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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梦乡
作者：伊坂幸太郎
内容简介
 《金色梦乡》是日本知名作家伊坂幸太郎的代表作，获第5届日本书店大奖、第21届山本周五郎奖，日文版销量突破114万册，堺雅人、竹内结子主演同名电影。对于《金色梦乡》的创作初衷，伊坂幸太郎在访谈中说道：人类有多不成熟、这个世界有多艰辛，不用说也知道。如果读者读了《金色梦乡 》会感到虽然艰难，但明天也要努力，我就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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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事件的肇始 樋口晴子


樋口晴子与平野晶两人相约在荞麦面店碰面，姗姗来迟的平野晶一句道歉也没说，只丢了句： “四年了，都没变呢。”便往椅子上一坐，接着朝身穿白色工作服的店员说： “两份今日特餐。”


这家面店在仙台车站附近一家保险公司大楼地下室，位于一整排餐饮店最角落的位置。平野晶所任职的家电制造商办公室就在附近，当年樋口晴子与她还是同事时，两人常常相约到这家面店用餐。作为四年后重逢的地点，这样一家餐厅颇为合适。


“都没变呢。”平野晶又说了一次。


“是啊，菜单都没变呢。不过，荞麦凉面附的芥末已经改成了芥末酱，不是现磨的那种了。”


“我指的不是这家店，是你。晴子，你真的生小孩了？”


“我女儿四岁零九个月了。”


“我三岁零三百三十九个月。”平野晶满脸认真地说道。


“考心算？”


“这一招在联谊的时候常用呢。”


“我也好想参加联谊啊……”樋口晴子一边说着一边眯起了眼睛，仔细打量着四年未见的平野晶。纤细而瘦小的体型，头发染成了咖啡色并烫卷，深邃而明显的双眼皮，嘴唇有点厚，脸上的妆很淡。十一月下旬的仙台颇为寒冷，路上行人都穿上了厚外套，平野晶身上却只套着一件黑色长袖毛衣。


“对了，有个问题我憋在心里很久了。晴子，以前在公司时，你对我有什么看法？坐在你隔壁老是聊一些关于男人的话题，你一定觉得我很蠢，很瞧不起我吧？那时候你总是叫我晶小姐，是不是故意要跟我保持距离？”


“我很佩服你呢。”


“什么？”


平野晶的年纪与自己相仿，却可以大剌剌地聊一些露骨的话题，不是某某公司的男职员好帅，就是如今在交往的男朋友有着什么性癖好，要不然就是找到了连身为女人的自己看了也不禁要脸红心跳的性感内衣。晴子以羡慕的口吻说： “感觉你充满了生命力。”


“充满了生命力……这句话通常是用来形容蟑螂的吧。”平野晶垂眉，满脸苦涩地说道。


“而且，即使是上班时间，只要男朋友打电话来，你就会大喊‘课长！我今天能不能请带薪假？’做这种事却依然可以在公司吃得开，实在令我不得不佩服。”


“这种事我也没做过多少次吧？”


“次数可不少呢。”晴子笑道。


“这个嘛，我也会看状况。只有在感觉‘今天提早走应该没关系’时才会这么做。”


“已经捉到诀窍了？”


“不过，若是遇上什么让我无心工作的趣事，不论任何状况我都会开溜。”


“如果下次我打电话给你说‘我要离婚了’呢？”


“我一定马上大喊‘课长！我今天能不能请带薪假？’。“


晴子心想她真的会这么做，不禁笑了出来。


店内的客人不算少，但以平日的中午用餐时间来说，还是挺让人担心这家店能不能维持下去。不过，看见西侧墙上装设了一台新的液晶电视，让晴子放了心，既然有钱买新电视，应该没问题。电视上正播放着午间新闻。这是一个全国性的民营电视台，画面里是熟悉的仙台站前景色。自己所居住的环境出现在电视上，让人有一种奇妙的新鲜感与害羞感，有点类似把自家简陋的模样在电视上公开。画面上以跑马灯打出一排字“金田首相的游行即将开始”。


“今天整个仙台都为金田疯狂呢。”单手杵在桌上撑着下巴的平野晶，用歌唱般愉悦的语调说， “我们公司的人一到午休都跑去看游行了。”


“到处都是警戒状态，无法通行呢。”晴子想起刚刚街上的景象，警察都穿上了护具，看起来就像棒球捕手，胸前印着“宫城县警”四个字。


“当今最受社会关注的新首相来到仙台，要是发生什么意外，警方、高层人士可是会吃不了兜着走，想来他们也是战战兢兢吧。”平野晶歪着脑袋，朝电视看了一眼。此时店员刚好端了今日特餐的餐盘过来，平野晶伸手接下。


两人一边吃着荞麦面，一边将话题转到了平野晶的男朋友身上。两人是在联谊中认识的，他比平野晶小三岁，平日是个勤奋的上班族，长相稚气，总是想尽办法实现平野晶的任何愿望。


“他从前一定是住在神灯里，一有人摩擦神灯就跑出来，才会养成这种对别人唯命是从的习惯。”


“神灯精灵吗？”


“对了，他的名字叫做将门，很跩吧？如果跟我的姓氏‘平野’组合，就变成‘平野将门’，简称‘平将门’（译注：平将门是日本平安时代中期的武将，桓武天皇的后裔．曾举兵造反，自称“新皇”，后为平贞盛、藤原秀乡等人讨伐而身亡）。”


“他在哪里上班？”


“你问到重点了。”平野晶微微提高了音调，宛如终于找到男友可以被拿来炫耀的地方， “你知道防范监控盒吗？”


“架设在街上的那些东西？”


“到处都有，对吧？看起来就像《星球大战》里面的R2-D2的玩意。”


“那东西真的可以搜集情报吗？”晴子歪着头问道。虽说是为了保护居民安全而设置的仪器，她却不太能体会这样的机器能撷取多少情报，也不明白这么做对防止犯罪能发挥多大功效。


“根据将门的说法，那玩意似乎没什么大不了。”


平野晶转述男友的论点：与其装这种东西，倒不如发射一颗好一点的卫星，从空中监视要来得正确且有效率。


“不过，据说那玩意会把周围的景象拍下来，还会监听手机的通话内容呢，根本就是监视社会的做法，可怕的监视社会！”


“将门的工作就是监视社会？”


“……的清洁员。”


“监视社会的清洁员？”


“防范监控盒的清洁员，负责把摄影机的镜头擦干净之类的。开一辆厢型车，定期巡视防范监控盒，还要检查有没有故障。很有意思吧？”


“你没打算跟那个将门结婚吧？”


“你对结婚有什么感想？”


“这问题挺难回答。”


“小孩可爱吗？男生还是女生？”


“女生，很可爱。”晴子板着脸，惜字如金地说道。如果不克制自己，恐怕就会打开话匣子，叨叨絮絮地谈起自己的女儿有多可爱了。“总之，你不打算跟那个将门结婚吗？”晴子又问了一次。


平野晶双眼皮下的眼睛张得大大的，用筷子夹着正吸到一半的面条，一动也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晴子。过了一会儿，平野晶又动了动嘴巴，把面条给吸进去后，说： “假设有副扑克牌，一次只能抽一张。”


“什么？”


“打个比方啦。假设我抽到了黑桃10，那么到底该就此停手，还是继续抽呢，如果是你，相信也会很困惑吧？10这个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下一张说不定会抽到更好的牌。如果抽到A，或是4，就不会这么烦恼了。”


“将门是黑桃10吗……”晴子想象那位不在场的好青年一脸沮丧的模样， “说不定他其实是张王牌呢。”


“不可能，不可能。”平野晶强力否定，接着又微笑说， “不过，他倒是有侍卫的架式，长得很像那个骑士J。”她的微笑似乎带了三分对将门的同情， “哪像晴子你，第一张就抽到老K，换都不用换，直接摊牌决胜负。”


“那也不是我的第一张牌。”晴子苦笑道， “不过，确实来得早一些。”


“听着晴子吹捧老公，连荞麦面也变得更好吃了呢。”平野晶将面条吸进嘴里，呼噜有声。“啊，我想起来了。”吞下之后，平野晶弹了一下手指，说， “这么说来我倒是想起，以前我们还是同事时，你说过在大学时代有个长得帅却靠不住的男朋友？”


晴子点头说：“没错、没错。”脑中浮现了青柳雅春的脸，接着还浮现了酿酒木桶的画面。


一大堆横躺的木桶高高堆在墙边，每个木桶上都有一个小栓子，只要将突起的栓子拔掉，葡萄酒就会从中流泻而出。此时平野晶的这一句话，拔掉了晴子脑中的栓子，她可以感觉到过去与青柳雅春共度的种种回忆正倾泄而出。晴子急忙找回栓子，两手沾满了如同葡萄酒液的回忆。她将栓子塞回木桶，虽然回忆的泉流顿时止歇，但已经流出的零碎回忆却形成片段画面在脑海中翻滚飞舞，就好像洗好的照片，摇曳、坠落，时而翻转。在这些照片中，可以看见刚入学时初识稚气未脱的青柳雅春，也可以看见自己提出分手时满脸错愕的青柳雅春。


“对了，你还记不记得，大约两年前，有个本地的送货员变成了名人？”晴子说道。吸着荞麦面条的平野晶皱着眉，眼珠转啊转，接着又弹了一次手指。


“记得！就是那个在送货途中抓到强盗、大大出名的家伙吧？他长得蛮帅的，所以我有印象。那时候大家都为他疯狂，连我也迷上他。”平野晶说道，“他虽长得帅，却有点傻头傻脑的。话说回来，为什么那件事会被炒得那么大呢？”


“因为他救的那个女生是个偶像明星。”


“那个女明星叫什么名字啊？”


“我忘了。”


“我也不记得了。”平野晶一边嚼着面条，一边将面汤倒进酱汁内。


“什么东西都会消失，真的。”晴子用力摇摇头，说，“不管是女明星、送货员，还是前男友。”


“对我们来说是消失了，不过这些人还是活在某个地方吧？啊，你那个可爱的女儿今天去哪里了？”


“幼儿园。”


平野晶听到这句话，愣愣地看着晴子说： “你还真的是个妈了。”


晴子将视线转向电视机，画面上出现了熟悉的建筑物。那是在仙台市区，从南边的国道连接县厅及市公所的大马路上，公车站牌聚集的地方。在十一月的寒冷街道上，挤满了围观群众。晴子一方面怀疑这么多人平常都躲在仙台的哪里，一方面又感慨即使有那么多人跑去看热闹，世界还是正常运作。这让她想起了一个有名的论点：据说工蚁有百分之三十没有在工作。现在跑去看游行的，想必就是那百分之三十吧，她茫然地想着。


“这些人那么想看首相吗？”


“首相是宫城县（译注：仙台市位于宫城县内）出身的，大家把他当自己人吧。”


“一开始，他出来参加首相初选时，大家根本不看好呢，真是太会见风转舵了。据说，他第一次来拜访县知事时，县知事还笑说‘你还那么年轻，将来机会多的是’。现在他当上了首相，县知事就换了一张嘴脸，恳求他回乡游行。”


“就跟奥运选手一样吧。”


“不过，金田当上首相后整整半年没有返乡，就是在闹脾气吧？”平野晶犀利地断定说， “他心里一定在怪我们一开始没有支持他。”


“喔喔，不知道会不会拍到金田。”晴子听见背后的客人轻声说道。


车阵从宽屏幕电视的左手边往右手边缓缓前进。空中似乎飘着雪，让晴子一瞬间愣了一下，仔细一看才明白是纸花之类的东西。优雅飘落的亮片及长纸带虽然带了点士气，却也将游行装饰得十分华丽，让人感受到热闹的气氛。在前开路的警车率先缓慢通过镜头前，接着出现了一辆车体极长的敞篷车。


“来了来了，金田来了。”背后又传来男人的说话声。由于电视的位置颇高，有些听不太清楚，但大致听得出播报员正兴奋地不停喊着：“是金田首相！”


画面上映出金田首相坐在敞篷车后座挥着手。摄影机将镜头拉近，放大了金田的侧脸。不愧是才五十岁便当上首相的人，身上释放的气势及灵气不是常人能比拟的。粗厚的眉毛、高耸的鼻梁、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沉着冷静的仪态，看起来像个很有味道的帅气中年演员。除了洗练的清爽感，同时还带了一股顽强的狡狯。自然不做作的头发乌黑油亮，难怪同属自由党的议员会语带调侃地说他“没吃过苦，所以没有白发”。金田的嘴唇紧闭，看不出来是严肃还是带着笑意。身旁娇柔瘦弱的金田夫人，展现着安详沉稳的仪态，散发出一种贵族般令人难以接近的气质。


平野晶指着电视里的金田首相说： “我对他很期待呢。”


晴子的脑中闪过某个电视节目的影像。影像中，金田正与深沉老练的竞选敌手鲇川真进行辩论。金田在学生时代打过橄榄球．穿上西装却显得斯文，反而像个书生，态度虽然谦和低调，注视对手的眼神却锐利异常。当鲇川批评他说“你太年轻，只会唱高调”时，金田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从政的目的，就是为了实现理想。”


“对了．我老公曾说过……”晴子说道。


“能够娶到这么漂亮的老婆，真是幸福？”


“不是啦。”晴子苦笑了一下，接着说，“能够为了国家牺牲自己人生的政治人物可以说是少之又少。”


“我想也是。政治人物只会死于疾病及贪污被揭穿后的自杀。”


“不过，我老公又说，金田可能是那少数中的一个。”


“我有同感。”


一开始，晴子不明白出现在电视画面上的东西是什么。在载着金田蜗步前行的敞篷车上方，有个白色物体逐渐下降，看起来好像是一只原本停在大楼招牌上的鸟儿，因为对游行队伍感到好奇而张翅飞下，但以鸟来说，那个物体的尾巴也太长了点。晴子默默地看着屏幕，茫然地想着那或许是类似纸花或纸带之类用来制造气氛的东西吧。


电视的声音听不清楚。


斜斜下降的物体逐渐靠近敞篷车。


“遥控直升机？”


晴子无法分辨这个声音是来自平野晶，还是背后的客人，又或者，是来自自己的内心。那是一架遥控直升机，不疾不徐地转动着螺旋桨，在空中一面飘移一面降低高度。接着发出了一阵声响，一阵短暂的爆破声之后，一股白烟从画面中央扩散，画面开始扭曲。


原以为是面店的电视出故障了，但事实并非如此。画面又恢复了，可以看见马路上弥漫着烟雾，在烟雾中可见逃窜的人群及摇曳的火舌。


店内一片安静，只有播报员的声音不断透过电视喇叭传来：“炸弹！炸弹！”

第二部　事件的讯息接受者 第一天


田中彻将头靠在枕头上，望着吊在半空中的左脚，心想，被绷带包住的地方好痒。他坐起身子，想要找一根可以伸进绷带的掏耳棒，却怎么也找不到。


“田中。”隔壁床有人叫他。这里是医院的集体病房，病床之间的帘子并未拉上，转头一看，只见一个抬起双脚呈仰躺姿势的白发男人正露出微笑。他有一张大饼脸，双眼之间的距离颇宽。“你在找掏耳棒，对吧？”


被猜中心思的感觉很差，田中彻摇头否认了。


当初田中彻入院时，这个自称保土谷康志的男人便已躺在隔壁病床上了，当时他的双脚就打上了石膏。对于今年三十五岁的田中彻来说，这个年过花甲的男人几乎可以当自己的爸爸，但是保土谷康志却莫名其妙地把他当成了哥儿们，还称呼两人是“骨折盟友”。不仅如此，保土谷康志还一天到晚说些“我跟你不一样，我双脚都骨折了，可比你难受得多”或“就算只有一只脚能自由活动，感觉也完全不同”之类的话，明显地强调着双脚骨折的优越感，令田中更加不耐烦。


更甚者，保土谷康志还爱看将棋节目，常语带轻蔑地说“没救了，要被困死了”，听在田中彻耳里实在不舒服。其实，田中彻对将棋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这家伙的大放厥词有多少正确性。


只见保土谷康志隔三差五便离开病床，撑着拐杖走出病房．大半天也没回来，有时还若无其事地走来走去，连拐杖也没撑。有好几次，田中彻忍不住想问他： “其实你早就好了吧？”


“田中，你知道刚刚来探望我的客人是什么人物吗？”保土谷康志说道。


“我怎么会知道。”


“你听了之后一定会大吃一惊。”


“那我不想听。”


如果是任职于一般公司，也差不多该是退休的年纪吧，但保土谷康志从事的似乎是一些不太能见光的工作，而且这个人一抓到机会，就爱提起那神秘的工作内容，向田中彻炫耀两句。不是对以前的勇猛战绩大吹牛皮，就惊是说他跟某犯人经常喝酒，或是某大哥经常交代工作给他，等等。事实上，长相凶恶的探病客人确实不少，每次结束后他都会兴奋地对田中彻说： “刚刚那个客人来头可不小！”令田中彻大感厌烦。


此时，病房门口出现一个人影，一个撑着拐杖的少年站在门口，伸手敲了敲门。原来是隔壁病房的病人。


“喔喔，什么事？”回应他的不是田中彻，而是躺在旁边的保土谷康志。


“田中。”少年喊道。被一个初中生直呼名字，令田中彻颇不舒服，但心想或许这证明他把自己当朋友吧，所以田中彻一直忍着。“你看电视了吗？”少年问道。


“电视？”田中彻将视线往左移，望向小矮柜上的电视机，伸手抓起遥控器按下电源。电视采用预付卡方式，付了钱便可自由观看，要听声音则须戴上耳机。


“怎么了？”


“发生大事了。”少年说，“看来住院生活有好一阵子不会无聊了。”说完之后呵呵一笑，转眼间便不见人影。“什么大事啊？”如此想着的田中彻，看见电视上出现了一个表情凝重的男人，拿着麦克风，头上包着绷带，背景是田中彻颇为熟悉的地点。田中想了一下，那是仙台市的街景，应该是在南北向的东二番丁大道上。


“对了，今天有游行。”一旁的保土谷康志说道， “金田会来呢，金田首相。”田中彻才答了一句“喔”。一排“金田首相遭遥控炸弹暗杀”的文字便映入眼帘。“咦？”田中彻一愣，反射性地抓起耳机，塞进耳里。


“骚动总算逐渐平息了，但是马路上依然大塞车，拥挤得不得了。”电视上的记者看起来似乎受了伤，声音异常亢奋。


田中彻两只眼睛直盯着电视。不知何时开始，保土谷康志也转头盯着自己的电视，戴上了耳机。


电视报道充满了混乱与激动的气氛，还夹杂着喇叭声与警察的怒吼声，简直毫无条理可言，但看了十分钟之后，也大致了解状况了。


半年前当上首相的金田，是在野党的第一位首相。他在仙台市区的游行本来相当顺利，没想到后来却出现了一架遥控直升机。


遥控直升机从教科书仓库大楼的上方降落，接近金田首相乘坐的敞篷车，接着发生爆炸。


电视台不断回放爆炸瞬间的影像，简直像是在强调自己的功劳似的。敞篷车被炸得不成模样，连路边榉树的粗大树枝也被炸断了。由于爆炸地点离马路尚有一段距离，所以没有路人被炸死，却有十几个人在混乱中摔倒受伤，甚至有人失去意识。“目前尚未确认金田首相与首相夫人的遗体。”播报员说道。但是他所用的“遗体”两个字似乎说明了一切。


“这可真是不得了。”田中彻喃喃地说，“看来这阵子有好戏看了。”


田中彻心想，幸好现在正在住院，恐怕没有人比住院病人更有时间巨细靡遗地掌握事件发展了。谢谢你，骨折。


田中彻的预测，或者该说是愿望，在那天傍晚实现了。电视台制作了特别节目，针对暗杀首相一案进行深入报道。


根据报道，警方立即展开了大规模的路检行动，包含国道二八六号及四号在内，所有方向的主要干道都部署了数量惊人的警力。“警方的反应相当迅速。”节目中的来宾如此称赞，接着又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表情说， “五年前那起女律师逃亡案就是因为实施路检的动作太慢，才让事态恶化。”另一位女性来宾则戳了他一刀： “特地在律师前面加一个女字，实在令人不敢苟同。”


在警方召开记者会之前，节目只能不断回放爆炸的影像及目击群众的采访内容。没有任何正式声明发表的期间，电视台也只能拿一些无关痛痒的东西来重复使用吧。


游行路线沿途都是因拥塞与混乱而乱了方寸的群众，所以取得目击证词轻而易举。每一个被采访的对象都很亢奋，激动地描述爆炸那一瞬间的声音与烟雾，以及自己后来采取的行动。当然，绝大部分的人都只是仓皇逃走，其中有几个年轻人自豪地表示用手机拍下了爆炸当时的影像，但拿来一看，全都是模糊不清的画面。


副首相海老泽克男曾经一度在官邸面对摄影机镜头。年近七十的海老泽克男有着橄榄球选手的体格，站在年轻的金田旁边，看起来就像是个壮硕的保镖，因此经常有人以“牛若丸与弁庆”（译注：牛若丸为日本平安时代末期武将源义经的小名。弁庆则是他的随从，体型高大。）来形容这两人。


因爆炸而失去牛若丸的弁庆努力隐藏内心的慌乱，只说了一句“如今正在搜集情报中，剩下的去问警察吧”便躲了起来。


下午两点，警方召开了记者会。对于媒体记者、其他观众及电视机前的田中彻来说，这是第一场重头戏。


出现在摄影机前面的，并不是宫城县警总部的人，而是一个隶属于警察厅的男人，头衔是警备局综合情报课的课长补佐，名叫佐佐木一太郎。


“真像文字处理软件的名字（译注：日本某知名文字处理软件便叫做“一太郎”）。”隔壁的保土谷康志戴着耳机喃喃地说道，接着又说，“而且这男人长得真像保罗。”


“图腾柱（译注：图腾柱(Totem pole)是流传于美国西北岸原住民族之间的一种木刻圆柱，上面雕刻着各种动物或人脸．保罗·麦卡特尼(James Paul McCartney)则为二十世纪著名乐团披头士(The Beatles)的成员之一。由于保罗(Paul)与’柱( poIe)’的发音相近，因而有此误会）？”


“麦卡特尼。”


或许是因为佐佐木一太郎有着微卷的头发、眼尾下垂的大眼，以及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的长相吧。被保土谷康志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像披头士的保罗·麦卡特尼。“怎能把搜查工作交给保罗呢？”保土谷康志不以为然地说， “这家伙有办法把凶手困死吗？”


记者不断提出各种问题，佐佐木一太郎却是惜字如金，偶尔还做出看表的动作。这样的小小举动，似乎给了记者压迫感。他不作任何臆测性的发言，只有最简洁的回答，同时散发出一股不容他人置喙的气势。


“遥控直升机是从哪里飞来的？”


“根据推断，应该是从爆炸地点旁边的教科书仓库大楼某处。”


“某处是指哪里？”


“大楼里面或是顶楼。详细位置，我们还在调查中。”


“警方不但在国道进行路检，还要求新干线与轻轨全面停驶，与其说是盘查，根本是将仙台封锁了。不止是物流业者，就连一般市民的生活也大受影响吧？”


只见佐佐木一太郎摆出一副八风吹不动的姿态说： “现在还无法断定凶手有几个人，但我们必须防止凶手从现场逃离。目前估计大概只会维持数个小时，我们已经向企业及交通运输机构等各方面请求协助，并且获得承诺了。之后，我们会在强化路检及监视的前提下，让新干线恢复行驶。我国的首相遭到计划性的暗杀，凶手依然逍遥法外，如此紧急事态，我们只能以非常手段来应付。何况，我们并不是要永远封锁仙台。难道你希望警方为了讨好企业与业者，眼睁睁地看着凶手自由来去吗？”佐佐木一太郎瞪着提问的记者，接着说，“如果你如此建议，我们会重新检讨。”


“警察厅与宫城县警总部之间的联手调查是否顺利？”另一个记者问道，接着又说， “这次警察厅的速度还真快呢。”


“速度快，”佐佐木一太郎答道，“不好吗？”


发问者顿时语塞。


“我们会请县警总部提供最大的协助。这么说或许有点不妥，不过……”佐佐木一太郎在记者会结束的前一刻说，“这起事件发生在仙台，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去年才装设的防范监控盒，对于情报的掌握帮助相当大。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一定可以查出凶手的身份并将其绳之以法。”接着他又说， “由于事态紧急，我们希望各大媒体也能够提供协助，请向仙台市居民搜集情报，再反映给我们。我相信这样的做法也可以促使市民提高警觉。”


就这样，电视台获得了“协助调查”这么一个炒作新闻的正当名义。


在摄影棚内，播报员马上对记者会的内容展开各项解读，或是不断重复说明目前的状况。


田中彻从床上爬起，撑着拐杖走向厕所，小解之后，朝吸烟区走去。果然，吸烟区的谈论话题也都是这起爆炸案。


“命名是很重要的。不同的名称可以给人不同的印象，而印象则会左右人的想法。”坐在长椅上侃侃而谈的人，就是对着田中彻直呼“田中”的那个初中生。虽然很想告诉他“吸烟区不是初中生应该来的地方”，但见他没有在抽烟，也就罢了。


“你们在聊什么？”田中彻在初中生身旁坐下。


“山田刚刚在说，不知道警察厅何时成立了一个综合情报课。”初中生指向一个看起来像仙人、满脸皱纹的老人说， “他说他只听过公安、搜查一课这一类的部门。”田中彻见初中生对这样的老人也直呼其名，开始对他有点佩服。


“到底是什么时候成立的啊？”


“三年前啦，警备局重新编制的时候。”


“为什么你那么清楚？”


“田中，住院病人可是很闲的。”初中生一脸认真地答道。“回到原本的话题，公安之类的字眼在人们心中已经有各式各样的刻板印象了，治安维持、安全保障什么的，也容易给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就连国家这个字眼，也会让人觉得怪可怕的。”


“我说你啊，能不能说一些适合初中生说的话？”田中不禁觉得这个初中生跟一般年轻人完全不同。


“所以啦，最好的方法就是取一个抽象又平凡的名称，例如综合情报课。大家虽然搞不清楚这个课到底在做什么，但一般人都认为情报很重要，于是会对这个部门产生好印象。至少，比公安课要好多了。”


“真会扯。”田中彻为手中的香烟点了火。


“再举一个例子，不是有所谓的慈善预算吗？”


“哪有那种东西。”田中彻其实不清楚，总之先否定了再说。


“就是有啦，田中。这其实是驻日美军的驻扎经费中，日本帮忙出资的部分。慈善预算这个名称，乍听之下似乎是用在慈善事业的经费，但其实是用来付给美军的钱。对美国的慈善行为，你不认为简直是莫名其妙吗？这当然也是命名的技巧。所以，名称越好听的越值得怀疑，例如慈善、故乡、青少年、白领阶级等等。”


“真是说得头头是道啊，青少年。”田中彻揶揄道。


“哼。”初中生皱了皱鼻子后说， “田中，我跟你说，那些所谓的政治人物跟高层人士是不会将最重要的事情告诉一般民众的，净是在台面下搞一些有的没的，劝你还是提防点吧。”说完又对着老人说， “还有山田也一样。”


听到田中跟山田这两个名字被相提并论，令田中彻有种错觉，仿佛这个老人是自己的同班同学还是好朋友。


“就像那个防范监控盒，莫名其妙就出现了，光明正大地监视个人隐私，却没有人提出抗议，这才是最可怕的一点。”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啦。”田中彻吐出一口细细的烟雾，慢条斯理地说，“不过，总比让重大犯罪不断增加来得好吧？这不就是设置防范监控盒原本的用意吗？”


“但是，那个连续杀人犯，到头来还不是没抓到？”如今的仙台市装设了防范监控盒系统，成为全国第一个情报监视区域的模范都市，乃是起因于两年前发生的连续杀人案。


当时，仙台车站附近发生多起尖刀杀人案，且案发时间一定在星期五夜晚，受害者涵盖男女老幼，既有脸颊被割花的中年男子，也有脖子被锯开一半的女性受害人。由于凶手总是以尖刀在受害者身上切割出明显刀痕，市民将他命名为“切割之男”，简称“切男”。这种可笑的命名法反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因而在全国蔚为话题。


有几名运气好捡回一条命的受害者向警方表示，凶手下手之后还会向受害者问一句： “吓一跳吧？”如此诡异的举动更增添了民众的恐惧，也引发了好奇心。


尽管警方大规模搜索“切男”的行踪，但因其行凶目标是随机决定的，且留下的线索极少，所以在一年多内增加了二十名受害者，凶手却依然逍遥法外。


“警方已经组成了专门对付‘切男’的特殊部队”之类的传闻也绘声绘影地流传开来，甚至还有谣言指出，这些特殊部队已不受法律拘束，被允许携带并使用武器。当然，这部分的可信度极低，但没有人能证实真伪，也没听说特殊部队成功逮捕了“切男”。


只有一次，某地下写真周刊以“‘切男’与警察的对决”这样煽情的标题刊登了一张照片，呈现一个相貌平凡、看起来像中年上班族的男人正从一个手持霰弹枪的彪形大汉身旁逃走的画面，整张照片的风格简直像是美式漫画，文章的结尾还写着“吃了子弹的


‘切男’虽然仓皇逃走，但为了向霰弹枪男复仇，他现在一定还隐身在仙台市内”这样老掉牙的句子，配上漫画风格的对话框中所写的一句“吓一跳吧？”彻头彻尾只能以一句荒谬来形容，再加上照片本身模糊得很，所以几乎没有引发任何讨论。


此外，某全国性电视台曾经尝试对“切男”进行独家专访，倒是引起了一阵骚动。


据说一开始是个自称是“切男”的人秘密联络电视台，表示“希望说出真相”。电视台起初也抱着怀疑的态度，但联系数次之后便逐渐信以为真。于是，电视台决定在不通报警方的前提下，让这个自称是“切男”的人进入摄影棚，结果却有某员工基于社会责任感的考虑，认为这么做不妥，而事先报警。所以在节目开始的前一刻，这个自称是“切男”的人即被警方逮捕，经过调查之后却发现，这个人跟“切男”一点关系也没有。至于被一时的收视率及独家首播的诱惑给迷了心窍的电视台则饱受社会大众批评，最后甚至有高层人士因而丢了饭碗。


总体来看，市民已经对这个神秘的拦路杀人魔感到恐惧，因其诡异的行径陷入恐慌，其结果是导致夜晚外出的人大幅减少，也直接冲击了餐饮业的生意。


最后，连本地企业的某社长千金也遇害了，于是“借由机器设备改善治安之法案”在国会里被提了出来。此法案的提出显得颇为匆促，想来是因为，那个女儿被杀害的社长是劳动党某资深议员的岳父之故吧。话虽如此，也没有人明显抱持反对立场。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无辜百姓继续被残杀吗？”这样一句话，就足以堵住所有反对者的嘴。


此法案的内容乃是对个人情报及隐私权的重大侵害，若是在平时，势必会引发强烈反弹，但仙台市民以至于全国人民已经在“切男”的恐怖阴影下生活了一年以上，因此该法案在国会也就这么顺利通过。


不久，政府便在仙台市区内装设了情报搜集装置，那就是所谓的防范监控盒，目的是为了遏止犯罪，提升搜查情报的质与量。防范监控盒日夜不停地将行人的影像经过压缩后储存起来，同时也会录下行人所使用的手机、PHS的通讯情报。


“美国自从经历过‘9-11’事件后，不是马上通过了‘爱国者法案’吗？”初中生以他三寸不烂之舌滔滔不绝地说着。


“这法案听起来不错。”，金色梦乡


“这也是我刚刚所说的，命名的技巧。爱国这两个字听起来很高尚，其实里面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政府可以靠这个法案合法窃取人民的通话记录、电子邮件收发记录等各种情报。”


“什么？”


“以前的做法是先找出某个可疑人物，再申请搜查令，撷取这个人的情报。但这年头已经不同了，任何地方都有可能隐藏恐怖分子，所以只能先掌握所有人的情报，再从中找出可疑人物。”


“我还以为美国很注重人权呢。”田中彻语带讽刺地说道。


“为了防止恐怖袭击再度发生，大多数的人也只有默许政府的监视行为。看看我们日本，在仙台设置监视系统也丝毫不费吹灰之力。”


“这是因为大家不认为自己会受到严格的监视吧？只要能抓到杀人凶手，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话是没错，不过，我认为就连那个切男的案件也是被设计出来的。”


“被设计出来的？”


“为了顺利设置监视系统，必须先让人民害怕，一定是这样。我们这个国家的人啊，只要一害怕，什么事情都可以答应。那个‘吓一跳吧？’的台词，你不觉得很假吗？又不是漫画。”


“这世界上的事可没你这个初中生所想的那么单纯。”田中彻笑道，接着说，“人民不会那么简单就被骗的。”


“但现实是，监视系统确实已经装上了，不是吗？”


田中彻回到病房后立刻坐在电视机前，戴上了耳机。屏幕上已经列出电视台的电话、传真号码及电子信箱地址，开始接受民众提供线索，真是一秒钟也不浪费。电子信箱地址的开头竟是“kaneda—tokudane@”（金田超级八卦之意），简直毫无品格可言。


如雪片般飞来的目击情报，让电视台摄影棚内的气氛热络了起来。


游行开始前，在混乱的人群中，有一个脸上戴着口罩、比别人高出一个头的壮硕男子，行迹可疑地操作着手机。


车站前大楼的顶楼展望台，好几个西装男子一起看着同一张地图。


距离事发现场数十米远的小巷子内，有两名男子坐在一辆白色车子内，看来像是在吵架。


有两个男人在天桥上讨论色狼的话题，其中一人很明显经过乔装。


爆炸的前一瞬间，有一个年轻女子在人群中突然挥手，似乎在下达某种指示。


互相矛盾的种种目击证词，涌进了电视台。


“公开这些真伪不明的线索，不是会造成更大的混乱吗？”担任助理主持人的女艺人如此说道，令主持人顿时语塞，脸上露出不快的表情。此时来宾之一赶紧打圆场说：“事件才发生不久，我们不能顾虑太多，应该把所有可能性摊在桌面上，开阔大家的视野，这是很重要的。过于谨慎，反而会束手束脚，什么事也无法进行。”当然，他内心想说的恐怕是“只要节目精彩，管他线索是真是假”吧。


就在此时，劳动党的鲇川真也召开了记者会。劳动党虽然在首相选举上意外地败给了金田，但在议会所占的席次依然远超过金田所属的自由党。鲇川真身为长期支撑着战后日本的执政党主席，面对镜头可以说是威势赫赫，一派泰然自若的模样。“愿金田首相一路好走。”他表情严肃地说着，接着又说，“现在已经不是分什么劳动党、自由党的时候了，大家应该同心协力，尽早逮捕凶手。”


“杀死金田的凶手说不定就是鲇川真呢。对吧、对吧？”保土谷康志笑道。此时两人关了电视，正要开始吃饭。


“首相选举输了，所以想报复吗？”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打算拿下第三次连任首相宝座的鲇川真竟然输给了年轻的金田，想必是个极大的屈辱。“不过，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下手杀人吧？”


吃过晚饭后打开电视，节目上出现了几个对遥控直升机颇有研究的来宾，这些人都是住在仙台市内的遥控直升机玩家。他们的模样天差地远，有蓄着美丽白发的斯文男子，有与黑框眼镜十分速配、看起来像是业务员的男人，也有穿着土气的T恤、看起来像学生的男孩。


“这是九O吧。”看完爆炸的影像之后，白发男如此说道。其他几名来宾也几乎同时点头说道： “没错、没错，是九O。”九O似乎是直升机所使用的引擎大小。


“这么说来，可以看得出制造商或型号吗？”


“大冈的AIR HOVER。”年轻男子说道。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心急，他的声音显得颇为高亢，其他人也立即附和。接下来，他们又重复看了几次影像，一边颐指气使地提出一些“我要看放大画面”或是“找个不同角度的”之类的要求，一边高谈消音器如何如何，回转仪又如何如何。


“据说遥控直升机是从这栋教科书仓库大楼的某处飞下来的。”主持人拿出一张贴在大板子上的静止照片，指着遥控直升机后面的一栋红砖色大楼说道， “以遥控器操纵直升机，最远可以拉到多长的距离呢？”


几名来宾互看了一眼，似乎在犹豫该由谁来回答。


“这要看遥控装置的性能及天线的种类，至少两公里以内应该没有问题吧。”


“不过，”白发男立刻补充道，“基本上，如果没有实际看见机体，是没办法操纵直升机的，分析凶手应该是站在可以看见现场的地方。因为操纵者必须根据直升机的倾斜角度来调整平衡，从看不见的地方进行远程操控，就现实而言不太可能做得到。”


“今天没什么风，算凶手运气好。如果风很强，或是天气不好，操纵起来会非常困难。何况上面还装着炸药，操纵者一定相当紧张，一个不留神就完蛋了。”穿着T恤的年轻人嘟着嘴说道。


“的确如此。”其他人也用力点头。接下来，他们指着板子上那个遥控直升机的影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评论起来。“这个部位的形状跟大冈的AIR HOVER有着微妙差异，可见炸弹便是装在这里。”


“最重要的机体随着爆炸而化成灰烬，真是可惜。”


“如果可以实际看见机体，一定会有更多发现。”


“操纵遥控直升机，对外行人来说是件很困难的事吗？”


“这要看学会空中悬停需要花多少时间而定。”


“每个周末都勤加练习，只要两三个月就可以上手了。”


“不过，”白发男皱着眉说， “载着炸弹这种危险的物品犯下这么重大的案子，而且没有重来的机会，生手应该做不来吧。我想凶手应该是个老练的玩家。”其他人也点头同意。


“玩遥控直升机的人很多吗？”主持人这么一问，玩家中的一人语带强调地说：“很多。”


“不过，”白发男又再一次淡淡地补充道， “能玩的场所有限，如果犯下这件案子的人是仙台人，目标还蛮容易掌握的。何况卖遥控直升机的店也不多，锁定购买大冈AIR HOVER的人，或许能找出凶手。”


“凶手有没有可能邮购？玩遥控直升机有没有可能从仙台以外的地方带进？”


“这当然也有可能。”


“这么一来，要锁定犯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是啊。”


“何况，凶手既然计划了这么重大的犯罪，想必不会轻易露出马脚。”主持人自以为是地分析着。


当天晚上十一点多，佐佐木一太郎再次召开记者会说： “我们已经掌握了几项可靠的线索，目前正在调查中。这几天在仙台市内，尤其是发生爆炸的东二番丁大道附近，将进行出入管制，恳请各界协助配合。”


他的语气强而有力，那张第一印象很不可靠的保罗·麦卡特尼的脸突然变得值得信赖了。


佐佐木一太郎的记者会结束后，由来宾发表言论的特别节目也告一段落了。或许是炒新闻炒累了，也或许是对重复播放爆炸瞬间影片的做法终于产生了罪恶感，取而代之的是看起来像临时赶工的金田首相生涯特集。从他的出生开始谈起，叙述他的上班族时代、议员选举、直来直往的说话方式与果敢面对的态度、与狡狯的议员之间的辩论、首相选举的初选、在仙台地区的戏剧性胜利、复选时与鲇川真进行的辩论、就任首相时的威风仪态，最后的高潮当然是仙台的游行，结束前再播放一次遥控直升机爆炸的画面。整个节目的内容就算不看也能想象得出来，于是田中彻关掉了电视，靠在枕头上，闭起眼睛。

第二部　事件的讯息接受者 第二天


田中彻起床一看时钟，是早上七点。拉开分隔病床的帘子，发现隔壁床的保土谷康志已经在盯着电视看。他转过身子，一看见田中彻，便取下一边的耳机说：“田中，不得了了。”眼神流露出些许对错过热闹祭典的人所寄予的同情， “大约两个小时以前，警方召开了临时记者会，就在我们还在睡觉的时候。”


“说了些什么？”


“查到嫌犯了。”


打开电视一看，警方确实已锁定嫌犯，画面上出现一张大头照，上头写着“青柳雅春”几个大字。“喔，凶手竟是这么一个斯文男子。”田中彻如此想着。接下来，电视开始播放青柳雅春的录像画面，田中彻吓了一跳，不禁大感疑惑，嫌犯还没被抓到，这影片是从哪里来的？只见画面的右边角落写着两年前的日期。这影片并非来自连续剧或综艺节目，而是某时事谈话节目的采访画面。两年前的青柳雅春正对着麦克风说话，他所穿的白色衣服上有蓝色图案，那是一家知名货运公司的制服。


“因为是突然发生的，”身材瘦削、双腿修长的青柳雅春搔了搔额头，垂着眉说，“我只能拼上性命。”


此时，田中彻终于明白这段影片是怎么回事了。


当年曾经发生一件当红偶像明星遇袭事件，这名女明星的老家在仙台，她每次放假就会悄悄回到仙台，在出租公寓内度假。有一次，当她一个人在公寓时，遭到歹徒侵入袭击。


就在那时候，青柳雅春刚好送货到她的公寓。


青柳雅春按了对讲机，并没有得到回应，本来已经打算要把包裹带回去了，但是就在他写送货通知单时，听见门的彼端响起了乒乓声及女性的尖叫声。青柳雅春一度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但有股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于是再次按了对讲机，仍旧没有回应。他小心翼翼地转动大门把手，发现门未上锁，于是开门往屋内一看，便看见一名女性被歹徒压倒在地，青柳雅春急忙冲上前制伏歹徒。


“您从以前便知道凛香小姐住在那栋公寓吗？”男记者问道。


“不，我不知道。”青柳雅春战战兢兢地回答。


“您是什么时候发现她是凛香的？”


“呃，不……”青柳雅春不知如何措辞，结结巴巴地说，“我对这种事不太清楚，我不看电视的。”模样显得颇为胆怯。


采访记者全都笑了出来， “她可是当红的偶像呢，您不看电视节目吗？”


青柳雅春微微低着头，以极小的声音说： “我送货很忙。”记者又发出一阵笑声。青柳雅春那自然不做作的发型与表情生硬的脸孔看起来就像性格明星，但不习惯接受采访的反应却又带着一股朴实纯真，让记者备感新鲜。不只是记者等媒体工作者，就连许多观众也开始对他感兴趣。于是，理所当然地，他一时成了风云人物。


时事谈话节目接着报道了青柳雅春平日的工作状况，以及同事与上司对他的评价。一段时间后，他在仙台市内的送货路线被摸清了，许多人为了见他一面，埋伏在送货路线上，其中不乏来自外县市的仰慕者，这件事又被当做新闻炒了一次。为了不让业务受影响。货运公司刚开始曾要求电视台别再报道，但风潮依然迟迟不退，于是货运公司决定干脆请青柳雅春来拍广告，却被他断然拒绝，最终没有付诸行动。青柳雅春的理由是， “这么做会影响送货的工作”，而这也让民众对他的好感度再次提升。


“歹徒有刀子，您不害怕吗？”在过去的录像中，采访记者继续提出问题。


“因为是突发事件。”他接着回答。


“您一下子就把歹徒摔出去了，请问您是不是练过柔道？”


“那是学生时代的朋友教的，我只会那一招。”青柳雅春搔了搔鼻头。看见他这副困扰的模样，就算不是女人，也会兴起保护他的念头。“那招叫做大外割。朋友告诉我，用大外割把敌人摔倒之后，拼命挥拳就对了。”


原来那是两年前的事了，田中彻不禁感到怀念。结果，这个送货员的话题不到半年便平息了。一时的风云人物过了那个时间点，也只是个平凡的小人物。


如今，那个平凡的小人物在两年之后，竟成了杀害首相的嫌犯。


“没想到竟然是他。”过去的录像画面播完之后，主持人语重心长地感叹道。


“事实上，”某个擅长采访演艺圈丑闻的女记者说，“当时我也曾经采访过他。这个人乍看之下虽然是个清爽的好青年，但常常会有一些焦虑不安的举止呢。”


“喔，原来如此。”主持人呼应道。接下来，刚刚那个录像画面的一小部分又再次被播放出来。带着腼腆与紧张感对着麦克风说话的青柳雅春，右手被局部放大。或许是找不到合适的摆放位置，青柳雅春的手指剧烈抖动，跷起的二郎腿也不停更换。接着，青柳雅春回答最后一个问题的影像被慢速播放，此时可以发现他的嘴角曾一度微微上扬，两端翘起，目光锐利，露出藐视的表情，只有慢动作回放才能发现瞬间消失的另一张脸孔。


在田中彻的眼中，青柳雅春这个乍看之下清爽帅气的优秀送货员，似乎露出阴险狡猾的本性。


据节目主持人表示，青柳雅春在三个月前便已辞职了。对货运公司来说，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离职员工犯罪总比在职员工犯罪要来得好一些。


“田中，有了戏剧性发展呢，真有意思。”来到吸烟区，看见初中生坐在椅子上，兴奋地如此说道， “这么快就找出嫌犯，看来警察也很拼呢。”


“首相被杀了，这可关系到警察的威信问题，当然非拼不可。”田中彻答道。“不过，”田中彻接着说起一件挂心的事，“那个青柳不见得是凶手吧？现在就公布他的姓名好吗？”


“警方不是握有确切的证据，就是认为这一次的情况特殊，为了早日逮捕凶手，顾不得人权了。”


“真的有所谓的确切证据吗？”


“谁知道呢。不过，据说防范监控盒连电话的通讯记录也可以撷取，只要好好利用，应该颇有帮助吧？”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监视社会呢。”


“我才不喜欢。难道你喜欢‘老大哥在看着你’（译注：老大哥在看着你。，是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George Orwell)在1949年出版的政治讽刺小说（一九八四）( Nineteen Eighty-Four)中经常出现的标语， “老大哥” (Big Brother)是权力的象征）的世界吗？”


“谁是老大哥啊。”


“我只是试图敲响警钟。”


“尽量敲吧。敲响那个警钟的人就是你（译注：影射日本歌星和田秋子于1972年演唱的歌曲《敲响那个钟的人就是你》）。”


上午八点，佐佐木一太郎在记者会上公布了最新消息。


前一天的中午过后，也就是金田首相的游行在教科书仓库大楼前发生爆炸后不久，附近一条狭窄车道内也发生了一起小规模的爆炸，一辆汽车起火燃烧，并毁坏了附近的围墙。一开始，警方以为是遥控直升机的爆炸所引发的，但调查之后发现爆炸点来自汽车内部。


警方还在驾驶座上发现一具男尸。


“死者的头部有枪击的痕迹，目前警方正在调查其身份。根据未被燃烧殆尽的驾照初步分析，死者可能是住在仙台市青叶区的森田森吾，此人是如今正在逃亡的青柳雅春大学时代的同学。”


“请问警方是以什么证据判定青柳雅春为嫌犯呢？”记者提出问题。


“昨天，在爆炸发生后，警方在教科书仓库大楼附近发现了一名形迹可疑的男子，警察上前盘问，这名男子企图逃走，警察立刻与随后赶来的同仁一同展开追捕，最后无功而返。”


“结果被他逃脱了？”


“有一位酒类专卖店的老板被他开枪击中。”佐佐木一太郎虽然面无表情，但下垂的眼睛流露出些许困惑之色。


“后来呢？”


“数个小时之后，我们获得了仙台市某遥控飞机用品店所提供的店内监视影像。”


“就是卖那台用来犯案的遥控直升机的店吗？”记者纷纷将上半身凑向前来。


佐佐木一太郎严肃地点点头说：“店内的监视器原本是为了防盗装设的，影像中拍到一名男子正在购买与本事件中的犯案机款相同的遥控直升机。根据调查结果发现，这名男子与从现场逃走的男子颇为相似。”


“那个人就是青柳雅春吗？”


“我们拿照片给店长看，他便一口断定此人就是青柳雅春。”佐佐木一太郎接着又说， “另外我们还调查了青柳雅春的经历，发现此人在学生时代曾经于仙台市一间名为轰烟火的工厂打工。”


“轰烟火？”


“烟火指的就是打上天空的那个烟火。”佐佐木一太郎的口气非常平淡，注视记者的目光却锐利无比。“换句话说，他可能很熟悉烟火所使用的黑色火药。”


“所以才会制造炸弹！”数名记者高声大喊。


“这一点我们目前还无法断言，但已经向当时的雇主请求协助，正在详细调查。”


“是不是还有其他证据？”


佐佐木一太郎一瞬间露出了仿佛是对野狗表示同情，摆出一副“说了这么多，你们还不满足？”的态度，开口说： “事实上，我们接到了嫌犯本人打来的电话。”


记者群一片哗然。


“详细内容不能公布，但青柳雅春已经在电话中承认自己是凶手了。”


接下来，佐佐木一太郎开始说明将稍微放宽仙台市周边的路检，交通网络也可以逐渐恢复，却引不起记者太大的兴趣，比起交通网络，他们更在意青柳雅春。


节目在这里插入广告，一个满脸胡须、手上握着平底锅的男人带着笑容说： “请尝尝我的特制白酱，这才是地道的口味。”这个人似乎是一家高级连锁餐厅的主厨，在仙台市内也开了分店。“不专心做自己的工作，却跑来拍广告，大概快不行了吧。”田中彻在脑中胡思乱想着。


节目的气氛顿时变得非常活络。原本话题只能紧抓着游行时的爆炸画面打转，现在则加进了青柳雅春的情况，两边的要素双管齐下，内容变得更丰富了。节目将青柳雅春过去被拍到的影像轮番播放出来。


影像中有好几幕都是青柳雅春在送货途中对不请自来的年轻女性说“抱歉，我在工作”，并面无表情地挥着手，仿佛在驱赶小狗的画面。照正常方式播放，也看不出来什么异常之处，但是以慢动作播放，就可以发现他的表情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严峻之色。


“这家伙看起来很帅，却是个危险人物呢。”田中彻想着。


与此同时，过去青柳雅春工作的货运公司高层急忙出面召开记者会。田中彻突然觉得好笑，怎么记者会开不完呀，他甚至开始胡乱想象，该不会哪天媒体也为了说明“我们没有足够的记者可应付所有的记者会”而召开记者会吧。


货运公司社长的第一句话便强调，青柳雅春已经在三个月前辞职，现在不是该公司的员工，接着又说了一句“如果他真的是凶手，我们深感遗憾”这种说了等于没说的话。一名曾经是青柳雅春直属上司的男子在被记者询问“青柳雅春在辞职前是否有什么怪异的举止”时，显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将青柳雅春遇到骚扰的事说了出来。


“什么样的骚扰？”


“他负责的递送区域经常出现寄件者不明的包裹。收件者也常常向我们客服投诉无故收到这些来路不明的包裹，而且不知为何，委托单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镜头转到这名上司的脸部特写，严肃的表情与猫咪图案的领带形成强烈对比，显得相当滑稽。


“寄件者姓名栏上写着青柳雅春？”


“是的，这当然不可能是他自己做的，应该是别人对他的骚扰吧。”


“有没有可能真的是青柳雅春自己寄的？您没有这么怀疑过吗？”


“不可能吧。”上司结结巴巴地说道，或许是感到困扰时的习惯动作吧，他抚摸着领带上的猫咪图案，“他怎么可能做出那种奇怪的事。”


记者群一片哗然，几乎快要破口大骂“你这上司一点识人的眼光都没有”。


青柳雅春所居住的公寓也经常出现在镜头前。由于警方正在进行搜索，媒体不能进入屋内，只好以摄影机将公寓团团包围。． 有个摄影师试着跑到对面办公大楼内，以望远镜头拍摄青柳雅春的房间。可惜，房间内只有鉴识人员及刑警。不过，在人影后面的墙壁上却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将照片放大一看，虽然画质很差，却依稀可以看出是金田首相的照片，脸部被画了一个×，这让电视台如获至宝。


“他对金田首相怀有什么怨恨吗？”某位来宾提出这样的问题。“或许是个人的妄想作祟吧。”另一名来宾如此回答。


在节目中，一名曾经担任过警察厅搜查官的男子说： “大约一年前，为了改善市区内路边停车所造成的塞车问题，以严格取缔违规停车为诉求的全民运动时有所闻。金田首相当时便大力推动取缔，或许对身为送货员的他来说，金田首相是妨碍他工作的敌人吧。”这段发言令其他来宾大感认同。


节目上还播放了一段遥控飞机用品店的监视器影像，但节目声称“不确定与警方获得的影像是否相同”。影像虽然是黑白画面，但可以清楚看见一名男子将一个盒子放在柜台上。这名客人虽然没有察觉监视器的存在，却还是不停地将头转向一边，似乎不想让脸曝光，还做出以手遮嘴的动作，最后他付钱买了一台“大冈AIRHOVER”。


“虽然无法一口咬定，但模样非常神似。”节目来宾作出了跟一口咬定没什么差别的发言。


在田中彻的眼中看来，这个客人跟青柳雅春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在仙台市内，距离游行通过的东二番丁大道只隔了一条巷子的一间炸猪排店也通报警方，宣称在事件发生的前一刻，青柳雅春曾在店里吃套餐。


“那时候还不到中午，店里还很空，他就坐在那个位子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着炸猪排套餐。”穿着白色衣服，头发稀疏，戴着眼镜，看起来像店长的男子如此说道。只见他愤然怒视着那个座位，仿佛沾惹了什么不吉利的东西。“在游行开始前，电视上出现好几次金田先生的画面，他每看一次便咂嘴一次，一副阴阳怪气的模样。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太对劲。”


“您确定那个人就是青柳雅春吗？”拿着麦克风的女记者再次确认。038／金色梦乡


“你不相信我吗？是真的啦。供应的，那家伙吃完又添了两次，在我们店里吃套餐，白饭是无限把碗里的饭粒吃得一粒也不剩。我就知道会干出那种诡异行为的家伙，一定不是普通人。一般人如果准备要杀人，怎么会那么有食欲，添了好几次饭，还吃得干干净净？你说对吧？”


“那个人真的是青柳雅春吗？”


“你不相信我吗？真是失礼的家伙。好吧，我让你看看这个东西。”店长走进厨房，拿出一张卡片。“你看，这是他忘记带走的。”


手握麦克风的女记者伸手接过，摄影机慌忙凑上前来。原来是张信用卡，上面写着“AOYAGI MASAHARU”（译注：‘青柳雅春’的罗马拼音）。


“这下你信了吧。”店长自豪地说道。


“既然有这种东西，一开始就该拿出来吧。”手握麦克风的女记者说出心里话。


“那家伙嘴里一直碎碎念着金田如何如何，真是个危险的家伙啊。”


“而且，这么重要的证物，应该赶快交给警察吧？”


此外，节目还播放了某公寓的监视器影像。该防盗用监视器面对着停车场，在昨天傍晚时分拍到了形迹可疑的人物。


“我听见某处传来玻璃破裂声，打开窗户往外看，结果看见有个男人在停车场，正在拉汽车的车门。”一个听来像附近住户的男子如此说道，脸部被打上马赛克。


监视器播放的画面是黑白影像，而且颇为昏暗，看不清楚细节，但能看出一个人影从停车场的车子旁边跑过，并试图拉开数辆车的车门。


“他在物色逃走用的车子。”节目来宾自信满满地解说着。


“如今警方正全力搜索中，但是青柳雅春到底藏身在何处，正在做什么事，没人知道。”旁白显得忧心忡忡，画面上出现青柳雅春的脸部特写，接着进入广告时间。田中彻吐出了一口气，似乎看得太专心了，导致肩膀僵硬。隔壁床的保土谷康志也“呼”的一声，吐了一口气。


“他到底为何要干这种事？两年前的他不是还被当成偶像，大受欢迎吗？”


“媒体拿他来炒新闻，接着又把他丢下不管，他应该很寂寞吧，或许是想要再尝一次当年那种受注目的感觉。”


“金田首相也真可怜，竟然为了这种理由被杀死。对吧，田中。”


“是啊。”身为首相，因政治斗争或国家机密而死，或许还比较名誉一点。


“这么看来，凶手马上就会被困死了。”保土谷康志又做出了仿佛是在看将棋比赛的发言。


广告结束，电视上出现一个只拍到脖子以下部位的男人，地点不是在摄影棚，这是预录像片，男人的声音没有经过变声处理。


“其实从一开始，”男人语带不满地说，“我就觉得那个闯空门的案件有点可疑，从一开始。”


画面的右边角落打出发言者的身份说明。原来他是两年前，女明星凛香的住处发生歹徒入侵时，住在隔壁的男子。


“那栋公寓虽然是出租公寓，但隔音很好，声音不会传出去。那个送货的老兄说什么从外面听见声音，才冲进去救人，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从一开始。”


只见这名惯用“从一开始”这四个字的发言者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个专访影像似乎是在某住宅区拍摄的，男子背后可以看见一排独栋的新建住宅。


“我猜从一开始，那件事就是基于某种理由设计出来的。”


镜头转回摄影棚内，主持人为了刚刚播出青柳雅春的信用卡画面时，没有将卡号隐藏处理而向观众道歉，接着又补上一句，那张卡片现在已经失效了。


“我们刚刚获得了观众所提供的珍贵影片。”


主持人慌慌张张地说道。影片是一名住在仙台市泉区的妇人以电子邮件提供的，是数个月前，在仙台北部郊区的河堤边用摄录像机所拍摄的。


拍摄主题是当时正在河边空地进行的少棒赛。画面上，隔着本垒后方的铁丝网、一群制服少年的背后，还可以听见充满稚气、为了干扰敌方投手的呼喊声。


远方的天空似乎有某样东西。


仔细一看，原来是架遥控直升机。直升机以白云高挂的水蓝色天空为背景缓缓上升，接着悬浮在空中。此时传来女性的说话声：“啊，原来是遥控直升机。”这应该是拍摄者的声音吧。画面接着改变角度，拍摄到一名站在河边的男子。镜头被拉近。那名男子拿着遥控器，正在操纵遥控直升机。


那名操纵者看起来很焦虑，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长相跟青柳雅春极为相似。


“他在练习操纵直升机。”画面一转，回到了摄影棚内，某位来宾喃喃地说道，“看来是铁证如山了。”


此外，节目还采访了一家连锁餐厅的女店员。


“他昨天晚上来到我们店里，就坐在那里，点了意大利面。”女店员略显激动地指着店内的一张桌子说， “我跟他说话，他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让我很不舒服。后来还来了一群警察，情况简直一团乱。”


“发生了什么事？”握着麦克风的女记者问道。


“他把椅子丢出去，打破了玻璃。”


“啊，天啊！真是太可怕了。”


镜头此时转向那扇完全没有玻璃的窗户。破了这么大一个洞，怎么可能一开始没发现？这个记者却仿佛是现在才看到一样，还装模作样地喊什么“天啊”，令田中彻苦笑不已。


节目此时也公布了青柳雅春打电话给警方的录音带内容。


与搜查方向有关的对谈似乎被剪掉了，因此只有片段的声音。


“我是青柳雅春。”


“凶手就是我。”


录音带中确实出现这样的对白。准备周到的制作单位还请了声纹鉴定专家来鉴定。专家激动地说，录音带的声音确实跟两年前接受媒体采访时的青柳雅春本人的一模一样。


特别节目持续进行着。自由党的弁庆，也就是海老泽克男在官邸前召开了记者会。他公开宣布自己身为副首相，将会按照法律就任代理首相，并强调现今正积极搜集案件相关的线索。


“关于青柳雅春，我们自由党也会提供线索，协助警方调查。”


“例如什么样的线索？”记者如此问道。这只是反射性的询问，连记者本人也不期待得到回答，海老泽克男却回了一句“就是……”一副要认真回答的模样，反而让记者大感吃惊，透过摄影画面可以感受到记者有点慌了手脚，似乎想说： “咦？你真的要说？”只见海老泽克男点点头，脖子上的赘肉因而挤出层层的下巴。


“从两个月前开始，我们党内便不定期地收到一些毁谤金田首相的信函。金田首相的家里似乎也收到了相同的毁谤信，我们在上面采集到青柳雅春的指纹。”


记者一阵骚动。


嘈杂的声音让田中彻感到耳朵疼痛，他于是取下耳机，伸了个懒腰，抓住拐杖，站了起来。偶然间回头一看，发现隔壁床的保土谷康志已经关掉电视，正在看漫画。“喔，上厕所？”


“是啊。”田中彻回答，“你不看电视了？”


“腻了。”


“重头戏不是才要开始吗？”事实上，田中彻确实认为好戏才要上场。


“凶手虽然努力在逃，但一定很快就会被抓到的。一个送货的老兄，毕竟只是门外汉。”听他一副认为自己不是门外汉的口气，便让田中彻有了戒心，知道他又要开始大吹牛皮了。果然不出所料，只听他接着以内行人的语气说： “要是我，就会从地下逃走。”


“地下道吗？”田中彻不禁想要笑出来，如果有用，凶手也不会那么辛苦了。


保土谷康志将鼻孔撑得大大的，露出了奸笑。“田中，下水道是可以通到每一条街的哟。说得严谨一点，下水道还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将马路侧沟的雨水收集起来的雨水管，一种是收集厕所污水的污水管。”


“要花很多时间解释吗？我快憋不住了。”田中彻懒得理他，赶紧尿遁逃走。


田中彻小解之后，顺道走下一楼，到便利商店内绕了绕，最近已经开始习惯靠拐杖移动了。他在店内拿了杂志来看，但翻了一些周刊，没有看到任何与金田首相爆炸事件相关的报道。事发才经过两天，可能没那么快吧，只好改看几份体育报。


旁边站着两个年轻女性，或许是来探病的，手上拿着水果，也正在看杂志。


“真是超受打击的。”其中一人说道，“怎么证据一样一样冒出来，亏我以前还很喜欢他呢。两年前，我还是高中生的时候，超仰慕那个货运小哥呢。”


“我那时也很崇拜他，送货员当时好红呢。”


她们应该是在讨论青柳雅春吧，田中彻竖起耳朵聆听。


“炸弹什么的我是不懂啦，但性骚扰的行为真是太糟糕了。”


“真是令我太失望了。比起爆炸案的凶手，说他是色狼这件事更让我惊讶。”


色狼？田中彻皱眉，自己怎么不知道这项消息？是别台的吗？别台的节目所公开的消息？一刻也无法等待的田中彻，拼命拄着拐杖走回病房。


“大约两个月前吧。两个月前，我为了打工搭仙石线去仙台。虽然已是傍晚，人还是蛮多的，那时我听到一个靠在窗边的女生突然大喊‘住手，。”


田中彻转了转频道，看见一个戴着墨镜的短发年轻人正对着麦克风说话。


“大家都转过头去看，心想应该是有色狼吧。就在仙台的前几站，那个女生拉着一个男人的手腕，下了轻轨。他们在月台上争论起来，我觉得那个男的很眼熟，仔细一想才认出来，就是那个送货员。”


目击证词不止这一件。主持人将写着目击线索的电子邮件内容念了出来，绝大部分都是“两个月前看见一个长得很像青柳雅春的男人疑似骚扰女性而被拉下轻轨”之类的内容。


不久又出现了另一个爆料者。一个身材娇小、皮肤白暂、看起来像白领族的女性在镜头前拿出自己的手机，说： “大约两个月前，我在月台上看见一个女生跟一个男人在吵架，我觉得很有趣，就用手机拍下来了。”


手机照片的画质并不佳，但能看出是一对男女在月台上面对面站着，那名男子确实长得很像青柳雅春。


“过了一会儿，出现另一个男人来帮这男的解围，他们就逃走了。”她接着说道。


“真不配当男人，太烂了。”来宾之一的女演员板起脸来说，“色狼行径已经是不可原谅，事后逃走更是罪大恶极。”


“确实令人发指。”主持人虽然如此附和，声音却不带感情，似乎只是敷衍敷衍她而已。接着，主持人“啊”地惊叫，或许是从无线耳机接到了新的指示吧，只见他压着隐藏在耳内的耳机说：“我们刚刚接到了最新消息。”


田中彻吞了吞口水，两眼睁得大大的，调整一下耳机的位置。主持人接着念出了以下的线索：


数十分钟前，有民众目击到疑似青柳雅春的男子出现在仙台市青叶区柏原町附近。


警察虽已赶到现场，但男子坐上汽车，在单行道逆向逃逸。


男子所驾驶的汽车与逆向来车相撞，接着又撞上墙壁，他马上又换其他汽车逃走。


当时路旁有一名老妇人被撞伤，随后被送上了救护车。


“看来他还潜伏在仙台市内。借由防范监控盒所提供的线索，逮到他的几率应该相当高。”节目来宾如此说道。


“昨晚在仙台市区也发生了一起车祸事故，虽然细节尚未确认，但事故中一方的车辆据说是警车，说不定那起车祸也是青柳雅春造成的。”


“有这个可能。”


田中彻一时兴起，拿起遥控器转了台，画面上出现一个过去没见过的女记者。“我们现在收到最新消息，有观众目击到疑似青柳雅春的男子正开着车，由国道四号向南逃逸。”


这一台虽然是全国性的频道，但负责从仙台进行现场转播的却是地方电视台的记者。看来，面对这个跟校庆园游会没什么两样的突发性骚动，全国性电视台也已经急忙跟地方电视台取得合作，共同携手发布消息了。


接着出现一个自称在事件发生前曾与青柳雅春交谈过的中年男子的采访画面。这个满脸胡碴的男子据说是从事自营的货运业，专门递送零星货物，只见他用低沉的声音说： “我跟青柳先生以前常常在送货途中遇到。”他看起来年纪比青柳雅春大上两轮，却以“先生”来称呼青柳雅春。“那天接近中午的时候，他跟我打了招呼，因为很久没见了，我看到他还蛮开心的。”他如此说道，“不过，他身旁还有另一个男人。”


“另一个男人？”


“是啊。说起来，他也真可怜。”


“看来您是站在青柳雅春那一边的？”握着麦克风的记者诧异地问道。


“没那回事。”男子瘪着嘴说，“我的货物被他压烂了，说真的，给我造成很大的困扰。”


虽然不知道男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起来并没有嘴巴上说的那么不满，脸上反而带着些许笑意。


田中彻又转了台。


画面上出现一名中年妇女。这名身材结实的妇女指着右边说： “他往那边逃了，那边。”只见她唠唠叨叨地说， “就是啊，有个很高大的人，拿着好大的一把枪，往那边去了。”嘴巴完全停不下来。


“那个人是否就是嫌犯青柳？”记者早已未审先判。


“或许吧，总之我吓得不敢在街上走了。”


连电视台都把这件事炒得那么凶，不难想象网络上的骚动肯定一发不可收拾吧。田中彻不禁庆幸着： “这时能住在医院里真好。”要是手边有电脑，自己大概二十四小时都挂在网络上吧。


傍晚时分，电视台的播报员再次大喊： “我们又获得了观众提供的最新消息！”


到目前为止已经公布了无数真假难辨的消息，播报员竟然还是每次都能够说得如此兴奋，令田中彻哭笑不得。不过，接下来的画面上出现的影像确实让人印象深刻。这是一名住在仙台市北部住宅区的男子在自家阳台用家用摄影机拍摄的影片。


时间似乎是数个小时以前，几名看起来像警察的男人正举着手枪，其中有的穿着制服，有的穿便服。他们围成了小小的半圆形，面对两名男子。这两名男子一前一后，后者靠在前者的背上，用刀子抵住前者的脖子，两名男子的背后有一辆货车。


“这个人很明显就是青柳雅春。”难掩激动情绪的播报员如此说，“青柳利用人质来牵制警察，最后以徒步方式逃逸！”


从影像中看得出来．这个人确实是青柳雅春。他站在一名身材瘦削的男子身后，拿着刀子。镜头虽然有点摇晃，但影像拍得很清楚。青柳雅春拉着人质节节后退，最后消失在住宅区的小巷道内。


“后来在距离此处数十米远的地方，找到了这名被当做人质的男子，他没有生命危险。”


“唉，不晓得那个青柳现在在哪里。”隔壁床的保土谷康志嘲讽地大声说道。


“说不定已经在某个地方自杀了。”田中彻忍不住说道。


“唉，死了可就什么都完了。”


“可是就算活着，也是什么都完了。”


“是啊，你说得对，什么都完了。”


或许保土谷康志的个性天生就是三分钟热度吧，此时他似乎已经对电视上的报道失去了兴趣，开始把玩自己的手机。每次听到他的手机响起，田中彻便告诫他： “这里可是医院呢。”他却毫不在意，总是喜孜孜地跑到走廊上讲电话，令田中彻大感无奈。


数十分钟后，佐佐木一太郎再次召开记者会。“这个案子可望在短时间内获得解决。”接着又补上一句， “不过，事情的严重性与危险性也越来越大。”两句话可说是前后矛盾。“青柳雅春目前已经是自暴自弃的状态。”他严肃地对着摄影机说， “在青柳雅春的逃亡过程中，已经造成五人受伤及两人死亡，我们感到十分遗憾。”


“请问死者是警察吗？”记者询问。“是一般民众。”佐佐木一太郎回答。记者此时都挤上前去，继续追问： “造成一般民众的伤亡，请问该由谁来负责呢？”追究责任归属，正是媒体的专长。


“昨晚，青柳雅春抢了一辆轻型汽车，企图驾车逃亡。后来与警车相撞，他下车改以徒步方式逃逸。我们在车内发现了高中教师加贺幸代小姐的遗体。”


“她是因撞车致死的吗？”


“不，”佐佐木一太郎摇头说道， “她的胸部被刺伤，凶器应该是某种锐利的刀子。”记者群一片哗然，仿佛在高声欢呼。


“基于这个缘故，”环视着这片骚动的佐佐木一太郎保持着神似保罗·麦卡特尼的好好先生模样，开口宣布， “我们已经让追捕嫌犯的警察配备对人用麻醉枪。”


“喔喔！”记者精神一振。


就连田中彻也跟着喊出了“喔喔！”。


或许是因为“对人用”这个把人当做标靶的字眼听起来太残酷，也或许是“麻醉枪”这个把人当成猛兽对待的字眼听起来太野蛮，令田中彻在一瞬间有种追捕猎物的兴奋感。


田中彻过去也曾经借由新闻报道得知，尽管重大犯罪不断增加，但民众对于警察开枪的行为依然带有强烈的反感，所以警方正在研发一种强力而准确度高的麻醉枪，作为因应对策。这种麻醉枪可以将对肉体的损伤降至最低，不会致命，只会让人暂时昏睡。也许是社会大众在情感上较能接受吧，促使警方在研发上相当积极。


如今麻醉枪已经完成实验，进入量产阶段，将被使用在青柳雅春的逮捕行动中。听闻此事的记者，眼睛再度亮了起来。


看来从今晚到明天早上，将要轮到枪械专家亮相了，田中彻心想。


接着，青柳雅春在白天逃亡时抓来当人质的那名男子也出现在画面上。他自称是青柳雅春以前的公司前辈。“青柳那家伙跟以前在公司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他真的想要置我于死地，看来脑袋已经不正常了。”他皱着眉，不停摇头说道。


晚上八点过后，田中彻往隔壁床的保土谷康志看了一眼。只见他连电视也关了，心情烦闷地躺在床上，看来他对这个事件已感到厌烦，虽然他还是自豪地向田中彻炫耀：“你知道今天谁来看我吗？”但声音已经感觉不到霸气。


“你不看电视了吗？”


“越来越无聊了。”


“确实都是相同的内容哩。”


接下来的时间，保土谷康志也不太常开电视，反而一天到晚拿着手机走出病房，好一阵子也没回来。这让田中彻心中涌起了一股“就算只剩下自己，也得守着这个事件到最后”的使命感。


电视上出现了青柳雅春的父亲接受采访的画面，看起来应该是录像回放的。自己竟然错过了这段采访的实时转播，田中彻不禁为自己的疏失感叹不已。


青柳雅春的父亲站在埼玉市老旧住宅区的一户独栋住宅前，面对麦克风。记者和播报员不停地凑上去，青柳雅春的父亲将他们推了回来。青柳雅春的父亲身材矮小却毫无赘肉，看起来非常结实。他的皮肤呈现健康的黝黑色，眉毛很粗，留着平头，简直像个海军陆战队员。面对记者的质问，他的回答相当粗鲁。父母总是相信自己的孩子是清白的，田中彻可以体会他的心情，但是像这样毫无根据地主张“我儿子没有犯罪”却不是个聪明的做法，只会徒增大家的反感。何况他还说了一些疑似鼓励儿子逃亡、帮儿子加油打气的话，难怪连播报员也跟着骚动了起来。


有其父必有其子，田中彻无奈地想着。这对父子已然是全民公敌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电视上的新闻节目报道了几则在仙台市内发生的事故及案件：开车载着年幼孩童到处游荡的三十多岁男子在盘查后被逮捕：一群专门偷窃车内财物的年轻人因目击者报案而被逮捕；还有数年前曾在东京犯下凌虐致死命案而遭到通缉的某诈欺集团成员，意外地在仙台市旅馆内被发现。


这些人与金田暗杀事件并不相关，似乎是因为仙台进入警戒状态，居民的危机意识高涨，不断向警方提供可疑人物的情况，才刚好让这些人落网。


“他们靠着防范监控盒之类的系统，将居民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呢。”田中晚上走到吸烟区，果然又看到了那个初中生，只见他依然在感叹着监视杜会的来临。“不管是电子邮件还是电话，在他们的监视之下，连带让其他毫无关联的案子也被查出来了。”


田中彻意外地发现这家伙明明只是个初中生，却很神经兮兮。


此外，初中生还不知去哪里弄来了网络上的消息，“现在网络上好多人自称是青柳雅春呢。”他笑着说，“不过．跟无孔不入的恐怖分子比起来．找出一个特定的青柳雅春，对那些监视的人来说应该不大难吧。”

第二部　事件的讯息接受者 第三天


田中彻感觉右肩被人用力敲打，因而醒了过来，敲打的力道急促而有力，田中彻虽然睡得迷糊，心中也不禁涌起一股怒火。张眼一看，保土谷康志那满是皱纹的脸近在眼前，这个人明明已经过了花甲之年，却老是像个顽童一样。


“干吗啦．”田中彻难掩心中的怒气， “现在到底是几点啊。”


昏沉的睡意让田中彻似乎一个恍神便会再度进入梦乡。


“现在是四点．”


“四点？早上四点？”


”当然是早上，”


“这么早把我叫醒要干什么？一虽然是早上，但四点也太早了吧．田中彻感到难以接受，也无法理解究竟为什么要那么早醒来．“天应该还很暗吧？”


保土谷康志对田中的抗议丝毫不理会，从床边拿起电视遥控器，说：“看看电视吧，好戏上场了．一说着便按下了按钮．


“什么好戏？”田中彻一边将手指头伸进石膏内抓痒，一边望着电视．他在枕头边找到了掏耳棒，心想好久没用它来搔脚上的痒处了，正想拿来好好利用，却被屏幕中传来的一阵紧张感给吸引住，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面面上照出的是仙台市公所前的中央公园．公园内有一块宽广的空地，经常用来举办活动成演唱会，由于完全没有多余的游乐设施或围墙，视野极佳．四面中的天空相当昏暗，颜色介于黑色与深灰色之间，看来应该悬现在这个时间，也就是清晨四点的实时直播吧。


