍也听到从田仓房间里传出来的争风吃醋般的吵架声。可问题是，既然已经分居了，田仓的妻子就应该不关心田仓的私生活了。为什么她仍要争风吃醋呢？”


  
龙夫抬起眼睛，凝视着典子的脸。他的眼神中含有一丝惊叹。


  
“这个嘛，阿典你还年轻，在你面前这么说或许不合适。女人的感情，尽管分居了也还是一样的。”龙夫轻声说道，“等等。我们似乎应该重新检视一下之前的信息。“


  
说着，龙夫掏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典子也来了兴趣，挪到龙夫的身边，跟他一起看了起来。

16


 

 

  
从那以后二十多天平安无事地过去了。进入九月份后，秋意渐浓，每天都十分爽快。


  
由于截稿日渐近，典子每天都被工作追得团团转。她穿梭于各个作者之间，或收集稿件，或加以催促。令人犯难的是，迟迟不交稿的作家不在少数。


  
三天后就要到印刷厂进行最后的终校了，有些作者仍在电话中不紧不慢地说什么“喂，不是还早嘛？”


  
“啊呀，老师啊，这可不行啊。后天就要终校了。您明天完成就已经很紧张了。”


  
“说什么呢？你们那儿离终校还有三天呢，你别想唬我。”


  
这样的老江湖油子作家还不少呢。


  
光打电话总不能让人放心，于是典子开始挨家挨户地登门拜访了。


  
临近终校时，杂志社的编辑部里总是忙得不可开交，似乎人手再多也不够用。


  
白井主编和崎野常常是从一大早起，人就不在编辑部里，都到外面跑去了。


  
这一天，典子出门也非常早。


  
“啊呀，今天怎么上班这么早啊？”她母亲问道。


  
“嗯，有一个稿子说好今天早晨去拿的。人家是开了通宵夜车赶出来的，不按时去取可对不住人家啊。”典子答道。


  
那位作者住在郊外，取了稿子坐中央线的电车回到东京站时已经快到十一点了。


  
这个时候虽然不是高峰期，可走在通往八重洲出口的地道中，仍感到十分拥挤。


  
出了剪票口，在宽敞的车站内向出口处走去时，典子突然在人群中遇到一个熟人。


  
“啊呀。”对方也同时看到了典子，并跟她打了招呼。这人是大楼社长新田嘉一郎。


  
新田笑嘻嘻地看着典子，今天他很难得地穿着一身出门旅行的装束，手里提着一个旅行箱。


  
“好久没见了。上次真是……”典子对他鞠了一躬。


  
“哪里哪里，你还是这么精神抖擞、朝气蓬勃啊。”新田看着典子，眼角边露出笑意。


  
“您这是出门旅行吗？”典子看着新田这一身打扮，亲切地问道。


  
“是啊……”新田社长稍稍停顿了一下，又接下去说道，“我要去京都走一趟。”


  
“啊呀，是这样啊。”


  
“是去玩的。”大楼社长轻声笑道，“反正我也一直无所事事，闲得发慌，所以就想到京都去看看。”


  
“好啊。”典子回答道，“正好季节也十分适宜，真令人羡慕啊。”


  
典子确实很羡慕。她去犬山时的记忆一下子就苏醒了。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如同图画一般：木曾川的河流、小巧的城楼，还有广袤的浓尾平原，牛声哞哞的农舍……


  
“你好像很忙啊。”新田依然面带微笑地说道。


  
“是啊。穷忙、穷忙嘛。”典子一下子又回到了现实之中。


  
“嗯，年轻人还是忙一点的好啊。”新田说着，随即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道，“崎野君，他好吗？”


  
“嗯，崎野也很好，也正忙着呢。”


  
“是吗？那就好啊。”


  
不知为什么，新田说到崎野就露出笑嘻嘻的模样来了。


  
“请代我向他问好。”


  
“多谢了，我会转告他的。”


  
“那么，我这就告辞了。”


  
大楼社长微微地低了一下头，以示作别。


  
“您走好。请保重身体。”


 

  
傍晚时分，在出版社里见到龙夫时，典子把在车站遇见新田社长的事告诉了他。


  
“尽管他游手好闲的，可到底还是社长啊。只见过一次面就把崎野你的名字给记住了。”


  
龙夫正在整理稿子，他上身只穿一件衬衫，额头上泛起一层细汗。


  
“是吗？”他怪笑道。


  
“啊呀，你这么得意啊。”


  
“什么？”


  
“说人家记住了你的名字，你就怪笑着偷着乐了。”


  
“嗯，总没有理由生气吧？”


  
龙夫手头的工作告一段落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哎呀，饿死我了。”说着，他用手按了按肚子，“今夜估计会干得很晚。阿典，去不去吃炒面？”随即他又对典子使了一个眼色。


  
典子顾及到别的同事，有些心虚，偷看一眼，见大家都低着头，在台灯下忙着呢。白井主编似乎还在外面跑，他的座位上空空如也。


  
“好啊。”典子轻轻地回答道。


  
走出了办公室后，她也尽量不引人注目地、蹑手蹑脚地走出大门。


  
两人来到附近的一家中华料理店。现在正是傍晚时分，可店里的客人却并不多。


  
“你吃什么？”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后，龙夫问道。


  
“我吃炒面就行了。”


  
“好吧，那就来两份炒面。”


  
龙夫下了单后，掏出了香烟。


  
这时典子发现，龙夫的眼睛跟平时大不一样，炯炯有神。


  
“崎野，你今天的劲头很足呀。”


  
青烟缭绕中，龙夫眯缝着眼睛说：“我看起来是这样的吗？”


  
“嗯，多少有些兴奋的样子。原因是什么啊？”


  
“没什么……哦，对了。”他将胳臂肘支在桌面上说道，“我看了今天早晨神奈川县的报纸，刊登了有关小田原警察署正在追捕坂本浩三的信息，不过呢，据说仍是不知去向啊。”


  
龙夫似乎还订阅着神奈川县的地方报纸。


  
典子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认识的人这样子被警察追捕，真不是滋味啊。”


  
“嗯，是不怎么令人愉快。可是，警察们也都卯足了劲，肯定拼着命寻找呢。因为报上说，‘坂本是不是已经在什么地方自杀了’，说明警察仍然毫无头绪啊。”


  
“他真的会已经自杀了吗？”


  
“不清楚啊。”


  
“如果田仓的妻子，也就是坂本的姐姐悄悄地隐藏在什么地方的话……”


  
这时，他们所点的炒面来了，典子将话头打住。


  
“啊，我都饿坏了。”


  
龙夫赶紧拿起筷子，吃了起来。或许他真的很饿，只见他不停用嘴啜着面条，连大气都不喘一下。


  
“你啜面的声音太大了，没礼貌！”典子提醒龙夫道。为了吃东西，坂本的事只好暂停了。


  
“是吗？”


  
龙夫老老实实地接受了意见，将吃相改得文雅了一些。突然，他抬起头看着典子说道：“哦，对了。阿典，社里就要安排慰劳旅游了吧？”


  
“是啊。”


  
这说的是每年春秋两季各有一次的、全体人员都参加的两天一宿短途旅游。


  
“我是挑选旅游目的地的委员之一，你也是吧？”


  
“嗯。”


  
“我有一事相求啊。”龙夫停下了筷子说道，“就要开委员大会了，我想在会上提议去箱根旅游。”


  
“箱根？这不显得太俗了吗？”


  
“不。”龙夫突然起劲起来，将身体隔着桌子凑过来说道，“你一定要表示赞同，不管怎样，也要通过我的提案。”


  
“有什么理由？哦，又是实地调查。怎么了，这次准备让所有人都参与吗？”典子冷嘲热讽地说道，可龙夫连笑都没笑一下。


  
“是在两周之后吧？我们一定要让白井主编同意去箱根旅游。”


  
“想让主编去箱根？”


  
对啊，既然是全体职员的慰劳旅游，白井主编自然是要“与民同乐”，一同前往的。龙夫这么看重这次集体旅游，莫非就是想引蛇出洞，将白井主编引到箱根去？


  
典子呆呆地注视着龙夫的脸。


 

  
五天过去了。


  
典子知道这五天时光的流逝，会在今后显得十分重要。繁忙的终校结束后的五天，总能够让人轻松地喘一口气。


  
终校前打仗一般的忙碌，以及之后的畅快和疲劳感，是只有杂志编辑才能体味到的苦与乐。


  
在大家松了一口气后，又召开了关于下一期杂志的编辑会议。接下来，就要召开每年例行的集体旅游的计划会议。


  
每个部门各选出两名筹备委员参加，与会者总共也只有五六个人。白井主编自然也要参加会议，并作出最后的定夺。


  
那天，典子也出席了旅游筹备会议。说是筹备会议，实际上就是在桌子上放一些茶点，大家轻松自在地闲聊而已。


  
龙夫坐到座位上后，偷偷瞟了一眼典子，使了一个眼色，意思就是“今天，拜托了”。前些天他们商量过，龙夫要在今天的旅游筹备会上提出去箱根的建议，而典子必须极力支持。


  
不一会儿，筹备委员全都到齐了。


  
坐在中央的白井主编，环视一周后开始发言：“下周的周六周日，就要举办例行的集体旅游了。首先，必须选定旅游的目的地。请大家谈谈想法。”


  
“呃，去年我们去的是鬼怒川，前年去了哪里了？”一个委员接过主编的话头说道。


  
“前年是伊东，大前年是盐原。”有人回答道。


  
集体旅游，往往都选择去有温泉的地方。因为是两天一夜的行程，无法去太远的地方。


  
“我提一个地方，诹访，怎么样？”有人提出了一个建议，“夜宿诹访，回程走蓼科高原，一探信州之秋，如何？”


  
这一提议得到了很多人的赞同，似乎轻而易举地就要通过了。


  
“其他，还有什么提议吗？”白井主编笑呵呵地环视众人。


  
“诹访自然不错，只是不知道那里旅馆怎么样。首先，那里没什么情趣啊。”


  
说这话的是龙夫，他刚吃过脆饼，喝过茶。


  
“不是吗？观赏白天的景色固然重要，可享受夜晚的情趣也不可偏废啊。诹访的旅馆都在市镇之中，在这方面就略逊一筹了。”


  
“嗯，说的是啊。”


  
男性职员中有人点头称是，似乎对龙夫所说的夜晚情趣心领神会。


  
“崎野，那你说说，去哪里比较好呢？”主编问道。


  
“我觉得箱根不错。”龙夫答道。


  
“什么？箱根？”


  
或许是心理作用的缘故吧，典子似乎看到主编的眉毛跳了一下。


  
“是不是太俗气了一点呢？”主编身旁有一人插话道。那人随即将一片脆饼“啪”地掰作了两块。


  
“是啊，太俗气了。”另有一人附和道。


  
“不，或许有人会这么想。”龙夫稍稍提高了声音说道，“要说到情趣，箱根是无可比拟的。还得说它离东京较近，得风气之先嘛。我们来回忆一下最近四五年的旅游住宿地，伊豆的修善寺、伊东、盐源、鬼怒川，还有很久以前的伊香保和水上，还没去过箱根呢。或许是因为太近了，反倒把它给漏掉了，可箱根毕竟是天下的名胜啊。”


  
“箱根这些年也搞得大众化了。再说，我已经带着家人去过好多次。反正，我觉得还是去别的地方好。”


  
反对声和嚼脆饼的声音一起响了起来。


  
“是啊，还是另选佳处吧。”有人随口附和道。


  
“可是，”龙夫苦苦支撑着，“秋天里的箱根可是不同凡响的哦。诸位，虽说箱根近来大众化了，可也不经常去吧？再说了，如果去太远的地方，回来坐车的时间也就长了，无聊之极。”


  
“这样吧，听听女同胞的意见吧。”另有一个男编辑提议道，“阿典，你觉得去哪里好？”


  
“这个嘛，”典子假装思考了一下，说道，“我觉得箱根就很不错呀。”她的语气十分坚决。


  
“哦，果然是这样啊。”那人用手撑着腮帮子说道，“女性喜欢挑战天险啊。”


  
一时间，座中爆发出一阵低声轻笑。


  
“就是嘛，我们女职员的意见是一致的。箱根虽然有名，可也没怎么去过啊。再说有的小组还希望在芦之湖乘坐摩托艇呢。”


  
这一来，反对派全都沉默不语了。


  
白井主编瞟了典子一眼。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阴沉沉的。


  
典子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主编，可因为跟龙夫已经约好了，也就只能这样了。


  
“是啊，我也觉得箱根好。”龙夫在典子的有力支持下，再度出击，“从仙石原到湖尻一带，一般都是坐巴士经过的，这次我们可以借此机会步行过去嘛，肯定能体验到坐巴士领略不到的乐趣。”


  
“好吧。”老是在吃脆饼的一个编辑，和着茶水咽下了嘴里的脆饼后说道，“讨论来讨论去也麻烦得很，要不我们就决定去箱根吧？”


  
“是啊。”有人附和道。


  
眼看就要作决定的时候，猛听得有人喝道：“等等。”


  
说这话的是白井主编。他似乎很认真，典子听了不由得心头一震。


  
“还是继续讨论一下为好吧。毕竟是一年一度的集体活动，怎么能因为怕麻烦就草率决定呢？”


  
被他这么一说，一时间大家全都不做声了。


  
“可是，主编，”率先开口的又是龙夫，他直视着白井的眼睛说道，“除了箱根确实也没有别的合适的地点了呀。一般的地方，以前都去过了。作为我的意见，还是主张去箱根。”


  
白井主编回看了龙夫一眼，可他的目光显得软弱无力。


  
“其他人还有什么意见吗？”主编将目光转向了其他委员，典子觉得主编像是在求援。


  
“说的也是啊。”其他委员不痛不痒地说道，“一般的地方确实差不多都去过了。箱根倒还一次没去过啊。”


  
“是啊，再说女同胞也有这样的要求嘛，就这样决定了吧？”


  
于是，三十分钟后，大家作出了去箱根的结论。


  
“这次就去箱根了。虽然说俗了一点，还是应该去一次的。”


  
这就是大家的一致意见，白井主编也只好点头同意了。不过，他的同意显得很勉强和无奈。


  
“好吧，那就去箱根吧。”白井说道，他的脸上已经没什么笑意了，“不过，尽管目的地定为箱根，住宿地具体安排在哪里好呢？”


  
对此，主张宫之下和强罗这两个地方的意见是极有压倒性的。


  
“那么，就定在强罗吧。”主编说道，“联系住所和安排车辆就有劳总务课了。会议到此结束，各位辛苦了。”


  
至此，筹备会宣告结束。


  
大家三三两两地起身离场，龙夫走过典子身边时，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胳臂。这是一个暗号。


  
典子看到白井第一个站起身来离开了会议室。或许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吧，主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很不好，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


  
典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整理了一下桌子上的东西，随后就若无其事地走出了编辑部。来到附近的咖啡店里一看，见龙夫已经在那里喝着咖啡等她了，显得十分惬意。