公园内的一块区域在灯光的照射下，明亮得像是打上聚光灯的舞台．


镜头缓缓扫过周围的建筑物。一群身穿制服的人正站在公园周围的建筑物顶楼，每个人手上都举着枪。从市公所到银行大楼，四面八方的顶楼都是装上望远镜头的狙击枪，正对准着公园。


“如同各位观众所见，经过特别训练的警察已备妥麻醉枪，在各个定点待命．”


或许是因为公园周围是禁止进入的区域，手持麦克风的记者站在距离公园有点远的马路上。空中有直升机，公园内的画面应该是从直升机上拍摄的。


“青柳雅春真的会出来投降吗？”记者兴奋地说道， “他声称手上握有人质，警方已封锁公园，所以我们没办法靠近。”


什么时候演变成这样的局面了？“这是怎么回事？”


“警方在数十分钟前宣布，青柳雅春已经跟他们联络，决定要投降了，连电视台也接到消息。”


“为什么突然决定要投降？真是好大的阵仗啊，那么多灯光照着。”从顶楼照向公园的巨大照明灯数也数不清。一想到这些费用也是人民的血汗钱，田中彻便大感无奈。“话说回来，这画面还真吓人，一群人拿着枪准备要对准青柳雅春。”


“嗯，不过不会轻易开枪啦，又不是公开处刑，何况还有电视台的实时转播呢。对吧，田中。”


“的确，在电视上看得一清二楚。”


“是啊，要是在这种情况下开枪的话，整个社会大概会吵翻天。”


“但是警方可能会采取不造成骚动的做法。”


“有那种做法吗？”


“嗯，就是麻醉啊，使用麻醉枪。不是公开处刑，而是公开麻醉。”


“麻醉枪？”保土谷康志重复念了一遍，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昨天电视上说的。警方将使用最近研发的麻醉用子弹。”


“我竟然没看到。”他叹了口气，一副十分惋惜的模样。


“如果青柳雅春天真地以为在众目睽睽之下，警方应该不会开枪，恐怕他没有把麻醉枪这玩意列入考虑呢。”


“原来如此。”保土谷康志老实地开口认同，接着又说， “真是可惜。”


“可惜？”


“你看，那边不是有个下水道入孔盖吗？”他以食指指着电视画面。仔细凝视公园中央附近的地面，确实有个圆形的东西。


“那是下水道入孔盖吗？”


“从那里可以通到下水道。在地下六米深的地方有条雨水管。”


“你怎么会知道？”


“以前因为工作的关系，曾经详细调查过。”


“你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田中彻戴回耳机。此时，电视上的记者开始大声呼喊。


记者重复地喊着： “来了、来了！”


突然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耳机仿佛失去了传递声音的功能。


在宽广的公园内，出现了一个高举双手的男人。


没有人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身材瘦削，穿着普通，看起来像是黑色毛线衣配上牛仔裤。模样平凡得令人失望。


“看来真的要被困死了。”保土谷康志轻声说道。


青柳雅春在公园的正中央缓慢前进，接着停下脚步，抬头往周围的建筑物看了一圈，仿佛想要确认有多少枪口正指着自己。或许是因为疲劳，他的神色极为锐利，简直像只狰狞的疯狗。


“啊啊，看来这场骚动到此结束了。”田中彻心想。虽然兴奋，却也感到些许寂寥。他将掏耳棒伸进绷带内，却已经不知道痒处在哪里了。

第三部 事件发生的二十年后 事件发生的二十年后


二十年前，首相金田贞义在仙台被暗杀，这起案件在当时掀起了一场骚动。但是如今冷静地回头审视，会发现那只是一场难以收拾的闹剧。电视新闻及报纸将警察厅所发表的消息毫不保留地公开，又将一般民众所提供的一些真伪不明的情报全都播报出来，借此煽动观众的情绪。当初，青柳雅春被认为是凶手的根据其实只是一些表面的证据，电视台却在初期阶段便公布了他的真实姓名。这种处理手法虽然粗糙得令人惊讶，但令人遗憾的是，类似的事情一直到现在依然时有所闻。


为了写这份调查书，笔者对当时的状况做了一些研究。虽然笔者只是区区一名报告文学作家，却也可以感受到这起事件有多么诡异。在安稳和平的状态下，大道理人人会说，每个人都能够主张人权，说出一些正经八百的言论，但是一旦狂风暴雨来袭，所有人都会慌了手脚，再也没有能力思考什么才是正确的做法，只能随着骚动起舞。我想整件事就是这么回事吧。


关于金田贞义暗杀事件的真相，虽然已经历时二十年，却依然有如五里迷雾。事件发生的一个月后，海老泽克男首相接替了金田贞义的位置，并公开调查委员会所提出的调查报告书。由于该委员会的最高领导者是最高法官鹈饲，所以该调查报告书被昵称为“鹈饲报告书”。这份报告书中使用了大量的抽象用词，但说穿了只是将“为什么我们查不到真相”的理由罗列出来而已。


此外，当时首相海老泽克男更决定将鹈饲调查委员会及警察厅等各单位机关所搜集到的资料列为机密一百年，所以我们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来追查真相的线索。事实上，就连为何要将资料列为机密一百年的理由，也未有定论，总之，当时的政府所提出的唯一方针就只有一句话： “忘了这件事吧。”


如今大多数国民心中所认定的事实真相，恐怕是当时身为副首相的海老泽克男在背后的阴谋操控吧。数年前，海老泽克男的顾问律师山本实也曾经在他的自传中暗示，海老泽克男与该事件确实有牵连，引起了广泛讨论。


民众把金田贞义比喻为牛若丸，把海老泽克男比喻为牛若丸的随从弁庆。身为弁庆的海老泽克男若正是最渴望牛若丸遭到暗杀之人，确实会让整起事件更具有冲击性，也最能刺激民众的好奇心，而且由海老泽克男的易妒性格与政治生涯的经历来看，这样的谣言恐怕并非只是无稽之谈。


二战过后，海老泽克男离开了当时几乎是一党独大的劳动党，靠自己的实力建立自由党。有好长一段时间，他身为在野党党主席，可以说是威风八面，对其他议员有着不小的影响力。每次首相选举的时候，他都是代表自由党的候选人。但是面对劳动党的首相候选人，海老泽克男从没赢过，票数有时大幅落后，有时只是些微之差。


然而就在二十年前，终于有了绝佳的反攻机会。


当时的劳动党因思虑不周的税制改革而走上了自我毁灭之途。税制改革虽然有其必要性，但劳动党的做法激起了民怨。想要在不惹火人民的前提下增加税收可以说是难如登天，执政党尝试完成这样的壮举，却也如同预期地壮烈成仁了。


于是政权交替的契机出现了。海老泽克男想必深信，自己坐上首相宝座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然而就在这时，党内却杀出了程咬金，那就是年轻的政治家金田贞义。海老泽克男一定没有料到自己竟然会在党内初选败北，他的内心肯定充满悔恨。


表面上，他豁然大度地说： “像金田这样的年轻人，才能带领我们打开创新的道路。”而且就在金田贞义即将单枪匹马挑战劳动党的首相复选前一刻，他还发表了有力宣言，表示愿意担任金田的副手。但是，根据顾问律师在自传中的描述，其实海老泽克男在此时私下联络了劳动党的干部，提供了一些选举宣传活动上的秘密情报。


当时，某周刊登了一则报道，宣称金田贞义的母亲曾经是酒家女，因为与熟客发生争吵，被尖刀刺死。据说这项消息也是在海老泽克男的指示下泄露出去的。或许经过他的评估之后，认为与其把登上首相宝座的光荣让给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倒不如让给劳动党的鲇川真这个长久以来的宿敌，才是比较好的做法吧。


比较好，是对谁比较好呢？


对日本？对国民？还是对党？


顾问律师写下了这番结论： “不，是对海老泽克男自己比较好，至少可以维持自身的尊严。”


金田贞义在首相复选中获胜之后，海老泽克男再次选择了一个“比较好的做法”，那就是杀害金田贞义，让自己成为接替者，取得首相宝座。


以上的讯息，在顾问律师的自传中隐隐透露了出来。


二十年前的那场仙台游行曾在事发当天临时变更路线，但知道这件事的人恐怕不多。决定变更路线的是当时的市长佐藤左千夫，他是海老泽克男大学时代的同学。此外，路线变更后所通过的教科书仓库大楼，其持有者佐藤佑子是佐藤左千夫的姐姐。这些事实更是加强了海老泽克男谋害说。


仙台凯旋游行的企划者虽然是金田贞义手下负责宣传工作的事务官，但有人说这个计划实际上是出自海老泽克男的提案。海老泽克男与仙台市长的交情匪浅，他的目的可能就是要将金田贞义引诱到仙台来。


除了认为海老泽克男是幕后黑手的说法，还有另一派同样有力的说法则是认为金田贞义是被劳动党杀害的。根据谣传，在劳动党的背后有一股庞大的势力。每当日本国内发生怪事时，人们都会把矛头指向那股邪恶的势力，大喊“都是那家伙在搞鬼”。那股邪恶的势力，指的就是美国。


笔者以前曾经听一些年轻人满怀感慨地说： “世界上的坏事全都被推到年轻人头上，我们简直跟美国一样倒霉。”或许，被当成坏蛋也是美国的宿命吧。


二十年前的日本有几个被当成烫手山芋的议题，是否该持有核武器就是其中之一。在金田贞义赢得首相选举的前一年，当时的首相，也就是劳动党的鲇川真，在与美国总统会谈之后，突然发表“日本应该对是否有必要将核武器纳入自卫武力进行检讨”这样的言论，造成极大争议。当然，这也引来了自由党与新闻媒体的挞伐与质问，他却不断地强调， “我只是说有必要检讨，并没说应该持有”，并以强硬的态度提出， “完全不讨论也不检讨，只是把问题藏起来假装没看到，这算是政治吗？这算是外交吗？”这样的反驳，更是引发了各方的辩论。


另一方面，也有人批评日本追求核武器的行动只是听从美国的指示。这些人认为，一切只是美国为了对抗中国，希望日本能够持有核武器，而金田贞义便是抱此看法的人物之一。


“美国政府对亚洲的态度并没有一贯性，就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亚洲问题。自从太平洋战争之后一直如此。日本的宪法搞出这么大的麻烦，追根究底，不也是因为美国的判断错误吗？”金田贞义坦率地说出每个人心中的疑惑。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美国为了瓦解日本的武力设置了宪法第九条，要求日本解散军队。但是后来进入冷战时期，日本成了重要的军事据点，他们反过来催促日本在维持宪法第九条的前提下重整军备。现在，他们甚至鼓励日本更改宪法。


“日本人总以为一切都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其实只是被巧妙操控。”金田贞义以这句话批评鲇川真。


金田贞义虽然经常被认为是护宪派人物，对日本的军事化采取消极的态度，其实他也曾做过“只知道对美国唯命是从的政治，会让日本受到美国及其他国家的轻蔑，何况，美国自己也没有解决亚洲问题的具体策略，所以日本必须拥有自己的军备与方针”的发言，并主张“在此前提之下，日本应该持有核武，取得制衡的力量”。


金田贞义还进一步主张，如果持有核武的目标难以达成，那么就应该积极地针对情报侦察及监视部门的技术进行研发。也就是说，如果没办法拥有攻击敌人的武器，那么就应该拥有一个迅速准确地掌握各国导弹攻击征兆与军事作战行动的系统，这是一个可以与宪法共存的方法。金田贞义认为，除了强化导弹防卫技术外，对于取得情资的技术也不能疏忽。这点凭借着日本的科技，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就算力气不大，只要拥有准确率高的情报，一样可以受他人仰赖与需要。”金田贞义如此说道。


还有一点，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事。海老泽克男的顾问律师在自传中写到，刚就任首相的金田贞义，已经决定要访问中国及朝鲜半岛，预定针对历史解释及领土问题进行深入对谈。由于他经常将“我不会做没有必要的道歉。中国和其他国家也发生过战争，例如跟英国之间有过鸦片战争，为什么中国只特别强调对日本的仇恨呢？英国向他们道歉了吗？”这样的论点挂在嘴边，可见他不打算做出单方面的让步。


“日本的政治人物只敢在国人面前嚣张，对外交既没有兴趣，也没有使命感，也不打算与海外的政治领袖进行沟通。”金田贞义在选举期间便不断主张， “那不是政治家该有的行径。”


总而言之，金田贞义的这些主张惹火了某些人。


惹火了谁？


美国人。


所以，他被杀了。这也是说法之一。


另一方面，也有人将着眼点放在金田贞义首相被杀害的地点“仙台”。换句话说，这些人认为金田贞义是被仙台地区的有力人士谋杀掉。


毫无知名度、年纪也较轻的金田贞义在首相选举时能够获得胜利，有几项理由。例如前面所描述的，劳动党因税制改革而引发国民的不满，造成选票外流，这个绝佳的局势也是理由之一。但是，影响更重大的原因则是首相选举制度为他带来的好运。仙台地区是全国第一个公布初选开票结果的地区，而这里是金田贞义的出身地。


日本的首相选举跟美国的总统大选一样，大致上可分为两个阶段。


首先由劳动党、自由党的党员各自进行党内初选，决定两党的最终候选人。接着，复选再由全国人民投票，决定两党候选人中的胜利者。


初选的时候，党员依地区来进行投票，各地区最高票的候选人可以在该区赢得胜利，等到所有地区的投票都结束后，赢得最多胜利地区的候选人就可以成为该党的最终候选人。然而，初选并非在全国同时举行。最先实施选举的地区，就是宫城县的仙台。


金田贞义的选举宣传活动周到而严谨。他四处拜访仙台当地的企业家，从半年前便开始举办许多活动，每一次都会上台演讲，提高知名度。他年轻而强悍，又具备打动人心的说话技巧，不仅是自由党党员，就连劳动党的支持者也开始对他抱有好感。


另一方面，自由党的另一名候选人海老泽克男身为前辈，本来就应该要堂堂正正地打一场选战，但海老泽克男却因为对自信满满四处游说的金田贞义产生了危机意识，因而喊出了“不能将我们的未来交给年轻人”这种搔不到痒处的攻击性口号，结果造成了反效果，更是让金田贞义的好运锦上添花。


不管是初选或复选，针对敌方候选人设计攻击性口号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是在海老泽克男的电视宣传广告中，将神情高傲的金田贞义与躺在床上接受照顾的老人影像重叠在一起，引起观众的不快。但海老泽克男的宣传团队没有料到的是，观众的反感情绪竟然是冲着制作了该广告的己方而来。


选举结果一公布，金田贞义在仙台地区大获全胜。


身为自由党招牌的海老泽克男输给了年轻又没名气的金田贞义，确实是引入注目的新闻，但是以整场选举来看，金田贞义只是在一个选举区上获得胜利，仙台地区的选票也没有在全国占太高的比重。然而，仙台的这场胜利奠定了金田贞义在后续的初选及复选上获胜的基础。


为什么？


因为媒体的帮忙。


当时不管是社会还是体育新闻，刚好没有什么重大的案件或消息，也是理由之一。正烦恼着早上和中午的新闻节目没有题材可报的电视台，全都把金田贞义在仙台获胜的消息拿来炒作。一旦被电视节目当成题材，知名度就会上升，结果下一场选举就会拿到更多票，获得胜利，这就是新闻报道所带来的滚雪球效应。


屡战屡胜的金田贞义被媒体喻为“新旋风”，接连受到大肆报道，名气也越来越响亮，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让金田贞义成了风云人物。当年美国的吉米·卡特（译注：Jimmy Carter，美国第39任总统）也曾经引发类似的效应，被称为“卡特旋风”。


如此想来，让金田贞义坐上首相宝座的两大推手，就是一开始在仙台的获胜及媒体的力量。


在仙台地区的自由党初选中，金田贞义的主要支持者为仙台的医师协会及公营赌场的经营者。医师协会的干部是金田贞义大学时的朋友，公营赌场的干部则是他初中时期的朋友，这些虽然并未被提出来特别强调，却都是众所周知的事。在金田贞义出马角逐首相前不久，公营赌场高级干部中的一人还接受了写真周刊的采访，说：“初中时，连老师都放弃我了，只有当时跟我是同学的金田没有放弃我。”因而引起了一阵讨论。行为正派、成长背景单纯的金田贞义，与处于灰色地带的公营赌场经营者的组合，不但没有引发民众的不满，反而给人一种新鲜感。


医师协会与公营赌场这两个选举时的支持团体，在金田贞义就任后，却都与他反目成仇，因此，他们杀害了金田贞义。这就是各家说法中支持率排第三的一派。


至于反目的理由，则是因为金田贞义在就任后不久，便与交情良好的自由党议员讨论起医疗改革，又与海老泽克男商量要删减公营赌场预算。这些事情被公开后，才让这一派的说法逐渐浮上台面。


想必金田贞义不认为自己背叛了谁吧。因为，他从以前便相当重视妇产科医师不足及急诊医院工作环境太差的问题，认为有必要 对医师的开业地区及待遇采取某种程度的控管。


此外，由于全国的公营赌场皆有客源明显增加的现象，收益大幅提升，因此金田贞义主张删减国家对公营赌场的预算，把这些钱挪为医疗改革之用。


但是，对于那些在初选中支持他的朋友们而言，想必遭到背叛的感觉相当强烈，形容成养虎为患或许是夸张了点，但至少也会不理智地认为那是一种恩将仇报、过河拆桥的行为。


“金田根本搞不清楚状况。”在金田贞义遇刺的半年后，一名公营赌场的高级干部对某时事作家说出了这样的话。


除了上述几点之外，关于金田贞义暗杀事件的真相还有着各式各样的谣言。


有人说，被大家认为是金田贞义情妇的小林光子，因不甘心永远当地下情人而心生恨意，所以委托劳动党内人士将金田贞义杀死：也有人强力主张金田贞义是因为不认同同性恋者而引来了不满，因此遭到同性恋团体暗杀。小林光子在金田贞义过世后确实自杀了，金田贞义首相也确实开除过一名身为同性恋者的秘书，但除了这两点之外，这两派说法完全没有其他可以佐证的根据。


过了二十年，真相依然不明，其中最大的原因在于，绝大部分的相关人士皆已身故。自由党的海老泽克男、劳动党的鲇川真，以及金田贞义在医师协会的那些朋友，一个个都因年纪大而死于癌症或脑中风。这固然无可争议，但除了这些上了年纪而去世的人之外，有许多相关人士却是死于非命，人数之多，可说是极不寻常。


最有名的就是前面也提到的，情妇小林光子的自杀。在金田贞义遇害的两个月后，小林光子也被人发现在旅行途中的福冈某饭店上吊自杀，现场没有留下遗书。她在东京的寓所被不明人士弄得一团乱，她的妹妹事后指出，原本放在书桌抽屉中的日记本不翼而飞。


金田贞义首相被遥控直升机炸弹炸死时，在现场采访游行活动的大仓秀雄也在事件发生的第二年，于闹区街上遭到拦路杀人魔杀害身亡。身为仙台当地电视台播报员的他，事发当时也在现场，曾对外宣称“看到教科书仓库大楼顶楼有个人影”。在鹈饲的报告书中虽然写着事发当时，凶手青柳雅春站在教科书仓库大楼的顶楼操纵遥控直升机，但是大仓秀雄在接受当地杂志采访时却表示：“看见一个跟青柳雅春长相完全不像的人，站在顶楼操控遥控器。”


遥控飞机用品店的店长也死了。这名店长是个年近六十的男性，在仙台市南方郊区经营一间小店。据说，事件中的遥控直升机机型是“大冈AIR HOVER”，而将这台遥控直升机卖给青柳雅春，并将监视器影像提供给电视台的人就是这名店长，名叫落合勇藏。在事件发生半年后，他驾车行驶于高速公路上，撞上中央分隔岛身亡。警方宣称他死前曾喝了大量的酒，但家属质疑落合勇藏几乎滴酒不沾，况且在酩酊大醉的状态下，如何将车子开上高速公路，也是疑点之一。


经过笔者的调查，由前述大仓秀雄的目击证词中发现，大仓秀雄所看见的那个操纵遥控直升机的男人，与这个落合勇藏的外貌极为相似。


仙台市内的连锁餐厅“NOKKIN”的女服务生楠见纯子也是在事件后死亡的人物之一。她在自家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东西时不幸遇抢，头部遭到铁锤重击致死，但该案凶嫌在被逮捕之后却否认犯行。金田贞义暗杀事件当时，楠见纯子曾在电视上公开指出，青柳雅春跑到店里打破玻璃，大闹了一场。但是据她的友人后来表示，楠见纯子似乎对做出这些指证感到非常后悔，还经常说一些“警察拿着可怕的武器，把店里搞得一团乱”之类仿佛看到幻觉的话。


还有一个颇耐人寻味的人，名叫久保田毅，他是一名三十五岁的上班族，住在仙台市内，曾犯下多起窃盗案。事件发生的两年前，他曾侵入女明星凛香的住处，却因为遇上送货上门且发现异状的青柳雅春而遭到制伏。由于他所犯下的罪行不少，加上又有前科，法官对他具体判刑七年，但他在第五年时获得假释，不过并没有受到注意，只有某周刊以极小的篇幅报道这件事。假释出狱不到半个月，他便因卷入闹区的街头斗殴事件死亡。据说，久保田毅在服刑期间经常将送货员青柳雅春的事挂在嘴边，常喃喃自语： “我 一定要杀了他。”


另外还有一位名叫仓田爱的女性，也在事件发生的两年之后身亡。事件发生当时，媒体报道青柳雅春过去曾骚扰过女性，因而引起一阵骚动。当时那起性骚扰事件的受害者就是这名女性。


仓田爱酒后驾车，在牡鹿半岛的山路因转弯不及坠崖死亡，当时副驾驶座上还有另一名女性井之原小梅，也是当场死亡。奇妙的是仓田爱与井之原小梅没有任何交集，如果要勉强找出她们之间的关联性，大概只有一点，那就是她们当时皆背负着庞大的债务。


此外还有一名金田贞义大学时的学长大河内恒夫，据说选举期间一直在背后支持着金田贞义，关于此人的奇怪传闻也是从没停过。在事发当时，也就是二十年前，他担任仙台医疗中心的院长，后来由于内部人士的告发，大家才知道他当时与警察厅达成了某种协议。其协议内容虽然不明，但他为此做了一些见不得光的可疑行为却是毋庸置疑的。有一个谣言是，他在当时曾将两具因案死亡的遗体当成一般病死尸处理。某周刊还报道，当时曾协助他处理尸体的两名医师也在事后相继上吊自杀。大河内恒夫后来在医师协会内的地位不断晋升，但于日前因肝癌过世。


若是带着先人为主的想法来看事情，确实会显得杯弓蛇影，把柳叶当成幽灵，把自然现象都当成敌国的阴谋诡计。但是与金田贞义首相暗杀事件相关的人在短短几年之内相继死亡，实在很难不让人做出联想。


当时把青柳雅春当成凶手追捕的警察厅课长补佐佐佐木一太郎，如今也已不在人世。事件之后悄悄退休的佐佐木一太郎，据说隐居在宫城县北边的小村子，开了间花店。事发当时，大家便觉得他长得很像保罗·麦卡特尼，没想到迈入老年之后，更是越来越酷似了。


佐佐木一太郎在退休之后对这个事件自始至终三缄其口，也引来众人的揣测。


根据后来才公开的情况显示，佐佐木一太郎在追捕青柳雅春之际，他的独子在东京发生车祸，最后虽然捡回一命，但这件事情让佐佐木一太郎开始将工作与家庭放在天平上衡量，他终究选择了家庭，这是最常见的一种说法。


还有另一种说法是，佐佐木一太郎在追捕青柳雅春的过程中，无意间发现了一些重要的秘密。事件发生的那三天（严格来说是两天，因为事件在第三天的清晨便画下了句号），仙台市内的防范监控盒持续搜集线索。当时到底搜集了哪些线索虽然一直没被公布，但肯定是难以数计的电话通讯记录、电子邮件，以及道路上的摄影画面。换句话说，那根本是默许警方对人民隐私权的严重侵害。


若在平时，像这样窃取个人隐私的行为肯定会引发人民的强烈反对，在当时却没有变成严重的问题。或许是因为警方将目标锁定为“青柳雅春”，对于跟青柳雅春非亲非故的一般民众来说，有一种“我们被排除在外”的安心感吧。


然而有谣言指出，佐佐木一太郎在庞大的情报当中，得知一些国家层级的机密。基于这个缘故，使得他对自己的警察身份开始感到恐惧，最后他以绝不泄露机密为条件，换取了平安退休及度过余生的退休金。


此外也有人说，他是因为在追捕青柳雅春的过程中太专注，导致心力交瘁而退休的。还有另一种谣言是，佐佐木一太郎接受了整容手术，改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如今依然在追查金田贞义暗杀事件的真相。换句话说．开花店的那个佐佐木一太郎其实是被整容成佐佐木一太郎模样的另一个人。


在笔者看来，这谣言当然荒诞无稽，但是经过调查之后，发现支持这项谣言成立的原因在于某位美容整容外科医师的存在。在事件发生的十年后，也就是距今十年前，这名医师在仙台市寂然过世了。据说，他过去曾帮偶像歌星及知名演员动过整容手术，后来从东京搬到了仙台，藏身在仙台某处。有人说，他根本没有医师执照。根据传闻，他在死前曾经偶然看到电视上出现佐佐木一太郎。笔者猜测，那应该是金田贞义暗杀事件的十周年纪念特别节目吧。据说，他当时看着电视喃喃地说： “这个事件我也曾经参与过。”所以才有人根据这句话，推测“佐佐木一太郎接受了整容手术”。但平心思考之后，笔者认为，他指的应该是曾经帮凛香动过整容手术，而凛香就是青柳雅春在当送货员时救过的女明星。


此外，当时跟佐佐木一太郎同样参与过事件调查的一名刑警近藤守，也在事件发生的一年后离职了。在他过世之后，他的家属将他的日记在网站上公开。日记中隐约指出，当时近藤守的上级长官曾命令近藤守对“青柳雅春的学弟”进行违法调查，还要求近藤守杀人灭口并湮灭证据。近藤守不肯服从命令，为了保护青柳雅春的学弟而奋起反抗上级，最后被迫离职。一般看法是，这个日记的可信度并不高，不过这让我们多了一层想象空间，说不定那个青柳雅春的学弟没有被灭口，全是因为近藤守成功说服了上级。


此外，大约十年前，任职于宫城县警总部的刑警松元太郎死于意外的消息，也在网络上引发了广泛讨论。据说这个人曾利用休假，独自针对金田贞义首相暗杀事件的真相进行了一连串的调查。他对这个事件开始产生兴趣的契机，是事发当时以“青柳雅春”的名义在网络聊天室发表的几则留言。在当时，网络上自称是青柳雅春的人不可胜数，但是其中有几则留言让松元太郎认为值得深究，因此根据这些留言展开调查。后来，他不顾自己身为警察的立场与身份，在网络上架设了一个专门探讨该事件真相的网站。


他拥有很强的调查能力，加上丰富的想象力，曾断言“金田首相遭到暗杀时，青柳雅春只是被拱出来当代罪羔羊的。而且，原本一开始预定被当成代罪羔羊的人并不是他”。松元太郎还提出了独特的论述，认为事发当天在仙台市的地下铁某个因突然心脏衰竭而死亡的中年男性才是第一顺位的代罪羔羊。


也就是说，金田贞义暗杀计划的规模相当庞大，就连代罪羔羊也准备了好几个候补人选。由于第一顺位的人选突然因心脏衰竭死亡，所以才由青柳雅春替补。“真正的犯人设了好几道防线，就连主角的替代人选也安排了好几个。”他如此写道。松元太郎这番在网络上公开的言论引起许多人的兴趣，但最后，他惨遭出租车辗毙。


如上所述，太多关系人如今已遭到灭口。到底真相是什么，除了猜测，我们恐怕只能在刻着“青柳家之墓”的墓碑前双手合十，问一声“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着手撰写本文之前，笔者确实曾前往森林中的那个墓园合掌祭拜。当然，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在那里也听不见森林的声音。


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是，二十年前那个在新闻媒体喧腾一时，被全日本人穷追猛打的离职送货员青柳雅春，如今应该没有人还认为他是杀害首相的凶手了。


在那东逃西窜的两天之中，青柳雅春究竟想了哪些事情，没有人知道。

第四部 事件 青柳雅春


上午十一点，青柳雅春走在仙台市车站东口的一排二手电脑卖场前，看见前方路边停着一辆货车，不禁露出笑意。


“你在笑什么啊？”走在右边的森田森吾问道。向来怕冷的他，穿着橙色羽绒大衣。十一月底的寒风确实冻人，但现在就穿上那玩意，明年的二月又该穿什么呢？


“那边那个老伯，我在当送货员的时候跟他蛮熟的。”青柳雅春看着前方说道。前方的男人正把纸箱堆上货车，偶一抬头看见青柳雅春，说了声： “嗨。”青柳雅春看看手表，走上前说： “前园先生，你还是这么准时，真是一点也没变呢。”


“意思就是委托送货的客人也没变啦。”前园一笑，嘴角出现了皱纹。如果青柳雅春没记错，前园今年差不多五十五岁了，但他那腰杆笔直、抬头挺胸的模样，看起来至少较实际年龄年轻十岁。前园穿着朴素的深蓝色制服。 “工作没增加，也没减少。”他说道。


“那不是很好吗？”


“当初你在电视上大受欢迎的时候，我还以为工作都会被你抢走呢。”前园抚摸着黑白参半的短发说道，他脸上的轮廓很深，眼窝仿佛像树洞。他的货车后方平台上罩着帆布，里面整齐地堆着纸箱。


“今天有一件货物指定在夜间送达。”前园小声地叹了口气，“但我晚上九点有非看不可的电视节目呢。”


“连看电视也这么准时？”


“那当然。”前园说道， “不过，送货地点是位于北四番丁的公寓，只要提早在八点半左右送到，应该赶得及吧。”


“看电视比工作重要？”青柳雅春苦笑道。看到一旁的森田森吾露出不耐烦的模样，青柳只好说声： “下次再聊吧。”便继续往前走。


“最好别做出惹人注意的举动。”走了几步之后，森田森吾如此说道。


“为什么？”


“你现在最好别太惹人注意。”


“这是森林的声音告诉你的吗？”青柳笑道。


“没错，宁静湖畔森林的声音。”森田森吾点头道。


“我这个人啊，名字里有两个‘森’字，所以跟森林之间的关系是很深厚的，常常听见森林的声音。”自从十年前跟森田森吾在大学认识以来，便经常听他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同学们如果语带调侃地问：“可以听见森林的声音，有什么好处？”森田森吾就会满脸严肃地开始吹起牛皮：“可以知道未来的事情。大部分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就连参加联谊的时候，森田森吾也会把这套诡异的言论搬出来说嘴，如果参加联谊的女生也客套地称赞说： “这么说来，森田是个预言者吗？”森田森吾就会挺着胸膛回答： “可以这么说。”让场面顿时尴尬无比。


“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青柳问道。一个星期前，森田森吾打了通电话来，说：“下个星期能不能一起吃个午餐？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接着又强调，“对休而言相当重要的事。”自从大学毕业后，两人已经八年没通过电话，这样一通电话实在颇为唐突。


“跟那个性骚扰事件有关吗？”青柳试探着问道。两个月前，青柳雅春在仙石线的轻轨内被误认成色狼。那时候，他遇见了大学毕业后就再也没见过面的森田森吾。


“没错，有关系。”


对于依然靠失业救济金过活的青柳来说，反正时间多的是，何况跟朋友见面也不是什么苦差事。不过，他心里完全猜不到森田森吾想说什么。


“刚刚那家店不行吗？”两人走过一间全国连锁餐厅的门前，青柳开口问道。两人并未事先说好吃饭地点，但森田森吾看起来完全没有想要走进那家店的意思。


“那间店没位子了。”


“你连看都没看，怎么会知道？”


“我就是知道。”


“森林的声音？”


“没错。”


青柳苦笑道： “森田，你真是一点也没变。”


“人是不会改变的。”


“说到不会改变的人，刚刚那个送货员前园先生也可以算是个代表人物吧。”


“怎么说？”


“他是个自营的货运业者，做的几乎都是熟客生意，固定几点到哪里收货，几点将货送到哪里。十二点半到下午一点半会把车停在我家附近的天桥下，吃午餐并睡午觉，四点在国道旁的书店站着看书，六点到餐馆吃饭，永远按照时间行动。前园先生在我们货运界很有名呢，他的货车甚至被拿来当成时钟了。”


“这么规律的生活，有趣吗？”


“之前听前园先生说过，就像按照设计图把模型玩具组装起来，很有成就感。”


右手边出现了一间快餐店，森田森吾伸手一指，说： “就这里吧。”青柳也不反对。跟森田森吾一起吃饭，选这种地方也正合适。走进店内，柜台前有客人正在结账，只好排在后面等了一会儿。点完餐后，往二楼移动。二楼很空，两人毫不迟疑地选择了最里面的桌子。


“你现在还是会反射性地观察店里的客人吗？”青柳雅春问道。森田森吾笑着回答： “不，早就不干那种事了。”


森田森吾的表情似乎在怀念过去，也好像为自己的改变感到不好意思。“青少年饮食文化研究会，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青柳突然想起了某所位于仙台的私立大学，那是两人的母校。


“那个又名快餐之友会的社团吗？”森田森吾的笑意更深了， “应该早就消失了吧。我们那一届常露脸的也只有你、我跟樋口而已，学弟也只有阿一。”森田森吾所说的阿一是学生时代一个社团学弟的绰号。那个学弟叫小野一夫，所以绰号叫阿一，真是简单易懂。


“可是我听说在我们毕业后，阿一努力招募新人，后来人数增加到十个人呢。”


“不过好像没有维持很久。拜托，这种跑遍市内与县内的快餐店，做做记录、调查新商品的社团有可能受欢迎吗？”


“当初最热衷的人不就是你吗？”


“那时候太年轻啦。”森田森吾将薯条折成两半，从折断的部分开始咬。“你吃薯条的方式也没变。”青柳说道。“不会变的。”森田森吾再次强调，接着又说，“你知道人类最大的武器是什么吗？”


“是什么？”青柳一边啃着汉堡，一边反问。


“习惯与信赖。”


“嘻唤呜哼嗨。”塞得满嘴的青柳重复了一遍。


“你还不是没变。”森田森吾指着青柳雅春说道。先从周围将汉堡咬一圈，再将中间剩下的部分塞进嘴里，青柳从以前就喜欢这样的吃法。


“不过，这间店不太好。”青柳雅春将汉堡的包装纸折起来，然后指着头顶的一台监视器说，“店员年纪大并不是坏事，但是他们对客人连看都不看一眼。而且你瞧，这台监视器竟然朝着毫无意义的方向。”


“大概是C或D吧。”森田森吾使用了大学社团所制定的评分等级，“这个新商品也不怎么样，C吧。就类似‘在剩余的人生中，如果哪天兴致来了，可能还会再点一次’的等级。”


青柳细细观察眼前这个老朋友的脸孔。毕业到现在已经八年了，森田森吾的头发变成了波浪状的长发，看起来有点新鲜感，但脸上的黑眼圈很难教人忽视。


“对了，我没想到森田你又回到了仙台呢。”


“我没告诉过你吗？”


“当初贺年卡被退回，我才知道你搬家了。学生时期的我们一定没想到毕业后竟然会音讯全无吧。”青柳雅春原本想就这件事好好数落森田森吾一顿，但最后还是选择了轻描淡写的语气。


“有很多原因啦。”森田森吾抓着吸管在杯中翻搅。


“什么样的原因？”


“例如青柳跟樋口分手了、青柳救了女明星之后爆红、青柳……”


“那么想把错推到我头上？”


“还有就是……我在东京当业务员，拼了老命做业绩，所以没空联络，也是原因之一啦。不过，跟樋口分手，你应该有一阵子很难过吧？那时候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我打了。”青柳雅春立刻反驳道， “但只听到‘这个号码已停用’。”


“喔。”森田森吾微微低下了头， “可能是我太忙了吧。”


“我真的打了。”


“好啦好啦。”


“是你没接。”为了不让气氛变得凝重，青柳雅春又笑着说，“你现在还是业务员？”


“去年被派到仙台分部。”


“你到底适不适合当业务员，我也说不上来。”


森田森吾那头看起来像艺术家的发型绝对不适合当业务员，但是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似乎又可以拉到不少业绩。


“当然不适合。”森田森吾想也不想地回答，接着又将薯条折成两半。


“为什么？”


“这个嘛，因为我能看穿不久会发生的事。”


“森林的启示？”


“没错。所以我知道客户会有什么反应，会买我的商品，还是大发雷霆，我一清二楚。这样虽然很有效率，却让我提不起劲，这就是惰性、惰性。不过，该做的事我还是会好好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就在青柳雅春正想反问“为什么？”时，脑中闪过一句台词。


“因为，你是专家？”他笑道。


“因为，我是专家。”森田森吾回答。接着又说： “做烟火的那个轰厂长，不知道过得好不好。”轰厂长是两人大学时打工的工厂老板。刚刚那句“因为我是专家”正是轰厂长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不知道厂长的儿子回来了没有。”


“我也不清楚。”青柳的脑中也浮现了轰厂长那副熊的模样。“不过，森田，如果你真的可以听见森林的声音……”


“我是真的可以听见。”


“为什么不去赌博？”


森田森吾没回答，只是露出悲伤的表情，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看来你还是半信半疑。你能从性骚扰事件中得救，全是靠我的直觉呢。”


“唉唉。”青柳雅春想起两个月前发生的事，哀嚎了两声，“说起来，你那时候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直觉。森林的声音。”森田森吾满脸认真地说道，“那时候我刚好也搭了那班轻轨，坐在别的车厢，就在轻轨抵达仙台前一站时，突然有了感觉，某个我认识的人正惹上麻烦。于是我下车，在月台上四周张望，就看到你。我看见你面对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脑中又闪过了一个念头，看来你被冤枉了。”


“连我被冤枉是色狼你也知道？”


森田森吾不疾不徐地点点头，“这就是直觉。倒是你为什么会在那班轻轨上？”


“因为我接到一通奇怪的电话。”青柳开始解释， “那一天，警察突然打电话到家里。”青柳当然感到狐疑，却听见那警察说：“我们在松岛海岸找到你的驾照。”青柳吃了一惊，赶紧翻找，才发现驾照真的不翼而飞，原本一直以为驾照应该好端端在皮夹里，有好一阵子没查看了。


“驾照怎么会跑到松岛？”森田森吾笑道。


“我也很纳闷。”青柳自己也是一头雾水，这几年根本没去过松岛。“又不能置之不理，所以我就搭轻轨去拿驾照了。”如今回想起来，青柳还是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程时就变成色狼了？”


“我是冤枉的。”


“性骚扰这种罪啊，在被受害者抓住的瞬间，就算是被受害者以私人名义逮捕了，那时候你已经被认定是犯人了。如果你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而进了警察局，恐怕在认罪之前别想回家。”


“不会吧？”


“骗你干吗？性骚扰几乎百分之百都会被认定有罪，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所以我才拉着你逃走。”


青柳雅春回想当时轻轨上那个女人大喊“你干什么”的声音。一开始以为事不关己，但那个女人却恶狠狠地盯着自己，还抓住自己的手腕，那一瞬间青柳雅春突然感觉到腹部有股寒意上冲。“你从刚刚就一直摸我的屁股！为什么这么变态？”女人继续大喊，青柳虽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立刻满脸通红、胃抽痛，完全慌了手脚。


“你虽然长得很帅，却很散漫，所以才容易被骗。”


“她是骗子？”回想起来，在月台上跟自己面对面争吵的女人确实看起来浓妆艳抹，似乎很擅长打扮得花枝招展。当时只见那女人两眼一翻，满脸怒气地对着自己大喊“色狼”，神情非常激动。“森田，你没怀疑过我真的是色狼吗？”


“你真的是色狼吗？”森田森吾以薯条指着青柳说道。


“不，我不是。可是我们从毕业以后就没见过面了，难道你没想过我可能在这段期间变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


“不可能。”青柳还没说完，森田森吾便打断了他，“学生时期的你，最讨厌的不就是色狼吗？你可以原谅态度高傲的教授，可以原谅让女生痛哭流涕的花花公子，可以原谅出租店里被租走的A片迟迟没还，可以原谅在人来人往的车站里随意拦路杀人的凶手，却说什么也不肯原谅色狼。”


“等等，我可不记得自己曾经原谅过拦路杀人魔啊。”青柳愣了一下，露出苦笑。而且，A片什么的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或许吧，我老爸是个绝不原谅色狼的人，我可能是受了他的影响。”一想到父亲痛殴色狼的画面，青柳雅春不禁皱起了脸， “不过，八年的时间也可能改变了我。”


“从一个厌恶色狼的人变成了色狼？嗯，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果真是这样，或许事情更有趣些。”森田森吾如此说道，听不出来到底有几分认真， “说不定，是因为跟樋口分手受到打击，让你心中燃起怒火，为了向女性复仇而变成了色狼呢。”


“听起来很合理，真可怕。”


“对了，我在东京工作时，曾经在轻轨站遇到阿一。就是他告诉我你们已经分手的消息，当时我很惊讶呢。”


“不会比我更惊讶。”


“你是被甩的吧？”


“你怎么知道？”


“森林的声音。这还用得着问吗？”森田森吾皱眉，“话说回来，现在樋口已经是人家的老婆，还生了小孩呢。”


青柳雅春两眼睁得老大，说： “这也是森林的声音告诉你的？”


“不，我跟樋口见过面。”森田森吾轻描淡写地说， “去年我刚回仙台时，在车站前的大型购物店里遇到她，当时她老公跟女儿也在场。”


“这年头已经没有人把百货公司称做大型购物店了。”青柳雅春故意挑了个无关紧要的部分回应。


“有件事或许你已经知道了。”


“我应该不知道。”


“樋口现在还是樋口。”


“什么意思？”


“因为她老公也姓樋口。”


青柳雅春诧异地回了两声“喔喔”。除了感到惊讶，也不禁有种奇妙的感觉，原来真的会有这种事。


“是樋口先认出我，把我叫住的。那种落落大方的作风，还真符合她的性格。她还把我介绍给她老公认识。她老公的度量也很大，还用轻松的口气跟我说‘我常常听她提起学生时代的事’呢。”


“我没见过那个跟她结婚的人。她老公姓樋口，我也是现在才知道。”


“想听吗？”


“听什么？”


“你跟她老公之间的比较。”


“不，我不想听。”


“平分秋色吧。”森田森吾眯着眼睛说， “你有他没有的优点，他有你没有的优点。不过他的体型有点胖，长相逊了点。”


“他是那种可以豪迈地将巧克力片折成两半的人吗？”青柳皱着眉问道。


“巧克力片？什么意思？嗯，不过倒也不能说跟你是完全不同的类型啦。”


“今天你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拿我过去的失恋来调侃我？”青柳故意夸张地嘟起下唇说道， “分手六年了，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其实我更想问你的是，”森田森吾将上半身凑了过来，口气虽然轻浮，眼神却异常锐利，让青柳感到有点紧张， “你跟那个女明星玩过了吗？”


“玩过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在送货的时候救了那个女明星吗？你是她的恩人，发展进一步关系的机会很大吧？如何，玩过了吗？快说、快说。”


森田森吾从学生时代就是这样，只要一提到关于女人的事，马上会兴奋地把“玩过”、“没玩过”之类的字眼挂在嘴边，真是一点也没变。不过，他虽然嘴上很爱说这些，个性却是内向害羞，一旦跟不认识的女生独处便安分得很，曾经有好几次跟女朋友连手都没牵过便分手的经验。


“玩过好几次了。”青柳雅春低头苦笑道。森田森吾一听，立刻“喔喔喔”地吼叫了起来，“真的假的？你跟女明星玩过了？感觉如何？”


“她看起来很清纯，其实很难应付呢。我们玩了一整晚，她好几次大叫‘我快死了、我快死了’。”


森田森吾两眼睁得大大，眨了几下， “没想到你这么行。”


青柳突然哈哈大笑，“我说的玩过，指的是电动啦。我跟她玩过格斗游戏，两人对战的那种。每次她的角色快被我干掉时，就会大叫‘我快死了’。”


森田森吾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说： “这是我听过最烂的谎话。”


“我跟她之间真的没什么啦。为了向我道谢，她确实找我吃过饭，但她很怕被电视或报纸拿来大做文章，所以后来只是偶尔邀我打打电动。”


“你这个人真的是太老实了。”


“个性是改不了的。我送货也很认真呢。”


“那为什么要辞职？”


“怕给公司添麻烦。”


“你不是货运公司的活招牌吗？”


“有人故意找我麻烦，把我害惨了。”青柳搔了搔头说道。


这件事要从半年前开始说起。那一天，青柳雅春一如往常开着货车，沿送货路线前进。此时手机响了，在制服左边的口袋不停震动，并且发出闪光与声音，仿佛像只小动物。青柳心想，或许是刚刚放了货物招领通知单的那户人家打来的吧。


青柳用右手抓起手机，将车子开过一条狭窄的单行道，在十字路口左转便停车，迅速按下通话键。


“你就是青柳吗？”手机中传来男人的声音。


“啊，是的。请问您是哪位？”青柳雅春在回答的同时，脑中浮现了当初被新闻节目大肆报道的回忆，感觉胃开始收缩，脸部肌肉紧绷。被媒体炒成风云人物的那段期间，真的非常难熬。当时公司刚开始将送货员的管理信息系统化，在管理系统中只要搜寻一下便可以找到每一个送货员的负责区域、排班表及手机号码。虽然该系统只有公司员工与签约的送货员才有使用权限，但不知怎么搞的，青柳的送货路线数据遭人盗取，并外流出去。


从此不但送货路上常常有人拦阻，手机也老是接到与工作无关的电话。有些固然是好意为自己加油打气，却也不乏警告自己别太嚣张的威胁电话。而不论哪一种，都让青柳疲于应付。最近电视渐渐不再报道自己的事情，像这样的电话也几乎销声匿迹，才让他好不容易有松一口气的感觉。一想到这可能又是类似的电话，青柳便烦躁不已。


“请问您是哪位？”青柳再次询问。


“你要送货送到什么时候？”


“有些货物必须在指定时间送达，所以会送到晚上九点或十点。”青柳坦言。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冷笑，“我的意思是你要在那家公司待到什么时候？”


“待到什么时候是什么意思？”


“快辞职吧，别把我惹火了。”电话的另一头说， “要是惹火我，你就麻烦大了。”接着，电话便挂断了，青柳只能愣愣地看着手机。


“这算什么？好奇怪的威胁。”森田说道，两手还是将薯条折成V字形。


“一开始，我当然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恶作剧电话。”


“后来发现不是？”


“我快被烦死了。不但我常常接到威胁电话，公司也常接到‘快把青柳开除’的电话。这样也就算了，后来就连在工作上也发生了诡异的事。”


“诡异的事？”


“我要送的货物突然变多了。”


“上门的生意变多，不是很好吗？”


青柳一边将原本装着薯条的盒子压平叠好，一边说： “是我负责的那个区域的货物突然爆增，委托单上的笔迹都很像，寄出地点都是东京，而且不知为什么，寄件者一栏都写我的名字。”


“跟你同名同姓？”森田皱眉说，“不可能吧？货物内容是什么？”


“都是些羊羹、酒之类的，没有什么可疑物品．可是，收到的人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收到这些东西，而且寄件者是我的名字，感觉也很不舒服。要怎么处理这些包裹，公司也很烦恼。”


“以恶作剧来说，也太舍得花钱了。”


“很恐怖吧?”


“真是莫名其妙。”森田森吾耸耸肩，伸手在卷发上抓了抓，


“不过，你也没必要辞职吧？”


“打电话来骚扰我的人又威胁我，如果我不辞职，将会发生更麻烦的事。当然公司报了警，但我还是决定辞职了。”


“我还是想再说一次，你没必要就这么辞职吧？”


“是啊，话是没错。”青柳老实地点点头。像这种毫无道理可言的威胁，根本没有必要乖乖听从，“你大可不必辞职的。”


“老实说，或许是我自己刚好在找一个离开的机会吧。”


“好像乖孩子都会干这种事呢。平常努力把工作做到最好，却会在某一天突然想要丢下一切不管了。”


学生时代的老友森田森吾这种一口咬定的言词跟不负责任的态度突然让青柳雅春好怀念，心情不禁愉快了起来。


“在我的递送区域里面，有一位稻井先生。”


“什么？”


“你听我说完嘛，总之有一位稻井先生。”


“老是不在的稻井（译注：在日文中‘稻井’音同’不在）先生？”


“没错，你说对了。”青柳笑道，“他老是不在家，我完全猜不到他何时才会回到住处。而且他好像很喜欢邮购，所以经常有他的包裹，招领通知单简直像广告目录一样，把他家的门缝塞得满满的。”


“那又怎么样？”


“有一天，稻井先生真的不见了。”


“不在先生不见了。”


“他家门口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短期内不会回家，包裹请寄放在管理员处，等我长大了就会回来’。很好玩吧？”


“这家伙是傻子吗？长大？要长大成什么？他想变成巨人吗？”


“回想起来，稻井先生的包裹大部分是邮购的旅行用品或户外休闲用品，后来我跟几个同行聊过之后都认为，那些东西是为了‘冒险之旅’准备的。”


“冒险之旅？”森田听到这个幼稚的字眼，不禁皱眉， “真是长不大的家伙。”


“不过，自从这件事之后，我也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要改变了。”


“一个年过三十的大人还想要改变？”


“正因为已经超过三十岁，再不改变就来不及了。”


“青柳先生竟然被一个想要成为巨人的疯子给打动了？”森田揶揄说，“你对送货员的工作有什么不满吗？”


“不是不满，而是对盲目过活、毫无准备的自己感到疑惑。”


“准备？准备什么？”


“准备某件值得我去准备的事。”为了掩饰自己的腼腆，青柳故意加重语气说，“总之，受到骚扰之后，我想这也是个好机会吧，所以就辞职了。”


“那个骚扰你的家伙，或许是那个女明星的崇拜者吧。”


“如果是强盗事件刚发生的时候或许有可能，但是现在都已经过了那么久，应该不是吧？”在青柳因拯救女明星凛香而出名的那段时期，确实遇到了一些看起来像是崇拜凛香的男性。不过，这些人绝大部分都自认为是凛香的监护人，向青柳说些“谢谢你救了凛香”之类的话，明显露出敌意的例子反而不多。青柳甚至感到佩服，原来所谓的偶像崇拜者就是这样啊。


“我猜啊，那个性骚扰事件说不定也是他搞的鬼呢。你这么老实，长得又蛮帅的，而且在两年前因为救人而一举成名。你这样的人竟然是个色狼，大家一定会非常感兴趣，再也没有比名人跌个狗吃屎更令人感到有趣了。”


“啊，原来如此。”青柳一听，顿时觉得有道理。这么说来，驾照出现在松岛的那个神秘现象应该也是计谋的一环了。“这也是森林的声音说的？”


“这是我说的。”森田叹了口气，往店内的时钟看了一眼， 说，“该走了。”青柳直觉反问：“去哪里？”心想，看来终于要进入今天的主题了。


“今天车站西边很热闹呢，还进行了交通管制，人多得不得了。”


“因为金田要游行吧。”


“你想看吗？”


“不特别想。”青柳老实回答。金田这号政治人物出现在电视上的时候虽然让青柳雅春颇感兴趣，但还不到想挤在人群中见他一面的程度。就连首相选举，青柳也因为忘记投票日期而没去投票。“如果我还在当送货员，一定会觉得很烦吧。一旦执行交通管制，送起货来就很不方便。东二番丁大道如果无法通行，可是很麻烦的。”


“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就是东二番丁。”


“去那里做什么？”


“我的车停在那里，上车再谈吧，抱歉。”学生时代的同学森田森吾轻声说道，接着便起身，走在前面带路。青柳雅春见他后脑勺藏着几根白头发，不禁感到些许寂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自己也不明白。


数个月前的青柳雅春坐在货车上，熄掉引擎，把副驾驶座上的送货单拿起来再看一眼。其实何时该卸什么货物已经记在脑海里了，这个动作只是进行再次确认。“越有自信的时候，越是容易出错”，这是当初刚进公司时，教自己如何送货的前辈所给的忠告。那个前辈梳了个飞机头，只比青柳雅春大一岁，却在二十岁的时候已有了小孩，建立起自己的家庭。不过即使是一家之主，那个前辈还是常常满脸认真地说：“总有一天，我会用摇滚乐来撼动这个世界。”而且说得脸不红、气不喘。此外-他也常得意洋洋地说：“我姓岩崎，岩这个字的英文就是‘Rock’，真是命中注定啊。”


培训结束后，青柳开始一个人送货，跟摇滚岩崎这个前辈也慢慢疏远了。不过聚餐的时候，有时大家明明去的是卡拉OK，去口还是会看见前辈带着吉他，豪迈地弹起披头士的歌曲。青柳每次看见他那自我陶醉的模样，总觉得很开心。


前辈的口头禅当然也是“摇滚”。要是被分派了不合理的工作或是琐碎的杂务，他就会愤怒地说： “这实在太不摇滚了。”如果遇到开心的事，他就会一边点头一边说： “真是摇滚。”就连加薪时，他也会喜孜孜地说： “够摇滚。”不过薪水增加跟摇滚到底有什么关系，青柳也想不透。


总之，青柳在新人时期从这个前辈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如今都已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再也忘不掉了。其中有些是技术，例如箱子的拿法与推车的使用方式：有些是精神上的建言，例如“面对客户的时候绝不能露出痛苦的表情，再重的东西也要搬得轻轻松松，再热的夏天也要一副凉爽自在的模样，这才是服务业该有的精神”：有些则是忠告，例如“开车打瞌睡是最糟糕的行为，这么做可能会毁了你的人生”。此外，不知为什么，前辈总是在副驾驶座前的置物匣放一把蝴蝶刀。他的理由是“临时要用的时候很方便”，事实上一次也没用过，连苹果也不曾削过。


有时，前辈开车开到一半会突然停车，冲下驾驶座，对着路上的上班族大吼：“把烟熄掉！”接着口沫横飞地骂道， “你手上的香烟要是碰到小孩子的眼睛怎么办？这一点也不摇滚吧？”而且是一副随时要冲上去揪住对方领口的态度。“我女儿就曾经被别人的香烟碰到眼眶，差一点就瞎了。你能原谅这种人吗？”事后前辈如此告诉青柳，“当然不能原谅。”青柳如此回答之后，只见前辈一边将乱掉的飞机头梳理整齐，一边说： “你这个人挺好沟通的。” 除此之外，前辈也常告诉青柳： “别听嘻哈乐。”


“为什么？”


“因为那一点也不摇滚。”


这样的偏见让青柳不知如何响应，但仔细回想，森田森吾似乎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听了之后，说不定会觉得不错呢。”青柳说道。


“我再说一次。”前辈斩钉截铁地说，“别听嘻哈乐。”


那种丝毫不讲理的说话风格，反而令青柳十分怀念。


青柳雅春走下驾驶座，从载货平台上取下一个小纸箱，再次确认委托单上的住址，反射性地在脑海中复习一遍：仙台市青叶区东上杉三丁目八番地二十一号，左间公寓三O一室。


他将纸箱夹在腋下，走向公寓入口，有点想要哼出的《不在先生今天也不在》的歌儿。


“辛苦了。”一个身穿黄色制服的男子从公寓里走出来，这个人是其他货运公司的送货员，由于负责区域跟青柳大同小异，两人经常碰到。对方大概快五十岁，如果没记错，他曾说过有个正准备考高中的女儿。


“啊，辛苦了。”


“稻井先生的包裹？”


“他今天也不在吗？”


“最近好像都不会回来呢。”


“最近都不会回来？为什么？”


“他家门口贴了张纸，上头写着包裹请寄放在管理员处。”


“门口贴了张纸？是出门旅行吗？长期旅行？”


“看那纸上的写法，好像是一趟勇敢的冒险之旅。”


“稻井先生出门冒险去了？”青柳走进公寓．搭电梯上了三楼，来到稻井家的门口。看了那张纸之后，虽然露出了苦笑，却也莫名地感到心情愉快。拿着包裹来到管理员室，满脸胡碴的管理员却皱眉说： “这可真是麻烦，东西放在我这里，也不知道他何时会回来。”


“不知道他何时回来吗？”


“他已经预缴了一年的房租，搞不好一年之内都不会回来呢。”


“那可真是麻烦。”青柳小心翼翼地跟管理员应对，尽量不惹恼他，一边偷偷摸摸把包裹放在管理员室。


“我跟你说，稻井家的门口不是有个灭火器吗？”管理员一脸不悦地说道。


“咦？”仔细回想起来，似乎有瓶灭火器。


“他好像把家里的备份钥匙黏在灭火器底部。你就用那把钥匙开门，把包裹放进他家吧。”


“可以这么做吗？”


“可以啊。”管理员似乎不想管了，毫不迟疑地说道。“啊，还有这个也拜托你。这是另一个送货员刚刚送来的。”他一边说，一边递过一个纸箱。


青柳伸手一接，发现比想象中要轻得多。


“里面好像是飞镖组合。”管理员指着箱子说， “上面有写吧？”


仔细一看贴在纸箱上的委托单，上面确实写着“飞镖组合”。


“飞镖？是那种对着靶子丢出去的飞镖吗？”


“还有别的东西叫做飞镖吗？你告诉我吧。”管理员冷言冷语地说道。接着，只见他举起右手慢慢晃来晃去，仿佛在模仿射飞镖的动作，然后又开口说： “要去旅行也不把包裹收完了再走，一般人应该都会这么做的，不是吗？”


“可能是临时起意吧。”青柳说完之后偶然想起一件事，问道，“请问，稻井先生出门时，有没有跟您碰面？”


“出门时？你指的是最后一次吗？有啊，碰到了。他背了好大的背包呢。”


“他看起来怎么样？”


“喔。”管理员微微露出笑意，说， “好像要去远足的小孩，看起来很兴奋，两眼闪闪发亮呢。人家说长不大的孩子，就是指他这种人吧。”


“这样啊。”青柳说道。接着，便上楼把两个包裹放进了稻井先生的屋里。


“如果我……”回到货车上，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时，青柳心想，“如果我也像稻井先生一样充满了冒险精神，或许她就不会跟我分手了吧。”


六年前的青柳雅春结束了送货的工作之后，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前往樋口晴子的寓所。两人已经约好了，青柳会在她家过夜，隔天再一起去看电影的首映。


“工作辛苦了。”门一开，晴子出现在眼前。青柳从学生时代便常常来访，晴子的住所他已经熟得像自家一样，就连鞋子也有固定的摆放位置。


“我刚订了披萨呢。”晴子一边说，一边在地毯上坐下，青柳也在她身旁坐下。接着，晴子开始抱怨起工作。


“因为是我企划的，上司完全不帮忙呢。”


“这跟是不是你企划的应该没关系吧？”


“给的预算又少，却要我拿出成果，这不是很没道理吗？”


“嗯，确实没道理。”


“我跟上司抱怨，他却叫我自己想办法。上司如果这么好当，我也做得来。”电视开着，画面中，一群谐星正激动地跳来跳去。


“我去洗澡。”晴子说着便站了起来。此时，青柳偶然发现眼前的小桌子上有盒长板状巧克力。


“巧克力能分我一半吗？”


“可以啊，可以啊。你折吧。”声音从浴室内传来。


青柳从薄薄的盒子内取出包在锡箔纸中的巧克力片，以两手握着，小心翼翼地折成两半。


“那是公司同事送的。”晴子走回来说道。


青柳看着折成两片的巧克力，虽然折得相当谨慎，断面还是斜斜的。他比较过后，将左手那片递给晴子，晴子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过了好一会，脸色突然沉了下来，低头望着青柳递过来的巧克力：


“嗯？怎么了？”青柳问道，却没有立即得到她的回答。


“我在想……”晴子吞吞吐吐地开口。接着，她轻轻叹了口气，换了副轻松、爽快的态度说： “我在想，我们还是分手吧。”


“咦？”青柳感到不知所措，“啊，巧克力，拿去吧？”再次试着把手上的巧克力递出。


“这句话我很早就想说了。”


“为什么？”


“青柳，你刚刚折断巧克力之后，先看了看哪一半比较大，才将稍微大一点的那一半给我，对吧？”晴子的表情非常平静，甚至带点微笑。


“啊，嗯，是啊。”确实如此，青柳点点头。


“你在这种小地方也非常仔细，真是太贴心了。”


青柳知道她这句话并不是赞美。晴子将手上那半片巧克力以两手握着，粗鲁地再折成两半。断面非常尖锐不平，还溅起了一些碎片。她将右手的巧克力往前一递，说： “拿去。”


“什么？”


“我比较喜欢这种随性的感觉，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细节，何必那么在意？就算巧克力小了点，我也不会生气的。青柳，我跟你交往这么久了，毕业之后虽然因为工作让相处时间变少，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在一起，以我们的关系根本不需要这么拘束，你不认为吗？”


“可是有句话叫‘相敬如宾’……”


“话是没错，但那不是我想表达的重点。”


“不过是折巧克力，有必要反应这么激烈吗？”


“你总是会把比较大的那一块给我。”


“为什么这样做反而惹你不高兴了？”


“我知道这有些莫名其妙。”


晴子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巧克力的事情只是个借口，对吧？”青柳说道。


“如果巧克力的事情是主因，我自己反而会吓一跳吧。上次你不是跟我说过吗？习惯了送货之后，就渐渐分不出来昨天跟今天的差别。”


“是啊，确实有这种感觉。”


“我们之间就是已经太习惯了，太常在一起，让在一起变成理所当然，开始在意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等等……”


“我们这样一直在一起，也只是漫无目的地腻在一起。”


“等等。”青柳举起手上那片包着锡箔纸的巧克力挥了挥，说， “晴子，你这番话有点颠三倒四，听起来好像有道理，却又没道理。”


“我们跟进入倦怠期的夫妻没两样了。”晴子笑着说， “我开始觉得痛苦了。”


青柳脑中突然想起了大约一个月前，两人利用暑假到横滨游玩的回忆。当时好不容易才找到旅游手册介绍的那间港式茶餐厅，但是店员的态度相当恶劣，两人在讨论之后认为就这么离开也有点不甘心，因此决定采取拖延战术，故意以最慢的速度进食，把位子占住。后来，两人都笑说那实在是一场没什么意义的抗议行动。难道在那时候，她就已经觉得跟自己在一起很痛苦吗？


到底，不觉得痛苦的日子是在什么时候结束的呢？


“之前，我不是玩了一阵子的游戏机吗？”晴子说着，把视线移向房间角落的那台家用电视游乐器。那是很旧的机型，不过她最近又从壁橱里挖出来，以怀旧的心情玩了一阵子。


“你养了一条很丑的鱼。”青柳点头说道。那是一款非常奇妙的游戏，内容是饲养一条会说话但模样一点也不可爱的鱼。


“那条鱼上次跟我说了一句话。”


“那玩意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鱼呢。”


“总之，它在吃完饲料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不要再活在小框框里了。’”


青柳听了之后，开始烦恼是否该哈哈大笑。


“我一听，受到很大的打击。我感觉它指的似乎是我们。”


“活在小框框里，有什么不好？”


“小时候，老师不是会帮我们盖印章吗？例如在花朵里写着‘优’，或是‘良’。”


“嗯。”


“我总觉得，我们继续在一起，顶多也只能拿到‘良’。”


“简直是莫名其妙。”


接着，两人低头陷入了沉默，虽然搞不清楚后来到底僵持了多久，但是在披萨送达之前，青柳已经离开晴子家。当时的青柳，心中既没有悲伤，也不寂寞，有的只是一团混乱与想要大喊“那些话根本都是无理取闹”的怒气。他心想，只要过一段时间，晴子应该就会主动打电话来道歉，告诉他“那天我怪怪的，一时无法控制情绪才会那样说”之类的吧。


一个星期过去了，一通电话也没有，但青柳并未因此特别慌张，反正以前吵架或发生争执的时候，不管错的是哪一方，最后低头要求和好的人总是自己，只要过一阵子自已主动跟她联络就没事了，青柳一派轻松地想着。何况每天的工作都很忙，也没时间烦恼那么多。


十天之后，青柳打了电话，但是一谈之下，却意外发现她的态度完全没变。“我们还是先分手一次看看吧。”她如此坚持着。“分手一次，难道还能再分第二次、第三次吗？”青柳心里虽然这么想，却也没有回转的余地。


与晴子分手之后，青柳只剩下空洞，在胸口、头上都有看不见的空洞。为了让自己不去注意这些空洞，他努力检查货物、堆积货物、抱着货物东奔西跑。此时的青柳常常庆幸，幸好自己做的是体力劳动。但是，每当他在送货途中看见一些有趣的事情，例如牵着比利牛斯犬的妇人自暴自弃地像在滑水一样被狗拉着走，或是高楼大厦的擦窗工人隔着落地窗与里面的女职员互相尴尬地点头问好。每当看到类似这样的趣事时，他都会想到再也没办法把这些趣事告诉晴子了，因而涌起一股想要蹲在地上的冲动。受不了郁闷心情的青柳，打了电话给森田森吾，却只得到“这个号码已停用”的回应。


某个星期天，青柳雅春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发呆，有一个小学生走过他面前，一张被揉成一团的图画纸掉在地上。


“啊，东西掉了。”青柳捡起图画纸，交给那个看起来应该是小学低年级学生的小朋友。“叔叔，我画得很好吧？”小学生将画摊在青柳雅春面前。那是一张蜡笔画，角落盖着一个章，上面印着“优”。


“嗯。”青柳雅春不禁露出苦笑， “好羡慕啊，我永远都是‘良’呢。”


“你没有拿过写在花里面的‘优’吗？”小朋友丝毫不掩饰心中的骄傲。


“好想要一个‘优’啊。”青柳打从心底如此说道。


过了半年左右，青柳在二手游乐器专卖店买了电视游乐器与游戏软件，开始玩起那个养丑鱼的游戏。没什么特别理由，只是一时兴起，或许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抚平伤痛，确认胸口还有多大的空洞没被填满吧。


一开始也不特别起劲，只是半机械式地操纵着把手。但是渐渐地，青柳开始把每天工作上遇到的事情拿出来跟那只丑鱼说，对于这样的行为，连青柳自己也不禁莞尔。就这样玩了两个星期左右，有一天晚上，丑鱼在画面中翻了一圈，转身对他说：“不要再活在小框框里了。”


青柳咂了个嘴，不由得露出苦笑。


“这句话，你之前也对樋口说过吧？”青柳指着丑鱼说，“都是你害的。”


当然，画面中的丑鱼接下来也只是继续悠哉地游着。 “不过……”青柳喃喃地说， “那时候就算把比较小的那一片给她，她一定也会生气吧。你觉得呢？”


丑鱼不停地游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最后，它停下来，看着画面另一头的青柳，傲气十足地说：“咦？你刚刚说了什么？”


“你刚刚说了什么？”


这句话让青柳雅春醒了过来。


“我睡着了？抱歉。”脑袋颇为沉重，摇了一下，甚至感到一丝疼痛。此时，青柳才发现自己正身处在车内的副驾驶座上，椅背被放倒了，自己一直睡在上面。


“你刚刚一直在说梦话，做了什么梦？”驾驶座上的森田森吾握着方向盘，望着挡风玻璃说道。引擎并未发动，车子是静止的，不过森田森吾的侧脸却显得非常专注，仿佛正在专心开车。


或许是因为刚睡醒，青柳有一种在摇晃的感觉，好似车体正在左右飘移。


一看时间，接近中午时分。两人从仙台车站的东口开始步行，穿过狭窄的通道，一边侧眼观望游行前的交通管制，一边进入市中心，原来还只是十分钟前的事。


整条街上，一些事前不知有交通管制的车辆乱钻，造成了局部拥塞。前来观看游行的群众，有些人因来不及穿越斑马线而挡在车道上。不过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特别混乱的场面。虽说是目睹首相这个当红人物的好机会，但毕竟是平常上班日的中午，拥挤的情况与七夕祭典或烟火大会时期比起来可说是小巫见大巫。从东口穿过车站联络通道出口时，青柳看见路上站着一个杂志小贩。小贩穿着红色体育服，上面绣着某运动品牌的黑豹图案，正借用了电动游乐场屋檐下方的空间贩卖杂志。青柳走上前去，买了一本。穿着红色体育服的小贩很有礼貌地鞠躬道谢。小贩卖的这类杂志每个月发刊两次，总是由街友、游民沿街叫卖。


“这种东西好看吗？”森田森吾走在拿着薄薄杂志的青柳身旁问道。


“以三百日元的价位来说，内容还蛮丰富的。”手上这本杂志的封面人物，是一个在日本也很有名气的外国摇滚乐团吉他手。“听说三百日元之中，卖的人可以净赚一半以上呢。”


“这么说来有点类似捐款嘛。”森田森吾的口气带了些许嘲讽，青柳出言更正： “不能这么说，这是工作的收入。我买杂志，他卖杂志。”


“总觉得听起来有点慈善。”


一开始，青柳以为他说的是“伪善”，后来才明白是“慈善（译注：日文中 ’伪善’与‘慈善’的发音相近）”。对森田森吾而言，“慈善”似乎也是个负面的词汇。


“像他那样喊着杂志名称向路人兜售，也不是件轻松的工作。要是我，大概三天就受不了了。”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其他工作。”


“他们是指谁？”


“那些游民。”


“努力工作的游民，跟躲进漫画网吧鬼混的上班族，你觉得哪一个好？”


“可以选的话，我宁愿当个整天窝在漫画网吧的上班族。”


“我也是。”青柳老实回答。


“不过，”森田森吾似乎也不是特地要说好话圆场，只是很自然地补了一句， “刚刚那个游民不是把杂志名称用唱歌的方式唱出来吗？那个旋律是披头士的《Help》，还蛮行的，歌也选得好，help．救救我。”


“或许吧。”


“不过，他那样随便乱唱，不会被JASRAC（译注：日本音乐著作权协会）的人抗议吗？”


“听起来挺可怕。”不过，JASRAC再怎么样也管不到披头士吧，青柳心想。


“拥有权力的人都是很可怕的。”


穿过了西口，沿着南町道继续向西前进。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东二番丁大道的后方巷道内。一辆旧轻型汽车就停在一座小公园旁，森田森吾指着说：“这就是我的车。”


上车后，森田森吾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饮料瓶，说：“喝吧。”


青柳喝了那瓶水之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甚至不知道自己睡着了。


“你该不会下了药吧？”青柳笑道。


“什么？”森田森吾还是一样注视着前方。


“没有啦，只是我突然睡着，该不会是因为你在饮料瓶内下药吧？”青柳一边说，一边为这句无聊的玩笑话感到不好意思。


“确实下了。”


“咦？”


“我下了药，用针筒将安眠药注射进饮料瓶。”


“我所认识的森田森吾，不曾说过这么无聊的笑话。”


“你做了什么梦？”此时森田森吾转头问道。


“喔。”青柳感觉自己脸红了，“跟樋口分手时的事。”


“分手的原因是巧克力吧？”


“咦？”青柳一愣，说道，“你怎么知道？”


“你认为呢？”


明明是晴朗的中午，车内却阴暗异常，或许是车子停在阴影处的关系吧。驾驶座上的森田森吾那波浪状的卷发压迫着空间。


“第一种可能性，”森田森吾面无表情，以仿佛是朗读条文的语气，一边竖起手指一边说，“樋口晴子本人将你们分手的详细情形告诉我了。”


“在大型购物店遇到的时候？我想她应该不会说这些吧。”


“第二种可能性，”森田森吾竖起第二根手指说，“是学弟阿一告诉我的。”


“阿一不知道这些细节。”


“第三种可能性，你刚刚睡觉时说梦话，把巧克力的事说出来了。”


“真的吗？”


“第四种可能性，”老友举起四根手指头说，“森林的声音把真相告诉我。”


“应该是这个吧。”森田森吾此时叹了一口气，虽然短暂，却是很沉重的一口气。青柳反射性地想起六年前，自己将半片巧克力递给晴子时，她所叹的那口气，现在就跟那时候一样。换句话说，森田森吾可能也像当年的晴子一样，正准备说出一件很重要的事，青柳有不祥的预感。


“根本没有什么森林的声音，青柳。”森田森吾双颊紧绷，像在哭又像在笑。


“没有？”


“我想你应该不会真的相信吧？什么森林的声音会告诉我未来的事那种鬼话。”


“倒也不是完全不信，你不是常常说中很多事吗？”


“例如说？”


“大学一年级的期末考，你不是猜中了信息处理课的考题吗？”


“那个教授出的几乎都是相同的题目啦。考题是每三年循环一次，知道的人不多，我是看了之前的考题后才发现的。”


青柳不明白森田森吾到底想要表达什么，突然感到有点恐惧。


“可是，当我跟你说，我想要跟槌口告白时，你不是预言一定会成功吗？”青柳说道。


“那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啦。最好的说法当然是告诉你会成功，难道要告诉你希望不大，故意泼你冷水吗？”


“好吧，但你不是也常常猜中快餐店接下来会流行的商品吗？今年夏天会出现芒果甜点，或是秋天的时候以芝麻面包做成的商品会增加什么的，大部分都猜对了。”


“快餐业界总是跟着潮流走，只是慢半拍。芝麻那件事也一样，在那之前有好一段时间，电视上的健康节目都在报道芝麻的好处，我只是猜想芝麻混在面包里应该不错，就这么说了出来。那都是根据情况胡诌的，刚好被我猜中而已。”


“以前夏天我们不是常常去海边吗？附近的停车场，不是常常客满？”


“你又想说什么，青柳？”


“那时候，你总是建议我们‘往那边’之类的。我们照着你说的方向走，就真的找到空位了，简直像是你早就知道哪里有停车位似的。”


没错，当时森田森吾确实是大言不惭地强调“这是森林的声音告诉我的”。


“其实我只是故意引导你们开进比较难走的小路。停车场的位置越是不便，来停车的人就越少，不是吗？这只是几率与可能性，如果真的到处都客满，怎么样都是找不到空位的。”


青柳此时闭上了嘴，看着眼前的老友， “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事到如今，突然全盘否定了森林的声音？


“告诉你吧，刚刚我跟你提到樋口的老公时，你不是说了一句巧克力片如何如何的话吗？或许你自以为很镇定，但我一看就知道你还耿耿于怀。因此我就猜想，你们分手的原因一定跟巧克力片有关，所以就套了你的话。”


“原来你只是套我的话？”青柳感到一阵无力， “可是，对了，就在我被当成色狼、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你不是救了我吗？那肯定是森林的声音告诉你的吧？”确实，森田森吾当时是这么说的。


森田森吾此时将手从方向盘上放开，看起来就像一个沮丧的孩子。


“喂，难不成你要说，连那也是猜的？”


“你听着。”森田森吾看了手表一眼，说， “没时间了，我只说重点。”他的双眼睁得很大，布满了血丝。


“什么重点？”


“那时候你确实是被误认成色狼，但那并不是偶然，你是被陷害的。”


“你的意思是，我在当送货员时骚扰我的那个人，刻意安排了这个陷阱吗？”