  
“啊，多谢了。”龙夫见典子来了，赶紧低下头表示谢意，“多亏了你的鼎力相助，才让我如愿以偿啊。你说得十分到位，很有效。”


  
“可是，”典子在龙夫对面坐下后，阴沉着脸说道，“主编有些垂头丧气，他还是不想去箱根吧？”


  
“是啊，主编还是不喜欢箱根啊。”


  
“做了件对不起他的事了。”典子显得有些后悔，“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才决定去箱根的，主编一定很不高兴吧？”


  
“这点事就不必太在意了，现在只能按照我们的想法进行下去。”


  
“主编已经察觉到，我们俩是一搭一档的了吧？啊，我真是对不起他啊。”典子用双手捂住脸颊，又重复了一遍，“可是，你又是为什么非要主张去箱根呢？又要做什么实验，对吧？”典子对此仍不太明白。


  
“不，如果仅仅是实验的话，”龙夫神秘地微笑道，“和你两个人一起去不就行了吗？这次还有一个人是必不可少的。”


  
“还有一个人？”典子像是恍然大悟似的说道，“那就是白井主编，对吧？你想让白井主编做什么实验？”


  
“也不一定非要让白井主编做实验，”龙夫依然保持着神秘的表情，说道，“也可能让他做一名旁观者，也可能让他做一名参与者。”


  
“就是为了试探这个，才将他引到箱根去？”


  
“这个嘛，结果怎么样，现在还不得而知。总之，这次必须让白井主编一同前往箱根。”


  
典子知道，龙夫早就开始怀疑白井。以前典子对龙夫这种态度是相当不满的，但随着了解的情况增多后，典子也感到白井主编的行为确实令人纳闷。


  
可是，典子至今仍对白井主编深信不疑，这一点，和龙夫是截然不同的。因此，她对龙夫过分怀疑主编感到反感，并且也十分同情主编。


  
尤其是这次的旅游筹备会议上，龙夫极力主张要去箱根，使白井主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典子在一旁看着，心里就觉得七上八下的。再说自己还给龙夫帮腔来着，所以典子现在心里很不好受。


  
可是，白井主编不想去箱根，其中似乎确实有什么缘故。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只能认为是与田仓之死相关联的。这样说来，白井主编确实脱不了干系！


  
典子心里在想事情，所以她只是很文静地喝着咖啡，并不说话。


  
于是，龙夫就只得往下说了：“这个实验，还必须在晚上做。”


  
“晚上？”典子抬起头，吃惊地望着龙夫。


  
“是的，白天里不行，必须在夜里。因为是在夜里，所以就不能约了你两个人去了。”


  
典子听了，脸上微微泛红。


  
龙夫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他低下头，掏出了香烟。


  
“正因为这样，我才突然想到，这次集体旅游真是机会难得，所以一定要利用好。”


  
龙夫抬起头，一股青烟在他面前弥漫开来，暂时看不清他的表情来。


  
“因为，这次大家都要住在那里，白井主编也一定会去。是一举两得的绝佳机会啊。”


  
烟雾散去之后，典子看到龙夫的双眼熠熠生辉。


  
“问题就剩下是否能够定在箱根了，所以才请你帮忙。现在总算如愿以偿了。万事俱备，就等那天晚上开展实验了。”


  
“那是个什么样的实验？”


  
“这个嘛，或许你又要生气了，现在还不能说。等等，少安毋躁。”龙夫见典子的眼神发生了变化，赶紧举手稳住她，“这不能说的理由，以后你肯定会谅解的。请相信我。”


  
见典子露出了抗议的神情，龙夫紧接着又鞠了两三个躬。


  
“好吧，我先透露一点。我们将在那天晚上见到田仓的妻子。”


  
“哎？田仓的妻子？”


  
典子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门。


 

  
“真的吗？”她注视着龙夫，像是希望得到证实似的问道。


  
“真的。”龙夫脸上微笑着，但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是很认真的，“确实，田仓的妻子会来的。”


  
“确定会来吗？”典子见龙夫太过自信，不由得又问了一句。


  
“百分之八十五的概率吧。”龙夫并未绝对确定，“不过，我是慎重起见才这么说的，她来，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


  
“这其中的缘由还是一点都不能透露吗？”


  
“希望你能再等一等啊。”


  
“等到什么时候？”


  
“嗯，等到去箱根旅游的时候吧。”


  
“你是想同时对主编和我公开秘密？”


  
“可能会这样吧。”龙夫稍稍思考了一下说道，“也可能不会这样。总之，目前我也不太清楚。”


  
“那么，这个能够告诉我吧，你知道田仓的妻子在哪里了吗？”


  
“这个怎么回答呢……”龙夫将两手叉在胸前说道，“可以说知道，也可以说不知道。”


  
“滑头！”典子叫了起来，“你这种故意吊人家胃口的说话方式什么时候能改？”


  
“啊呀，别生气嘛。”龙夫举起了双手，脸上露出了致歉的表情。接着又将手伸进了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摸了一阵，从笔记本中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折了四下的便笺。


  
“这个你过一会再看好了。有关本案的信息基本上都写在这张纸上了。看过之后，你也好好想一想。”


  
典子接过便笺后，龙夫便站了起来。


  
“我所有的推测全都来自这里。你仔细看一下，或许能够理解我的想法。”


  
龙夫付了账后，就率先走了出去，穿过阳光明媚的大马路。


 

  
典子打开龙夫给她的那张便笺读起来之时，已经是她回到家后的事情了。她打开桌上的台灯，看着便笺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暖色调的台灯灯光，也温暖着龙夫的字迹。


 

  
①田仓去箱根，是为了见村谷阿沙子。第二天典子看到村谷女士与田仓在旅馆外的晨雾中相会。对此尚有疑问。


  
②前一天晚上，村谷阿沙子的丈夫亮吾，与别的女性在雾中相会，典子不能确定那名女性的身份。


  
③十二日傍晚，田仓的妻子前来寻夫，两人爆发争吵。据女侍所言，像是夫妻间的吵架。


  
④之后，夫妇俩人喝了啤酒（女侍证明）。由于从田仓的尸体中得到了服用过安眠药的证明，故而推定安眠药是下在啤酒里的。


  
⑤田仓在十点半左右坐骏丽阁的缆车外出。田仓之妻，十分钟后追丈夫出去，十一点多回来。


  
⑥这时，阿沙子女士一家全部外出。


  
⑦田仓之死发生在十点四十分以后，理由是：缆车上升时为十点半，走到坠崖现场需要十分钟。他头顶处的致命伤如果认为是坠落时撞在岩石上造成的，有些勉强。


  
⑧田仓在前一日，即十一日八点左右外出，说是“看到一对有意思的情侣”。


  
⑨田仓的妻弟坂本驾驶的开往名古屋的深夜卡车，于二十点从品川出发，到达名古屋时晚点一个半小时。理由不明，该卡车于十二日下午十点半至十一点之间经过宫之下附近的可能性很大。该时刻，正是田仓从骏丽阁坐缆车上来，并到达坠崖现场的时刻，同在一辆卡车上的木下应该看到了些什么。


  
⑩可排除坂本的卡车曾经驶入过现场的村道的可能性。不过，从国道上能够看到位于村道上的现场。


  
畑中善一的遗稿就是村谷阿沙子作品的底稿。有迹象表明，是田仓从位于犬山的畑中妹妹家中巧妙地借出来的，因此，田仓知道阿沙子女士作品之秘密。


  
阿沙子女士的父亲宍户宽尔，他的文学弟子有畑中善一、白井主编、大楼社长新田嘉一郎及其他人，田仓在当时是认识畑中的。


  
夺走畑中恋人的就是田仓，畑中的恋人后来成了田仓的妻子（推测）。田仓的妻弟由于姐姐的关系对田仓怀恨在心，那好像是因为田仓虐待其妻子的缘故。田仓曾有一段在国外生活的经历。


  
田仓之妻的故乡说是在秋田县五城目，但并无在那里生活过的痕迹。然而，寄往那里的家具，却被某人处理掉了。田仓之妻与那个身份不明的人到底有何关系？与五城目有何关联？


  
木下为何被杀？十二日的夜里，他肯定在箱根看到了什么。被扯碎了的车票，到底是去哪里的？


  
村谷阿沙子女士在浜名湖自杀。村谷家女佣的老家在丰桥，与浜名湖相距不远。


  
田仓夫妇早已分居。据藤泽的田仓家邻居说，田仓之妻偶尔去那里。从户籍关系上看，他们并未离婚。


  
木下手中的火车票的目的地是关键之一。


 

  
总共分为十八个要点，典子读着这些龙夫所谓的基本信息，也仍然不明白他的想法。


  
加点的部分似乎是较为重要的部分，典子对此加以重点思考之后，仍然理不出个头绪来。


  
第二天遇上龙夫时，典子跟他说了自己的感受。


  
“是吗？”龙夫歪着脑袋，轻笑着应了一声。


  
“怎么啦！好像我特别笨似的。”典子觉得自己被人瞧不起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是想做成一份尽可能公正的记录，可实际上，或许还有些一厢情愿的成分。可能就是这些地方扰乱了思路。”


  
“不是故布疑阵？”


  
“怎么会？在这方面我向来是遵从公平原则的。”龙夫微笑着极力加以解释。


 

  
两个星期过去了，去箱根集体旅游的日子来到了。


  
出版社的全部成员包括编辑和营业人员，总共二十五人全都参加，连社长也一同前往。不过，社长仅在晚上聚餐时露了一下面而已。


  
在这两周内，典子没怎么跟龙夫说起有关案子的事，因为说也说不出个名堂来，老是在原地打转，所以她将所有的期待都寄托在到达箱根的这个夜晚上了。


  
或许是因为忙于工作，龙夫有时竟然一整天都不露面。


  
在这期间里，如果要说与案子相关的谈话，就只有龙夫所说的“小田原警察署那边，似乎仍不知道坂本去向，还是一筹莫展”。


  
因为他订阅了当地的报纸，对此有所了解。


  
有一天，典子正在外面走着，又偶然遇到了大楼社长新田嘉一郎。


  
“啊呀，”新田笑呵呵地主动跟典子打招呼，“最近我们经常见面嘛。”


  
由于他们不久前还在东京站遇见过，因此，典子也有相同的感受。


  
“还真是这样啊。”典子站定身躯微笑着回答道。


  
“你是因为太忙，我是因为太空了，所以我们都经常在外面走动才遇上了，是吧？”新田说道。


  
“京都之行怎么样啊？”


  
“啊，不错啊，看来还得偶尔出去走走。你也不要老在东京忙了，也要抽空出去走走呀。”


  
“嗯，是啊。我们马上就要去箱根集体旅游了。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出东京啊。”


  
“是去箱根吗？”


  
或许是典子的心理作用吧，新田说话时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可真不错啊。”他随即又恢复了笑脸，并问道，“箱根好啊。只要能出了东京，心情就不一样了嘛。白井君自然也要一起去的吧？”


  
典子想起了这人还是主编的老相识。


  
“嗯，主编也要一起去的。”


  
“我跟他好久没见面了，他还好吗？”


  
“嗯，很好啊。”


  
典子的脑子里浮现出了白井主编最近那张郁郁寡欢的脸来。


  
“请代我向他问好，跟他说我会找时间跟他重叙友情的。哦，对了，也代我向崎野君问好。”


  
“嗯，我一定转告。”


  
大楼社长跟往常一样，举起一只手来表示道别，慢悠悠地走了。


  
回到了出版社，典子跟白井主编汇报了此事，白井主编果然颇为感慨，说道：“是啊，他也上了年纪了。”


  
由于主编和大楼社长都曾经是畑中善一所在的文学小组的成员，主编这话使典子感到了一阵淡淡的伤感。


  
集体旅游的日子到了。


  
白井主编今天也是精神抖擞，颇让人感到意外。


  
当然了，他也总不能在众人面前露出愁眉苦脸的样子吧？不喜欢去箱根，也仅限于开会的时候，像现在这样人都来了，再板着脸也确实没什么意思了。


  
全体职员共二十五名，在新宿车站集合后，就坐上了“小田急”出发了。其中有五名女性，典子也随她们一起活动。


  
典子时不时地观察一下龙夫的模样，可每次都见他和同伴欢快地谈笑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眼下，还不到箱根的红叶最为壮丽的时期，但已经是美丽非凡了，大家游目骋怀，纷纷感到称心满意。


  
今日的行程是集体从芦之湖到十国一带漫游，晚上有聚餐，第二天则是自由活动。


  
筹备委员所定下的旅馆，果然是在强罗。


  
五点到达住宿地，六点钟就在大客厅里举办了聚餐宴会。大家济济一堂，在旅馆的和服单衣上又加上一件薄棉袍，坐在各自的小餐桌前。


  
只在聚餐时露一下面的社长，站在壁龛前，按惯例开始了郑重其事的演说。


  
无论哪个公司举办集体旅游，都会有社长演说这一固定节目的。这种演说叫做社长训示，并且总是从本公司的历史开头，讲到目前为止的发展历史，唠唠叨叨地表现出作为一个社长的苦口婆心。


  
社长的声音穿行于这些身穿单衣、松松垮垮的职员之间时，平添了几分沉重的气氛，让人觉得很不搭调。怎么又来这一套了——大家都面露不耐烦的表情面面相觑。其中，还有人小声地模仿社长的演说腔调，抢先说出了他的下一句话，以此逗乐。


  
在这样的气氛中，典子打从开始就一直关注着龙夫和白井主编。


  
无论是坐在斜对面的龙夫还是坐在上座的主编，都显得十分自然，并无一点反常之处。然而，典子看到和相邻的同事时不时地笑谈着的龙夫，心里总觉得有些紧张。


  
社长的训示尚未结束。


  
“……诸位，正如诸位所了解的那样，近来，周刊杂志的发行量陡然增加，从数量上来说已经达到四十余种，几乎可以说世上已呈周刊泛滥成灾之势。由此，各杂志社也都纷纷急红了双眼，到处探寻奇闻异事，搜集离奇素材。一些轻佻浮滑、大惊小怪的素材，也都被他们炮制成煞有介事的报导。


  
“然而，我们阳光社，丝毫也不受这急功近利、花哨油滑作风的影响，遵循历来的一贯方针，脚踏实地地稳步发展着。在此，我也希望诸位不要受周刊杂志的影响而乱了自己的阵脚，要坚持信念，坚定意志，毫不动摇地努力奋进。这就是我对诸位的唯一期望，也是我对诸位的唯一请求。”


  
社长今年已经六十七岁了，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泛着红光，一副志满意得的表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手帕，擦了擦白胡须，继续说道：“我的话就要结束了。下面，请大家开怀畅饮，尽情玩乐，并将其转化为新的动力！”


  
掌声雷动。有人鼓掌是出于同感；有人鼓掌是表示追从；有人鼓掌仅仅是出于礼貌。总而言之，出于各种目的的掌声汇成一片，骤然响起之后，渐次稀落，最终归于平静。紧接着，说话声、欢笑声四起，大家从拘谨的状态中解放出来后，会场中立刻形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喧闹声此起彼伏。


  
在筹备委员的安排下，酒端了上来，坐在一旁等候的艺伎也纷纷出动了。一些喝不了酒精饮料的女职员要了果汁和汽水，不过也有几名女职员十分勇敢，在酒盅里斟满了清酒。典子比较保守，只是坐在一旁傻笑着。


  
“椎原啊，”身旁一位女职员跟她搭话道，“今天社长的演说，最后的部分说得真够漂亮的。”


  
那人说着就要给典子倒啤酒。


  
“什么‘一些轻佻浮滑、大惊小怪的素材，也都被他们炮制成煞有介事的报道’，估计是他根本不关心自己的杂志，才会说这种漂亮话吧？”


  
“是啊。”典子点点头，用手盖住自己的杯子，“我不能喝酒。”


  
事实上，典子没有一点食欲。她偷偷朝龙夫望去，见他面前的玻璃杯中也只倒了一半的啤酒。典子心想：他也留着一手呢。


  
典子拿起身旁的啤酒瓶，给身边的一位总务课女职员斟上。


  
“我不喝啤酒，要先品尝这美味佳肴了。”


  
嘴上是这么说，实际上她只是伸出筷子夹了几片生鱼片而已。


  
在一旁助兴的三味线演出，不断地变换着调子，在此气氛的烘托下，男人们的歌声越来越高。再过一会儿，肯定有人会跳到会场的中央，撩起单衣的后襟，露出屁股来。


  
典子偶一抬头，不料与龙夫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典子朝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随即她又不动声色地用手将单衣的前襟拢紧了一些。这是一个暗号。做这些不为人知的小动作时，典子一直用余光瞟着龙夫。


  
龙夫也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根本没跟两旁的人打招呼。一个艺伎发现了他的举动，走到了他的身边。龙夫微笑着做了一个手势，没让她靠近。龙夫还故意不朝典子这边看。


  
典子又瞟了一眼坐在上座的白井主编，见他正撅起他那个长下巴，跟一名艺伎聊得欢呢，似乎根本没察觉龙夫离开了座位。


  
典子挺直身体正要站起来。


  
“去哪儿啊？”身旁的女职员问道。


  
“想起点事。”典子笑道。


  
她感到白井主编的视线正在向这边扫过来，就故意不朝他看。


  
在走廊上一路小跑之后，典子见龙夫正在前面等着她呢。


  
这里，离开喧闹的会场已经很远了。


  
“干什么呀？”典子问道。


  
“出去一下。快，快去换衣服。”龙夫催促道。


  
“出去？上哪儿啊？”


  
“待会儿跟你说，快去换衣服吧。”


  
“我可要费些时间的哦，哪像你们男人……”


  
“没关系，我等着。快去吧。”


  
典子回到房间后，急急忙忙地换上了套装。她的胸口怦怦直跳，像是要参加什么冒险活动似的，难以自制。


  
走到大门口一看，见龙夫已经换了西装，并叫好了出租车。


  
“久等了。”典子气喘吁吁地说道。其原因似乎也不全是因为换装换得太急的缘故。


  
“去仙石原。”上车后，龙夫就对司机简短地说道。典子不由自主地注视着龙夫的脸，由于汽车已经开动，旅馆的灯光消失了，龙夫的侧脸已成了黑黑的剪影。


  
“仙石原？”典子小声问道，“这么晚了，去仙石原干吗？”


  
“待会儿跟你说。阿典，先看现在几点了？”


  
典子在微弱的亮光下看了看手表。


  
“正好九点。”


  
“九点，时间正好啊。拿准时间也是我的拿手好戏。”


  
“哦，从宴会一开头就开始算时间了吗？”


  
“嗯，是啊。”


  
看着龙夫的侧脸，典子回忆起他在宴会上的动作来。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出租车十分灵巧地沿着蜿蜒的下坡山道开着。或许是道路树木浓密的缘故吧，山道上的夜色显得越发浓重。汽车的前灯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将黑夜剪成了两半。


  
后面也有淡淡的灯光照过来。典子回头望去，只有一道光芒追踪而来，看来也有客人要去同一个方向。


  
转过一个弯后，后面汽车的前灯就照亮了路面。被灯光照到的黑黝黝的树林变得白刷刷的，向后移动着。


  
典子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拢了拢套装的前襟。


  
龙夫则一直注视着前方。这一点从他侧影的轮廓上可以看出来，而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不露声色。


  
“崎野，要不要让我猜上一猜，去仙石原的目的？”


  
龙夫猛地将脸转向了典子。由于龙夫的脸一下子离得这么近，典子心中不由得一阵慌乱。


  
“就是你最拿手的实地勘察，对吧？可为什么要去仙石原呢？”


  
“阿典。”龙夫的口气较为僵硬，有些出乎典子的意料。


  
“哎？”


  
“我们在仙石原会遇上某一个人。”


  
“某一个人？”典子心里一惊，“崎野，那人不会就是田仓的妻子吧？”


  
“正是。我们就是去见田仓的妻子的。已经联系好了，她会在九点三十分来到仙石原。”


  
典子张口结舌，只是一个劲儿地看着龙夫。


  
这时，出租车来了一个急转弯，典子毫无防备，身体一下子就倒向了龙夫。急忙端正了坐姿后，典子又下意识地拽拽套装的下摆。


  
龙夫还是一声不吭地注视着前方。


  
“已经到了这里了，见田仓妻子的理由还不能说吗？”


  
面对典子的抗议，龙夫依然默不作声。


  
“滑头！”典子不抱希望地说道，“去仙石原，你只告诉我要做一个实验，而田仓的妻子也是实验中必不可少的，仅此而已，别的一点也不肯透露。你这种作风，我已经受够了。”


  
“阿典，”龙夫用含着笑意的声音说道，“别生气啊。再稍稍等一会儿嘛。请你一如既往地信任我，求你了。”


  
他的语调却显得十分认真。


  
“可是……”典子还想说上两句，可她感觉龙夫正盯着自己，就把话咽了回去。


  
龙夫见状，也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继续盯着正前方。剪影般的侧面又让人感受到他脸上那严肃的表情。


  
典子靠在椅背上，一声不吭。刚才那道从后面照射过来的光，已经没有了。


  
外面似乎起风了，从车窗缝里吹进来，领口处十分寒冷。


  
“阿典，”龙夫突然开口了，可他的脸依然冲着正前方，“我觉得这一点应该先跟你说一下的。我们今晚所要做的实验，或许带有一定的危险性，我可不是吓唬你哦。”


  
典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也相信不会有大问题。可是，不到那个地步，是不知道实际情况的。万一，这个实验发生危险的话……”


  
出租车的右侧是一条河，潺潺的流水声不住地传入车窗。不一会儿，就驶入了一边是高山一边是漆黑平原的道路上来了。这里没有旅店的热烈灯火，只有从农舍里发出星星点点的亮光。


 

  
河流已经看不见了。


  
由于道路的位置相当高，因此，左侧的平原黑乎乎地沉到了下方。平原上，还有对面黑色的高山上，都依稀可见零星的灯光。


  
“对面那座山叫做早云山。”龙夫指着左边的车窗说道。在漆黑的夜空下，那座山也只能看出黑黝黝的模糊轮廓而已。今天晚上，似乎天气十分阴沉，天空中看不到一颗星星。


  
每当汽车沿着山脚下的转折处拐弯时，龙夫都要看一下后车窗。


  
受他影响，典子也回过头去看，可后面什么也没有，只看到汽车刚刚经过的发白的道路，以及黑乎乎的山影和天空。


  
“你看什么呢？”典子问道。


  
“啊，没什么。”龙夫看着正前方低声答道。


  
刚才从强罗那边开下来时，后面是有汽车的前灯照射过来，可后来就没有了。这说明，在强罗那儿是有去同样方向的旅客的，可现在这一带实在太偏僻了，估计很少有旅客会过来。


  
现在汽车走的是下坡路，右侧的山峰正在渐渐地压过来。从车窗朝外望去，这些山已经很近了，甚至可以闻到树林的气味儿。河流这会儿已经换到了左边，潺潺的流水声清晰可闻。


  
出租车司机背对着客人，默默地控制着方向盘。汽车的前灯以相当快的速度扫过路面。


  
“这里呢，”龙夫说道，“就是箱根的后街。前面应该有一个关卡的遗迹。”


  
“是吗？”典子朝窗外看了看。黑暗中只看得到远处有灯光在移动，四处一片荒凉，简直叫人脊背发凉。


  
什么关卡的遗迹，有没有什么关系呢？田仓的妻子到底是在哪里？


  
如果她是待在旅馆里的话，那她挑的地方可真够偏的。


  
“田仓妻子，”典子急不可待地说道，“到底在哪里呢？”


  
龙夫不动声色地回答道：“就在前面。正等着我们呢。”


  
“嗯？”典子看着龙夫黑黑的侧影说道，“前面有旅馆？”


  
“有。”他简短地回答道，“前面有一处叫元汤场的小温泉，那里有几家简朴的旅馆。”


  
“还有石俵呢。”一直默不作声的司机突然开口说道。


  
“哦，那也是温泉吗？”龙夫跟司机搭话道。


  
“是啊，是真正的山中温泉啊，就是这条道过去的。”


  
这时，汽车正好来到一处岔路口，司机用手指了指右边的岔道。


  
车灯照亮了三岔路口。


  
典子往右边望去，见那条岔道较为狭窄，远远地消失在山坡之下，看着有些叫人发怵。


  
“哦，这样的地方也有温泉啊。不过，去的都是村里的人吧？”


  
“是啊。”司机说完又恢复了正常的姿态控制着方向盘，“外面来的人，都不太知道这里。很多人连箱根有这么一条路都不知道呢。有些客人只知道从宫之下经强罗到达小涌谷的旅游路线。可是，箱根真正的趣味，就在那些老街上啊。”


  
“那么，沿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会到哪里呢？”


  
“过仙石原翻过长尾镇就到御殿场了。可是，客人大多不会去那儿。他们一般会转到湖尻，或者去仙石原的高尔夫球场。”


  
道路穿过了山峡后，左边突然出现了一片黑黑的平原。远处的黑暗之中，有像是从酒店里发出来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那儿就是高尔夫球场的酒店。”龙夫指点着告诉典子。那些灯光给人以小首饰般的感觉，四周则是一片漆黑，空旷寂寥。


  
“客人，”司机问道，“仙石原到了，请问停在哪里？”


  
“哦，前面有个邮局吧？”


  
“有啊。”


  
“我们就在邮局前下车。”


 

  
他们在一座小镇上下了车。


  
“估计要请您等上个把小时了。”龙夫对出租车司机说道，“等待时间也算费用。”


  
“没关系。”司机说道，“反正今晚空得很。那我就将车停在这里等你们。”


  
“对不起了。”


  
“哪里，我在车里打个盹。”


  
司机动了动身子，摆出一个真的很困马上就要睡觉的架势。


  
“现在是九点二十五分。”龙夫借着路灯的光亮看着手表说道，“离开强罗的旅馆时是九点。路上花了二十五分钟。”


  
“哦。”典子以为龙夫仅仅是看一下时间而已，没考虑别的含义。


  
“田仓的妻子呢？”典子看了看四周，见四周一片漆黑，根本不知道哪里有旅馆，“我们再走过去一点吧？”


  
龙夫没有回答典子的问题，抬腿便走。典子以为他是朝旅馆方向走去。然而，龙夫走的方向，与房屋密集的地方正相反。他走的是通往黑暗的平原的一条小路。


  
“哎？”典子不由自主地站住了，有些担心地问道，“去那边吗？”


  
“是啊。就在前面。”黑暗中传来了龙夫的回答声。


  
“可那边没有像旅馆的房子啊。”典子眺望着说道。前方只隐约看得到丘陵似的模糊轮廓，以及星星点点的灯光。


  
“不，她不在旅馆里。”龙夫继续说道，“是她来见我们。”


  
这时，典子凭直觉感到会出什么事情。她知道，龙夫所谓的“或许是较为危险的实验”已经正式开始了。


  
如果对方不是龙夫，或许典子此刻会转身逃走。因为龙夫现在正走在昏天黑地、毫无生气的野地里。


  
道路很窄，典子紧靠着龙夫走着。她还从未像这样依着龙夫的身体走过路，可是眼下，天上地下全都漆黑一片，自己的身体如同漂浮在黑咕隆咚的大自然之中一样，哪里还顾得上害羞呢？


  
远处，可以望见高尔夫球场酒店微弱的灯光。似乎只有这些灯光才在黑夜里剜出了一扇扇小窗口，叫人看着心里发毛。


  
“等在那儿的出租车，会不会挪地方呢？”典子说道。


  
“那也说不定啊。”龙夫并未反驳她。


  
龙夫停下了脚步，掏出了香烟。典子以为只是要在这里点烟，可他点着了香烟后，仍没有动身。


  
“阿典，我们就在这儿等着吧。”龙夫低声说道。


  
“哎？在这种地方？”典子吃了一惊。


  
“嗯，她的信上就是这么约定的。现在是九点三十五分。”


  
划火柴的时候，龙夫看了一下手表。


  
典子已经没有勇气问信的事，以及为什么要约在这里见面的理由。她只觉得紧张的空气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眼前是漆黑一片的高原，天空似乎也是浓云低垂。有黑色的团块在缓缓地移动着。


  
典子的肩膀微微发颤。


  
“你冷吗？”龙夫问道。他的气息直扑到典子的脸上。


  
“没有。”典子摇了摇头。


  
“别硬撑了。”龙夫用手搂住了典子的肩膀，动作显得十分自然，“你看，你在发抖嘛。”


  
典子感到龙夫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加大了力量，自己的身体已经倒在他的怀里了。


  
“没关系，别害怕。”龙夫用低低的声音在典子的耳边说道。


  
典子的上半身在龙夫的臂力下已经失去了自由。在包裹着她整个身子的浓重黑暗重压下，她简直想要放声大哭。


  
这时，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道亮光。前方有两只圆圆的车灯正朝这边过来。


  
“来了。”龙夫喊了一声。典子屏住了呼吸。


  
不一会儿，耳边传来汽车的引擎声。那两只灯的灯光也越来越亮。


  
“快避开。”


  
龙夫抱着典子的肩膀退到路边上。因为路很窄，只能过一辆汽车。


  
正面驶来的汽车，前灯十分明亮，晃得人睁不开双眼。


  
典子以为这灯光肯定会在自己的面前停下的。然而，事实是灯光的来势不减，只是稍稍放慢一点速度，继续朝这边驶来。灯光太耀眼了，令人无法直视。


  
就在灯光来到眼前，正要像刮风一般闪过时，龙夫大喊一声：“危险！”


  
同时，典子的身体被他向后推了出去，滚倒在路旁漆黑一团的草地上。紧接着，龙夫也倒了下来。


 

  
被推倒在黑漆漆的地面上后，她的身体撞击到坚硬的物体，心理上也受到了刺激。她不假思索地用手乱抓一气，可抓到的只是野草。


  
“阿典，”龙夫用压低的声音喊道，“别出声。”