“对了，得从那个骚扰事件开始说起才行。”森田森吾搔了搔头说，“那个骚扰事件也是被设计的，应该吧。目的是为了让你没办法在公司待下去，或是让大家对你的评价变差。为了这个目的，才故意骚扰你的。接下来，如果再让社会大众认为你是个色狼更好，所以才又安排了性骚扰事件。”


“更好？对谁来说更好？”


“我接到的命令则是诱导你的行动。”森田森吾加快了说话速度。


“命令？你接到谁的命令？难不成是森林的命令？”青柳被老友的严肃语气搞得坐立不安，双手找不到合适的摆放位置，只好无意义地来回抚摸着安全带。


森田森吾突然出言制止： “别系安全带。”


“咦？”


“仔细听好，你被陷害了。现在的你正身处陷阱之中。”


“你在说些什么啊，森田。”


“我从简单易懂的部分开始说明好了。你听着，我成家了，我有老婆跟孩子。”


“什么时候？”


“开始工作后不久。我儿子已经上小学了，很难相信吧？”


“真的假的？”


“一点也不假。我到东京后不久，女朋友就怀孕了，我们只好奉子成婚。但我老婆是个超级小钢珠迷，根本可以说是中毒了，每天带着小孩到小钢珠店，听着音乐，弹那些珠子，不知不觉竟然欠下了一大笔债。”森田森吾的声音简洁而有力， “这很莫名其妙，对吧？小钢珠店应该只是玩小钢珠的地方，怎能让人欠下那么多钱？我老婆一直瞒着我，等我发现时，她已经是个多重债务者了。没想到我竟然会在法律课以外的地方用到债务者这样的字眼，我吓死了，真的吓了一大跳。”


“森田，这一点也不简单易懂。”无法理解状况的青柳吞吞吐吐地说道。


“今年，就在我被债务逼得走投无路时，一些奇怪的人找上了我，问我愿不愿意接下一件奇怪的工作。他们说，只要我帮忙做几件事，欠债就可以一笔勾销。”森田一次又一次地看手表确认时间。


“几件事？”


“在你被当成了色狼的时候，拉着你从现场逃走；或是像今天这样，把你带到某个地方。”


“这就是你的工作？”青柳环视车内一番，目光停留在那个饮料瓶上。


“细节我也不清楚。一开始，他们只是叫我搭仙石线，然后把你找出来。如果发现你在月台上被当成色狼，就带着你逃走。虽然是件很诡异的工作，但我心想，既然能帮你的忙也不是件坏事。唉，其实我只是如此说服自己而已。”


“但你确实是救了我。”


“不，你错了。”森田森吾再次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这跟以前的他完全不同，让青柳感到胸口一阵疼痛。


“那些家伙的目的根本不是要让你因性骚扰被捕，只是要让那个现场被目击。”


“那些家伙？目击？被谁目击？”


“周围的乘客。这样一来，如果以后你又犯了什么罪，可能就会有人跳出来说‘此人也曾经当过色狼’，如此，大家就会更相信你是犯人了。”


“我还会犯下什么罪吗？”青柳很想笑着对他说，“别哭，该哭的人是我。”


“我也不清楚整个计划内容，他们只命令我今天把你带来，并且让你睡到十二点半，为了让你安分一点，可以让你喝饮料瓶内的水。”


青柳看了看饮料瓶，又看了看时间，离十二点半还有半个小时。“让我睡在这里，有什么目的？”


“我明知很奇怪，明知其中一定有鬼，但我决定不去想，欠债已经让我几乎要精神崩溃，所以原本我什么也没想，只打算听命行事，只要照着做，欠债就能一笔勾销了。但是，刚刚在走向这辆车的路上，我突然有种感觉，这样下去似乎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何况我们很久没见了，你却依然没变。”


“等一下，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但接下来这些话，我是不是别听比较好？”


“你别啰嗦，”森田森吾提高音量说道，他似乎想靠着这股气势让副驾驶座上的青柳雅春闭嘴， “仔细听好。”


“听什么？”


“我现在想到的可能性。”


“我从来没看你这么认真过。”


“听着，在我们走来的路上，不是看到很多前来看游行的人吗？金田今天来到仙台。青柳，你还记得我们当初还是学生的时候，在快餐店聊得很起劲的话题吗？”


“聊过的话题那么多，我怎么知道你指的是哪个？”


所谓的青少年饮食文化研究社，说穿了就是聚集在快餐店内天南地北闲聊的社团，姑且不论话题内容是否有意义，单论话题数量 可说是数也数不尽。虽然主要的活动成员只有青柳雅春等四个人，


但话题所涉及的领域相当广泛，有时聊其他学系的女生，有时聊对新电影的评价，有时聊中了彩券之后想买什么之类的无聊妄想，有时聊宪法第九条与集团自卫权等学生最喜欢讨论的议题。四个人经常坐在快餐店最里面的座位，在闲聊中虚度光阴，却感觉自己正在做相当有意义的事。青柳雅春的脑海中浮现了围在桌旁的樋口晴子及阿一的脸。


“我印象最深刻的话题，是那个。”记忆中的画面仿佛再次出现在青柳眼前，“阿一说他怀疑女友劈腿，所以想偷看女友的手机那件事。”


“有这回事吗？”


“那件事应该让人印象很深刻吧？当时你也很兴奋呢，真的忘了吗？”


“太久以前的事了。”森田森吾显得相当心不在焉。


“真的忘了？”青柳颇为不满地说，“后来大家还联手，偷看了他女友的手机呢。”


“不，我不记得了。”森田森吾无情地斩断了话题。


“真的吗？”青柳又问了一次。


森田森吾静静地摇摇头。“我想要说的是，”他开口说， “肯尼迪被暗杀与披头士的话题。”语气非常简单利落。


“咦？”


“有一次，阿一不是唠唠叨叨地一直说着肯尼迪被暗杀的话题吗？还有，我们不是都喜欢披头士吗？”


“啊，我想起来了。”青柳拾回了记忆。有一次，阿一不晓得在哪里获得了关于肯尼迪暗杀事件的知识，激动地跟大家说： “肯尼迪绝对不是奥斯瓦尔德杀的，但是奥斯瓦尔德却被冤枉是凶手，真是太可怕了。”大家一开始只是愣愣地听着，但是后来都对肯尼迪被暗杀的事件产生了兴趣，各自去找了相关书籍，这个话题不知不觉在四人之间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风潮。阿一不知为何非常为奥斯瓦尔德抱不平，愤怒地说： “那些人一定是认为．把一切都推给奥斯瓦尔德（译注：李·哈维·奥斯瓦尔德(Lee Harvey Oswald，1939-1963)曾被认为是暗杀美国总统肯尼迪(John F．Kennedy．1917-1963)的凶手，但是后来此人又被另一个名叫杰克·卢比(Jack Ruby)的人杀死，而卢比最后也死于狱中。在十年之内．又有一百多名与此案有关的人士先后丧命，让这个案子成为历史上的一大悬案。）就没事了，只要不被抓到就没问题’。”


“那些人是指谁啊？”当年的青柳等人不耐烦地问道。“某些高层人士。”阿一回答。


“不是有人说，在肯尼迪暗杀案中，那个被认为是凶手的奥斯瓦尔德其实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特工吗？”


“是有这派说法。”


“奥斯瓦尔德在事发前，曾在某条街上散发共产党相关文宣，其实他是被上级命令这么做的，这是为了让大家认为他是共产主义的支持者。”


“确实有人这么说。”


“你的性骚扰事件或许也是一样的意思。当我接到帮助你逃走的命令时，或许已经隐约猜到了吧，但是我故意不去多想。”


“森田，你冷静一点。”


“我想，这应该是为了要将某个重大的罪名套在你身上的前置作业吧。”


“森田，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辞职后，是否还遇到过其他不寻常的事？”


森田森吾的强势语气让青柳雅春难以驳斥，只能乖乖地思考他丢出的问题。“不寻常的事，应该只有驾照在松岛被找到那件事吧。”青柳一边在心中如此说着，一边仔细回想。“为了领失业救济金，去了几次Hello Work（译注：Hello Work是隶属于日本劳动厚生省下的一个组织，正式名称为公共职业安定所，负责业务为提供失业者就业辅导，以及支付失业救济金等），但是倒也没特别遇到什么……”话才说到一半，想起了一件事。“啊。”青柳的脑中浮现了井之原小梅的模样。


“干什么扭扭捏捏的？”森田森吾还是跟以前一样观察入微。


“我没有扭扭捏捏的。”


“你在Hello Work遇到什么事？”森田森吾的模样不像在半开玩笑地逼朋友说出秘密，而是充满了严肃与认真，两眼充血，令人不忍多看。“有什么可疑的事，就说说看吧。就像性骚扰事件跟我的事情，你身边到处都是陷阱，我们必须怀疑任何一件小事。”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真的。”


“说说看吧。”


“真拿你没办法。”青柳轻轻叹口气，搔了搔头，想起了学生时代，每次去参加联谊时，森田森吾总会在厕所激动地凑过来，说“喂，你选哪个？你选哪个？我选的是……”就跟那时候一样，如今坐在身旁的森田森吾看起来也相当激动，但是两种激动在本质上有明显的不同。


“我在Hello Work认识了一个女的。”


“什么样的人？”青柳原以为森田森吾会吹起口哨，笑着说，“什么嘛，原来是这种事啊”。但没想到，他依然板着脸。


“什么什么样的人？就是很普通的一个人，小我五岁。”


井之原小梅的身材娇小，大约只有一百五十厘米高，光看体型有点像十几岁的少女。


“是她主动接近你的吗？”


“我在使用搜索系统查求职信息时，她刚好坐在我旁边。”


“你跟她交往吗？”


“只是朋友。”青柳耸耸肩说道。确实是如此。


“真可疑。”


“真的只是朋友。”青柳微微加强了语气，或许期待着能跟她有进一步的发展，但现阶段真的只是朋友。


“我说的可疑不是指你跟她的关系，我是说这女的很可疑。”


“喂。”


“包括我在内，看起来不像坏人的人，都是你的敌人。”


“但你看起来像坏人，而且不是我的敌人，不是吗？”


此时森田森吾闭上了眼，摸了摸鼻子，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调整呼吸。“或许是我想太多了吧。”他张开双眼，如此坦承道。“可是，小心一点总是好的。保持警觉，怀抱戒心，否则你就要当第二个奥斯瓦尔德了。”


青柳一瞬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能看看手表。“还有十分钟，我真的不用躺着睡觉吗？”青柳半开玩笑地说道。


“我猜，金田应该会在游行中被暗杀。”


“这句话的笑点在哪里？”


“这是我最后想出来的结论。直到看见你喝了饮料瓶的水便马上睡着，我才终于察觉这件事的严重性。而且，你刚刚睡觉时，我下去看了一下车底。”


“车底怎么了？”


“电影不是常常这样演吗？车子下面装了炸弹，重要证人或相关人士一坐上车，就会轰的一声……”


“蛮常见的老套剧情。”


“我们现在就处于那个老套的剧情里。”森田森吾笑道。青柳见他终于露出笑容，这才松了一口气，但是一咀嚼说话内容，又是一惊。


“就连我这个门外汉，也能够一眼就看出那是一颗炸弹。”森田森吾露出笑意，令人无法分辨他到底有几分认真。“虽然知道是炸弹，但不知道怎么拆也没用。”


“我们快逃吧。”青柳立刻说道，“这不是太危险了吗？”


“你一个人逃吧。”


“森田，你也一起逃吧。”


“逃去哪里？”森田森吾的眼神非常严肃．一点也不带开玩笑的成分。“以前，我们在聊披头士的话题时，不是聊到过Abbey Road的组曲吗？”


“什么？”


“Abbey Road的组曲。”


Abbey Road是披头士第十一张专辑的名称。在Abbey Road之后，披头士又出了一张专辑Let It Be，这算是披头士的告别之作。但以录音的时间来看，Abbey Road其实比Let It Be还要晚，所以Abbey Road才是披头士最后录制的专辑。当时的披头士早已呈现分裂状态，但保罗·麦卡特尼仍努力尝试让成员凝聚在一起。专辑后半段的八首歌原本是些各自录好的歌曲，保罗·麦卡特尼将它们连结起来，变成了一长串壮丽的组曲。森田森吾以前常说，组曲中的最后一首就叫做“The End”，真是再明白也不过了。


“刚刚你在睡觉的时候，我一直哼着其中的一首‘Golden Slumbers’。”


“因为是梦乡？”歌名如果直接翻译，应该可以翻成“金色梦乡”，以歌词内容来看几乎可以说是一首摇篮曲。保罗·麦卡特尼所挤出来的高亢歌声，让这首歌充满着不可思议的魄力。


“你还记得一开始是怎么唱的吗？”森田森吾说完，便哼起了开头： “Once there was a way to get back homeward- - - - -”


“曾经有一条通往过去的路，是这个意思没错吧？”


“在我的脑中联想到的是学生时代跟你们一起玩乐的那段时光。”


“学生时代？”


“对我而言，说到想要回归的过去，我脑中浮现的画面是当年的那段时光。”森田森吾眯着眼睛说道。沿着他的视线向前望去，时空似乎被扭转，仿佛能够看见当时四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在快餐店内聊天聊得忘我的景象。两人沉默了片刻，这一次，青柳也不再忙着找话题了。


森田森吾向副驾驶座伸过手来。不明就里的青柳只是愣愣地看着，只见森田森吾打开置物匣，取出了某样东西。一开始，青柳没有理解那是什么，只以为是大型的无线电通话器什么的，过了片刻，才看清楚了那个物体的真面目。“枪？”


“很奇怪吧？”森田森吾露出苦笑看着手上的手枪， “一般老百姓怎么可能弄得到这种东西？就算弄到了，也不会随便放在置物匣。”


“那当然。”青柳微微点头，第一次看到手枪，让他浑身僵硬，根本不敢伸手去摸，怕一个不小心就擦枪走火。


“何况这玩意是怎么通过路检的？”


“不止是那个问题吧？”


“我今天接到的命令是让你留在这辆车内。他们告诉我，可以让你喝下饮料瓶的水，如果这样还不行，就使用置物匣内的东西。我很好奇置物匣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刚刚打开来一看，就看见了这玩意。”


“到底是怎么回事？”


森田森吾手上的手枪呈现暗黑色，似乎不是转轮式的，他看着枪口喃喃地说：“这里没有用金属板封住，看来应该不是玩具。”接着又说， “换句话说，委托我做这些事情的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弄到这玩意，还能通过路检。”


就在这一瞬间，车子开始摇晃。一种不能称为声音的声响在车外回响。似乎是某个地方的空气瞬间炸裂，震动的冲击波让车子产生晃动。


“怎么了？”青柳慌张地问道。


森田森吾显得异常冷静，虽然他也在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却是一副不怎么感兴趣的模样。


“或许是爆炸吧。”他喃喃地说道。


“爆炸？”


“没时间了，你快逃吧。你继续待在这里，情况恐怕很不妙。”


“你也一起逃吧。”


“我如果逃走，我家人会有危险，没有奉命行事，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森田森吾以充满埋怨的语气说道。此时的他跟刚刚比起来，似乎显得沉着冷静了点，让青柳感觉大学时期在学生餐厅大放厥词、一脸幸福的老友好像又回来了，不禁涌起一股怀念与安全感。同时，也产生了绝对不能对这个好不容易清醒的好友见死不救的想法。车外喧嚣震天，很明显是发生了异常事端，莫名其妙的声音此起彼落，宛如地鸣般的声响撼动着地面。


“我本来以为你喝下那个之后应该至少有一个小时不会醒来，如果真是如此，我也只能丢下你逃了。不过，假使你在中途醒来，或许这也是我的宿命吧，我是这么想的。”


“你的宿命？”


“所以我稍微摇晃了车子。我就坐在这里左右摇摆，本来以为这样一定没办法把你摇醒，没想到你真的醒了。”


青柳此时想起来，自己刚刚清醒时，确实感觉车子宛如停泊的船只般左右摇晃。森田森吾把手伸向车内后视镜，调整角度。“总之你快逃吧，别再说了。”他挥着手枪说道， “我留在这里，虽然不知道委托我的那些家伙会有什么反应，但应该不至于把我怎么了。与其跟你一起逃走，我宁愿乖乖跟他们道歉，告诉他们任务失败了。”


“我已经完全被搞迷糊了。”


森田森吾看着后视镜的双眼微微眯起，说： “有两个制服警察从后面走过来。要走的话，就趁现在，不然我要开枪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的性子是很急的。”他笑了一下，又说： “我们在学生时代曾经做过市立游泳池的临时清洁工，你还记得吗？”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时候我们拼命打扫，头顶上不是有架监视器吗？”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我那时候说了什么吗？”


“森田，你到底怎么了？”


“总之你只能逃走。知道吗？青柳，快逃吧。就算把自己搞得再窝囊也没关系，逃吧，活下去吧。活着才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事。”


青柳感到脸部僵硬，虽然想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一张嘴只能开开合合。


“对了，你救了那个女明星那时，不是在电视上说过吗？你是用大外割将那个歹徒摔出去的。”


“那一招，”青柳雅春说，“那一招大外割是你教我的。”


“我那时候正抱着儿子看电视，听到你对着记者这么说，让我不禁向儿子炫耀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啊，森田，你不要紧吧？”


“不要紧。”森田森吾的脸上隐隐重现了学生时代悠闲自在的神情。


“好孩子都可以上天堂。”森田森吾突然如此说道。接着，又笑着露出牙齿说： “对吧？”


青柳雅春默然无语，森田森吾开始唱起了那首“GoldenSlumbers”。


一开始，他唱着： “Once there was a way to get backhomeward，”接着，继续唱道， “Golden slumber fill your eyes.Smiles awake you when you rise。”青柳没办法确切听懂英文歌词的意思，不过脑中反射性地浮现了“你带着微笑醒来”的句子。


青柳想要呼唤森田的名字，但就在那一刻，森田森吾将驾驶座的椅背放倒，闭上了眼，以歌唱般的声音说： “晚安，别再哭泣。”听起来像是“Golden Slumbers”的歌词，却只有这一句是日文。说不定这是他说给自己听的真心话，青柳雅春如此想着。就在青柳看见好友的眼角渗出泪光的瞬间，他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冲了出去。


冲出车外关上车门，回头一看，背后正站着两个制服警察，他们似乎是才走进这条巷道里。两个警察的身后有一栋大楼，而那栋大楼的另一面就是东二番丁大道。在东二番丁那边似乎发生了什么事，虽然被大楼挡住了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有许多人正在东逃西窜，拉起嗓子吼叫，完全陷入混乱中。消防车及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抬头往上看，可以看见白烟。“发生火灾了吗？”原本如此猜测的青柳，突然想起森田森吾刚刚所说的字眼“爆炸”。


转头望向车内，森田森吾正闭着眼坐在驾驶座上。“还是不该丢下他，一个人离开这里。”青柳如此想着，伸手正想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就在此时，他听见了“不准动”的警告声，两名警察的其中一人正对着自己大喊，只见那个警察双脚微蹲，将右手放在裤头皮带附近。青柳还来不及思考，便已挺直腰杆，举起双手。


“保持这个姿势不准动！”警察边说边拔出手枪。警察可以如此随便就拔枪吗？这个疑问闪过了青柳雅春的脑海，看来真的是发生了相当紧急的重大事件了。


“奥斯瓦尔德。”青柳脑中响起了森田森吾的声音， “你就是第二个奥斯瓦尔德。”


肯尼迪被暗杀之后，奥斯瓦尔德遭到逮捕，并且在移送途中被枪杀。枪杀奥斯瓦尔德的人，是个名叫杰克·卢比的男子。警方宣称，奥斯瓦尔德是基于“私人理由”杀了肯尼迪，杰克·卢比也是基于“私人理由”杀了奥斯瓦尔德，其中并没有任何政治人物或组织牵涉其中。“天底下有比这个更巧的事吗？”那个在快餐店内宛如当起辩护律师，说得口沫横飞的人是谁呢？是学弟阿一。


“这也没办法，历史都是为了某些人的利益而写的。举个例子来说，大家都认为苏我马子跟苏我入鹿是坏人，而中大兄皇子（译注：苏我马子是日本飞鸟时代的权臣，曾教唆人杀害崇峻天皇．苏我入鹿是苏我马子之孙，大和朝廷权臣，中大兄皇子是日本飞鸟时代天智天皇的别称，他原本是舒明天皇的第二皇子，后来与心腹中臣镰足共谋发动政变，消灭了当时掌握权势的苏我势力，并推行了各种改革制度，史称大化改新）看起来像个好人，但这也有可能是被某人捏造的历史。”一边啃着汉堡一边这么说的人是谁呢？是森田森吾。记忆在青柳的脑海里四处乱窜。“好吧，就让我为苏我氏献唱一首歌吧。”森田森吾如此毛遂自荐之后，装模作样地说了声，“请听这首‘大化改新叙事曲’。”接着，便在没有人响应的状况下自顾自地以即兴的旋律唱起来： “令人怀念的苏我氏繁荣啊……”就像这样，一幕又一幕的回忆出现在青柳的脑海中。


耳边传来了枪声。


在还没听到声音以前，青柳雅春便已看到车尾被打出了一个洞，破碎的零件散落在地面，原来是警察开枪了。只见警察嘴里喊着“不准动、趴在地上”，步步进逼。


青柳望了一眼车内的森田森吾。胡乱开枪的警察，跟看了电视上的自己而向儿子炫耀的老友，应该相信哪一边？他拔腿奔逃。


青柳雅春斜越马路，虽然背对着手枪需要极大勇气，但是如今的局势已没办法慎重行事了。反正不管怎么跑，会被打中就会被打中。青柳犹豫了一下，不知该逃进别条巷子，还是附近的建筑物。稍稍思考之后，认为逃进建筑物太危险了。


“站住！”、“不准跑！”背后传来警察的喊州，锐利的声音仿佛要刺穿背部，警察的两只手臂仿佛会从大老远延伸过来，穿过自己的腋下，将自己紧紧捉住。


青柳看见转角有一间酒类专卖店。从前当送货员时，这里虽然不是自己负责的区域，但也走过好几次。青柳摊开了脑袋里的地图，左转之后右边应该有一条小路。


此时，酒类专卖店走出了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只见他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转头对着店内的某人说： “喂，外面怎么这么吵。”男人似乎没有察觉青柳正狂奔而来差点撞上他，青柳赶紧闪身避开。


枪声响起。青柳一愣，转过头去，看见一个警察正蹲着马步，握着手枪。青柳明白警察又开枪了，但是自己的身体并没有感受到冲击力，只见身旁那个卖酒的老板突然向后倒，动作异常缓慢，他张大了眼，脸上的表情仿佛在向青柳询问： “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接着身体浮在半空中，整个人斜斜地倒了下去，鲜血从左肩冒出。店内传出了尖叫声，一名女子跑了出来。青柳停下脚步，想要在老板身旁蹲下，但是眼角一瞄到警察，又赶紧奔逃。那个卖酒的老板，意识似乎还是清醒的。


“站住！”警察再次怒吼。


太奇怪了。警察怎么会那么轻易开枪？而且明明打中了毫无关系的人，却一点也不在意，依然不肯放弃继续追赶自己。这实在太奇怪、太不寻常了。


青柳跑进了巷子，马上转进右边的巷道内，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再往左转，继续往前奔跑，来到了一条东西向的大马路上。身后的警察应该还在穷追不舍，但是距离尚远。青柳从肩上的背包中取出手机。该打给谁呢？青柳气喘吁吁。没想到辞了送货的工作才三个月，体力就变得这么差，令他愕然。


道路两旁的建筑物内陆续有人走出来。抬头一看，站在窗边向外观看的人也很多。一瞬间，青柳以为这些人都在看着、凝视着、瞪着自己，甚至可说是监视着自己，为了将自己的所在位置告诉后面追上来的人而站在那里，令青柳感到无比恐惧。敌我势力实在太悬殊了，自己再怎么仓皇逃命也只是徒费工夫。这样的想法让青柳不禁想要往地上一坐，举白旗投降。但是仔细一看，这些人的视线全都射向了东边的远方，原来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东二番丁大道上的游行为何会传出喧闹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金田会在游行过程中遭到暗杀。”森田森吾曾经如此断言。“是森林的声音告诉你的？”“根本没有什么森林的声音。”


青柳雅春跑到一条单行道上。整条路乱得不像是现实中会出现的场景，路上的行人东奔西走，别说是人行道，就连马路中央停摆的车阵之间，也有无数行人穿越。青柳慌张地环视左右，刚刚看见的白烟依然不断向上窜出。


“请问……”青柳叫住了一个从右边奔来的西装男子。


“干什么？”男子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停下脚步。


“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游行队伍中发生了爆炸。”


“大家都在跑，是想跑去哪里？”


“不是跑去现场，就是跑去躲起来吧。”


“爆炸造成了多大的伤亡？”


“金田大概当场毙命了吧。”男子接着展现一股身为看热闹群众的使命感，说了声“我得赶快过去看看”之后，便跑得不见踪影。游行队伍发生爆炸、金田当场毙命，青柳虽然可以理解这些话的意思，却没有真实感。“奥斯瓦尔德！”森田森吾的声音再次在脑中回荡。


下一瞬间，青柳感受到从自己的后方，也就是刚刚跑过来的方向，有一股仿佛气球爆开，空气向外喷散的冲击力，伴随着炸裂声，刮起了一阵风。有人持续地高声尖叫，人行道上往来的路人皆停下脚步，张大了嘴，抬起视线。


“咦，又发生爆炸了？”某个人如此说道。


“喂，怎么回事？”另一人如此喊道。


青柳脑中一片混乱，原本朝左边踏出了一步，又马上转向右边。路人都因爆炸声及震动而停下脚步，在人群之间，青柳看见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车上亮着空车的灯号。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青柳打开车门，滑进了出租车后座。


“您好，刚刚好像又发生爆炸了呢。”司机如此说道。这司机的头发很长，覆盖了耳朵。青柳往后视镜看了一眼，可以看见司机的额头，上面有几道皱纹。透过后视镜，两人四目相交。


“刚刚那也是爆炸声吗？”


“真不晓得到底怎么了。”


“载不载客？”


“您要到哪里？”总不能告诉他“我也不知道”，于是青柳回答：“车站东口。”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想去一个跟这里完全相反的地方。这里相对于仙台车站的反方向当然就是东口，这是一个直觉的念头。况且，在青柳的心中，有着想要回到刚刚跟森田森吾待过的那间快餐店的强烈欲望。如果能够回到那里，似乎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都会被倒转，再次遇见那个将薯条折成“V”字形的森田森吾。


“东口吗？不知道到不到得了。老实说，我完全忘了有游行这回事，明明实施交通管制，还跑到这里来。我刚刚正在思考要怎么绕过这个区域呢。”


“能走多远就算多远吧。”


“好吧，我会坚持到再也走不下去为止。”


刚好此时，前面的车子前进了，出租车才终于关上车门向前驶去，并立刻往右回转。“我在这里掉头，绕一圈到车站另一边，可以吧？”司机的语气突然变得强而有力。青柳雅春虽然心里想着“已经转了才来问我，不是先斩后奏吗？”不过还是回答： “那就麻烦你了。”


青柳的身体随着横冲直撞的车子摇晃，脑中想着森田森吾的事。“车底装了炸弹，电影不是常常这样演吗？”森田森吾方才是这么说的。此时青柳才领悟到，刚刚听见的爆炸声很可能是来自森田森吾所乘坐的那辆车，不禁全身寒毛直竖，他试着把脸靠在窗边向外张望，却看不出什么。


“我刚刚从后视镜看到警察握着手枪，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警察掏枪呢。”


“咦？”


“就在您刚刚出来的那个巷口，跑出来几个警察，看来真的是紧急状况吧。看见手枪让我有一种感觉，好像这里已经不是我所熟悉的仙台了。”


“这里真的是我熟悉的仙台吗？”


握着方向盘的阿一对着坐在副驾驶座的青柳雅春说道。


“仙台其实很大。”青柳回答。这是大学二年级的青柳。他打开了怀里的背包，拿出一本刚刚在校园书店买的文库本小说。


“那是什么？”坐在驾驶座上的阿一转头问道。


“书啦。每天老是吃汉堡，跟森田还有你聊些没营养的话题，脑袋会生锈的，偶尔也该看看书。”


“我猜一定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译注：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Fyodor Dostoevsky, 1821-1881) 著名俄国作家，被认为是存在主义的先驱，代表性著作有《罪与罚》等）吧？”阿一的这句话让青柳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


“我猜对了吗？”


“你怎么知道？”


“森田昨天晚上在电话里跟我说的。他告诉我‘青柳最近会开始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


“他怎么知道？”


“三天前，我们几个不是一起去喝酒吗？那时候，樋口不是说过一句‘你们没看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吗？’，后来又说‘真是的，竟然连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没读过’吗？森田说，青柳听了这两句话之后，一定偷偷下定决心要买来看了。”阿一淡淡地说道，话里似乎并没有什么深意。


“青柳，没想到你这么可爱。”阿一接着说道。


“没想到，是什么意思？ 可爱又是什么意思？”


“不过呢，事实上，那两句话是森田叫樋口说的呢。他们只是恶作剧，想要试试看你会不会真的受影响。”


“什么？”青柳一瞬间无法会意。


“樋口还笑着说她自己也没读过陀思妥耶夫斯基呢。”


“咦？不会吧？”


“她说她只看过手冢治虫画的《罪与罚》。”


“漫画喔？”


“像我，一直以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个拿着短刀的爱斯基摩人（译注：日文中“陀思妥耶夫斯基”音近“拿着短刀的爱斯基摩人”）呢。”


青柳整个人变得垂头丧气，有种想要把手上的书丢掉的冲动。


“阿一，我想你一定是走错路了。”


“我也这么觉得。”手握方向盘的阿一腼腆地笑了，但看起来并不懊恼，反而像在享受迷路的感觉，“还不都怪森田的地图画得太差了。”


“他怎么画的？”


阿一从外套胸前的口袋掏出一张纸，递给青柳。摊开一看，确实是一张非常糟的地图。上面只画着东南西北的标记，以及一个箭头由仙台车站沿着国道四十八号弯曲前进，在西边的一个点大大地写着“这里”两字。事实上，途中必须经过一块由数条道路交错而成的区域，那里的路口非常复杂，但是地图上只是把那附近用一条 线圈起来，然后写着一句“这附近很复杂，挺麻烦的”。像这种复杂的区域，不是更应该写下详细而明确的指示吗？


“话说回来，森田为什么要搬到那么偏僻的地方？”


“那家伙刚进大学时，住的是很高级的出租公寓，地点又在闹区，房租很贵呢。”


“我知道。有一次，我喝完酒，在森田的住处借住一晚。市区里的房子住起来那么方便，为什么要搬呢？”


“可能是突然觉得方便会让人失去活力吧。”


“又是森林的声音告诉他的吗？”阿一干笑了几声， “森田那句‘我可以听见森林的声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说的？”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说了。”青柳回想刚入学的那场新生交流会说道。当时理着三分头的森田森吾仿佛吃错药，突然向大家说： “我的名字叫做森田森吾，因为有两个森字，所以不论何时何地，都有宁静深远的森林之声在引导着我。”青柳一听之下，心里暗暗警惕： “原来大学生一旦趁兴喝了太多酒，就会变成这个样子。酒真是可怕，我得小心一点。”


“青柳，你对森林的声音有什么看法？”


“很愚蠢。”


“我也这么觉得。比起森林的声音，我还比较希望听到汽车卫星导航的声音，告诉我森田的新公寓到底怎么走。”


此时青柳拿起手机，拨了森田森吾住处的电话号码，想要跟他确认路线。但是不知为何，没有人接。


“森田为什么不用手机？”


“因为他有森林的声音吧。”


结果，阿一驾驶的轻型汽车完全开错方向，钻进了一条死巷。事实上，也是因为两人相信了“在这边往右转的话说不定会到呢”这种毫无根据的直觉，才陷入这样的窘境。眼见道路越来越狭窄，开始向上爬坡，青柳明知这绝对不是正确的路径，却也没有勇气叫阿一回头。上坡路段的终点是一处看起来像登山道入口的地方。两人在此停车，走出车外。


“这是哪里？”


“别问我。”


由坡上往下看，可以清楚地看到刚刚开上来的那条车道，两侧零星散布着小小的平房，每一栋建筑物都有围墙包围着。


总之，也只能先掉头回去再说了。就在青柳正要上车时，突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他发现一辆停在右边围墙旁的黄色轻型汽看起来相当眼熟，连车牌也相当熟悉。此时阿一也察觉了，拉高嗓子“咦”了一声，接着说： “那不是樋口的车吗？”


“是啊。”青柳走向那辆车，指着保险杆上的凹陷处说道。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说话声： “喔，这不是青柳跟阿一吗？”抬头一看，橱口晴子正站在坡道下方，举着右手。


青柳与阿一对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往坡下走去。晴子身穿牛仔裤与黑色连帽外套，旁边站着一个身材矮小、蓄着胡子的男人。那个男人从头发、鬓角到下巴的胡子，整张脸被毛发覆盖了一圈，鼻子很长，眼角下垂，嘴唇很厚。青柳在心中茫然地想着，这个人与其说是人类，看起来更像一只可爱的小熊。看起来像熊的男人慢条斯理地说：“喂喂，我为了不引人注目，才把工厂开在这种偏僻地方，怎么还是一天到晚有陌生人闯进来呀？”男人大约五十岁左右，却连一根白头发也看不到，他脖子上围着一条白色围巾，仿佛亚洲黑熊脖子上的白色斑纹。


“是啊是啊，”晴子点头说， “你们怎么可以随便跑到这里来。”


“你也一样。”像熊的男人立刻骂道。


“请问，”阿一小心翼翼地问，“您是哪位？樋口学姐的父亲吗？”青柳一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挺直身子，拉了拉领口。


“不是啦。”男人满脸不悦，撇着嘴说，“我是这家工厂的老板。”


“这位是轰先生。你们没听过鼎鼎大名的轰烟火吗？”


“你自己还不是到刚刚为止都没听过？”男人再次骂道。


“轰烟火？”青柳将听到的这几个字念了出来，却无法理解其意义，以为是某种演歌（译注：日文中“烟火”跟“演歌”的发音相同）。


“就是烟火啊，烟火。”晴子的眼中闪耀着光芒，兴奋地说，“仙台的烟火大会，不是会放一些超级大的烟火吗？轰先生的工厂就是专门制作那种烟火的地方。”


按照惯例，仙台每年都会在八月上旬的某三天举办七夕祭典，而在七夕祭典的前一天晚上，则会在广濑川河堤上举办烟火大会。整整两个小时，无数烟火会被打上天空，伴随着声音绽放出缤纷色彩，看起来极为壮观。青柳连续两年都与森田森吾及班上的同学一起待在大学的校舍顶楼欣赏。


“烟火就是……”青柳看一看左右的建筑物，喃喃地说，“在这里制作的？”


“毕竟是使用火药的工作，最近治安又不好，所以每次有陌生车辆开进这条偏僻的死路，我就很紧张。”轰厂长皱眉，搔了搔额头说道。


“所以像你们这样，随便跑到人家的工厂用地，会给人家添麻烦的。我猜一定是迷路了，对吧？”樋口晴子以食指指着两人说道。


“你有资格说别人吗？”轰厂长板着脸说道。


“所以说，轰烟火的烟火指的就是打上天空的那个烟火。你们知道烟火里面装的火药叫什么吗？”晴子问道。


“这也是刚才从轰先生那里听来的吧，你这现学现卖的家伙。”阿一嘟着嘴说道。


“叫做药星呢。在烟火里面塞星星，打上天空，真有意思。”


“烟火是从很久以前就有了吗？”青柳转头向轰厂长问道，“江户时代的人放烟火，不是都会大喊‘玉屋’或‘键屋’（译注：“玉屋”和“键屋”都是江户时代著名烟火师的名称，后来变成了日本人观看烟火时的欢呼声）吗？”


“以前的烟火比较朴素，花哨程度跟现在没得比。仙台从前是由最喜欢华丽事物的伊达政宗（译注：伊达政宗是日本自战国时代到江户时代前期的武将，陆奥仙台藩的第一代藩主，由于右眼失明，又被后世称为“独眼龙伊达政宗”）统治，所以烟火特别盛行，他还曾经招募全日本的烟火师傅来仙台举办烟火大会呢。”


“轰先生，能不能让我们帮忙放烟火？”过了一会儿，晴子说， “就当做是打工吧。


“真是个好主意。”阿一立即大加赞同。


轰厂长双眉一挤，摇头说：“这是使用火药的工作，不能随便让你们帮忙。何况我刚刚也说过了，最近治安又不好。不行不行，别开玩笑了。”


“至少，放烟火的时候，让我们在旁边观摩嘛。”阿一像个小孩子一样，完全没有考虑会不会给对方造成困扰，只是强调自己的愿望。“我好想近距离看一次在放烟火的管子上点火的那一瞬间呢。”


“我为什么要让你们……”轰厂长冷淡地摇头拒绝，但是话说到一半，突然又改口说，“除非你们愿意铲雪。”


“铲什么雪？”晴子问道。


“每年年初都会下雪，这附近积雪很深，我的员工在开工前都必须先铲雪，实在很累人，不如你们帮我铲雪吧。”


“帮你铲雪，你就愿意让我们在旁边看？”晴子露出了笑容。


“我可以考虑考虑。”轰厂长给了个吊人胃口的回答，听起来倒像是开玩笑。


“其实不瞒您说，我们都是铲雪社的社员呢。”青柳满脸认真地吹了个无聊的牛皮。


“铲雪是我们生存的意义。”晴子也如此说道。阿一接着又补了一句：“只要能让我们铲雪，这辈子就别无所求。”


“既然如此，那也不需要看烟火了吧？”轰厂长笑道。


隔了一会．青柳的手机响了。一接通，马上便听见了森田森吾的声音：“喂喂，你们怎么还没来，迷路了吗？”


“不．我们总算到了目的地了。”


“少骗人了，我现在在家里，没看见你们啊。”


“你也快点过来吧。”


“你才快点过来哩。”“不赶快来的话，就看不到烟火了喔。”“喂，你们现在到底在哪里啊？”“你不来，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呢，社长。”“社长？我什么时候变社长了？”“你是铲雪社的社长，忘了吗？”


“果然到不了呢。”出租车司机的这句话，让青柳雅春张开了眼睛。他不知自己是何时闭上双眼的。


“到不了吗？”


“整条路上都是车，动也动不了。”


司机指着前方说道。出租车为了前往仙台车站的东口而打算从新干线的高架桥下穿越过去，却被车阵堵在高架桥前。前方数米远的红绿灯虽然亮着绿灯，但是车阵丝毫没有动静，前后望去都是车，能够开到这个地方，几乎已经是奇迹了。


“首相被杀了，造成的混乱果然不小。每一条路都被封锁了，国道也无法通行。”司机一边转着收音机的音量钮，一边说道。“刚刚公司用无线电宣布，叫我们暂时回公司待命，但是这种状况根本回不去呢。”


“真是抱歉。”


“这不是你的错。反正不管怎么样都动不了。与其坐在车上，倒不如用走的。刚刚无线电说，东口那边还蛮顺畅的，所以建议你用走的过去。”


青柳雅春付了钱下车。一瞬间，街上的喧嚣声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他的身体。救护车及消防车的声音、路人的呼喊声及喘息声仿佛在空气中四处蔓延。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感觉非常慌张，仿佛有什么在催促着自己。路上的行人每一个都面色凝重地快步而行，青柳也不由自主地迈开大步前进。


先回家吧，青柳心想。先回家一趟，把目前的状况好好整理一番。靠电视和网络，应该可以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何况森田森吾的安危也令人担忧。


来到仙台车站的东口，发现出租车司机说的根本是错的，这里的车阵也是一样大排长龙，红绿灯几乎失去意义，路人在马路中央任意穿越。


青柳通过一间电器量贩店的门口，朝北方走去。此处距离自己的公寓大约徒步二十分钟。他取出手机，无暇细想便按下了森田森吾的号码，无论如何，很想知道他是否平安。


“森田，你什么时候办手机了？”


“身为业务人员，不办手机也不行。”


这两句对话，还是短短两个小时以前说的。青柳按下那个刚登录没多久的手机号码，却连通话铃声也没听见，只传来“您所拨打的电话未开机，请稍候再拨”的语音提示。他皱眉，在心里骂：“稍候再拨，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呀？”心中有种预感，似乎这个朋友将从此消失，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市中心的混乱局面，并没有波及青柳雅春的公寓所在区域。公寓前的小公园，几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正站着聊天；沙堆区里，小朋友默默地堆着沙山。或许是为了下个月的圣诞节做准备，地上间隔排列着可爱的绿色圣诞树。


青柳朝着公寓门口走去。在车内与森田森吾交谈过的那些对话，以及被警察追赶的回忆，全都失去了真实感，不禁想要指着公寓阳台上晾晒的衣物说：“如果那些都是现实，那这片悠闲景象又是怎么回事？”


推开公寓入口处的沉重大门，先到一楼的信箱看了看，接着走到电梯前，按下上楼的按钮。


青柳一开始并没有发现，身旁两边各站了一个男人。正确来说，其实早就看到这两个男人，原本只当他们是住户，并未多加留意。“你是青柳先生吗？”被其中一人这么一问，青柳才一惊。


说话的是右边的男人。凝神一看，这个人眉毛很浓，眼睛细细的，鼻子很扁，正在看着自己。“咦？”青柳才发声，左侧的男人突然踏近了一步。


“有什么事吗？”


“你是青柳雅春吗？”左侧的男人问道，他很高，戴着一副眼镜。两人都穿着深色西装，胸口别着像公司徽章的东西，但青柳从来没见过。


“我是青柳雅春没错。”青柳回答，身体因紧张而动弹不得，“请问两位是？”


右边的男人突然抓住青柳的右腕，夹在左边腋下用力一扭，青柳瞬间感到一阵剧痛，只能弯下腰，成了一副可怜兮兮的姿势，嘴里不禁大喊：“干什么啦。”


“闭嘴！”男人说， “不准动。”


青柳试着摇动身体，男人的西装因而被扯歪，露出里面的衬衫及看起来像吊带的背带，在腹部的位置还塞着一把看起来像手枪的东西，让青柳吓了一跳。


左边那个高大的男人此时试着要抓住青柳的腰际。


青柳并没有多想，脑中只是闪过了森田森吾在车上拼命喊着“你快逃”的画面。


他踏稳了脚步，维持平衡后，用力转动身体，两手朝着右侧那个男人的胸口推去。男人向后飞去，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高大男人的双手此时已经伸来，青柳转过来面对他，将肩上的背包推到背后，然后伸出双手向他推去，对方立刻又用力推了回来，青柳两手往前伸，伸到对方的肩膀位置。“在对方踏出右脚的瞬间，就要把自己的左脚放在那只右脚旁边。”脑中响起了声音，那是森田森吾的声音。学生时代，青柳在学生餐厅内抓着阿一当练习对象时，森田森吾那傲气十足解说的声音。“只靠脚的力量是绝对没用的，一定要连带使出上半身的力量才行。”就像两年前在送货途中将歹徒摔出去的那一次，身体下意识地做出了动作。自己的左脚往对方右脚的旁边踏出，同时把右脚奋力往前伸，以左手拉住对方的胸口用力扯，将对方的右脚踢开。“把上半身凑上去！”森田森吾的声音在后脑勺响起。“咚！”的一声，高大男人的背部狠狠摔在公寓大门旁的地面上，甚至连压在他上面的青柳雅春也感受到那股冲击。


青柳回过神来，赶紧滚向一旁，站起来，奋力狂奔。我成功了，森田！这下闯大祸了，森田！


青柳雅春奔出公寓，朝右向前跑，与一个正推着脚踏车的老人四目相交。这个老人与青柳住在同一栋公寓，每次见面都会打招呼，不过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啊，午安。”老人说道。


“午安。”青柳奔跑的速度丝毫没有放慢，慌慌张张地与老人擦身而过。


这条路相当笔直，青柳开始感到呼吸急促。过了一会儿，背后传来剧烈的乒乓声响。他边跑边回头一看，老人的脚踏车已被推倒，而推倒脚踏车的，就是刚刚在电梯前包围自己的那两个男人。他们露出不耐烦的表情，避开正想扶起脚踏车的老人，朝自己追来。


青柳跑到县道上。这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车辆往来频繁，但似乎没有因东二番丁附近的大塞车受到影响，车流量并不算大。他沿着县道旁的人行道往前跑，呼吸越来越困难，每吸一次空气都感到相当难受，随着这股痛苦加剧，步伐也越来越紊乱。


他看见一座天桥，立刻便决定跑上桥，到马路对面去，脑中并没有想太多，只是希望逃得越远越好。可是两脚踏上阶梯，才跑没几步便失去平衡，差点摔倒。此时，一名年轻女子正巧从阶梯上走下来，见状赶紧避开。她一定是把青柳当成一早就现身的醉汉了，只见她小跑着下了天桥。


青柳抓住扶手，维持身体平衡，再次跨步爬上阶梯，回头一看，没有人追来。走上天桥，看见车子一辆一辆从桥下穿越。


双脚的疲惫与呼吸困难让青柳忍不住想一屁股坐在地上。“别停下脚步”，他在心里如此警示自己。脚下用力一蹬，却感觉到一阵晕眩，眼前的景色变得模糊，宛如贫血的症状。天桥的两侧有护栏，青柳不禁将身体靠在护栏上，俯视县道。此时的马路不知为何看起来竟像一条摇曳着银色光芒的河川，水流反射着光芒缓缓向前流去，水中的鱼儿顶着本田、马自达等厂牌标志奋力向前游。


青柳弯着身子，走到了天桥的中央。


此时，有三个人影从对向的阶梯口转了出来，是三个制服警察。青柳心想，如果装作若无其事地从他们身旁走过，或许不会被怀疑，但没想到其中一个警察一见青柳，立刻脸色大变。青柳不得已，只得转头狂奔。警察喊了一些话，声音非常大，似乎是威胁要开枪吧，虽然听不清楚，但不会是什么好话。


青柳奋力往来时的路狂奔，但是就在奔下阶梯的途中，骤然停下了脚步。


两名西装男子正沿着他刚刚跑来的那条路，朝他冲过来，其中一人正是在公寓内吃了自己一记大外割的那个高大男人。


青柳不禁轻轻喊出了一声“啊”。接下来，仿佛看见了这个声音不断地沿着阶梯往下滚，沾满了尘埃，体积逐渐膨胀，变成一块巨大的声响，撞在西装男身上。


被惊叫声撞个正着的两个男人抬头望向天桥。青柳一步、两步地向后退，再次回到了阶梯顶端。另一头的三个警察也正逐渐逼近。


“大外割”三个字再次浮上脑海。或许可以说是黔驴技穷吧，老实说，青柳已经想不到其他的手段可突围了。把警察摔出去？连续摔三个？真的这么做，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沮丧万分，两眼朝马路上望去。


从对面阶梯跑上来的三个男人身穿警察制服，而一路从公寓追来的两个男人虽然未穿制服，但既然腰际挂着手枪，身份应该也跟警察差不多。既然如此，自己又没有犯罪，就算被逮捕，只要好好说明前因后果，再让他们详细调查，应该可以获释。


青柳如此想着，如此期望着。


但是，此时耳边再次响起了森田森吾的声音。那个老友斩钉截铁地说：“你会变成第二个奥斯瓦尔德。”接着，悲伤地哼起了《Golden Slumbers》。另外，老友也曾这么说： “如果你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而进了警察局，恐怕在认罪之前别想回家。”接下来，青柳又回想起那个酒类专卖店的老板被枪击中，鲜血从肩膀冒出的画面。他不禁抖了一下，那颗子弹本来会打在自己身上。


如今的状况非比寻常，快逃吧，就算把自己搞得再窝囊也没关系，逃吧，活下去。


回忆似乎已经不再是回忆，仿佛森田森吾附在自己身上，正在体内如此呼喊。快逃吧，青柳，别再迟疑了。体内的森田森吾似乎已经对青柳雅春这不听使唤的肉体感到不耐烦了。


逃？往哪里逃？青柳向下一看，两个西装男已经爬上一半的阶梯，掏出手枪了。从天桥另一侧跑来的三个警察也已近在咫尺。他举起双手，仰望天空。


左腕上的手表偶然映入眼帘，现在是下午一点十分左右，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他不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急忙环视左右，确认所在位置。森田森吾在身体里不断嘶喊。不是刚刚遇到的那个疲惫、满嘴抱怨的森田森吾，而是学生时代那个玩世不恭、说话总是一脸高傲的森田森吾。从他嘴里冒出来的那句话是： “习惯与信赖。”


“没错。”青柳如此告诉自己，转身面向天桥的护栏，奋力向上一跳，踏在天桥的护栏上。


“不准动！”耳畔传来某人的怒吼，另一个人则扑了过来。虽然没有看见，但是青柳感觉得出来。


就在那一瞬间，他低头望着脚下。天桥的高度让他感到腹部有一股凉意，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双脚一蹬。


踏足之处消失了，身体开始坠落，体内的水分迅速蒸发，体温不断下降，自己正在坠落，速度越来越快，青柳感到一阵恐惧，害怕自己就这么撞上路面，摔得稀巴烂。


虽然很想闭上双眼，但他还是勉强睁开眼睛，看着下方。


他的目标是一辆停在路边的货车后方的载货平台，平台上张着帆布。


做事一板一眼的前园先生总是按照计划行事，时间一到，就会出现在那里。


青柳缩起了身子，整个人沉入帆布中。他抱膝，以身体侧面朝下。帆布向下凹陷，他的手腕撞到了帆布下的纸箱，极为疼痛，坠落的恐惧感引得心脏剧烈跳动。帆布伴随着巨大声响往回弹，微微向上翻起。青柳勉强维持住身体的平衡后，爬出帆布外。

第四部 事件 樋口晴子


樋口晴子与平野晶在荞麦面店内愣愣地看着电视机。一开始，两人只是茫然地在心里自问： “咦？怎么了？为什么会爆炸？”但是状况渐渐明朗之后，整个店里都骚动了起来。“这可不得了了。”某人说道。就连老板也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双手交抱胸前，说“喂喂，这不是在拍电影吧”，倒也没有客人要求他赶快煮面。


“这里在地下室，所以没有感觉，外面恐怕是一阵混乱吧。”平野晶说， “消防车跟救护车应该都来了，肯定乱成一团。”


忽然间，晴子有一种店里似乎变暗的错觉。她感到呼吸困难，甚至产生一种幻想，仿佛只有这间店才是唯一的安全地带，外面已经没办法住人，想出去也出不去了。


“你还是早一点去幼儿园接女儿吧，免得遇上大塞车，回不了家。”


“啊，也对。”晴子对平野晶的冷静判断大感佩服，点了点头。但是，当她起身时才发现，店里的客人似乎也都想到了同样的问题，柜台前已大排长龙。


“不知道是谁干的。”平野晶一边从钱包里掏出零钱，一边说道。


“会不会是某种政治阴谋？”


“说不定是一个想要自杀的人，决定在自杀前干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


“用遥控直升机？”晴子皱眉说， “也不是没有可能。”


终于轮到了两人结账。她们各自付了钱之后，走出店外，爬上楼梯，走到大楼外面，没想到外头竟是一片明亮，晴子微感吃惊。


“那是烟吗？”望着东二番丁大道方向的平野晶指着天空说道。淡蓝色的天空中飘着絮絮云朵，这些云却带了一条尾巴，直通地面。想来应该是爆炸的烟雾升到天空，和云朵混在一起了吧。


“事情真的发生在这个城市？”晴子有点难以置信。沿着脚底下这条路往前走十五分钟，就可以抵达刚刚在电视上出现的那个游行现场。一国元首遭到暗杀，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件竟然就发生在自己身边，实在让人难以想象。


“啊，短信。”平野晶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樋口晴子忍不住也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接着平野晶突然爆笑出声，于是晴子问：“怎么了？”


“刚刚跟你提过的那个将门传来的短信，上面写着‘这个星期六要去哪里？要不要去松岛看电鳗？’。”


晴子也笑了出来。“真是悠哉啊，他不知道发生大事了吗？”


“可能不知道吧。他今天放假，似乎正窝在漫画网吧打发时间。不过，想起来也真奇妙，即使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我们还是会去上班、工作、看电鳗。就算哪一天发生战争了，当天的联谊恐怕还是会照常举办吧。个人的生活应该是与世界息息相关，却好像完全没有关联。”


“是啊。”晴子点头同意。就算世界发生再大的骚动，自己最关心的还是只有女儿的健康、丈夫的出差计划、晚餐的菜色，以及在网络上看到的化妆品价格吧。


晚上七点过后，在大阪出差的樋口伸幸打电话回家。 “我今天一直在开会，回到饭店后打开电视才知道发生这么大的事，吓了一大跳。仙台现在应该乱成一团吧？你跟七美没事吧？”樋口伸幸问道。


“真是稀奇，”晴子笑道，“难得听你讲话那么快。”


“那还用说，担心你跟七美的安危，急也急死了。”


“那么担心的话，现在就回来吧。”樋口晴子故意加重了语调说， “如果真的担心，一定会回来的。如果我是你，就一定回来。”


“喂喂……”樋口伸幸回答。每次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他就会像这样故意把声音拉长。“我听不太清楚。信号不良吗？晴子，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晴子此时将话筒移向身旁的女儿，凑在她耳边。“爸爸，你还不回家吗？”七美问道。


“喔喔，七美，你好吗？爸爸在这边很努力地工作哟。”


“信号没问题嘛，你明明听得到。”晴子再次将话筒拉回耳边说， “马上回来吧？”


“没办法啦，明天还有会要开。”


“如果现在我跟七美发生了意外，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立刻赶回去啰。”


“那你就这么想不就好了？”晴子调侃说， “这只是有没有心的问题。”


“不行啦、不行啦。总之你们都没事吧？”


“没事。勉强要说有事的话，大概只有七美的幼儿园为了安全考虑决定明天放假一天。”


“那就好。”樋口伸幸的语气很明显像放下了心中大石，接着便挂了电话。


“爸爸说了什么？”七美凑过来，拉着晴子的衣服下摆问道。


“爸爸说，如果七美愿意把最讨厌的小黄瓜吃下去，他就会回家。”


“那他不用回来也没关系。”


“酷。”


一直开着的电视，正重复播放着金田首相的游行及遥控直升机出现的画面，仿佛那是一件发生于遥远国度的事情。


到了隔天，原本宛如发生在遥远国度的事，对樋口晴子而言竟变得近在咫尺。一早打开电视一看，嫌犯竟然是自己熟知的男人。


“他在搞什么鬼啊。”晴子不禁对着电视喃喃自语。原本坐在餐桌前，手持面包正在涂果酱的她凝视着电视机发了好一会儿愣。“青柳在搞什么鬼啊。”


“这个人是谁？是凶手吗？”七美指着电视问， “什么事情的凶手？”


晴子专注地聆听。画面上播放的是两年前的影像，青柳雅春在送货途中救了女明星，因而接受某时事节目采访的影像。


“没想到竟然是他。”节目主持人语重心长地叹道。晴子不禁点头同意，没想到竟然会是青柳，该不会是恶作剧吧？


根据节目公布的消息，青柳雅春在三个月前辞去了工作。


至于为何他会被当成凶手，则没有明确说明。


晴子坐立难安，果酱也不涂了，直接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却咽不下，只好喝一口牛奶，勉强咽下面包。她站起来，拿起手机，原本只是单纯想要打电话给青柳，但仔细一想，根本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


“妈妈要打电话给谁？爸爸吗？”七美问，“妈妈怎么了，为什么在发呆？”


“你怎么了，为什么在发呆？”被这么一问，樋口晴子才察觉自己正在发呆。问这个问题的人是竹田恭二，在她打工的补习班担任教师一职。晴子此时大学还未毕业，只有寒假期间在这间补习班担任临时讲师。她的薪水是以钟点计费，而竹田恭二是正式职员，年纪也比晴子大了五岁左右。之前曾听其他工读生说过，竹田恭二是一年前从另一间知名补习班被挖角过来的。事实是否如此不得而知，但竹田恭二确实很受学生欢迎，也相当受到信赖。


“我只是恍神一下。”晴子赶紧将视线移回到桌上的考卷。


“小学生很可爱吧？”竹田恭二在她隔壁的椅子坐了下来。晴子所带的是小学生的班级。


“是啊，虽然任性，但也很天真。”


“一旦上了初中，就会突然像大人了。”


晴子回想自己的初中时代，说： “好像真的是这样。”


“小学六年级跟初中一年级只差了一年，但是一旦升上初中，看起来就会比小学生成熟得多，你知道为什么吗？”


“开始懂得打扮了。”晴子想也不想地竖起食指回答。


竹田恭二开怀地笑了。“这么说也没错啦。”又愉快地摇摇头说， “事实上，人是一种很容易受到周围年长者影响的动物。以小学生来说，最年长的就是六年级学生，所以六年级学生可以维持自己的观感不受影响。但是进了初中之后，最年长的却是三年级学生，而一年级学生会受到三年级学生的影响。这现象是好是坏姑且不谈，总之正值青春期的三年级学生会变成一年级学生的榜样，因此，小学六年级跟初中一年级虽然只差一岁，感觉却有三岁的差距。”


"这么说来，小学六年级可以很自然地穿短裤，但是上了初中之后就会突然害羞起来，也是相同道理吧。”晴子的脑中浮现了小短裤紧贴在屁股上的可爱小学生模样，至于初中生，印象中则几乎都穿着制服。


“嗯，也可以说是开始懂得打扮了。”竹田恭二露出牙齿笑道。他柔软的头发带着淡淡的褐色，戴着黑框眼镜的脸庞散发出种知性的气质，说起话来十分爽朗，个性也平易近人。


“竹田先生，你为什么想当补习班老师？”晴子一边问，一边将教科书塞进包里。其实，她并不特别想知道答案，只是觉得这样的问题在找不到话题时还蛮好用的。


没想到竹田恭二却认真地思考了起来。“这个嘛，到底为什么呢？”他歪着脑袋说， “或许是因为我喜欢十几岁的小孩子吧，我喜欢年轻人。”


“这样啊。”晴子随口敷衍。她虽然不讨厌竹田恭二，但是一看见他那副什么事情都可以对答如流且丝毫没有自卑感的模样，总让她难以应对。


“竹田先生，你也是年轻人呀。”


“大家都这么安慰我。”


“是真的啊，你不是还不到三十岁吗？”


“晴子小姐，你有没有想过希望在几岁结婚？”


“嗯，应该是三十岁左右吧。”对于这个过去想也没想过的问题，晴子以一副好像想得很透彻的口气回答道。“不过，我有预感


很有可能过了三十岁还是孤家寡人。”


“没有想要结婚的对象吗？”


“没有呢。”晴子摆出一副沮丧的表情。


“咦？”竹田张大了眼睛问，“难道你没有男朋友？”


“演得好假。”晴子一瞬间如此想着，又重复说了一次，“没有呢。”接着问道：“竹田先生呢？有没有想结婚的对象？”她并不特别想知道答案，但基于礼貌似乎非得回问不可。


“没有呢。”


“啊，这样呀。”


接下来，仿佛空气开了一个大洞，两人陷入沉默。晴子感到不自在，于是站了起来。


“我送你吧，反正我也要回家。”竹田随即如此说道。语气非常自然，不带半点紧张或焦急。“到仙台车站可以吗？”


竹田说着，望向墙壁上的时钟，晴子也跟着他的视线，往时钟看了一眼，快要九点了。


竹田的开车技术非常好，车子流畅地行驶于国道上，不断地变换车道，超越前方速度较慢的车子。“啊，对了。”他们在一座大桥前等红绿灯时，竹田问道，“晴子小姐，你等一下有空吗？”


“啊？”或许是车内暖气太舒服，晴子不知不觉已昏昏欲睡，回答得有些迟钝。“应该有吧。”一边回答，一边心想“闲到快睡着了”。


“要不要去佛舍利塔看夜景？”竹田恭二接着又以轻松自然的口吻问道。


“为什么要去看夜景？”晴子虽然想这么问，却没有说出口，只是愣愣地听着，几乎要有气无力地回答“喔……”但是就在此时，信号灯刚好转变成绿灯，绿色光芒映入她那半开半合的眼中，脑中浮现了青柳雅春的脸。或许是因为绿灯的“青色”让她很单纯地联想到青柳的名字吧，总之她“啊”的大叫一声，整个身体弹了起来。


“怎么了？”握着方向盘的竹田吓了—跳，车子一瞬间左右晃动。


“我忘了。”


“忘了什么？”


“能不能请你送我到广濑路一段那一带？”晴子双手合十恳求，“我忘了今天有约。”


晴子紧闭双眼，不敢看竹田的表情，直至竹田回答“可以啊”。接着，感觉车子的速度似乎变快了，或许竹田恭二是为了她而加速吧，晴子不禁心中充满感激，说：“真是非常谢谢你。”


“啊，嗯。”竹田的态度突然变得冷淡，接着不知为何拿出手机，开始打起电话。“啊，是我。等会儿要不要见面？对，去喝一杯吧。”仿佛已经忘了晴子还坐在副驾驶座上，跟电话里的人喋喋不休地聊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青柳雅春穿着黑色外套，站在时尚百货大楼前，这里是两人约好的会合地点。只见青柳将手塞进口袋里，缩着脖子，看起来实在惹人疼爱。夜晚的街景显得繁华热闹，商店街内人来人往，广濑路上挤满了车辆，百货大楼周围都是正在等人的年轻人。


“别这么说嘛，我当然会来啰，毕竟是我约的。”晴子用力点着头说道，似乎也是说给自己听。当初可是她听说“二十年前的恐怖电影名作将在仙台特别上映一场午夜场”的消息，还兴奋地喊着绝对不能错过这个好机会，怎么好意思到了上映当天反而说“我完全忘了这回事”？


“但是，开场时间早就过了。”


“咦？已经过了吗？”晴子看着手表，夸张地装出吃惊的模样，仿佛现在才知道时间已过， “也不等我们一下。”


“哪一间电影院会等人？”


“真是对不起，让你特地赶来却发生这种状况。”


“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青柳说道。


“请说、请说。”虽然站在寒冷的马路上交谈实在是种折磨，但是因迟到而心虚的晴子不敢有任何怨言。旁边也有一群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围成小圈子在聊天，每个人都将手插在口袋里，想要指着某人的时候，就用脚尖代替。


“第一个问题是，你一直不来，我打了好几次电话给你，也传了短信，你没发现吗？”


“啊！”晴子一面尖叫，一面将手伸进口袋掏摸，拿出手机一看，说，“看到了，看到了，现在看到了。”


“现在才看到啊？”青柳又好气又好笑。


“打工时我会把铃声关掉嘛。”


“即使如此，也应该拿出来确认一下吧。”


“我原本打算在九点半看的。”


“看什么？”


“看手机。”


“你使用手机的方法真的有问题。”


“有什么关系。”晴子加强语气说， “反正很少遇到什么急事。”


“真的遇到什么急事，九点半才看就来不及了吧。”青柳再次叹了一口气，抬头往天空看了一眼，或许是想到自己传送的短信没有获得回音，他开始哼起了儿歌： “白山羊寄出了信，黑山羊看也没看就吃掉了……”（译注：这是日本著名的童谣《山羊的信》中的歌词。 青柳和青山羊的日语读音一样）唱到一半还把白山羊替换成青柳，变成了“青柳传出了短信，黑山羊看也没看就吃掉了……”


“够了、够了，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是谁？”青柳的语调微微改变了。


“你问我吗？我是樋口晴子，幸会、幸会。”


“我说的是刚刚那个开车的人。”


青柳指着广濑路，晴子也往车道上看了一眼，才恍然大悟地说： “喔，他是竹田先生，我打工的那间补习班的老师。”


“喔。”青柳满脸不悦地说道。只见他嘟着下唇，像个小孩子。“喂，”他接着又指着晴子说，“你身上这件不是打工专用的西装吗？”


“是啊，我们那间补习班要求老师一定要穿西装呢。”


“我为了今天跟你一起看电影，烦恼了好久才挑了这件衣服呢。”


“很不错啊，挺适合你的。”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青柳搔了搔头，看起来还是像个闹别扭的孩子。“算了，随便啦。要不要去吃晚餐？”


“好啊，有家快餐店营业到蛮晚的。”


“今天可不是社团活动。”


“啊，也对。”


“我说啊，”青柳的口吻变得小心翼翼，仿佛正拿着看不见的印章盖在某种文件上， “这是我们两个人第一次单独约会吧？”


“啊，也对。”晴子又重复了相同的回答。这么说来，确实是如此。青柳此时再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知为何轻轻笑了。“算了，随便啦。”他再次这么说道，接着便迈步前行。


晴子赶紧跟上，走在他旁边。


“九点半的时候你真的会看手机吗？”青柳问道。


“那当然，一定会看的。”


“我说啊，”青柳说，“麻烦你下次别迟到。”


“下次绝对不会迟到了。”晴子语气坚定地答道。

第四部 事件 青柳雅春


一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青柳雅春往遮住窗户的厚重窗帘望了一眼，担心房内的灯光从外面看不会很明显。他靠着墙壁，环视室内。过去曾经好几次送货来这里，如今自己却站在这间屋子里。这种感觉真奇妙，甚至令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穿着送货员制服的自己随时会在门口按电铃，喊着： “有您的包裹。”


墙壁上有用图钉钉着的一张地图。青柳不知道那是哪个国家的地图，只见上面排列着各种英文字母，各区域随着标高的不同而着上不同颜色，似乎是一片广大的土地。凝神细看，仿佛可见稻井先生正在这块土地上缓缓迈步前进。


大约三个小时前，青柳从天桥上跳下来，摔在前园先生停在路边的货车后面的帆布罩上，然后拼命从帆布里爬出来。青柳往驾驶座一瞧，前园先生依然悠哉地睡着午觉。有人掉到车子后面的载货平台上，他竟然没发现，未免睡得太熟了吧。惊讶的青柳原本想敲敲窗户跟他打声招呼，但想一想还是算了，现在不是悠闲打招呼的时刻。


天桥上的几个男人虽然被青柳突然跳下天桥的举动吓了一跳，但迟早还是会追过来。他越过护栏来到人行道上，拼命狂奔，在转角处拐进了小巷里。


他一边跑，一边喊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想找个地方让自己冷静一下。虽然想过再搭一次出租车，但是又怕被堵在塞车的路上：也考虑过躲进咖啡厅或电影院，但转念一想，躲进那些地方，要是对方冲进来，就无路可逃了。


这么看来，只能先到某人的家了。好好跟某人解释清楚，拜托对方让自己躲一阵子，等自己冷静下来再说。“躲一阵子”这样的字眼不禁让他苦笑，明明什么坏事也没做，为什么非得要拜托别人让自己躲一阵子呢？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搞的。”青柳从背包里取出手机，却不知该打给谁。有没有哪一个住在仙台的朋友，在听了他的解释之后会收容他呢？脑中第一个想到的人竟是森田森吾。其实除了森田森吾，他根本想不到任何可以信任的朋友，不禁一阵愕然，接着再次苦笑，如今已无法投靠森田森吾了。


青柳接着想，打给阿一好了。穿过几条小巷后，拿着手机，边跑边按下按键。不知道阿一现在是否还住在那栋公寓里。青柳跟他已经两年多没有联络了。当初自己成了电视上的名人时，阿一曾经打电话来，兴奋地说： “青柳，真是不得了，你见到凛香了？好羡慕啊。下次联谊的时候，我可以把你的事拿出来炫耀吗？”此时，青柳赶紧找出当初阿一打来时的手机号码，按下拨号键。


通话铃声响起。跑步时呼吸不顺加上身体晃动，难以将精神集中在电话上，青柳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


阿一没有接，进入了语音留言系统。正当青柳烦恼着该不该留言时，旁边的矮树墙中跳出一只猫，吓了他一跳，此时录音开始的讯号声已经响了。


“啊，我是青柳。”他来不及多想便开始说话，但是接下来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保持沉默，没过多久，讯号声再次响起，录音结束。


他切断电话，烦恼着下一步该怎么走，突然开始担心会不会有人追了上来，赶紧往四周看一看，此时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进入了当初送货的负责区域。


他利用灭火器下面的备用钥匙进入稻井先生的家中，将窗帘全部拉上，看起电视。一开始，他关掉声音，只是看着画面。但是看节目来宾的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让他很想听听他们到底在讲什么。


屋子里非常凌乱，壁橱前堆了好几个纸箱，宛如正在进行搬家前的整理，桌上也堆满了东西。


其实，青柳也不确定稻井先生是否还在旅行。虽然管理员说稻井先生在出发前预缴了一年的房租，但那可能只是为了保险起见，在他的计划里，这趟旅行可能不到一年。更何况，就算原本想进行长期旅行，但如果完全感觉不到自己“长大了”，也很有可能在中途丧失兴致，临时中断返家。不过，就算稻井先生的旅行结束了，这种下午的时间也不可能在家吧，青柳如此猜想着。过去还在当送货员时，从来没遇过稻井先生这个时间在家的状况。


稻井先生在或不在虽然是场生死立判的赌注，青柳却相信这场赌注赢面极大。刚刚来到门口的时候，门上还是贴着“短期间内不会回家，包裹请寄放在管理员处，等我长大了就会回来”的纸条。青柳雅春看了之后心想：“果然还没回来。”纸条早已褪色，却还没被撕掉。


此时，他发现桌上放了一台随身听，心念一转，在抽屉内翻翻找找．在最下层找到了一大堆看起来像电线的东西。他把看起来像耳机的东西挑了出来，首先找到手机用的小型麦克风与耳机。过去曾经看过有人用麦克风讲电话，但一直很怀疑这样的道具用起来是否方便。接下来，他又在抽屉深处找到一副黑色小型耳机。


不管转到哪一个频道，都在重复报道金田首相的游行画面，载着金田的敞篷车沿着东二番丁大道缓慢前进，接着出现金田的脸部特写，安详的脸孔，散发出强韧的意志与气度，下个画面则是拍到了从教科书仓库大楼上空，有一架遥控直升机飞了下来。


接着，爆炸了。


青柳紧握着遥控器，心里不禁如此默念着：“装了炸弹的遥控直升机。”他看着不断重复的画面，凝视着遥控直升机的机体，皱眉心想： “会不会只是单纯的巧合？”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慢慢地按下按键，电话簿出现井之原小梅的名字与电话号码。


“请问我这台为什么完全没反应？是我做了什么吗？还是有人在整我？”


井之原小梅的说话方式混杂了亲昵的语气及客套的措词，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娇小的身材、粗鲁的讲话方式，与好强的个性似乎取得了微妙平衡。在Hello Work的求职信息触控式屏幕前按了好几次之后，她朝着隔壁的青柳如此问道。


“我也不清楚。”青柳一边说，一边伸手到井之原小梅的屏幕上按了按，确实毫无反应。他满怀疑惑，又按了按自己的屏幕，这一台倒是很正常。


“喔，太好了，不是只有我按才没反应。”井之原小梅笑道。她的头发是淡棕色，长度在肩膀上面一点点。


“为什么没反应？连面试都还没开始，在搜寻工作这一关就被刷掉，会不会太过分了点？”她如此抱怨道，令青柳啼笑皆非。


“会不会是因为我刚刚吃了零食？”青柳开玩笑道。“啊！”她轻轻叫了出来，说，“我刚刚也吃了。原来凶手是零食。”


就这样，两个人成了朋友，那是两个月前的事。青柳每次到Hello Work找工作的时候，就会遇到井之原小梅，有时两人还会一起吃午餐。


“青柳的兴趣是什么？”井之原小梅曾如此询问。


青柳只是淡淡地回答： “没什么特别的兴趣。”接着，青柳反问她的兴趣是什么，只见她眯起了眼，先说了一句： “我的兴趣啊，可能会让你感到意外。”


“是遥控直升机。”


青柳按下手机上的拨号键，心想，还是跟井之原小梅联络看看吧。


“保持警觉，怀抱戒心！”脑中响起了森田森吾说过的这句话。“不，”青柳在心中反驳，“我不是在怀疑她，我只是想要确认一下。”通话铃声持续响着，却没有人接。接着，进入了语音留言系统。“又是你哟。”青柳带着苦笑想着，不管是打给阿一还是井之原小梅，听到的都是语音留言系统。


“我是青柳，好久不见了。我刚刚看了电视新闻吓了一跳，有人用遥控直升机干下好大的案子呢。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青柳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留下了这样愚蠢而毫无意义的录音内容，就这么挂了电话。


“一起玩遥控直升机吧，心情会变得很舒畅哟。”井之原小梅向他这么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非常天真，怎么看都只是一次很单纯的邀约。


青柳雅春转头望向电视。金田首相乘坐的敞篷车被爆炸的火焰掩盖，浓烟弥漫整个画面，陷入混乱的人影四处窜动。这场爆炸事件发生时，青柳正与森田森吾坐在后巷的车里。接下来，青柳又回想起后来发生的第二次爆炸，森田森吾的车子爆炸了吗？虽然很想否定，却偏偏做不到。“别想那么多了。”青柳如此告诉自己。


根据电视公布的消息，仙台的国道全部遭到封锁，新干线、非新干线铁路及公交车也几乎全部停驶。


“虽然目前还不确定凶手是个人还是集团，但至少有一个会操纵遥控直升机的人，而这个人现在应该还在仙台市的某个角落。”


某电视台的节目中，一个头衔是小说家的来宾满脸严肃地说道。仔细想来，这几句话并没有什么精辟的推论，但是对青柳而言，却跟透过电视台的摄影机被人指出“凶手正在稻井先生的公寓里，戴着耳机坐在电视前”没什么两样，全身不禁因害怕而颤抖。


接着，青柳也看到了警方召开的记者会，这也是不断被回放的影像。


一个自称是警备局综合情报课课长补佐的男人面对着麦克风，淡淡地回答记者的问题。当青柳听到这个人的名字是佐佐木一太郎时，笑着说： “真像文字处理软件的名字。”说完之后，屋里依然鸦雀无声。


佐佐木一太郎看起来很年轻，态度却非常沉着冷静。


两年前曾经成为媒体追逐焦点的青柳相当清楚面对麦克风的压力有多大。当记者问了问题，并且将麦克风凑过来的时候，总是会不知不觉产生“一定要回答才行”的想法，就算是没有必要回答或是不可能回答的问题，也会被逼着说出一个答案。


因此，青柳看见佐佐木一太郎在麦克风前对于记者的不断追问却依然维持沉着冷静，不禁大感佩服。对于记者语带挑衅的问题，他竟然可以泰然自若地回答“如果你如此建议，我们会重新检讨”，实在很了不起。


佐佐木一太郎在记者会的最后一刻说： “这起事件发生在仙台，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去年才装设的防范监控盒，对于情报的掌握帮助相当大。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一定可以查出凶手的身份并将其绳之以法。”


青柳也知道防范监控盒的存在，只是不清楚细节。据说是因为警方迟迟无法逮捕连续拦路杀人魔，才突然决定要装设这东西。饭店周围的矮树丛下、地下道的角落、公共停车场等等，全市各处都可见其踪影。像青叶路或广濑路这种大马路上，甚至可以看见防范监控盒像行道树一样等间隔排列。