  
龙夫的说话声，似乎就是从身边的草丛中发出来的。


  
“你小声一点说，受伤了没有？”他用耳语一般的声音问道。


  
“没有。”典子用更细的声音答道。


  
“汽车停下了。”龙夫说道。


  
典子抬头一看，果然，汽车停在前方十米左右，前灯已经关掉，四周又回归到一片漆黑的状态，只有汽车的两个红色尾灯一闪一闪地亮着，显得十分可爱。


  
“你别起身。”龙夫提醒道。他自己似乎也正趴着身子凝视着汽车的方向。


  
这就是龙夫所说的“危险的实验”？典子的心头怦怦直跳，手指也在发抖。她不知道龙夫为什么要将她推倒在草地上。因为那是在汽车的前灯刚刚经过自己眼前的一瞬间里发生的事。


  
路虽然狭窄，但汽车应该能够从已经避让的自己身边通过的，并没有被汽车碾死的危险。事实上，龙夫将自己推倒就发生在前灯已过、黑色汽车的前部快要通过的瞬间，按照自己以往的经验，在这种状态下，自己和龙夫应该已经是安全的了。


  
那么，龙夫为什么在这时高叫“危险”并将自己推倒在草地上呢？典子想不通。不过，处在眼下的状态下，也不好问他。


  
“来了。”龙夫保持着注视的状态，低声说道。


  
关掉了前灯和车内灯的汽车只剩下一团黑乎乎的轮廓镶嵌在夜色之中。从其形状上，大致可以看出这是一辆中型的皇冠。


  
龙夫说“来了”，是在听到了车门“哐”的一声关上之后，在某人的双脚落在地面鞋底发出声响之前。


  
“绝对不可以出声啊。”龙夫最后低声说道，“就像我这么趴着，一点也不要动。”


  
龙夫拱起后背，动用双肘和双膝，在草丛中爬了起来。他是保持着卧倒的姿势移动身体。身体与草丛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微声响。


  
典子也学着他的样子，移动着自己的身体。龙夫的动作完全符合部队中匍匐的要领，但典子做得没他好。不过，典子已经竭尽全力了。她感觉到水浸透了袜子，膝盖以下已经全部浸湿了。就这样，她一边止不住地浑身发抖，一边在草地上游动着。


  
脚步落在小路上响了起来，但并没有像担心的那样朝这边走来。


  
“可以了。”龙夫朝身后的典子轻声说道，“你趴在这里不要动。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声。”


  
典子像是浑身的力气都已经跑掉了似的，一动不动地趴着。由于这儿离开刚才的位置已经有一段距离，汽车的影子有些远去了。


  
那辆汽车的旁边，站着一个人影。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可以看得很清楚。同时，也传来了男人的说话声。


  
是个男人。从他说话的声音上可以作出这样的判断，但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大概是心理作用吧，有一个女人的说话声比那个男人要低得多，说话的人同样看不见。因此，可以判断那女人的说话声音来自车内。


  
她是田仓的妻子。


  
典子的直觉这样告诉自己。正像龙夫所说的那样，田仓的妻子坐着汽车来了。


  
那么，站在汽车边上的那个男人又是谁呢？典子从龙夫的行为上可以感觉到，所谓的“危险”就来自那个男人身上。接下来，龙夫要做什么呢？


  
只有一点典子十分清楚，那就是“实验”就要在自己的眼前展开了。


  
那边的说话声停止了。那个男人的黑色身影向这边走来。鞋底踏在路面上的声响，通过地面传了过来。


  
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高声说话声。


  
“别去！”


  
可是，那个男的依然大步朝着路口走来，随即离开路面走入草地。


  
那儿，正是龙夫和典子一开始躺倒的地方。


 

  
典子屏住呼吸观察着。


  
那个黑色的男人身影，在漆黑夜空的背景下，哈着腰在草地上走着，很明显他就是在找龙夫和典子两人。


  
典子看到那人手里拿着一根短棒，差一点惊叫起来。那是凶器！


  
草丛沙沙作响，脚步声也越来越近。那人四下走动并寻找着，似乎他自己也觉得很纳闷：明明就在这里的，怎么又找不到了呢？


  
那人挺起腰板，站直了身躯四下张望着。因为找不见人，他正在观察、判断：人到底藏到哪里去了？典子感觉到那对闪闪发亮的眼睛正朝自己看过来，赶紧俯下了脸。


  
这时，龙夫活动起来了，典子不由得心头一惊。只见他依然采取匍匐前进的姿势，朝那个黑影爬过去。


  
危险！


  
典子差一点叫了起来。


  
那个男人正在四下走动着，动作急促，表明他的内心正火烧火燎。


  
龙夫匍匐前进，时动时停。那人走向自己方向时，就停止动作，趴在草丛里；那人朝别处走去时，他就像一条青虫一般小心翼翼地向前爬去。


  
天空中漆黑一片，像是布满浓云。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远处人家的灯光，在这样紧张气氛中显得格外美丽。本应十分寒冷的风，吹到身上却一点也不觉得冷。然而，典子的身体还在不住地颤抖着，牙齿也开始打颤了，发出了轻微的“嗒嗒”声。


  
突然，从远处射来了汽车的灯光。这灯光很明显不是来自停在路上的那辆汽车，而是从十分遥远的房屋之间照射过来的。


  
站在那儿的男人看到这股灯光，似乎也吃了一惊。他一下子就一动不动地愣住了，注视着那柱灯光。在远处灯光的照耀下，他的背影成了一片清晰的黑色剪影。此时可以看出，那人上身穿着的是夹克衫。


  
龙夫从地上慢慢地站了起来，他先是弓起背，然后就站直了身子。典子吓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这时，龙夫猛地扑向了黑影。


  
“坂本！”


  
没等那黑影有所反应，龙夫已经撞到了他的后背上，并在那黑影向前扑倒之时，紧紧抱住了他。典子看到，那人手里的短棒掉在了一旁。


  
“混蛋！”那人叫喊着，身体激烈地扭动着，“是崎野吗？”


  
“是的，你老实一点！”龙夫大声怒吼道。


  
“放开我！”那人也高叫着，和龙夫扭作了一团。


  
坂本浩三！


  
对此，典子并不感到十分意外，因为她已经预料到了大半。然而，得知他真的在这种情况下现身，依然吃了一惊。


  
田仓的妻子带着自己的弟弟一起来了？


  
为了杀死龙夫和自己吗？！


  
龙夫和坂本在地上翻滚着，扭作一团。


  
“阿典，快去看看车内的情况，快去啊。”


  
龙夫的这一嗓子立刻将典子激活了。她跳起身来朝黑暗中的汽车跑去。然而，她的膝盖处还是软绵绵的，没多少力气。


  
典子将手放到了汽车的车门上。可是，她的手在发抖，浑身无力，车门无法轻易拉开。喘了一口气后，她再次用力一拉，终于拉开了。


  
车里确实坐着一个人。由于太暗了，看不太清楚，依稀可以分辨出，这是一个女人。


  
“客人……”


  
该车的司机还在，不过他已经被目前的状况吓得缩成一团了。


  
“打开车里的灯！”典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司机像是条件反射似的拨动了开关。


  
车内“啪”的一下亮了起来。


  
乘客是一名女性。她坐在座位上，但似乎马上就要滑下来了，后背靠在椅背上。她似乎睡着了。


  
典子看了看她的脸。这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可在明确这一点之前，她的相貌已经使典子大吃一惊了。


  
“啊，畑中女士！”


  
典子定睛再看。没错，正是在爱知县犬山乡下农舍中见到过的畑中善一的妹妹。


  
同时，典子又发现了一件不得不高声喊叫的可怕事情。


  
“崎野！她死了！”


 

  
在崎野赶到之前，与他扭打在一起的坂本浩三抢先跳起来冲向汽车。


  
坂本一把推开典子，朝汽车内看去。


  
“啊！”他发出了异样的叫喊声。


  
他扑在那位女乘客的身上，摇晃着她的身体。


  
“阿姨！阿姨！”


  
畑中善一的妹妹每被他摇晃一下，下垂着的脑袋就摆动一次。


  
“阿姨！阿姨！”坂本浩三呼叫着号啕痛哭起来。


  
前方照射过来的汽车前灯越来越近了，那灯光也摇晃着照射到了这辆汽车的车内。坂本浩三和已经死去的女士的身影都忽明忽暗地晃动着。


  
“阿典，”龙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身后了，“明白了吧？‘田仓之妻’到底是谁……”


  
坂本浩三的呜咽声越来越响。


  
“原来是畑中善一的妹妹啊！”


  
典子的眼神表示她依然无法相信这一切，愣愣地站着，呆若木鸡。


  
“对。就是你在犬山见过的女性。不过，她可不是田仓的妻子。”


  
“那么真正的田仓之妻呢？”


  
“在两年前已经去世了。”


  
“哎？”


  
“你从秋田回来时，在火车上不是听说过吗？在盐泽附近的山间道口上，有人卧轨自杀的事。”


  
“……”


  
典子依然感到一头雾水。


  
前面照射过来的灯光越发强烈，最后在离他们十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随着“哐当”一声关车门的声响，有一个人影走了过来。他的身影在强烈的逆光下如同浮雕一般。


  
是白井主编的身姿。


  
“崎野君！”主编喊道。


  
“主编！”龙夫冲上去，抱住了白井主编的肩膀，“畑中女士，自杀了。”


  
“哎？”白井猛地停下了脚步，“什、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在汽车里。她一下子就死了，估计是吃了氰化钾。”


  
白井踉踉跄跄地朝汽车跑去。


  
他看了一眼车内，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哭泣的青年人的后背，用哽咽的声调问道：“是坂本君吗？终于还是落到了这样的地步啊！”


  
坂本听闻后，一下子就垂下了脑袋，仿佛谢罪一般。

17


 

 

  
在昏暗的箱根老街上，有两辆汽车缓缓地朝着宫之下方向驶去，后面一辆车里坐着典子和龙夫，与之相隔十米处亮着前一辆车的尾灯。后面一辆车的前灯，正照在前一辆车的后窗上。


  
在灯光的照耀下，可以看到白井主编正坐在后窗处的一角上。坂本浩三由于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因而看不到他的背影。而白井主编身旁的空间里，正躺着畑中善一妹妹的尸体。也就是说，畑中善一妹妹的头枕在了白井主编的膝盖上。


  
典子现在心头依然在激烈地跳动着，久久难以平息。


  
就在她眼前发生的冲击性场面，令她头晕目眩、嘴唇麻木。


  
“吃了氰化钾了。”龙夫刚才这样说过。


  
“我大意了。就在我跟坂本扭打在一起的时候，畑中女士将随身带着的毒药送进了嘴里。估计她是用糯米纸包裹了份量足以致死的毒药，准备随时服用的吧。”


  
典子目前还是不能接受畑中的妹妹就是杀害田仓的凶手这样一个事实。无论是从感情上还是理智上，都觉得格格不入。


  
那张从浓尾平原的农舍中探出的淳朴面孔，才是畑中的妹妹现实中的形象，也是典子想起她时，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唯一形象。


  
窗外，风在黑暗中呼啸着。道路的一侧是黑压压的山影，前面汽车上的两盏尾灯，静静地发出微弱的红光，仿佛是某种寂寥仪式的标志。


  
“白井主编如果早点赶到就好了。”龙夫说道，“这样或许就能阻止她自杀了。”


  
然而，如果畑中邦子果真是杀死田仓的凶手，那么阻止了她自杀，对她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也还是个未知数呢。


  
“白井主编知道我们要在这儿见她吗？”典子茫然地问道。


  
“嗯，他应该是知道的。”龙夫两眼望着前方说道，“在我将集体旅行的目的地选为箱根时，他就知道我的真正目的了。所以，在我们从旅馆里出来后，他就叫车跟在我们的后面了。”


  
典子想起了从强罗出来时，后面射来的汽车前灯的灯光，以及到达这里时远处隐约可见的灯光。


  
“这么说来，白井主编是知道凶手就是畑中女士的了？”


  
“当然。”龙夫答道，“不过呢，与其说早就知道，不如说是有人告诉了他。”


  
“谁告诉他的？”


  
“畑中邦子。”


  
“啊？”典子看着龙夫的脸，她感到简直是一头雾水，“主编和畑中邦子之间有过这样的联系吗？”


  
“你还记得田仓在十一日下午八点左右回旅馆后所说‘有意思的情侣’的话吧？”


  
“嗯。”


  
“那就是白井主编和畑中邦子啊。”


  
“啊，可是……”


  
典子将双眼瞪得溜圆。原来，十一日的晚上，主编来到了箱根。可是，在十二日的中午，因为阿沙子女士的稿子来不及，自己给东京的出版社打电话时，白井主编分明是在编辑部里的，他还在电话里对自己作出了指示。典子听得出，那声音绝对是主编的声音。


  
“是这么回事，主编是在那天晚上从东京赶到箱根来的，他跟畑中邦子见了面后，又在第二天的一大早返回了东京。”


  
龙夫解答了典子的这一疑问。


  
“这么说来，畑中邦子在十一日那天就已经来到了箱根？”


  
“是啊。她在十二日的晚上去骏丽阁见了田仓，与他发生了争吵，同时也给旁人造成她就是田仓妻子的假象。后来，他们一起喝了啤酒，而就在喝啤酒的时候，她给田仓下了安眠药。”


  
典子感到越听越糊涂了。她必须按顺序从头开始询问龙夫。


  
“我一点也搞不明白。你是怎么注意上畑中邦子的？请先从这里讲起。”


  
龙夫点了点头。


  
这时，汽车开上了坡道。前方已经看得见强罗一带的灯火了，在乌黑的夜空背景下，这些灯光依然显得微不足道。


  
前面那辆汽车的尾灯稍稍有些晃动。


 

  
“我最初对‘田仓之妻’产生疑问时……”龙夫低声说道，“是因为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说是带着田仓的骨灰回了秋田老家，可事实上，正像你实地调查的那样，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不仅如此，连寄回老家的家具，也被不知什么人处理掉了。如果说她躲了起来，一个女人家要孤身一人隐藏这么久，也是不可能的。所以，我突然想到，她会不会在别的什么地方另有一个家？”


  
“……”


  
“于是，为了慎重起见，我就去藤泽向田仓家的邻居们打听她的情况。可邻居都说只看到过她两三次。而田仓又跟邻居说，他跟妻子分居了。其实，田仓本人也是在一年半之前才搬到藤泽的，所以大家也就相信他那分居的说法了。同时，从户籍副本上看，确有田仓良子其人，所以也说得过去。”


  
对于龙夫所说的话，典子只有侧耳倾听的份。


  
“这时，引发我思考的，是被人杀死的木下所拿着的一张火车票。”龙夫继续说道，“坂本和木下在十二日夜晚，开着卡车经过宫之下时，应该和田仓之死有着某种关联。对于坂本来说，他的不幸就在于，深夜卡车的搭档是木下。”


  
“等等。”典子拦住了龙夫的话头，“畑中邦子和坂本之间又有怎样的密切联系呢？”


  
“这个等会再说，不然就乱了。你暂时先认可畑中邦子和坂本之间是有着某种联系的，可以吗？”


  
“嗯，行啊。”典子虽然有些纳闷，可也只能这样回答。


  
“就是说，与坂本同车的木下看到了非同寻常的事情，或许他还出手帮过忙。所以他们到达名古屋时晚了一个半小时，并且受到了训斥，甚至受到开除的处分时也不肯说出晚到的真实原因。”龙夫边想边说道，“然而，对于木下来说，等于卷进了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偶然事件之中。为了保守秘密，自己连饭碗也丢掉了。因此，他认为不找回一点补偿，自己就成傻子了。估计在一开始，坂本为了安抚他，也给了他一些好处的，可坂本自己很穷，无法长期维持这种关系。于是，木下为了向坂本以外的人实施敲诈，才买了那张火车票。”


  
“……”


  
“我们不是还一起猜想过车票的目的地吗？”


  
“嗯，有这回事。”典子想起来了。


  
“当时，我们想到与本案有关的地方，有秋田的五城目、浜松、丰桥，还有东京。但还是漏掉了一个地方，那就是爱知县的犬山。”


  
“可是，那里……”


  
“是的。那里和东京没有直接的关系。秋田是田仓之妻的故乡，浜松、丰桥是和阿沙子女士和女佣广子相关的地方，犬山只是畑中善一的故乡，似乎与本案没什么关系。但是，你去那里调查过。”龙夫稍稍加重了语气说道，“阿典，这个地方一开始就因为没有什么关系，因此也没对它认真考虑过。可是，有一天我突发奇想，对此产生了怀疑。于是，我发现田仓之妻的年龄和你所说的畑中善一之妹的年龄相仿佛。”


  
“……”


  
“我刚才也说过，田仓之妻久不露面，孤身一人藏了这么久，不可能是住旅店或借住在别人家里的。她会不会就住在自己的家里呢？这样的想象，就和畑中的妹妹奇妙地联系起来了。这时，我又突然想到畑中的妹妹是从海外撤回来的，而田仓也有过一段在海外生活的经历，我就想会不会……”龙夫继续说道，“当然，如果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畑中的妹妹和田仓之妻就变成一个人了，这是绝不可能的。但可以暂时将田仓之妻抹去后加以考虑，将那个处于分居状态之中，又不时出现在藤泽的田仓家的女人考虑为畑中的妹妹。可是，田仓之妻又必须在什么情况下才能抹去呢？因为就户籍关系来讲，田仓良子是确实存在的。”


  
典子对此根本不懂。


  
“于是，就考虑到她是不是失踪了。因为失踪后只要不申报，人就仍旧保存在户籍上。随后，我又从失踪开始顺着生死不明和已经命丧黄泉但身份不明等可能性延伸下去展开想象。”


  
听到这里，典子猛地想起了一件事。龙夫曾经满脸怪笑地说过，他去乡下转了一圈。那是在典子从秋田回来之后。


  
“那时，你刚从秋田回来。你还记得跟我说过的话吗？”龙夫问。


  
“是不是指一个不明身份的人出现在五城目，把家具全都处理掉了？”


  
“不是这个。你不是对我说在东京的火车上，听到有人讲在盐泽附近，两年前有一个不明身份的中年妇女卧轨自杀了吗？”


  
“啊？”典子不由叫出了声来，“原来，原来她就是……”


  
“是的。我听了以后，就跑到盐泽去了。据当地政府部门的说法，那个自杀者至今仍是身份不明，没有遗书，我问了她的年龄估计后就回来了。”


  
典子屏住了呼吸。


  
“阿典，这样的猜想或许大胆了一点，我认为那个卧轨自杀的女性就是田仓之妻。”


  
汽车来到了木贺，从这儿到宫之下一带，旅馆的灯光较为明亮。但汽车并没有驶向强罗，而是一溜烟地顺着下坡路往小田原方向开去了。


 

  
汽车一过宫之下，就行驶在蜿蜒曲折的下坡路上了。每当转弯之际，汽车的前灯就将安在悬崖一侧的扶手、道边的树木以及陡峭的坡道照得刷白，使之突显在漆黑的背景之上。


  
载有坂本浩三、白井主编和畑中邦子的尸体的汽车，亮着红色的尾灯，不住地驶向前方。


  
这条道路即便到了夜里，来往的车辆仍然很多，从坡道下方不断有汽车开着明亮的前灯爬行上来。其中多数是出租车，但卡车也不少。


  
一些将货物装得像小山一样的卡车，如同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行人一般艰难地开上来。两车交会时，可以看见卡车的驾驶室里都坐着两个年轻的司机。一个紧握着方向盘，另一个则专心致志地看着前方，似乎在牵引着沉重的卡车朝前驶去。


  
典子看着这样的情形，就不由得想起了坂本和木下。那天夜里，他们两人也是这样行驶在这条道路上的吧？


  
“将那个卧轨自杀的人设想为田仓良子之后……”龙夫继续说道，“那么，那天晚上去箱根的旅馆找田仓的人又是谁呢？在此之前，曾几次去过藤泽的田仓家，被邻居们认为是田仓之妻的，同时，田仓自己也称其为分居中的妻子的那个人是谁呢？还有，田仓坠崖后，那个在小田原警察署对警察们自称是田仓之妻，堂而皇之地陈述了事发经过的人又是谁呢？”


  
典子的眼睛看着在蜿蜒的山路上放慢了速度盘旋而下的汽车，耳朵则完全被龙夫的话所吸引着。


  
“我刚才提到了那张火车票的目的地。不知道木下要去的地方是名古屋、岐阜还是犬山，后来我突然想到，他会不会想去找你所见到过的那位畑中善一的妹妹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畑中善一的妹妹和田仓之间的关系就成了一个新的问题了。”


  
说到这里，龙夫停了一下。可这一点正是典子最想听的重要一环。


  
“有一个因素能将他们联系在一起。”龙夫慢慢地说道，“那就是田仓曾经也是畑中善一所在的那个文学小组的一员。这样的话，他当然早就认识畑中善一的妹妹了。其证据就是大楼社长新田嘉一郎和白井主编都认识畑中善一的妹妹。”


  
“主编也认识吗？”典子看着龙夫的侧影问道。


  
“是的，主编也认识她。可是，田仓比文学小组中的任何人都更了解畑中的妹妹。”


  
“证据呢？”


  
“或许应该反过来说吧，是畑中的妹妹比文学小组中的任何人都更了解田仓。”


  
“啊，我明白了。”典子说道，“因为田仓夺走了她哥哥的恋人，所以她对田仓的记忆是刻骨铭心的。”


  
“是啊。”龙夫点头说道，“恋人被人夺走是否真的加速了畑中善一的死亡，这一点不得而知，但至少对于畑中邦子来说，田仓就是她哥哥的仇人，她对田仓应该是怀恨在心的吧？也正因为这样，田仓对畑中邦子也是十分在意的。可是，在我的想象中，他们两人之间相互了解的程度，还应该远远在此之上。”


  
“远远在此之上？”


  
“嗯。我的这种想象就来自畑中邦子敢于冒名顶替田仓之妻的自信。那是一种非同寻常的自信。在箱根的旅馆里，女侍们完全把他们当成了一对夫妇，他们之间的争吵，也被认为是夫妻间因男女问题而爆发的吵架。一般来说，旅馆里的侍者根据他们的工作经验是能够分得清夫妻间吵架和情人间吵架的区别的。这就说明，田仓和畑中邦子之间有某种能让待客经验丰富的女侍误认为他们是夫妇的氛围。”


  
“……”


  
“她不是多次去藤泽找田仓吗？田仓也满不在乎地跟他的邻居们说，这是他两地分居的妻子。既然他能满不在乎地这么说，就说明他们之间是具有那种程度的关系的。同时，邦子有着去小田原警察署，以田仓之妻的名义极力主张自杀说的自信，也说明了这一点。”


  
“难道说……”


  
“是的。我也这么想过，难道说他们之间……？因为，对于一个活生生的人来说，会在什么地方遇上怎样的机缘巧合，是不知道的。我想，他们之间的事应该发生在他们两人都在海外的那段时间里吧。”


  
“这么说来，他们在海外时，也在同一个地方吗？”


  
“应该就是这样。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我想应该就是畑中邦子所撤离的大陆吧。我调查过田仓的履历，可他那种人的底细总是不明不白的。这样考虑的话，你见到畑中邦子时，她的那套说法，什么兄长善一的创作笔记在她不在家的时候被母亲借给了善一的朋友，就是胡说八道了。恐怕是在她撤离日本之后，田仓来找她，从她那儿借走的。至于田仓为什么要借，这又是一个问题。”龙夫停了一会后又说道，“在借创作笔记的时候，田仓肯定是以要发表畑中善一的作品为借口的。正因为这样，邦子才会不假思索地将已故兄长的遗稿交给他。可是，田仓自有田仓的如意算盘。他将创作笔记卖给了村谷阿沙子女士。刚好那时，阿沙子女士的处女作发表后获得好评，而她正为今后的写作大伤脑筋。一般来说，写小说的素材嘛，谁都有那么一两个，只要稍稍有些文采，就有可能写成作品并在杂志上获个什么奖。重要的是之后怎样。如果在获奖之后就写不出东西来了，那她的写作生涯也就到头了。这本来也没什么，然而，事情在村谷女士的身上就有些特殊了，因为她的父亲是在文学界独树一帜的宍户宽尔博士。她的处女作发表后，媒体也纷纷以此为题材加以炒作，将她捧得有些过头了。”


  
对此，典子也能够理解。


  
“村谷阿沙子女士那时正为下一部作品而苦恼着。因为她是个自尊心极强、不肯轻易认栽的人。她不愿意失去已经得手了的新锐作家的名誉。当然了，才发表了一个作品本来也谈不上什么名誉，只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可她的这种苦闷被田仓义三打探到了。因为，田仓本就是新闻出版行业内的包打听，他肯定一下子就看穿了村谷阿沙子的心思。更何况村谷女士还是他在京都时通过文学小组接触较多的宍户宽尔博士的女儿。于是，田仓就想起了畑中善一的创作笔记来，并打算把笔记骗来后去村谷女士那里换钱。对此，村谷阿沙子也是一拍即合，十分高兴。交易就这样成立了。因此，阿沙子女士后来发表的作品其实都是以畑中善一的笔记为蓝本的。她在写作时，绝不让别人走进她书房的理由也正在于此。”


  
典子听得入了迷，一句话也不说。这时，汽车也终于走完了蜿蜒曲折的山路，驶入了塔之泽的隧道。


  
“畑中善一曾被认为是极具才华的人，村谷阿沙子女士以他的遗稿为蓝本所写出的作品也屡获好评。杂志社不知道她的作品有人代笔，所以一个劲地向她约稿。所幸的是，畑中的遗稿很多，据说装满了整个柳条箱，因此足够村谷女士应付一阵子的。同时，田仓也从阿沙子女士那里拿到了钱财，着实赚了一笔。不用说，他们之间所做的秘密交易，如果能一直维持下去，自然是平安无事了。可另一边，畑中邦子正眼巴巴地等着兄长的作品重见天日呢。”


  
典子在一旁听着，胸中也开始忿忿不平了。


  
“当然，阿沙子女士的抄袭行为是不可能永远瞒过畑中邦子的。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邦子发现了其中的真相。于是，她定然和田仓交涉过多次。估计这就是她会去藤泽的田仓家的缘故吧。然而，田仓是只老狐狸，不会理睬她的。最后，邦子无奈之下只得将此事向亡兄的旧友白井主编和盘托出了。”


  
“哎？向主编和盘托出？”


  
“嗯，不过，她这么做已经太晚了。从时间上来说，恐怕就在你去箱根催阿沙子女士的稿子的那会儿吧。”


  
典子屏住了呼吸。


  
“主编听了邦子的陈述一定也觉得很震惊和痛心吧。但在那时，他也没办法取消约稿，因为没有可替代的稿子，就靠它撑门面了嘛。”


  
典子也想起来了。当时除了约村谷女士写的稿子以外根本没有备用的稿子或可以替代的稿子。时间上又临近终校了，别无良策可想。那时，白井主编要典子不停地向村谷女士催稿。


  
“白井主编的另一个为难之处在于，村谷女士是恩师的女儿。他决定，这次的稿子暂且放过，为了今后的事宜则要和村谷女士好好谈一谈。于是，他就带着畑中邦子悄悄地去箱根找村谷女士了。时间就是十一日晚上。当时，村谷女士还住在宫之下的杉之屋旅馆里呢。田仓不是说，看到了一对‘有意思的情侣’吗？那就是白井主编和畑中邦子女士。也就是X-A&B的两个人。”


  
汽车驶过了早川的铁桥，开始平稳地驶向桥下，速度也加快了。后面汽车的前灯照在前面汽车的后窗上，白井主编的背影清晰可见。


  
“我以为，那天晚上，白井主编、畑中邦子跟村谷阿沙子女士是有过交谈的。由于结束谈话时，时间已经很晚，白井主编和邦子各自在杉之屋开了房间住了下来。第二天，白井主编因为要上班，一大早就赶回了东京。但就在那天早上，他在旅馆外的浓雾中和阿沙子女士也谈了一次。”


  
“啊，这么说来……”


  
“是的。你一直以为自己在那时看到的是田仓，其实那人是白井主编。是浓雾欺瞒了你的双眼，连说话声都听错了。再说，白井主编和田仓的身材原本就很像，离远一点听，他们两人的说话声也很接近。那时，阿沙子女士的神经过敏就开始发作了。她一想到跟畑中邦子住在同一家旅馆里，就一刻也不肯在杉之屋多待。于是，她匆匆忙忙地换到了对溪庄。”


  
“那么，我在雾中看到的另一对男女中，那个跟阿沙子女士的丈夫亮吾站在一起的女人又是谁呢？”


  
“她呀，”龙夫说道，“她就是女佣广子。”


  
“哎？”


  
典子一下子又坠入五里雾中。她感觉想问的事情，依然多如牛毛。


 

  
看着侧首沉思的典子，龙夫用缓慢的语调继续说道：“亮吾的失踪是事先跟广子商量好的。十一日晚上，你所看到的就是他们在商量时的情景。”


  
“这么说来，亮吾跟广子……”


  
“是的。不知道阿沙子女士是否察觉到，他们两人偷偷地相爱了。因为阿沙子女士是个强势的妻子，而亮吾和广子肯定是一直在等待两个人一起生活的机会。那自然是为了要不知不觉地从阿沙子的身边离开。要不然的话，阿沙子女士的歇斯底里发作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还记得吧，十二日夜晚，村谷阿沙子女士出了旅馆后，亮吾和广子也出去了，我认为这是他们计划好的行动。之后，亮吾直奔小田原车站，然后上了火车。广子则返回旅馆。她跟随阿沙子女士先回了东京，然后再请假。这是为了不让阿沙子女士疑心她跟亮吾是商量好的。他们不是两个人一起消失，就是为了避免被那个好强的阿沙子知道后生出什么事来。”