“那些机器大剌剌地镇守在各个角落，据说什么情况都逃不过它的法眼呢。”之前曾经听一名送货同业绘声绘影地说过。


“任何情况吗？”


“还可以当测速照相机，找出超速的车子，并偷偷拍照呢。”


“不可能吧？”实在很难想象这机器能有那么高的性能。


“至少违规停车是一定会被拍到，劝你还是小心一点。据说，连手机的通话内容也会被监听呢。”


“窃听通话内容，不就是侵犯个人隐私，这应该是很严重的问题吧？”


“正因为是很严重的问题，才会偷偷摸摸地干呀。”


青柳当时一听，心里很想反驳： “说是偷偷摸摸，但是防范监控盒的设置不是挺光明正大的吗？”


他看着手上的手机，虽然不清楚窃听的通话内容如何被利用，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手机是一种持续接收与传送电磁波的机器，想起来确实挺可怕的。为了安全起见，他打算把手机电源关掉，正要按下开关的同时，忽然有了来电，没有铃声，只有震动，屏幕上显示着“阿一”。


“啊，阿一。”青柳迅速按下通话键说道。


“青柳学长，好久没联络了。”


“干吗叫我学长？”过去阿一从来没叫过自己学长，青柳不禁笑了出来。“何必这么拘谨。”


电话中传来阿一咂嘴的声音。“你是学长，当然叫你学长啰。”


总之现在可不是谈论怎么称呼的时候，青柳于是说： “抱歉，突然打电话给你。我想暂时住在你家，不知道方不方便？”


“住在我家？”


阿一的声音明显流露出难色，青柳赶紧又说： “啊，不过，应该不必过去麻烦你了，反正还不至于流落街头。”


“怎么了？被赶出公寓了吗？”


“我把钥匙搞丢了。”青柳胡诌道，临时想出来的理由也还不差。“想叫锁匠来开，又遇到些麻烦。你现在还是住在从前那栋出租公寓吗？”


“是啊．我还是住在这里。钥匙的问题明天之内能够解决吗？”


青柳在脑袋里努力盘算，反正稻井先生的家应该还可以待一阵子．没必要非得到阿一家去打扰他，于是回说： “应该没问题。”


“对了，青柳学长，你最近过得好吗？”


听到阿一又叫自己学长，青柳愣了一下，说： “我辞掉送货员的工作了，现在靠着失业救济金勉强生活。”


“啊，这样呀。”


“你呢，阿一。”


“电话讲那么久，不要紧吗？”


“电话？不要紧啦。”原本以为阿一在替自己担心电话费的问题，但仔细一想，这通电话是由阿一那边打来的。“我们那么久没见面了，告诉我一些近况嘛。”


“青柳，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刚刚说过了，现在待业中。”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这个时间在做什么？”


“在跟你讲电话呀。”


“话是没错，但你人在哪里？”


“在饭店里。”


青柳撒了个谎，总不能告诉他，自己蒙上不白之冤，遭警方追捕，，只好侵入民宅，如今正大剌剌地坐在别人家里。接着，阿一只说了一句“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再打给我”便挂了电话。


突然间，屋里变得异常安静。青柳凝视着手机。电视上依然播放着游行的画面，但他完全不想戴上耳机聆听内容。


目前所能掌握的状况只有一个，就是目前还没有人能掌握状况，因此，电视台也只能不断重复播放相同的影像，就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真相究竟是什么，也没有人能冷静地分析，可以说完全陷入混乱的局面。青柳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屋内的明亮度锐减，黑暗向外渗透扩散，青柳再次起身，审视屋内，站在成堆纸箱前，不禁露出苦笑，好几个纸箱上还贴着委托单，其中有几个看起来很眼熟，应该是自己送来的。青柳有种跟过去曾一同旅行的老友偶然重逢的感觉，不禁想要开口打招呼说：“哦，原来你还在这里呀。”


他漫不经心地从左边角落开始一箱一箱看过去，偶然发现一个箱子上印着某食品公司的标志。他开始移动箱子，宛如在玩堆栈游戏，清出一个空间，将那个箱子拉了出来。打开一看，里面都是些便于携带的小包装营养食品。他以前没时间吃饭或懒得找餐厅时，也曾吃过几次这种既不像零食又不像饼干的食物。眼前这些营养食品不晓得是大量订购后没吃完的，还是去打小钢珠之类赢来的赠品，他抓起一些塞进自己的背包中。虽然稻井先生从来不曾出现过，但是擅自取走他人之物还是让青柳颇有罪恶感。不过仔细一看，这些东西都已经过期半个月左右，他告诉自己，等到事情结束之后，再买一些新的来补充就好了。


青柳将纸箱稍微往两边移动，终于能够打开壁橱瞧瞧，里头有大量的有关旅游、介绍野营活动及看起来像昆虫或植物图鉴的书籍，看来稻井先生真的是个探险家。壁橱下层放着一条折妥的棉被，旁边还有一捆白色绳索。他蹲下身子将这些东西拿出来之后，发现后头还有一个看起来像圆筒型靠枕的东西。拿出来仔细一看，原来是个睡袋。


此外，青柳还发现一些折好的衣服。毛衣、衬衫都被折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好像摆在服装店里的商品。里头有一顶毛线帽，由三种颜色编织而成，虽然颜色过于鲜艳，青柳还是将它拿起来戴在头上。走到浴室内照一照镜子，心想，这帽子很适合遮脸。


他回到客厅，打开背包，将绳索及毛线帽塞了进去，却发现拉链拉不起来，他继续在屋里四处翻找，希望能找到一个大一点的提袋或背包。


青柳虽然有种“我竟然在别人家干这种事”的罪恶感，但如今已身不由己了。不久，找到一个深蓝色背包，造型朴素，比自己的大一些。于是他拉开拉链，将东西全都移到新的背包里。


接下来，青柳发现冰箱内竟然塞满了CD，着实吓了一跳。冰箱的插头并未插上，并不冰凉，但是很难理解为什么要把cD塞在冰箱里。冰箱里的空间当然不适合放CD．因此CD全都是胡乱塞着。青柳不禁感到好奇，这么一来食物要放在哪里？或许是因为稻井先生经常外食-不需要冰箱，于是拿来当CD柜了吧。仔细一看，冰箱门上贴了张小小的贴纸，上面写着“从今天开始你是CD柜”，后面还写上日期。真不晓得这么做是想要催眠冰箱，还是想要提醒自己，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个稻井先生真的是怪人。正当青柳想要将这个曾经是冰箱的CD柜关上时，叠得老高的CD堆坍塌，有几张滑了出来。青柳看见其中一张CD是那张披头士的四名成员正在穿越马路的经典封面，才发现它就是披头士的Abbey Road。


他回到客厅，取下插在电视上的耳机，改插在旁边的迷你组合音响上，将CD放了进去。他找不到音响的遥控器，只好直接按音响上的按钮，选择曲目，从后半段组曲的第一首“You Never Give Me Your Money”开始播放。


沉稳的钢琴声响起，让青柳的全身放松，不知不觉，他已经侧躺在地板上，蜷曲着背，双手抱住膝盖。他伸手压着耳机，听见了极尽寂寥而抒情的歌声在耳畔回荡，曲调相当轻快，青柳感觉意识逐渐被耳机中传来的旋律吸走。虽然才傍晚时分，他却颇有睡意，或许应该称之为疲劳吧，也或许是心中隐隐期待，等到一觉醒来，一切都会恢复原样。保罗·麦卡特尼仿佛不断地在耳旁喃喃细语：“好孩子都可以上天堂。”


CD不知何时已停止播放。就在青柳几乎要进入梦乡时，听见了门口对讲机的铃声。他心里一惊，迅速坐起身来，望向门口，将耳机取下，往背包看了一眼，接着轻轻站起，将视线移到屋内走廊上，走廊的前端是一块水泥地板。


铃声再次响起。


青柳转头望向墙壁。在电灯开关的旁边有对讲机的屏幕，上面显示门外的影像。


“我们这边现在只有这间是空屋吧。”门外传来了说话声。公寓管理员出现在屏幕的角落，大门正面则站着两个男人。两人都穿着西装，但不是青柳在自家公寓遇到的那两个男人。


“把门打开。”西装男子之一对着身旁的管理员粗鲁地说道。


由于镜头的角度是由上往下，三个人都变成了可爱的大头小身模样，但是对青柳雅春来说，现在当然没时间去管谁可不可爱，只觉得心脏激烈跳动，胃开始抽痛。“为什么他们会知道我在这里？”这是内心的第一个疑问。


这两个人来这里的目的几乎可以肯定是为了逮捕自己。但是青柳完全想不透，为什么他们会知道自己躲在这栋公寓内。当然，把整个仙台市的房屋全都查过一遍的做法也不是毫无可能，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他们能找到自己的藏身地也只是地毯式搜索的成果。但是，这样的做法真的能够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来吗？或许是时间过了太久，屏幕上的影像消失了。


青柳首先蹑手蹑脚地走向门口，感觉走廊好长好长。门外的人随时都有可能冲进来。他担心如果气势松懈下来，自己恐怕会吓得坐倒在地板上。他慢慢移动脚步，踏上水泥地板，隔着大门可以感觉门外有人。首先确认门口链条已扣上，接着蹲下来拿起鞋子，再走回屋中，把空纸箱压扁，在上面穿鞋，接着拿起背包，转头看着窗户，从窗帘的缝隙可以稍微看到外面，天色已晚。


背包中有自己的东西与刚刚跟屋主暂借的营养食品及绳索。青柳转头望向纸箱山，犹豫着该不该再放点什么东西进去。


对讲机的铃声再次响起，青柳望向屏幕。


两名西装男子出现在画面上，管理员站在他们身后，似乎正拿起灭火器，寻找着下面的备用钥匙。“啊，不见了。”管理员大喊，”这里原本有备用钥匙。”


“应该是被人拿去用了。”西装男之一说道。


“那个人就在屋里。”另一个人接着说道。


屏幕上照出管理员低着头从怀里取出钥匙的画面，他将钥匙交给了两人。接着，门把开始发出声响。


青柳站起来．再次看着窗户，没时间犹豫了。他从背包中取出绳索，走向阳台。


感觉背后的大门被打开了，链条被拉扯的声音也同时响起。“啊！”某人喊着，“喂，链条扣上了。”


青柳背起背包，转过身来将旁边整座的纸箱山推倒。虽然纸箱比预期还重．但奋力一推，堆栈的纸箱全部坍塌，形成一面墙壁。高度只到成人的腰部，但多少可以发挥阻挡作用。有几个箱子在撞击地面时裂开，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稻井先生对不起。”青柳在心里喊着。此时，他偶然看到一个扁盒内散落的东西，反射性地拿起一个，不及细想，总之先塞进口袋再说。


此时，门口链条似乎被撞断了，整扇门完全打开。屋内传来“青柳！”的喊叫与脚步声。


青柳粗鲁地拉开窗帘，扳动窗户上的锁扣，将窗扉往旁边推开，风灌进屋内，高鼓起窗帘。接着，他冲入阳台，将绳索绑在栏杆上。从这个三楼阳台看出去的景色虽无独特之处，但视野还算不错，傍晚的住宅区散发出一种安详恬静的氛围。


男人的吼叫声从屋内传来，坍塌的纸箱似乎发挥了阻扰的效果。


青柳将绳索在栏杆上绑了两圈后，丢向楼下。虽然长度不足以延伸到地面，但距离已相差不远。


就在这时，响起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青柳还来不及细想是怎么回事，便看见身旁的窗玻璃破了，原来是有人开枪。他将双手放在头上，哀叫起来。玻璃碎片飞入阳台。


他的脑袋一片空白，爬上栏杆，举脚跨过，绳索是否已绑紧，自己也不敢肯定。


“青柳，站住！”他听见男人的吼叫，自己则在栏杆外侧，抓着绳索吊在半空中，栏杆发出吱吱声响，背上的背包比预期还重，身体一度左右摇摆，栏杆再次发出了令人不安的声响。


青柳两手紧抓绳索，将双脚勾在绳上，开始往下爬，满心焦急地爬到了二楼的高度。一边确认身体与地面之间的距离，一边想着，再下降一点、再下降一点就可以跳下去了。


栏杆发出的声响更大了。青柳担心系着绳索的栏杆撑不住，不禁抬头往上看。


一张男人的脸，就在自己的正上方。


“不准逃！我要开枪了！”男人站在阳台上，低头看着青柳说道。他一惊，双手差点就放开绳索。


男人上半身探出栏杆，看着吊在绳索上的青柳。他手上的枪已经确实瞄准，也许真的会开枪，并非只是单纯的威胁。瞪着青柳的男人有着淡淡的眉毛、长长的下巴，年约三十多岁，表情看起来像爬虫类。


只见他将枪口对准青柳的身体，手指放在扳机上。


青柳全身一震，心想“他要开枪了”，右手赶紧伸进口袋中，仅以左手抓住绳索，左手手腕的肌肉高高隆起，当初搬运沉重货物的感觉重新回来了。


脑袋还无暇细想，身体已经感到恐惧。“一开枪就完了，一开枪就完了。”青柳一面心急如焚地想着，一面从口袋中取出一样东西——飞镖。


他抓直飞镖，左腕施力，让上半身向后仰。根本没时间瞄准，对方随时会开枪。“他快开枪了，他要开枪了。”内心充满着焦急不安，他奋力抬起右腕，左手紧握绳索，将飞镖朝着阳台栏杆的方向迅速投出。


“飞镖？是那种对着靶子丢出去的飞镖吗？”


“还有别的东西叫做飞镖吗？你告诉我吧。”


以前曾经跟管理员交谈的内容闪过脑海。由于挥出的动作太大，绳索承受不了负担，突然传来一声类似金属片弹开的声音，栏杆扭曲变形，绳索完全松脱。


看见飞镖插入握着手枪的男人耳边的瞬间，青柳的身体也开始下坠。背包差点脱手飞出，他赶紧用力勾住背带。


下面刚好是花丛，几株杜鹃花整齐排列。青柳以弯曲膝盖着地，下巴撞在膝盖上，脑袋因冲击陷入一片混乱，枝叶割伤了脚，但没时间去管痛不痛了。


他试着站起来，确定关节还能动、膝盖也没有受伤后，便跨步狂奔。


回头一看，那两个男人还站在稻井先生家的阳台上，其中一人因为被飞镖射中，正用手捂着耳朵，另一人则举起手枪对准了自己，或许是距离太远，并没有开枪。


公寓南侧是平面停车场，地上画着白线，一辆辆车子整齐排列。青柳雅春一边跑，一边观察每辆车的门锁。如果能够开车逃走，当然最好。路检及道路封锁的问题虽然一度浮上脑海，但马上被抛在一旁。比起未来才会遇到的路检，当下的疲劳与恐惧才是更大的问题。


一包营养食品掉出背包，但他没时间回头去捡。偶然发现一辆门锁没锁的轿车，便赶紧奔了过去，打开驾驶座的车门，伸手在方向盘旁边一摸，很可惜，钥匙并没有插在钥匙孔上。在活动遮阳板及置物匣内翻找一阵，很遗憾，也没找到钥匙。


关上车门，继续跑。


青柳离开了公寓周围区域，在狭窄的人行道上奔跑，靠车道的一边有护栏，右侧则等间隔排列着电线杆。途中曾经一度撞上电线杆，身体几乎向后翻，但他不敢有片刻停下脚步，只能抚摸着疼痛的肩膀，咬紧牙关向前跑。


为什么藏身地点会被发现？想得到的理由只有一个。出现在电视上的那个警察厅的佐佐木一太郎曾说过，这起事件发生在装设了防范监控盒的仙台，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青柳雅春一边跑，一边从口袋中取出手机。如果自己的行踪已经被掌握，那么送出情报的应该就是这部手机了。或许警方可以靠手机信号锁定自己的位置，也可能是自己用这部手机打电话才暴露了位置，虽然不知道真正原因是哪一个，但至少可以肯定手机的通讯是受到监控的。


当然，即使警方靠手机的信号找出自己的所在区域，也无法得知高度之类的精确情况，就算知道自己躲在那栋公寓里，也不知道到底躲在哪一间。想来，应该是向管理员询问过了吧。


青柳脑中浮现了阿一的脸。想要打电话给他，但是又迟疑了一下，说不定一按下拨号键，自己的所在位置又会曝光，最后还是关机，将手机塞回口袋。


他来到了一条大马路上。马路中间有中央分隔岛，双向各两线车道，两旁的人行道也有将近十米的宽度。青柳放慢了脚步，不再奔跑，从背包中取出毛线帽戴上，一直拉到眼睛上方。或许是因为这里距离爆炸的现场颇远，也或许是已经过了不算短的时间，路上的行人不再慌张奔跑。


前方右手边有个公交站牌，青柳一边拉着毛线帽一边走过去。在公交车时刻表旁边站着一个穿高跟鞋的女子，明明是冬天，却穿着性感的露背装，裙子也极短，简直像是参加耐冷大赛的高手。


“公交车快来了吗？”


“我也很想问这句话。”原本蹙眉瞪着时刻表的女子站直了身子转头望向青柳雅春。“我已经等好久了，一辆也没来。”


“道路好像被封锁了，公交车的营运公司可能也手忙脚乱吧。”


“封锁？怎么回事？”女子再次皱起眉头。


“中午不是发生爆炸吗？国道好像都被封锁了，到处都有警察的路检据点。”


“什么爆炸？”女子的两眼绽放光芒，尖声问， "发生了什么事？”


一辆辆车子驶过车道。虽然公交车没出现，但一般车辆还是自由来去，看来短距离的移动是没有问题的。不过，应该到处都在塞车吧。


“什么？金田首相被炸死了，你不知道吗？”青柳忍不住在句尾加重了语气，有点担心这句话会不会惹恼了她，但是她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更加深了好奇心。“不知道，你告诉我吧。”她凑了过来说，“金田是谁？为什么被炸死？”


青柳往左右看了看，又回头望向身后。虽然已经从稻井先生的住处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但那两个西装男还是有可能随时追上来。


“啊．抱歉，我有点急事要办。”


“说完再走嘛，不是有个名人说过‘欲速则不达’吗？”


“谁说的？”


“上次我在电视上看到的，一个正在挑战骨牌新纪录的人说的。”


“以他的状况来说确实是欲速则不达，我想他只是在说自己。”


“告诉我嘛，为什么会爆炸？凶手是谁？”女子的双唇在青柳的眼前开合。


此时，他忽然感觉背后有人，向后偷瞄一下，刚刚在公寓内拿枪指着他的两个西装男正站在远处，不过似乎还没有看到他。


“啊，你在这里干什么？”耳边传来这句话，青柳吃了一惊。转过头来，看见一辆车在路边停下。开车的人打开窗户，往这边看来，那是一辆驾驶座在左边的车（译注：在日本汽车驾驶座在右边）。“钓男人？还是被男人钓？”开车的男子说道。男子满头卷发，从窗户伸出来的左腕像巨木一样粗，一张圆脸，戴着墨镜，就连鼻子也很圆。车子的造型也是圆滚滚的，宛如巨大的蜗牛。


“公交车一直不来，我正在烦恼呢。”青柳身旁的女子说着便弹了一下手指，走向那辆蜗牛车。“载我一程嘛，快要来不及参加联谊了。”


“啊，可以呀，上来吧。”驾驶座上的圆脸男子说道， “咦？可是你去参加联谊做什么？你不是已经有我了吗？”


“法律规定有你就不能参加联谊吗？”女子一边说，一边走向车子，右手拎着的小皮包不停摇晃。


“有啊，宪法第九条还是第十条。”


“我可以肯定第九条绝对不是。”


“啊，可能是我搞错宪法了吧。”


“哪来另一套宪法让你搞错？”


“对了，你是谁？”驾驶座上的男子指着青柳问道。


“不认识的人。话说回来，你知道那个叫金田的首相死掉的事吗？”女子一边走向副驾驶座，一边说道。


“咦？不知道。”


青柳哭笑不得地想着，又一个不知道的。好羡慕他们这种与世隔绝的太平生活，女的去参加联谊，男的开着可爱的车子，只有我陷在难以想象的异常世界之中，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蠢事。


“啊，难怪到处都是警察。”圆脸男子恍然大悟。


“既然如此，小哥你也上车嘛，在车上告诉我这件大新闻。”


青柳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已经被女子推了一把，往停在路边的车子走近了一步。青柳也不反抗，进入车子后座之后，感觉车内弥漫着芳香剂的味道，虽然还不到呛鼻的程度，却也一时呼吸困难。座椅上有大量的CD，堆得像山一样高，不时发生雪崩现象。为了不被外面那两个西装男发现，青柳尽量压低身子，凑向车窗往外偷看，那两个人还站在人行道上。


“小哥，你想去哪里？”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女子说，“我们载你去，你把刚刚说的那件事详细说给我听嘛。”


“太远可不行，到处都有警察，要是被堵在车阵就惨了。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交通安全宣导周吗？”驾驶座上的男人悠哉地歪着脑袋说道。


“发生了一件大事。”青柳小心翼翼地解释。


“对，我就是想知道这个，快说吧，谁死了？”


“喔？有人死了？凶手是谁？”


听这一对傻头傻脑的男女这么问，青柳反而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警察是如何得知自己所住的公寓地址及藏身地点，也不知道警方是如何掌握自己的名字及长相，但是对于一般民众而言，例如像车上这对男女，他们并不认为青柳是一个有特别意义的人物。仔细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但或许是青柳早已陷入错觉，以为所有人都在追捕着自己，因而此时感觉轻松不少，内心也开始产生“或许还有其他藏身之处”的希望。接着，青柳想到了阿一的家。总之，先到阿一家看看吧。


“怎么突然跑来了？”阿一打开门看见青柳雅春与森田森吾，立刻明显地露出不悦的表情。


“你们以为现在是几点啊？”阿一右手指着没戴手表的左手手腕说道。


“我想，”十年前的青柳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后，笑着说，“应该是晚上十一点吧。”阿一住的是木造公寓，距离仙台市中心徒步约三十分钟。


“你们今天不是去喝酒了吗？”阿一穿着全套的深蓝色体育服，模样朴拙，头发微湿。


“啊，你已经洗过澡啦？”森田森吾靠在青柳的肩上，露出戏谑的笑容，说， “已经要睡了？”


“当然是要睡了。你们喝醉了吗？”阿一叹了一口气说道。


“总之先让我们进去吧。”森田森吾顶着泛红的脸任性地说，“仙台的十二月可是很冷的，这么寒冷的夜晚，让两位学长站在门外，这样不好吧？”


“也没什么不好。”阿一说道。但不管再怎么不高兴也不会发脾气，这是阿一的优点，也是他最吃亏的地方。“等我一下，我先进去整理整理。”


青柳雅春与森田森吾就这么被留在门外，两个人肩并着肩，靠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假装有情调地仰望着星空。“森田，如果阿一就这么不出来，该如何是好？”“那也不错，多了一件年纪大了之后可以聊起的回忆。”“如果要这么想，干脆再下一场雪，回忆会不会更深？”“如果下起雪．再怎么说阿一也会让我们进去吧。”“如果我是阿一，就不会让我们进去。”“为什么，青柳？”“因为我想看看你被雪埋住的模样。”“那画面的确挺有意思的，除了对当事者之外。”两人随口闲谈着。 ．


“好了，进来吧。”过了一会儿，阿一再次出现，对两人如此说道。“老实说，”阿一坐在青柳与森田的面出现，开始说教， “到了十二月才因为不想过寂寞的圣诞节而拼命参加联谊，想找女朋友，这种想法实在太天真，动作也太慢了。”


屋内有两个房间，分别有八个与六个塌塌米大小，看起来简单清爽，壁橱拉门上的破洞令人莫名感到一股凉意。


“确实如此。”青柳坦率地说道。


“没办法，”森田哭丧着脸说， “青柳说要跟樋口一起过圣诞，就连阿一你，应该也不打算跟我一起过吧？”


“那当然，我要陪我女朋友。”


森田一听，微微张着嘴，下巴不停颤抖，身体像痉挛似的轻轻晃动。“你什么时候……”脸上浮现了遭受背叛的凄凉表情。


“很久以前就交了，在打工的地方认识的。”


“穿着这么呆的体育服，也能交到女朋友？”森田不屑地说道。


“这是睡衣。”


“这么呆的衣服，就算当睡衣，我也不穿。”森田讪笑说，“我跟你打赌，设计这套体育服的人，也不肯把它拿来当睡衣。”


阿一或许是察觉到跟森田抬杠下去恐怕没完没了，转头向青柳问：“青柳，你们怎么跑来了？发生了什么事？”接着又说， “你今天不是要帮森田介绍女生吗？”


“圣诞节快到了，森田说他真的很想交女朋友……”青柳满脸苦涩地说，“所以樋口把一个以前在打工地方认识的女生介绍给他。”


“结果呢？玩得不开心吗？”


“很开心啊。”森田宛如交响乐指挥家般摇晃着手指，说，“至少我是玩得很开心的。”


“那个女生呢？”


“看起来也蛮开心的。而且森田表现得比平常乖多了，那些什么森林的妖精之类的话题一次都没提。”


“是森林的声音，不是森林的妖精。我再怎么堕落也不会用妖精这个字眼。”


“我们在居酒屋快乐地吃吃喝喝，后来又去唱卡拉OK。”青柳说道。


“森田这么会唱歌，这样的安排很好啊。”阿一不知何时拿来了马克杯，在杯里放入茶包倒进热水，然后递给青柳及森田，接着背靠在壁橱上，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是啊，森田还大展歌喉呢，他唱的是现在最流行的那个五人乐队……”青柳说到这里，却怎么样也想不起那个团体的名字，支支吾吾了起来。


“你说的是光纤乐队吗？”阿一张大了眼睛说道。


“对，就是那个。”青柳点头说道。阿一拉高了音量问：“森田，你以前不是很鄙视光纤乐队吗？”


“呃，是啊。”森田吞吞吐吐地说道。


“因为那个女生非常崇拜光纤乐队啦。”青柳忍着笑意说道。


“你会唱光纤乐队的歌？”


“呃，”森田的头垂得更低了，“练过了。”


“森田，这么做好吗？”


“森田唱得非常棒呢。”


“这么简单就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你不懂啦。”森田红着脸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说， “只要不是寂寞地度过圣诞节，唱唱光纤乐队他们的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还加上‘他们’是什么意思啊？后来呢？进行得不顺利吗？”


“离开卡拉OK店之后，一开始的气氛也不错。”青柳说， “我跟樋口走在一起，森田则跟那个女生走在后面。我看他们好像聊得很开心，本来以为搞定了呢，后来才知道，那个女生好像没有玩得很愉快。”


“这样啊。”阿一对森田投以同情的眼光。那股充满慈爱的眼神让青柳不禁想笑，心里暗暗点头说，阿一果然是个正直又善良的男人。


“她离开后，我传了一条短信给她。”


“森田，你不是没有手机吗？”


“我借青柳的手机。”


“用别人的手机，没意义吧？”阿一愣住了，似乎无法相信竟然有人会这么做。


“总之，她完全没有回复。”森田垂着头说，“这表示大概没希望了。”


“不见得啦。”阿一提高了音量说道，“你写了什么？”


“今天很快乐。下次有机会再来聊天吧。”一森田像念课文一样念了出来。


“很不错呀，难得森田你会写出这么正常的句子。”


“我也这么觉得。可是，她没有回音。”


“可能是她没有习惯马上回复，也有可能是你没收到她回的短信。打电话到电信公司问过了吗？”


“问过好几次了，如果我是客服人员，大概已经抓狂了吧。每次问都说没有。其实不用问，我自己也很清楚。”森田说道。青柳则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在一旁听着。


森田接着低头沉默不语，青柳也没有开口说话，厨房的冰箱发出了低鸣声，墙壁的某处也传来嘎嘎声响。或许是因为阿一移动了身体，连壁橱的拉门也发出了怪声。


“不过．我想，”过了一会，阿一开口说，“既然那个女生不了解森田你的优点，就不用再理她了。别那么沮丧嘛，真不像我所认识的森田．”


森田森吾抬起头，皱着眉，显得相当失望，叹了一口气说：


“啊……不会吧？”


“咦？”森田这样的反应让阿一十分错愕。


“怎么会这样。”森田乱扯着头发说道。


“太好了，我赢了。”青柳拍着手说道。


“咦？什么意思？”


“老实跟你说吧。”森田搔着头，以非常失望的口气说，“其实聚会延到明天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阿一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脑袋一片混乱，望着青柳，露出请求说明的眼神。


“森田为了明天的聚会很紧张，所以我们两个刚刚以会前会的名义跑去喝酒。森田一直吵着‘如果明天不顺利的话该如何是好’，我说‘万一失败的话，阿一会安慰你的’，可是他却坚持‘阿一那个人没那么善良’。”


“什么啊？”


“所以我们决定做个实验，今天先到阿一你这里来，跟你说森田被甩了，看看你会有什么反应。”


“而且我们打了赌。青柳赌你一定会说一些安慰我的话，我赌你不会。”


“阿一真的是个善良的学弟。”青柳发自内心地说道，一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阿一本人则是傻了眼，除了错愕，还带了一股被欺骗的愤怒感，喃喃地说：“这算什么嘛。”


青柳喝了一口马克杯中的红茶，吐着温热的气息说： “总之，明天你可以安心参加聚会了，森田．”


“明天，如果森田真的被甩，你们还会跑来我家吗？”阿一诧异地问道。


“到时候就再麻烦你了，像刚刚那样说就行了。”


“怎么突然跑来了？”阿一打开公寓大门，一看见青柳雅春，便说了这句话，一开始是张大了双眼，接着又愕然地皱眉。


“抱歉，今天能不能让我住一晚？”


跟数年前相遇时比起来，阿一的头发变长了，整个人也稳重了些，或许是变胖了一点，脸上的表情像在笑又像在哭。


“刚刚突然打电话跟你联络，真是抱歉。”


“后来我又打了一次电话给你。”


“啊，我关机了。”


“青柳，要进来吗？”阿一用别扭的语气说道，伸手比了比屋内，做出“请进”的动作。青柳跟在他身后，脱掉鞋子，走进屋内，将背包取下。


房间里铺了木头地板，显得有点空荡，有一张拿掉毯子的桌炉、电视机，以及看起来像是最新机种的游戏机。青柳坐了下来，靠在衣橱旁的墙壁上，喃喃地说： “得救了。”趁着阿一走向厨房的时候，做了几次深呼吸，检视一下肩膀撞到电线杆的部位，全都瘀血了。


“你突然打电话来，我吓了一跳呢，我们已经几年没联络了？”阿一拿着两个马克杯回来，将其中一杯递给青柳。杯里放了茶包，热气温暖了青柳的脸颊。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从以前那间公寓搬走的时候你还来帮忙，后来是不是就没见面了？”


“好像是。”阿一也坐了下来，抓起身旁的一个坐垫，问道，“要不要用坐垫？”青柳婉拒了，问道： “今天政府机关放假吗？”阿一从大学毕业后，便一直在县厅工作。“你在家，我当然很开心，但平常日的傍晚，你怎么会在家？”


“我辞掉县厅的工作了，两年前吧。”


“咦，为什么？”对于这个意外的答案，青柳很惊讶。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很空虚。”阿一羞怯地说，“不是我在自夸，我工作一向很认真呢，精神非常集中，做事有效率，很少加班，每天准时回家。”


“那很了不起啊。”


“是很了不起啊。可是，那些年纪比我大的前辈却一天到晚懒懒散散的，天天加班，领加班费。结果，每天都很早回家的我反而被认为工作太少，所以越来越多工作丢到我头上。那些做事慢吞吞的家伙不但工作没有增加，反而还减少了。这不是很不公平吗？他们拿到的加班费，也都是人民缴的税金呢。”


“这么说也是。”青柳露出笑意，顺着话头敷衍道。阿一这种宛如淳朴青年大谈理想的激动语气，从学生时代到现在都没变。


“所以我就辞职了。我要让上面的人知道，没有我，他们的日子会多么难过。”


“那你辞职以后，他们的日子有没有非常难过？”


“这个嘛，”阿一笑说， “似乎一点也没有。”


“看来你太冲动了，阿一。”


“确实是太冲动了，我每天都在后悔呢。”阿一说道。虽然不晓得这句话有几分是认真的，但他看起来确实颇为懊恼。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在服饰店当店员。”阿一接着说了一个服饰品牌的名称，店面就在市中心的时尚百货大楼内。青柳回答没听过。“没听过这个品牌，我想算是蛮丢脸的一件事。”阿一说道。


“青柳，你长得这么帅，要是能够多注重打扮，一定会更完美。看看你的背包，真是逊毙了。”


青柳看着手边的背包，轻轻抚摸， “或许吧。”只能如此回答， “不过，我也迈入三字头了，不再是注重外表的年龄了。”


“刚好相反，青柳。年纪大了之后如果不注重外表，就会越来越像中年大叔。一个人大叔化的速度可是比滚下山坡的速度还快。对了，青柳，你跟樋口分手后，有没有交新的女朋友？”


一瞬间，青柳几乎忘了自己正处于被追捕的窘境，回到了学生时代的悠闲气氛中。


“没有，不过最近跟一个女生关系不错。”他想起了井之原小梅。在Hello Work遇到的那个喜欢玩遥控直升机、身材娇小、个性好强的女生，期待有一天能跟她成为男女朋友。


“既然觉得不错，就应该加把劲。”阿一半客套地出言鼓励。青柳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改变话题，问道： “你跟森田见过面吗？”数个小时前在车上用布满血丝的双眼以严峻的语调催促自己赶快逃走的那个森田森吾的模样再次浮现，胃又抽痛了起来，不知道森田是否平安，青柳紧咬着臼齿，不让身体颤抖。为了不被阿一察觉，装模作样地拿起马克杯喝了一口。


“是啊。”阿一的思绪似乎也被拉回现实世界，“我还在县厅上班时，曾经到东京出差，那时候找他一起喝酒。”


“他变了很多吧？”


“他结婚了。”


“小孩也生了吧？”


“我吓了一跳呢。”


“真不像他会做的事。”


“那时候，森田好像还不知道你跟樋口分手的事呢。”


接下来，两人都没再说话，房间里只听得见两人把红茶当成绿茶一口接一口喝着的声音。青柳烦恼着该告诉阿一多少真相。好想看电视，青柳心想，好想知道金田暗杀事件到目前为止的发展情况。


“对了，阿一……”青柳打算问，“你还记得当年聊过的肯尼迪暗杀事件吗？”


“对了，青柳。”但是阿一却先开口了，问道， “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青柳将原本要说的话吞了回去，催促阿一继续说 下去。


“你做了吗？”阿一假意检查马克杯，完全不看青柳，如此问道。


“咦？”一瞬间，青柳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金田首相那个事件，你做了吗？


心中明白阿一接下来会这么问。青柳不禁说： “你怎么会知道？”为什么阿一会怀疑金田暗杀事件是自己做的？难道电视上已经把自己的事情报道出来了吗？青柳忽然一阵恐惧。


“你真的做了？”阿一扬起眉毛，张大了嘴说，“真是太厉害了。”


“我没做。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咦？你没做吗？”阿一说道。青柳听出阿一这句话似乎带了些许失望，不禁也“咦”了一声，愣愣地看着阿一。“你希望我做吗？”


“当然呀，跟女明星做，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经验呢。虽然你长得很帅，但要追到女明星可也没那么容易。”


青柳感到全身虚脱，大大地吐了一口气，说： “什么啊，原来你指的是这个。”


“这可是一件不得了的事呢。当初那个强盗事件之后，你简直变成了正义使者，拥有超多崇拜者。那个凛香似乎也很感激你，我还以为你跟她一定做过了呢。”


“怎么跟森田说的一样啊。”青柳带着复杂的心情说道，“我能看一下电视吗？”


“当然可以。’’阿一将马克杯放在地板上，伸手拿起遥控器递给他。就在这时，听见一阵轻快的声响，原来是电视旁边的电话响了。阿一说： “啊，抱歉。”便迅速拿起电话，似乎是没有显示来电号码，阿一丢下一句“你先看看电视”之后，便拿着电话走到走廊上。


青柳打开电视，屏幕上还是那个游行画面。播完之后，接下来节目开始公开一些似乎是由观众提供的各种目击线索。例如，戴口罩的高大男人一直操作手机，几名男子在站前的展望台研究地图，


一名女子在爆炸前一刻突然用力挥手，等等，一件又一件的线索在节目中毫无秩序地被公开。当青柳听到“距离现场数十米远的小巷道内，一辆白色车子中有两个男人在吵架”这项线索时，全身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那是我。”心想， “那是我跟森田。”


一阵恐惧感袭上青柳心头，害怕自己被当成犯人公布出来。青柳当场就要起身，但马上又坐了下来，心想媒体及一般民众应该还不晓得自己的事。他转头望向走廊，大门敞开着，阿一的侧脸看起来相当严肃，正将电话放在耳边，不停地微微点头，表情似乎有点灰暗，看来十分地不安。


电视上开始播放广告。就在青柳愣愣地看着电视时，阿一回来了。


“没事吧？”


“啊，没事。”


“女朋友打来的？”青柳调侃道，只是想靠轻松的话题来逃避现实。


“嗯，是啊。”


“吵架了？”


“啊，对。”


“怎么突然说话吞吞吐吐的？”


“老实跟你说好了，”阿一低头看着脚边说， “她说现在要过来。”


“原来如此。”青柳立刻站起来，拿起背包，点点头说， “既然是这样，我该离开了，你们赶快和好吧。”


“啊，嗯。”或许是感到过意不去，阿一的语调变得有气无力。“不过，青柳，你真的不要紧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青柳逞强道。


“那个，出了这栋公寓往左转，走一阵子会看见一家连锁餐厅，招牌是红色的。”


“然后呢？”


“能不能在那里等我一下？”阿一微微拉高了音调。


“在连锁餐厅？”


“我等下会跟女友说明情况，结束后打电话给你，到时候你再回来吧？”


“不用勉强啦。”


“我们那么久没见了，一定要多聊聊才行。把你赶走，再怎么说也太过分了。”阿一认真地说道。青柳雅春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高兴都来不及了。“好吧，总之我先到那家店打发时间，不过别太勉强。”


“真的非常抱歉。”阿一走到门口送青柳离开。


青柳背上背包说： “我先走了，快跟你的女朋友和好吧。”


“喔，嗯。”


“啊，对了，有件事想问你。”青柳想起了一个遥远的记忆，开口说道。


“什么事？”阿一似乎有点紧张。


“很久以前的事。我们还是学生时，有一次，我跟森田不是突然跑来你家吗？”


“啊，就是为被甩做预演的那一次吗？”阿一的表情顿时放松了些。


“对。我当时并没有马上发现，可是后来仔细一想，不禁怀疑起一件事。”


“什么事？”


“那时候，你的女朋友是不是躲在壁橱里？”


阿一不禁笑了出来。“现在才提这件事？”


“猜错了吗？还是年代太久远，你也忘了？”


“我还记得。那时候女朋友在我家，我们正打算要亲热，结果你们就跑来了。”


“那时候你不是穿了一件很呆的体育服吗？”


“没办法，那是临时套上去的。穿上衣服之后，赶紧让她躲进壁橱。”


“真抱歉。”


“不过，你们走了之后，她笑得很开心呢，还说这两个学长真有趣。”


“啊，不过，”青柳此时又想到一件事， “等下要来的那个女朋友，是当时那个女生吗？”


“当然不是。”阿一以理所当然的口气说， “都过了这么多年，早就分手了。”阿一回想着说： “不过，真令人怀念啊，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如何。当初我们要分手时，两人大吵一架，她还拿起公寓里的灭火器乱喷呢。”


“真是让人印象深刻的分手方式。”


“就连恋爱的火焰，也被灭火器给喷熄了。”


“形容得真好。”


“你还会想念樋口吗？”阿一突然问道。青柳感觉冷不防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早忘了。”


“女朋友这种东西，虽然交往的时候总是黏在一起，互相那么了解，一旦分手之后，真的就是毫无瓜葛了呢。”


“是啊。”青柳打从心底认同这句话，接着穿上鞋子，道别后走出大门。


“亲热完了之后再打电话给我也没关系。”青柳揶揄道。阿一别扭地笑了，接着又说： “那个……”


“怎么？”


“青柳，真对不起。”


“是我不该突然来打扰。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模样，反而不知如何应对。”阿一说道。青柳看到他满怀歉意的


青柳见走廊上放着灭火器，于是开玩笑说： “跟女朋友吵架时，这玩意还是藏起来比较好吧？”阿一刚开始愣了一下，接着马上领悟这句话的意思。“也对。”他苦笑道，脸上的肌肉也微微放松了。


青柳转身迈步而去。就在此时，阿一又开口问：“青柳，说真的，你真的没做吗？”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实在懒得再解释，于是说：“老实告诉你吧，做了。”阿一一听，张大了双眼说： “真的假的？”


青柳雅春带着苦笑走向电梯。


连锁餐厅的红色招牌十分显眼。或许还不到吃晚餐的时间，店内客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坐了几张桌子。除了有一桌是两名女客人之外，其他桌都是单独一人。脸上没笑容的女服务生原本将青柳带到靠窗的位子，但他要求换到店内最深处，让自己暴露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总觉得十分可怕。


虽然肚子不饿，还是点了意大利面及饮料。一开始，他只是坐在椅子上发呆。或许是过于疲劳，后颈有些僵硬，他趴在桌上闭起了眼睛，心想或许睡一下会舒服点。但是，电视新闻那些画面及播报员说过的话却在脑海中不停旋转，他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思考森田的事，即使睡意很浓，却怎么也睡不着。


服务生送上餐点之后，青柳拿出手机，放在桌上。


此时他才想到一个问题，既然要等阿一的电话，就得开机。青柳一边以右手叉卷意大利面，一边以左手拿出手机。


一瞬间脑海闪过防范监控盒的模样，那个像小型火箭又像圆弧形邮筒的装置。收发电磁波的讯息或许已经受到了监控，何况就算没有防范监控盒，手机的位置也是可以被查出来的。青柳一下子觉得打开电源实在太危险了，一下子又觉得只是开机而已应该不要紧。


于是，他按下了开关，随着小小的音乐声，手机屏幕放出了亮光。接着，仿佛算准了时机般，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让青柳吓了一跳。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行踪被发现了，接着心想应该是阿一打来的，但是仔细一看来电显示，竟是井之原小梅。青柳不及细想，便将手机放到了耳边。


“啊，”手机中传来井之原小梅的声音，“青柳？我从刚刚一直打电话给你，怎么都打不通？”井之原小梅虽然比青柳雅春小两岁，说起话来却是直来直往，她就是这样的个性。


“是吗？”青柳在店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遇到了一点事情，不方便接电话。”


“不是你自己先打电话给我的吗？我听到留言了。”


“因为遥控直升机惹出了大事，我吓了一跳。”


“说到遥控直升机，就想到我？”


“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青柳，你现在在哪里？”


井之原小梅如此问道。青柳不禁紧紧握住了手机。


这女的很可疑！森田森吾曾经这么警告过。对任何人都必须保持戒心，否则你就会变成第二个奥斯瓦尔德！


“现在在朋友的……”青柳边说边想该怎么回答，同时问着自己，可以相信她吗？


在这个时机点，她打电话过来，问我现在在哪里，真的只是偶然吗？


或许更应该问的是，她出现在我身边，只是一场偶然吗？第一次见面时，她在Hello Work的求职信息屏幕前，向我抱怨机器没反应，整件事难道都是被设计好的？真的有可能吗？


“我正要去朋友家。”青柳给了一个暖昧的回答。


“喔。”井之原小梅说道，语气中无法分辨她是在意，还是毫不在乎，听起来跟平常的她没什么两样，却也似乎正在揣测自己的心思。所谓的杯弓蛇影，就是这么回事吧，一旦起了疑心，任何人看起来都很可疑。“话说回来，这个事件闹得真大呢。被遥控直升机炸死的首相倒也稀奇。”


“的确，这种死法难得一见。”井之原小梅的话让青柳忍不住笑了出来。听她这种天真的言词，青柳微微感到安心。看来她真的是局外人吧。“犯案的遥控直升机机型已经查出来了吗？”


“我没什么兴趣，所以也没仔细看新闻。不过，听说落合先生做了许多分析，今天晚上还会上电视呢。”


“落合先生？”


“遥控飞机用品店的店长，你的遥控直升机就是在那里买的。”


“喔。”当初买遥控直升机的时候，井之原小梅曾经跟自己介绍过那间店。青柳一边讲手机，一边望向窗户。窗外有一座停车场，红色招牌的灯光将停车场照得明亮。


“老实说，我现在不太方便，得先挂电话了。”心想阿一可能快打电话来了，便说，“我会再打给你。”


“什么嘛，青柳，你太无情了吧。等会儿要不要见面？”


青柳认为见个面也好。住在阿一家与跟井之原小梅见面，这两个选择似乎也没有太大的不同，何况阿一那边还有他女朋友要搞定，或许投靠井之原小梅才是比较合适的办法。


此时，一名女服务生偶然通过青柳身旁，看了他一眼之后走过去。不知是因为讲电话的行为引起女服务生的不快，或是有其他理由，总之她的眼神透着警戒，至少从青柳眼中看来似乎是如此。女服务生走进了厨房，便再也没有出来。


心中的不安逐渐膨胀。


“我得挂了，会再打给你。”青柳匆忙说道。


“告诉你，我这个人的直觉很准的。”


“什么？”


“青柳，你真的没事吗？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没事。”青柳赶紧撒了个谎。


“我绝对不想变成一个若无其事说谎的大人。”青柳仿佛听见了这样的回答，但这是樋口晴子的声音。学生时代，有一次两人在住处悠闲地看着电视上的国会现场转播时，樋口晴子眼看那些政治人物不断重复“我不记得说过那样的话”、“我不知道”、“我忘记了”之类的话，曾如此轻蔑地说道，“就算是非得说谎不可，也应该先经历相当程度的苦恼与痛苦挣扎。”樋口晴子对那些表情漠然的政治人物嗤之以鼻。


结束通话之后，青柳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心想是否要关闭电源，但最后，还是忍不住缓缓按下了拨号键，听见了通话铃声。端着盘子走过来的女服务生正以厌恶的眼神看着自己，那眼神似乎正在骂着：“怎么还在讲！”


“怎么了？”另一头传来阿一的声音。


“啊，我想跟你说……”


“怎么了？”阿一没等青柳说完，便又重复了相同的话，语气显得有些焦虑。


“抱歉，你们还在谈吧？”


“倒也没有，怎么了？”


“呃，我的手机快不能用了。”


“没电了吗？”


“啊，是啊。”青柳雅春说道，苦笑地想着，看来我已经变成一个可以若无其事说谎的大人了。“所以假如我可以过去打扰的话，能不能麻烦你来接我，或是打这家店的电话？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喔，原来是这么回事。”阿一说完之后，便不再言语。


“喂，阿一？”


“抱歉，青柳。”


“怎么？”青柳因阿一的态度感到愕然。


“真的很抱歉。”


“干吗这么说。”青柳本来想要说的是“快跟女朋友和好吧”，却失去了说出口的时机。“喂，阿一。”这句话才刚说完，电话已经被切断了。青柳看着手机，犹豫了一下，不晓得该不该再打一次，但最后还是关掉了电源。此时突然惊觉，女服务生就站在眼前。由于刚刚完全没察觉，一时之间青柳吓得整个人往后仰，大腿撞上了桌子，桌上的杯子晃了晃。“请问……”女服务生开口问道，眼皮微微颤抖。


青柳想要立刻起身逃走，但就在想要抓住背包的时候，却听到女服务生说： “请问，您是那个送货员先生吗？”


青柳再次仔细观察眼前的女服务生。


两眼不停眨动的女服务生微笑说： “我自从看了电视报道，就非常崇拜您。”


“喔。”青柳顿时全身放松。


女服务生翻开了一本类似笔记本的东西，说： “能不能请您签名？”


“我只是个普通人，签名也没什么意义。何况，我现在已经不送货了。”


自己当初在送货的时候，曾经拜访无数人家，对无数的人说过“请盖章或签名”，如今竟然拒绝帮别人签名，这种感觉真奇妙。如果被她回一句“你不是常常要我们签名吗？”的话，还真不知如何反驳。


“啊，是吗。”女服务生显得有点失望，但也没有执意递出笔记本，乖乖地转身离开了。青柳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接着，青柳站起身来，打算去上厕所，这么做或许多少也是想化解尴尬的气氛吧。为了保险起见，他拿起了背包，走向位于店内深处的厕所。


他小解之后，看着镜子，太阳穴附近有道伤痕。心想，现在全身上下应该都撞伤了吧，虽然伤势不严重，但一想到不知道还得逃到什么时候，便忍不住直冒冷汗。伸手在下巴被膝盖撞到的部位一摸，颇为疼痛，眼皮也有点肿胀。洗手之后在烘干机下将手烘干，离开了厕所。沿着狭窄的通道前进，正打算回到座位上时，恰巧看见餐厅的自动门打开了。


青柳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五个男人走进店内，青柳一个也不认识，有的穿西装，有的没有，但每个人的体格都很结实，简直像是社会组的橄榄球选手。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严肃，看起来完全不像加班前一伙人来餐厅填饱肚子的上班族。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朝着走过来的店员迅速拿出类似身份证件之类的东西，另外四个人则在店内左右张望。这几个人肯定就是出现在稻井先生家的那些人，或是他们的同伴。


其中又属站在最后面的一个身高将近一米九的男人最显眼。这个人比其他人高出许多，肩膀极宽，胸肌结实，留着平头，宛如格斗家般的外型固然引人侧目，更奇妙的是，他戴了一副大型头戴式耳机。不仅如此，手上还提着一根细长的管状物，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一把枪。然而，他只是若无其事地拿着，仿佛只是随身带着一把折伞。男人右手拿着枪，左手扶着枪管。在这个国家的县市中心地带，而且是在连锁餐厅内，竟然会出现一个公然持枪的男人，实在是令人难以想象的画面。坐在其他桌的客人并没有鼓噪，或许他们也以为那只是看起来很像枪的雨伞吧。


青柳一步又一步地往后退，这些人的目标显然是自己，就算再怎么天真，也不至于认为自己多心了。青柳回到厕所，打开隔间内马桶上的窗户，将背包丢向窗外，然后爬到马桶盖上，抓住窗框，撑住身子往上举，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一定要赶快逃走，那些西装男子随时会冲进厕所。一想到这一点，便感到惊慌失措。脚没办法先跨出去，只好先将上半身探出窗框。双脚随时会被抓住的恐惧感让青柳不禁背脊发麻，只有拼命挺腰挤过窗框。此时，牛仔裤被窗户突出的部分勾住了，虽然很痛，但也没空管这种小事。他头下脚上地把手伸向地面，整个人终于翻滚了出来，以相当难看的姿势摔在地上。


由于脑袋受到震荡，顿时分不清楚方向，他痛得发出呻吟，站起身来，轻轻拍去沙土。


这时，旁边的墙壁突然剧烈晃动，耳边传来巨大的声响及尖叫声。青柳吃了一惊，脚下一滑，跪倒在地上。有人在店里开枪了，得赶快逃到安全的地方，青柳焦急地想着。接着又不禁自问，到底哪里才是安全的地方呢？


“法律上并没有规定距离多远才是安全的地方。”


青柳雅春等人像守规矩的小学生一样盘腿坐在地上，轰厂长则站在众人面前如此说道。轰厂长穿着白色圆领内衣，以及不知去哪里买来的水蓝色长裤。圆领内衣很薄，以至于不去注意轰厂长腹部赘肉的晃动也很难。


“虽然是夏天，但现在可是晚上，不必多穿一点衣服吗？”森田森吾从刚刚就一直调侃他。


“少啰嗦，只穿一件内衣才性感。”轰厂长这个肥胖的中年男人笑道，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发出哀嚎。太阳已下山，天空呈现深蓝色。“今天没有云，好久没遇到这么棒的天气了。”“去年可是下了小雨呢。”几名烟火师傅刚刚在闲聊中如此说道。今天确实是最适合放烟火的好天气。


青柳雅春等人如今来到了广濑川的河岸边，成员还包括樋口晴子、森田森吾及阿一，也就是冬天曾在轰烟火工厂帮忙铲雪的那几个人，如今都来到了仙台七夕烟火大会的特等座位区，这是大家出卖劳力所获得的报酬。


“什么特等座位，这里只有地面，哪来的座位啊，洛基！”森田森吾盘腿坐在地上说道。 “洛基”是轰厂长在工厂内的绰号。或许是因为“轰”这个汉字的发音是“托托罗基”（译注：轰的日语读音是TODOROKI）经过变化之后又省略，才变成了“洛基”吧。原本青柳雅春等人根本不敢直呼轰厂长的绰号，一开始都乖乖称呼“轰先生”或是“厂长”，但是在冬天最寒冷的一到三月数次前往工厂铲雪的那段期间，大家渐渐地拉近了跟轰厂长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全都改口叫他“洛基”了。


“法律上没有规定放烟火的时候一定要距离几米之类的吗？”樋口晴子问道。


“严格来说，在条例中是有规定距离的，但是这个距离会随地区及条件而异。所以，就算离了一百米远，只要发生了事故，就不算是安全距离。”


“真是莫名其妙的法律。”阿一笑道。


“不过，我们是专家，不可能发生什么事故的。就算要我在市中心放烟火，我也不怕。”轰厂长的笑容中，浮现出那种身经百战的专家才有的自信与自负，让青柳不禁大感钦佩。“我是专家”这种充满自信的话听起来相当悦耳。


河岸边已经准备好了一个个烟火筒。以一次施放为单位，烟火筒被绑在一起，东一堆西一堆地放置着。师傅刚刚做完了最后的检查，拉好了导火线，再次确认配线。


“我一直以为放烟火时是将火柴丢入筒里，然后赶快跑，等着烟火被炸上天呢。”不知是谁开口这么说道。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青柳也点头称是。四个人得知现在的烟火都是用电脑控制的，全都吓了一跳。施放的时机及点火的指示能够用电脑来操纵，这件事本身就令人难以置信。更重要的理由是，轰厂长那种穿着白色内衣的肥胖中年男子模样和电脑实在是最不协调的组合。


森田森吾肆无忌惮地指着准备好的烟火筒、导火线及帐篷内的电脑说：“洛基，你真的会用电脑？”


“告诉你，烟火在古代可是贵族的娱乐活动，不但优雅，而且走在时代尖端。我身为一个烟火师傅，区区电脑根本难不倒我。”


轰厂长一边说，一边伸手模仿敲打键盘的动作，只见他用一根食指上上下下地移动，一看就知道是门外汉，包括森田森吾在内的所有人都被逗笑了。


“这个手势不太对吧？”阿一说道。“是啊，不太对吧？”青柳也附和道。


“对了，青柳按电梯按钮的时候，都是这么按的呢。”晴子突然一边说，一边举起了拇指，似乎是突然想到了这件事。


一瞬间，青柳没有意会过来。


“啊，没错没错。”森田森吾苦笑道，“竖起拇指，感觉好像在做‘干得好’的手势，真是好笑。”


“这很正常吧？”青柳不解地答道。用拇指按电梯开关及楼层的按钮，明明一点也不奇怪。“我爸妈都是这么按的。”


“这么做真的很怪。”森田森吾毫不迟疑地说道。 “确实很怪。”就连轰厂长也用力点头说道， “用拇指按，有点不自然吧？”


阿一也频频点头，说： “一般人都是用食指吧？”


“是吗？”青柳竖起了右手拇指，往前推出，实在不觉得这是一个奇怪的动作。


“好吧，我改。”


“这种长年以来的习惯是改不掉的。”森田森吾毫不留情地说道。


“不不，人是会成长的。”青柳坚持着。


“不可能、不可能。”晴子笑说，“青柳到现在吃饭还会留下饭粒呢。”


“什……什么？”


“没错，确实如此。”森田森吾再次用力点头，说， “已经老大不小了，吃饭也不吃干净。”


的确是事实，青柳虽非故意浪费食物，但是吃饭时总是习惯将黏在碗上的饭粒留下来。关于这一点．青柳也不认为这很奇怪，自己的双亲也是这样，所以他不曾细想过这个问题。


“真是暴殄天物。没有把饭吃干净，太浪费食物了。”


“把饭粒全部吃完，等于是不留活口，这么做不是很残忍吗？”青柳虽然自觉理亏，还是拿出了小时候曾经听父亲说过的那句名言来反驳。当年的青柳因父亲说了这句话而对他钦佩不已，从此受到父亲的感化。但是如今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才发现这句话实在不知所云。“这是我老爸说的。”


“你老爸真是个怪人。”


“确实如此。”青柳无法否认。


“不过，在电脑上按个按钮，烟火就会被打上天空，实在有点没意思呢。”晴子说道。


轰厂长一听，露出了牙齿，笑着说： “不能这么说。装火药的是人，切火药的也是人。烟火都是手工制作的。就算点火和施放由电脑来执行，也没什么不同。总有一天啊，放烟火只要拿起手机‘哔哔哔’地按个号码就行了呢。”


“‘哔哔哔’吗？”森田森吾撇着嘴说道。


“用手机放烟火吗？”青柳有点不敢苟同，认为这样实在太随便了。不过，轰厂长却自信满满地说： “别抱怨了，就算用手机放烟火，烟火的优点还是不会改变。”青柳听了之后才稍稍放心，或许烟火就是这样的东西吧。


天色越来越暗，从头顶的桥上传来的说话声也越来越嘈杂了。前来看烟火的人相当多，到处都是人。晴子将手放在背后，抬头上仰。“烟火打在正上方，一定会看得脖子很酸吧。”


“是啊。”青柳雅春说道。


“不过，能够在这么近的地方看烟火，可是很难得的经历呢。”


“是啊。”


“啊，对了，忘了跟你们说，烟火放完后可别急着回家，得帮忙收拾善后。”


“你说谁得帮忙收拾善后？”森田森吾皱眉问道。


“当然是你们啊。”


“现在才说，太慢了吧！”不止是森田森吾，连青柳及晴子也出言抗议。


“对了，洛基，你儿子还不打算继承工厂吗？”森田森吾问道。据说轰厂长有个独生子，比青柳雅春等人大三岁左右，现在在青森上班。


轰厂长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个据说跟轰厂长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儿子，似乎是轰厂长最大的烦恼。“嗯，那小子很古灵精怪。不过，总有一天会回来吧。”


“听说他在学生时代曾经擅自放烟火，结果被警察逮捕，是真的吗？”青柳把以前曾经听工厂师傅说过的话提出来询问。


轰厂长满面的愁容已经是无言的答案。“那小子从小就常帮忙放烟火，他的技术只能用神乎其技来形容。”轰厂长首先说了句不知是在称赞还是在抱怨儿子的话，接着又说， “可是那小子的个性很别扭，而且做事不经大脑，不适合放烟火这种细致的工作。”


“既然你做得来，你儿子应该也做得来。”森田森吾笑道。


“嗯，有一天或许会回来吧。”轰厂长自暴自弃地说道。接着，轰厂长又喃喃地对大家说： “烟火大会最重要的其实不是烟火的规模。”


“怎么突然说这句话？”


“虽然每个村、每个镇的烟火预算都不一样，但是一到夏天，嫁出去的女儿就会带着小孩回娘家，然后大家一起去看烟火，这一点在任何地方都一样。从事各种行业、过着不同生活的人，为了看烟火而聚集在一起，欣赏烟火被打上天空的美景，大家心里都会想着‘啊，好大，好漂亮’，然后互相约好明年再来看，这就是烟火大会最让人感动的地方。”


言行举止总是随性、粗鲁的轰厂长突然说出这么感性的话，青柳等人反而不知如何应对。


“说得真好啊，洛基。”森田森吾一边说一边扭动身体，仿佛全身都在发痒。


“更好的还在后头呢。”轰厂长张着鼻孔说， “同样的烟火，总是有形形色色的人，在不同的角落看着，说不定自己现在看到的烟火，在另一个地方，有一个老朋友也正在看着。这么一想不是很令人开心吗？而且啊，那个老朋友很可能也跟你想的一样呢。我一直这么认为。”


“一样？”青柳不自觉地开口询问。


“回忆这种东西啊，常常会在类似的契机下被唤醒。既然自己想起来了，对方很可能也想起来了。”


“说得好！轰屋（译注：传统习俗中，日本人在欣赏烟火的时候会高喊。玉屋TAMAYA或是键屋KAGIYA，所以众人此时开玩笑地在自己的姓氏后面加上“屋”字）！”森田森吾大喊，似乎是在煽动轰厂长继续说下去。


“洛基屋！”青柳喊道。“樋口屋！”晴子也兴奋地喊道。接下来，大家各自喊起了自己的名字。“森田屋！”“青柳屋！”轰厂长不禁感到啼笑皆非，继续着手进行准备工作。


烟火的震撼力远超过众人的预期，跟在遥远的大学校舍观看，完全是天壤之别。若说从远处看烟火只是欣赏，那么从近处看烟火则是用全身去感受。烟火带着让人震撼的巨大声响，垂直地被打上天空，接着炸裂，绽放光彩，带着闪闪发亮的尾巴落下，融入黑夜之中，然后消失。所有人都张大了嘴，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包括青柳在内，大家都不发一语，目光完全被吸引。


声音在胃部引起共鸣。黑暗的天空中，一瞬间绽放出巨大的花朵，花瓣带着闪光垂落的声音听起来异常舒服。


烟火一发又一发地冲上天空，层层交叠。烟火炸开的声响，撼动着正下方的青柳雅春等人。“享受美景”四个字已不足以形容那无与伦比的震撼力，宛如人工的星星撒满天空，那种盛大的炸裂画面令人叹为观止。


接着停歇了片刻，这是为了等待那些弥漫在天空中的烟被风吹散而安排的空档。


青柳等人望向前方那些烟火师傅，每个人眼中都闪耀着光芒，表情单纯得像小学生。烟火带来的那种原始的畅快感，洗涤了在场所有人的疲累与各种无意义的执着，让每个人都回到了最天真无邪的孩提时代。


只穿着一件内衣的轰厂长也在其中。他往青柳他们看了一眼，接着摆出满足的笑容，竖起两根手指，似乎在跟大家说：“好好看清楚了。”


“真壮观啊。”森田森吾吐出了憋着的一口气，如此说道。


“是啊。”阿一随声附和。青柳一边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边转头望向坐在左边的晴子的侧脸，只见她依然凝视着天空，似乎正享受着余韵。


“呃，樋口。”青柳以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嗯？”晴子转过头来。


青柳又“呃”了一声，接下来却是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心中不禁感慨，昨天练习了那么久竟然没有发挥一点效果。


“什么事？”


“呃，有句话一直很想跟你说。”青柳感觉自己的脸部肌肉非常僵硬，试着微微抖动下巴，让紧绷的双唇松弛，接着说，“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一开始，晴子的表情暗了下来。“啊啊，完蛋了。”青柳在心底哭喊着，早知道就不说了，一股懊悔的情绪沿着血液流遍全身。


“跟你一起去哪里？”晴子接着说道，语气中似乎带了三分不明就里。“厕所？”


“我又不是小孩子。”青柳脸上的表情更扭曲了， “我的意思是在一起，不是一起去哪里。”


一阵巨大声响撼动了身体。


烟火再度开始施放，巨大的星星再次在天空中绽放，宛如碳酸气泡般的声音在夜晚的空气中回荡，令人感到无比舒畅。


晴子将视线拉回头顶上的烟火。青柳感到欲哭无泪，看来同样的话还得再说一次才行了。他看着晴子的侧脸，一句“呃，樋口”正打算要脱口而出时，一直凝视着星星在声响之中坠落的晴子却先开口了。“现在才说，太慢了吧！”她带着微笑，模仿森田森吾刚刚说过的台词。


“咦？”


“现在才说，太慢了吧！”晴子带着笑容转过了头来。


“好，大家一起喊！预备……”耳边传来森田森吾的声音，“轰屋！”

第四部 事件 樋口晴子


刚开始下雨时，天空还残留着淡淡的明亮，樋口晴子本来预期雨马上会停，只要忍一下就过去了。但是过了一会儿，雨不但没有停，云层的颜色反而越来越深，最后变得几乎像黑夜一样昏暗，天空只能以乌云密布来形容。雨势越来越强，没有带伞走在街上的晴子一声哀嚎，慌张地左右张望。


宽广的人行道上一处屋檐也没有，毫无栖身之处。


“怎么办？”她望向身旁的青柳雅春。雨势之大，仿佛要将说话声全部打落，雨滴在地面上四散飞溅。


青柳把头发往上拨，看了一下手表。“距离我们预约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重点不是时间吧？现在这个样子，我们怎么走到店里？”晴子也伸手摸着头发说道。


“穷人还想吃法国料理，这是我们的报应。”


“有什么关系，庆祝一下嘛。”


当晴子提出为了纪念两人交往三个月应该庆祝一番的时候，青柳原本是兴趣缺缺的。他如是说： “所谓的庆祝，应该是在更重大的时间点实施才对吧？譬如一周年之类的，就算再短，至少也要半年吧？”接着又表示，“说真的我过去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我也没有啊。”晴子说，“不过，就连车子，每个月也要定检一次吧？”她试图以莫名其妙的论点说服青柳。“所以严格来说，这不是交往三个月的纪念，而是交往三个月的定检。”


其实，晴子只是想找个借口到仙台市新开张的知名法国料理餐厅体验一下。


“啊，对了。”青柳说道。


“什么对了？”


“我想起来了。”青柳虽然已淋成了落汤鸡，表情却突然变得非常开朗。他抓起晴子的手往前跑，绕过人行道的转角，来到一条通往大学校园的大马路上。雨势完全没有减弱的趋势，简直像泄洪的瀑布，马路上的车子都将雨刷开到了最高速，雨刷忙碌得仿佛随时会折断。道路中央的轮胎凹痕积满了雨水，马路变成了一条河。


青柳往人行道的外侧钻了进去。这条马路似乎原本就是在一块长满树木、杂草丛生的土地上开拓出来的，路边的杂草茂密程度虽然还不至于是一片荒野，但至少也称得上是杂草丛生。青柳大踏步往草丛中走去，晴子根本没机会发问，只能紧跟在后。每一脚踏在地面上，都会溅起泥水。


“就在前面。”青柳指着前方说道。周围的草既长又密，以樋口晴子的体型而言可以完全被掩盖。直到走至近处，才发现在杂草丛中停着一辆车。那是一辆褪色的黄色轿车，雨滴撞在引擎盖上发出声响。


“上车吧。”青柳一面说，一面走向驾驶座旁。


“上车？”


青柳蹲下身子，把手伸进了车下，站起身来，说道：“我现在要开门了。”接着响起了门锁弹开的声音，晴子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进车内。


“好大的雨啊。”坐在驾驶座上的青柳看着雨滴打在前方挡风玻璃上，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是谁的车呀？”


“不知道。”青柳拨一拨头发，把水珠甩掉。“挤一下就会有水跑出来呢。”他一边说，一边挤着额头上的头发，让水滴滴到座位前方，接着又转头看了一下后座，伸手取来一条毛巾。


“真巧。”他把毛巾递给晴子， “拿去用吧。”


“这是谁的毛巾？”


“不知道。”青柳笑了一下，把毛巾凑到鼻子前闻一闻，说，“似乎不旧。”


“不要，恶心死了。”


“不用的话会感冒的。”以十一月来说，最近的天气还算温暖，但全身湿淋淋的毕竟不是好事。


“我想应该是阿一的毛巾吧，倒也没那么来路不明。”


“这是阿一的车？”


“不，不是。”青柳将钥匙插进方向盘旁边的钥匙孔内试着转动，但引擎毫无反应。“电瓶果然没电了。”


晴子心惊胆跳地用毛巾擦起了头发，毕竟不晓得原物主是谁，越擦越觉得好像有什么神秘物质沾在头发上，感觉非常不舒服，但总比感冒好。大致擦干了之后，晴子将身子靠在椅背上，淋湿的部位感到一阵冰凉。


“你怎么会知道有这辆车？”


青柳应了一句“嗯”之后，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像还带了三分心虚。“这辆车被丢在这里好久了，从以前就很有名呢。大家都说车主懒得把车拿去报废，才丢在这里。”


“你怎么会有钥匙？”


“钥匙就放在轮胎上。”


“喔？”晴子嘴里说着，眼睛望向窗外。一波又一波强烈的雨势令人触目惊心，雨滴以仿佛带着血海深仇的气势砸下来，不禁佩服引擎盖竟然可以承受得了撞击而不凹陷。


“就在这里避一下雨吧。”


“也好。雨这么大，就算有雨伞也没什么用。车子如果能发动就更好了，最好能开个暖气。”


“买个电瓶来换，应该可以发动吧。”


“真的吗？”


“真的。”青柳回答。接着，他一面望向窗外，一面哼起了轻快的旋律。


“那是什么歌？”


“这辆车的广告主题曲。”青柳淡淡地说道，接着又重复地哼唱了起来，仿佛上了瘾似的。晴子受到感染，也想跟着唱了。本来预期这种傍晚时分突然下的滂沱大雨应该马上就会停，结果却是事与愿违，雨势不见减弱，车顶及引擎盖被雨滴打得微微震动。


晴子笑着说： “看来没办法去吃法国料理了，你心里该不会松了一口气吧？”青柳一愣，反问道： “我松了一口气？为什么？”


“你看起来一副吃不惯法国料理的样子。”


“而且吃饭还会留下饭粒？”青柳苦笑道。


“没错、没错。”


“没那回事，为了今天，我可是预先看了用餐礼仪的书呢。”青柳坦率地说道，并装模作样地做出拿餐具的动作，似乎想要强调“我知道餐具要从最外侧开始用”。接着他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喃喃地说： “不过雨这么大，大概没办法去了。”望了一下手表，又说， “再等一下子，如果真的赶不及，还是打电话取消吧。”


“雨这么大，就算迟到一下子也没关系吧？”


“可是我们淋得像落汤鸡，他们应该不会放我们进去。”青柳低头看着自己的外套及衬衫，又望了望晴子，撇着嘴说，“你更夸张，内衣隐隐若现呢。”


晴子急忙低头看自己的衬衫。被这么一说，才发现确实是如此，内衣在吸饱了水分的白衬衫下浮现，不过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有吗？”晴子反问，“那是因为你带着有色眼光看我吧？”


“被你说对了。”青柳回答得干脆，晴子不禁感到好笑。


“啊！”就在此时，晴子突然叫了出来，“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前一阵子我们在学校餐厅吃饭时，你跟阿一不是一直在讲悄悄话吗？我那时候听到了一点，他好像说了一句‘没钱上宾馆的时候可以用’什么的。”


“哪有这回事？”青柳矢口否认，眼神却是四处游移，看起来相当心虚。


“那句话指的应该就是这辆车吧？”晴子的话宛如一把长剑，贯穿了驾驶座上的青柳， “我没说错吧？你们都把这里当成了宾馆吧？”


在晴子的严词逼供之下，青柳满脸通红，最后也只能招认了：“我可没这么做过。不过，阿一想跟女生亲热时，确实是常常来这里。”


晴子又想起了一件事，整个人从椅背上跳起来，问道： “刚刚那条毛巾，该不会是做那件事时用过的吧？”


“不，我想应该是新的。那条毛巾似乎是用来垫在椅子上的，阿一曾说过，为了下一个人着想，他都会更换新的毛巾。”


“什么下一个人，什么意思？”此时车内的空气沉重得令人不舒服，晴子将手放在车窗上说，“开窗户通风一下吧，真恶心。”


“雨会打进来的。”


“这里简直跟廉价宾馆没什么两样嘛，恶心死了。”


“话是没错，”青柳显得有点歉疚，“不过刚好可以避雨，你就别抱怨了。”


“啊，我想起来了。”晴子边说边按下车窗的开关钮，不过因为引擎没有发动，窗户丝毫没有反应，她忍不住咂了个嘴。“那时候阿一不是说了一句‘青柳学长也可以善加利用’吗？”


“有吗？不过我真的从来没用过。”


“我要说的重点不是那个。阿一是不是只有在别有用意的时候才会叫别人学长？他平常不是只叫你青柳吗？”


“是这样吗？”


“以前有一次，森田在学校餐厅说教授的坏话。”


“那不是常有的事吗？”


“那时候，教授刚好就坐在旁边。”


“听起来真是惊险刺激。”


“可是森田完全没察觉，还是唾沫横飞地说着，于是阿一拼命喊他‘森田学长’。”


当时的森田森吾皱着眉说：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叫我森田学长？平常不是都不这样叫吗？”然后马上又开始批评了起来，“还有，那个教授的品位也很差。上次他还打了一条章鱼图案的领带呢，真令人不敢相信。”当时在场的阿一与晴子不禁往隔壁教授脖子上的领带望了一眼，领口真的垂着一条印着一排排粉红色章鱼的领带，令两人忍不住想要捧腹大笑。


“教授听到了吗？”


“应该听到了吧。不过那个教授的修养不错，什么话都没说。森田后来知道了这件事，气得对阿一大骂‘为什么不跟我说’。”


当时阿一说： “依当时的状况，根本没有机会告诉你，我有什么办法。而且我已经暗示过你了，我不是一直叫你森田学长吗？”阿一一边埋怨一边辩解， “以后当我叫你学长时，请提高警觉吧。”


就在此时，青柳的手机响了。“该不会是餐厅打来的吧？”晴子开玩笑地说道，但心底并不认为餐厅会因为下雨而向预约的客人一一打电话确认。青柳一看屏幕上显示的电话号码，便说：“是我老妈。”


“你妈？真难得。”


“不知道是什么事。”青柳心不甘情不愿地接了电话，一开始以冷漠的口吻应了几声，接着是以一贯不耐烦的语气跟母亲对答了一阵，然后轻轻笑着说： “他真是一点也没变。”接下来又说了句似乎是在安慰母亲的话， “没关系啦，不然能怎么办？劝也不会改。”说完便挂了电话。


“怎么了？”


“我老爸虽然是个相当平凡的上班族，却是世界上最讨厌色狼的人。”听到青柳突然开始介绍起自己的父亲，晴子愣了一下，不过还是说： “这样很好啊，很了不起。”


“问题是他的情况太极端了。”青柳挑着单边眉毛说， “我高中时，有一次因学校活动补假，在家里突然接到附近一位伯母打来的电话，她是从离我家有点距离的某个车站打来的，她跟我说‘你爸正在车站跟人大打出手’。”


“怎么回事？”


“我跟老妈急忙赶到车站，发现老爸在月台上，正骑在一个男人身上，拼命挥拳。”


“什么？”晴子过去从没听过色狼被人骑在身上痛殴这种事。


“听说老爸在轻轨上发现色狼，就把那个人拉下车，拼命揍他。真是太乱来了。”


“好伟大。”


“我妈慌了手脚，在旁边哭了，一些看起来像铁路警察的人也赶来制止我爸，简直像一场噩梦。”青柳露出了仿佛正在做噩梦的表情说，“刚刚我妈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老爸发现一个色狼，把那家伙痛打了一顿。”