  
原来是这样。典子明白了。这世上可真是千奇百怪，什么事都有。


  
远处，可以看到汽车前灯的光芒。亮吾的失踪和女佣广子的失踪原来是一回事，不过，这就像那远处的灯光和自己毫不相干一样，他们的失踪跟田仓之死也没有任何关系。


  
“那么，他们两人现在在哪里呢？”


  
“在丰桥的某个地方。关于这事，我也托大楼社长新田嘉一郎去调查过了。”


  
“新田社长？”


  
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人名，典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嗯，听新田社长说，他们两人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在整个事件中，他们两人的故事是最令人宽慰的了。”龙夫停了一下，微笑着朝典子瞥了一眼，“我说出了新田社长的名字，你似乎有些吃惊。其实，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托他去做呢。亮吾和广子住在哪里的事，就是他在归途中顺便调查的。”


  
“什么更重要的事？”


  
典子说到一半就打住了。因为她突然想起了在东京火车站遇见新田嘉一郎的事，当时，他手里提着旅行箱，说是要去京都。他还问到了崎野，并莫名其妙地笑着……


  
“新田先生所去的地方是犬山。是我请他去确认一下畑中邦子的不在场证明的。就是请他帮忙调查一下，七月十二日前后，邦子她在不在自己的家里。”


  
典子觉得自己已隐隐约约地猜到了这一点，现在听龙夫这么一说就更是得到了证实。


  
“可是，你怎么会拜托新田先生去调查这些事呢？”


  
“新田先生的感觉很敏锐。身为京都大学同好杂志小组中的一员，他也认识畑中善一，我在跟他讲了田仓坠崖而死的案子，并将我们的调查、思考的经过全都和盘托出后，才拜托他的。我认为他是调查畑中邦子最合适的人选了。同时，我也没有这个时间，也不能老请假啊。”


  
“怪不得，那时我把遇见新田先生的事告诉你后，你就别有用心地怪笑着。现在总算明白了其中的奥妙。”典子微微瞪了龙夫一眼说道。


  
“嗯，就这样，了解到了畑中邦子在田仓坠崖案发的当天并不在犬山家里的事实，说明我对她的怀疑是完全成立的。然而，并没有能够证实这一点的证据。于是，我决定直接与她接触一下，要跟她面对面地谈一谈。为此，我给她写了一封信。信上说，想跟她商讨一下今后的事情，署名处写上了我的名字以及‘白井主编的部下’这样的字样。至于邦子接到此信后是怎么想的，我不得而知。可是，她很快就给我写了回信。你看，就是这张明信片。”


  
龙夫从口袋中取出一张折成两叠的明信片交给典子。


  
尽管车内的灯光不太明亮，可明信片上的钢笔字还是看得清楚的。


  
“仙石原这个见面的地点是我指定的，她跟我见面的话，地点就一定要选在仙石原。其中的缘故等会儿再说，但仙石原这个地方很重要，可以说是本案的关键。不知道她是否察觉到这一点，我觉得她是悟出了其中的奥妙。见面的时间是她指定的。那就是……”


  
“下午九点半到九点四十分之间，对吧？她写了两遍‘务必在该时间段内到达’。”典子一边读着明信片，一边说道。


  
“是的，我就是从这一点上，感到了这次实地调查的危险性。”


  
“哎？”


  
典子将视线从明信片上抬了起来。这时，龙夫正注视着典子，典子慌忙间又低下头，再次看起了明信片。


  
“刚才，我们不是差一点像那个卡车司机木下一样被人杀死吗？”


  
“像木下一样？”典子的声音有些嘶哑。她的目光再次离开了明信片，两眼直视着正前方的苍茫夜色，一眨也不眨。


  
“嗯。黑暗中突然受到汽车前灯的强光照射，然后被从驾驶室内探出身子的坂本用铁棒猛击头部——木下就是这样被杀死的。由于前灯过于明亮，在它的照射下，看不清汽车到底是什么车型的。平时，我们晚上在路上避让车辆时，不是也经常有这样的体会吗？有时，自以为避让的只是一辆普通的汽车，等它从身边开过后才发现原来是一辆大卡车，吓了一大跳。坂本所用的方法，就是先用汽车前灯照花对方的双眼，然后在经过对方身旁时用铁棒猛揍。站在路边的人由于光线强烈的缘故，看不到对方的姿势。我们两人也差一点遭受到同样的命运。尽管我早已预料到这一点，可刚才依然十分危险。”


  
“……”


  
典子呆呆地望着龙夫。黑暗中似乎浮现出了刚才被龙夫推倒在地面上时自己的身姿。


  
“田仓也是被与这相类似的手法杀死的，畑中邦子早就对田仓起了杀心，所以才将安眠药掺到啤酒中让他喝了下去，准备在田仓睡着后再将他杀死的。可谁知田仓喝了安眠药后又出去了，于是她也急急忙忙地追出去。随后，她在宫之下附近看到了一幅出乎意外的场景，那就是坂本和木下所驾驶的定期货运卡车。她看到坂本和木下两人正抱着安眠药刚刚发作的田仓，准备将他弄到卡车上去。估计田仓那时已经脚步踉跄，走不成路了。于是畑中邦子想到可以让坂本帮忙杀死田仓。田仓欺压自己的姐姐，还使姐姐走上了自杀的绝路，坂本原来就对田仓恨之入骨，同时又对来过家几次的畑中邦子十分同情。因此，坂本答应帮助邦子杀死田仓。坂本说服了木下，将田仓弄上卡车，带到了仙石原，在那里杀死了田仓，然后再返回来，将田仓扔下了访岛的悬崖，造成田仓自杀的假象。当然，这一切都是我的推理，其依据来自卡车晚到了一个半小时，而从宫之下到仙石原往返需要五十分钟。


  
“至于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将田仓带到仙石原去杀死了再抱回来，只要回忆一下，我们曾经去箱根所做的实地调查就知道了。田仓坠崖的地点，一边是高山一边是悬崖，只有一条两米半宽的弯曲的村道。村道上虽然有卡车的车轮印迹，但不要忘记，该村道的尽头是一家木材厂，村道上的卡车轮迹是木材厂的卡车进出时留下的。这条村道十分狭窄，卡车进入后，在半道上是无法折回的。相对于一条单行道，如果要掉头，就一定要驶入木材厂的停车场。可木材厂里的人说，那天晚上并没有什么卡车驶入。田仓吃了安眠药，他的坠崖很容易地被人认为是自杀或死于什么事故。因此，必须要将田仓从悬崖上推下去。击打了他的头部再将他推下悬崖，正好可以使人认为此伤是在摔下悬崖时撞出来的。


  
“坂本和邦子商量杀死田仓的方法花了三十分钟，和邦子回到骏丽阁的时间是相一致的。她先回到旅馆，故意让女侍们看到自己，然后再悄悄地溜出来。这次，她是走河边到隔壁的对溪庄，从那儿坐缆车上去的。她坐上了等在那里的坂本的卡车，一起到了仙石原，在那里用扳手或别的东西将田仓打死，然后坐卡车重新回到宫之下，将田仓的尸体搬到悬崖上并将其抛下悬崖。


  
“就是因为这些事情，坂本的卡车才晚到一个半小时。之后，邦子又故技重施，若无其事地回到了骏丽阁。”


  
“这么说来，你在箱根做实地调查时，就已经开始怀疑畑中邦子了吧？”


  
典子想起了龙夫在河边走过后所说过的话：这两家旅馆的客人不乘坐缆车也能走到隔壁去。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跟我说？什么事都一个人闷在肚子里，你好坏！”


  
见典子这样忿忿不平，龙夫苦笑着道：“你看你，又来了。”


  
典子却笑不出来。


  
“等等。”典子举起左手，严肃地问道，“坂本今天是打算来杀死我们的吗？”


  
“我想就是这样的。邦子看了我的信，肯定和坂本商量过。坂本得知我们了解了事件的真相后，估计就下了杀死我们的决心了吧。而邦子为了以防万一，也作了自杀的准备。事实上，坂本杀死了敲诈勒索的木下之后，就逃到了邦子的家里去了。”


  
典子拿起一直放在膝盖上的明信片，重新看了一遍，然后默默地还给了龙夫。


  
“大体经过是了解了，可还有几处不甚明了啊。其中之一就是在秋田的五城目处理了那些家具的人是谁？”


  
“那是犬山的邦子的表妹夫。正如其外表一样，他是一个纯朴的乡下人，对有知识有教养的邦子似乎很尊敬。具体情形虽然不太清楚，估计他对邦子是言听计从。根据新田社长的调查，他原本就是五城目那边的人。”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曾一度怀疑是白井主编呢。虽然当时也觉得有些对不住主编，可他请假的理由又不肯说，再说你也不是一直对他疑神疑鬼的吗？”


  
“嗯，确实是很对不起主编。我准备在事情都结束后，对他和盘托出。某种意义上来说，白井主编也是苦不堪言啊。”


  
龙夫在说“某种意义”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汽车平稳地行驶着。车窗外星星点点的住家灯光，显得越来越小。


  
“龙夫，”典子说道，“我还有一点不太明白。田仓良子为什么要自杀呢？”


  
“真正的原因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可以作这样的推论吧，那就是，良子并不爱田仓。她原本是畑中善一的恋人，她不仅不爱田仓，反而憎恨田仓。而田仓又是良子实际上的丈夫，当她知道田仓背叛自己，与邦子保持着某种关系，而自己又经常遭受到田仓的虐待，于是感到了绝望，最终走上了自杀的绝路。她的弟弟坂本浩三也是出于为姐姐报仇的目的，而帮助杀死田仓的吧。不过，其中的细节，我还不太清楚。现在，无论是良子还是邦子，还有田仓义三和畑中善一，这些了解事实真相的人全都死了。所谓‘死无对证’，恐怕事实真相要石沉大海，永远也无从得知了。”


  
龙夫重重地靠向松软的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即又吐了出来。他像是说话说累了，将脸转向典子，一声不吭地看着。


  
远处，小田原市镇上的万家灯火清晰可见。汽车放慢了速度，不久便进入了市区，停在小田原警察署的大门前。


 

  
前一辆汽车的尾灯熄灭了。小田原警察署窗口中的灯光照在大道上。典子和龙夫所乘坐的汽车，也紧挨着前面那辆车停了下来。


  
白井主编从前面那辆车上下来，朝这边举起了手。


  
典子和龙夫也打开车门下了车。


  
“我马上让坂本君去自首。”白井主编用嘶哑的嗓音说道。从窗口中漏出的灯光尽管不太明亮，但依然看得出主编的脸色十分憔悴。他消瘦的脸颊在灯光下呈现出浓重的阴影，眼窝凹陷，嘴唇干裂。


  
“坂本君已经想通了。我在车上也问了他袭击你们的大致理由。现在，他已经有所认识，人也老实了。”白井主编看着他们两人说道，“畑中邦子女士静静地躺在后座上呢。通报了警察后，必须马上送医院。肯定是要做尸体解剖的。我带坂本去自首的这段时间里你们就陪在邦子身边吧。”


  
“知道了。”龙夫说着，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典子默默低下脑袋。


  
“这下就可以放心了。”


  
主编回过头，朝汽车内扬了扬手。一个年轻人悄然下了车。借助从窗口射出的灯光，可以看到他的脸。只见他头发乱糟糟的，尖下颚，正是曾经在藤泽的田仓家里见过的坂本浩三。


  
他跟随着白井主编走向警察署时，朝龙夫和典子看了一眼。坂本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说了声“对不起了”，随即又鞠了一躬。


  
龙夫走上前去，拍了拍坂本的肩膀：“没事了。我会去探望你的。”


  
坂本听了，又鞠了一躬，带着哭声说道：“对不起了。”


  
白井主编什么也没说。他一手握住坂本的手，一手推开了警署的大门。他们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后，只有大门还在摇晃着。典子觉得，坂本的身影或许就这样永远地消失了。


  
龙夫走到前一辆汽车的旁边站着，典子也跟了过去。透过车窗朝里看，恰好有远处的灯光投入车内，把车内照亮。


  
一个女人横躺在后座上。如果是毫不知情的人看到了这一幕，还以为她太累而睡着了呢。


  
典子在车窗外双手合十，低下了头。龙夫也做了同样的姿势。典子直感到心潮起伏，感慨万千。


  
“你是从什么地方将他们两人送来的？”龙夫低声问司机道。


  
“我是在箱根拉的客。”司机垂头丧气地说道，“刚才那个小伙子和这位夫人说要去仙石原，从九点钟左右就上路了。谁知道一下子弄到这种地步，真是吓死人了，根本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啊。”


  
如此看来，畑中邦子和坂本浩三是先到了箱根，然后算准了时间，驱车赶来的。那个司机眼珠子滴溜乱转，有点坐立不安。


  
“你辛苦了，再忍耐一下吧。”龙夫安抚了他一下，又对他说，“你看，有人长眠在车上。麻烦你等一会儿稳稳地将她送到医院里去吧。”


  
“好说。”司机回答道。他看看现在这阵势，知道也只能照办了。


  
有三个警察匆匆地从小田原警察署中跑出来，其中两人穿着便服。


  
“就是这个吧？”一个警察指着车窗说道。


  
“是的。”龙夫在一旁接过他的话头，“我们两人是相关者，虽然不知道将会去哪家医院，但请允许我们一同前往。”


  
穿便衣的警察看了看龙夫和典子后，说道：“既然是相关者，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这时，警察署的大门打开，白井主编走了出来。另有一个警察跟在他的身边。


  
畑中邦子的尸体被送到了XX医院。在尸检之前，被安置在一间停尸间里。


  
邦子的脸安详美丽，和典子在浓尾的农舍中与她交谈时一模一样。那时，屋子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电灯，散发着草料的杂味儿，屋外有牛的鸣叫。邦子找出哥哥的照片，亲切地述说着哥哥的故事。


  
典子回旅馆时，邦子打着灯笼领着她在田埂上走着。夜晚时分，成片的稻田中，两个女人在一盏晃晃悠悠的灯笼照耀下，缓缓地走在田间小路上。这样的场景至今仍保留在典子的脑海里。


  
典子在恍惚中觉得，如今已经紧闭双眼的邦子，似乎依然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典子用自己的木梳，给邦子梳了头发。突然，双眼中涌出了滚烫的热泪。龙夫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刚才不知去了哪里的白井主编，这时跟一名警察一起走了进来。


  
“从畑中邦子的身上，找出一封遗书。”白井主编对龙夫和典子说道，“是警察刚刚交给我的，我先看了。你们也看一下吧。”


  
说着，白井主编递上了一个很厚的信封。


  
“阿典，你先看吧。”龙夫谦让道。


  
“好吧，那我就不客气了。”典子说着，用颤抖着的手指从信封中抽出信纸来。那是写满了字的几十张信笺。信笺上的文字十分娟秀优美，并且写得纹丝不乱。


 