“色狼杀手的威风不减当年？”


“我妈很慌张，赶紧打电话给我，真是莫名其妙。”


“我倒是认为你爸很了不起呢。”


“他做事不经大脑，一旦血气冲脑，就想以暴力解决问题。身为文明人，怎么可以被冲动牵着鼻子走呢？应该更冷静才对。”


“文明人啊，别用那么夸张的字眼好吗？”晴子笑得浑身乱颤。


后来，青柳打电话到法国料理餐厅取消了订位。挂断电话后，他耸耸肩说：“被对方冷嘲热讽了一番。也罢，毕竟错在我们。”晴子则骂着：“就算是知名餐厅，也不必那么跩吧？”


“妈妈你怎么了，为什么在发呆？”七美问道。


樋口晴子坐在餐桌前，瞪着电视。不管转到哪一台，不管哪个节目，都可以看到青柳雅春。七美靠在晴子的脚边不断嚷着：“我们去玩嘛，我们去玩嘛。”对七美而言，幼儿园难得放假，当然想把握机会好好玩一天。


“可是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今天到外面玩很危险呢。”


“是那个爆炸吗？爸爸好像也很担心呢，死了一个大人物。”


“对呀。”晴子一边说，一边想着，原来小孩子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死”这样的概念与现象。至于学会的契机是来自电视、漫画，还是电玩游戏，就不得而知了。有一次，七美拿着一只抓到的蝗虫跑过来，用寂寞的口吻说： “死掉了。”晴子与丈夫听了不禁面面相觑。


“爸爸、妈妈，这只蝗虫死掉之后会去哪里？”七美问道。


丈夫樋口伸幸的反应非常快，他先指着女儿手中的蝗虫尸体说： “已经不在这里了。”接着又指着女儿的胸口说， “在这里。”


“这里？”


“在七美的心里。”


这样的回答虽然有点故弄玄虚，但就“死去的人会在别人的回忆中不断重生”这一点来看，其实还蛮贴切的。然而，就在晴子打从心底感佩丈夫说了句好话的时候，七美却不停地在胸口挥扫，还将蝗虫的尸体丢了出去，喊着： “人家不要蝗虫在里面，好恶心！”晴子不禁感到好笑。樋口伸幸见状慌忙说： “没有在里面，没有在里面，已经死掉了，这种小虫子，死掉就死掉了。”接着捡起蝗虫尸体，打开窗户，以仿佛要从外野将球回传本垒的气势，奋力投了出去，蝗虫尸体以飞快的速度越过了隔壁人家的屋顶。力道之强，令人担心蝗虫会不会因为这股冲击力而活了过来。


“这个人是凶手？”七美喃喃地说道。晴子往电视一看，画面上正播出青柳雅春的模样。这个录像画面已经回放好几次，画面上的青柳还穿着送货员的制服。晴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默默地拿起餐桌上的马克杯。七美说： “他看起来不像坏人呢。”


“啊，是吗？”


“嗯，看起来像个普通人，而且长得很帅，是七美喜欢的类型。”


晴子拼命忍住了笑意，“我们真不愧是母女。”


接着，青柳雅春的影像好几次在电视上被放大。


“当年大家心目中那个帅气爽朗的英雄，如今用这张画面上的表情仔细一看，似乎怀抱着某种负面情感呢。”穿着高级西装的某来宾严肃地说道。屏幕上出现的是青柳雅春背对着镜头，正转过头来的静止画面，青柳眯着眼，看起来一脸凶相。


“啊，好像真的是坏人。”敏感的七美说道。


“不愧是电视台。”晴子对这样的手法大感佩服。不论是谁被人从后面以粗鲁、挑衅的口气喊了名字，转过头来的时候当然会露出这种紧绷的表情，被一个没有礼貌的人突然拍下照片，任谁都会不高兴。电视台只撷取那一瞬间的画面，刻意强调其负面形象，不论是不是故意扭曲，都是一种极不高尚的做法。不过，却很有效。


忽然间，眼前的视野变得模糊，电视屏幕中仿佛出现了一条丑陋的怪鱼。怪鱼以高傲的表情望向自己，说了一句忠告： “不要再活在小框框里了。”晴子心想，青柳该不会就是听了这个“不要再活在小框框里了”的忠告，想要“做一件大事”，因而杀害了首相吧？


过了一会，某猪排店的店长出现在画面中。不知为何，晴子总觉得这个店长的郁闷表情跟游戏里那条丑陋的怪鱼似乎有三分神似。


“那时候还不到中午，店里还很空，他就坐在那个位子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炸猪排套餐。”店长指证在金田首相游行的当时，青柳雅春正在他的店里。


“您确定那个人就是青柳雅春吗？”记者再次确认。店长颇为不悦地说： “你不相信我吗？是真的啦。在我们店里吃套餐，白饭是无限供应的，那家伙吃完又添了两次，把碗里的饭粒吃得一粒也不剩。我就知道会干出那种诡异行为的家伙，一定不是普通人。一般人如果准备要杀人，怎么会那么有食欲，添了好几次饭，还吃得干干净净？你说对吧？”


晴子的视线宛如被钉在画面上，完全无法移开。


“妈妈，怎么了？”七美出言询问，但她一开始甚至没听见。


“没什么。”晴子一边回答，一边望着电视，脑袋里反刍着店长所说的话。


把碗里的饭粒吃得一粒也不剩？


青柳会做这种事吗？


晴子所熟知的青柳雅春，并不是一个会把饭吃得很干净的人。大部分的情况，他都是被揶揄吃不干净。每次当他说“我吃饱了”的时候，往他的餐盘或碗里一看，总是有大片的高丽菜丝及不少饭粒残留着，好几次跟他说“还是吃干净吧，不然太浪费了”，他总是点头同意，但是下一次等他说了“我吃饱了”并搁下筷子之后，再看他的碗底，还是一样残留着许多饭粒。他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习惯难改。或许是受双亲的影响，在他心里几乎没有“东西必须吃干净”的观念。


根据店长的证词，青柳在暗杀首相前去过猪排店，把饭吃得一粒也不剩。那真的是青柳雅春吗？


“他怎么可能把饭吃干净？”晴子不禁想要对着电视这么说道， “当年他被笑了那么多次，还是改不过来呢。”


难道跟自己分手之后，青柳改变了吃饭的习惯？当然这也不是不可能。当初跟他交往时，也没想到他会成为从歹徒手中拯救女明星的英雄。同样的道理，在跟他失去联络的这段时间，或许他改变了饮食习惯。


但是，在即将干下大案子的前一刻吃了好几碗饭，而且吃得干干净净，怎么想都怪怪的。若是因紧张或兴奋而没吃完饭，或许还能理解，现实状况却完全相反。青柳为什么要刻意改变从小到大的习惯，把碗里的饭吃得一粒不剩？难道是为了讨个吉利吗？


想到这里，晴子才突然发现女儿不见踪影，心里一惊，赶紧呼唤女儿的名字。来到门前走廊上一看，发现她正在门口穿鞋。


“妈妈不陪七美出去玩，七美自己一个人去。”


“好啦，我去、我去。等我一下。”


在住宅附近的公园，大家所聊的话题还是金田首相的暗杀事件。走到设置了秋千及滑梯的游戏区，已经有三个带着小孩的母亲站在那里聊天了。樋口晴子虽然记得那些小朋友的名字，对母亲的姓名却没什么印象，想来大家也都如此吧。


“真可怕呢。”几个母亲异口同声地说道。


“说真的，实在很难想象，凶手可能还躲在这个市里呢。”一个短发母亲说， “我是去年才从新泄搬来的，那个凶手在新泻也很有名。当然，他那时候还不是凶手。”她接着笑道， “当时在电视上常常看到他呢。”


“是啊。”一个棕发母亲感触良深地点了点头，“在仙台这边更是红得不得了呢。我曾经见过他本人一次。”


一个小孩正攀在她的脚边，宛如是爬上了尤加利树的无尾熊。


“樋口太太在仙台住很久了吧？”另一个脚边黏着两只无尾熊的母亲开口说道。晴子赶紧应了一句：“啊，对呀。”接着又忍不住说．“不过那个人也只是刚好救了女明星而已，仔细想想，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嘛。”


几个母亲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这么说也是”、“只是个送货员”、“不过真的蛮帅的。”


晴子正烦恼着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响应，在一旁听着的七美此时却开口说： “七美也喜欢那个大哥哥呢，因为他长得很帅。”逗得大家都笑了出来。


“不过啊，”短发母亲突然沉着脸说，“真是人不可貌相呢。”


“暗杀首相的事虽然让人吃惊，但让人更吃惊的是他还是个色狼呢，刚刚电视上说的，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晴子不禁愣愣地看着她。


“那个凶手以前曾经在轻轨上对女生性骚扰，后来逃走了。有一些当时的目击者出来证实这件事，真是个大烂人。”


“他长得那么帅，为什么要当色狼呢？”


“色狼这种行为是一种病，一旦上瘾是戒不掉的。这跟帅不帅、受不受欢迎没关系，只有骚扰别人才能让他获得满足。”


“真是可恶。”


“色狼……”晴子轻声说道。


一个母亲说： “真希望他赶快被抓住。”另一个母亲说： “对了，最近这附近听说也出现一个奇怪的男人在四处游荡呢，有个叫小健的小朋友还被那个人搭讪过。”又有另一个母亲说： “该不会也是那个青柳吧？”


几个母亲七嘴八舌地说着，仿佛全国所有变态性犯罪都是青柳雅春一个人干的，只要他被捕，并且以某种方式将他处理掉，天下就可以太平似的。除了可笑，晴子还感到一阵恐惧，如果此时坦白说出那个姓青柳的男人其实是自己以前的男朋友，说不定会遭到大家的轻蔑与指责，最后恐怕连七美也无法在这个小区继续生活。晴子一边跟大家闲谈，一边看着正在拔野草玩耍的七美，内心不停地祈祷自己没有露出慌乱与紧张的情绪。


“啊，对了，樋口太太，那个凶手的年纪好像跟你差不多？”其中一个母亲如此问道，语气中似乎不带什么特别的意思。


晴子没有自信能够装模作样地反问“是吗”，但又觉得立刻回答“是啊”颇为不自然，完全不知如何回应，最后只好眨了眨眼，应了一声：“嗯？”假装自己没听清楚。


就在此时，七美拉着她的手说： “妈妈，我想上厕所。”晴子赶紧借机说： “啊，那我们先离开了。”接着便带着七美离开了公园。


“能够忍到回家吗？”走出了公园，晴子在十字路口前问道。


“别担心，七美不想上厕所。”


“咦？可是刚刚……”


“七美是看妈妈好像觉得跟她们说话很累，才故意那么说的。”七美手上不知何时弄来了一根树枝，正在摇晃挥舞。


“特地帮助妈妈逃走？”晴子笑道。遇到什么事情都以“上厕所”为借口逃走，确实是七美的惯用伎俩，没想到她今天竟然会为了妈妈而应用，真是了不起。“七美，你越来越聪明了呢。”


“七美本来就很聪明。”或许是为了掩饰害羞吧，七美微微嘟着嘴说，“七美帮上忙了吗？”


“嗯，帮上了。”


“那七美下次再帮妈妈忙。”七美开心地大声说道。


“下次如果妈妈摸摸鼻子，你就说要上厕所吧。”晴子也附和道。


在回家的路上，晴子嘴里不知不觉地喃喃念着： “色狼……”


“在哪里？色狼在哪里？”七美左右张望，两手向前伸出，仿佛是电视里的变身超人，摆出迎敌的姿势。


晴子想起自己以前曾与青柳雅春的父亲见过一次面。平常总是听青柳说他父亲非常讨厌色狼，在轻轨上遇到色狼就会气得怒发冲冠，非得要跟色狼拼个你死我活，晴子不由得感到好奇，想要见识看看他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实际见了面之后才知道，原来青柳的父亲个头并不高，但是体格及肌肉非常结实，看起来像个柔道家，行为举止其实还不到特立独行的地步，只是比较正直、顽固。


那天原本是两人开车去迪斯尼乐园玩，在回程时顺道去了青柳的老家，虽然青柳原本的说法是“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之后就走”，但实际进了屋里后却没那么容易抽身，最后只好留下来一起吃晚餐。青柳的父亲虽然还不至于认为儿子带回来的女朋友就是将来的媳妇，但还是低声跟晴子说： “雅春就拜托你了。”接着又说：“别看雅春这样，其实他这个人很粗线条的。不过，他是个有男子气概的坚强男人。”


“咦？真的吗？”第一个问这句话的，是青柳雅春的母亲。


“咦？真的吗？”晴子也模仿其语气，如此问道。


“真的吗？”就连青柳雅春本人也这么反问，让他父亲备感压力，只好补了一句，“大概吧。”


“大概？”晴子问道。眼见青柳家所有人的碗里都留着饭粒没吃干净，不禁露出苦笑。


“或许吧，至少我是这么期望的。”


“说得越来越没信心了。”青柳苦笑道，脸上露出了象征软弱的温柔笑容。


“不过，我敢肯定他这个人绝对不会当色狼。”青柳的父亲挺着胸膛说，“就算哪天他可能会杀人，但绝对不会当色狼。”


晴子诧异地说： “这样的价值观好像有点怪怪的。”


“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认为杀人正当，但是有时为了保护自己或家人，还是有可能陷入非得要杀人的状况。老实说，我认为某些时候杀人是可以被原谅的。”


“可以被原谅吗？”樋口晴子忍着笑意说道。


“可以被原谅。当然这只是假设，并不是说他一定会杀人，但总之可能性并不是零，谁能保证他将来不会遇到那样的状况呢？可是色狼就不同了，无论用什么借口，都不能让色狼的行为被原谅。我想不出来有什么理由让一个人非得当色狼不可。总不可能是为了保护孩子而去当色狼吧？总之，我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真是莫名其妙的理论。”青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前这个唾沫横飞地说着荒谬论点的男人竟然是自己的亲人，而且还是一等血亲，似乎让他相当沮丧。“不过，自从看见老爸压在色狼身上把人家的牙齿打断的模样之后，恐惧感已经深深烙印在我心上，我一定没办法当一个称职的色狼。”


“这不是称职不称职的问题吧……”母亲一句话还没说完，父亲已经指着青柳，抢着说，“没错，你还差得远了。”


樋口晴子牵着七美的手走着， “那个青柳竟然会去当色狼？”嘴里不禁喃喃自语。


“那个青柳竟然会去当色狼？”七美也模仿着大人的口气说道。


晴子一听，不禁露出了微笑，心里却又不禁想到，青柳的双亲看到那个新闻会有什么反应？尤其是他父亲，在电视上看见自己的儿子就是仙台爆炸事件的嫌犯，而且还曾经对人性骚扰，不知内心有何感想？晴子不禁担忧起来。他的双亲目前的心情想必相当激动吧，他们家周围恐怕已经挤满了记者。


“青柳妈妈，你还好吧？”


晴子下意识地从皮包内取出手机，搜寻电话簿中的号码，找出森田森吾的名字，按下拨号键，她拨的是森田森吾的手机号码。通话铃声响了一阵之后，一名年轻女性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我想找森田先生。”晴子问道，对方却冷冷地回答： “什么？你打错了。”接着便挂断了电话。


这个号码是去年在车站前的百货公司与森田森吾巧遇时记下的。自那一天到现在，晴子从来没有打过这个号码，也没接到过森田森吾打来的电话，说不定这个号码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接下来，晴子拨给小野一夫，也就是阿一的电话号码，这个号码也是以前遇到阿一时留下的。为了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晴子迅速地按下了拨号键。


通话铃声响了好一会，晴子突然有种可怕的错觉，仿佛森田森吾和阿一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本来以为想要联络随时都可以联络得上，但是实际尝试了之后才知道，竟连电话也打不通。


“喂？”此时有人接了电话，晴子却在一听之下瞬间感到无比绝望，因为又是女生的声音。


“请问……”晴子发了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对方的性别明显不同，让她烦恼着是不是应该直接道歉后挂断算了。


然而，电话另一头的女子却主动说： “喂喂，请问是樋口小姐吗？”晴子一听之下，精神一振，重新挺直了腰杆。站在旁边的七美也模仿着挺直了腰杆。


“啊？”


“这是小野的手机。刚刚您打来时，屏幕上显示了樋口小姐的名字。您跟小野是学生时代的社团朋友吧？我曾经听他说过。”


“啊，对。没错、没错。”晴子匆忙回答，速度之快连自己也感到吃惊，感觉好像是在追赶一班开走之后就再也不会有下一班的电车。电话彼端的人对如今的自己而言，似乎是唯一的希望。


“我是小野的女朋友。呃，说自己是某人的女朋友感觉真奇怪。”


好像有一点，不过自称恋人的话应该会更不好意思吧，晴子心想。“我有点事情想问小野。”


“他现在没办法接电话。”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变小了，似乎不是因为介意周围环境而故意降低音量，而是情绪的低落反映在声音上了。


“啊，这样子吗？他现在在哪里？”


“他在医院，目前还没醒来。”


“还没醒来？小野生了什么病吗？”


“他昨天晚上受了伤。”


“小野受伤了？”


蹲在地上玩树枝的七美也模仿着说： “小野受伤了？”


“我到他家时，他已经倒在地上了，好像跟人家打架，全身都是瘀血和伤痕。”


“瘀血？伤痕？打斗？难道是有小偷闯进家里了？”晴子问完之后，自己在心中否定了这个推论。数年不曾打电话给阿一，如今一打就刚好碰到阿一被小偷袭击，这可能性太低了。


“您应该认识一位青柳先生吧？”


电话另一头的女子问道．晴子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暧昧不明地说：“嗯，青柳最近好像遇上了大麻烦呢。”


“事实上，救了小野的人，就是那位青柳先生。这是小野在救护车上跟我说的。”


“青柳救了小野？可是青柳现在不是在逃的嫌犯吗……”


“对呀，他就是那个人没错吧？”电话另一头的女子加重了语 气说， “所以我现在也是一头雾水。”


晴子脑中再次涌上过去的回忆，她想起了当年唯一一次拜访青柳雅春老家时的那个场面，并非刻意回想，而是回忆像洪水一样不断地涌出，把青柳雅春父亲的脸孔冲进脑海中。


“总之，我可以保证这孩子至少不会变成色狼。”青柳雅春的父亲满足地说道。


“小学的寒假作业，有一项是过年要写新年度的第一篇书法，老师说题目可以自拟……”青柳坐在父亲旁边，皱眉说， “大家写的都是‘新春曙光’之类的字，只有我被老爸怂恿写了‘变态都去死’。”


晴子捧腹大笑。青柳的父亲说： “当时你自己不是也写得很开心？”


“那时还是小孩子，只是觉得有趣。真是的，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老爸？总之啊，从小受到这样的教育，就某种意义来说，我已经有色狼恐惧症了。”


青柳的母亲在一旁完全没有进入状况，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变态这两个字写起来也挺麻烦呢。”

第四部 事件 青柳雅春


从连锁餐厅的厕所窗户逃到店外的青柳雅春，绕一圈回到入口旁的人行道上，朝店内窥探。天色已变暗，明亮的店内仿佛一座受到聚光灯照射的舞台。刚刚走进店内的那几个看起来像搜查员的男人正在几桌用餐中的客人之间来回走动。女服务生及一个看起来像是店长的男人与那个矮小的男人面对面。矮小男拿着一个不知道是笔记本还是照片的东西，正递给眼前的两人看，女服务生伸手指了厕所的方向。


青柳将背包背在肩上，取出手机，确认处于关机状态。是这玩意的关系吗？这玩意暴露了自己所在的位置？他沿着人行道走去，想要尽量远离连锁餐厅，但是就在这时，突然听见一阵巨响。青柳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宛如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赶紧停下脚步，回头一望，只见连锁餐厅的门口附近一块大玻璃已经碎裂，客人都从椅子上站起来，瞪大了双眼，店内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止了。


那个头戴耳机、五官分明、体格壮硕的男人威风凛凛地站在那块玻璃正前方，手上持着霰弹枪。日本的连锁餐厅、破掉的窗玻璃、高大的男人、霰弹枪，这样的组合简直像一场可笑的幻觉，现实感随着四散的玻璃碎片消失得无影无踪，客人的尖叫声传来。


青柳向着人行道踏出一步，但是膝盖一软，差点摔倒在地，脚下奋力一撑，继续往前快步走去。一定要赶快离开这个地方，一定要远离这里才行，青柳如此催促着自己，脑袋不停地空转，在人行道上跌跌撞撞地前进。旁边的车道上，一辆货车以飞快的速度往前驶去，车头开着大灯，车身印着某货运公司的鲸鱼标志。即使发生了首相遭到暗杀这种大事，货车还是得开，如今到处都是塞车及路检，想必送起货来一定相当辛苦吧，青柳不禁同情起这些货运司机了。


“如果没有我们运送货物，这个国家就无法运转了。网络什么的就算再方便，实际运送货物的还是我们这些人。”以前曾经听某个同行这么说过。“网络能够传送信息，却没办法运送货品。所以，我们送货员应该享有更好的待遇，不是吗？”那名同行如此说道，其他在场的送货员也高声附和： “没错、没错！”当然，这种话说再多也不会让实际的待遇获得改善。


两年前，青柳雅春被当成了拯救偶像的英雄人物，在电视上受到大肆吹捧的时候，在某节目中曾有人说： “大家在马路上看见大货车都会露出厌恶的表情，把送货员当成麻烦人物，其实这些人的工作正是维持经济运作的基础呢。”不少同行听了这番话之后，曾对他说：“多亏了青柳，让我们送货员的地位提高了呢。”虽然只是句玩笑话，大家却显得颇为开心。而如今，自己被迫四处逃亡，恐怕那些同行此时正在大骂“都是青柳那家伙，害得我们的形象受损”吧。


来到大马路上，青柳放慢了脚步，整齐排列的路灯照亮了自己的身影。虽然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但他总觉得如果用跑的话会非常醒目。


阿一不会有事吧？青柳突然担心了起来。阿一跟女朋友和好之后，可能会到那家连锁餐厅找他。到时候，阿一可能会被那些看起来像搜查员的男人缠上，不知道他会不会遇上麻烦？


“抱歉，青柳。”阿一刚刚在电话中说的那句话掠过脑海。仔细回想起来，当时阿一的声音似乎非常痛苦。


“啊！”一瞬间，青柳几乎停下了脚步，再一次看着手机，嘴里喃喃地说， “该不会是……”自己所在的位置曝光，该不会根本不是因为手机的信号，而是因为阿一吧？青柳此时完全停步，抬起头来左右张望。一对年轻夫妻走过眼前，另一头则有三个身穿学生制服、发型时髦的少年一边打闹一边走过来，与年轻夫妻擦身而过。


青柳仔细看着这些人的一举一动。身穿学生制服的男孩中，最前面的那一个对着他看，与他四目相交。青柳的心脏紧缩了一下，感觉这些人似乎都在监视自己。忽然间，路灯的灯光仿佛都消失了，只有自己在灯光之下，与周围格格不入，一股受到注视的恐惧涌上心头。


“包括我在内，看起来不像坏人的人，都是你的敌人。”


森田森吾曾经这么说过。数个小时前，他就坐在车子的驾驶座上，用着过去从来不曾展露过的严肃表情如此说道。“我如果逃走，我家人会有危险。”他还撇着嘴这么说过。


就在此时，信号灯刚好亮起了绿灯，青柳快步横越了车道。


位于仙台车站东口的那间漫画网吧，青柳只去过一次。数年前，家中的电视机出故障，但是他无论如何都想观看日本队在世界杯足球赛的预赛，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只好在深夜造访了那间店。他虽然知道有网吧这种店，也听同事说过在那里可以看电视，但完全不清楚消费模式。青柳还记得，当初刚走进店里时颇为忐忑不安，但待了一会之后发现其实还蛮舒适的。


走下楼梯，穿过自动门。店内的制度还是一样马虎，既不需要出示证件，也不需要办会员证。听说最近很多店家都会在门口装设监视器，但这间店也没这么做。青柳指定了一个可以使用电脑的座位，坐在椅子上，连接网络，开始阅读网络上的新闻。本来以为自己的照片会出现在每一个网站上，就好像西部片中的悬赏海报，大大秀出自己的长相与姓名。实际一看，却没找到任何一篇与青柳雅春这个名字有关的新闻。除了愕然，却也感到说不出的安心。


虽然森田森吾曾说过“你会变成第二个奥斯瓦尔德”，但就目前来看，并没有任何相关的消息被公布。


你想太多了，森田。虽然不知道是谁杀了金田首相，但新闻根本没说我是凶手。


青柳心里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是森田森吾那哀伤的表情、阿一说过的那些话，加上追捕自己的那些人的强硬态度、持枪男子从阳台上俯视自己的模样、扔出去的飞镖、被枪击中的酒类专卖店老板、在众人面前被击发的霰弹枪与连锁餐厅破裂的窗玻璃，一幕幕景象宛如跑马灯出现在脑海中。


青柳伸手摸了摸太阳穴，擦伤的地万已经逐渐结痂，他愣愣地看着镜子，告诉自己这绝对不是想太多，自己正遭到追捕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消息只是尚未公布，那也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势必会发生一场宛如洪水般的大骚动，包括自己及周遭所有人的生活都会被卷入洪流之中，绝对不会错的。他一想到这一点，胃又狠狠地抽痛了起来。


青柳并不擅长使用电脑，学生时代虽然用电脑写过报告，也曾上网搜寻过哪里有便宜的居酒屋之类的，但是自从开始工作就没有再使用过，加上当初自己被媒体大肆炒作时，网络上到处都是关于自己的一些来源不详、毫无事实根据的消息，也在他心中深深埋下了厌恶感与恐惧感．


在搜寻字段中输入自己当初任职的那间货运公司的名称，点进公司的网页之后，发现网页比自己在职时变得华丽了一点．就连公司拿来当成吉祥物的米格鲁犬的插画似乎也变得可爱了些，青柳原本紧绷的脸颊不禁微微放松．据说，这只米格鲁是以老板儿子所画的图为蓝本设计出来的．


青柳记得，只要将网址稍微更改，就会跳到员工专用的系统画面．


成功进入到员工系统的登入页面，画面上会出现输入员工账号与密码的字段．自己已经离职，账号应该被删除了，这一点是可以预期的。不过，青柳还是试着输入自己的账号，期待着公司会不会忘记将自己的账号删除。结果，画面上果然出现了输入错误的标示，看来世事果真没那么尽如人意。


青柳接下来凭记忆打进另一组账号，然后在密码栏中输入“ILOVECAT”。


他期待这个密码没变，慢慢地按下鼠标左键．当初还在公司上班时，上司是个非常喜欢猫的人，领带上永远都是猫咪的图案，办公桌上也摆满了猫咪的照片与玩偶，据说离婚是让这名上司变成爱猫人士的契机。简单来说．就是他从此相信只有猫能够真正理解自己，也只有猫绝对不会背叛自己，就连员工系统的登入密码．也被他设定为“ILOVECAT”。不但如此，他还把这个密码告诉大家，借此向大家吹嘘他有多爱猫，因为这件事情，他甚至曾经受到高层半开玩笑的指责：“把密码说出来，不就人人可以用你的名字登入？”


青柳心想，如果这一次还是密码错误就放弃吧，再想别的办法。结果，登入成功．画面进入了系统内部的页面中，他不禁轻轻握起拳头，喊了一声"“yes”．心里一惊，急忙捂住嘴巴，担心被邻桌的人听见了。


他很清楚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首先点进了送货员的名单页面中，仔细看一览表，从中找到心里想要找的那个名字，在名字上点一下，出现了递送区域及排班预定表，嘴里不禁又喊了一声“yes”。


接着，将员工专用的网页注销，返回一开始开启的那个一般客户可以进入的网页，在“委托取件”的标示上点了一下，打开申请数据填写页面，开始输入文字。对他而言，这还是第一次由自己提出取件申请，打字动作相当生疏。


他首先在姓名栏上填入了假名。


取件地点则填入了一栋综合商业大楼的地址，该大楼位于车站的东北方，就在刚刚查到的遣送区域内，他也曾经因工作的关系去过好几次，距离这家漫画网吧并不远。


那栋综合商业大楼的三楼应该有家咖啡厅，他凭记忆键入了店名。那家咖啡店的老板开那间店似乎只是玩票性质，一个星期大概有一半的日子是拉下帙门不做生意的状态。


货物大小则设定为三个尺寸最大的纸箱。但是，接下来选择取件时间的地方却让他遇到了瓶颈，因为上面写着一行字“请选择次日以后的时间”。


可以的话，青柳雅春希望能将取件时间设定为一个小时之后，实际上却做不到。假如以情况紧急为由直接打电话过去拜托，公司的人或许有可能通融。事实上，他确实曾经遇到过这种给人添麻烦的客人，但如果这么做，公司的人很可能会起疑心，一次又一次看了电脑上的时间，怎么看都是晚上六点多，委托取件的事件中最早的却是“次日早上九点”。


明天早上九点距离现在还有十五个小时，青柳不禁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谁知道十五个小时之后的自己处于什么样的状况呢．但是不管怎么说，总比不采取任何行动要来得好一点。他按下“送出取件申请”的标示．


接着，他关掉了电源．刚刚倒来的热咖啡早巳冷却，他将咖啡一饮而尽，走别柜台结账离开。


青柳选择往北方走，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图或打算．只是希望能够尽量远离车站周围。每一次与路人擦肩而过，胃都感到一阵抽痛，走了好一会之后才想到，乖乖待在漫画网吧里或许才是比较聪明的做法。


他漫无目标地往前走，等红绿灯时，偶然看见一部公用电话。这部公用电话在眼镜行的旁边，在一栋大楼的入口处角落，与自动贩卖机并排放着。青柳一边想着“在手机这么普及的时代竟然还有公用电话，真是稀奇”，一边望着它，仿佛正在看着一座孤零零被插在稻田中的稻草人。就在信号灯迟迟不变绿灯，让青柳开始不耐烦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手机的语音留言系统中或许有人留言。”用公用电话应该也能听取手机的留言。虽然不敢开启手机电源，但以公用电话来听留言应该不要紧吧。


他从钱包中取出硬币，投入公用电话中。从背包中取出笔记本，查到了语音留言服务系统的电话号码，按下按键，依照指示输入手机号码与密码，便听见电子语音以既刺耳又冷淡的声音说：“您有一条留言。”背后的车声相当吵杂，他用力将话筒压在耳边。


接着，他听见了留言内容： “啊，是我，我是小野。”一瞬间，青柳心想“小野是谁？”但马上察觉这是阿一的声音。“对了，阿一是姓小野没错。”


“青柳，你没事吧？你虽然说手机没电了，但是，呃，我还是放心不下。”阿一这句话说得吞吞吐吐，听起来像是不敢向对方说出口的爱的告白。


“如果你听到这条留言，赶快离开那间餐厅。说实在的，希望你赶快听到留言。我现在立刻赶过去。说实在的，我还是不相信你会做出那么可怕的事情。说实在的，那些跑到我家的警察反而可怕得多。”


“说实在的……”青柳忍不住将留言中阿一重复说了好几次的发语词学着念了出来，同时紧紧握住话筒。什么警察？难道警察去找过阿一了？


“在你第一次打电话来之前，警察已经跟我联络过了。”阿一说道。青柳心想：“在我打电话过去之前？”


“我还是觉得不对劲，如果你听到留言，赶快离开那家店，青柳。”


青柳雅春皱着眉，轻轻叹了一口气，又细又长的一口气。阿一的忠告来得太迟了，自己已经从那间餐厅逃到这里来了。


接下来不再听见任何说话声，青柳本来以为留言应该到此结束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电话的另一头又传来声音： “你……你们干什么……”青柳发现阿一的声调变了，赶紧将注意力又移回话筒上。


“你们怎么擅自进来？我不是上锁了吗？”阿一怒吼着，语气中惊惧的成分明显超过了愤怒。


留言就在这时结束了，刺耳的电子语音道出了留言的日期与时间，竟是短短的十五分钟之前。阿一到底遇到了什么事？这个问题的答案，青柳其实大致猜得出来，那就是有人擅自闯入了阿一家中。推想起来，这些人很有可能就是正在追捕着自己的那些搜查员的同伴。不知道这样的推测是否正确？


一辆汽车从自己身后驶过。巨大的引擎声吓得青柳急忙扑向一旁，为了保护自己而将身子蜷在一起。背包里的东西发出了声响，或许是营养食品破掉了吧。青柳有股预感，接下来如果不慎重行事，破掉的将会是更重要的东西。


青柳雅春决定拨打阿一的手机。即使从公用电话打，还是很有可能暴露自己的行踪，但是刚刚留言中阿一那种惊恐的语气就像敲击大鼓所产生的震动一样，在他脑海中深刻停留，挥之不去。


阿一没事吧？


为了查询阿一的手机号码，青柳开启了手机电源，内心七上八下，担心在这一瞬间自己的所在位置就会被看不见的电磁波发送到全市各个角落。仿佛世界上所有人都会在这一刻察觉他的行踪，开始追踪并攻击他。青柳迅速看了来电清单，按下公用电话的按键，心跳越来越快，胸口异常疼痛。


“喂？”听声音，接电话的人是阿一。


“阿一吗？”青柳提高了嗓门问道。


“青柳。”


“你的声音好沙哑，不要紧吧？”


“青柳，你这么做很危险。为什么还要打电话给我？”阿一的声音非常虚弱，听起来含糊不清。


“喂，你没事吧？”


电话另一头传来沙沙的移动声响，正当青柳心想“果然旁边有人”的时候，电话另一头的人以粗鲁的口气问： “你是青柳雅春？”


“你是谁？”


“你是谁？”


“我是青柳雅春。你是谁？’’


对方立即以低沉的声音回说：“警察厅警备局综合情报课。”青柳心想，这是隶属的单位，可不是名字。看来，对方不打算报上名来。


“虽然尚未对外公布，但我们知道你就是凶手，你是逃不掉的。如果乖乖配合，我们可以做一些让步，说不定能认定你是自首投案。”


“那件事不是我做的，我不是凶手。”过去从来没想到，在自己的人生中，竟然会有说这么一句话的一天。


“凶手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凶手。”对方丝毫不为所动地说道。


青柳用力摇晃公用电话，忍不住想要破口大骂“为什么不相信我”。眼角偶然瞄到有一座防范监控盒隐身在人行道旁的杜鹃花丛内，小小的半圆形顶部有红色及白色的信号灯正在不停闪烁，就是这台机器负责监视在这里打公用电话的人吗？青柳转头背对防范监控盒，心里有种正在被警犬或是警卫注视的恐惧感。


“青柳，你还是赶快逃吧，这些人绝对有问题。”阿一在后面如此高声大喊，透过电话传了过来。接下来，却传来一阵呻吟声。


“喂！”青柳问，“你们做了什么？”


“你认为呢？”对方以平淡的声音反问。


“你们该不会对阿一暴力相向吧？”既然对方是警察，应该不会那么做，但青柳还是忍不住质问。


“我们不会做那种事的。”


声音的后方传来以前从未听过的阿一的痛苦哀嚎。


“喂！”


“你犯下的这个案子非常严重，竟然杀了首相，现在已经是非常时期了，在异常紧急状态下，我们被迫动粗也是无可奈何，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没有理由知道。”


“这是为了不让异常紧急的非常时期继续延长。”


“真愚蠢的论调。”


“一点也不愚蠢。”对方的语气在此时才微微显露不悦，“看看美国的一连串恐怖攻击事件吧，要逮捕主谋，需要杀死多少无辜的人（译注：2001年9月1 1日，在美国本土同时有数架飞机遭到恐怖分子挟持之后进行自杀式恐怖攻击，包括世界贸易中心在内的六栋建筑物完全被摧毁，在事件中共有两千多人丧生。事后，美国发兵攻打了阿富汗及伊拉克）。”


“这里可不是美国。”


“没错，幸好这里不是美国，而且凶手就是你。”


“这件事跟阿一没关系，要找麻烦的话，找我一个人就够了。”


“有一个方法可以让你的朋友平安被释放。”


“你们没有权力逮捕他，谈什么释不释放？”


“你现在立刻到最近的警察局自首，或是到这栋公寓。只要你这么做，小野就能够重新过安稳的生活。”


“你们就算凌虐阿一，也得不到任何好处的。”


“我们衷心期盼你的到来。”


刚刚投进公用电话的硬币似乎快用完了，青柳正犹豫着该不该继续投入硬币，但这个位置或许已经被查出来了，焦躁与不安让他不由自主地抖脚。


“凶手不是我。”青柳再次强调。


“凶手都是这么说的。没有一个凶手会承认自己是凶手。”


倒也不是心有不甘，只是对方那种一口咬定的傲慢态度实在让人生气。青柳忍不住脱口而出： “好，凶手就是我。”


一瞬间，对方陷入沉默。


“这样一来我就不是凶手了？”这样算是反将了一军吗？


“你根本没有搞清楚状况。”


“对了，森田呢？森田怎么了？”


“森田？”对方似乎并非装傻，而是真的愣了一下，过了一会，才说，“喔，就是你那个朋友吗？被你杀死的那一个。”


“被我杀死？你在说什么？”


“你在车上装炸弹，把车子炸了。”


青柳瞬间愕然无语。白天在坐上出租车前所听见的那阵爆炸声再次回荡在耳边，脑袋一片空白。“森田”两个字在空白的脑海中慢慢浮现。


“事到如今何必再装模作样。”对方说完这句话，便挂断了电话。青柳愣愣地站在公用电话前，心中有股想要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冲动，但还是竭力忍住了。


“人类最大的武器，是习惯与信赖。”森田森吾说的这句话掠过脑海。森田没事吧？青柳用力摇晃脑袋，拼命将森田森吾的事情从脑中甩掉，摇了一次又一次，要让附着在脑海中的“森田”两字跌落。


到阿一的公寓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这么简单的道理，连三岁小孩也知道，就好像一只鹿背着标靶傻傻地接近一群手持猎枪的猎人一样。


但是阿一说的那句“真的非常抱歉”，以及那些虚弱的呻吟不断地在青柳雅春的脑中回响。


“有一个方法可以让你的朋友平安被释放。”电话中的男人如此说过。


青柳感到气血上冲，脸部开始扭曲，明明不痒，却忍不住想搓脸颊，他想起了森田森吾在学生时代曾以高傲的口气说明那个关于旅鸽的故事。越是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关于森田森吾的回忆越是在脑海中涌出，仿佛看见森田森吾一个人留在车上的模样，仿佛又听见逃走过程中的那个爆炸声。


旅鸽是一种成群结队飞翔的鸟类，虽然数量曾经高达二十亿只，最后还是因为人类的滥捕而绝种。


据说，当时的猎人会先将一只旅鸽的双眼刺瞎，失去视力的旅鸽会在地上挣扎跳动，在天空的其他同伴看见这只旅鸽的模样，会误以为它在吃饲料，因而全都靠过来，猎人就可以趁机射下其他旅鸽。


“很残酷的故事吧？”当年的森田森吾喜孜孜地述说着这个人类的残酷行径。


如今的自己，就好像旅鸽一样。


阿一现在正受到凌虐。


阿一就是眼睛被刺瞎的旅鸽，当我这只旅鸽为了确认他发生什么事而靠近之后，就会被一枪打死，就算没被打死，也会被铐上手铐。


如果这是电影，这样的剧本实在是再老套不过了，何必傻傻地赶去配合烂剧本的演出呢？何况旅鸽只是被欺骗，自己却是明知有陷阱还是跳进去，这样的行为可以说是比旅鸽还要愚蠢。


“没错，太愚蠢了。”青柳点了点头，“傻瓜才会去。”


但是，他的双脚却是朝着阿一的公寓方向前进，步伐越来越大，踏出的力道越来越强。“我要去救朋友。”这样的想法从背后推着他前进。


沿着人行道向前走，过了人行横道时，不知为何脑中突然浮现了父母的模样。在车站月台，父亲骑在色狼身上，一边挥拳一边说：“等我把这只色狼搞定，就可以回家洗澡睡觉了。”至于母亲，则是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青柳雅春此时停下了脚步。


“身为文明人，怎么可以被冲动牵着鼻子走呢？应该更冷静点才对。”


一道声音在记忆中响起，毋庸置疑，声音的主人是过去的自己。但是青柳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样的情况下，对谁说了这句话。推想起来，应该是对樋口晴子说的吧。总之，这句自己当年用来揶揄父亲的话，让他停下了脚步。


就这么冲进阿一的住处，有多少胜算呢？


虽然无法得知有多少人守在那栋公寓中，但既然他们预期自己可能会出现，想来应该会安排为数不少的同伴。


青柳紧握手机，转身，走上回头路。


车站附近的人潮比平常少，青柳走进的这间电器量贩店内也没什么客人。一走进店里，便听见了嘈杂的广播，气氛虽然热闹，客人却是寥寥无几。


在灯光明亮的店内，那种安稳的日常氛围让青柳有一种如梦初醒的感觉，一直到刚刚还抱持的恐惧、紧张、愤怒及焦虑的情绪都像汗水一样蒸发了。


中午与森田森吾见面之后所发生的一连串奇妙骚动都像幻觉，眼前店里的冷气、卷发专用吹风机、挂着“最新离子技术”广告牌的吸尘器等等，各式各样与生活密切相关，甚至可以被视为和平象征的家电制品仿佛才是真正的现实，或者该说青柳打从心底如此期望着。


然而，排列在大型电视卖场的十多台电视屏幕上，都播出了金田首相的游行画面，这把青柳拉回真正的现实之中。这些影像跟当初在稻井先生家看到的影像相同，发生在这个城市的那起令人难以置信的爆炸事件，不断在屏幕上被重复播放。


旁边的另一台电视正播放着另一个节目。


“这是九O吧。”画面上一名白发男子如此说道，旁边几个人也用力点头。这些人虽然都是男性，年纪和穿着却各不相同，令人不禁怀疑这些人的共通点在哪里，但是继续看下去，马上就知道了答案。


“九O”指的是遥控直升机所使用的引擎大小。这些人都是遥控直升机玩家。青柳依稀对那个白发男子有点印象。


“大冈的AIR HOVER。”另一名男子肯定地说道。


青柳紧紧握住拳头。自己家里的那台遥控直升机确实是这个机型。如今，那台遥控直升机还放在自己的房间。青柳很清楚，自己的遥控直升机跟案犯所使用的遥控直升机是同一机型，绝对不是偶然。


这个局布得相当周密，怎么想都是这个结论比较合理。


那井之原小梅呢？


青柳在电器量贩店内所陈列的电视机前面愣愣地站着。自己是因为井之原小梅的邀约才买了遥控直升机，如果没遇到她，自己根本不会去碰那种东西。一个今天已经在脑海中出现过无数次的疑问再次浮上水面：能够信任井之原小梅吗？


或许是站着不动的模样看起来很可疑，也可能是被当成了有购买意愿的客人，店员走上前来询问：“请问您想找什么样的电视？”青柳很想问他“到底能不能信任井之原小梅”，但是他当然知道这么做毫无意义，只好腼腆地随口应了一声，踱步离开。


青柳买了一支数字录音笔。就在打开皮夹，取出信用卡时，突然担忧起来，害怕信用卡的使用记录也受到了监控。虽然应该不至于这么可怕，但是一想到那些人敢在连锁餐厅内大胆开枪，并且以残酷的手段对待阿一，又开始觉得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然而决定要用现金支付之后，却又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以信用卡结账。以当下的状况来说，或许被查出所在位置反而对自己有利。


接下来，青柳走向深处的电动玩具卖场，买了一台铅笔盒大小的掌上型游戏机。这项产品前一阵子因缺货被媒体大幅报道，如今架上已同时摆着好几台。


“需不需要买游戏软件？”店员问道。


“这个也可以当电视看吧？”


“当然可以，没问题、没问题。”店员带着自豪的表情夸耀道，仿佛这台游戏机是他开发的。“它的性能相当优越，不管是在屋内或移动中的车上，信号都很清楚，任何地方都可以看。”


青柳走出电器量贩店，来到车站后面，在垃圾筒前将游戏机从盒内取出，装上电池，将说明书塞进背包中，把盒子丢了。


他一边研究录音笔的操作方法，一边试着录下自己的声音。练习了好几次之后，先将录音笔内的数据全部删除，然后趁着四下无人时，扯开嗓子，开始正式录音。虽然对着机器煞有介事地说话，实在有点不好意思，却非做不可。“我现在要离开仙台市了。”青柳对着录音笔如此说道。录音完毕之后，他朝着电动游乐场走去，看了手表一眼，心想：“拜托，希望他还在那里。”一边前进一边哼起了披头士《Help》里的歌词。


当青柳雅春看到阿一公寓的屋顶时，忍不住想要停下脚步，但最后还是紧咬牙关，重新上紧发条，继续往前走。不知何时开始，嘴里唱起了“Golden Slumbers”的歌词。


“Golden slumber fill your eyes／Smiles awake you when you rise／Once there was a way to get back homeward”保罗·麦卡特尼一边这么唱着，一边想要让分崩离析的队员重新凝聚在一起，想象着那条通往过去的道路，但最后乐队还是没办法复合，保罗·麦卡特尼只好将后半段的曲子以组曲的方式呈现。


这些话一定是学生时代在快餐店内闲聊时听来的，说出这些话的人，不是阿一就是森田森吾。青柳第一次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一间四个塌塌米大的房间，保罗·麦卡特尼一个人缩着肩膀窝在房间里，面对多重录音器材，戴着耳机，正拼命将八首曲子连接起来。那种孤独感令青柳深深感慨。


“什么四个塌塌米大的房间，歌当然是在录音室里录的。”森田森吾嘲笑道。仔细想想确实没错，但青柳还是认为保罗·麦卡特尼一定是在队员四分五裂的情况下，一个人默默地制作组曲，希望大家能够重新“回到过去”吧。


保罗·麦卡特尼心里到底有没有“回到过去”的想法，没有人知道。但至少对青柳而言，“一定要回到过去、一定要拯救那时候的伙伴”的想法肯定是推动自己不断向前走的力量。


公寓的周边区域有一条自外部连接到公寓门口的通道，两旁种着植物。在昏暗的天色中，可以看见后面有一块小小的儿童游戏区。青柳没有踏入公寓的周边区域，而是藏身在人行道旁的围墙后 面，将背抵在围墙上，看着手表，想着刚刚在电动游乐场前与那个身穿黑豹标志体育服的杂志小贩对话的内容。


“只要在东口用这支手机打电话就行了？”下巴胡须参杂着几根白毛的男人握着青柳递给他的手机，再次进行确认。


“按重拨键就可以了。”青柳心想，这样应该可以打到阿一的手机了。


“我不用说话吗？”


“只要播放录音笔里录好的声音让对方听就行了。”青柳拿着录音笔，说明了操作方法。


“我是个老古板，实在不擅长操纵这种机器。”男人害臊地搔了搔头发，接着又说，“我是旧时代的人了。”头皮屑纷纷从男人的头顶跌落，但更令青柳在意的是，男人的腼腆笑容看起来竟带点稚气，只见他把玩着录音笔，脸上的表情好像正在尝试新玩具的小孩子，青柳完全无法判断这个人到底几岁。


“不用管对方说什么，只要播放录音内容就行了。”


“这样能好好沟通吗？”


“对方本来就不是能好好沟通的人。”


“越是自认为高高在上的人，越是这样，根本不管别人说了什么。”


“只知道一意孤行，把人当成罪犯看待。”青柳说道。男人一听，也埋怨说：“没错，我也常常遇到这种事。”


“真抱歉，在工作中麻烦你做这件事。”


穿着黑豹体育服的男人一边将腋下的一大叠杂志重新夹稳，一边露出不太干净的牙齿笑了，以标准的英文发音说： “I help you。”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点子。既然那些人能够透过手机及防范监控盒得知自己的所在位置，那么应该也能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只要请那个穿黑豹体育服的男人帮忙播放录了自己声音的录音笔，阿一公寓内的那些警察或许就会从中找出发讯位置，因而将注意力转到仙台车站东口那边。


在那段期间，青柳就可以大剌剌地前往其他地方，例如阿一的公寓。


青柳已经跟身穿黑豹体育服的男人说好了，对方应该会在晚上七点执行任务。“全看你的了，大叔。”他在心中祈祷。


他从围墙边探出身来，仔细确认阿一家在公寓中的位置，是在二楼的正面最右边，距离电梯最远，就在安全梯的旁边。


远处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青柳急忙转身，整个人贴在围墙上。


“在东口。”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此人正从公寓门口的方向走来，一边拿着手机在说话。“这边接到电话了，从手机打来的，确定是青柳雅春的号码，声音也没错。我马上就赶过去，你们也赶紧过来。他说会搭公交车，但有可能是在说谎。”


青柳像个忍者贴在墙上，观察男人的一举一动。从公寓走出来的男人不停对手机说话，根本没有注意围墙边有个人，就这么笔直地横越了车道。青柳沿着他所走的方向望去，看见一辆轿车正停在对向车道的路边。在夜晚的路灯照射之下，无法分辨颜色。但车体十分庞大，或许是高级轿车吧，车身有数条横线，造型很特别。


男人打开了驾驶座的车门。在路灯下，青柳微微看清楚他的长相。头发微卷，体型修长，看不出年纪。男人似乎发动了引擎，车子像野兽打呼一样微微震动。


此时，突然有另一道影子出现在不远处。青柳吃了一惊，整个人差点撞在围墙上。


是那个人。体格壮硕、戴了巨大的耳机、右手拿着霰弹枪。那副模样在日本的仙台市不可能有第二人。绝对不会错，他就是曾经出现在连锁餐厅的那个人。只见他威风凛凛地向前走去，跟前一个男人一样横越了马路。


接着，轿车载着两人往前驶去。


应该是那个黑豹体育服男按照约定播放了青柳预先录进录音笔内的声音吧，利用手机，将“我不会到阿一那里去的，我要搭公交车离开了，你们在阿一的公寓里等也没用”这段预先录好的声音放给那些人听了。


听到电话内容的警察全都赶往了车站东口。刚刚开走的那辆轿车也是其中之一吧。他们越是正确掌握手机的位置，就越容易掉进这个陷阱。


至于阿一家中还有几个警察，则无从得知。不过，至少走了两个，而且包括那个拿霰弹枪的人。运气好的话，说不定阿一的房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了，就算没那么幸运，好歹敌人的数量也减少了。


“去吧！”青柳仿佛听见某个声音如此催促自己，应该是自己的声音，但又感觉是森田森吾的声音。“去吧！”那声音又说了一次。森林的声音到底又告诉了你什么，森田？青柳离开墙边，走近公寓，但没有从大门口进入，而是朝右手边走去，目标是安全梯。


沿着安全梯来到二楼走廊上，左手边第一扇门就是阿一的家。眼角望见走廊旁边放着一个灭火器，青柳雅春毫不迟疑地拿了起来。阿一以前跟女朋友闹分手时，被女朋友用灭火器喷过，这时候让灭火器再度上场实在再合适不过了。青柳将背包稳稳地背在肩上，左手抱着灭火器，右手抓住喷管，拉开保险栓，将灭火器微微举起，手掌放在压柄上。


他抱稳了灭火器，站在对讲机前面，伸出的拇指就快碰到电铃按钮的瞬间，脑中突然想起了阿一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一般人都是用食指吧？”当初几个社团成员曾笑自己用拇指按电梯按钮太不自然，阿一这句话就是那时候说的吧。


青柳放下拇指，改为伸手抓住门把。既然刚刚才有两个人从这里离开，何况又是一群警察在这里进进出出，特地把门锁上的几率应该不高吧。


他缓缓转动门把，往后一拉，门板轻而易举地被拉开了，青柳忍不住想要为自己的决定高声欢呼。


应该谨慎小心地潜入，还是应该以雷霆万钧的气势冲进去呢？青柳想了一下，决定实行后者。想要让敌人措手不及，最好的方法就是虚张声势。但其实也有部分原因是，自己没有自信可以继续保持高度警戒、谨慎行动。


青柳奋力将门完全拉开，一边以灭火器敲着墙壁，一边奔进屋内，也不脱鞋，直接三步并作两步冲入客厅。


第一眼看见的，是仰天倒在左手边沙发附近的阿一，他眼皮肿胀，嘴角泛黑。


“阿一！”青柳才这么一叫，突然看见一个巨大的影子从右边向自己扑来。他无暇细想，赶紧将右手的灭火器打横用力一挥，并让灭火器随着力道飞出。


身穿警察制服、举起双手扑来的男人，完全无法闪避突如其来的灭火器，脸被狠狠砸中，往后一翻，高举着双手倒在地上，像只投降的青蛙。


青柳虽然担心那个警察被灭火器砸中后的伤势，但还是先奔向阿一，摸着他的脸颊，喊： “喂！”接着用手背凑近阿一的鼻孔，确定他还有呼吸后，才松了一口气。“喂！快起来，别再睡了，阿一！”


一瞬间，阿一张开了双眼，确认眼前的人是青柳雅春后，轻轻喊了一声： “青柳。”接着又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再次闭上眼睛。


青柳感到胸口似乎有股热气正伴随着湿气迅速上涌，心里才一喊“糟糕”，豆大的泪滴已经从眼角溢了出来。他急忙伸手将眼泪擦掉，泪水却不停地倾泄而出，好一阵子停不下来。这眼泪与其说是悲伤或愤怒，不如说是因为自己真的不明白为何会发生这种事而感到混乱所流下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森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倒在灭火器下的男人开始蠢蠢欲动。青柳抬起上半身，转过去盯着他，心想只要他一站起来，就要对他施展下一波攻击。当然，所谓的攻击，也只有大外割一招。幸好，看来没有必要。


青柳将背包从肩上取下，掏出绳索，走近那个倒地的男人，粗鲁地将他的双手凑在一起，用绳索绑住。男人的双眼微张，以朦胧的眼神看着青柳，好像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没说。虽然是自己用灭火器砸他，但还是很庆幸他没有受重伤。


青柳站起来，再次看了阿一一眼。与其自己通报医院或警察，倒不如把阿一交给隔壁邻居照顾。他抱定主意之后，走出了大门。


他按了隔壁住户的电铃，在等待回应的期间，害怕脸被对讲机的镜头拍到，因而把头转向一旁。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缘故，久久无人应门。青柳将耳朵凑近门板，可以听见细微的音乐从门内传出。里面明明有人，却不来开门，青柳不禁怒火中烧。现在的情况这么紧急，里面的人在搞什么鬼？


青柳敲起了门，一开始只是以手背轻轻敲打，后来变成了握拳猛捶，大喊： “喂，开门！快开门！”


青柳完全没察觉有人来到自己身后。


“青柳先生，送货员的态度这么恶劣，不太好吧？”背后传来了说话声，同时还听见喀嚓一声，似乎是子弹上膛的声音，转头一看，只见一支散弹枪正对准自己。


青柳雅春被迫坐进了那辆车身有横线的轿车，就是刚才亲眼看见它驶离这栋公寓的那辆轿车。车内非常宽敞，还铺着地毯，感觉相当高级。


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依然戴着耳机。青柳被押进后座的最内侧，手上既没有手铐也没有绳索，身体可以自由移动，但那个警察厅派来的男人就坐在身旁。他自称是佐佐木一太郎，有着微微的波浪卷发、尾端下垂的双眼皮，给人一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名门大少爷的印象，然而不是那种脆弱的优等生，而是像一个从来不曾吃过苦的天之骄子，散发出一股傲人的气势。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青柳问道。被夺走的背包如今正搁在佐佐木一太郎身旁，被脱掉的毛线帽也塞进了背包。


“一开始，我以为你在东口。”佐佐木一太郎没有回答青柳的问题，只是面无表情地说道，“一通来自你手机的电话，打到小野的手机。调查发讯位置，确定是在车站东口的圆环处，声音也是你的。所以，我跟他前往东口。”佐佐木一太郎往开车的男人望了一眼。“但是在途中，我接到了搜查本部打来的电话。本部告诉我，在你打手机的那个地点，有一座防范监控盒，防范监控盒所拍到的影像中看不到你的身影，只有一个男人正用生疏的动作操作手机跟一台小小的仪器。”


“那是数字录音笔。”青柳全身无力地说道。


“原来是录音笔。”


“看来一切都在你们的监视之中。”


“我在电话中说过了，如今正处于非常时期。”


“那个防范监控盒的系统在非常时期之前就存在了。”


“难不成我们要等到下雨了才来修补屋顶吗？”


青柳雅春非常害怕，不知自己何时会被殴打，而且也有了一定会被修理的心理准备。佐佐木一太郎就坐在自己身边，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出手。何况照他的说法，现在正处于“非常时期”，他似乎有权这么做。


但是，佐佐木一太郎只是静静地坐着，一动也不动。青柳的心里闪过一个疑问： “这个佐佐木一太郎相信我就是凶手的程度到底有多深？”他的眼神极为冷漠，宛如一个观察者或研究人员，完全感受不到对犯罪者的厌恶，或是对工作的使命感。青柳忍不住说：“其实你心里很清楚，我是被冤枉的吧？”佐佐木一太郎一听，两眼微睁。


“你早就知道凶手不是我吧？”


“这我也在电话中说过了，大部分的凶手都是这么主张的。”


佐佐木一太郎面无表情地如此说完之后，接着又说： “明天我们就会公布你的信息，包括照片、姓名及一切资料。你是个名人，应该会比一般人更令社会大众震惊吧。”


“我根本不是什么名人。”


“你不是救了女明星吗？”


“我只是被当成了名人炒作。”


“把人捧上天再摔下地，是世人共有的兴趣。”


“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是凶手？”


“证据已经一样一样冒出来了。”


“一样一样冒出来？怎么冒？从哪里冒？”


“很可惜，证据这种东西就是会冒出来。”


佐佐木一太郎闭上双眼，再缓缓张开，依序说明： “你今天在杀害首相前曾到猪排店吃饭，店长已经出来作证了”、“你买遥控直升机的那间店，也提供了监视录像带”、“你在河岸边练习操纵遥控直升机的模样，被民众用摄影机拍了下来”。


“太荒谬了。”青柳激动地说道。唾液从口中飞溅而出，沾在佐佐木一太郎的鼻子旁，他却毫不在意。“我今天根本没去过猪排店。”中午跟森田森吾一起吃的是快餐， “而且，我的遥控直升机也不是自己买的。”遥控直升机是井之原小梅买了之后直接交给自己的，我只是付了钱。


“监视器的影像已经留下了证据。”佐佐木一太郎依然保持冷静。


轿车左转，青柳的重心不由得往右移，佐佐木一太郎却依然端坐不动。


“你确实出现在画面上，每个人都相信，就是这么回事。”


“那是冒牌货。”青柳说完这句话，也不禁觉得“冒牌货”这个字眼听起来多么荒诞无稽。


“我打算给你一个机会。不，正确来说，是上面的人希望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由佐佐木一太郎的语气听来，似乎不是什么多开心的事。


“让你自首的机会。现在我还没有给你上手铐，我可以让你在警察局前下车，只要你愿意在被通缉之前自首，承认自己杀害首相就行了。”


“即使我根本不是凶手，也得承认？”


“一旦公开出去，除了你之外，你的家人、朋友、职场上的熟人，全都会受到牵连，媒体记者会追着他们跑。你应该可以想象吧？在事态演变到那个地步之前，劝你还是自首吧。”


“就算自首也一样，到头来媒体记者还是会在我的生活圈打转。”对于媒体的难缠与影响力，青柳早已有深刻的体验了。


听到他这句话，佐佐木一太郎紧紧闭上了嘴。


“我不可能自首，因为我不是凶手。”青柳打定主意，不管说多少次，都会是这句话。


“你不自首，我只能把你带进警察局。”佐佐木一太郎以丝毫感受不到温度的语气说道。“听着，如果你肯自首，”顿了一下，接着说， “也就是说，如果你认罪的话，”接下来，微微加强了语气， “我们会努力让生活在你周围的人不发生麻烦。的确，今天这件事实在引人注目，也相当恐怖，但身为犯人的你可能也有一些苦衷，例如一些让媒体也能够微微感到同情的背景因素，我们会特别强调这些部分。”


“我没有那种背景因素。这跟什么背景都无关，因为我根本不是凶手。”青柳依然如此主张着。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让社会大众认为你有那样的背景因素。”


青柳一瞬间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想了一下才说： “你的意思是捏造？”


“我的意思是控制情报。你虽然是凶手，却不是一个令人憎恨的可怕凶手，你的行为虽然无法原谅，却颇值得同情，我们可以帮你塑造这样的形象。”


“制造假情报？”


“制造印象。”佐佐木一太郎简洁有力地说道， “所谓的印象，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就算没有任何明确根据，大家还是会对事物抱持着某种印象。印象可以改变世界上所有的一切。一家餐厅，餐点的味道完全没变，但是客人增加，那是因为大家对餐厅的印象变好了；原本大受欢迎的演员突然接不到工作，那是因为大家对他的印象变差了；暗杀首相的凶手变得不再那么可恶，那是因为大家对他的印象产生了共鸣。”


姑且不论佐佐木一太郎心中是否认为青柳雅春真的是凶手，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人并不打算将青柳直接带往警察局，而是想尽办法说服他自首，这点让青柳产生怀疑。这是一件如此严重的大案子，佐佐木一太郎明明可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他拉进警察局，何必多费唇舌在这里跟他谈条件呢？有什么理由让佐佐木一太郎想要这么做？


渐渐地，青柳理解了状况。想必这个人的目的，或者应该说“他们”的目的，是想要尽量低调地解决这件事。


他们并不想知道真相。


他们对金田首相被暗杀的真正理由、动机、手法及真凶的身份都没有兴趣。


他们只是想以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方式善后。


如果强行逮捕青柳雅春，他很可能彻头彻尾地强调自己的清白。虽然有遥控飞机用品店的影像及猪排店店长的证词，但对青柳来说这些都是伪证，一定会在法庭上全盘否定，就算最后“他们”在法庭上获胜，还是会在一般民众的心中留下疑窦，不见得能令所有人接受。


所以，他们才打算说服青柳雅春认罪，以“管他什么证据，凶手本人都认罪了，肯定不会错的”这个论点来让社会大众信服。


这样的计划执行起来比较简单，问题也较少。只要向世人如此主张，并获得媒体的认同，一切就搞定了。


想通这一点的青柳雅春并未因此情绪激动，反而是全身无力。


既然他们对真相丝毫没有兴趣，那么有什么办法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呢？


就算找出真正的凶手放在他们眼前，情况也不会改变。青柳感到一阵晕眩，深深的无力感让他背上的寒毛一根根倒竖。


“你觉得自首不划算吗？”佐佐木一太郎问道。


“怎么可能划算。”


“犯下这么可怕的案子，你还奢望什么？”


“不是我做的。”


“你现在快要淹死，正逐渐沉入沼泽中，不管你再怎么拼命挣扎，也只是增加下沉的速度，而且还有可能连累其他人。如果你乖乖不动，照着我们的指示去做，说不定水只会淹到你的肩膀。”佐佐木一太郎依然以不带感情的口吻说道。


“别哄我了，你们根本打算让我灭顶，完全没有存活的机会。”佐佐木一太郎并没有立刻回答这句话，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青柳雅春，似乎是在研究着他的反应。佐佐木在观察，就好像动物园的饲养员为了掌握自己所照顾的动物的习性一般，张大眼睛、竖起耳朵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极为认真．车子停下来，本来以为警察局到了，但仔细一看还在马路中央。往前一望，原来是遇上红灯。


“遇到红灯时不是可以打开警笛，直接冲过去吗？”


“如果情况紧急的话。”


“现在不紧急吗？”


“凶手已经抓到了，接下来只要把你带到东京就行了。”


“东京？”


“这个国家的特征，在于任何重要事情都在东京进行。”


“能够到那么美好的东京，我真是太荣幸了。”眼前闪了一下。一开始，青柳并未理解自己被揍了，只知道脸颊受到某种撞击，脖子同时扭向一旁，视线变得模糊。拉回身子一看，一旁的佐佐木一太郎依然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刚刚应该是被他以左手揍了一拳，但完全看不出他曾经做过任何举动。


窗外的景色依然毫无异状地向后流去。


“现在是警戒状态，新干线不是停驶了吗?一身体的深处在发抖．骤然而来的暴力比脸颊上的疼痛更让青柳雅春感觉到紧张与恐惧。但他还是勉强振作那几乎要退缩的意志．他知道这种时候绝对不能显露脆弱的一面，否则一切就完了。


“长时间的完全封锁是做不到的，交通运输系统正逐渐恢复正常，这条路也一样。虽然还是有路检，但目前已经可以自由进出仙台了，路检跟封锁都是为了逮捕凶手，只要抓到凶手，就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不是吗？当然，新干线也开始行驶了。”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青柳雅春附和说，“所以才更糟吧?凶手现在还在逃亡中，很有可能趁这个机会逃走。”


“你还想逃走?”


“我不是凶手．”


又被揍了一拳。这一次青柳确实瞥见了佐佐木一太郎的肩膀动作．在那一瞬间，脸颊一阵剧痛，脖子再一次扭向一旁，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不让疼痛与恐惧显现，却难以掩饰疼痛与恐惧确实存在的事实。他无法完全装作若无其事，只好赶紧望向窗外。


就在此时，青柳察觉了几件事，先后顺序并不清楚，或许是同时也不一定。


信号灯还是红灯，车子处于停车状态．


对向车道的路边停着一辆货车．


这里是仙台市北四番丁附近的一条东西向道路。


那辆罩着帆布的货车看起来很眼熟。


是前园先生．青柳想看手表确认时间，又怕被佐佐木察觉，只好忍下来。


前圆先生没事吧？青柳仔细观察货车的载货平台。数个小时前，从天桥跳到那块帆布上的感觉再次涌现，那时候一定压坏了好几个箱子吧，一想到这会对前园先生造成困扰，胸口便一阵疼痛。白天闲聊时，他曾说过_今天有指定夜间送达的货物”，还说为了赶回家看电视，会将送货时间提前。看来时间应该差不多吧，可见送货很顺利，没有造成太大麻烦，真是太好了。


可以向前园先生求救吧？


青柳将视线由车窗往下移，看见门把时，脑中闪过了这个念头．只要一伸手，就可以碰到门把。佐佐木一太邮不知是因为胜券在握，还胸有成竹竹，并没有把他的手脚绑住．更令人吃惊的是，连车门也没上锁。


青柳在脑海中拼命将整个过程顺过一遍。打开车门，立刻冲出去，穿过对向车道，跳进前园先生那辆货车的副驾驶座．想必他会非常吃惊，但应该会帮助自己，应该会的。


如今正在等红灯，这可以说是唯一的机会。往对向一看，前园先生正准备坐进货车的驾驶座上，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去吧！”某个人的说话声再次从体内响起，既像自己的声音，又像森田森吾的声音，也像阿一的。去吧，逃走吧！


青柳也没有望向佐佐木一太郎，微微抬起臀部，以左手拉住门把，将门把向后一扯，以右手推开车门，冲出车外……


原本的计划，是这样的。


然而事与愿违，拉了门把之后，不知为何车门竟然文风不动，门把拉起来松垮垮的．似乎跟车门的开关完全没有连结。


“很可惜。”旁边传来佐佐木一太郎的声音。


青柳感觉自己的脸因羞耻而泛红，接着又倏地刷白。


“那边虽然有门把，却是假的．这辆车就跟一般警车一样．那边的门一定要从外面才能打开。


“果然跟我猜的一样。”青柳雅春只能逞强地如此说道。整个人瘫在椅背上，假装平静地看着窗外。前园先生所驾驶的货车开始前进，在路灯与车灯的照耀下，在车道上与自己乘坐的这辆车交错而过。


“没能成功逃走，真是可惜。”佐佐木一太郎冷冷地说道。


“开车的这个人，”青柳将力量凝聚在腹部，不想再被佐佐木看见自己软弱的模样，以下巴比着驾驶座，说，“他一直像这样戴着耳机吗？”


“你说的是小鸠泽吗？”


青柳说：“小鸠泽？他一点也不像一只小鸽子（译注：小鸠的日语读音为KOBATO，与小鸽子的读音一样）呀。”嘴上虽然这么开玩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这么可爱的名字一点也不符合他的形象，这就叫做不实广告吗？”


如果不说一些话，仿佛随时会被恐惧与不安击垮，但又想不到该说什么。青柳用力从鼻孔吸入一口气，让胸口完全鼓起，停顿了一会，吐出去的瞬间，力量又迅速流失，身体开始发抖，完全想不到任何计策。


轿车开始前进。小鸠泽手握方向盘，一板一眼地开车，向右转，朝南边前进。青柳在心里祈祷着，希望至少在此时能够遇上塞车，偏偏路上几乎一辆车也没有，车子的速度越来越快。


“到了车站之后，我会帮你铐上手铐。”


“为什么现在不铐？”


“没有必要欺负弱者，不是吗？”


这还是青柳第一次被人当面称为弱者，那种感觉当然很不舒服，但是除了不舒服，生杀大权掌握在他人手上的恐惧感更为强烈。


“我……”青柳以颤抖的声音说，“我会有什么下场？”


佐佐木一太郎凝视着他。开车的小鸠泽嘴里似乎喃喃地说着什么，但听不清楚，不知道在哼歌，还是在自言自语。


“你，”佐佐木一太郎说，“你会被我们带到东京，以杀害首相的凶手身份被捕。不过，不用害怕，现代的日本是个法治国家，你不会遭到刑求或拷问。但是，电视新闻及杂志可能会把你的事情大肆渲染，你的家人及亲戚朋友可能也会遭受责难。”


对青柳来说，媒体的攻势正是最可怕的刑求和拷问。“我该怎么做？”


“你现在能够做的最佳选择，”佐佐木一太郎重复了刚刚的话，“就是自首，承认一切。”


“一切？”


“我们很清楚你做了什么事，所以你只要认罪就可以了。这样一来，你跟你的家人所受的伤害将降至最低。”


“我做了什么事？”青柳在朦胧的意识中如此回答，心想：“但我什么都没做呀。”或许是因为太累，也或许是车子的摇晃令他觉得很舒服，或是为了逃避眼前的现实，青柳感到一阵睡意袭来。也许最后一点才是真正的理由吧。


“你不需害怕。”佐佐木一太郎静静地说， “一切交给我们处理，不用担心。”


青柳虽然想着“到底要把什么交给你们处理呢？”却无法做出反应，甚至开始觉得与其采取什么新的行动，倒不如就这么乖乖地坐着。我已经尝试过抵抗了，也努力过了，青柳看着窗外一道道向后延伸的路灯灯光，心里如此想着。我并没有乖乖就范，能做的我都做了，虽然最后还是被捕，但我已经尽了全力。他在昏沉的脑海里把一条条借口排列出来。我已经做得很好了。


佐佐木一太郎所说的那句“不用担心”在青柳雅春的内心不停回荡。原来如此，不用担心，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现在的青柳就好像一个在沙漠中即将渴死之人， “不用担心”这几个字仿佛一股诱人的泉水，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他们处理吧， “不用担心”。


车子突然停了下来，原以为到车站了，仔细一看原来又是红灯。此时的青柳开始觉得，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倒不如赶快搭新干线到东京，把一切都交给佐佐木一太郎处理吧，眼前的红灯反而让他不耐烦。


正当他想将身子靠向车窗时，视线一角突然看见一辆车子迅速逼近。“啊，危险。”他说道。


一辆车子从右后方冲了过来。青柳才刚理解那是一辆白色的旧款轻型汽车，两辆车子已经撞在一起了。


一开始，由于视线剧烈晃动，青柳以为自己又被殴打了，就在他愣了一下的同时，轿车开始以逆时针方向打转。


青柳赶紧抓住眼前的驾驶座座椅，旁边的佐佐木一太郎则伸手在空中乱抓，接着倒向另一边的车门。车子因撞击力打滑，从旁边撞过来的轻型汽车将青柳雅春等人所乘坐的轿车挤到了左侧的路边护栏。接着，轻型汽车停了下来，挡在轿车前方。


青柳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顶在前座座椅上的脖子异常疼痛。


重新坐稳的佐佐木一太郎迅速采取行动，在轿车停下的同时，便打开车门冲了出去。小鸠泽也粗鲁地打开驾驶座的车门，走到了车外。


青柳脑袋一片空白，往窗外一看，那辆从旁挤过来的轻型汽车里也有个人打开驾驶座的车门走了出来，副驾驶座前的挡风玻璃下方有一团头发，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人趴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不知道怎么了。


“那是你的同伴吗？”旁边传来说话声，刚刚走出车外的佐佐木一太郎将头探进后座，问青柳雅春， “他是来救你的？”


此时青柳才想到，刚刚应该趁机逃走的，不禁为自己的愚蠢感到愕然，但已经太迟了。


忽然间听见“咚”的一声巨响。


不明白发生什么事的青柳吃惊地缩着身体，往右手边的后座窗外看去，看见一个背影正贴在车门上，一个矮小的男人正以背部靠着眼前的车窗，原来是刚刚从轻型汽车的驾驶座里走出来的那个男人。他穿着黑色连帽T恤，正在与小鸠泽搏斗。


穿着黑色连帽T恤的男人不高，看起来颇为柔弱，数次被小鸠泽推撞在轿车上，他年纪看似不大，几乎跟路上随处可见的那种参加文艺性社团的初中生没什么两样。


青柳将视线移回左边的车门。佐佐木一太郎就站在开启的车门外，劝着小鸠泽：“喂，别打得太过火。”看起来一副已经对小鸠泽这种突发性的暴力倾向感到相当不耐烦。接着，他取出手机，拨了号码。


连帽T恤男一次又一次撞在青柳旁边的车门上。这个看似少年的男人，说不定早已昏厥了。


“喂，把手伸出来。”


这句话在耳边响起，令青柳吓得全身一震。佐佐木一太郎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他旁边，一手拿着手铐，一手抓着他的手腕。“出来，我们换车。”


看来这辆轿车已经动弹不得，佐佐木一太郎决定要换一辆车，刚刚他打的那通电话应该是为了安排另一辆车吧。青柳只能任由摆布，不知何时两手已经被铐上手铐。佐佐木一太郎一边喊“出来”，一边拉扯手铐。


走出车外，天空一片漆黑，马路在整排路灯的照耀下显得颇为明亮。轿车被夹在路旁护栏与轻型汽车中间，看来确实是动弹不得了。


车道上还有数辆汽车，但这些车子都没有停下来，似乎是想要尽快远离麻烦，接连变换车道从青柳的面前驶过。人行道上聚集了一小群围观路人。佐佐木一太郎举起了手册之类的东西，大喊道：“请各位迅速离开。”路人一听，纷纷四散而去。


小鸠泽以双手向前推出，连帽T恤男的背部撞在轿车上，车身微微晃动。男人一阵踉跄，宛如一个贫血的初中生。人行道上传来尖叫，有人大喊：“快叫警察！”


“我们就是警察，请不用担心。”佐佐木一太郎立刻说道。


青柳两只手腕被铐在一起，只能愣愣地站着，心想： “那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有危险，恐怕不是受点小伤而已。”


小鸠泽打开驾驶座的车门，探身进去，抓住放在副驾驶座上的霰弹枪，再将身子退出来。霰弹枪看起来像一支有着防滑握柄的巨大圆珠笔，旁边围观的路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小鸠泽毫不迟疑地以枪口对准连帽T恤男，将前托部往后一拉，喀啦一声，子弹上膛。


青柳也看傻了眼，心想，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或许小鸠泽以为那个连帽T恤男是他的同伴，所以发起狠来想要好好教训他吧。


“住手。”佐佐木一太郎指着小鸠泽说道。戴着耳机到底能不能听见指令，实在颇令人怀疑，不过小鸠泽确实是停下了动作，接着放下了霰弹枪。靠在轿车上的那个黑色连帽T恤男，虽然由青柳的方向只能看得见背影，但恐怕已奄奄一息。


“好了，走吧。”佐佐木一太郎说着，扯动青柳的手腕。小鸠泽紧跟在他身后，让他感到极大的压迫感，偶然间转头往那辆撞在护栏上的轻型汽车一看。在路灯的映照下，副驾驶座上坐着一名女性，一动也不动，不知道要不要紧。那个女人穿着白色衬衫，胸口位置有一小块呈现深黑色，形状不规则，看来应该不是衣服的花纹。正当青柳怀疑那是不是血迹时，背后突然传来小鸠泽的呻吟。


青柳一愣，停下脚步回过头去，佐佐木一太郎也停了下来。


连帽T恤男就站在小鸠泽旁边，目露凶光，动作迅速，手上握着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看不出来是菜刀还是小刀，只知道是一把亮晃晃的刀子，而且刀身很长。连帽T恤胸前的白色星星图案扭曲变形。


小鸠泽慌忙闪避刀锋。


青柳此时终于从正面看清楚连帽T恤男的长相：额头宽大，脸孔像个初中生，也像偶然钻出地表的土拔鼠，给人一种整天只会关在房间里，从没晒过太阳，每天只吃零食过活的感觉，但是他的动作敏捷到令人吃惊，这就叫做人不可貌相吧。


只见他一转身，不知何时刀子已经换到了左手，朝小鸠泽砍来，而且动作相当纯熟，并非只是慌张地拿着护身用的小刀乱挥，而仿佛是一个老练的舞者，朝着小鸠泽不停攻击，完全不给予喘息的机会。


一开始，小鸠泽也慌了手脚，只能拼命闪避，后来抓住机会举起霰弹枪，也不管这里是市区，毫不犹豫地开了枪。


连帽T恤男迅速扑向一旁。以那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动作竟然这么迅速，实在令人难以置信。霰弹枪发出撕裂空气的巨大声响，将停在旁边的轿车挡风玻璃击碎，一旁的路人高声尖叫。


这一阵突然的枪响令青柳想要捂住耳朵，但因两手被铐上手铐，无法自由摆动，只能闭上双眼，祈求这些声响赶紧平息。


等到张开眼一看，却看见小鸠泽正用左手按住持霰弹枪的右手，与连帽T恤男相对而立，肩膀上插着一把刀子。


连帽T恤男从外表实在看不出来运动神经那么发达，在一发发的枪击之下，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能够逼近小鸠泽，令青柳大感诧异。只见他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站在头戴耳机的小鸠泽眼前。


小鸠泽想要重新举起霰弹枪，但男人的右腕再次破空而来，手上又出现了另一把刀子，后头刚好一辆车经过，车灯将刀锋照得发出白色闪光。


小鸠泽挥动右手，避开了刀子，但刀尖似乎还是隔着衣服划伤了皮肤，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扭曲。连帽T恤男眯起双眼，仰望着比自己高两个头的小鸠泽，眼神极为冰冷。此时，站在青柳身旁的佐佐木一太郎突然扯起嗓子大喊： “不准动！”


佐佐木一太郎举起手枪，准确地对着连帽T恤男。只见他两手持枪，青柳的背包则被丢在地上。距离大约十米，但佐佐木一太郎所摆出的沉稳架式，透露出绝对不会打偏的气势。


连帽T恤男只能停下动作，鼓起了腮帮子，露出不满的表情，好像心怀不满的年轻人被问了一句“你到底在不满什么”之后，显得更加不满的模样。


青柳往佐佐木一太郎看了一眼，发现他的注意力已经被手持刀子的男人所吸引。青柳接着看看自己的双手。


“你现在能够做的最佳选择就是自首，承认一切。”佐佐木一太郎刚刚说过的这句话再次浮现在他脑中，接着又想到佐佐木一太郎所提出的交换条件：只要自首，他可以帮忙制造出博取媒体同情的剧情。


有可能吗？


让世人同情暗杀首相的凶手，真的有可能吗？“你会变成第二个奥斯瓦尔德。”他脑中响起了森田森吾的声音。


青柳曾经看过在肯尼迪暗杀事件后遭到逮捕的奥斯瓦尔德在移送途中被杰克·卢比枪杀身亡那一瞬间的照片。杰克·卢比从围观人群中突然冲出来，奥斯瓦尔德完全没有察觉。


这就是答案吗？


这就是答案吧。


劝我自首，让我乖乖地跟着他们走，然后派另一个人暗杀我。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到时候他们想要安插什么样的角色给我，都是轻而易举。


青柳未及细想，即已展开了行动，宛如祈祷般，将戴着手铐的双手交握，然后像铁锤一样用力挥出，打在佐佐木一太郎的后脑勺上，拳头感到一阵疼痛。佐佐木一太郎失去平衡，青柳趁机抓住他脚边的背包，踏稳脚步，往前狂奔。用戴着手铐的双手抓着背包，这样的姿势实在很丑、很别扭，但也只能用这样的姿势奔跑。耳边传来“站住”的声音，接着枪声响起，青柳瞬间面无血色，担心自己是不是被击中了，但是既没有疼痛感，也没有感到任何冲击力。远方某处似乎听见有人在喊叫，喇叭声及尖叫声传入耳中。


青柳雅春感到上气不接下气，毕竟不习惯绑着双手跑步，何况背包拿在手上还挺重的。在人行道上奔跑时，擦身而过的每个路人一看见手铐都瞪大了眼，这么令人起疑的模样实在太醒目了。金田首相刚遇害不久，仙台市区内的路人应该都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意识到“凶手说不定就在这附近”的可能性相当高。一个男人以这种模样在街上奔跑，不可能不引人注目。


青柳躲进小巷，打算在没人的地方稍作休息。他踢翻了塑料水桶，但没时间理会，继续往前奔跑。远处再度传来尖叫声，或许是小鸠泽又开枪了吧。


他跑进一栋肮脏的小公寓，沿着楼梯朝下走，来到狭窄的楼梯间，整个人靠在墙上，将背包放在脚边，调整呼吸，愣愣地看着手铐，明知没有用，还是试着将双手往两边拉扯。果然拉不断。


“啊，我来帮你把手铐拿掉吧。”


一个声音突然从楼梯入口处传来，青柳吃了一惊，两脚一软，从楼梯上滚下，一屁股摔在下方约第三阶的阶梯上。


“啊，吓一跳吗？”一个男人缓缓走下来，青柳一眼就认出了他。一个额头很宽、神色带着三分怯懦、身材矮小的青年，他就是刚刚拿刀刺伤小鸠泽的男人。仔细一看，年纪应该比初中生大得多，但还是给人一种内向、生涩的感觉。“我来拉你一把吧？”男人伸出了手，但青柳不予理会，以双手铐在一起的姿势奋力一扭，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啊，手伸出来。”男人迅速举起右手，青柳一惊，以为他要拿刀子砍自己，仔细一看，他手上拿着一把小钥匙。只见他伸手，轻轻松松打开了手铐。


“这钥匙是……”


“这是我从刚刚那警官身上拿到的。你不是揍了那家伙一拳吗？我趁机摸了他的口袋，就找到这把钥匙。”男人显得很平静，但或许不习惯与年长者交流，因而说话用词很是随便，更不用说用敬语了。他缓缓从扣在皮带上的小袋子中取出眼镜戴上。


“你……”青柳看着恢复自由的双手说，“为什么要救我？”


“这算救了你吗？说真的，小哥，你是谁啊？”


“咦？”


“我是偶然看见那个高头大马的男人，才赶紧追上来的，我找了他好久呢。小哥，你只是刚好在现场。”


“那辆被你开来冲撞的轻型汽车，又是怎么回事？”


“喔，那只是我偶然弄到的车子。”


接下来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仿佛是某种常见的电影情节，以电影剧情来看虽然很老套，出现在现实里却令人难以置信。


男人说，他偶然间看见佐佐木一太郎与小鸠泽带着青柳走出阿一的公寓。“我心想，啊，终于找到了。那个耳机跟霰弹枪，一定是他不会错。我急着想要追上去，但你们开着车，我只好赶紧拦下那辆刚好路过的轻型汽车，开着那辆车追赶你们。我不知道有几年没开车了呢。”


青柳感到相当疑惑，那辆轻型汽车又不是出租车，怎么会停下来？但是他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口。那名坐在副驾驶座上，趴在挡风玻璃前动也不动的女子应该就是那辆轻型汽车的车主吧。她的衣服上那块黑色污痕应该是血，可以想象那块血渍是这个男人以刀子刺杀造成的。


“人家不是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吗？小哥，你一看就知道是被他们抓住的人，所以我们算是同一伙的，我这样想应该没有错吧？”


“小鸠泽他们现在在哪里？”青柳反射性地看一看男人手上有没有刀子。那个巨无霸该不会被这个男人打倒了吧？


“小鸠泽？”


“就是那个拿霰弹枪的男人。”


“啊，原来那家伙叫做小鸠泽啊？真是太好笑了。”男人像个天真少年露出笑容。“老实说，那家伙以为我好欺负，实在太小看我了。他大概认为自己人高马大，手上又有枪，一定天下无敌吧。话说回来，今天我还是只有逃走的份，这已经是第二次败北了，实在也没脸说他什么。”


“你为什么特地帮我偷来手铐的钥匙？”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让他们以为我们两个是同伴应该不错。”


“我跟你？”


“越是混淆情报，对我们越有利，不是吗？只要我伸手抢夺手铐钥匙，他们应该就会认为我们是同党，不管是警察还是媒体，都会这么认为，但其实我们两个毫无关系。像这样把对手搞糊涂，做一些没有必要的动作，让他们误以为其中必有深意，这可是逃亡的金科玉律呢。所以，我本来的目的只是拿走钥匙，但心想，送佛送上西天，干脆帮你解开手铐好了。我这个人很好心吧？明明人这么好，为什么我没有朋友呢？真奇怪。”


两个人挤在楼梯间对话，青柳感觉自己好像是在阴暗小巷里遭到不良少年勒索的初中生。不过，眼前这个男人的外表看起来这么斯文，反而比较像是遭恐吓的那一方。


“话说回来，那个戴耳机的彪形巨汉竟然叫做小鸠泽，真是太不搭调了，他那副德行跟鸽子根本是天差地别呢。”


青柳此时忍不住将所想的事情说了出来： “不过，你也一样吧？”


“什么？”男人镜片后方的细眼稍微变得锐利了些。


“你不是也被别人取了一个怪名字吗？”青柳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开始害怕，感觉自己会被捅一刀，不禁背脊发凉，但又无法阻止自己的嘴巴继续说，“你就是‘切男’吧？那个拦路杀人魔。”


男人在一瞬间将眼睛眯得更细了，接着脸颊一缓，说： “吓一跳吧？”


青柳点了点头。“很久以前，你连续犯案的那段期间，我曾经看到某写真周刊所刊登的报道。一个拿着枪的壮汉正在跟连续杀人魔一决高下，简直像漫画一样。”当时是一个送货员同事拿着杂志给青柳及其他人看的，大家还笑着说： “这篇报道实在太夸张了，简直像美式漫画。”但是如今回想起来，那个拿着枪的壮汉应该就是小鸠泽吧。青柳说：“我想起了那篇报道。”


“原来是那篇报道啊。”男人噘着下唇不再说话，看不出是否对这件事感兴趣。过了一会，他说：“继续在这个楼梯间聊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要跟我来？”他伸出手指打横一指，朝着暗巷深处走去。


青柳背起背包，紧跟在后，不知为何，内心毫无恐惧与迟疑，让全仙台市民心惊胆颤的连续杀人魔明明就在眼前。


男人也曾一度回头问： “你怕不怕我？”


“怕是怕，不过……”青柳老实回答， “我今天遇到太多莫名其妙的事，脑袋已经一片混乱。”好像一台已经把多种水果打成稀泥的果汁机，就算加进新的水果继续打，混杂程度也不会改变。“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青柳试着如此说明。


“小哥，你到底做了什么事？”


“我只是一直逃亡。因为蒙上了不白之冤，只能选择逃亡，刚刚其实已经被警察逮到了，又被你救出来，但我真的好累……”青柳在心里接着说，“所以我已经没有力气再从你身边逃走了。”


男人不发一语，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不止是脸，就连自己身上的衣服鞋子也都被对方仔细打量了一番。“怎么了？”青柳这句话还没问出口，男人已举起一只手伸了过来，他大吃一惊，整个人差点向后弹。男人在他牛仔裤的后腰位置一摸，拿起一个看起来像是长尾夹的东西，说：“你看，这玩意可以将你的位置信息发送出去，可见警察做事是很小心的。这玩意就夹在你的皮带旁边。”


“他们什么时候在我身上放了这种东西？”青柳难掩惊讶。男人若无其事地说： “大概是刚刚押你上车的时候放的吧。”接着，他将发信机丢进旁边的信箱内，说， “好了，走吧。”


男人以惯熟的步伐在狭窄的巷道内穿梭前进，来到一间颇为肮脏的汽车旅馆，走进了旅馆旁边的公寓，周围的亮光不多，只能仰赖汽车旅馆的招牌灯光前进。这是一栋老旧的木造公寓，走进公寓内，爬上楼梯，扶手摸起来有生锈的粗糙感。男人上到二楼，打开第一道门，门似乎未上锁。


他往墙上的开关一按，室内的灯亮了起来。那是一个有着橙色伞状灯罩的小灯，把屋内照成了橘子色，呈现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感。这是一间只有六置大的住屋，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榻榻米气味。


“小哥，你叫什么名字？”


“青柳。”青柳回答。到了这个地步，也没必要隐瞒本名。


“喔。”


“你呢？”


“我叫三浦。”男人报出名字时，依然是一脸不满。


“这是你家？”


“怎么可能。”男人想也不想地说道。


屋子中央有张没有毛毯的桌炉，男人在桌前坐下，青柳也在男人的对面坐下。


“到处都是监视系统，快把我烦死了。”男人说， “刚开始完全找不到一个可以好好休息的地方，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


“这里是安全的？”


“嗯，至少目前是。”


“这不是你家？”明知会被嫌烦，青柳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次。只见墙边有个小小的彩色置物柜，上面放着一个相框，里面的照片是一个身穿皮外套的浓眉男人与一个小男孩的合照。


“那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三浦察觉青柳的视线，嘟着嘴说道。


“原本的主人？”


“我跟他暂借这个屋子。”


“他现在在哪里？”


一脸斯文的三浦紧闭着嘴唇沉默了一阵子，才开口说： “我给了他一些钱。那对父子的梦想是开着敞篷车在日本到处旅行，所以我给了他一笔足以实现梦想的钱，请他将这个屋子借我。这样的交换条件不赖吧？他现在应该在某个地方开着红色敞篷车吧。”


青柳紧咬臼齿，心想： “一听就知道是谎话。”忍不住将视线从照片上移开。


“小哥，你该不会以为我已经把那对父子砍死了吧？”三浦以带刺的口吻说道。


“没有。”青柳说道。总不能告诉他，你说对了。


“老实说出来吧。”


“没有。”青柳含糊地回答着。在这时候发挥正义感，大喊“你这个杀人魔，我要报警抓你”的选项是不存在的，一旦报警，第一个被抓的人会是自己。


“他们说那个监视系统是为了抓我而装设的，根本是胡扯。抓我只是借口，借口。表面上看来似乎是为了市民的利益，骨子里是为了监视市民，真是虚伪。”


“不管是不是借口，让他们有这个机会的人总是你。”青柳老实地说道。


“不，我不这么认为，就算没有我，他们也会找到其他借口。那些政治人物只有在找借口这方面是天才。不管是任何事情，残杀犹太人也好，发动战争也好，只要告诉大家‘这样下去很危险’，大家就会听话照做，就是这么一回事。仙台的监视系统也一样，为了我这么一个拿刀乱挥的危险分子，有必要建立起这么一套大手笔的基础建设吗？”


“那个系统的性能有多强？”


“就我所知，”三浦微微撑开鼻孔，说，“整个城市有着为数不少的防范监控盒，对吧？每一个都可以撷取半径数十米内的所有电磁波，包括电话及电脑的无线网络，就连声音也可以录下来。防范监控盒顶部的球形摄影机可以拍到几乎是三百六十度的影像。当然，那么广大的摄影范围，要将影像全部录下来是不太可能的，但是就跟监视摄影机一样，可以经由操控，掌握实时画面。”


“这些情况都会被传送到某个地方吗？”


“每一个防范监控盒都像一台连接网络的电脑，所以不会主动传送信息，而是由管理者联机进入防范监控盒的数据库中，读取信息，也可以用搜寻方式寻找信息。”


“像这样监视社会，在虚构的故事中倒是蛮常见的。”


“你说的是托尼·斯科特（译注：托尼·斯科特Tony Scott, 1944-是著名的电影导演，出身于英国，代表作有《壮志凌云》Top Gun等．维姆.文德斯Wim Wenders,1945-亦是著名导演，出身于德国。此处所说的两部电影可能是将托尼·斯科特于1998年公开的《全民公敌》Enemy of the State与维姆·文德斯于1997年公开的《暴力启示录》The End of Violence 这两部电影拿来比较。两者皆谈及了监视社会的问题。）？还是维姆·文德斯？那两部片子还蛮像的。”三浦的双眼突然绽放光采，呼吸也变得急促，整个身子凑了过来。青柳对这些名字毫无概念，只能用过去读过的小说标题来响应： “例如《一九八四》。”


“八O年代？”三浦回了句有点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接着又说， “不过，有一点很重要的是，在现实之中不可能监视任何角落，例如这栋破公寓的屋内，他们就看不到。不管是偷拍还是窃听，他们都不会把机器装在这种地方，那些人应该认为除了少数特别人物的住家之外，其他地方都没有监视的必要吧。不过，如果要问我，其实我认为像这样的地方才最应该装设监视系统。那些人做事情总是抓不到重点。”


青柳此时想到，当初自己在稻井先生家中拨打手机之后，行踪立即曝光，他将这件事告诉三浦，三浦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那还用说，这年头的手机只要电源是开启的，就可以查得到所在位置。一般而言，手机发出通话讯号后，基地台都会先确认号码是否正确，然后才会将讯号传给对方的手机。”


“是这样吗？”


“当然是这样。”此时的三浦看起来就像一个被脑袋不好的笨学生问得不耐烦的老师。“位置情况会被记录在主存储器，并且会不断更新。所以只要想查，就可以查得到电话是由谁的手机打出去的，当然也查得到位置。据说那个防范监控盒可以分享电话系统的主存储器信息，同时应该也会有更加详细的位置情况，所以如果真的想要躲起来，最好还是把手机丢了吧。”


“已经丢了。”正确说来，是交给了那个卖杂志的游民，不过结果是一样的。


“聪明。”对方第一次开口称赞。青柳不禁想要点头说声“谢谢”。


“你最好要有一个观念，就是绝大部分的手机谈话内容都是同步被窃听的。”


“什么？”


“当然，并不是真的有人用耳机偷听，我的意思是会被录音。”


“被机器窃听？”


“没错。声音会被储存在机器中，等到需要时，就可以从中搜寻出来，防范监控盒就是这样的系统。所以，警方可能是从这些信息中搜寻到跟你的手机号码有关的信息。但反过来说，他们只能从手机号码来判断是否是关于你的情况，所以只要用其他的号码来打电话，就不太会被抓到。”


“原来是这样啊？”


“以常识来思考就知道，想要用你的声纹来搜寻情报，并不是件轻松的事。你不这么认为吗？越是模糊的条件，搜寻起来越困难，就算做得到，也会花很多时间。最简单而明确的条件就是手机号码，打出去跟接收的号码。”


“这么说来，只要我用其他人的手机打电话……”


“被发现的可能性一定会降低。不过，接电话的人如果跟你有关系，警方可能会用对方的号码来搜寻。”


青柳的脑中立即想到阿一，自己打给阿一的电话被掌握，这一点也不奇怪。接下来，又想到井之原小梅。那她呢？她跟自己的关系也已经被警方知道了吗？又或者，她其实是警方为了陷害自己而安排的人呢？这个苦恼已久的疑问再次冒出。


“不过，要一直将声音及影像录下来，信息量应该大得吓人吧？”青柳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就算仅限于仙台市内，应该也会很快就耗尽容量才对。”


“所以，我想信息应该只会储存一段时间。”三浦说起话来颇为木讷，却散发出一股高级知识分子的帅气。“以现实状况来看，要储存整个仙台的信息，顶多只能储存一两天的容量。换句话说，这个机器对调查以前的案件完全没有帮助，因为过去的资料会被删除。”


“完全没有帮助？”


“但是如果发生了重大案件，就能派上用场了，因为警方可以进行实时监控。”三浦说道。


“例如今天发生的游行爆炸事件，那个凶手就很适合以实时监控的方式追踪。”三浦伸手抚摸着眼镜的脚架，突然喊出一声“啊”，接着嘴角上扬，说， “小哥，你该不会就是那个杀害首相的凶手吧？”


青柳不知该怎么回答，一时间哑口无言。


“咦？就是你吗？真的假的？”三浦显得很兴奋。青柳才刚想“他该不会要跟我握手吧”的时候，三浦已经伸出了右手说： “请跟我握个手。”


“我不是凶手，只是被当成了凶手。”


三浦一听，不再说话，眼睛眨了眨，以满脸认真的表情一边摸着眼镜，一边凑近青柳仔细观察。“真有意思。”接着，他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戏谑地笑了。“你被人诬陷了吗，青柳？你看起来那么老实，真是可怜，太好笑了。”


“一点也不好笑。”


“难怪那个叫做小鸠泽的壮汉会来抓你。我猜那家伙应该是隶属于特殊单位的，若不是暗杀首相的凶手，也不必他出马。啊，青柳，你知道吗？一般警察可不能像那样拿霰弹枪乱开枪的。”


“我也这么想。”青柳语带讽刺地说道， “公务员戴着耳机工作应该也不太妙。”


此时，屋外传来声音，青柳的背脊敏感地一震，转头凝视着窗户，虽然很想走近窗边查看，但又怕自己的身影被人从窗外看见，因而不敢行动。三浦似乎察觉了青柳的心思，说： “别担心，那是客人进出汽车旅馆的脚步声。”接着又说， “就算首相死了，上汽车旅馆的人还是照上不误。”


三浦站起来，从冰箱内取出两罐啤酒，将其中一罐递给青柳，拿起桌上的碗装泡面，用热水冲泡。热水散发出温暖的热气，让青柳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话说回来，被人诬陷为暗杀首相的凶手，这样的经验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的。能不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在面泡好之前的这几分钟就好。”三浦一面说，一面拉开啤酒罐拉环，以一副看好戏的态度说了声“干杯”，拿着啤酒罐在青柳的啤酒罐上敲了一下，凑向嘴边。“真令人好奇。”


对青柳而言，将自己遇到的这些事告诉别人，并不为难，或许心里早就希望将这些事对某个人一吐为快了。“该从何说起呢？”


“不如从头开始说起吧？新郎，青柳某某，身为父亲青柳某某与母亲某某的长男，出生于某某市，从小就开朗活泼、成绩优秀、运动全能……”三浦开玩笑地模仿婚礼司仪的台词。


青柳很自然地露出笑容，毫无理由地感到放松，但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可笑。他决定从早上遇到森田森吾时开始说起。


三浦听着青柳的话，不停轻浮地说着“喔”、 “哎呀呀”或“那可真糟糕”之类的话，表情却相当认真，仿佛在鉴定一颗新发现的宝石。“真有意思。”听完之后，他如此说道，“这样诬陷别人真是太过分了，你确实有生气的权利。”


“对呀，真是过分，好让人生气。”


“由你所说的状况来判断，你完全是被设计陷害嘛。从很久以前开始，他们就已经挖好了各种陷阱等着你来跳。可是，为什么会挑上你呢？跟那个首相关系更密切的人，应该多的是吧？”


“我怎么知道。”青柳将啤酒罐放在唇边，但想了一下还是没喝。这样的动作全被三浦看在眼里。青柳心里一惊，抬起眼来，两人四目相交。“你担心我在啤酒里下毒吗？”三浦说，“嗯，什么事情都是谨慎一点比较好，可是怀疑我，对你完全没帮助，你认为我会去检举你吗？”


“我也不知道。”青柳只能如此回答。透过窗帘的缝隙，可以看见窗外透着微微的亮光，应该是路灯吧。


“吃泡面吧。”三浦说着，递了一碗过来。热气从碗盖的缝隙间透出。“不过，这个可能也有毒哟。”


青柳心想拒绝他的好意似乎也太不识大体，于是接过了筷子，想也不想便掀开碗盖吃了起来。好长一段时间没吃到温热的食物，眼角不知为何微微湿润。


“啊！”过了一会，三浦突然大叫一声，打破了沉默。只见他嘴巴张得大大的，说了声，“咦？不会吧？”放下泡面，将上半身凑过来说：“我认识你。”


“咦？”


“不会吧？真的假的？”三浦的表情似乎是颇为感动。“你不就是那个人吗？很久以前救了女明星的那个送货员，我在电视上看过你，看过好几次呢。”


青柳雅春只能苦笑着回答了声“喔”。到了这种时候，还是有人提起这个话题，而且竟然连眼前这个让整个仙台，甚至是令口近县市，以至于全国都陷入恐惧的连续杀人魔也认识自己，让青柳哭笑不得。


“原来如此，他们就是算准了这一点。”三浦恍然大悟地说道， “大家都喜欢看见英雄变成狗熊，何况青柳你又长得帅，对我们这些平凡男人来说，十足是令人嫉妒的对象，见你蒙上不白之冤，大家反而会拍手叫好呢。真是高明的做法，你真是首相暗杀计划的最佳凶手。”


“那所谓的英雄形象也只是被任意塑造出来的假象。”


“凶手竟然是一个被认为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人，这样才更让人兴奋。”


三浦开始大口吸着泡面，他那豪气的吃相看在青柳的眼里，不禁也感染了那种豪爽的气息。


青柳也在片刻之间将泡面吃完，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将面碗往桌上一搁。很巧的是，两个人放开面碗的时间完全相同。“青柳，真是辛苦你了，接下来呢？”


“什么接下来？”


“接下来打算怎么逃？”


“完全没主意。”青柳老实承认，“事实上，刚刚坐在警车上时，我就已经放弃希望了。”


青柳被佐佐木一太郎与那个小鸠泽押上车载往车站的路上，曾经一度认为自己能做的都做了，那心情就好像参加了一场双方实力悬殊的比赛，虽然尽了全力，最后还是败北收场。虽然与高中棒球队不同，没办法安慰自己就算这次输了也还有夏季比赛，但除了乖乖束手就擒之外，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喔。”三浦取下眼镜，以布擦拭镜片。“的确，要逃是很困难的。仙台几乎彻底受到监视，即使交通运输系统已解除全面封锁，但到处都有路检据点。想得到的做法大概只有……”


“大概只有？”


“在市内找一户值得信赖的人家，一直躲着，这个方法或许不错吧。警察除非将仙台的房子全都翻过一遍，否则是抓不到你的。不过，如果那是一户跟你原本就有关系的人家，应该会先被搜索。”三浦一边说着一边戴上眼镜。“想得到跟你毫无关联的藏身之处吗？”


青柳根本想都不用想。“没有。”


“而且不管躲在哪里，要是被附近邻居看见，还是有可能被检举。我想警方应该也快公布你的消息了。”


“咦？”


“你想想，你刚刚用那样的方式逃走，他们应该也不再认为可以用低调的方式逮住你了吧。”三浦说着，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说不定已经被公布了。”


电视屏幕在映照着橙色灯光的房间内逐渐变亮。青柳目不转睛地盯着，还是老样子，每一台都制作了特别节目，播放着金田首相游行与爆炸瞬间的影像，来宾的组合也已了无新意，让人体会到节目制作人也不是好当的，不禁感到有点同情。


“这场骚动都是你引起的，真是了不起．”


“一点也不。”


三浦转了几个台之后，说，“看来还没有公布。”语气仿佛是在向青柳道贺。“不过，我猜明天早上之前就会公布了，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到时候……”


“到时候，外头每一个人都会变成你的敌人。”三浦言词犀利地说， “你只要一走上街，就会有人报案，到那时你就变成所有人认定的暗杀首相的凶手了。”


“至少我自己不这么认为。”青柳反驳道。接着望向窗户，说，“在那间汽车旅馆内躲一阵子，你觉得如何？”


“这点子不太高明。”三浦立即否定。“你一个人没办法进汽车旅馆，一定要找一个女人陪你。你当然可以上街搭讪，但是随便搭讪一下就傻傻跟你走的女人，你觉得可以信任吗？”光听三浦这番话，会令人以为他是个身经百战、早已厌倦纵欲人生的花花公子，但是他的外表，却像一个在女人面前讲话会打结的腼腆少年。“而且，警察也不是傻子。再过一阵子，他们应该就会针对这些住宿设施展开调查了吧。胶囊旅馆也一样，你的照片会在每个员工之间传阅。”


“漫画网吧呢？我稍早之前才去过。”


“应该也越来越危险吧。等到你的消息被公开之后．就没办法再去了。”


“既然如此，”青柳看着眼前的电视机说， “不如跟电视台或报社联络看看，如何？告诉他们‘我是被冤枉的’、 ‘我是无辜的，，他们就算不信，也可能有兴趣报道。”


“这一点确实可行。大众媒体选择报道题材的条件不在于真假或善恶，而是有没有趣。你这件事很有话题性，他们一定会争相报道的。当然，这么做也有危险性。”三浦沉着地说道，“而且，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说？难道你要告诉他们‘我因被控涉嫌暗杀首相而遭到追捕，但我是冤枉的，请将这件事报道出来’吗？”


“我只是个普通民众，却被诬陷为重大案件的凶手，光是这点就很有话题性了吧？”


“你认为电视台的人会愿意保护你，为你办一场现场直播节目吗？”


“有可能。”是否真的可能？疑问在青柳心中一闪而过。接着，他突然想到以前也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在社会上引起一阵轩然大波。青柳望向三浦，只见他不停地微微点头。


“没错，以前有一个伪装成我的假货找上电视台。那时，电视台的高层乐不可支，打算安排一场独家的现场直播节目。”


“结果因内部举报，被警方知道了。”


“后来，那个假货被逮捕，电视台似乎也吃了很多的苦头。”


“都是你的错。”


“才不是我的错。不知道是哪个笨蛋妄想取代我的地位，跟电视台搭上了线。”三浦在说出“妄想取代我的地位”这种话时，脸上的表情是相当认真的。“不过，自从发生那件事之后，电视台应该都没有胆量为了节目收视率包庇罪犯了。就算你打电话过去，电视台也不敢给你正面响应。”


“但这是个相当重大的事件。”


“正因为事件重大，所以除非胆量过人，否则电视台是不敢不将凶手交给警方的。”青柳反驳道： “做这种胆大妄为的事情，不是电视台的拿手把戏吗？”但三浦却说： “媒体绝对不会做没把握的事。他们虽然喜欢趁势起哄，但再怎么乱来也总是在安全范围之内。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先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做的。”


“你讨厌媒体，这只是你的偏见。”


“打不打电话是你的自由，但如果你傻傻地出面，很有可能会中警方的埋伏，这一点最好要有心理准备。而且，说不定他们会在节目中趁乱开枪把你打死。”


“警察会做这种事？”


“对那些政府高层来说，你是眼中钉。”


青柳没办法将这个警告一笑置之，只有无意义地伸手拿起泡面的碗，朝空碗底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感觉脑袋开始变得迟钝。


“青柳，你自己没有什么逃跑的点子吗？”


青柳察觉三浦正在问自己，赶紧抬起头来，张开双眼。换句话说，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闭上眼睛，睡意让脑袋异常沉重。


“点子……”青柳发现自己说话变得喃喃呐呐，不禁有些焦躁，那种感觉就好像以迟钝的手腕拉动一组生锈的滑车。他想起来了，点子是有的，应该是有的，他拼命回想。当初在漫画网吧坐在电脑前输入讯息，就是为了这件事。“点子只有一个。”


接下来，青柳雅春将自己所设定的唯一计划说明一遍，口齿不清的状态让他感到全身不对劲且急躁不安。


“这点子蛮有趣的。”三浦听完之后，像个小孩子一样雀跃，眼神绽放光芒。“不愧是曾当过送货员的人，利用送货员收取货品的机会的确是个不错的点子。”


“其实没什么胜算。”青柳半自虐地说道。


“不过，成功的可能性并不是零。那个人会相信你说的话吗？”


“我也不知道。”青柳回答， “不过，我现在唯一拥有的武器，只剩下对他人的信赖了。”


“真有趣。”三浦一股笑意喷了出来， “被骗得那么惨，还能相信别人？你真是个怪人。不过，既然如此，你就在这个房子里休息到早上吧。到了明天，你再依照你的那个计划行动。这时候，休息是最重要的。”


“这样的状况下，怎么可能睡得着。”青柳环顾室内，不知为何觉得天花板变低了，斑驳的墙壁看起来相当脆弱，似乎只要轻轻一刮就会在两个房间之间开个洞。青柳看着看着，睡意越来越浓。


“对了，顺带一提，就算一直躲在这个房子里，也是没办法解决问题的，除非你想永远住在这里，但那是不可能的。或者你可以试试看在这里拼命吃东西，吃到变成胖子，让现在这张帅气的脸孔完全消失，到时候或许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外面吧。”三浦说道，“努力一点，说不定半年就又肥又肿了。”


“咚”的一声，让青柳睁开了眼睛，刚刚似乎又不知不觉闭上双眼了。就算再怎么疲累，也不应该会突然变得如此想睡，他不禁心生怀疑，往前一看，桌上放着手机，转头望向三浦，问道：“这是？”


“那是某人的手机，应该还可以用，送你吧。”


“某人？”


“尸体还没有被找到，所以手机还能用，我刚刚试过了。”


青柳被“尸体”这个字眼吓一跳，愣愣地望着三浦。换句话说，他所杀死的人至少还有一个尚未被警方发现。


“总是有需要打电话的时候吧？这部手机的号码还没有被警方锁定，不必担心被发现电话是你打的。”三浦淡淡地说道。


青柳拿起手机，正想要开启电源时，却发现眼皮已经掉了下来，心中万分不解，为什么会那么想睡呢？


“抱歉。”三浦点头致歉道。


“咦？”青柳趴在桌上回应。


“我在泡面里下了药。青柳，你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我是一片好心，如果没有先恢复体力，原本可以逃得掉的情况也会变成逃不掉。你刚刚说的那个计划必须到明天早上九点才能实行，现在刚好可以好好睡一觉。”


“药？”青柳已完全无法思考，脑袋只有一种被堆满了沉重石块的感觉。


“那我先离开了。”三浦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想到了什么能帮助你逃走的好点子，会再跟你联络。”


“等等……”青柳哀求的声音小得几乎没有人听得见。在下一个瞬间，意识便已飘走，眼前一片黑暗。

第四部 事件 樋口晴子


橱口晴子到达医院之后，发现鹤田亚美正在等着自己，就是刚刚在打给阿一的电话中自称是“小野的女朋友”的那名女子。她站在挂号柜台附近，穿着黑色毛衣，身旁带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是鹤田亚美的儿子，名叫辰巳，今年四岁，跟七美同年，劈头就模仿着大人的口气说： “小野真是惹上麻烦了。”


鹤田亚美既然自称是阿一的女朋友，应该是单身才对，却有个儿子辰巳，或许是离过婚吧。


“来这里很不容易吧？路上是不是塞得很严重？”


“我是搭出租车到中途，然后再走路过来的。”晴子说道。一开始本来打算自己开车，但担心会塞在路中，因而改变心意。


“妈妈，小野是谁？”七美牵着晴子的手，天真地问道。


“是妈妈的朋友。”晴子答道。鹤田辰巳不肯示弱，高傲地说： “小野是我妈妈的男朋友。”鹤田亚美一听，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鹤田亚美的年纪大约二十五岁左右，可以肯定的是比晴子年轻一些。


“小野还没有恢复意识。”在搭电梯前往病房的途中，鹤田亚美如此说道。


“鹤田小姐，你刚见到他时，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晴子回想着刚刚的通话内容，如此确认道。


“当时他还有一点意识，嘴里一直喃喃念着关于青柳先生的事。”


根据鹤田亚美的说法，她昨晚是突然造访阿一的公寓。“该说是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吗？其实只是觉得小野的态度很奇怪，所以起了疑心。”她苦笑道。原本鹤田亚美刚好回到位于仙台市内的老家住了几天，昨晚儿子睡着后，鹤田亚美打电话到阿一的手机，却发现阿一的态度相当不自然，心想“一定有问题”，所以才无预警地前往阿一的公寓。


“我本来怀疑他劈腿。”鹤田亚美害羞地说道， “自从被前夫背叛过后，我就变得神经兮兮的。”接着又泫然欲泣地说： “没想到走进屋内却看见他整个人倒在地上。”站在脚边的辰巳此时紧闭着双唇，握住了鹤田亚美的手，似乎是在为她加油打气，一副值得依靠的模样。


电梯抵达五楼，电梯门伴随着声响开启。鹤田亚美与辰巳走在前面，樋口晴子与七美紧跟在后，相隔约半步的距离。


“小野说了些什么？”


“都是些听不懂的呓语，不过中间听到了‘警察’、 ‘惨了’、 ‘青柳救了我’这些字句。我以前常常听他提起学生时代的事，因此马上便想到那个青柳是谁。但是，后来我陪他来到医院，早上打开电视新闻一看……”鹤田亚美虽然外表看起来颇为沉着，但此时内心应该也是一片混乱吧，她在说明昨晚状况时无法保持冷静，叙述显得有点没有条理。


“我看了新闻也吓一跳呢，没想到青柳竟然是凶手。”晴子也坦率以告。


“请问，青柳先生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吧？”鹤田亚美看着晴子，疑惑地问道。虽然“那样的”这三个字实在是个模糊的形容词，晴子却明白她的意思。


“我所认识的青柳，当然不是会做出那种可怕事情的人。”晴子说道，但接着又补了一句，“不过，也不是会去拯救女明星的人。”


“从我一认识小野开始，他就常常拿青柳先生的事跟我炫耀呢。”鹤田亚美以既怀念又悲伤的语气说道， “他总是说，大学时代的某个学长是个超级名人。”


“小野也曾经跟我炫耀过。”鹤田辰巳也一脸认真地说道。


“樋口小姐，你大学毕业后，跟青柳先生也不常联络吗？”


晴子心想，由鹤田亚美的这句话听来，她似乎不知道自己跟青柳雅春曾经交往过。“最近完全没联络。”


“话说回来，小野到底是为什么会被打成那样呢？”当鹤田亚美说到“打成那样”的时候，表情悲痛莫名。


“而且，连那位森田先生也死了呢。”


“咦？”


晴子一瞬间不明白鹤田亚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愣了一下。


“咦？”鹤田亚美也愣了一下。“森田先生那个时候不是也跟你们同社团吗？”


“森田确实是跟我们同社团没错。”


“那位森田先生的事，电视新闻也播出来了。”鹤田亚美见晴子诧异的程度远超过自己想象，也大感诧异。“咦？是我搞错了吗？”


晴子张着嘴，好一阵子无法说话，七美在旁边拉着她的袖子问： “怎么了？”晴子却无法做出反应，只能勉强摇了摇头，说：“应该没有错。”森田森吾死了，这件事情固然令人难以接受，但以目前的状况来看，要断言说“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事”反而更困难。“可能只是我漏掉这则新闻吧。”想来应该是如此。


“森田先生当时似乎是在爆炸地点附近的一辆车里，后来那辆车子也爆炸了，警方在车里发现他的遗体。”


怎么会有这种事？晴子感到头晕目眩，甚至已经搞不清楚自己现在在哪里，几乎要贫血昏厥。“难道那也是青柳做的？”


“记者的语气似乎是这么暗示的。”


“森田死了？”晴子喃喃自语，“怎么会有这种事？”一点真实感也没有。


“是啊。”鹤田亚美看着晴子，眼神中露出担忧与同情。


森田死了？晴子在心中不厌其烦地再三反刍这个消息。这是怎么一回事？


晴子一行人沿着走廊前进，来到深处的一间病房前，鹤田亚美说： “就是这一间。”门上贴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小野”。“其实到刚刚为止都是禁止探病的。”鹤田亚美一边说，一边开了门。


晴子走进病房，看见阿一躺在病床上，闭着双眼，过去的回忆涌上心头。阿一身上的绷带也令她触目惊心，不禁手足无措。


“这个人怎么了？”七美抬起头问道， “妈妈的朋友怎么了？”


“他在睡觉，他受伤了。”晴子勉强挤出这个回答。如果将学生时代到今天的漫长岁月以直线的方式画在纸上，现在就宛如将纸对折，把两个端点凑在一起，时光的距离瞬间缩短，晴子眼前仿佛看见第一次参加社团活动的阿一。“我本来以为青少年饮食文化研究社的人每天吃汉堡，一定很不健康，但是樋口却很瘦，看起来也蛮健康的。请问你是不是有胃下垂的毛病？”阿一那一副好像跟大家已经很熟的态度，以及诚挚却少根筋的发言仿佛是刚刚才发生的事情。当时森田森吾在旁边悠悠哉哉地问他： “胃下垂的人不会胖，是真的吗？”青柳雅春则是警告阿一： “每天只吃汉堡可是会没命的，自己要管理好自己的健康状况才行。”


数年未见的阿一如今却躺在晴子的眼前，戴着透明的氧气罩，罩上连接着管线。别说要自己管理好自己的健康状况，此时的阿一甚至还得仰赖机器替他管理。


晴子完全想不通，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她同时想起了森田森吾。森田死了？虽然一点真实感也没有，但看了眼前阿一的模样之后，实在没办法对森田的死讯以一句“胡扯”一笑置之。对晴子而言，现在似乎任何事情都有可能是真的。


“真希望他快醒来。”鹤田辰巳天真地说道。站在旁边的鹤田亚美以轻松的口气回答：“是啊。”眼角却泛着泪光。


“联络他的双亲了吗？”晴子环视整间单人病房，完全没有看到其他来探病的客人。“我记得他的老家好像在新泄？”晴子努力回想着。从早上到现在，简直像是在对学生时代的回忆进行总检查。


“昨天晚上打过电话了，他们现在应该正从新泄赶过来，不过仙台对外的交通网络好像还处于瘫痪状态。”


晴子立即点了点头。今天早上虽然已解除全面性封锁，但进出仙台地区应该还是相当不便。


就在此时，背后突然传来说话声： “两位是小野先生的朋友吗？”转头一看，背后站着一个过去从没见过的男人，西装皱巴巴的，肩膀很宽，一张国字脸，表情极为冷漠。只见男人取出警察手册，说： “我叫近藤守，隶属于警察厅综合情报课，目前正针对仙台这起爆炸案进行搜查工作。”


青柳雅春是以遥控直升机炸弹暗杀首相的凶手。


在医院对面的咖啡厅内，近藤守对着樋口晴子及鹤田亚美如此斩钉截铁地说道。


“有证据吗？”鹤田亚美诘问。近藤守脸上丝毫没有不悦的表情，只淡淡地问道： “您没有收看电视吗？监视器拍到了青柳雅春购买遥控直升机的影像，而且青柳雅春在逃走的过程中，曾被很多人目击。他不但伤了一位酒类专卖店的老板，而且还在一家连锁餐厅内开了枪。”接着又说， “此外，我们还有一件目前尚未公开的情报，那就是我们昨晚其实曾经一度逮捕青柳雅春。”


晴子一边注意着坐在儿童座椅上七美的心情，一边听着近藤守的解释。


根据近藤守的说法，青柳雅春在离开阿一公寓时曾经遭到逮捕，但是在前往仙台车站的途中却逃走了。


“青柳先生昨天晚上为什么会到小野的公寓来？”鹤田亚美问道。在同一时间，晴子也开口问： “怎么逃走的？”


近藤守面对同时丢过来的两个问题，仍旧是一副不慌不忙的表情。仔细想来，这个人从刚刚一见面到现在都没有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简直像是戴了张正经八百的国字脸面具。


“事实上，我们曾经接到小野先生的通报，他告诉我们，青柳雅春跟他联络了。或许是因为青柳雅春发现他报警，于是冲进小野先生的住处对他暴力相向吧。我们同仁就在此时赶到现场，将青柳雅春逮捕。就是这么一回事。”近藤守简洁有力地说。“事情其实很单纯。”接着又说， “小野先生好心协助我们办案，我们却让他遭遇危险，实在深感抱歉。”


晴子张了嘴，却犹豫着该不该把心里的话问出来，虽然很想厘清疑虑，但又怕这么做的代价是遭到警方怀疑。就在她迟疑不决的时候，四岁的鹤田辰巳竟然刚好问出了她心中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小野知道那个人就是凶手？”


阿一为什么会报警？他怎么知道要报警？这就是疑点所在。昨晚的那个时候，警方应该还没有公开青柳雅春就是凶手的消息。


“详细理由我不能说。但总而言之，青柳雅春在打电话给小野先生时，似乎说了一些跟暗杀金田首相有关的事。小野先生是青柳雅春学生时代的朋友，又是学弟，青柳雅春应该是想叫他帮自己逃亡吧。得知此事的小野先生报警求助于警方，我们那时刚好已将青柳雅春列为调查对象，所以时间点上算是相当巧合。”


“喔……”鹤田辰巳看起来没有听懂近藤守的说明，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至于青柳雅春是如何逃走的……”近藤守接着又不厌其烦地回答起晴子的质问，“有一个男人，应该是青柳雅春的同伴，开着一辆轻型汽车冲撞行驶中的警车，让青柳雅春趁机逃走。”


“同伴？”樋口晴子反射性地问道。


“那辆冲撞警车的轻型汽车是一般民众的车子，被青柳雅春的同伴强行夺取，车主是位女性，被……”近藤守说到这里稍微停顿，向樋口七美与鹤田辰巳望了一眼，压低声音说， “利刃刺死。”


鹤田亚美吓得张大眼睛。


晴子也愣住了，脑袋里的迷雾似乎越来越浓，记忆中的青柳雅春跟近藤守所描述的凶手行径实在无法凑在一起。


“我们现在正尽全力追查青柳雅春的下落，除了借由仙台市内的防范监控盒获得情报之外，也会将青柳雅春的照片发送到各级饭店、医院及大众运输系统。我们认为他很有可能会再度找上小野先生，所以我才来这里保护小野先生的安全。”


“青柳先生可能会来这里？”鹤田亚美听了近藤守的话之后突然变得不安起来，脸上显露出担忧害怕的神情。


“只是可能。我能不能向两位请教手机号码？”


“手机号码？”


“樋口小姐，您是青柳雅春大学时代的社团同学；而鹤田小姐，您是小野先生的朋友。青柳雅春说不定会试着与两位接触。”


“与我们接触？”


“事实上就在刚刚，青柳雅春也联络了一个朋友。”近藤守以不带感情的口吻说道，但却没有明白说出那个朋友是谁、两人接触的结果如何。“所以，他也有可能会跟两位联络。请两位将号码告诉我，如此一来，当他打电话给两位时，我们才能够掌握情报。”


“你的意思是监听吗？”晴子皱眉说道。近藤守的用字遣词虽然客气，但说穿了就是那么一回事。


“自从设置了防范监控盒之后，我们有办法取得各种情报，但这些事情都是为了保护民众安全，我们绝对不会擅自窥探这些情报或加以利用。只不过，在这一次的紧急事态中，我们有必要善加使用这些情报。两位可以想成跟记录汽车车牌的N系统（译注：在日本，N系统是“汽车车牌自动记录系统”的简称，被装设在各重要路口，当汽车经过的时候就会自动拍下车牌号码）是相同的立意。”


晴子突然想起好朋友平野晶的男友就是防范监控盒的维修保养员，不禁脱口说： “可怕的监视社会。”


近藤守听了之后既没生气也没露出伤脑筋的表情，只是开口说： “我们会过滤所有拨打至两位手机的号码，目的不是要听取内容，只是要确认打电话来的人是谁，一旦发现是青柳雅春或其他可疑人物，我们会立刻前往处理。”


“电话被偷听的感觉很不好。”


“恳请两位配合。”近藤守说得相当客气，却不带丝毫的情感。


“我无所谓，我可以配合。”鹤田亚美说道。晴子能体会她的心情，阿一都已经变成了那副模样，她当然会希望事情早点解决。


“我也答应。”晴子说道。就算不答应，警方一定也能轻易地查到自己的手机号码，隐匿不说根本没有意义。


“假使接到可疑人物打来的电话，请至少交谈三十秒以上。”


“三十秒？”


“短于三十秒的电话内容基本上不会被储存，这是系统的设定，所以请尽可能拖延时间，我们会针对被储存的信息进行搜寻。”


“若是青柳先生打电话给小野，该怎么处理？”鹤田亚美问道。


“可以的话，请接起电话，尽量问出一些讯息。如果能够跟他约好在某处见面，那就更好了。”


近藤守在纸上记下了晴子等两人的手机号码及住址，一脸满意地点点头。一直到最后，他自己所点的那杯冰红茶他一口也没喝。


“请问，为什么青柳雅春会做出这些事？”就在近藤守站起身来的时候，晴子如此问道。


近藤守的回答很简单： “抓到他之后，我们也打算问他这个问题。”


晴子回到病房再看了一眼昏睡中的阿一之后，才离开医院。走出医院的途中，鹤田亚美问晴子住在哪里，晴子说明了住宅的位置。鹤田亚美一听，说：“啊，我知道那里，我以前曾经住在那附近。”只有这时候，她的声音才显得开朗了些。


来到医院门口时，鹤田亚美说：“小野醒了之后，我会通知你。”接着忽然仰头向上望。晴子见了，也不禁望向天空。天空中几乎没有云，只是一大片丝毫感觉不出深浅远近的淡蓝色，阳光明亮耀眼，感觉相当舒服。


“每次看见这种蓝得让人惊讶的天空时，总是不敢相信在相同的天空下，某些地方正发生战争，有人正死去或是受到他人欺凌。”鹤田亚美说道，脸上似乎带着笑容，却又仿佛在哭泣。


“咦？”


“这是小野以前说过的话。他说，虽然好天气会让人很开心，但也会忍不住想到那些正在困境中的人们。”


“原来如此。”晴子不禁大为感动，过去那个无忧无虑的阿一竟然开始会思考这种事情了。


“不过，他说这番话其实是他从青柳先生那里听来的。”鹤田亚美说道。


“从青柳那里听来的？”


“好像是青柳先生曾经说过‘天气好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想象那些在远方受苦的人’之类的话，小野一直记在心里。”


“青柳确实挺有可能说这样的话。”晴子的心中产生一种感觉，仿佛思绪只要一松懈，怀念的心情就会在胸口开一个大洞。


“拜拜。”两个小孩子互相道别。晴子带着七美离开医院。


“妈妈、妈妈，你的朋友是坏人吗？”走上狭窄的人行道时，七美开口问道，“就是电视上那个人，对吧？妈妈，你没有说过那个人是妈妈的朋友。”


“因为是很久以前的朋友了。”晴子说完这句话之后，在心中问着自己： “这么说来，是现在已经不是朋友了吗？”


此时，晴子突然想起以前平野晶曾经斩钉截铁地主张：“情人跟朋友的差别，就在于情人分手之后基本上是没办法再退回到朋友关系的。”


“也是有人可以，不是吗？”


“不可能、不可能。当然也是有例外啦，但基本上前男友跟自己的人生是毫无瓜葛的，不管对方在哪里做什么事情，都跟自己没关系。否则，对现任的情人或配偶太失礼了。”


“配偶”这个生硬的字眼让晴子感到好笑，因而留下了深刻印象。


“不过，真是不可思议啊。交往的时候每天都互通信息，一旦分手，短短数年就会变成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在接下来的人生中更是永远不会有交集，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平野晶也如此感慨道。


“真可惜，他看起来不像坏人呢。”七美再次说， “长得又帅。”


晴子不及细想，嘴里已经先说： “是啊。”


接近中午时分，太阳高高挂在空中。晴子漫步向前，刘海儿被微风轻柔地吹动。心想，在这个令人感到舒服畅快的蓝色天空下，脚下所走的这片地面延伸至远方的那一头，青柳正躲躲藏藏逃避着警察的追缉？怎么想，都不认为这是一件发生在现实中的事。


晴子带着喊肚子饿的七美，走进北四番丁附近的连锁餐厅。选了窗边的桌子坐下后，突然想到，刚刚近藤守曾说青柳在某家连锁餐厅内开了枪。青柳开枪？晴子越想越难以置信。整件事不自然得就好像不会演戏的青柳被迫参与电视连续剧的演出，只好以学生才艺表演水平的演技硬着头皮上场。


是真的吗？


店内墙上挂着一台大尺寸的宽屏幕液晶电视，正播放着新闻节目。这台电视平常多用来播放体育竞赛的实时转播，但现在播放的当然是关于金田首相暗杀事件的特别节目。


“啊，妈妈，又出现了！”七美放开了原本含着的吸管，指着画面大喊。


青柳又出现在屏幕上了，又是当年救了女明星时的采访画面。那种畏缩低调的说话方式，跟晴子所熟知的他非常相近。“啊，原来我认识的青柳雅春，躲在这个地方。”晴子心想。


用餐的过程中，晴子接到了好几通电话。


第一通是丈夫樋口伸幸打来的。“啊，是爸爸。”放在桌上的手机一响起，手机屏幕出现来电者姓名的瞬间，七美立刻喊道。樋口伸幸这个人心思敏锐，虽然绝对称不上精力十足，但却有着一想到什么事都会立刻采取行动的积极个性。他也许有点太急性子，但也是个容易被猜透的人。晴子一接起电话，樋口伸幸便开门见山地说： “我刚刚看了电视新闻。那个凶手不是你以前的朋友吗？”晴子一听，不禁心想： “真不愧是我老公。”


“您真清楚。”


“挖掘妻子过去的人生是我个人的嗜好。”樋口伸幸开玩笑道， “从前电视大肆报道的时候，你不是跟我说过，那个救了女明星的送货员是你学生时代的社团朋友吗？没想到现在却变成了重大犯罪的凶手，我吓了一跳，赶紧打电话给你。”


“我也吓了一跳。”


“你还好吧？”樋口伸幸问道。虽然是很抽象的一个问句，但晴子却深感安慰。


“我说不好，你会回来吗？如果我是你，一定会回来。”樋口伸幸笑说： “会呀。”


“我开玩笑的，别担心。虽然刚刚因为青柳雅春的事被警察约谈，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事。”


“被警察约谈？”


“警察说，我跟他以前是朋友，他有可能会跟我联络，如果接到他的电话，就要赶快报警。不过，现在整个仙台市的电话好像都会被监听呢，假使青柳真的打电话给我，警察可能马上就知道了吧。”


“这么说来，现在这通电话，可能也有警察在偷听？”樋口伸幸马上掌握了状况。“这种感觉真不舒服。”


“是啊，不过警察应该也没那么无聊，～旦知道不是青柳打来的，大概不会刻意偷听吧。”晴子虽然这么说，心里却也毛毛的，担心现在所讲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人听见。往窗外一看，在人行道旁的绿化植物附近，看见一台防范监控盒的圆形头部，上面的讯号灯不停闪烁。“不过，警察说，三十秒之内不会被录音。”


“听起来确实合理。追查电话来源似乎还挺费工夫的，机器从启动到开始运作所需要耗费的时间其实比我们想象的要来得长，这是很正常的。”


“好吧，下次打电话给我，三十秒内把事情讲完。”晴子笑道，丈夫也跟着笑了。“总之我会尽早回去的。”樋口伸幸说完之后便挂了电话。


“爸爸说什么？”喝干果汁的七美问道，一边正用手抓着盘中剩下的炒饭。


“爸爸说他很担心我们。”


“嘴巴上说担心，谁不会？”女儿学着大人的口气说道，令晴子不禁感到好笑。


此时晴子的手机再度响起，拿来一看，又是丈夫打来的。 “怎么了？”她立刻接了电话。


“三十秒之内。”樋口伸幸带着笑意急促地说道， “他真的是凶手吗？晴子怎么可能跟会做那种事的人交往？凶手应该另有其人吧？”


晴子突然有种被人从背后捶了一下的感觉，赶紧在脑袋里将过去的回忆全部翻了一遍。青柳雅春是自己的前男友，这件事应该没有跟丈夫提起过才对。“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看你的反应就知道了哦，这位太太。”樋口伸幸说完之后，补了一句，“就这样，拜拜。”接着便挂了电话。


“什么事情被知道了？劈腿吗？”七美兴奋地说道。


晴子不禁笑了起来，这小女孩明明连劈腿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这时候，手机又响了起来，原本以为又是丈夫，但一看屏幕，却是平野晶。“好多电话，妈妈真受欢迎。”七美说道。


“是啊。”晴子边说边按下通话键。


“啊，晴子？”平野晶的声音还是跟昨天见面时一样开朗。


“你后来回家还顺利吗？那时候街上很乱吧？”


“真的很乱。你呢，没事吧？”


“整个公司都在谈论这件事。话说回来，真是不可思议呀，国家的元首被杀了，班还是得上，无聊的工作还是一大堆。我猜就算地球毁灭了，公司这种东西还是会存在吧。”


平野晶这一番像抱怨又像闲聊的话，让晴子整个人放松下来，开口问道： “现在不是上班时间吗？”平野晶则给了个莫名其妙的答案： “现在是午休时间的延长赛。”


“而且啊，我男朋友好像也很忙呢。”


“防范监控盒的保养工作？”


“是啊。现在仙台的治安好像全仰赖那个看起来像可爱机器人的玩意呢，而我们的将门肩负着把那玩意清洁干净的职责，可以说是掌握着大家的命运。”


“黑桃10掌握着我们的命运吗？”晴子想起昨天的谈话。


“脸倒是长得像J。”平野晶说着说着，自己笑了出来。“说真的，没想到凶手竟然是那个送货员。我们昨天还提到这个人呢，真是太巧了。”


“巧得令人害怕。”晴子打从心底赞同。


“先这样吧，希望下次见面时能聊久一点。”平野晶说道，接着又笑着说，“其实如果可以，今晚就想找你去喝酒呢。”


“是啊。”晴子回答。但是对她而言，晚上将女儿一个人留在家中，可能比表演高空特技还要高难度，而且也无法靠胆量或训练来达成。


晴子挂了电话，一旁的七美默默地吃着炒饭，晴子捏起黏在七美嘴边的饭粒，喂她吃下。


晴子继续吃起了自己的意大利面，就在快吃完时，再次将视线移向电视画面，竟看见画面上正播放着有点眼熟的景象。“那是哪里呢？”晴子带着怀念的心情仔细凝视。许多摄影机及手持麦克风的记者出现在画面中，每个人看起来都相当严肃，却缺了一股紧张感。气氛不像游山玩水也不像看热闹，比较像是在举办一场已经办过很多次的祭典。


过了一会儿，晴子才想到，那是“洛基”的工厂。学生时代跟社团同学一起造访多次的那间位于仙台市北郊的烟火工厂。


“啊，原来如此。”晴子顿时省悟。媒体得知青柳雅春曾在这家工厂打工的消息后，想必会做出一些联想。他们一定认为既然烟火工厂必须用到火药，可见青柳对火药一定很熟悉。换句话说，他一定对炸弹不陌生，所以可想而知，青柳雅春确实就是爆炸案的凶手。果然不出所料，只见手持麦克风的记者开口说： “据说青柳雅春就是借由在这里工作，学到了关于黑色火药的知识。”晴子眨着眼睛心想： “别开玩笑了。”继续盯着电视。


樋口晴子等人在学生时代虽多次到轰烟火工厂打工，但所做的事情不外乎是冬天铲铲雪、平时打扫工厂及搬运货物。轰厂长虽然为人豪爽，不是个拘泥小节的人，但却有着很强的专业意识，对烟火及火药的使用也相当神经质，根本没有将任何制造烟火的方法及火药知识教给当时还是学生的晴子等人。如果认为青柳雅春曾经去过几次轰烟火工厂就做得出炸弹，就跟认为只要吸了工厂的空气就可以知道如何制造炸弹一样无稽。


晴子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电视，只见记者认真地说着，摄影棚内的主持人满脸严肃地频频点头。晴子深深体会到这些人说出来的话是多么毫无根据、多么违背现实。


“全都是胡说八道。”


“妈妈，怎么了？”


七美的声音让晴子回过神来。“啊，嗯，妈妈原本以为电视上的人说的一定都是真话，原来并不是这样。”


“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七美自豪地说，“所以电视上才常常有人在道歉嘛。”七美指的似乎是企业传出丑闻后召开的记者会。


晴子拿起手机，在电话簿中寻找号码。自己的手机号码虽然与学生时代的不同，但电话簿中登录的号码大部分都还留着。


“妈妈打个电话。”晴子向七美如此说道，接着便坐在椅子上打起电话，眼睛一边看着电视播放出工厂景象，一边想象着如今正在工厂内的轰厂长突然接到自己的电话时的模样。


手机空洞地传出通话铃声。或许如今每个人都想要打电话到轰烟火去吧。


晴子接着想打电话给森田森吾，但忽然想到手机中所登录的号码是错的。“森田，你真的死了吗？”好想亲口问他这个问题，总觉得他一定会故弄玄虚地说： “嗯，这个嘛，一切听从森林的引导。”青柳雅春成了杀人犯正在四处逃亡，森田森吾死于爆炸，阿一受了伤躺在医院。好想找个人来逼问，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晴子将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望向墙上的电视机。


不知何时进入广告时间。一开始，整个画面都是熊熊烈火，似乎是火灾现场，接着镜头逐渐拉远，原来是间厨房，一个蓄着胡子的中年男子自豪地说： “尝尝我做的特制白酱吧。”看来是个推销白酱的广告。


画面中的中年男子是知名法国餐厅的厨师。那家法国餐厅在仙台也设有分店，晴子想起以前曾跟青柳去过。第一次，两人在路上遇到大雨，最后不得不取消预约。一个月后，两人抱着一雪前耻的心情再度前往，却发现那家餐厅虽然高级，待客态度却很差，而且味道也不怎么样，最后两人无奈地走出店门。回想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当年跟青柳一起去的餐厅大部分都不怎么样。每一次，晴子都不禁怀疑自己跟青柳的组合是否到哪里都不受欢迎。源源流出的回忆让晴子措手不及，忍不住望向窗外，遥远的天际依然不带一片云彩。


轰厂长在数年前的烟火大会上说过的那段话也再度响起： “同样的烟火，总是有形形色色的人在不同的角落看着，说不定自己现在看到的烟火，在另一个地方，有一个老朋友也正在看着。这么一想不是很令人开心吗？”


旧情人青柳说不定也正在仙台市内的某个地方看着这个广告，想起了相同的回忆，沉浸在相同的感慨之中。晴子一想到这样的可能性，害羞、寂寞与不禁觉得可笑的心情同时涌上心头。


“他真的是凶手吗？”丈夫所说的这句话在脑中回响着。电视上所公开的每一项消息都令人感到难以置信。猪排店、色狼、烟火工厂与炸弹的事，全都不太对劲。青柳杀害了森田，简直就是一场笑话。如果青柳真的不是凶手，那么他现在正为了这不白之冤而东逃西窜。


晴子怎么可能跟会做那种事的人交往？


樋口晴子虽然并不认为自己很有识人之明或是挑男人的眼光，但是对于判断前男友青柳雅春这个人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至少还有点自信。


不管怎么说，自己对青柳的了解，总是比电视里拿着麦克风的那些人多。晴子如此想着，下一秒便抓起账单站了起来。

第四部 事件 青柳雅春


被三浦下的药，或许只是发挥了推波助澜的功效吧，青柳雅春陷入熟睡的真正理由恐怕不是药力，而是大量累积的疲劳。他醒来时，已是隔天早上八点了。身上穿着原本的衣服，躺在地板上，蜷曲着身体的姿势就好像是从树枝上掉下来的幼虫。


窗帘是拉开的，但或许这栋公寓不是位于向阳处，日照不强。三浦已不知去向，没留下任何字条。当然，他如果真的留下字条，内容恐怕也令人头疼。没有毯子的桌炉上只放着一把钥匙，这意思应该是要自己离开时把门锁上吧。


青柳雅春打开电视，看见自己出现在画面中的瞬间，突然有种错觉，仿佛房间的地板开了一个洞，自己正在不断坠落，背脊上一股凉意逐渐往上爬，脖子一阵寒冷，就跟昨天从天桥上跳到前园先生的货车上时，那种坠落的感觉一模一样。


“您以前便知道凛香小姐住在那栋公寓吗？”记者问道。两年前的青柳雅春回答：“不，我不知道。”


画面上播放了这段当年的影像，接着摄影棚的主持人语重心长地感叹： “没想到竟然会是他。”


“一定要保持冷静才行。”青柳如此告诫自己。这一刻终于到来，自己的通缉照终于被公布了。但是，青柳拼命对自己说： “这是可以预想得到的结果，绝不能慌了手脚。”如果不这么说服自己，被当成凶手的那种恐惧感恐怕会让青柳崩溃。他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画面瞬间消失，整个屋内变得一片安静。


青柳站起身来，冲动地走向门口，发现背包忘了拿，立刻又走回来，将背包背在肩上，重新走向门口。他突然开始担心开门之后可能会看见一群人正拿枪对着自己，就再一次快步走回屋内，转而从窗户向外窥探。小巷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他视线一转，看见一只原本停留在电线杆上的乌鸦展翅飞走。


青柳再次打开电视。两年前的自己对着麦克风，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问题，那模样看起来实在天真又无知。青柳感到无法承受，想将电视关掉，此时看见画面角落写着一排文字“若您有任何事件相关信息请联络我们”。后面有电话、传真号码及电子信箱。


青柳想起昨天与三浦的对话。虽然三浦认为投靠电视台的做法不可行，但青柳还是无法完全放弃这个点子。一般人惹上麻烦时，第一个想到的总是警察，其次应该就是媒体。


要是再继续犹豫不决，恐怕将永远无法采取行动。青柳拿起三浦给的手机，拨打画面上的电话号码。为了保险起见，事先设定成不显示来电者号码。或许是打进去的电话太多，通话中的铃声响了好一阵子，大约十分钟后才接通。


“那个……”青柳才起了话头，对方已经用熟练的语调催促，“关于这次的事件，您想提供什么线索？”声音听起来是名女性，简洁有力但带着公式化的口气。


青柳紧张地说：“那个……”接着鼓起了勇气，一口气说完，“那个，我是青柳雅春。”在青柳的想象中，对方一听到这句话，应该会惊讶得忘了呼吸，为这个自己送上门来的特殊线索、大新闻而感到兴奋，连说话声也变得高亢，但实际与想象却是大相径庭，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喔，是吗？”对方的声音中竟然带着一点不耐烦，反倒让青柳吃了一惊，赶紧接着说， “我就是现在电视上报道的那个青柳雅春。”


“能不能将您的住处等数据告诉我们？”对方说道。


青柳虽然有点疑惑，却也渐渐理解状况，一定是有太多人自称青柳雅春，这些人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但总之人数一定不少。所以接电话的这名女性才会显露出“又来了”的态度。


青柳很想把电话挂掉，但忍了下来，耐着性子向对方说明自己就是青柳雅春，目前正在逃亡，希望透过电视台告诉观众自己并不是凶手。


青柳不敢说太久，就在要挂掉电话时，听见电话另一头的那名女性正在跟别人说话，虽然不明白详细状况，但她似乎正将这件事告诉一个刚好从身后走过的男性。过了一会，换那人接了电话，说：“我是制作人矢岛，您是青柳雅春先生吗？”


“对。”青柳不知不觉加强了语气。


“请原谅我们的失礼，太多人自称是青柳雅春。不过，那些人绝大部分都是很自豪地说自己是凶手，几乎是没有人像您这样主张自己是被冤枉的……”似乎是因为这样，才引起了他的兴趣。


“因为我是冤枉的。”青柳简洁地说道，担心说太多，自己会忍不住开始哽咽。


“您能证明自己就是青柳雅春吗？”


青柳一时之间答不出话来。有谁能证明自己是自己呢？“如果我能证明自己是青柳雅春，你们能保护我吗？”


“保护？”


“警察正在追缉我，但我明明不是凶手。”


“为什么不向警察好好解释？”


青柳忍不住想要咂嘴。“是啊，任谁都会这么想吧。”这句自暴自弃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现在的状况没办法让我把话说清楚，所以我想要通过电视台诉诸舆论。”青柳边说边想着那些穷追不舍的警察、拿着霰弹枪的壮汉及一次又一次击发的枪。“我希望电视台能将我藏起来，直到警察承认我的清白为止。”


矢岛沉默不语。青柳原本还有点期待他能马上回答“没问题、没问题，放一百二十个心吧”，不禁感到绝望。


就在青柳偷偷咽下一口唾液时，矢岛开口说： “这或许有点困难。首先，我们必须证实你所说的都是真的，我们不能胡乱报道。”


“你们现在不是正胡乱报道着我是凶手吗？”青柳语带讽刺地说道。明知无谓，却无法克制自己不说出这句话。


矢岛再次陷入沉默，过了一会，才接口说： “我们昨晚已经决议，一旦获得关于你的线索，就必须通报警方。虽然我们会尽可能保护你的安全，但是也一定会把你的消息告诉警察。”这样的回答确实合情合理。


青柳的脑中浮现一个画面：自己前往电视台，被带进摄影棚内，好几台摄影机对准了自己，但操纵摄影机的都是制服警察，就在自己还来不及反应之际，即已被他们开枪射杀。被蒙在鼓里的电视台工作人员当然会一片哗然，此时佐佐木一太郎会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告诉大家： “青柳雅春身上藏有手枪，我们不得已只能将他射杀。”虽然这样的说法难以让人信服，势必引得阴谋论满天飞，但真相将永远消失在黑暗之中，就像当年奥斯瓦尔德死后一切便不了了之。


“你还在吗？”在矢岛的呼唤下，青柳才回过神来。


“总之让我考虑看看，我会再打电话。”青柳只能这么回答。


矢岛迟疑了一下，似乎无法决定该不该出言挽留，不过最后还是说： “有什么地方能帮上忙，请打电话给我。“接着说了一串手机号码，应该是他的私人手机。青柳雅春急忙抓起桌上的笔，将号码写在左手腕上。挂断电话，关掉电视，深深地感觉到，到刚刚为止是孤单一人，从现在开始也还是孤单一人。


“快逃吧。”森田森吾昨天在车里曾对自己这么说道。


“就算一直躲在这个房子里，也没办法解决问题。”三浦曾这么说道。


青柳从背包中取出毛线帽，这是离开稻井先生家之后便一直带着的东西。然而，他又立刻想到昨天被佐佐木一太郎逮捕时，自己正戴着这个毛线帽，警方可能已经将这顶毛线帽列为自己的特征之一了，虽然不清楚防范监控盒的摄影范围有多广，分辨率有多高，但似乎可以想象这顶毛线帽在电视上清楚地被拍出来的画面。青柳赶紧将毛线帽丢向角落，什么都别戴似乎还好一点，心里忽然觉得反正不论如何挣扎，被捕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青柳走出公寓，低着头朝北方前进，目的地是位于仙台车站东北方的那栋综合商业大楼。步行虽然花时间，但也想不到其他移动方式。搭巴士太引人注意，出租车司机可能早已拿到自己的通缉照片。紧张的程度较昨天倍增，觉得路人随时可能对着自己大喊“凶手”，或是抓着自己的手腕喊“你就是电视上那个人”，也可能会暗中通报警察。


青柳在大马路旁停下来等红绿灯，感觉身旁的路人都在偷看着自己，不禁心里发毛，赶紧转身走向天桥，接着又担心自己突然改变行进方向可能更加引人侧目，紧张地加快脚步走上天桥。来到天桥的中央时，看见了一座防范监控盒藏匿在天桥下的植物旁，反射性地想要蹲低身子，赶紧提醒自己忍住。此时一辆救护车从天桥下驶过，青柳的目光忍不住被警示声及红色灯光牢牢吸引。一切的行动都是如此不协调，所有的举止都相当不自然，连移动身体半寸都是一件痛苦的事。


他往车道一看，车流似乎比昨天顺畅了些。路检据点或许尚未撤除，但应该放宽许多。一辆送货的大货车停在路边，送货员正将货品搬出。


青柳来到综合商业大楼，没有搭电梯而是沿着昏暗的楼梯爬上三楼。位于三楼的那间咖啡厅，果然还是拉下铁门，店长看心情开店的方针似乎依然没变。


青柳躲进咖啡厅旁的公共厕所，里面不仅昏暗，还充满灰尘与臭味。整个三楼的空间除了咖啡厅之外皆无人使用，所以应该是不会有人进来这间厕所。但躲了一阵子之后还是感到不安，忍不住躲进隔间之中，可是隔间内的狭窄却令青柳更加害怕，想到如果有什么万一，在隔间内将无路可逃，最后还是选择站在小便斗前。水滴不停地从洗手台的水龙头滴落，不管关得再怎么紧，水滴还是滴个不停，飞溅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在耳中回响。


大约九点十分左右，听见电梯运转的声音。接着，门外传来了“果然没开”的抱怨声，然后是“请问是不是有人委托送货”的呼唤声与敲门声。


青柳缓缓打开厕所的门，走了出去。“岩崎前辈。”


岩崎英二郎转头过来一看，不禁瞪大双眼。他依然梳了个飞机头，一点也没变。


“喔喔。”岩崎目瞪口呆，一动也不动，脚边放着一台搬货用的推车。“青柳，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刚好来这里取货。”


“岩崎前辈，真是对不起，那个委托申请是我提出的。”


“什么？”岩崎一脸不解。


“昨天，我查到这附近是你负责的区域后，就在网页上提出委托取件申请。”


“什么？真的假的？”岩崎英二郎每次感到困扰时脸上都会露出笑意，这个习惯还是没改。他正淡淡地笑着，可见他现在既不是在生气，也不感到害怕。“话说回来，你现在的处境可真要命啊。”


“你看电视了？”


“今天早上看了。当时我正准备要出门，我老婆把我叫住，我本来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一看电视，才知道逃亡中的凶手竟然是你。整个公司为这件事吵翻天了，电话也响个不停呢。”


“真是非常抱歉。”青柳低头赔罪。自己以前上班的公司受到世人注目，也是可以预见的事。“害你们没办法好好工作。


“唉，别介意啦。”岩崎英二郎似乎慢慢冷静下来。“反正那一定不是你干的，对吧？”


“咦？”