  
由于我已经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因此预先写下了这篇文章。明天就要从犬山的乡下出发去箱根了，这篇文章就是在出发前一天的晚上写下的。而读到它的人会是谁，我大致也能料到。在此，我必须先叙述一下我和田仓义三的关系。我的哥哥已经过世了，他叫畑中善一。在京都上大学时，文学方面受到宍户宽尔先生的影响。当时，他有许多同伴，其中就有白井良介和新嘉田一郎。另有一人，虽不是学校里的同学，却也加入了他们的文学小组，那人就是田仓义三。他不是学生，好像是有工作的。田仓跟其他成员的交往并不太密切，不知为什么，他和我哥哥特别投缘。当时哥哥有个恋人，估计你们已经知道了吧，她就是坂本良子。哥哥和坂本小姐倾心相爱着。本来，这些事都发生在京都，身在乡下的我并不十分了解，我只是听哥哥回家时说起而已。不久之后，哥哥的恋爱失败了，坂本良子走到别的男人身边去了，那个男人就是田仓义三。在此之前，田仓也知道哥哥跟良子的关系，却总是装出一副是哥哥跟良子共同朋友的样子。后来他喜欢上了良子，就把良子从哥哥身边抢走了。他到底是用什么手段把良子抢走的，从他的性格上应该能够想象得出来。说来也是羞愧难当，后来，我自己竟然也屈服在他那种卑鄙下流的手段之下。


  
不过，这是后来的事了。哥哥当时失恋的原因，已经不可能知道了。哥哥从京都回到了乡下，每天垂头丧气的，不久就一病不起，很快就去世了。恋人良子被好友夺走的悲愤愁苦，无疑缩短了他的生命。哥哥的文学才能深得宍户宽尔先生和同伴们的赏识，他平时就悄悄地在笔记本上写小说，到他临死之时，这样的笔记本已经装满一个柳条箱了。


  
哥哥死后，从他的遗物中发现了一张照片，照的是他和他的恋人，还有恋人的小弟弟。


  
然而，照片背面本该写着拍摄者姓名的地方被他用墨水涂抹掉了。这张照片明显不是出自专业摄影师之手，应该是朋友给他们拍的。因此，哥哥要将拍摄者的姓名涂抹掉，就有点不可思议了。很快我就想到，这个摄影师肯定就是后来抢走良子的那个人。当然，当时我并不知道那个人叫田仓义三。


  
知道他叫这个名字，也是因为后来的偶然遭遇。


  
后来，我结婚了，丈夫是一个官员。我们结婚五六年后，丈夫由于工作关系去了满洲。巧合的是，田仓也去了那里。田仓自然是不认识我的，可我见到了他的夫人后大吃一惊。因为她长得跟那张照片上的哥哥的恋人一模一样。她的弟弟浩三也跟她在一起。不用说，浩三的长相也跟照片上的小男孩并无二致。


  
你们可以想像一下，当我得知她就是坂本良子时，会有多么震惊。我们两家住得很近。有一天，我悄悄地将良子叫到家里问明了真相。良子也是大吃一惊，并作出了肯定的回答。对于我哥哥的事，良子十分自责。她哭着向我致歉，并告诉我说，跟田仓结婚并非她的本意，现在的婚姻生活也并不幸福。并且，她至今也没有忘记哥哥。我知道她并不是在演戏或撒谎。我原谅了良子，也对她十分同情。因为她那不幸的婚姻生活，我平时都看在眼里。那时，我丈夫因感冒恶化患上了肺炎，只过了一个月左右就去世了。


  
良子对孤身一人沦落异乡的我非常同情，对我十分关心，浩三也像亲弟弟一样，喜欢跟我在一起。


  
可是，就在我这样跟她们姐弟来往的过程中，田仓知道了我就是畑中善一的妹妹。估计是良子不留神时说出来的吧。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得知这一点后，突然对我产生了兴趣，不断地用语言挑逗我。后来，竟在我一不留神时，用暴力征服了我。我十分懊恼，痛哭流涕，当时的心境在此简直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既感到对不起亡夫，也感到对不起良子，成天处在深深的自责之中。


  
对于田仓来说，或许是为了发泄对老是念念不忘我哥哥的良子的怨恨（事实上，田仓也经常为了哥哥的事打骂良子。坂本浩三也因为看到了这一切而开始憎恨田仓），要对我哥哥实施报复才对我施暴的吧。可是，或许是因为失去了丈夫后的空虚使然，在那以后，愚蠢的我竟然瞒着良子，跟他幽会过好多次。只要有过一次那样的关系后，女人就变得那么脆弱和可悲了。田仓则一边嘲笑我，一边将我当作了他的玩具。与懦弱老实的丈夫相比，或许精力旺盛的田仓更能诱惑我的肉体。后来，我早早地从满洲撤回到日本。一是因为丈夫去世后，我留在那里已经毫无意义，同时也是因为我实在忍耐不了这样的关系。我回到犬山后，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忘记了此事。可是有一天，田仓突然来犬山找我了。我当时吓得浑身直发抖，那种感受我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其实，田仓来找我的目的并不在于我作为一个女人所担心的事情上。他要我将哥哥善一的创作笔记交给他。因为他本就跟我哥哥关系不错，知道我哥哥悄悄地写了不少小说的草稿。


  
田仓说他要让世人认可我哥哥的文学才能。他会找人把这些草稿加工成作品并发表，发表时会写上畑中善一的名字。他一方面表现出这样的热情，另一方面又阴险地讪笑道，如果要他保守我们在满洲时的秘密，他现在的要求也毫不过分。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事情，却屈服于他的威胁，同时也轻信了他。想到这样能够让我哥哥的才能重见天日，我就照他所说的那样，将满满一柳条箱的创作笔记全都交给了他。从此，我就一直等待着田仓的承诺变成现实。可是，总不见杂志上出现哥哥的名字。后来，我想田仓虽然那么说，估计真的要发表也没有那么容易吧，也就死了心。谁知道过了很长时间后，我偶然发现，哥哥写的小说以一个叫作村谷阿沙子的女作家的名字发表了，而哥哥的名字，则只字未提。原来田仓将哥哥的草稿卖给了村谷女士。知道了他的阴谋之后，我就按照他给我的名片上的地址，赶到藤泽，去当面质问他，可田仓则是一味地推诿搪塞，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不仅如此，在他的强追下，竟又跟他恢复了在满洲时的那种关系。


  
当时，良子已经跟他分居，田仓又是单身了。我痛感良子的不幸，也诅咒自己的身体，我甚至决心要自杀了。


  
在田仓的家里，我见到了良子的弟弟坂本浩三。他详细地告诉了我关于良子的事情，我完全了解关心姐姐、可又生性懦弱的浩三对田仓的憎恨有多深。虽然我们并未敞开心扉地交谈过，但默然之中我们都感觉到了对于田仓共同的憎恨。之后，我又找过田仓两三次，可是不论我怎样强烈地责问他，总是不得要领，每次都被轻而易举地岔开了话题。我依然不死心，第四次我又找上了田仓的大门。可这次他不在家，邻居说他去箱根出差了。他去箱根有什么事呢？我当时不知所措。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而浩三也上班去了。我无可奈何地正要回去之时，忽然想起哥哥的一个朋友，也是当时文学小组成员之一——白井先生。因为我听田仓说起过他，记得他在一个叫作阳光社的出版社里当主编。


  
我立刻查到了阳光社的电话号码，给白井主编打了电话。那是在十一日四点钟左右的事了。我向白井先生说明了缘由，希望得到白井先生的帮助。白井先生听说我是畑中善一的妹妹，似乎非常吃惊。之后，白井先生来到了附近的咖啡店，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白井先生听后极为震惊，脸色都发白了。因为他听说哥哥创作的小说被村谷女士利用，并在自己当主编的杂志上不断发表，其吃惊的程度自然是可想而知的。其实，其他的杂志和媒体上也发表过村谷女士这样的作品。我跟他说，我准备追到箱根去找田仓，他沉默了一会儿后用沙哑的嗓音说道：“我跟你一起去，因为村谷女士也在箱根。”我们约好时间后，就结束了在咖啡店里的谈话。当我听说村谷女士也在箱根时，心中不觉产生了猜疑：田仓会不会就是为了去见村谷而去箱根的呢？或许他和村谷女士之间，不仅只有哥哥的创作笔记交易，说不定还有些特殊的关系。也就是说，田仓不仅针对坂本良子和我，对村谷阿沙子女士也做出了什么不轨的行为。我的直觉告诉我，田仓利用我哥哥的创作笔记作为诱饵，与村谷女士有了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想到这里，我的胸中就悲愤难平。哥哥不仅被他抢走了恋人良子，现在连自己的作品也被他偷走了。那天夜里和白井先生一起坐“小田急”赶到箱根时，我就暗暗地下了决心。


  
入住杉之屋酒店后，白井先生立刻就去找村谷女士了。关于田仓的事，白井先生曾反复叮嘱我不要轻举妄动，于是，我就一直在酒店里等着。白井先生回来后，我问他谈得怎么样，可他没对我说什么，只说“今晚就住在这里吧”便休息去了，因此，我并不清楚他们谈话的结果。


  
第二天早晨，白井先生说要在外面跟村谷女士最后谈一次。说完，他就走出酒店，消失在浓雾之中了。估计是因为村谷女士的丈夫也在酒店里，说话不方便，所以要和她在外面交谈吧。不一会儿，白井先生就回来了，他两眼充血，想必是谈话结果并不理想。我一个人在酒店里坐立不安，越想心里越烦躁，最后在晚上八点左右，决定去找村谷女士（白井先生已于上午回东京去了。他说会处理好这件事的，一切都交给他办，叫我在酒店里等他，没有他的电话哪里也不要去）。可不知为什么，这时村谷女士已经不在杉之屋酒店了，她搬去了对溪庄。大概她觉得和我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感到不自在吧。同时，本来住在春日旅馆的田仓也改变了住宿地，搬到了村谷女士所住宿的旅馆的隔壁——骏丽阁。当我得知此事时，感到气愤难平。我走出杉之屋，乘坐骏丽阁的专用缆车下去，向女侍打听田仓所住的房间。为了不让女侍通知田仓，便跟女侍说，我是田仓的妻子，这样女侍就直接将我领到了田仓的房间。没想到自称是田仓的妻子的做法，不仅仅在这件事上，在别的方面竟然也十分管用。


  
由于我自称田仓的妻子，因此，我与田仓之间的争吵（其实是我在指责田仓的背信弃义以及他跟村谷女士的不正当关系，要求他履行发表我哥哥的小说的责任）也被解释成夫妻吵架，甚至后来连警察也相信我就是田仓的妻子了。


  
这时，我的胸中升起了一股勇气，想要杀死这个夺走哥哥恋人、用暴力霸占其妹妹，并且仍不知餍足，又利用哥哥的创作笔记为诱饵与村谷女士乱搞男女关系的田仓。于是，我要了啤酒，趁田仓去洗手间的当儿，将准备好的安眠药下到了他的杯子里（我在警察署所作的陈述全都是假造的，要啤酒的是我，去洗手间的是田仓。所用的安眠药，就是我日常服用的）。我本想等他睡着后将他杀死。不料他喝了啤酒后又出去了。由于事先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我一时不知所措，但我很快就决定追出去看了再说。等到田仓所乘坐的缆车回来后，我就坐它上去，上了国道，朝宫之下方向走去，寻找田仓，可在半路上看到一辆停着的卡车和两个扭在一起的黑影。走近了一看，我大吃一惊，原来是坂本浩三正抱着田仓往卡车上拖。浩三看到我也很吃惊，他说在车灯的光照下看到田仓烂醉如泥，正准备用卡车将他送到附近有人家的地方去。他所驾驶的卡车是开往名古屋的深夜货车，刚好从宫之下经过。这时，倒在浩三手中的田仓已经失去知觉了。我让浩三放开田仓，但浩三知道我给田仓吃了安眠药后，就感觉到我有杀死田仓的意图了。他说：“我也想杀死田仓，阿姨，让我来帮你吧。”对此我只能点头同意。我们紧急制定了一个计划，要将田仓从悬崖上扔下去造成自杀的假象。同时，考虑到田仓的尸体被发现后的情形，必须以猛击其头部的方式将他杀死。这样，可以让人误以为这个致命伤是坠崖时所造成的，而杀死田仓又必须在行人、车辆罕至的地方动手，于是就选择了仙石原。为了制造案发时我不在场的证明，我决定先回一趟骏丽阁，然后再悄悄地溜出来。当时，我还对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一个叫作木下的青年（浩三这么称呼他）有所顾虑，可浩三说他有办法说服木下，于是我就回旅馆去了。


  
骏丽阁的缆车对我来说正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不在场证明的提供者。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故意让旅馆里的女侍看到我回来，并对他们说，丈夫被人叫到别的旅馆去打通宵麻将了。


  
回到房间后，我又立刻从窗户里跳了出去。穿过院子，趟过两家旅馆之间的河流，绕过围墙来到了对溪庄，然后再坐对溪庄的专用缆车上到国道上。果然，对溪庄的侍者以为我是他们旅馆的客人（刚才去找村谷女士时，为了尽快找到田仓，我就想过有没有不使用缆车也能到达骏丽阁的方法。想不到在这时派上了用场）。


  
上了国道后，见浩三的卡车已经来了。昏睡中的田仓被拖上了车。在开往仙石原的途中，司机已经换成了木下。浩三说他已经答应帮忙。同时，浩三又详细问了我在犬山的地址，我把路线告诉了他（那个叫木下的青年在一旁听着，估计他从那时起就打算敲诈我了）。


  
到了仙石原的无人之处，我们将田仓从车上拖下来。打击田仓头部的是我，用的是扳手。我用力过猛，扳手上和田仓躺倒的草地上都沾了一些鲜血，是木下用鞋子抹掉了草上的血迹，又用擦油渍的布擦去了扳手上的血迹。


  
然后，我们重新回到访岛，关掉前灯将车停在国道旁。浩三和木下两人将田仓的尸体搬到了悬崖上的村道，从那儿将田仓推了下去，因为村道太窄，卡车开不进去。


  
整个过程大概有一个半小时吧。我跟浩三和木下分手后，按照与出来时相反的顺序回到了骏丽阁。第二天，我又假冒田仓之妻对警察作了伪证，然后才回到犬山的家里。


  
我给白井先生写了信，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因为我没有听从白井先生的话，觉得应该表示歉意。估计白井先生接到我的信后也是大吃一惊吧。随后，他给我写了回信，说他出版社里的部下对此案极有兴趣，现在已经到了他都控制不了的地步了，要我暂时老老实实地躲在家里。


  
对此，我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心想难道还真有人会找到犬山来吗？可是，没过多久，白井先生的部下，一个女编辑手持着新田先生（新田嘉一郎也是哥哥所在的文学小组中的一员）的介绍信找上门来了。当时我感到十分惊讶，比田仓找到我时更加感到震惊。我感到追查的手已经向我伸过来了。我表面上扮演着一个悠闲的乡下农妇的样子，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我考虑到如果一味地强调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反倒会引起对方的怀疑。所以，我给她看了刊载着哥哥的文章的旧杂志，接着又假装刚刚想起的样子，给她看了那张照片。我当时所说的话中确有虚假的成分，但有关哥哥的部分全是真实的。我以为说到这个程度上应该没有问题了，根本没想到这就会要了我的性命。在我去拿照片时让她等了好长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本该掂量出这样的盘算是否有失偏颇的……