“你真的是那个事件的凶手吗？不是吧？”岩崎英二郎皱着眉说道。青柳愣愣地看着岩崎英二郎，想起从前刚进公司还跟着他实习的时候，在送货的过程中也常常从侧面看见他这个表情。每当车内音响传来流行歌曲，他总会不耐烦地说： “这种歌哪里好听了？一点也不摇滚。”当时脸上就是这种表情。青柳不禁紧紧抿住嘴。


岩崎英二郎似乎看穿了青柳的心情，说： “何必哭丧着脸呢？”接着又道，“青柳，可别告诉我，你真的是凶手哟。”


“不是。不过岩崎前辈那么轻易就相信我，让我吓了一跳。”青柳腼腆地说道，用手背在眼角擦了擦，才想到今天还没洗脸。


“我以前或许也跟你说过，只要听见电视上的流行歌．或是完全看不出来哪里摇滚的乐队莫名其妙地大受欢迎，我就会觉得很烦。老实说，那些卖座的音乐或小说，都让我觉得既肤浅又虚假。”


“你以前常常这么说，岩崎前辈。”


“所以啦，”岩崎英二郎的目光如老鹰般锐利， “我向来认为电视上说的事情都不是真的。”


“嗯。”青柳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不过更让自己开心的是岩崎英二郎这个人一点也没变。


“好了，你想要我帮你送什么东西？”岩崎英二郎微微抬着下巴说道，并向他自己带来的推车望了一眼。整台推车都贴上了代表公司形象的淡蓝色贴纸。每当需要搬运一件以上的大型货物时，送货员就会使用推车：或要将货物送到禁止停车的区域时，也会由集货据点使用推车以徒步的方式运送。


“能不能……”青柳说，“帮助我逃出仙台？”


岩崎英二郎眨了眨眼睛，嘴角再度上扬。


青柳拼命向岩崎英二郎说明：委托取件时如果注明是大型货物，送货员应该会带一台有盖子的大推车来取货，我想要躲在推车里，然后借由货车移动，离开仙台。


“喔。”岩崎英二郎说，“话说回来，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是我负责的区域？”青柳说：“我看了员工专用网页中的送货员负责区域数据。”接着又老实地说，“我认为如果是岩崎前辈，或许愿意帮助我。”


岩崎英二郎一边搔着鼻子，一边将脖子左右摆了摆。


“拜托前辈这样的事情，真是非常抱歉，可是我已经想不到其他可以投靠的人了。我知道这样一点也不摇滚，真是对不起。”


青柳不停地低头恳求，岩崎英二郎低声说： “不，这还蛮摇滚的。”接着开心地笑了。“进来吧，这货物我帮你送。货到付款吗？”


这是青柳雅春第一次坐在推车里被人推着走。


“货车的位置有点远。”岩崎英二郎说道， “你缩着身子，乖乖躲在里面别动。”


青柳坐进推车内之后，岩崎英二郎又在上面压了一个空纸箱。青柳雅春弯着身体，环抱膝盖，任由搬运。推车虽然有轮子，但并不平稳，前进时左右晃动，让青柳的屁股疼痛不已。


凭感觉知道推车进了电梯，关门声响起，电梯逐渐下沉，随即又停了下来，微微震动，电梯门开启。“啊，岩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人耳中。听声音应该是这栋大楼的所有者，也是刚刚那间咖啡厅的店长。


“怎么，来这栋大楼送货？”男人向岩崎英二郎问道。


“老板，从二楼到一楼，走楼梯就行了吧？”岩崎英二郎笑道， “这样才能减肥呀。还有，咖啡厅看心情才开，实在不太好吧？”


电梯抵达一楼，电梯门打开。先传来老板走出电梯的脚步声，然后推车开始前进。电梯门在此时关闭，夹了一下推车，青柳的身体也感受到冲击力。


“岩崎，你们公司现在应该很头大吧？”老板说道， “青柳搞出这么大的事，你们课长什么的应该很伤脑筋吧？”


“咦？老板，您也认识青柳吗？”


“以前他来过几次。那个人细心又认真，还蛮可靠的。而且，以前电视炒得火热时，他可是很出名呢。”


“那家伙没那么了不起啦。”岩崎英二郎故意大声否定。


“不过，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没想到他会做出那么可怕的事，你们公司也被连累了吧？”


“跟我们这些送货员没什么太大关系啦，也没遇到有人向我们丢石头。何况，青柳早就辞职了。”


“不过，一般人怎么会跑去暗杀首相？”


“一般人当然是不会。”


青柳抱膝仔细聆听，以前每次来这里送货时，这个老板都会扯着大嗓门跟自己说话，当时总觉得应付他是一件很累的事，现在却很感谢他的大嗓门．


“不过他到底是不是凶手，应该还没有确定吧？”岩崎英二郎说道，


“电视上公布了很多影像，里面的人怎么看都是青柳，再加上许多证据一一冒出，应该是不会有错了．真不晓得他为什么要干那种事。”岩崎英二郎没有立即回话，只是推着推车前进。过了一会儿，老板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对了，岩崎，你来这栋大楼做什么？送货？”


推车停了下来。“我是来收货的。有人叫，我就来了。”


“不可能吧?我这栋大楼，除了我那间咖啡厅，其他的公司行号都退租了。。


岩崎英二郎愣了片刻之后说：“不过，就是有货要送呀．老板．你这栋大接该不会有妖怪吧?委托送货妖怪，会出声叫人‘快把货拿去、快把货拿去’。”岩崎推着推车继续前进，以玩笑话，混过去确实是个不错的点子，但也有可能让对方更加起疑心。


“怎么可能会有妖怪。”老板高声笑道，


推车在路上一边前进一边剧烈摇晃，小小的车轮粗暴地左倾右倒，让青柳的屁股一次又一次弹起，脑袋不停晃动，也多亏如此，才没有余暇担心害怕．


推车停了下来，接着听见沉重的开门声。青柳拍起头来．


头顶传来说话声，“我一把箱子拿掉，你就立刻跳到货仓里。” 接着，周围整个亮了起来，头上的纸箱被拿掉了。一看见阳光，青柳似乎觉得全身的衣服都已经浸透了，有一种穿着湿掉的衣服（译注：在日文中， “穿着湿透的衣服”同时也是“遭到冤枉”的双关语）被丢在马路上的错觉，脑中浮现可怕的幻想，仿佛在群众的环视之下，自己正穿着不停滴水的衣服．青柳站起身子，爬进眼前的货仓内，抱在手上的背包一度擅上货仓门。


“到后头去。”岩崎英二郎也立刻爬进了货仓，“今天我负责的货物很少，货仓里很空，虽然不太好躲，但只要窝在角落的箱子里，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青柳看着一箱箱叠起的纸箱，确实并不多，但还不至于找不到藏身之处。


“或许是因为昨天那场爆炸，货物送到集货据点的时间有点延误了，所以今天要送的货不多。不过，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


“刚好有时间把你载到远处。”岩崎英二郎抚摸着整齐的飞机头．接下来他翻着行程表说，“不过，我中午还有一件货物要收，必须回到市区内。”


货仓的仓门是打开的，可以看见外面，青柳感到颇为不安，边将身子往角落移动，边说：“那就在赶得及回来的前提下，能走多远就走多远，然后找个地方让我下车吧。”


“什么地方才安全呢？”岩崎英二郎将手臂交抱在胸前，烦恼了起来．这句话似乎不是在询问青柳的意见，而是在自言自语．他接着问道：“好吧，总之，你想往北还是往南？”


“往北还是往南？”


“当然往西也可以，往东的话就只有跳海了，总之我会负责把你送到仙台市外。对了，根据从外县市来的送货员所提供的消息，由北边的泉区穿过富谷上国道四号，路检没那么严格。”


“那就往北吧。”


岩崎英二郎此时又呵呵地笑了起来。“青柳，你真是太单纯了，对我说的话完全不怀疑。如果我是骗你的呢？好吧，总之我就尽量往北开了。你最好还是躲进刚刚那个空箱里，就算遇上路检，货仓门被打开，警察应该也不至于把货车里的所有箱子全都打开来检查吧。”


“给你添麻烦了，真是抱歉。”


“是你自己把我叫来的，事到如今何必多说这些。”岩崎英二郎搔着鼻头说道。


“嗯，这么说也没错。”


“而且，我曾经到处拿你跟别人炫耀呢。以前你救了女明星的时候，不是有阵子很有名吗？那时我到处跟别人说，我曾经指导你工作过。”


“例如跟你太太说吗？”青柳曾见过岩崎英二郎的妻子。


“还有酒家的小姐。”岩崎英二郎露出了高中生般腼腆的笑容说， “我拿你的事情当话题，去泡酒家小姐，最后被我成功搞上了。”


“原来有这种事？”青柳一时不知该如何响应。


“所以呀，我欠你一份人情。”岩崎英二郎似乎对自己的论点相当满意，说了声“好”之后，便开始谈起向北行时该走什么样的路径。化不打算走县道，改为穿过大学附属医院旁边，利用轮王寺的地下道进入环状线，再接上国道四号。


“你决定就可以了。”青柳说道。货物没有选择路径的权利。


“嗯，交给我，保证没问题。”岩崎英二郎说着便走向货仓尾端，跳到马路上，接着转过身来，拉起仓门关上。


“啊，青柳。”仓门关到一半，岩崎英二郎突然说道。


“什么事？”青柳有一种即将要被问一个重要问题的预感，不禁咽了口口水。岩崎英二郎此时竟然一反常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什么事？”青柳又问了一次。


“我问你……”岩崎英二郎开口说了这几个字之后却又闭口不语，隔了一会才又开口问，“我问你，你搞上那个女明星了吗？”


青柳忍不住笑了出来。“怎么每个人都问这个问题？”


仓门被关了起来，整个货仓内一片漆黑。仓门确实扣上之后，青柳忽然开始担心再也见不到天日了。


货车的引擎发动了。青柳雅春坐在离货仓门最远的位置，也就是驾驶座的正后方。车体的摇晃，让人联想到巨大肉食性猛兽的气息：这是一只压抑着吼声，一面沉着地呼吸，一面摇摆着兽毛的巨兽。


我现在正在野兽的肚子里。青柳感觉自己仿佛被生吞下肚，正在等着被消化。


他藏身在纸箱中，但没有合上箱盖。四周虽然黑暗，但眼睛习惯了之后大致上可以辨别周围的轮廓。青柳打开背包，取出营养食品，放进嘴里，肚子虽然不饿，但接下来不知何时才有机会进食，还是趁此时先吃吧。营养食品吃起来甜甜的，但也称不上美味，只是一连串咀嚼与吞咽的动作。回想起来，昨天吃的泡面至少还勉强称得上是“餐点”，如今在纸箱内吞咽干巴巴的营养食品，感觉就像是为电器换上新电池一样令人感到索然无味。


接着，青柳看见背包里的掌上型游戏机。当初在那家电器量贩店买这台游戏机，好像是极久远的事了。开启电源之后，响起了细微的音乐声，按了几个按钮，出现了电视的画面。不愧是令那个店员大感自豪的产品，即使是在移动中的货车后方货仓内，影像依然清晰。青柳伸手调整音量。


出现在小屏幕上的，又是两年前的自己。青柳不忍多看，赶紧切换频道，却发现不管转到哪一台都可以看见自己的模样，不禁有种滑稽的感觉，直到转到一台民营的频道，才停了下来，仔细凝视。


一看就知道，节目中正在播放的是某种监视器拍到的影像，它的位置是在结账柜台的后方，所以可以看见老板的后脑勺。


“这就是青柳雅春购买遥控直升机时的影像。”主持人说道。


柜台的另一头有个男子，与老板面对面站着。男子抬起头来，似乎发现了监视器，视线一瞬间向着监视器望来，接着马上将头转向一边。那张脸孔，是青柳雅春。


“这是……谁啊？”


青柳根本从来不曾亲自走进遥控飞机用品店。遥控直升机的购买与组装都是由井之原小梅代劳，自己根本没有走进店内，也不可能有购买遥控直升机的影像。但是从静止画面来看，购买遥控直升机的男子却与自己极为神似。青柳陷入一片混乱。


接着又在另一个节目中看到，某个猪排店店长出面作证： “凶手就坐在那张桌子前，把饭吃得干干净净。”店长说完之后，还拿出一张签着青柳雅春名字的信用卡给记者。


“这又是谁？”


昨天，在那场游行爆炸案发生之前，自己正与森田森吾在快餐店内吃午餐．什么猪排店，自己根本连门口都没经过，但是却有一个不是自己的自己出现在那里。青柳将环抱着膝盖的手用力握住．感受那股触感。现在我所摸的这个人才是青柳雅春，电视上说的那些人都不是真正的青柳雅春。越是这么想，越是这么告诉自己，青柳越是不安。


货车不时停下来，似乎在等红绿灯，不久又继续前进。


青柳紧紧盯着游戏机。画面上开始播放一段据说是由观众以家用摄影机拍到的影像。一群少年在河边比赛棒球，后方远处可以看见青柳正在操纵着遥控直升机。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不再感到惊讶了。画面中的人虽然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却不是自己。当初确实曾在河岸边练习遥控直升机，但总是有井之原小梅及其他玩家在旁边指导，自己从来没有独自玩过。更何况，画面中那个青柳所穿的衣服，自己根本没有。那不是青柳雅春，只是一个跟青柳雅春很像的人。


过了一会，他想到一件事。


他们该不会是找了一个体格、面貌跟我很像的人，让他做整容手术吧？一开始，青柳只是单纯地想到这个可能性，接下来却越想越觉得一定是这样没错．此时，他又想到了两年前那个自己意外搭救的女明星凛香。


“大家好像总是认为我动过整容手术。”在饭店房间内，正在玩电视游乐器的凛香突然如此说道， “连我的胸部都被当成是假的。”只见她毫不掩饰地揉着胸部，青柳急忙移开了视线。


在制伏歹徒事件之后，青柳每天被记者及快速增加的崇拜者追着跑，凛香则在事件中受到惊吓而生了一场病，一样是处于被媒体穷追不舍的麻烦状态，所以两人完全没有再见面。过了半年之后，青柳雅春才接到一通“虽然晚了些时候，但希望能聊表谢意”的电话。不久，凛香的经纪人开车前来迎接，将青柳送到了凛香所住的饭店。


由于经纪人从头到尾都在场，青柳也不期待能与凛香来个一夜春宵。一番客套话说完，凛香突然说：“要不要一起打电动？”让他吃了一惊。


“请陪陪她吧。”经纪人也低头恳求。


“这里的‘陪’不是‘交往’（译注：日文中的‘陪伴’有‘交往’的含意）的意思吧？”


两人就这么玩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格斗游戏。在玩的过程中，凛香数次向青柳道谢，不停地说“你真是我的恩人”，但是在游戏上，凛香却是丝毫没有放水，一次又一次打败青柳。 “一边说感谢我，一边揍我，这样不太对吧？”青柳如此主张，却只是引得她笑得花枝乱颤。每当她快要被打倒，就会大喊“啊啊，我快死了”。过了一会儿，她开始抱怨起工作上的不愉快，然后不知为何，话题扯到了整容手术。


“我的脸从来没有整容，但是只要照片上的我看起来跟平常不太一样，大家就会说我一定整了眼睛或在鼻子里垫东西，真是太过分了。”


听她这么说，青柳也不知该回答什么，而且一直盯着她的侧脸也很失礼，不知道该看哪里。正当青柳不知所措的时候，自己所操纵的角色被凛香的女格斗家打倒。凛香挥舞着拳头，发出可爱的欢呼声。


“整容真的能让脸变得完全不同吗？”青柳并没有多想，只是将脑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可以呀。”凛香立即答道，接着又慌慌张张地补了一句，“不过我没有整过喔。”显得有点欲盖弥彰。接着她又说： “其实啊，只要稍微改变一点点，整个人的形象就不一样了。当然也要医生的技术够好，例如在仙台就有一个技术超强的医生呢，对吧？”凛香一边说，一边望向经纪人。


经纪人突然被问了这么一句，似乎也有点手足无措，但还是满脸无奈地承认：“嗯，是啊。”


“前一阵子不是有个超有名的外国歌手来到日本吗？”凛香说了一个家喻户晓的洋名，然后说， “听说他就是来拜托那个医生帮他的替身整容呢。”凛香一边把玩着游乐器的遥控器，一边说道。


“替身？”听起来像是时代剧里才会出现的字眼。


“好像是因为媒体实在太烦人了，想靠整容弄出几个跟自己一样的人。”


“能够整得一模一样？”


“听说只要骨骼大致相同，就可以整得非常像呢。”凛香说完之后，又强调了一句， “我没有整喔，只是听说而已。”接着望向经纪人说： “对吧？”


“嗯，是啊。”经纪人再次无奈地点点头。


难道是故意找个人把脸整得跟我一模一样吗？坐在货仓内的青柳望着掌上型游戏机，如此心想。青柳仔细凝视影像中那个被认为是“青柳雅春”的男子，想着搞不好他们真的会干这种事。因为整个计划的规模实在太庞大了。首相遭到暗杀，这件事背后到底有什么因素，隐藏着什么人的意图？推测这些问题的答案，就好像是仰头看着一个巨人，想象巨人头部的模样，对青柳这种平民百姓来说，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管巨人长什么样子，只要他一脚踏出，脚下的一切都会被踏扁。


“我能做什么？”青柳如此自问。我能对巨人做什么？就算拼了命抵抗，青柳也想不出任何一种可能性，可以让自己平安获释，回归原本安定的生活。


青柳抱着一丝微渺的希望，开始想象电影或连续剧的剧情。主角因蒙受不白之冤而四处逃亡，这在电影或连续剧中是很常见的剧情。主角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一定会东奔西走，而且为了搏取观众的同情，无论如何都会拼命逃亡。


青柳努力回想，这些主角最后都是如何迎接美好结局的？


揪出真凶。没错，就是这样。遭到冤枉的主角在逃亡过程中一定舍追查事件的真相，最后找出真凶，洗刷了自己的冤屈，可喜可贺、皆大欢喜。然后观众心满意足地离开电影院，或是关掉电视机。


揪出真凶？青柳感到背脊发凉。


巨人研拟了周详的计划，安排假证人，准备假的青柳雅春，伪造信用卡，甚至不惜将青柳周遭的人都卷入其中，只为将青柳塑造成暗杀首相的凶手。自己真有办法在遭到逮捕以前，找出真凶吗？


何况，所谓的真凶，真的存在吗？


看看肯尼迪暗杀事件吧。没有人相信奥斯瓦尔德是真正的凶手，但真凶是谁呢？当然，一定有一个人动手开枪，但大家也不会认为这个人就是真正的凶手，因为真正的凶手是此人背后的某个巨大组织。


就算奥斯瓦尔德没被杀死，而且在群众面前大喊“凶手是某个巨大的组织”，他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吗？


怎么想都不切实际。在肯尼迪死后过了数十年的岁月，人们才渐渐开始找到一些类似真相的东西，而且各派的说法还不相同。即使花了这么长的时间，也找不到一个最完美的真相。


奥斯瓦尔德能做什么呢？青柳思考着。


我现在能做什么呢？青柳思考着。


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做的？


青柳坐在货仓内，内心几乎陷入绝望，不停地用鞋子敲着地板，无法说服自己保持冷静。


岩崎英二郎开着货车，企图帮助自己逃出仙台市。但是接下来昵？青柳用力抱膝，哼起了“Golden Slumbers”。“晚安，乖孩子。”他一边唱着这首摇篮曲，一边想起了森田森吾。当时的森田，也像这样唱着这首歌。


车子行驶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之后，停了下来。一开始，青柳雅春当然以为是在等红绿灯。接着却发现车子缓缓靠向左侧，然后有好一阵子完全不动，可以想象车子停在路边了。


青柳关掉用来看电视的掌上型游戏机，收进背包。虽然没有看表计时，但可以确定货车至少已经停了将近五分钟，看来真的发生状况了。他犹豫着到底是该躲到纸箱里，还是准备好随时冲出去。


货车会不会在警察的指使下停车？岩崎英二郎会不会被拉下驾驶座了？青柳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转身，将耳朵贴在货仓上，试着听听看有没有声音。如果货车是被警察拦下的，或许可以听见警察与岩崎英二郎的说话声。但是怎么听也没有半点声响。


青柳的脑中浮现出一个画面，货车不知何时开进了市内警察局的停车场里，岩崎英二郎从驾驶座下来，大批武装警察将货车团团围住。


“人类最大的武器，是习惯与信赖。”青柳在心中不断反刍当初森田森吾说得斩钉截铁的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货仓门开始震动。青柳不禁将两手交握，仿佛一个正在教会内祈祷的少年。但是青柳不知道该向谁祈祷，他心里想着，自己从来没有祈祷过。忽然间，他想起来了，事实上过去曾经祈祷过一次，就在当年父亲骑在色狼身上拼命挥拳的时候，自己曾祈祷这一切赶快结束。


这次的停车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才对。等下门一打开，岩崎英二郎一定会以他那一贯的轻佻态度走过来，问一句： “抱歉，我能不能先去送一件货？”就是这么简单。青柳双手紧扣，如此告诉自己。接着，仓门伴随着声响被拉开了。他的胃一阵抽痛。


外面的阳光照进了货仓。青柳屏住呼吸，抵抗着想要闭上双眼的冲动。


原本的担忧没有成真，既没看到警察也没看到枪，只有岩崎英二郎一个人。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青柳匆促地问道。从岩崎英二郎那严肃的表情即可以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岩崎英二郎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青柳，计划必须变更了。”岩崎英二郎说道。在同一时间，青柳也刚好开口说： “岩崎前辈，不用隐瞒，尽管说吧。”两个人说出来的话仿佛在货仓内撞出了火花，但岩崎英二郎一点也不在意，继续说： “我喜欢摇滚乐，因为摇滚乐单纯易懂，拿起吉他豪迈地弹奏，恼人的事情就会瞬间被丢在一旁，不需要复杂的道理，也不需要任何借口。”


青柳不知该不该回答“是啊”或“是吗”，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所以，来龙去脉我就省略了，现在我直接跟你说重点。”岩崎英二郎一边摸头发，一边说，“我现在要把车子开到八乙女车站前，警察已经在那边等了，我会把你交给警察。”


青柳并不觉得受到了背叛，毕竟岩崎英二郎一定有苦衷。


“我刚刚接到一通电话。你猜是谁打来的？”


青柳看着自己的背包，嘴里轻轻念道： “警察……”接着以上扬的语气又说了一次： “警察？”


岩崎英二郎耸了耸肩，噘着下唇，肯定了这个答案。“应该是刚刚那栋大楼的咖啡厅老板联络了公司吧。他看我在搬纸箱，可能起了疑心。没想到那整栋大楼除了老板的咖啡厅，竟然都没有人承租，怎么会有这种事？”


“那个老板的警觉性真高。”


“真是人不可貌相。”


“所以，警察就接到了通报？”


“然后，公司就打电话给我了。还跟我说， ‘你胆敢包庇凶手，应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岩崎英二郎模仿着坏人的语气说道。这年头恐怕连电视上都很少出现这种反派角色了。“总之就是用这些拐弯抹角的话狠狠地警告我。”


“如果包庇我，会有什么后果？”


“其实我除了送公司的货，在没有排班的日子还会以个人名义帮人送货，算是打零工吧。反正地址跟地图都记得很熟，我的价格也比较低廉，所以私下接一些熟客的委托。”


青柳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这件事，不知该如何回答。


“警察真可怕，他们竟然连我私底下做的副业也知道，到底是怎么查到的呢？而且还把这件事告诉公司，简直像是爱打小报告的初中生。所以课长就说了， ‘岩崎，依照行业规则，这种行为是被禁止的，你应该知道吧？不过，如果你好好协助警方，这次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岩崎英二郎以前就很会模仿上司及同事，从前青柳还是新手的时候，常常坐在副驾驶座欣赏他的模仿秀，不禁感到十分怀念，嘴角微微上扬。


“你还笑得出来？这对你来说可是大麻烦哩。总之，我刚刚就在车上用手机跟他们大吵一顿。”


“听你讲起来好像只是夫妻在吵架。”


“老实说，我女儿最近开始学才艺，这时候我没有收入会很惨，所以只能出卖你了。”


“好的，请把我卖了吧。”


“你看得真淡。”


“不能给你添那么多麻烦啊。”


“我已经跟警察说好了，在前方那个车站前，会连人带车把你一起交给他们。”


“在那之前，想要见我最后一面？”


“没错、没错。”岩崎英二郎愉快地“呵呵”笑了两声，抖动着肩膀， “我来看一看即将被卖掉的小牛。”然而，岩崎接下来却以沙哑的声音说： “骗你的啦，你觉得我有可能那么做吗？”


“什么意思？”


“哼，我怎么可能去帮警察。”岩崎英二郎以不屑的语气轻声说道。


“那你打算怎么做？或许以我的立场不该这么说，但还是要告诉你，现在帮助我可是相当危险。”青柳认真地说道。但这些话对已经下定决心的岩崎英二郎来说只是烦人的说教，只见他边掏着耳朵边说： “少废话了，别看我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当初看《辛德勒的名单》时可是感动得痛哭流涕呢。”接着叉露出牙齿笑说， “我是属于那种只要看到有人遭受迫害，就一定会拼命拯救的人。”


“问题是，你打算怎么做？”


“总之，我会照着他们的指示，把你带到车站前面。”岩崎英二郎说， “真不好意思，我还会把错全推到你头上，这一点只好请你原谅。”接着，他扬起一边眉毛，说明了他的计划。


不愧是自称喜欢单纯事物的岩崎英二郎，计划相当简单，而且了无新意，但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能让青柳在不连累岩崎英二郎的前提下逃走了。


“好了，我们走吧。”说完了计划之后，岩崎英二郎伸手拍了两下，转身走出货仓，“接下来就正式上场了。”


“真的很不好意思。”


“等下可别搞砸了啊。”岩崎英二郎说完之后便跳到马路上。在关起仓门时，似乎又想到了一件事，开口说， “对了，我得告诉你，在我们家夫妻吵架可是比反抗警察还要火爆得多呢。”


青柳雅春在脑袋中画出路径，想象自己开车的感觉，他很清楚货车现在已经开到了八乙女车站。他从纸箱里站了起来。如今根本没时间仔细思考了，他忽然惊觉自己竟然不紧张。两眼望向货仓门，虽然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还是觉得周围昏暗无光。围绕着自己的纸箱仿佛屏住了气息，压抑兴奋的心情，默默地期待着即将重见天日的那一刻。青柳忍不住觉得好笑，自己竟然把纸箱也当成同伴，看来是没救了。就在此时，仓门开始微微震动。


门挡被拉开，门锁被抽掉了。外面传来了说话声，听来十分尖锐而嘈杂。 “’不准动！”、 “别动！”、 “站住！”、“等一下！”


阳光照射进来，货仓内的黑暗在空气中蒸发，顿时变得明亮了起来。


“别担心、别担心，交给我就行了。”岩崎英二郎粗鲁的声音传入耳中，只见他“嘿”地一声，跳上了货仓。


“快下来！离开车子！”男人的声音由岩崎英二郎的背后传来，应该是警察吧。


“少啰嗦，青柳是我的后辈，我说的话他一定会听。”岩崎英二郎一边喊着，一边大步走过来。


“就算他们逮捕你的手段再怎么乱来，也不至于开枪打我这个协助警方的人吧。”说明计划的时候，岩崎英二郎笑着如此说道。“所以我一打开仓门之后，就会立刻跳进来抓你。警察可能会阻止我，但我绝对不会被他们挡下的。”


岩崎英二郎走得大摇大摆，身体却将外面警察的视线完全挡住了，使得他们没有机会朝青柳开枪。青柳压低身子，轻轻将背包背在身上，然后从后裤袋中取出岩崎英二郎交给他的蝴蝶刀。


“这玩意我一直放在前座的置物匣，临时要用的时候很方便呢。”岩崎英二郎说道，“我一走近你，你就用这玩意抵住脖子，不是你的脖子，是我的，然后立刻绕到我后面，把我当作人质。”岩崎英二郎指示： “等等，一下子就把我制伏，也太假了，最好是先揍我一拳或把我打倒。”


“揍你？”


“这样比较逼真。”


青柳听话照做了。


岩崎英二郎一走过来，青柳立刻起身，冲过去抱住他，奋力踢出右脚。简单来说，就是施展了唯一的那招大外割。岩崎英二郎漂亮地仰天摔倒，让青柳想起了学生时代，森田森吾在学校餐厅将阿一摔倒的画面。


同一时间，车外传来了数句怒骂声。“青柳！”有人大喊。青柳趁着扑倒的瞬间往外一看，好几道枪口正对准了自己。


“一旦打倒我之后，就要立刻把我拉起来，拿我当盾牌。动作不够快的话，他们可能会开枪。”青柳想起了岩崎英二郎的指示，于是用力一踏，将岩崎英二郎的手腕往上扯，立刻紧贴在他背后，以蝴蝶刀抵住他的脖子。岩崎英二郎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大声喊道：“喂喂，青柳，别这样。”


其实，岩崎英二郎一开始所提出的计划是，将车子停在即将抵达八乙女车站的地方，然后由青柳将岩崎英二郎用绳子绑住，岩崎英二郎假装被制伏。但这样的做法还是很有可能遭到警方的怀疑，既然要做，倒不如直接在警察面前，让他们亲眼看到岩崎英二郎被当成人质的过程。


青柳躲在岩崎英二郎的身后，朝货仓外走去。警察的人数大约是十名，接下来可能还会有增援，警笛声从远方传来，右手边的公车站牌附近也停着好几辆警车。看到众多枪口正指着自己的瞬间，青柳的心脏剧烈跳动，视线模糊，几乎快要向后摔倒。


“别开枪、别开枪，我会被他杀死的。”岩崎英二郎大喊。警察纷纷破口大骂。


青柳雅春一从货仓内跳到了地面，警察便全都靠拢包围。“青柳，你这么做是没有用的。”迎面一个便衣男子说道。他的眼神相当锐利，仿佛已说明一切。“你绝对逃不掉的。”


青柳大喊： “你们一靠近，我就杀了他；一开枪，我也会杀了他。”


警察不可能做出太冒险的举动。岩崎英二郎的推测果然没错，现场所有警察都绷着脸，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离我远一点。”青柳喊道。


刚刚说话的便衣似乎是在场的指挥官，只见其他举枪的制服警察全都望向他。“警察其实跟～般上班族没什么两样，他们没办法任意开枪，一定会等待指示。”岩崎英二郎的这句话切中了事实。


便衣无奈地点点头，挥手叫众人退后。


青柳靠在路旁的围墙上，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警察从后面开枪了。接着，他带着岩崎英二郎一步步向后退。警察跟了上来，与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


“你听着。”岩崎英二郎对着紧贴在身后的青柳轻声说道。


“岩崎前辈，真是对不起。”


“你听着，”岩崎英二郎毫不理会，继续说，“再走一小段路，会进入一个住宅区，你也知道吧？车子无法进入那个区域，你可以穿越住宅区，从另一端逃走。离开住宅区以后，可以沿着河岸，逃到公园那里。总之，接下来拼命跑就对了，把你当送货员时的精力拿出来吧。”


“真是对不起。”


“不必跟我道歉。”岩崎英二郎急促地说道。青柳有些担心他跟自己说话会遭到警察怀疑，但又觉得在警察眼中应该只会认为他是在说服自己。“我能泡上酒家小姐，全是你的功劳呢。”


“小心我跟你太太告状。”


“只要你能平安逃走，尽管来告状吧。”


青柳听到这句话，差点笑了出来，赶紧忍住，担心自己的演技会被看穿，但往前一瞧，警察依然严肃地举着枪。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背上寒毛直竖，不知是直觉还是预感，他在一瞬间感觉到他们要开枪了。


虽然岩崎英二郎曾拍着胸脯说： “放心吧，他们绝对不会开枪打我的。”但那毕竟是在一般的情况下，然而现在并不是一般情况，是特殊情况。


脑中想起了小鸠泽在连锁餐厅内开枪，又想起警察对阿一施加的暴力行为。这一切的一切都证明警察如今所采取的办案方式已经异于常态了。如今自己就在他们眼前，他们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对巨人的计划而言，就算多牺牲一个岩崎英二郎，把他和自己一起击毙，也没什么大不了。～想到为自己付出这么多的岩崎英二郎有可能被开枪射杀，青柳仿佛被人泼了一盆水，全身冷汗狂冒。


那个便衣如今正站在其他警察旁边拿着手机正在通话。青柳当然听不到对话内容，但可以想象得出来，他正在问：“能不能连同人质一起射杀？”


他在征询高层的指示，而那个高层，或许是佐佐木一太郎吧。“看热闹的人真多。”岩崎英二郎的喃喃自语传人了青柳的耳中。他不禁抬头一看，在相隔一段距离之处，有栋十层楼高的白色公寓，外观看起来不新不旧。


公寓阳台上有许多人影，全都看着这边，他们都是被这场骚动引出来的民众。想必这群围观者同时还抱着不安、好奇心与恐惧感。


“别开枪！”青柳连忙大喊，接着以左手指着公寓说， “有人在摄影。”此时，青柳放开了岩崎英二郎，岩崎英二郎当然没有趁机逃走，而警察这时候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怀疑他为什么没逃走。


制服警察与便衣皆转头望向青柳所指的方向，他们看见阳台上有人正拿着数字摄影机。警察那么容易就被歹徒转移注意力实在是太不应该了，但现在也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总之，警察看见阳台上有近八成的人都拿着摄影机或手机。


在那么多民众的围观与拍摄之下，警方是没办法开枪了。便衣转头，脸色相当难看，或许他已经领悟到，此时不能乱来。


青柳靠在围墙上，以岩崎英二郎当盾牌，继续向后退，来到转角处，他丢下岩崎英二郎，拼命狂奔，冲进了住宅区。


青柳雅春沿着七北田川的河堤奔跑，来到一座大桥边，刻着桥名的牌子已严重磨损无法辨识。他在桥墩下的阴影处休息片刻，穿过住宅区又毫不停歇地跑了这么远，早已气喘如牛了。岩崎英二郎的预料非常正确，警察在住宅区内确实没有开枪，但是警车的警笛声响彻云霄，似乎随时会有人扑上来，内心的恐惧令青柳数度想坐倒在地。他靠在桥墩上，屈膝并两腿微张，两手撑在后面。为了不被人从堤防或道路上看见，只有尽量缩着身体。周围的野草茂密，地面的冰凉逐渐透过牛仔裤渗入皮肤。


他只想将吐出去的氧气吸回来，完全没办法思考其他事情，两眼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河水。


水流不断向远方流去，河面上只看得出一波波的细微波浪，在规律与不规律之间取得平衡，随性地令人心情舒畅。水流声似乎透过土地，将摇摆的力道传到了青柳坐着的位置。


他没有闭眼，但肩膀及脑袋相当沉重，视线模糊，眼皮不知不觉越来越低，一切都好沉重，虽然担心自己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但连这份担心都变得极为麻木。


救护车的声音让青柳雅春忽然回过神来，那声音非常遥远而微弱。青柳从背包中取出掌上型游戏机，拉起天线，打开电源，希望借由电视新闻，了解警方目前正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接下来将以什么方式追捕他。


他很担心节目影像一出现的瞬间，就会在画面上看到如今正面对着河水的自己，听到的会是记者以激动语气实况转播：“凶手青柳雅春竟然在这种地方悠闲地玩着游戏机！”但实际出现在画面上的，只是个过度夸饰的广告。


那广告先出现熊熊烈火配上劈啪声响，一开始以为是一家中菜馆的厨房，继续看下去才知道原来是某知名法国餐厅厨师所调制的酱料。


“啊，这家餐厅以前去过。”青柳心里涌起了过去的回忆，因而舍不得转台。以前曾跟樋口晴子去过这家餐厅。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在学生时代，两人刚交往的时候，樋口晴子吵着说要庆祝两人的交往，因此便去了这家法国餐厅。不，正确来说并不是这样，事实上原本想去的那一天，后来并没有去成，突如其来的大雨，让两人赶不上预约的时间，只好取消，过一阵子才另外找时间实现了这个计划。但这家法国餐厅却辜负了两人的期待，不仅餐点不如预期的美味，服务生还摆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态度，实在太令人不愉快。“什么嘛。”、“真是的。”两人曾为此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起来。


真令人怀念啊。青柳忽然觉得如今自己的处境好滑稽，不禁想哈哈大笑，但不知为何，眼角却是湿润的。但那应该不是眼泪，而是冷汗濡湿了眼角。


广告结束后，画面上出现一块颇为宽广的土地，看起来有点眼熟。手持麦克风的记者以忧心忡忡的表情及听起来不太忧心的声音说明了自己的位置。


“洛基……”青柳喃喃地说道。


那是轰烟火工厂。


“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我把工厂盖在距离市区很远的地方。后来工厂附近的住宅越盖越多，结果他们竟然跟我说，烟火工厂很危险，叫我搬走。先到这个地方的人可是我，真是太过分了。”轰厂长当年经常如此抱怨。不过，画面上拍到的这家工厂，似乎还是青柳等人在学生时代常去的地方，并没有搬迁。


“我们正尝试联络轰厂长，却完全联络不上，真是伤脑筋。”记者以听起来一点也不伤脑筋的语气说道。口气颇为随性，似乎不是在对观众说话，而是在对节目主持人或工作人员说话。“青柳雅春是不是在这里学到了制作炸弹的技术，因而得以运用在这次的爆炸事件中呢？现在下定论还言之过早，不过这样的可能性却不容忽略。”


记者一方面说下定论还言之过早，另一方面又说了跟结论几乎没什么两样的话。但是青柳已经没有力气讪笑，也没有多余心思愤怒了。连洛基也受到牵累，让他感到更沮丧。


过了一会，他站了起来，紧紧握着游戏机说： “别随便诬赖人。”这些人明明什么都不清楚，为什么可以说得那么煞有介事？虽然敌人是谁依然毫无头绪，但青柳心中已经产生了“绝不认输”的想法。


就在拿起背包背在肩上的时候，青柳的脑中出现了一个画面：下着滂沱大雨的那一天，与樋口晴子一同栖身在草丛中那辆斑驳的黄色轿车里。

第四部 事件 樋口晴子


樋口晴子将七美放在儿童安全座椅上，为她扣上了安全带。“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从连锁餐厅离开，回到家，晴子甚至没踏进家门，直接走向停车场。


“妈妈有点事要办。”晴子关上后座的车门，绕到驾驶座，坐了进去。这辆车有着可爱的造型与粉色系的色调，晴子本人也相当喜爱。她调整完后视镜的角度，开始调整座位。


“妈妈、妈妈。”后头的七美说，“要去吃哪一家的蛋糕？”


“我们什么时候说要去吃蛋糕了？”女儿这种诱导式的发言让她不禁莞尔。


“要去买什么玩具？”


“我们不买玩具。”晴子发动引擎，踏下油门，忽然想到最近有好一阵子没开车了。“妈妈，我们要去哪里？”七美再次问道。晴子没有回答，转动方向盘，离开了停车场。


手机就放在手刹的旁边。一想到自己的电话正受到监听，便感觉相当不舒服。


晴子在脑中把从这里到目的地的路径思考了一遍。最近完全不曾到那附近，实在没有把握还能以相同的路线抵达该地。“早知道就装卫星导航器了。”她不禁喃喃自语。当初买车时，丈夫曾极力主张要装，是自己说服丈夫“反正用不到”的。


“我们要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吗？”七美问道。


“倒也不是没去过，可是有卫星导航的话就不会绕远路吧。”


“要去哪里？”


“充满回忆的地方。”晴子开玩笑道。


“卫星导航连妈妈充满回忆的地方也知道？”


晴子一听，不禁笑了出来，女儿这问题令人很难回答。看来只能凭记忆了。沿着国道四十八号向西前进，在十字路口右转，进入一条小路，路幅很窄，道路迂回多弯。虽然还不到拥塞的地步，但前后一直是有车的状态，对向车道也一样，感觉一个不小心就会发生擦撞，心里有点怕怕的。


虽然对路线的记忆早已模糊，却没遇到意料之外的死巷或从来没见过的路口，一路走得非常顺利。但是就在晴子心想“还蛮顺利的”时，七美忽然在后座大喊： “厕所、厕所！妈妈，厕所！”接着还自顾自地分析，“我应该是果汁喝太多了。”


“好像逮捕到凶手了呢。”正当樋口晴子在便利商店等七美上厕所时，突然听见背后一个正在翻阅杂志的高中女生如此说道。晴子内心一震，差点想回头问她： “你说的凶手，是青柳吗？”店内装潢以蓝色系为主，给人一种简洁的感觉。


“你说的是那个首相暗杀者吗？”另一个高中女生恰巧问道。“首相暗杀者”这样的字眼听起来颇有震撼人心的气势。


“对呀。刚刚我们班的人在八乙女车站附近看见他从货车里走出来，被警察包围。”


晴子竖耳聆听，虽然对架上的化妆品毫无兴趣，还是装出一副专心桃选的模样。“逮捕”这个字眼让脑袋变得很沉重。一开始，脑中闪过的念头是“太迟了、来不及了”，接下来，不知为何也有一种“原来青柳真的是凶手”的想法。或许是因为在无意识的片刻中，脑中跑出“被逮捕的人一定是凶手”的刻板印象吧。


“妈妈，我回来了。七美刚刚技术很好哟。”晴子听见声音，低头往脚边一看，七美正把刚洗过的手往她的牛仔裤上擦拭。


为了买包糖果，晴子排队等着结账，刚刚那两个高中女生也排在前面，手上的篮子里塞满了零食与杂志。这两个高中女生不管是发型还是化妆，看起来都大同小异。忽然间，一阵手机铃声传来，左边的高中女生迅速接起。


“喂，是我。现在吗？现在正在结账啦，正在排队。”高中女生把语调拖得长长的，似乎在表达心中的不满。“啊，真的？你还在八乙女？啊，真的？又逃了？没被抓到？啊，真的？电视台的人也来了？你可能会上电视？”


高中女生相当规律地以“啊，真的？”来响应对方，并且不断地重复对方的话，让晴子也大致了解了谈话内容。身边的七美似乎也发挥了敏锐的洞察力，以若有深意的眼神抬头望着晴子，接着突然对前面的高中女生喊： “大姐姐，是谁逃走了？凶手吗？”高中女生骤然听见陌生人用这么亲热的口气跟自己说话，颇为不快，但发现说话的人是个娇小可爱的小女孩时，顿时松懈了不少。“对呀，凶手好像逃走了。”


“请问，是那个爆炸案的凶手吗？”晴子趁机插嘴问道。


“好像是。真可怕呢。”高中女生说道，“听说他是靠一把刀子逃走的。”


“刀子？”


此时，隔壁的柜台也出现了店员，晴子往隔壁移动，结了账。


回到车上，晴子拨了电话。虽然很想弄清楚青柳现在在哪里，是否还在逃亡，或是已经被捕了，却没有渠道得知。本来以为一定又是通话中，没想到按下拨号键后，竟然听见了通话铃声，晴子感到颇为意外。


“谁啊？”电话另一头传来粗鲁的声音。这种学生时代听了无数次的粗鲁语气，除了轰厂长之外不会有别人。


“是我、是我，樋口晴子。”晴子急忙说， “学生时代曾跟森田他们一起受过您的照顾。”对方沉默了一会。晴子有些担心对方会不会已经忘了，或是因为不想再蹬浑水而挂断电话。


“喔喔，晴子。”没想到轰厂长却提高了音量喊道。


“您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而且我这里正因为你们那个青柳的事搞得鸡飞狗跳呢。”


“你们那个青柳”这样的称呼令晴子不禁莞尔，说：“真是抱歉。”


“不用道歉，祸又不是你闯的。”


“我们那个青柳给您添麻烦了，被一堆媒体包围，应该很头疼吧。我刚刚看电视，还看到您的工厂呢。”


“这下子出名了。”


“这下子应该没办法好好工作了吧？”


“话是没错，不过现在不是旺季，所以还好啦。员工虽然有点不安，但摄影机应该不至于拍摄他们。何况，如今认识青柳的员工也没几个了，那些记者应该很想直接采访我吧，真是烦死了，电话跟门铃一直响个不停。”


“您以前不是说过，烟火师傅都是站在幕后的角色吗？”


“现在不想站在幕前似乎也不行了。”


“那些记者到底想问您什么？”


“还不就是青柳到底对炸弹熟不熟悉之类的。”


“可是，他怎么可能熟悉炸弹？”


“是啊，”轰厂长呵呵笑了，“那小子要是会做炸弹，我就会做火箭飞弹了。电视台的人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曾问他们‘青柳真的是凶手吗’，他们没有回答，我就老实不客气地跟他们说了， ‘我不认为那个人会做这种事’。”


“电视上没这段，看来是被剪掉了。”晴子也只能笑着这么说。媒体只会公布多数人的意见、社会舆论及观众感兴趣的话题，其他消息都会被剔除。．当然，这并不表示媒体就是万恶之首，但至少说明媒体及报道的价值也不过就是这种程度。媒体不会说谎，但会对消息进行增删取舍。“我也不相信青柳是凶手。”晴子说道。


“还有，那个森田也被炸死了？那是真的吗？这一点我也不相信。”


“我也不信。”


“那种既烦人又爱装神弄鬼的家伙，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死了？”


“我也这么想。”晴子以心中的期望来响应轰厂长，右拳紧握。


“真是莫名其妙。”


晴子在心里意识着，这通电话是用手机打的，电话内容可能会被窃听。虽然不清楚警察会不会实时监听，但至少应该会做基本的过滤。既然通话的对象是烟火工厂的厂长，应该会引起警方的注意。所以，如果自己与轰厂长在电话中说了一些“我不认为青柳雅春是凶手”之类的话，或许能对警方造成某方面的影响，例如对“青柳雅春真的是凶手吗？”这件事开始产生怀疑，至少自己是这么期待的。


“对了，你打给我有什么事？”


晴子被这么一问，不知该如何回答。“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到您那边现在应该是一个头两个大，就觉得很抱歉。”


“感谢你的关心，不过这些又不是你的错。”轰厂长再次强调，“话说回来，听说那小子还在逃亡呢。虽然电视还没报道，但是那些电视台的人曾提到那小子把一个送货员当人质，趁机逃了。不晓得他想逃去哪里。”


“说不定会逃到厂长您那里去呢。”晴子开玩笑道。说完之后心想这也不是不可能。虽然不清楚青柳雅春最近的人际状况，但是能够投靠的人应该不多。事实上，一个人能够信赖的朋友，大概也没几个吧。“从我们打工那时候到现在，烟火的技术有没有进化？”


“唉，多多少少啦。“轰厂长自嘲地说道， “不过，优点是不会改变的。夏天一到，大家都会呼朋引伴来看烟火。”


“带着家人或情人。”晴子说着说着，开始怀念起以前看烟火的时光了。“不打扰了，下次再聊吧。”晴子说完，正想将手机号码告诉轰厂长，轰厂长却说： “就是你打来的这个号码吧？现在的电话也会显示来电号码。”


“真的进化了。”


“这算很了不起的进化吗？”


“啊，对了。厂长，有件事想请教您。”


“什么事？如何制作炸弹吗？”


晴子心想：“这玩笑可开不得。”不禁皱起了眉头，说： “不是啦，我想问的是，汽车的电瓶要去哪里买？”


“电瓶？坏了吗？”


“是啊。”晴子一边抚摸方向盘，一边说道，“我老公叫我有空的时候换一换。”


“原来你结婚了呀？”


“我也是会进化的。”


“电瓶的话，汽车用品店或加油站都买得到，不过加油站卖的可能比较贵。我的员工现在很闲，不如派几个去帮你吧？”


“这么闲？”


“事情搞得这么大，根本没办法工作嘛。尤其是我儿子，被那些媒体记者一气，就跑去打小钢珠了。”


“你儿子回来继承家业了？”晴子微微提高了音量。轰厂长当年常常感叹独生子跑到青森工作，不晓得愿不愿意回来继承烟火工厂。


“一郎那小子呀，回来是回来了，还是老样子，技术虽好，个性却很糟，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完全不考虑后果。就像刚刚他说了些‘不给那些记者一点颜色瞧瞧，难消心头之恨’之类的鬼话，就拿起小型烟火想要朝那些记者丢呢。”


“如果这么做，记者一定开心死了。”


“是啊，所以我才把他赶去打小钢珠。啊，对了，不然就让一郎去帮你换电瓶吧？他就在那家小钢珠店。”轰厂长接着说了一家小钢珠店的店名。


“不用了，不必麻烦，我自己买就可以了。”晴子道了谢之后，挂断了电话，接着朝七美说： “久等了，我们出发吧。，’


晴子发动引擎，由便利商店的停车场驶入车道，变换了车道后，踩下油门，加速前进。


车子进入北环线，沿着坡道下行。跟平常一样，车潮不至于到拥塞的地步，却无法加速。是因为发生了可怕的爆炸事件，大家都想要逃离仙台吗？又或者是昨天封锁交通所造成的影响，让大家今天变忙了呢？总之，车流量似乎比平常增加了五成。朝车道的远程望去，只见车子一辆辆停了下来，明明是绿灯却完全没有前进的迹象。结果，还是遇上了塞车。晴子眼角瞄见一块汽车用品店的招牌，反射性地转动了方向盘，进入停车场停车。“这里就是充满回忆的地方？”七美问。“不是、不是。”晴子说道。


她把七美从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抱出来，锁上车门，走向店门口的路上，不自觉地往车道看了一眼。在这种塞车的情况下，车与车之间的距离这么狭窄，假如有人跟踪一定会知道吧。不过，谨慎一点总是不会错的。


晴子向柜台的女店员说： “我想买汽车的电瓶。”店员一脸缺乏服务热忱的表情反问道： “哪一种？”接着又短促地补了一句，“什么车？”


“呃，就是普通的车。”晴子的回答也不知不觉变得不客气了起来。


“轻型汽车？一般汽车？”


“轻型的应该不是。”晴子努力回想。虽然对黄色很有印象，但应该是车体，而不是车牌的颜色（译注：根据日本《道路运输车辆法》的规定，轻型汽车的排气量为660cc以下，车身大小亦有所限制，车牌为黄色）。“一定要知道车子的型号吗？”


店员一瞬间露出了轻蔑的眼神，说：“电瓶的种类很多，一定要看型号。有时就算是车款相同，如果出厂年份不同，电瓶也会不一样。”


“咦？原来是这样啊？”晴子错愕地说道。她根本不晓得那辆车是什么车款，更别提出厂年份了。


“妈妈，那是什么歌？”七美拉着晴子的袖子问道。这时她才惊觉自己正在哼歌，不禁面红耳赤。青柳的侧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原来是想起了当年跟他一起在车上避雨的回忆。“这是当年那款车的广告歌。”晴子红着脸继续把歌哼给臭脸店员听。由于年代已久，她担心以这个店员的年纪恐怕没听过，但没想到女店员却“啊”了一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 “我知道了。”接着说出了车子的厂牌与车款。


“不过我不知道出厂年份。”


“如果是那一款……”女店员冷冷地沿着走道往店内深处走去，晴子赶紧跟上。女店员指着架上的电瓶商品说： “应该是这个或这个。”接着又说，“两种应该都能用吧。”


“对了，能不能顺便教我怎么装？”晴子恳求道。店员一听，脸上的疑虑更深了，但或许是认为送佛干脆送上西天，因此不耐烦地说：“好吧，我用您停在停车场里的车子来说明。”被这个极度不适合从事服务业的店员以“您”相称，晴子感到全身不对劲。


两人走到停车场，店员打开晴子的车子引擎盖，开始上起更换电瓶课。


“在引擎没发动的状态下，打开引擎盖。”店员依序说明，“先拔掉负极的接头，再拔掉正极。”


“一定要照这个顺序？”


“不照顺序，会造成短路。”


“短路是什么意思？”


“反正照顺序就对了。”店员接着说， “拿掉旧电瓶，如果接头上有铁锈就磨掉，再放进新电瓶，然后从正极开始接。”


晴子嘴里一边“嗯、嗯”地回答，一边仔细看着。一旁的七美踮起了脚尖，兴致盎然地看着眼前塞满了引擎及其他装置的空间，嘴里也发出两声“嗯、嗯”。“拆下电瓶和装新电瓶时最好使用扳手。”店员说道。接着立刻又说：“加油站也有换电瓶的服务，费用不贵。”言下之意，是建议晴子别自己来。


“我马上要用，能不能帮我把纸盒丢掉？”晴子问道。


“这个是做什么用的？”坐在儿童安全座椅上的七美望着身旁的大袋子说道。那里头放着刚买的电瓶。


“希望能派上用场。”槌口晴子没有回她，只顾着自言自语。


为了避开塞车路段，晴子离开了环线，朝北方前进。原以为这条路的车子会比较少，但马上又看见前面的车亮起了刹车灯，最后还是不得不停车。停了好久，车子只缓缓前进一点，马上又停下来，就这么走走停停了好一会，才发现原来前面有路检。


路边停着警车。制服警察站在马路上，手持交通指挥棒不停挥舞，将一辆辆车子引导到路边停车，然后数名警察上前盘问驾驶员。


晴子来不及紧张，也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她的轻型汽车已经来到路检据点前了。将车子往左侧移动，一停车，警察迅速包围上来，像是从地面冒出来的蒸气，一点声音也没有，整个把车子挡住了。


晴子打开驾驶座的车窗，看见一张男人的脸。一般来说，一个人就算戴着帽子也应该多少看得出表情，但这个警察不知是工作太累或使命感太强，脸上竟然丝毫看不出表情。


“很抱歉耽误您的时间。由于目前爆炸事件的凶手逃进了泉区，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必须过滤每一辆车。”


“啊，原来如此。”晴子思考着该怎么回答才自然，但思考本身就已经很不自然了。


“能不能让我们看看后车箱？”


晴子弯腰，拉起座位下方的小拉杆，挺身往后视镜一看，车后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好几名警察，正在检视后车箱，虽然里面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但被盘查的感觉毕竟不好。乡


“这是您的女儿吗？”警察凑近打开的车窗，望着车内。


“对。”晴子说道，看了警察一眼，又赶紧移开视线，手指不自觉地玩弄着车钥匙，或许是因为想要早点发动引擎吧，下一刻又担心心情被看穿，赶紧放开了手指，钥匙上的吊饰晃了两晃，发出声响。“请问凶手是一个人吗？”


警察的双眼射出了光芒，至少晴子看来是如此。她害怕双方就这么保持沉默，于是丢出了这句话。过了一会，警察才回答：“是的。”


“他是开车逃亡的？”


“这一点我们不清楚。”


晴子无法分辨对方是不想说，还是真的不清楚，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请问您要去哪里？”警察问道。


“这个问题，我一定要回答吗？”


“这附近很危险，建议您不要四处走动。”


“哦，好吧，我会小心的。”晴子努力不让自己的紧张显露出来。警察关上了后车箱，车身微微晃动。“真是粗鲁。”晴子一边如此埋怨，一边望向后视镜，隔着后方挡风玻璃，看见后面的警察做出了OK的手势。


“打扰了，请离开吧。”一旁的警察说道。


晴子转动了车钥匙。


“我跟你说，那个凶手是妈妈的朋友呢。”就在这时，坐在后座的七美以可爱的声音如此说道。晴子吃了一惊。当一个人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时，是没办法掩饰表情与动作的。她与窗外的警察四目相交，满脸净是慌张之色。警察皱起眉头，显得颇为讶异。她不予理会，放下手刹车，踩下油门。


“等等。”警察说道。晴子假装没有听见，关了车窗，往车侧后视镜一看，警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另一个便衣男子正向他走去。


“妈妈，七美刚刚是不是说了奇怪的话？”七美问道。


“别担心，没事的。”穿过路检据点之后，一路畅通，一下子便回到了主要干道。晴子沿着一条微弯的三线道大路前进，人行道上等间隔排列的榉树仿佛正列队目送着自己离开，叶片落尽的树枝就像骨节明显的细长手指。晴子切换到左边车道，缓缓踩刹车，周围的景色逐渐放慢了速度，最后完全停止。


“怎么了？这里就是充满回忆的地方？”七美一边左顾右盼一边说道。


晴子随口应了一声，望向左手边的草丛中，按下故障指示灯，停好车子。“应该在这附近吧？”晴子努力让记忆与眼前的景色重叠在一起。


然而，她完全没发现另一辆车也在后头停下来，所以当她右侧的车窗传来敲打声时，她吓得整个人弹了起来，被身上的安全带卡住，并惊叫出声。一时之间也无法细想，只能打开车窗。


“樋口小姐，请原谅我再度打扰。”一个国字脸的男人说道。


晴子心想： “这个男人好眼熟啊。”过了片刻才想到，他就是之前去探望阿一时，在医院遇到的那个刑警，又过了一会，想起他的名字叫做近藤守。在刚刚那个路检据点，走向制服警察的那个便衣男子似乎就是他。


“在这里遇到，应该不是巧合吧？”


近藤守依然是一副宛如机器人的表情，丝毫不为所动。“请问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哪里，一定要跟你说吗？”晴子的心跳越来越快，甚至担心他会从自己嘴巴看见心脏正在剧烈跳动。


“可以的话，请告诉我。”


“我只是去找朋友。”晴子脸色不悦地说， “你在怀疑我什么吗？”


“真抱歉，因为青柳雅春目前尚在逃亡中。”


“你认为我是去找他？”


“这只是可能性的问题。”近藤守此时才微微加重了语气说，“我知道这样的怀疑相当失礼，但我非这么做不可。”


“那可真糟糕。”晴子讽刺道。但近藤守依然无动于衷，说：“是的，目前的情况相当糟糕。”


“叔叔，你好可怕喔。”坐在后面的七美说道，或许是想跟他比比看谁才是真正的“口无遮拦”吧。


近藤守将脸微微凑近，看着七美说： “因为凶手可是比叔叔还要可怕呢。”


“那个凶手是妈妈的朋友喔。”七美又说一次。一瞬间，晴子感觉一阵凉意沿着脖子滑到背部，不禁寒毛直竖。不过，近藤守对这件事似乎早就了然于胸了，只是回答： “是啊，所以叔叔才更担心你妈妈的安全呢。”


“啊，妈妈。”七美突然以清晰的声音叫道。能够这么唐突地叫出来，应该是小孩的特权吧。


“怎么了？”


“我想上厕所。”七美说道， “快要忍不住了，可以在这里上吗？”


“能不能再忍耐一下？”晴子一边摸着鼻子，一边看着后视镜。


“可以在这里上吗？”


“不行。”晴子露出无奈的表情，朝窗边的近藤守微微点头，说：“抱歉，我能带她到草丛里上厕所吗？”


“法律上是禁止这么做的。”近藤守说道，但语气并未显得特别为难。


“一般情况我们也不会这么做，但是现在事态紧急。”晴子语带揶揄地向近藤守恳求道。


“事态紧急。上厕所、上厕所。”七美喊道。


近藤守的警戒心似乎下降了一些，他向后退了一步，说： “请快去快回。”


“如果青柳跟我联络，我一定会通知你的。”晴子一边说，一边抓起手机摇了摇。近藤守似乎放心不下，但又不忍心虐待小孩子的膀胱，只好妥协了。“我相信樋口小姐会这么做的。”


“你会相信才有鬼。”晴子如此想着，嘴巴上说： “谢谢你。”点头致意后关上车窗，拔出钥匙，走出驾驶座，从后座抱出七美，并将旁边的袋子背在肩上。


近藤守原本要坐进后面的车子，但锐利的目光往樋口晴子肩上的袋子一扫，大声问道： “樋口小姐，请问那个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私人物品。上完厕所后有点事情要处理。”晴子回答。虽然是个非常暖昧的答案，但她认为这样就够了。近藤守也只能坐回自己车子。


装电瓶的袋子比想象中重，晴子努力不让脸上出现痛苦的表情。“我们走吧。”说着便拉着七美的手走向草丛。


“妈妈，七美帮上忙了吗？假装要上厕所，有没有帮上忙？”


“帮了好大的忙呢。”晴子向七美道谢，“亏你还记得。”说着又摸了摸鼻子。


两人背对着近藤守的车子，朝着长满野草、宛如小小森林的草丛走去。


“妈妈，这个要用来做什么？”七美打开袋子，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晴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眼前的车子，愣愣地站着不动，她既感慨又讶异，没想到这辆车真的还在。


学生时代曾与青柳一同躲雨的车子，如今看来几乎跟当年没什么不同。虽然不至于将眼前的景象当成梦境，却有一种正在看着一出滑稽喜剧的错觉。在喜剧中的这辆淡黄色车子由于太过笨重迟钝，赶不上周围的时间变化，因而被遗弃在这种地方，恣意生长的野草将车体巧妙地遮掩住。


“妈妈，这辆车怎么了？”七美拉着晴子的袖子问， “好脏喔。”


确实脏得吓人。车体虽然是黄色的，上面却布满了灰尘与泥土，宛如刚从地层下被挖出来的化石。晴子不禁再次庆幸车子还在。


弯腰一摸，钥匙还放在前轮上，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变。晴子将钥匙插进车门上的钥匙孔，转动，向七美说： “七美，坐到副驾驶座。”


“怎么会有这辆车？”


“以前就有了。”晴子也坐进了驾驶座，环顾车内，一股混杂着尘埃与湿气的气味渗入鼻中，印象中当年也是如此。车内虽然不干净，却也称不上污秽。晴子将钥匙插进方向盘旁边的钥匙孔一转．果然不出所料，只听见“喀”的一声，丝毫没有发动的迹象。


“以前就有了？以前是什么时候？”


“七美还没出生之前。”


“真的？在我出生之前？”


“很长寿吧。这辆车的命很硬呢。”


“命很硬却动不了？”不知何时，七美已从副驾驶座将上半身凑过来，趴在晴子的膝上，注视着插在钥匙孔内的钥匙。


“是啊。不过，妈妈早就猜到会这样了。”晴子说着，将七美拉起来，然后弯下身子，在座椅右下方寻找拉柄。她感觉手指好像勾到了东西，向后一拉，虽然触感不明显，但可以感觉到引擎盖已轻轻弹起。前挡风玻璃很脏，上面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与花粉。“好了，我们来实践刚刚那个店员教的事吧。”


换电瓶的作业比预期顺利，晴子自己也吓了一跳，平常可是连看着说明书操作电器都不太行，如今竟然会换电瓶，不禁心想世事果然没有绝对的。而且买到了型号正确的电瓶，也真是走运，多亏汽车用品店店员的判断正确，晴子不禁想要向那个态度恶劣的店员好好道谢。就在她将上半身凑进引擎盖内，正在接着电极接头时，旁边的七美突然喃喃地唱道： “白山羊寄出了信……”


晴子一惊，望向七美，却见七美的表情平淡，并非有什么深意，似乎只是受到野草摇曳的暗示才唱起这首歌。“白山羊寄出了信，黑山羊看也没看就吃掉了。黑山羊也写了信，白山羊你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晴子一边听着，一边继续换电瓶。仔细想来，这首歌似乎是描写年轻人单相思及与爱情擦身而过的心情，听来颇令人感伤。


“好了。”她说道。盖上引擎盖的瞬间，车子晃了一下，厚厚的灰尘全都跳了起来。“这样就会动了吗？会动了吗？”七美眼神发亮，坐进了副驾驶座。晴子也坐进了驾驶座，将钥匙再度插进钥匙孔，正准备转动。


“这样就会动了吗？”


“希望会啰。”


晴子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想要修好这辆车，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理由，只是认为，就像看烟火的人会想到相同的事情，如今这时候正在逃亡的青柳可能也会想起这辆车子。虽然不晓得青柳遇到了什么事，也不明白详细的状况，但他绝对不是凶手，至少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既然如此，实在应该为他做点什么，晴子只是有着这样的想法。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七美正一边唱着山羊之歌，一边摇晃着身体。


“好，我们试试看吧。”晴子以祈祷的心情用力转动钥匙。

第四部 事件 青柳雅春


青柳雅春的手放开了钥匙，不管他怎么转，引擎也毫无反应。他心里其实很清楚，天底下不可能有那么幸运的事，但是在转动钥匙的瞬间，多少还是有点期待，希望引擎能发动。正是为了这个想法，才从河堤走到这里来找这辆车，同时心想： “如果那辆车还在那里，我一定会得救。”这种推论就跟把鞋子丢出去，认为如果正面朝上明天就会是晴天一样毫无根据。车钥匙一定还是跟当年一样放在同样的地方，只要把钥匙插进钥匙孔，引擎就会发动，可以开车逃走，而且一定能成功逃脱。想，但推动青柳继续前进的力量，


然而，车子一动也不动。


这才是现实。虽然从头到尾都是毫无根据的妄正是这毫无根据的渺小希望。


青柳坐在车子发不动的驾驶座上，激动地敲击、捶打方向盘，车体因而不停摇晃。这辆车不是从学生时代就无法发动了吗？何况从那时到现在又隔了那么多年，整辆车脏得令人不忍卒睹，光是钥匙还在原处，就已经算是极为侥幸的了。


青柳再次转动钥匙，只听见了“喀”的一声轻响，试着放下手刹车，踩下油门，抓住方向盘，将油门踩到底，接着再次捶打方向盘，最后只有将脸埋进方向盘。


多亏长得极高的野草与附近的树木，不管从车道或人行道都看不到这辆车。青柳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在驾驶座上睡一觉，休息一下。


应该先买个电瓶的。他也不是没想到这一点，只是一路上没看见汽车用品店，又没有勇气去加油站买，怕被加油站的人看见自己的长相。还是睡一觉吧，等到睡醒之后，或许已过了漫长的岁月，世界上所有人都已经忘了爆炸案，也忘了青柳雅春是谁。像这样毫无意义的妄想，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他望了副驾驶座上的背包一眼，再次转动钥匙。不知这是第几次了，车子依1日毫无反应。


他打开置物匣看了看。当年有很多朋友都把这辆车当成了宾馆，听说置物匣内放着保险套。


“说不定早就被人刺了小洞，谁敢用啊。”当时的森田森吾经常这么说，青柳等人也认同，又脏又不安全，绝对不想拿来用。唯一一次跟樋口晴子在这辆车内避雨时，也不停地提醒自己别打开置物匣。


置物匣内没有保险套，只有一本笔记本及一支沾满灰尘的圆珠笔。青柳不由自主地将笔记本撕下一页，抓起圆珠笔，想也不想地便写了起来。


“我不是凶手。青柳雅春”


写完的瞬间，忽然感到好空虚，想笑却笑不出声。他不禁苦笑，这样的一行字连俳句都称不上。如此单纯而理所当然的几个字，为什么没有人相信呢？青柳将纸对折，夹进了遮阳板。或许有一天，会有人看到这张纸。


那会是在多久之后呢？看见这行字的人，到底会困惑、心生同情，还是发出冷笑呢？


那时候的我，会在哪里呢？


“不要再活在小框框里了。”


不知为何，脑中浮现了这句话。这是以前那个养丑鱼的游戏中，那只丑鱼说过的话。正因为这句话，让樋口晴子下定决心与自己分手， “我总觉得，我们继续在一起，顶多也只能拿到．良’。”晴子曾经这么说道。


青柳垂着头坐在驾驶座上，忽然一时兴起，抬起了头，伸出手指抵在驾驶座旁的车窗玻璃，想要画一朵花，在里面写个“优”字。但是玻璃上的灰尘似乎都是从外侧沾上的，怎么写也写不出痕迹。


耳边好像听到晴子正在告诉自己： “看吧，你果然是拿不到r优’的。”他嘴里忍不住开始哼起：“青柳寄出了信，白山羊看也没看就吃掉了。”伸手抓住钥匙，带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再次转动，引擎依然默不作声。


青柳雅春再次走在河岸边。车子发不动，让他相当失望，只能沿着来时路往回走。现在需要电瓶，必须有电瓶才能发动那辆车，现在应该去买一个电瓶。青柳拐进小桥旁边的碎石路，在两旁长得极高的野草之间前进。这条游览步道与河川平行，不过这里既不是著名的观光景点，也没有什么具有特色的风景，大概只有邻近居民散步时会使用这条路吧。路上都没有人，青柳微微低头前进，虽然想要买电瓶，却不把此当做前进的目的，完全是自暴自弃了。


“你真的认为那辆车发得动吗？”青柳在心中自问。


“其实我也不相信那辆车能够发动。”青柳在心中自答， “我只是抱着一丝希望，期待车子发得动，帮我脱困。但如果失败了，还是会失望。”


此时，他忽然感觉背包传来震动，似乎是手机的来电震动，他赶紧拉开背包一看，原来是三浦临走前给的那部手机发出的，屏幕上正显示着一通隐藏号码的来电。青柳按下通话键，对方没有报出姓名，劈头就说：“真可惜啊。”一听便明白是三浦。“真可惜，向以前的同事求救，利用货车逃走，这个点子我认为不坏呢。”


“是啊。”


“没想到会被逮到。是那个同事告的密吗？”


“不是。”青柳坚决地否认，岩崎英二郎并没有背叛自己。


“如果我告诉你，其实告密的人是我，你会不会吓一跳？”三浦轻浮地说道。


“咦？”


“开玩笑的。”三浦轻轻笑道， “我怎么可能帮警察。”


青柳将手机放在耳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啊，你该不会当真了吧？”


“随机杀人魔说的话能信吗？”


“喔喔！”对方一听之下大声欢呼，似乎颇为开心。“我不是救了你吗？怎么可能去告密？”


的确，他曾帮自己解开手铐，并且让自己进入公寓内休息，但这些可能都只是他一时兴起。因为一时兴起，帮助了自己；因为一时兴起，又出卖了自己。以此人的行为模式而言，这样的论点比什么正义感或同情心都要来得有说服力。


“你不相信我没关系，但我有两件事要告诉你。”


“是好消息吗？”青柳问道。如果不是好消息也不想听了。


“算是好消息吧。正确来说，是一个好建议与一个有趣的信息。”三浦自信满满地说道。


“建议？什么建议？”


“让你逃出魔掌的建议。”


“怎么做？”


“我刚刚在电视上看到了你在店里买遥控直升机，还有在空旷的地方练习操纵遥控直升机的影像。”


“那不是我。”


“我想也是。”三浦说道。青柳对自己说的话那么容易就被相信，反而愣了一下。三浦接着说： “果然我猜得没错。想要陷害你的，并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小组织，而是一个非常大的集团。”


青柳连挤出一句“是啊”的精力也没有了。


“对他们而言，为了陷害你而准备一个跟你长得很像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是啊。”这一次，青柳成功地挤了出来。


三浦轻轻一笑，说： “不过，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机会？”


“只要逮住那个冒牌货就行了。如果你能够逮着那个跟你很像的冒牌货，冲进电视台之类的地方，你觉得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大部分的人看到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都会怀疑吧？大家会开始认为，这个事件并不单纯，就算是原本认定你是凶手的人，也会稍微起疑心，而这样的怀疑，或许就能为你带来转机。”


“我想那个人应该是动过整容手术吧。”


“应该是。”三浦轻描淡写地断定道，接着说， “在仙台，有个技术很好的医生。”


“你怎么知道？”青柳不禁开口问，同时也想起女明星凛香从前说过的话。


“你以为我这张大额头的脸是真的吗？我原本的长相更帅呢。”三浦不悦地说，“总之，你的冒牌货一定在某个地方，这一点不会错的，只要把这家伙揪出来就行了。”


“但是，要怎么做？”青柳发现自己已经被三浦的提案吸引了。“怎么样才能找出那个人？我怎么可能知道那个冒充我的人躲在哪里？”


“交给我吧。”


“咦？”


“作贼的最懂贼。关于这件事，我也不能算是毫无头绪。”


“也不能算是毫无头绪？”青柳推敲着这句拐弯抹角的双重否定。


“那个冒充你的人既然长得跟你一模一样，就不可能四处走动，如果不小心被看见而被误以为是你，情况会变得很麻烦。但是接下来或许还会有需要冒牌货上场的机会，所以这个人也不可能离开仙台。我认为，这个人很有可能正躲在仙台市的某个角落待命。”


“好像随时准备上场的代打选手？”


“没错，比喻得真好。”三浦说道，“我会试着找出那个冒牌货，你等我的消息吧。”


“希望在你找到之前，我还没被抓到。”


“找一个大型购物中心或小钢珠店的停车场，躲在车上睡觉如何？这是比较安全的做法。”


“停车场？如果我有车就好了。”青柳不知不觉用起了自嘲的口气。


“车子是有的。”三浦吐了一口气，说，“这就是我另外要告诉你的有趣信息。”


青柳大感疑惑，不知他到底想说什么。三浦接着说：“青柳，你刚刚不是跑到附近的草丛，尝试发动一辆车吗？”他一听，不禁倒抽一口气。“为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以嘶哑的声音问，“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跟踪你。”


“跟踪我？”


“你生气了吗？对不起。”三浦虽然口头上道歉，声音却显得很兴奋。“我很想知道你的上门取件大作战能不能成功，所以一直躲在附近观察。”


“你躲在哪里？”青柳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忍不住左顾右盼，自己竟然完全没发现被跟踪。青柳认为自己一刻也没有松懈过，在行动的过程中一直非常谨慎。


三浦现在该不会也在某处看着我吧？青柳抬起脖子四处张望，左手边是平缓的河堤，自己刚刚才从桥边沿着那里走下来，右手边则是河水，在河的另一边是陡峭的天然峭壁，完全看不到人影。


“你在东张西望什么？”三浦在电话另一头笑道，听起来像是随口胡猜，也像是真的将自己看得一清二楚。


“青柳，你能在警察的包围下逃走，实在了不起，太厉害了。我很好奇你接下来会去哪里，所以一直跟在你后面，后来看见你走进草丛里，吓了一跳呢，你怎么会知道那里有一辆车？”


青柳改为低调地移动视线。


“别再东张西望了。”三浦再次说道， “后来你从发动不了的车子下来，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如今正沮丧地走在河岸边，没错吧？”


“那辆车没电了。”


“你离开之后，有别人来了。”


青柳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沉默了片刻。


“你走后不久，又有人坐上了那辆车，还对车子动了手脚，我想应该是换了新电瓶吧。所以我猜，那辆车现在可以发动了。”


“换新电瓶？谁会做这种事？”


“不是你朋友吗？”


“我朋友？”


“那个人也真古怪，你现在到处都是敌人，完全是四面楚歌的状态，作为你的同党，难道不觉得危险吗？”


“我没有什么同党。”


“那么或许是一个主动想帮你的人吧。”三浦思考之后说道，“不过，可别把那么可爱的小孩也卷进来哟。”


“小孩？”青柳如此反问时，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在河岸对面高耸的峭壁上，有一只土黄色的鸟儿正在展翅盘旋，应该是老鹰吧。只见它稳稳地飞着，不发出一点声音。或许是看见老鹰盘旋之后心有所感，青柳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


青柳虽然不相信刚刚毫无反应的引擎在他沿着河岸来回走一趟之后就能发动，但除了回到那里没有其他选择，再说后方的小路是平缓的上坡路，对疲累的身体而言走起来并不轻松。黄色的车体隐约在草丛中露出身影，青柳抱着背包快步走过去，什么都没办法思考，蹲下来摸了一下前轮，钥匙还在，一坐进驾驶座，立刻将钥匙插入钥匙孔。