  
从那时开始，我在犬山的生活就失去了安定。为了将别人关注的目光从犬山转移开，我决定用田仓良子的名义将家具寄往秋田的五城目。正好那时坂本浩三因为惧怕警察的追捕逃到了我的家里，因此正是处理掉田仓家房子的好时机。在表妹的面前，我说浩三是一个朋友的儿子（后来我听浩三说，木下因这次的事情失去了工作，要来我家敲诈勒索，被他追上，用前灯照花了木下的双眼后，用扳手将木下杀死了。闻听此事，我心胆俱裂）。我知道我表妹夫的老家就在五城目附近的一个村子里，于是找了一个借口叫他去五城目帮我将家具处理掉了。我表妹夫是个老实人，根本不知道其中的蹊跷，只是忠实地执行了我的吩咐。我是遵从了白井先生的忠告才这么做的。白井先生苦心积虑，希望能不被正在调查此事的部下知道。可以说，这是他针对朋友妹妹的友情。


  
后来，白井先生来我家跟我商讨善后的事宜，我也在八月中旬到东京后给他打过电话，将他约出来一起商量。


 

  
我长久的担心变成事实的日子终于来了。有一天，新田先生突然来到了我在犬山的家里。新田先生用漫不经心的口气说：“七月十二日前后我来过一次的，当时你可不在家啊。”可我根本没有听表妹说起过新田先生的来访，知道他是在试探我。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我也就感到绝望了。我只告诉他，那时确实不在家。新田先生也没有进一步追问，只是微笑着说了一声：“是啊。”


  
新田先生来过的三天之后，我收到一封厚厚的信。收信人是我，发信人是崎野龙夫。这个名字我并不熟悉，但读完信之后就全明白了。


  
信中详细叙述了对于本案的推理。在信的末尾写道，有关此事，他十分希望能与我面谈，地点则指定在仙石原。


  
啊，仙石原——我知道一切都完了。崎野龙夫在信中写明了是白井主编的部下。读到这里时，我为白井先生有这样出色的部下而深感羡慕，心情反倒平静下来了。


  
我并不想给浩三看此信。可他却在我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我的身边，并把信抢过去看了。看完后，他就激动起来，把信扔到了地上，还说要杀死这个混蛋。我当时表面上同意浩三的主张，可内心已经作出了自杀的决定。


  
由于见面的时间是由我们决定的，在跟浩三商量后，定在了九点半到九点四十分之间，地点则是信上指定的仙石原。浩三声称要用杀死田仓和木下时同样的方法杀死崎野，因此，我在回复的明信片上写了两遍希望遵守时间的话。


  
既然对方指定见面的地点在仙石原，所以等待着我的究竟是什么，我自己是很清楚的。也正因为这样，看到浩三那异常兴奋的模样，我感到心痛不已。因为，将原本生性懦弱的浩三逼到如此地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可是，不管浩三如何气势汹汹地说要杀死崎野，我觉得他是不会成功的。不难想象，能够通过如此严密的推理找到我的崎野，绝不会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仙石原。除了臂力之外一无所有的浩三，不可能是头脑敏捷的崎野的对手，他必败无疑。


  
万一浩三成功了，那他身上又多了一条人命。这次是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警察的追捕了。因此，不管怎么样，坂本浩三的人生已经破灭了。


  
我早就隐隐约约地预感到自杀的一天终将来临。而它最早的脚步声，就是在年轻的女记者来犬山上门找我之时响起的。我把哥哥的照片给了她，跟她谈了哥哥的事，可心中却在颤抖。后来我打着灯笼走在夜色中的田间小路上将她送到了公交车站，看到她坐上了巴士在国道上远去时，我禁不住潸然泪下。不是因为担心，也不是因为负罪感，是因为我感到我将不久于人世的悲凉。


  
第二次的脚步声，就更为响亮了。七月底，说是去寻访友人而离开犬山的浩三，再次脸色苍白地站在了我的面前。他哭泣着告诉我，他杀死了木下。这时，我的绝望最终聚集成了清晰的死亡形态。


  
最后则是崎野的来信。这封信让我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我给崎野写了回信后，就在同一张书桌前写下了这份遗书。估计崎野先生或白井先生将会是第一个拆信人吧。因此，我在收件人处写上了这两个人的名字。浩三并不知道我赴死的决心，他还说“阿姨和我都是安全的”。


  
浩三对于杀死田仓这件事也没有负罪感。他说过，他姐姐良子已经在不知什么地方自杀了。他早有为饱受田仓虐待并失踪了的姐姐报仇之心。


  
浩三说，崎野肯定是从宫之下方向来仙石原的。我们应该先到元箱根，然后从湖尻方向去仙石原。说是要在元箱根雇车前去，并让汽车的前灯开到最亮。指定的会面处路面狭窄，对方看到了汽车的前灯，必然会让到路边。到时候，叫汽车在快到他面前时放慢速度，这样可以叫对方放心。可车灯会照花对方的眼睛，使他看不清汽车到底是轿车、卡车还是大型三轮卡。就算自己打开车窗，探出身子，手拿凶器摆好架势，对方也不会看见。他说的就是利用车灯刺眼的迷惑性，在经过站在狭窄的路边的人身边的瞬间，对准其头部施以猛击。等对方倒下后，让汽车停下，下车后再将其打死。


  
他说得非常自信，似乎一切都将会很顺利，我听着也觉得确有成功的可能。我自己也站在路旁试验过，确实，当汽车开着前灯从身旁经过时，分辨不出其车型。我问他，那司机怎么办呢？他说可以将他捆起来，给我们逃跑争取时间。真是幼稚的想法。即便当场跳上别的出租车逃走，也会给今后的追查留下线索。


  
可是，我还是按照浩三的话去做了。因为，他毫无自首的意愿，我也不能向警察告发他。我觉得还是让他实施他的计划，并使其失败后让警察来逮捕他比较好。在杀死田仓的案子里，浩三应该是从犯，因为动手杀死田仓的是我。杀死木下的案子里他的罪孽自然很重，但就其动机来看，未必会判处死刑。不管怎样，我不想再加重他的罪孽了。


  
作为一份遗书来说，我已经写得够长的了。由于我已经没有重读的勇气，故而条理有些紊乱。对此，还请费心理会。


  
夜色阑珊，报晓的公鸡已经啼叫多次，可以听到附近早起的农民的动静了。我的抽屉中，像对待贵重药材一样小心存放着从熟识的药店老板（因买农药而相识的）那里得到的氰化钾药囊。刚才，我打开药囊看了一下，白色的氰化钾给人的感觉就像白糖和阿司匹林一样，一点也不可怕。我将在晚风吹拂的仙石原上吞下此药。


  
敬祝各位生活幸福美满。


  
畑中邦子


 

  
典子和龙夫坐上早晨十点多的“小田急”赶赴东京。


  
典子昨晚几乎没有睡着。到达汤本的旅馆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作为重要证人，典子接受了警察的询问，但多半时间是在为畑中邦子守夜的哀伤心情中度过的。


  
龙夫似乎也回去得很晚。他住在塔之泽的旅馆里，一大早就打电话过来了。那是为了约定一起回东京的时间。


  
他们乘坐的是快车，也被称为“浪漫之车”——明显是新婚夫妇的旅客就有好几对，他们都肩膀靠着肩膀紧挨着坐在一起。


  
或许因为大脑兴奋的缘故吧，典子毫无睡意。龙夫坐在一旁也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烟。


  
典子根本不想谈论畑中邦子的遗书，她觉得要过上一段时间才能够心平气和地来谈论它。但是，有一个和畑中邦子的遗书毫不相干的疑问，必须要问一问龙夫。


  
“崎野，你这次可是吊足了人家的胃口啊。”典子尽量用明快的声调说道。


  
“哦，到现在你还耿耿于怀呐。”龙夫微笑道，“并不是我有意要吊你的胃口，是没办法一一对你加以说明。其实我对自己的设想也没有自信。比如说，我认为田仓之妻已死，但没有确凿的证据。从木下手里的车票，根据年龄上的关系猜到了畑中邦子的身上，这一点也不能随便跟像你这样神经质的人说的。”


  
“将仙石原当做一个危险的实验场，有什么依据吗？”


  
“那是出于田仓在坊岛被人推下悬崖而死的推断。那条村道很窄，刚开始时，我考虑到：坂本的卡车如果开着车灯经过那里的话，田仓自然会避让到路旁。坂本会不会就在这时从车窗里探出身来，用凶器猛击田仓……”


  
“哦，对了，”典子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上次到精神病医院去看望村谷阿沙子后，在回来的路上就遇到两辆巴士在狭窄的道路上艰难地错车的事。当时，你说你知道了田仓是被人用什么方法杀死的，就是在那时想到的吧？”


  
“你的记性真好啊。”龙夫点头道，“确实如此。我想到那条村道很窄，只能经过一辆卡车，于是就自以为明白了。可在接下来的调查中发现这种想法是错误的。第二次和你一起去实地调查时，不就发现坂本的卡车根本没有驶入过那条村道吗？正当我觉得走进了死胡同的时候，我突然又想起了卡车晚到一个半小时的事情。我们以前只想到卡车停在了什么地方，这种想法或许是不对的。那么，它会不会去了什么地方回来后再重新上路呢？这样的话，要这么大费周折，目的就只能是为了杀死田仓。这样，杀死田仓的现场就应该在别的地方了。”


  
电车轰隆隆地驶过了多摩川上的铁桥后，龙夫继续说道：“杀死田仓所需的时间，再加上前后的准备时间，估计需要三四十分钟吧。而那辆卡车到达名古屋时，晚了一个半小时。一个半小时减去三四十分钟，还有五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在宫之下，偏离了大道的别的方向还能跑卡车的道路，就只有经仙石原去湖尻方向的了。要说往返时间一小时左右、人烟稀少、黑咕隆咚、适合于杀人的地方，首选就是仙石原。再说那里十分空旷，道路也十分狭窄。”


  
“这样的推理真是天衣无缝啊。”


  
“不过，我一直到最后还是缺乏自信。所谓推理也就是瞎猜罢了。直到畑中邦子来了回信，我心中才有了底。”


  
“你知道坂本会探出车窗向我们挥舞凶器吗？”


  
“既然想到了他杀死木下的方法，自然想到他也会用同样的方法来对付我们。所以我一直提醒你注意危险嘛。”


  
“车灯来到眼前的一瞬间被你推倒在草地上时，真是吓死我了。”


  
“比起这个来，坂本手持铁棒前来寻找我们的时候不是更可怕吗？”


  
“对啊。”典子想起了当时的情形，顿时眼露惊恐之色，“那时我简直就喘不过气来了。”


  
电车过了多摩川，东京热闹的街景就出现在了车窗两旁。


  
“我读了畑中邦子的遗书，这才明白了白井主编的苦衷。你倒是把主编当做凶手的同党，大加怀疑了一番呢。”


  
“那是自然，他在我的眼里确实很可疑嘛。再说他也确实是一直在庇护着凶手嘛。一开始，他以为我们调查不出什么名堂来，有些小瞧我们，后来发现情况不妙了，就拼命加以制止。他的这种行为，在不明就里的人眼里看来，自然是十分可疑的。”龙夫苦笑道。


  
“那你在集体旅游的会议上极力主张去箱根的时候呢？”


  
“那时，事情已经基本明朗了，我觉得白井主编肯定会跟随我们一起去现场的。事实上也是如此。当然，我也觉得对不起白井主编。等他在小田原警察署的笔录做完回东京后，我要跟他道歉。”


  
说着，龙夫露出了略带后悔的神情。


  
“我还有些事情不太明白，十二日的夜晚，白井主编真的去过箱根吗？”


  
“哦，这个嘛，刚才我问过他了。事情是这样的，白井主编在十一日的傍晚和畑中邦子一起去了箱根，住在杉之屋酒店。第二天早晨，一大早就和阿沙子女士在外面见面了，就是你把他当作了田仓的那会儿。随后，他赶回东京，因为他虽然担心畑中邦子，但也不能将杂志扔下不管。然后，在那天晚上再到杉之屋酒店去找畑中邦子，可这时她已经追田仓出去了。因此，在那个出事的十二日夜晚，白井主编一宿没有合眼，在酒店里焦急地等待畑中邦子回来。”说到这里，龙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在这次的事件中，白井主编真是操心过度啊。好像一下子老了许多。”


  
典子又想起了在终校日的八月十四日，打给白井主编的那个女声电话。后来，话筒被主编抢过去了，可前面听到的那个简短而清澄的女声，现在明白了，应该就是畑中邦子的声音。白井主编后来就急急忙忙地出去了，估计是畑中邦子约他出去商量吧。那个电话中的女声，果真是邦子的声音吗？


  
“我还有一个不太明白的地方。”


  
“我知道。”


  
“什么呀？”


  
“是关于亮吾和女佣广子的，对吧？”


  
“对，就是这事。他们两个人在哪里？你不是叫新田先生打听过他们的住处吗？”


  
“是在丰桥啊。”


  
“哎？在广子的老家？”


  
典子的眼前又浮现出了去拜访过的那家自行车店。


  
“不在老家里，在老家的附近。听说，现在亮吾和广子开了一个专门面向小朋友的糖果店。”


  
“啊……”


  
典子感慨万千。原来亮吾和小夫人一起开了糖果店，悄悄地过起了清贫而又甜蜜的小日子。他们幸福的生活场景如在眼前。


  
“广子的家里是开自行车店的，据说还是家里人帮助他们开的店呢。哦，对了，你去过的，应该知道。”


  
“嗯。”


  
典子回想起了在店门口修车的广子父亲和那个一头卷毛的继母。


  
“当时，亮吾和广子也都在自行车店里面啊。”


  
“啊？”典子看着龙夫的脸，一时无语。这么说来，那对夫妇完全是谎话连篇地将典子赶了出来。


  
“还不仅如此，村谷阿沙子女士似乎也察觉到他们躲在那里了。她在丰桥附近的浜名湖自杀，也不仅仅是因为写不出小说这种出于虚荣心的原因。生活上的绝望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啊。”


  
典子叹息道：“啊……在这次的事件中，最像陀螺一般浑浑噩噩地空转着的人，看来就是我了。”


  
“阿典，”龙夫安慰似的微笑道，“你干得也很出色啊。这可不是挖苦你，我从你那里得到了许多启发。并且，由于能跟你朝夕相处地一起工作，给了我极大的乐趣，激发了我极大的智慧和勇气。”


  
龙夫停顿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地在典子的耳边说道：“阿典，你，能够在我的一生中，永远地赋予我智慧和勇气吗？”


  
典子感到脸上发烧，耳边“嗡”的一下响了起来。


 

  
四五天之后，白井主编说是要慰劳一下典子和龙夫，将他们请到了一家菜肴别具风味的饭店。


  
饭桌上大家都不提那次事件，似乎一切都已经抛到九霄云外了。白井主编只是一个劲儿地劝两个年轻人快快结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