他面对着前方挡风玻璃，吐出了一口气。真的发得动吗？


手指微微用力，踩着刹车，在心中默念着“发动吧”。或许真的从嘴里说了出来：“发动吧，发动吧。&#39;，一开始，青柳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脚下微微颤抖了一下，听见连串类似哀嚎的声音。


引擎似乎快要发动了。


虽然没有马上发动，但很有希望。或许是因为油箱中的汽油经过长时间搁置已经氧化了。就算没有氧化，也一定只剩下挥发性较低的成分。如果多转几次，或许有机会发动。青柳在深呼吸之后，不停地转动钥匙，车子持续发出哀嚎声，像是一个赖床、闹脾气的小孩。


“快发动吧。”青柳在心中再次默念，就在同一瞬间，屁股感受到一阵弹力，方向盘开始微微颤动。青柳没有多余的心思怀念这个死而复生的老朋友，因为整个脑袋早已因兴奋而陷入一片空白。往车侧后视镜一看，大量白烟正从排气管冒出。


青柳就这么手握方向盘，脚踩着刹车，好一阵子动弹不得，过了一会儿，才终于伸手，调整车内后视镜的角度。然而，偶然往镜中的自己一瞧，却吓了一跳，不是因为脸色疲累不堪，毕竟那也是可以预期的，而是两道眼泪正从眼角流过，自己竟然没发现。“森田，你看看我。”心里突然很想对森田森吾这么说， “森田，人类竟然会因为一辆车子发动而流下眼泪。”


即使走到了这个地步，青柳还是期待听见森田的回答。


青柳因自己的懦弱与可笑而皱起了脸，从镜中可以看见自己的嘴角也不自觉地下垂，一脸哀愁。他正想踩离合器，将排档杆推至一档的时候，决定先翻开遮阳板，把里面那张对折的纸拿出来。这张数十分钟前夹的纸片，如今已经不需要了。


青柳将纸片揉成一团，想要塞进口袋，忽然转念一想，将纸片摊开来看了一眼。就在皱巴巴的纸片被摊开的瞬间，他大吃一惊，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我不是凶手。青柳雅春”，纸上斜斜地写着这行熟悉的文字，这是自己刚刚写的，但是在这行字的旁边，竟然多了一行墨色较淡而笔迹整齐的字。


“我想也是。”


青柳愣愣地看着纸片好一阵子，接着闭上双眼。自己对这行字的笔迹有没有印象、写下这行字的人真正的意图是什么，这些都不重要了。青柳不禁想哭出声音。车子持续震动，仿佛在提醒“还是快出发吧”。没想到短短的一句“我想也是”，竟然可以让人这么感动。


打档，放下手刹车，踩下油门。车子从草丛中飞出。


外头正好有人。一个散步的老人正弯着腰面对草丛，一副想要一探究竟的模样。青柳所驾驶的车子突然冲出来，把对方吓得向后仰，一屁股摔在地上。青柳心里虽然感到抱歉，还是更用力踩下油门。车子一冲人车道，赶紧转动方向盘。车体一边发出声响，一边摇摇晃晃前进，速度比想象中还慢，他忍不住粗暴地猛踩油门。轮胎胎压不够，毕竟长年遭到弃置，里面的气体已经耗去了大半。这种摇摇摆摆的前进方式或许会更引人侧目。


车道虽然很宽，青柳却很害怕与其他车相撞，前方的挡风玻璃虽然勉强看得见，左右边的窗户却相当模糊。忽然一道黑影袭来，他急忙转动方向盘避开，一辆RV休旅车擦身而过。他将车身方向拉回来，加速前进。


青柳想起了自助式加油站。以前送货时曾经数次经过那间加油站，在那里除了加油之外，应该也可以帮轮胎打气，而且不用担心被看见。眼前的景色与刚刚走在岸边所看见的朦胧景色已经完全不同了，一切事物都开始有了清晰的轮廓。

第四部 事件 樋口晴子


“好厉害，妈妈，果然有心就做得到，”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七美为了引擎可以发动而兴奋不已，不停地在座椅上动来动去。“不过，烟好大呢。”七美望向后头冒出的大量白烟说道。


“是啊，只要有心就做得到。”晴子握着方向盘，心中有小小的感动，接着熄掉了引擎。


“不开这辆吗？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是啊，我们到底来这里做什么呢？”


“有人会开这辆车吗？”


晴子笑了。逃亡中的青柳想起这辆车并且来开走的可能性有多大，自己也毫无把握。“如果有人来开这辆车却发不动，一定会很失望，总是希望车子开得动，不是吗？”


晴子抽出了钥匙，她不认为警察还等在外面，但如果车子被发现的话恐怕会很麻烦。“下车吧。”就在她对七美说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发现遮阳板露出了纸片的一角。她不及细想，已经伸手抽出纸片，在摊开纸片的瞬间，一行令人怀念的笔迹映入眼帘，让晴子不禁眯起了眼睛。纸片上写着： “我不是凶手。青柳雅春”。


“我想也是。”晴子从提包中取出圆珠笔，在那行字的旁边写下这几个字。好希望纸片可以告诉自己，这行字真的是青柳写的吗？晴子忽然一阵不安，担心自己是不是来得太迟了。


晴子带着七美回到路旁走近自己的那辆轻型汽车，仔细观察附近有没有警车或制服警察，但除了一辆辆通过的车子之外，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事物。天空依然一片浮云也没有，所呈现的蓝毫无远近感，宛如蓝色图画纸。


“抱歉。”背后突然传来说话声，吓得晴子差点跳起来。她紧张地回头一看，眼前站着一个不知是少年还是青年的矮小男子，穿着黑色连帽T恤，额头颇为宽大，看起来一副怯生生的模样，脸上带着微笑。他牵着一辆脚踏车，车头呈一字形，轮胎极细，给人一种轻巧灵活的感觉。


“有什么事吗？”晴子问道，心里并不认为这男子是那些警察的同伴，因为他所流露的气质完全不同于警察或公务员。


“抱歉，我碰巧看到了。”男子摸着眼镜，噘着嘴说道。


“什么？”


“呃，请问你们刚刚在那里做什么？”男子指着草丛方向问道。


“我带我女儿去上厕所。”晴子抚摸着七美的头说道， “这很没有公德心，我知道。”


“我不是想指责这件事啦。”


晴子随口应了一声，走向车子，同时喊， “七美，走了。”


“大哥哥，那台脚踏车是你的吗？”七美抬头望着矮小男子，以天真无邪的声音问道。


“嗯，算是吧。”男子回答。


接着，两人不约而同地唱起歌： “白山羊寄出了信，黑山羊看也没看就吃掉了。”面无表情地跟小孩子一起唱歌的男子，在晴子的眼中实在不像个成熟的大人，令她不禁加重了语气喊： “走了，七美。”并打开了后座的车门。“拜拜。”七美朝他挥手道别。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晴子仿佛听见男子在一瞬间将歌词改成了“青柳寄出了信……”。


晴子开车一路朝回家的方向前进。如今已不再怀疑青柳是暗杀首相的凶手了，那张夹在遮阳板的纸片上的那行“我不是凶手”已经说明了一切。


“刚刚那辆车的事不能说出去哟。”晴子说道。但往后视镜一看，坐在儿童安全座椅上的七美已经睡着了。


回到自家公寓，她看见门口附近停了一辆车，不是警车，也没有闪着红色警示灯，只是普通的车子，但她有不好的预感。


通过公寓门口，将车子停进停车场。晴子抱起仍熟睡着、沉重得像块蒟蒻的七美，朝家门口走去。一名西装男子靠了上来。晴子一边从提包中取出钥匙，一边说： “在这里遇到，不会又是巧合吧？”


“我在这里恭候多时了。”近藤守点头致意后说道，阳光从他背后射来，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他走上前来，朝着熟睡的七美看了一眼。


“有什么事，打电话不行吗？”


“怕你不接。”


近藤守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态度明显比刚刚在路旁临检时要严厉许多。


“樋口小姐，请你说真话，你真的没有跟青柳雅春联络吗？”


“没有。你继续跟着我只是浪费时间。”


接着两人互瞪，仿佛在比赛耐力。近藤守观察着樋口晴子的表情，槌口晴子也毫不畏惧地回看，与他正面对峙。一开始，晴子很怕自己可能会流露出不安，后来她开始把对方当成机器人，也就不怎么怕了。


近藤守似乎不想再僵持下去，开口说： “以后你在采取任何行动前，请先通知我们。”


“采取任何行动？真是暖昧的说法。”晴子虽然这么想，但为了可以早点摆脱他，还是给了一个好学生式的回答： “我会的。”


她在近藤守的注视下，走进了公寓，搭上电梯，来到自家大门前，正拿着钥匙准备要开门时，不知何时醒来的七美跳了下来，以轻松的语气说： “妈妈，那个人真讨厌。”


晴子转头望向天空，心想如今正躲在某处的青柳雅春，不知是否顺利逃走？可怜的青柳。

第四部 事件 青柳雅春


可怜的车子，手握方向盘的青柳雅春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这车子不知道有多少年没被使用了，竟然还能动。


他依循着记忆，找到了自助式加油站，虽然有工作人员，但除了特殊状况，基本上是自助式加油，一旁还放着调整胎压的工具，这部分也没有改变。车子虽然被弃置了很长的时间，但似乎没有耗去太多内胎的空气，他扭开灌气口，将打气机的喷头塞进去，不久，轮胎便恢复成原本的形状。为了保险起见，他也加了油。由于车体实在太脏，又用水管引水冲洗车身。当然，洗过之后也还称不上是干净，但总是像样了一点。于是，他立刻发动车子离开了加油站。


车子随时有可能抛锚。踏着油门的时候还好，一旦减速、打入低档或停下来等红绿灯，青柳都很担心车子会熄火。如果在路中央动弹不得，那可就麻烦了。


青柳将车子驶进泉区环线沿线的一间大型购物中心的停车场内。老旧的黄色车体虽然称不上低调，也不至于太醒目。何况警方目前可能还不知道自己正利用车子逃亡，光是这一点就值得庆幸了。


这座停车场是平面式的，相当宽广，入口处还有员工拿着旗子指引，青柳低着头拿了停车券，沿着规划路线在一排排车辆的间隔中前进。他看见一辆黑色自用车正要离开，于是将车子停进了空出来的车位。他熄掉引擎，靠上椅背，旋即担心起车子可能无法再发动，于是再转动钥匙，确定可以发动后，才又熄掉引擎。


青柳解开安全带，将椅背放倒，整个人躺下，如此从外面便看不到他。他伸手从副驾驶座上的背包里取出营养食品，拆开来一口口吃着，其实肚子并不饿，只是勉强咀嚼。


打开掌上型游戏机的电源，拉出天线，看着电视节目。他拨动转盘，将音量调高，虽然看见自己出现在画面上，却不再大惊小怪。又是这个人．又是我。两年前的影像及操纵遥控直升机的影像，一次又一次地被播放。


“疑似青柳雅春的男人在若林区的便利商店抢了面包之后逃逸。”


“疑似青柳雅春的男人被目击出现在松岛海岸的观光渡轮码头前。”


“疑似青柳雅春的男人在野蒜海岸附近奔跑，有多位目击民众向警方报案。”


青柳忍不住想笑，怎么到处都有我呀。虽然局势并未好转，但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麻痹了。何况，这么多目击线索反而令人搞不清楚他真正的所在位置，这未尝不是好事。但转念一想，不禁怀疑这说不定是警察的诡计，警方也许是故意放出许多偏离真相的线索，让他感到安心并松懈，可说是一种卸除心理防御的战术。确实不无可能，对如今的自己而言，除了“回归平稳的日常生活”之外，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了。


青柳雅春感到一阵尿意，一开始刻意忽视，但是膀胱膨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最后再也无法忍耐。然而，一旦尝过待在车里的安全滋味后，就会不敢走到外头去了。他甚至开始犹豫要不要在车上解决算了，反正是辆车主及年份皆不详的中古车，从驾驶座爬向后座，偷偷在后座小便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除了必须忍受尿骚味，对车子的性能并无实际影响。青柳甚至已经伸手要拉下裤头拉链，但就在最后一刻，还是改变了心意。


在车中小便当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一旦做了那样的事，恐怕会难以承受那种“为什么我这么可怜？”的悲惨心情。他张望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人，背起背包打开车门，快速朝建筑物走去。


青柳站在小便斗前小解时，一名年轻人突然出现在他右边，左边同时也有一名西装男子凑了过来，开始小解。右边的年轻人先瞄了他一眼，接着左边的西装男子也向这边望了过来，虽然不是带有深意的视线，却让青柳大感紧张，急着想离开。


他心跳越来越快，只能一直低着头，假装看着自己的性器官。结束之后，走向洗手台，在水柱下轻轻一搓手便闪身走出厕所，挥着手将水滴甩掉。


从厕所走回停车场，仿佛是条相当遥远的道路，青柳忍不住小跑步前进，一路上的心情就好像正站在舞台上被人观看一样紧张。眼前偶然看见一群染发的年轻人，大约是五个人，全都蹲在停车场内一辆小型休旅车旁边，叼着烟，皱着眉，身上穿着颜色鲜艳的衣服，脖子上戴着项链，有的还戴着有色镜片的时髦眼镜。


看起来应该是十几岁的年轻人吧。青柳突然好羡慕他们的悠闲，可以在这种地方厮混、打发时间。他想起了学生时代，自己也曾经跟社团的人聚集在学校餐厅或快餐店消磨时间。有一次，与同伴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觉得好玩而打骂笑闹，突然有个西装男子走了过来，像着了魔一样破口骂道： “你们这些家伙别以为可以永远这么玩下去，人生可没那么好混。”就在青柳正回想着当时到底回了什么话的时候，眼前那五个年轻人的其中一个忽然“啊”地一声大叫，伸手指向他，其他四人见状也纷纷站了起来，顷刻之间便将他包围。


“大叔，就是你吧？”其中一人说道。


“你就是那个凶手吧？”另一人说道。


这五个年轻人的发型及服装大同小异，看不出来有何分别。青柳雅春拼命思考，要怎么应付这五个一脸奸笑的年轻人。虽然他们的体格也没多壮硕，但总不能一人赏一记大外割，何况在这里引起骚动，绝对不是明智之举。过了片刻，青柳只能开口说： “能不能请你们让开？”心里当然知道这句话毫无意义，如果这群人就这样乖乖退开，还配当什么不良少年？


然而世事难料，眼前一个金发年轻人竟然满脸认真地说： “好的，请过。”青柳吓了一跳，反而开口问道： “咦？这样好吗？”


“你正在逃亡嘛。”另一个年轻人说道，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道：“加油啊，大叔。”“我们只是想跟你打个招呼而已。”“是啊、是啊。”“虽然很想跟你拍照，但我们会克制自己的。”


一时之间青柳哑口无言，一头雾水。正面一个年轻人伸出右手，对他说：“加油啊。”青柳忍不住想要伸出右手跟他对握，但又怕被他拉住，压制在地上，却听见年轻人继续说： “大叔，加油啊。”接着又说：“你一定是被冤枉的吧？”青柳一听，久久说不出话来。“我们也常常被冤枉呢。”


“我们很明白你的心情，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比被冤枉更难受。”


“只要一发生事情，就会有人怀疑是我们干的，简直跟美国一样倒霉。”


接着，几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让出一条路，伸手向前一摆，做出“请通过”的手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青柳，只好点头致谢然后离开，虽然觉得应该说几句场面话，但却不知该说什么。


回到停车场，他发现自己的那辆脏车正孤零零地停在停车格内，周围的车子都消失了，不知道是不是偶然。青柳想要早点离开，赶紧从口袋中取出钥匙。就在这时，塞在背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取出一看，这次有来电显示号码。


“青柳山羊收到了信……”电话另一头传来三浦的歌声，接着问道， “你还好吧？”


“还好。”青柳回答，一面回头一看，刚刚那五个年轻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虽然花了一点时间，但我终于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什么？”


“冒牌青柳的所在位置。”

第四部 事件 樋口晴子


回到家，樋口晴子的一颗心依然七上八下。她打开电视一看，绝大部分的频道依然在报道首相遭暗杀的相关新闻。


“妈妈，完蛋了呢。”七美说道。


“妈妈不会完蛋，完蛋的是青柳。”


“青柳，加油。”七美指着电视机说道，但是那语气并没有感情，倒是带了点事不关己的悠哉。青柳雅春的模样正出现在电视画面上，不知道又是哪个监视器拍到的影像。


目击线索一件又一件被公开，当然不可能每一件都是正确的，有不少线索甚至矛盾，电视台却毫不介意，似乎认为这些矛盾所带来的混乱也是青柳雅春的责任，电视台完全没有过失。“警方目前借由仙台市内各处的防范监控盒取得影像及声音，如今正在过滤分析当中。”播报员说道。晴子一边想着防范监控盒，一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的手机通话内容也正被警察监控着，一切都逃不出警察的法眼。对于这些利用监视器掌握一般民众的警察及有力人士，晴子所感受到的愤怒甚至超越了对青柳雅春的同情。


“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一定正悠哉地喝着红茶、跷着二郎腿，坐在高处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真是气死人了，对吧？”森田森吾从前说过的这句话，突然出现在晴子的脑中。


她依循着回忆的丝线，回到了当年让森田森吾说出这句话的场景。


那应该是在清扫市立游泳池的时候吧。那是阿一找到的活儿，包含青柳在内的四个人聚在一起，赤着脚以长柄刷刷洗池内的污垢。虽然已入初夏，气温依然有寒意。向来讨厌劳动的森田森吾没几分钟便开始受不了了，嘴里碎碎念着“这游泳池怎么这么大”或“游泳池脏一点有什么关系”之类的埋怨和歪理，接着偶然抬头看见监视器，又说： “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一定正悠哉地喝着红茶、跷着二郎腿呢。”


“有权有势的人观察我们打扫游泳池干什么？”青柳雅春苦笑道，宛如在安抚一个不听话的小孩，“而且，为什么一定要喝红茶？”


“像我们这样的平民老百姓，只能被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戏弄，当我们还在拼命工作或谈恋爱的时候，他们已经决定了所有事情，然后拿一些没有道理的规定要求我们遵守。不但如此，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一定都在监视器的另一头嘲笑我们这些埋头苦干的人呢。”森田森吾简直像是被清洁剂给毒昏了头似的，越说越起劲。


晴子听了森田森吾这些话，也只能苦笑以对，不过森田森吾接下来说的这番话却让她印象深刻。“当我们被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欺压的时候，能做的只有逃命。”森田森吾说道， “一旦被盯上了，只能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逃出那些人的视线。”


“什么意思？”青柳问道。


“你想想，如果在海里被鲸鱼攻击，你会怎么做？”


“鲸鱼会攻击人类吗？”青柳不解问道。


“当然会啰，任何动物都讨厌人类。在那样的状况下，你会选择跟鲸鱼搏斗吗？应该不会吧？难道要跟抹香鲸正面对决，把抹香鲸干掉吗，青柳？就凭你这种货色，一定三两下就像小木偶一样被吞下肚了。”


“难道森田你就不会被吞下肚？”


“所以说啦，最聪明的做法就是……”


“是什么？”


“逃走。拼命游，游得越远越好，这是唯一的活路，再怎么窝囊也无所谓，总之就是要拼了老命逃走。”


“再怎么游，也是会被吞下肚吧？”


樋口晴子一边想着当年的这些对话，一边望着沙发上的七美。七美靠在自己身上，似乎累了，正在与睡魔搏斗，眼睛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伴随着游泳池边的记忆，另外一个记忆也被带了出来。


那是某一次在快餐店聚会发生的事。迟到的阿一带了他那正在念短期大学的女友一起出现。那个女生个性随和开朗，一下子就跟大家打成了一片。


就在大家天南地北地闲聊着一些没有意义的话题之际，森田森吾却三不五时便喊着“轰隆”之类的声音。晴子一头雾水地望着他，他给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偶尔来一点夸张的音效也不错。”接下来，每当有人说完一句话，森田森吾都会奋力拍手，或是以过度夸张的语气喊： “不会吧，真的假的?”


晴子询问阿一： “森田今天怎么了？”阿一却只是冷冷地说：“今天可能流行那种夸张的反应吧。”


“不必理他。”就连青柳雅春也如此说道。但是，森田森吾不时大叫的行为，还是把晴子惹得心情烦躁，直到阿一的女友去上厕所时，晴子才明白真相。森田森吾看那女生已走入店内深处之后，朝阿一问：“喂，结果如何？”


“嗯，我也不太确定。”阿一一边说，一边将手放在桌子下方，不知道在做什么。“你们在干什么？”


“阿一说他想偷看女友的手机。”森田森吾说道。


“什么？”


“所以我们决定想办法引开他女友的注意，好让阿一可以趁机从她的包包中将手机拿出来。”


晴子用力皱眉说： “真是太过分了。”


阿一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抬起头来，满脸通红。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劈腿的女生才过分呢。”森田森吾若无其事地说道。


“她劈腿？”


“现在正在查啦。”森田森吾摆出一副跋扈的态度。


“太过分了。”晴子又强调了一次。“所以你才像个傻瓜一样大喊大叫？”


“我教你一件事。”


“不用了，我并不想学。”


“不管任何动物，一旦听到巨大的声音都会被吸引，因为动物必须先看清楚声音的来源是不是具有危险性。”


“说得跟真的一样。”青柳不禁露出苦笑。


“喊了几次之后，她应该也习惯了吧？”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森田森吾老实地承认，但接着又自信满满地说，“不过，这个战术确实发挥了效果，阿一已经成功地偷看到了。”


“不是战术发挥效果，而是阿一的女友刚好去上厕所吧？”青柳冷静地分析道。


“而且不管怎么说，偷看别人的手机实在太过分了。”


结果，阿一忍受不住罪恶感的苛责，在女友从厕所回来之后，向她坦承了偷看手机的行为。晴子还记得，当时那个女生大发雷霆，青柳雅春与自己只好拼命安抚她。阿一惭愧地低头不语，森田森吾则不知何时加入了指责的一方，对着阿一骂： “阿一，你太过分了，别以为道歉就可以被原谅。”


“好怀念啊。”晴子心想，接着对于森田是否真的在爆炸中丧生相当挂心。她有股冲动，想要立刻打电话到电视台或医院确定，但不敢知道真相的恐惧又将这股冲动压抑下来，于是她决定不去多想。


过了一会，晴子拨了电话，带着急迫的心情，将手机放在耳边。


“啊，喂喂？晴子，怎么了？”平野晶马上接了电话，开朗地问道。


“现在方便讲话吗？”


“现在是上班时间，不过不要紧。”平野晶说道，然后又特地补了一句， “现在是上班时间，所以不要紧。”而且完全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接着传来纸张的窸窣声响，以及平野晶的说话声：“啊，课长，这个复印好了。”晴子回想自己当初还在公司的情景，心想：“这个人真是一点也没变呢。”明明昨天才见过面，却有一种怀念的感觉。“怎么了？有急事吗？还是要找我吃午餐？”平野晶问道。


“能不能介绍男朋友给我？”晴子没想到自己的情绪竟是如此激动，这句话从双唇之间倾泄而出。


平野晶一听，也不禁提高了嗓音说： “晴子，你不是已经结婚了吗？除了老公，你还想要男朋友？”


“不是啦，我说的是你的男朋友，就是那个平将门。”晴子急促地说道，匆忙计算时间，希望能在三十秒之内结束通话。


“将门？怎么突然想认识他？”


“啊，等我一下，我再打给你。“晴子说完后便挂断了电话。打电话的人是自己，却又任性地挂断电话，晴子知道这样很失礼，但这也没办法。过了一会，她又拨了电话。


“怎么了，晴子？”平野晶一接起电话，劈头便问。


“我知道这很唐突，但我想跟他见面，有件事想拜托他。”


“好吧，这个周末一起吃饭吧？你还得顾孩子，应该约中午比较方便吧？”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现在。”这句话虽然令晴子有点难以启齿，但没有时间想太多。她一边盯着沙发旁矮桌上的时钟，一边不停地告诉着自己：三十秒之内、三十秒之内。“能不能就在公司附近那家咖啡厅？”晴子问道。


“或许忘了跟你说，现在是上班时间。”平野晶笑道。


晴子立刻说： “现在电视上不是一直在报道那个逃亡的凶手吗？”


“喔，你说的是那个离职的送货员？”


“那个人是我以前的男朋友。”


“咦？你说什么，晴子？”


“我想请你男朋友帮忙的事情跟这件事有关。”


就在时钟的指针即将指向三十秒的瞬间，电话另一头响起了平野晶的报告声： “课长！我今天能不能请带薪假？”

第四部 事件 青柳雅春


坐在驾驶座上的青柳雅春将手机放在耳边问道： “真的吗？你真的找到我的冒牌货了？”


由于冒牌货本身就是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青柳的心情就像置身在一团迷雾中，看不清、摸不着。


“说这个谎，对我有什么好处？”三浦半开玩笑地淡淡说道，“我知道冒牌青柳的藏身处了。”


青柳的心中同时浮现两个疑问。在哪里？怎么找到的？


三浦似乎同时察觉青柳的这两个疑问，开始解释道： “老实说，虽然我在你面前说了大话，但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搜集线索。”口气中或多或少带了些自吹自擂， “但是从最根本的地方开始思考，既然冒牌青柳接受过整容手术，那么最快的方式不就是直接去问那个整容医生吗？”


“喔。”青柳问道， “就是那个曾替你动过手术的医生？”


三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接着说道： “我知道那个医生的电话号码，而且很幸运地，那个医生的电话号码也没有更换，所以我打去问，他就告诉我了。那个被整容成青柳雅春的可怜冒牌货就躲在仙台医疗中心的病房。”


“怎么可能？”青柳激动地说道，连口水都喷了出来。


“不可能？”或许是对青柳的反应有些意外，三浦冷漠地问，“怎么不可能？”


“那个医生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此时，眼前有一辆车正在倒车，想要停入青柳右边的停车格。明明停车格那么多，为什么这辆车要故意停在自己旁边呢？青柳一边听电话，一边将身体压低，往车窗外一看，开车的是个年轻女性，驾驶技术似乎不太好，对方正小心翼翼地在车内后视镜与车侧后视镜之间来回观看。但青柳的心里不禁担心，这样的举止说不定只是演戏，目的是希望借由技术不好的模样来降低自己的戒心，其实这名女子也是来追捕自己的。


“这个嘛，那位医生并非任职于大医院，也不是可以光明正大打着招牌的名医，只是个偷偷帮人整容的医生。换句话说，跟警察或媒体比起来，你不认为他跟我们是站在同一边的吗？”


“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青柳说道。隔壁的女子停好车子，下车。


“真无情啊。”


“就是那个医生帮我的冒牌货整容？”


“不，不是这样的。我刚刚说了，那个医生跟我们是同路人。”


“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


“这是一个很庞大的计划，非常详细、规模非常大的计划，幕后黑手绝对不是等闲之辈。”


青柳想象着一个大巨人抬起脚想把自己踏扁的画面。“应该是吧，就像暗杀美国总统肯尼迪的幕后黑手绝对不是小人物。”暗中乡策划的绝对是股庞大的势力。


“想出这个计划的，是那些高高在上、手握权势的家伙。所以，那位医生拒绝了复制冒牌货的委托工作，因为他不想替国家的掌权者做事。不过，整容业界是很小的，另一个他也认识的医生，接受了这份委托工作。”


“接受委托？是接受警察的委托，还是接受国家的委托？”


“嗯，委托者或许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不过推想起来，大概就是那些人吧。总之，根据我的线索，冒牌青柳如今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他受伤了吗？”虽然是自己的冒牌货，还是有一种分身受到伤害的错觉。


“应该是在等着下一次的上场机会吧。医院病房可以管控人员进出，而且不会被一般民众看见，何况还提供三餐，确实是不错的藏身之处。啊，你不如学学他，躲在病房里吧！”


“除非医院愿意帮忙，否则应该没办法吧？”


“是啊，不过有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把你跟那个冒牌货调包。告诉你一件天大的好消息，你跟那个冒牌货长得很像呢。”三浦以自认为很幽默的语气开心地说着。


青柳想象自己代替那个长相相同的男人躺在病床上的画面。虽然无法估计天数，但应该会有很长的时间必须在病床上乔装成病人，或许多少有些不自由，但至少是安全的。然而青柳马上想到一个问题：”这么一来，那个冒牌货该怎么办？难不成要请他代替我逃亡？”


“这么说也有道理。”三浦说道，言下之意好像是在说，刚刚那句话只是开玩笑，不必太认真。


“总之你快到医院来吧。我们在医院后头的停车场碰头，我带你到病房。”三浦接着说道。


“藏匿冒牌货的医院，应该警卫重重吧？”三浦“啊”了一声，似乎显得相当开心。“你真敏锐，青柳。你明明应该很累了，脑筋还是这么清楚。”


“我快累垮了。”


“其实我现在已经在医疗中心了，这里的警戒没有想象中那么严密，或许是因为他们认为你不可能找得到这里吧，他们真是太大意了。”


的确，如果没有认识三浦，青柳根本不可能从整容医生那里获得情报。


“所以，你只要若无其事地将车子开进停车场，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医院。相信我。”仿佛就要吹起口哨的三浦轻佻地说道。


“相信你？”


“你知道人类最大的武器是什么吗？”


一听到这句话，青柳立刻想到的是“习惯与信赖”，这是当初森田森吾以无奈且明确的声音告诉自己的答案。


“是豁出去的决心。”当然，三浦说了一个跟森田森吾不一样的答案。“到医院之后，打电话给我，拨现在这个号码就可以了。”接着又说，“啊，你知道医院的位置吗？”


“你以为我是谁？”虽然青柳内心一样焦虑，但为了鼓舞自己，他决定说句帅气的台词。


“暗杀首相的凶手？”


“离职的送货员。”


挂断了电话，青柳下车。打开的车门差点撞上刚刚停在旁边的那辆蓝色车子，青柳这才发现两车之间距离好近。他侧身穿过缝隙，由宽敞的停车场朝建筑物的方向走去。


“该不会已经走了吧？”青柳一边如此想着，一边四处张望。刚刚发生的那件事该不会只是幻觉吧？以现实来看，那件事确实有点荒诞不稽，就在青柳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个年轻人的声音从旁边飞来： “大叔，你怎么还在这里？赶快离开吧。”转头一看，那五个年轻人还是跟刚刚一样蹲在地上聊天。


“喔，”青柳朝他们微微点头，说，“有件事想拜托你们。”


五个年轻人蹲在地上先是露出惊愕与不耐烦的表情，但又立刻涌起了兴致，急问： “什么事、什么事？”


“能不能跟我交换衣服？”


这种半吊子的变装恐怕难以期待能发挥什么效果，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来得好。五个年轻人都吃了一惊。青柳本来以为他们一定会生气或感到可笑，没想到其中一人立刻说： “大叔，看来你是认真的。”另外四个人接着说： “好，我帮你。”青柳见五个人同时开始脱衣服，反而慌了手脚。


“一个人的衣服就够了。”


他拿到的衣服之中，一件黑色羽绒外套看起来颇为高级，但年轻人非常慷慨，直说： “没关系，穿上它吧。”青柳满怀不安地将那件外套穿上，确实相当保暖，不禁再次开口问道： “真的可以拿走吗？”


“可以、可以。”五个年轻人笑道，不但如此，还不停地将零食及CD塞进青柳的背包中。


“那大叔的衣服我就收下了。”年轻人之一穿上了青柳的外套。“这反而有价值呢。”他开心地说道。


“大叔，加油。”五个年轻人举起手来说道。青柳决定这次一定要说句精辟的场面话，没想到说出口的却还是“我得告诉你们，人生可没那么好混”这种老掉牙的论调，自己也不禁笑了出来。


五个年轻人同时哈哈大笑，说： “从你口中说出来真有说服力。”


走向车子的途中，青柳曾一度回头想再跟他们道别，没想到那群年轻人又像烟雾一样消失。


就在这时，一黑一白的两辆轿车毫不减速地先后开进停车场，无视原本规定的行车方向，在一排排车子的缝隙间穿梭而过。


青柳急忙奔向自己的车子。虽然可能性不大，但那两辆车难保不是来追捕自己的。黑车刹了车，刚好就停在青柳的车子左边，而后头的白车则以倒车的方式尝试停入黑车对面的停车格。两辆车仿佛刻意要挡住青柳车子前方的道路。


青柳坐进了车内，心里喊着“发动吧，，，伸手转动钥匙。如果引擎在这时候发不动，一切就完了。一瞬间，寂静无声。过了片刻，脑中好像听见有人喊： “你出局了。”但下一秒钟，车身传出了震动。


青柳将排档打人倒车档，放开离合器，奋力踩下油门。车子瞬间冲出后方的空间，他立刻转动方向盘，朝停车场出口的方向奔驰而去。


青柳雅春开着车，眼前却一片模糊，当然不是真的看不清楚景色，而是有一种宛如发高烧，全身飘在空中，视线与现实的景象宛如隔了一层胶膜的感觉。或许是因为紧张所带来的恐惧感与身处狭窄车内所带来的安全感，两种感受互相冲突，让脑袋变得一片混乱吧。


青柳相当清楚仙台医疗中心的所在位置，路径图瞬间在脑中完成。虽然不至于将整份地图记在脑海中，但大致上对每一个转角及十字路口都有印象，所以脑中可以产生“走这条路接那条路，在那个转角转弯之后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之类的图像。仙台医疗中心并不在自己以前负责的区域内，但他曾经数次代替同事送货到那里。如果没记错的话，那里的停车场很大，而且出入口只有一台自动取票机。


最大的问题在于一路上是否能够完全躲过路检。自己开的这辆车并不显眼，如果勉强要举出特征，大概只有“非常肮脏”。然而，世界上肮脏的车子其实意外地多，在肮脏的车子中混进了一辆非常肮脏的车子，也不至于太醒目。


车子前进的速度不快也不慢，总之，至少还在前进。青柳心想，如今的这辆车就跟自己一样，至少还在前进，至少还在逃亡，至少还活着。


但另一方面，他也不禁感慨，如今距离首相被炸死只隔了一天，整个社会的混乱竟然只有这种程度。车子行驶于路上所造成的风压会刮起任何东西，重要的证据难保不会这么消失。一瞬间，青柳不禁怀疑，说不定那些人就是故意要让证据消失。


医疗中心位于仙台闹市区的东北方，距离颇远。青柳以顺时针方式绕着环线下了坡道，虽然卡在车阵中动弹不得很可怕，但周围车子变少也颇令人不安。


每当前方车子减速，青柳便开始担心是不是遇上了路检。在接近路检据点时才突然改道一定会被怀疑，可以的话，最好在距离尚远的时候改走别条路。


等红绿灯时，青柳从副驾驶座上的背包取出眼镜戴上。这是在大型购物中心遇到的那几个年轻人送他的。这副眼镜的造型颇符合不良少年的形象，但不知道适不适合暗杀首相的嫌犯。青柳怎么看都觉得不太自然，最后还是拿掉了。


他接着从背包中取出了那些年轻人硬塞进来的CD，一看封面，不禁露出苦笑。虽然是没听过的歌手，但从封面照片的风格来看，很明显是被分类为嘻哈的音乐，将“别听嘻哈音乐”当作口头禅的岩崎英二郎顿时浮现在脑海中。青柳心想，或许这也是缘分吧，于是将CD取出，放进汽车音响中。


这辆车的汽车音响不知有多少年没被使用了，里面应该积了许多污垢。青柳本来担心CD会被卡死在里面拿不出来，但喇叭顺利传出了音乐。


青柳一边开车，一边享受音符跳跃的节奏感，音乐的旋律中带有三分的自暴自弃，仍不忘展现开朗热情的一面，仿佛正踏着轻快的脚步，一次又一次地攻击对手，令人感觉相当舒服。


“听起来还不差。”


青柳抵达仙台医疗中心，从自动取票机抽了停车券，进入停车场。停车场非常大，到处画着行进方向与停车区域的标示。青柳找了一个没有遮蔽物的角落停车。


刚要熄掉引擎时，便看见车门旁闪出一个人影。


青柳惊愕不已，转头一看，是个身穿白色制服的人，他担心会不会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因而引得院内员工上前指责，战战兢兢地打开车窗，问： “请问有什么事吗？”原本回荡在车内的嘻哈音乐向车外倾泄而出。


“你换衣服了吗？”白衣人说道。定睛一看，原来是三浦。“我也穿上白色制服，这就叫做角色扮演吗？”


青柳坐在驾驶座上，仔细打量三浦。由于三浦身材矮小，长相年轻，看起来简直像扮成医生的少年。青柳关掉引擎，拿着背包下车。三浦依然是一副怯懦的模样，却又同时兼具豪放不羁的架势。


“你瘦了一点？”青柳并未多想，只是随口问道。


“咦？我吗？跟昨天比起来？”三浦却显得有些惊讶。


青柳也不明白，为何三浦看起来瘦弱了一点。


“如果一天就能变瘦，那我可以出减肥书了。”三浦如此开玩笑道，但表情有些僵硬。“话说回来，你来得真慢。”


“这一路上算是很顺利了。”


“总之，幸好你赶上了。”


“赶上了？什么意思？”


“再晚一点，你就看不到我了。”


“你……你要去哪里？”


“我也很忙，有很多事情要做。”


三浦一边说，一边迈步而行。青柳完全不知道他要走去哪里，只能紧跟在后，两人走进了医院大楼的后门。


“在这种地方大剌剌地走动，不会有问题吗？”青柳微低着头，看着脚尖走路。


“这家医院很大，不过我大致摸清里面的格局了。冒牌青柳就住在五楼最角落那一间病房。”三浦说着，按下了电梯上楼钮。“这座电梯主要供院内员工使用。”


电梯抵达一楼，电梯门打开，走出了一对身穿白色制服的年轻男女。青柳吓得差点当场跳起来，幸好及时克制。


“啊，辛苦了。”三浦立即对他们打招呼，这也让青柳稍微冷静了点。“辛苦了。”两人机械性地打招呼，从三浦与青柳身旁走过，途中却停下脚步，满脸怀疑地转过头来，三浦不予理会。青柳一进电梯，立刻缩在角落说： “该不会被发现了吧？”


“他们或许有点起疑，但应该没发现你就是青柳雅春。一般民众认出通缉犯的机率其实意外地低。”三浦按下了五楼的按钮。


“真的吗？”


“跟我在一起应该也是原因之一。根据电视上的报道，青柳是独自逃亡，而你现在跟身穿白色制服的我走在一起，大家应该比较不会联想你就是青柳雅春。”


或许确实如此。如果一个人战战兢兢地在这里走动，那两个人可能马上就报警了。


电梯门伴随着声响开启。三浦以惯熟的脚步走入右方的通道。这条走廊充满了医院特有的冰冷氛围，虽然整体被包覆在温柔的暖色系中，但总归带了股莫名的冰凉感。


“就在尽头的病房内。”


“这里的住院病房没有受到特别管制吗？”青柳原本以为那个冒牌货会躲在备受严格监视的地方而难以接近。


“看那边。”三浦以下巴比了比，前方有座相当眼熟的仪器。


“防范监控盒。”青柳喃喃说道，忍不住想打退堂鼓，虽然变了装，还是很害怕被防范监控盒拍到。


“别担心。”三浦抓着青柳的手腕说道，没想到他的力气还不小。三浦若无其事地说： “我刚刚来的时候已经动过手脚了，我们的影像跟声音应该不会被录下。”青柳问：“怎么办到的？”三浦说： “那玩意当初本来就是为了我而设置的。当然，事实上那些政客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他们自己。”


“为了监视民众，而设置了防范监控盒？”


“是为了谋取利益吧。这些仪器的开发与设置不是应该有个专门负责的厂商吗？这么一来，政客们退休后就多了一个可以挂名当顾问的好去处。我头脑虽然不好，但也知道政客跟所谓的高层人士，永远只为了个人利益，根本没有什么品格或志向可言，全部都一样。咦？怎么会谈到这个？啊，对，总之，我对那玩意很熟，毕竟是为我而设的，我有办法让它暂时失效。”


“关掉电源吗？”


“不可能。电源一被切断，警察马上就会收到讯号。我的做法是在仪器里的配线动手脚，将输出端口与输入端口连接在一起。由于影像跟声音会暂时存在硬盘里，只要连接输出与输入，相同的讯号就会不断重复。”


“这么简单？”


“需要一些知识与技术，不过对具备相关知识且手指灵巧的人来说并不会太难，毕竟连我都做得到。”


“换句话说，你刚刚已经来过一次了？”


青柳问道，不知怎么回事，总觉得不对劲，并非直接的危险性，而是觉得三浦的说话方式及步伐似乎不太寻常，语调中带了些许焦躁。


“在带你来这里之前，我想先确定那个冒牌青柳是不是真的在这里。”三浦面朝着前方说道，“看，就是尽头右边的房间。”


“对了，怎么连一个员工也没看到？”


青柳心想，不论什么样的病房区，应该都会设置询问处或护理站。就像刚刚走出电梯的正面就有柜台，只是柜台内一个人也没有。


“你的洞察力真是犀利，青柳。”三浦急促地说道，“正确来说，这一层楼似乎还没开放，要到明年才会正式启用。”


“这层楼平常无人使用？”


“是啊。”


“这么说来，”青柳把从刚刚就一直压抑在心中的疑虑说出来，“这该不会是陷阱吧？”


“犀利。”三浦再次说道，“真是犀利，青柳。”


青柳愣愣地看着身旁的三浦，心想既然知道是陷阱为何不回头？接着又开始害怕，设下陷阱的说不定就是三浦本人。青柳想要停下脚步，却被三浦强拉着走，原本感觉无比漫长的走廊似乎瞬间缩短了，抬起头来一看，一扇病房门扉已矗立在眼前，上面的牌子写着“502”。三浦转动门把，开了门。刹那之间，青柳几乎想要转身飞奔而逃。房内诡异的空气让他的身体反射性地震了一下，房内的墙壁是白色的，似乎是高级单人房，相当宽敞，正前方有张床，从高高隆起的棉被看得出来，床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青柳，你来这里的几率有多高？”三浦说道。


“什么？”


“如今你站在这里，是因为我刚好获得情报，然后把你叫来，对吧？”


“是啊，全是你的功劳。”


“如果没有我，你自己找到这里的几率应该很低吧？”


“是啊，全是你的功劳。”青柳又说了一次，语气中不带嘲讽。


三浦一边说，一边走进房内。“但是，就算你不会出现在这里的可能性很高，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得做好万全准备，对吧？”


青柳不明白三浦到底想说什么。


“那些追捕你的家伙当然也做了万全准备，万一你真的想把冒牌货揪出来，就用假情报把你引诱到错误的地方。”


青柳突然感觉脚下的地板变得像海绵一样柔软，整个人几乎快要瘫倒。


“假情报？”


“对，冒牌青柳躲在这家医院的病房，这就是假情报。如果你真的找到这里来，就在这里将你逮捕，这就是他们的如意算盘。”


“既然如此，为何我看不到任何一个想要逮捕我的人？”青柳一边说，一边想“负责逮捕我的人该不会就是你吧？”但这句话无论如何都不想说出口。


“外头不是有防范监控盒吗？我想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等到确定你上勾之后才会派人过来。或许因为你来这里的几率相当低，他们认为这样的安排就够了。”三浦走向窗边，往窗外望去。“但是他们没想到，我会来这里对防范监控盒动手脚。”


“我已经被搞迷糊了。”


“所以，”三浦满脸歉意地说道。


“怎么？”


“我必须跟你道歉，看来我获得的情报是假的。”


“假的？怎么说？”青柳不知道自己的周围有什么可以依靠，因而有股想要蹲在地上的冲动。


“我的情报是从医生那里取得的，但是那个医生似乎也上了别人的当。”


如果青柳想找出那个动过整容手术的冒牌货，很有可能会在整容业界四处打探消息，敌人早已预料到这一点，因而对整个业界放出了假情报。当然，这么做只是要以防万一。而那个医生获得了这份假情报，又将假情报告诉了三浦，似乎就是这么回事吧。“看来你的敌人真的很可怕。”三浦不禁称赞起对手。


“可怕，指的是组织规模还是手段？”


三浦的脸颊微微抽动。“都是。嗯，真教人生气。”


青柳静静地移动，来到床边。“这么说来，睡在这里的是个假人？”一边说，一边翻开棉被，就在这个瞬间，背后传来三浦的开怀笑声。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人体，横躺在床上，弯着膝盖。一开始，青柳还天真地以为是一具制作精巧的人偶，但等到察觉床单上晕染开来的那团色块是鲜血时，不禁瞠目结舌，久久说不出话来。


“计划似乎分两个阶段。”三浦不知何时来到了身旁。“除了用防范监控盒监视，还让这个人躲在床上，如果青柳雅春出现就加以逮捕。我想，这个人应该受过专业训练吧。”


仔细一看，躺在床上的男人虽然称不上高大，但是从病人袍下摆露出的脚踝及脚掌却异常粗壮，看来体格相当结实。


“是你杀了他？”青柳不想以手指指着尸体，只是以视线瞄了瞄尸体沾满血迹的腹部。


“我一拉开棉被，他就跳了出来，我只能匆忙反击。”三浦俯视着病床说道。


“我们得赶快逃离这里才行。”青柳虽然还没有完全掌握状况，但眼前有一具尸体却是毋庸置疑的。医院及警方一旦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赶来这里，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不用那么急吧？”不同于青柳的焦急，三浦却显得相当沉稳。“外头的人应该还没有察觉这里发生的事。”三浦转头望向一旁，在他视线前端的病床后方，有个相当眼熟的圆形球体。“他们太依赖那玩意了。”


那座防范监控盒应该也已经被三浦动过手脚了。


“只要安分一点，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被察觉。我不是去停车场接你，又回到这里了吗？”


青柳看着病床上的那个男人，与自己长得完全不像。“冒牌货的冒牌货。”


“我本来想要帮你，却帮倒忙，一直到刚刚打电话给你，我都以为情报是正确的，真是抱歉。”


“怎么会变这样？”青柳喃喃自语。倒在床上的这个男人一定也有家人，看着他像一具被抛弃的人体道具一样，躺在那平白送了命，让青柳有种无处宣泄的悲愤感。“到底是谁做了这种事？”


“啊，是我。”三浦丝毫不以为意地举起了手， “是我杀了他。不过，别对我道德劝说，那只是白费力气。”


“不。我指的是这一切。我遭到追捕，我的朋友受刭伤害，如今你又杀了他，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我本来就这样，我是～个杀人犯，杀人不会让我有罪恶感。”


青柳凝视着三浦，再次体认到这个人真的是个连续杀人魔，却不再感到恐惧。


“不，”青柳再次说道，“以前你犯下的案子，应该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但是这次却不同，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是出于别人的意志。”


“某些组织规模跟手段都相当可怕的家伙？”


“那些我们连姓名和长相都不知道的家伙。”


三浦此时叹了一口气，似乎笑了一下，忽然走向窗边的墙壁，将身子倚靠在墙壁上逐渐下滑，最后坐在地上。“有点累了。”三浦以平淡的口吻说道。


“你还好吧？”


“你的敌人是个大得吓人又抽象的群体。我想，应该挺适合用国家或公权力之类的字眼来称呼吧。”


“这一点，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如果要详细指出敌人的首脑，或许可以举出某某大臣或某某社长之类的名字，但基本上，杀害首相的罪魁祸首是个暖昧的名词。就好比我刚刚提到的，关于利益的问题一样。”


三浦突然谈起了有深度的论点，青柳也不禁紧绷起来。


“仔细想想，他们总是在我们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就已经制定了法律，改变税金跟医疗制度。恐怕有一天，他们说要向某国宣战，我们也无法反抗，一切好像就是这么运转的。当我们还在发呆的同时，他们已经擅自决定了所有事情。以前我读过的一本书提到，国家根本不是为了保护人民的生活而存在的。仔细想想，确实是这样。”


青柳发现三浦的话变多了，开口问道： “你想说的是，我与巨人为敌，是没有胜算的？”


“我不知道你认为怎么样才算胜利，不过唯一的胜算……”


“唯一的胜算？”青柳问道。他忽然有种感觉，仿佛整个人被拉到了另外一个地方，虽然不知道那是哪里，但天气很好，周围站着几个朋友没穿鞋子，眼前有个男人正一脸严肃地在说话，原来是森田森吾。这家伙总是以严肃的表情说一些无聊的话，青柳不禁同情起那个听他说话的人，仔细一看，原来那个人就是自己。“一旦遇到大鲸鱼袭击，”森田森吾开口说道， “最聪明的做法就是……”原来如此，这家伙也说过类似的话。


眼前的三浦开口了。


“大概就是逃命吧。”


“逃命。”从昨天到现在，这句话不知已经听过几次了。


“逃到一个没人能追到的地方，就只有这个办法。一旦与国家或公权为敌，能做的事只有逃命。”


“就像从鲸鱼的攻击中逃走吗？”青柳感觉自己似乎同时被好几个人抓住领口， “快逃吧！”他们对自己下命令。不，与其说是下命令，更像是托付希望。接着，青柳感觉自己的脸颊放松了。“结果还是只有这个答案。”也好，让自己更加下定决心。“不过，怎么逃？”


“啊，抱歉。”三浦靠在墙上，白色制服略显凌乱，他却没有动手整理的打算。说出来的话依然像是帅气男主角的台词，但发自矮小的他的口中却显得有些滑稽。“何必道歉？”青柳问道，心想，如果要道歉，应该对所有过去被你加害的人道歉吧？“我本来想要帮你想想看，接下来你能怎么做，但看来我是没时间了。”


青柳一听，想起他刚刚曾说过他很忙。


此时，三浦身上的白色制服偶然翻开，里头是一件淡茶色衬衫，腰侧颜色似乎不太一样，好像一块影子。下一秒，青柳意识到那是鲜血，三浦身上的衬衫似乎吸了不少鲜血，整个膨胀起来。


“床上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小手枪，声音、口径都很小的护身手枪。受过训练的人果然难对付，我一刀刺中他的同时，他乜对我开了枪。”三浦的嘴角微微扭曲，仿佛是在笑，又像是在忍受疼痛。“我本来还以为不会是致命伤，看来我太天真了，竟然流了这么多血。”


“快到医院……”青柳急忙说道。三浦笑了出来，说： “这里不就是医院吗？”


“为什么……”青柳说到一半，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想要说什么，不是“你为什么会死”，也不是“你为什么为我付出这么多”。最后，青柳只能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此时．窗帘轻轻扬起，阳光照进病房，让整个室内变得明亮起来，所有郁闷、阴暗的气氛似乎都被带走。


“看来一时兴起，觉得帮助你逃走很好玩是我最大的灾厄。”三浦说道。


“是啊。”青柳的声音微微颤动。


“都是你的错。”


“你这个杀人魔，有资格抱怨吗？”青柳逞强道。


“也对。”三浦回答，似乎也没有特别装模作样。


“为什么刚刚见面的时候没有马上告诉我？”青柳甚至无法靠近三浦，整个人快要坐倒在地上，赶紧扶住床缘，站稳了脚步。“我完全没有发现。”


三浦从停车场走到这间病房，一路上侃侃而谈事情的来龙去脉与各种推论，完全不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现在回想起来，刚刚确实觉得三浦似乎变得瘦弱了些，或许那正是他最根本的生命能量正在逐渐流失的征兆吧。三浦微微点头，面无表情地说： “啊，吓一跳吗？”接着，便再也不动了。


三浦再也不动后，青柳雅春只是愣愣地望着他，似乎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青柳忽然间回过神来一看，手表原来只经过几分钟。接着，转头望向病床上那具应该是警方相关人士的尸体，此时听见一阵细微的震动声。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手机响了，但是伸手在口袋上一摸，一点动静也没有。接着，想到会不会是地震或是附近正在施工造成建筑物产生震动，但往病床及贴在墙上的纸张一看，似乎也不是。就在即将认定是错觉时，他突然想到，是三浦的手机在响，于是将手伸进三浦的白色制服领口内。衬衫的口袋正不停颤动，宛如躲了一只小动物在里面。


青柳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虽然显示了来电号码，却没有显示姓名。他迅速衡量了一下接这通电话的危险性，觉得应该不至于会有太大影响，因此按下了通话键。


“你是谁？”手机传来不带感情的男人声， “这不是三浦的手机吗？”


“这是他的手机没错，但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青柳回答，并在心中告诉自己，我没有说谎。


“就是你吗？”


“咦？”


“你就是那个正在逃亡的人吗？”


“你是谁？”


“我是医生。”男人毫不迟疑地回答，声音听起来确实像个沉着冷静的医生。由于自己现在正在医院里，一开始青柳还以为自己的行踪已经被发现了，但转念一想，既然会打电话到三浦的手机，绝对不是这里的医生。“你是那个整容医生？”


“我打电话给三浦是为了跟他道歉，说给你听也无妨，我获得的情报是假的。”


“仙台医疗中心里并没有我的冒牌货，对吧？”青柳开门见山地说道。


“你们已经知道了？”


“刚刚知道。”


“你们到仙台医疗中心去了？”医生虽然用的是敬语，但却是直来直往，完全感觉不到一丝人情味。“三浦呢？”


“他现在没办法接电话。”青柳一边说，一边走向病房门口，总不能一直待在这个地方。虽然没有详细说明，医生却似乎已理解发生什么事了，说： “真的很抱歉。”


“情报的真假是很难判断的，这也没办法。”青柳对着电话说道。若要他把自己如今面临的状况跟某个人说，恐怕也很难说得清楚吧，这世界上可能不会有人比自己更能体会情报这种东西有多么不可靠。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对方问道。


“我想，”青柳坦率地回答，“也只能逃命了。”


“怎么逃？”


青柳没有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因为连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转动病房的门把，担心打开门会看到一整排人气势十足地拿着手枪对准自己，幸好只是杞人忧天。他回到走道上，来到电梯旁，按下按钮，心跳再次加快。电梯门一打开，里头竟然有名身穿白色制服的女子，青柳吓得几乎要叫出声，但还是走了进去，靠在内侧墙边。女子站在楼层按钮旁，开口问：“几楼？”


“一楼。”青柳的声音再次变得嘶哑，背上流满了汗水，心想自己穿着便服、出现在尚未正式启用的楼层，肯定已经引起她的怀疑。


电梯抵达一楼，开门。虽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但总不能站在这里东张西望，青柳毫不迟疑地跨步而行，总之先往右边走再说。在即将走入另一条宽敞走廊时，他实在放心不下，明知道这么做不是明智之举，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刚刚那个身穿白色制服的女子还站在电梯门口，正拿着院内用的PHS在讲电话。


那女子或许没有发现自己就是青柳雅春，．但很有可能认定自己是可疑人物，正在通报院方。此时她刚好抬头，青柳急忙避开视线，快步前进。一定要赶快离开医院，到停车场去才行，焦急的心情让青柳的举止变得更加可疑。


他每一次与身穿病人袍的住院病人或拿着点滴移动的老人擦身而过时，都心惊胆跳，就跟走在大街上一样可怕。这条走廊的两侧都有窗户，透着一股无机质的冰冷氛围，每踏一步，地板便发出一声带着胶着感的脚步声。


“啊，就在那里。”背后传来了声音。


刚刚跟自己一起搭电梯的女子，正在自己的后方，旁边跟着警卫。她娇怯怯地伸出食指，指着自己。


青柳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发足狂奔。警卫的脚步声从背后逐渐逼近，有一种洪水即将到来的感觉，青柳害怕得两脚发软，胸中作呕，几乎想要当场跪下。此时骤然看见右手边有一扇门，上面写着“紧急出口”，便毫不迟疑地冲了出去。


门后的空气相当冰凉且潮湿。楼梯呈螺旋状向上延伸。好不容易来到一楼，却不得不朝楼上奔逃。


“喂，小哥，爬楼梯时要看路，不然可是会撞到人的。”这样一句话突然从头顶传来，青柳吓得差点摔倒。定睛一看，一个中年人正盘腿坐在楼梯间，一手拿着章鱼烧，一手以长竹签指着自己。


“我不知道你在慌张什么，但走路不看前面，很容易出事。”


“喔。”青柳压低了声音说道，努力维持着正常的呼吸。


“啊，小哥。”中年男人突然大叫。仔细一看，他的身旁放着拐杖。“小哥，你就是现在电视上炒得火热的那个人吧？”


青柳拼命思考着该如何回答。


“小哥，我可是有看电视哟。虽然你逃得很努力，但以我这个局外人来看，你大概已经快被困死了吧。”满头白发的男人带着戏谑的笑容说道。

第四部 事件 樋口晴子


“快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晴子？”平野晶坐在咖啡厅最内侧的一张四人座的桌前，双眼绽放着光芒说道。她全身散发着激动的情绪，不停地说着“快告诉我、快告诉我，，，咖啡色头发绑成一束，看起来简直像某种水果的蒂头，她还蛮适合这种发型。


“幸会，我是菊池将门。”坐在平野晶身旁的男子说道，他将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或许是因为手臂太长，姿势显得有点奇妙。对男生而言算是颇长的头发，盖住了耳朵，下颚蓄着胡须。长相虽然被平野晶喻为扑克牌里的那张J，但亲眼一见却也不觉得有多像。


“突然把您找出来，真是抱歉。”


“别介意、别介意，反正只要一擦神灯，他就跑出来了。”平野晶说道。


平野晶为了立刻与晴子见面，试着临时向上司请带薪假，但后来还是失败了，一直到下班之后，三个人才见面。此刻，外头天色已暗，已是晚上了。


菊池将门乍看之下像个极受欢迎的花花公子；但他笑嘻嘻地坐在平野晶身旁，乖乖地用吸管喝着杯中的柳橙汁，却又像一条安分有教养的家犬。


晴子开始解释起关于青柳雅春的事。如今正在逃窜的那个嫌犯以前曾与自己交往过，虽然两人自从分手后便没有再见面，但以自己对他的了解，他绝对不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晴子以几乎是平淡无奇的语气一五一十地说道。


“不过，没有人知道一个人的个性会在什么时候变成什么样子呢。”平野晶调侃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但是，你还是相信他。”菊池将门说道。晴子见他散发出一股似乎想要说“爱可以战胜一切”的纯真气息，不禁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说： “嗯，我相信他。”接着又说， “或者应该说，那是一种信赖感吧。”


“信赖一个已经分手的男人吗？”平野晶不怀好意地笑着说，“好想拿这句话向你老公告状。”


晴子笑着回答： “那个人大概不会有什么反应吧。”樋口伸幸永远都是一副令自己难以体会的超然态度。


“好吧，那接下来你想怎么做？对了，你那个四岁又九个月的女儿呢？”


“我让七美暂时待在邻居家。”住在樋口家隔壁的望月八重子是个五十多岁的家庭主妇，两个儿子皆已独立，而她又天生喜欢小孩，因此常常代为照顾七美。


“不惜做出这种事？”


“是啊，不惜做出这种事。”晴子也不禁觉得好笑。不惜做出这种事，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将门，能不能向你请教一些关于那个防范监控盒的事情？”


“可以啊。”


“青柳如果想要逃亡，那玩意应该会是一大障碍吧？”


“障碍啊……”菊池将门的脸微微抽动。“樋口小姐，没想到你会用这么吓人的字眼。”


平野晶频频点头，说道：“没错，这个女人常会说出惊人之语呢。”接着又说道， “例如突然说要结婚，就辞掉工作。”


晴子其实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或胜算，只是认为在不与青柳接触的情况下还能帮助他，唯一的做法就只有让散布于街上的那些防范监控盒失去功用。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那些监视百姓还自以为是的家伙称心如意。


“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防范监控盒暂时失灵？这么一来，青柳的逃亡行动应该可以比较轻松。”


“问题是，要让哪一座防范监控盒暂时失灵？”


“全部。”晴子说道。菊池将门一听，立刻拼命摇头，简直像是正在努力将身上的水甩掉的小狗。


“不可能。你知道全市有多少座防范监控盒吗？”


“别这么说嘛，将门，做人应该要正向思考。”平野晶说道。


“没错，没有不可能的事。”菊池将门慌忙改口，不禁令人觉得可爱。


“有没有什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办法可以切掉防范监控盒的电源？”


“防范监控盒电源一旦被切断，就会自动向警方发出异常状态的警讯，所以这方法是行不通的。不过，如果对里面的线路动些手脚，就可以让录音跟录像功能不断空转。”


“空转？”


“把输入端口与记录器的输出端口连接在一起，当然这么做需要有转接头，但这么一来，1日的讯号就会不停地重复被输入，大概有半天的时间，防范监控盒会失去功用。”


“这方法不错呀。”


“但是，想要对街上每一座防范监控盒动手脚，是不可能的事。”


“又来了，不可能宣言。”平野晶揶揄道。


“假如是为了侵入某栋建筑物而偷偷让数台防范监控盒失效的话，这方法是可行的，”菊池将门结结巴巴地说，“但如果是全市的话就……”


“想办法在防范监控盒旁制造噪音呢？”晴子此时说出了另一个点子。“能不能故意发出一些妨碍的声音，让某些人的说话声传不到警察的耳中呢？”


“什么意思？”平野晶皱着眉头问道。菊池将门相当机灵，立刻“啊啊”地叫出了声，似乎是明白了晴子的用意。


“人类的注意力不是会被比较大的声音吸引吗？同样的道理，我想，假如在防范监控盒的旁边用收音机什么的制造噪音，能不能吸引它的注意？”晴子说明道。原本以为这样的想法一定会被嘲笑，没想到菊池将门却答： “确实有可能。虽然防范监控盒号称可以完全保存半径数十米至一百米内的所有声音与影像，但事实上要将讯息全部捕捉并不容易，而且容量也有限。假使周围出现突发性的声响，可能会占去较多容量，据说影像画质也会因此变差。”


“这么烂？”平野晶讶异地说， “政府投入了大把税金，费了那么多工夫才建立的重要设备，竟然只有这样的能耐？”


“政府投入大把税金，费了许多工夫才建立的重要设备，绝大部分都只有这么点能耐。”菊池将门满怀歉意地说道。


“以声音妨碍的做法可以立即实行吗？”晴子迫不及待地问道。


“这个嘛……”菊池将门双手插在胸前，沉思了一会，说，“问题在于，怎么样发出噪音？”


“也对。”


“晴子，原来你也没有好点子？”


“没有。”晴子答得相当坦率。


“对了，那个防范监控盒难道没有死角吗？”


“有。”菊池将门也说得坦率， “防范监控盒的正后方接合处由于影像较为模糊不清，只要待在那里不发出声音，应该是不会被发现的。”


“但是总不能永远抱着膝盖窝在那个死角吧。”晴子苦笑道。


“而且，不管对防范监控盒动什么手脚，像将门这样的清洁员每天都会清洁防范监控盒，应该马上会发现吧？”


“确实是如此。”菊池将门点头同意， “我负责的范围大概只有全市的三分之一左右，若是其他区域，应该会被其他负责人员发现吧。”


“清洁跟维修是每天都会做？”


“原本是平均每三天会检查一次防范监控盒，但是自从发生昨天那起事件后，警方也变得很神经质，要求我们必须一天早晚检查所有防范监控盒两次。”


“早晚各一次啊……”晴子将手放在唇边，努力思考着，却想不出什么好方法。


“唉，晴子，我能体会你想帮助前男友的心意，但实际想要帮上忙好像不容易呢。”


“只有心意而没有行动，还是没办法解决任何问题的。”菊池将门依然将手插在胸前苦苦思索，不停呻吟。


“快想啊，将门！”平野晶在一旁鼓舞。


“拜托快想出个办法。”晴子也做出夸张的膜拜动作。没多久，菊池将门比了个叉叉，再次作出“不可能宣言”。


“果然还是没办法吗？”晴子沮丧地说道，接着抬起头来环顾四周，想要请服务生来加水，却偶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那人正坐在门口附近的桌子前看着报纸。


“如果我想到了什么事，可以打电话给你们吗？”晴子对眼前的两人说道。


“我今晚也会巡视防范监控盒，若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请打电话给我。”菊池将门不知何时已将手机号码写在纸巾上，伸手将纸巾递了过来。


“在上班时间打电话给你，真是抱歉。”晴子对平野晶说道。“这么有趣的事，尽管打给我没关系。”平野晶豁达大度地回答，真不晓得该说是太有责任感还是太没责任感。接着，平野晶与菊池将门起身。“咦？晴子，你不回家吗？”


“我想在店里再待一会。”


“真是巧合啊。”


平野晶与菊池将门才刚走出店门没几分钟，两个男人便走到了樋口晴子的面前。


“这是第几次的巧合了？”晴子端坐不动，抬头看着近藤守。他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也是歪的，没有征求同意便在晴子的对面坐下。身旁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格斗家的高大男子，理着平头，轮廓很深，不知为何戴了一副巨大的耳机，此人跟近藤守一样面无表情，板着脸孔，在他旁边坐下。


“真的只是偶然。”近藤守带着扑克脸说道， “惹恼你了吗？”


“惹恼是没有，但是感觉一举一动受到监视，相当不舒服。”晴子一边说，一边在心中怀疑消息是怎么走漏的。为了不让通话内容被记录下来，打给平野晶的电话都控制在三十秒以内。难道，家中的电话甚至是屋内早已直接遭到监听？


“我们并没有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只是刚好看到你走进这间咖啡厅。”


晴子一听，转头望向窗外，看到马路对面的杜鹃花丛中有一座防范监控盒。原来如此，可能是那玩意刚好捕捉到晴子一行人走入这间咖啡厅的画面，才把近藤守引了来。


“像这样追着平民老百姓跑，很有趣吗？”


“这是我的职责。”


“好吧，也对。”


近藤守身旁的高大男子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简直像尊门神，不但没有开口说一句话，甚至连有没有在呼吸都令人怀疑。


“请告诉我，刚刚那两位跟你的关系。”近藤守说道。


“你们应该一查就查得到吧？”晴子叹了一口气说， “女的是我以前的同事，男的是她男友，我们只是见个面聊聊天。”


“你们是如何取得联络的？”


晴子顿时恍然大悟，自己打给平野晶的电话控制在三十秒内，没有留下纪录，反而引起警方的怀疑，他们不明白自己是如何与平野晶取得联系的。


“大约一个星期前，我刚好在路上遇到他们，那时候就约好今天要见面了。”晴子撒了谎。警方对自己的监视行动就算再怎么早，应该也是从昨天才开始。


“原来如此。”近藤守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听不出来他到底信了几分。


“青柳还在逃亡吗？”晴子问道。


近藤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反应。“你希望他不要被我们抓到吗？”


晴子不再像之前那样敷衍应对，而是反问道：～近藤先生，你有几分把握认为青柳就是凶手？”


“没有什么几分把握的问题。”近藤守回答， “我确信他就是凶手。”


“你真的认为青柳这样的普通人，能够犯下那么重大的案子吗？”


“绝大部分的重大案子都是普通人犯下的。”


“被冤枉的应该也不少吧？”


“你想袒护青柳雅春，袒护那个暗杀首相的凶手？”


晴子以吸管将冰可可一口吸干，冰块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近藤守身旁的高大男子似乎正凝视着杯中的冰块。晴子拿着吸管的手不禁微微发抖。


“我能明白你相信以前的朋友不会是凶手的心情，但是……”近藤守板着脸说到一半，晴子笑着打断他说：。既然明白，何必一直找我麻烦呢？”


近藤守脸上毫无笑意，但也没有生气，只说： “遇到任何状况，请务必与我们联络。”接着便起身。


晴子感觉面无表情的近藤守与看起来像块大岩石的壮汉散发出一股莫名的气势，那是一种冰冷无人性的压迫感，仿佛他们只要接到命令，随时可以挥拳殴打，甚至是开枪射杀自己。

第四部 事件 青柳雅春


“我叫保土谷。保土谷康志。”


白发男带着青柳雅春从楼梯间走上二楼，进入走廊，来到西侧最角落的病房内。


“这是哪里？你的病房吗？”青柳问道。但病床上没有棉被，窗帘也是紧闭着，实在不像有人使用的样子。


“在刚刚那个楼梯上讲话，不是太危险了吗？这是一间空房间，原本是间集体病房，但是空调坏掉了，目前无人使用。我住在另外一间集体病房，这里只是我偷偷用来歇脚的地方。”


“你的脚骨折了？”


保土谷康志的两只脚都打着石膏，看起来走路相当不方便，但是他把拐杖拿在手上当成路边摘来的树枝一样把玩，实在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


“双脚骨折。不过，其实早就治好了，我只是觉得住院生活也不错，才一直待着。这个石膏也是简简单单就可以拿下来。”保土谷康志说着就要将石膏脱下来给青柳看。


青柳的视线在昏暗的房间内扫了～圈。阳光由窗帘的缝隙透进来，灰尘在阳光中飞舞，看起来相当优雅。青柳不禁怀疑，住院的时间难道可以随病人的意愿自由延长吗？他向保土谷康志提出这个疑问，保土谷康志将鼻孔撑得大大的，说： “我这个人啊，做的是些见不得光的工作，所以认识一些朋友可以帮我。”


“见不得光的工作。”青柳复述一遍。


“你在笑什么？”


“拿着见不得光的工作向他人炫耀的你，可以悠哉地在这里吃章鱼烧，安分守己的我却必须东躲西藏，这个世界这么不公平，除了笑之外还能怎么办呢？”


“我了解你的心情。”保土谷康志以轻佻的语气说道， “老实说，我正开始感到无聊，幸好发生你这件案子，让看电视变成有趣的事，住院生活也变得多彩多姿了呢。”


“通缉犯就在这里，你不报警吗？”


“你希望我报警吗？”


“我是那件重大案子的嫌犯呢。”


“第一，”保土谷康志举起瘦削的手指说， “我可不是一般的善良百姓。我刚刚说过了，我做的是见不得光的工作，所以什么尽市民义务的想法，根本不存在于我的脑袋中。第二，”保土谷康志举起了第二根手指说， “我不太相信你是真正的凶手。”


此时，窗帘突然高高扬起，耀眼的阳光照在保土谷康志的身上，让他看起来仿佛绽放出光芒。


“你在警察的大举追捕之下，独自一个人逃亡，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逃进这间医院的，但应该是相当辛苦吧？”


“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也只有拼命逃。”


“如果此时我又报警的话，原本已经处于劣势的你，处境将更加艰难。我认为那有点不公平呢。耳棒，开始掏起耳朵。仔细一看，”保土谷康志不知何时弄来了掏原来是刚刚用来吃章鱼烧的长竹签。青柳不禁看傻了眼，使用这种东西来掏耳朵不会有卫生上的问题吗？但他不想再跟这个态度轻浮的中年男子继续纠缠下去，因此只是淡淡地说： “谢谢。”


“你很努力，但是很可惜。”


“可惜？”


“差不多已经走投无路了吧？连我都看得出来呢。”保土谷康志摸着下巴，贼头贼脑地笑着，眼角垂了下来。 “应该快被困死了吧？”


“好戏现在才要上场。”


“没想到你这个人还挺有骨气的。”


“我不是有骨气，而是从昨天到现在已经有太多人叫我‘快逃’，让我产生了使命感。”青柳靠在床边说道。


“你想怎么逃？”保土谷康志以刚刚掏过耳朵的长竹签指着青柳问道。那根长竹签被拿来插过章鱼烧，接着是掏耳朵，现在又被拿来指人，实在也挺忙碌的。


“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开车强行突破了。”


“突破路检吗？”


“我曾经当过送货员，对开车还蛮拿手的。”虽然不知道仙台市通往外县市的道路上有多少处路检据点，但只要抛开对冲撞与受伤的恐惧感，强行突破的话，应该是有一线希望的。路检是针对乖乖配合排队出示身份证件的车辆而设的，所以只要毫不掩饰地正面高速冲撞，想来是可以突破得了的。


“不可能。”保土谷康志斩钉截铁地说道，“刚刚电视上已经报道了，警方在仙台市周边道路设置了重重关卡。”


“但是跟昨天比起来，警戒程度应该是宽松得多。”


“即使如此，如果只有一辆车的话，正面冲撞还是非死不可，你一定会当场撞死。”保土谷康志带着嘲笑的话气说到一半，突然脸色一变，问道： “你该不会是认为撞死也没关系吧？”


青柳没有任何反应，也没说任何一句话。


“你是不是觉得与其被逮捕，倒不如死了算了？”


青柳还是没开口。


“死了就没意义了，那可不算逃亡成功。”


“如果我死了，那些人不知道会不会良心不安？”


“谁？”


“那些看电视的人。”


“你脑袋里竟然在想这种事情？”保土谷康志张大了嘴巴，接着像指挥家一样挥动着长竹签说， “好吧，既然如此，”右手手指一弹，发出声音， “反正你也没有什么好点子，我就给你一个建议吧。”


青柳愣愣地看着保土谷康志，刚刚照射在他身上的阳光已经消失，如今他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整个人看起来相当阴暗。


“要不要试试看走下水道？”


保土谷康志提出“走下水道”的这个建议充满了荒谬、虚假与不切实际，甚至令人担心这股诡谲的气氛会随着空气飘出病房，让外面的人察觉不对劲。


“我那群同伴以前曾经安排了一个盗窃计划。”保土谷康志说道，“当时仙台市博物馆正展出一颗大得夸张的宝石。”


“我还记得。”青柳雅春说道。当时某个同为送货员的朋友还自豪地说他也参与那颗宝石的运送工作。“你们偷了那颗宝石？”


“没有，只是计划。”保土谷康志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他一屁股坐在没有棉被的床上，利落地将套着石膏的脚抬上来。“那时候我们本来打算，路上有路检据点的话，就利用下水道移动。”


“下水道吗？”青柳脑中浮现了一条充满污水的巨大管子。


“下水道其实分成两种，一种是排放雨水的雨水管，一种是排放厕所污水的污水管。污水管里永远都有家庭污水在流动，所以无法进入，但雨水管只要不遇到下雨就没有这个问题。有些地方的雨水管相当大，人可以在里面移动。”保土谷康志接着说， “以前仙台市区的污水跟雨水使用的是相同的管线，但是不久之前已经全部分开，大概是几年前吧。不晓得工程预算是怎么产生出来的，不过一定可以让某些人获得利益吧。”


“高层人士只会为了个人利益而为。”青柳雅春想起三浦的这句话。


“你真有见识，没错。这句话真应该写在教科书上才对。”


“你的意思是，利用地底下的那些管线逃走？”青柳试探地问道，“从哪里到哪里？能逃多远？”


“再怎么样也没办法离开仙台市。直径超过一百八十厘米，能够让人通过的管线毕竟不是到处都有，而且雨水管到最后不是通到河里就是通到雨水处理设备的抽水机。也就是说，想靠雨水管逃到其他县市是不可能的。”


保土谷康志以平淡的语气如此说着，青柳却是大感错愕。“这么说来，还不是逃不了？”


“嗯，是啊。”


青柳顿时哭笑不得，想气也气不了。“看来是没辄了。”


“但是在某些情况下还是很有用的，就像魔术师一样，在这端吸引大家的目光，然后从相反的另一端冒出来，很适合拿来应用在声东击西的战术上，从这个下水道孔进去，再从另一个下水道孑L出来。市区内有几条不错的路线，我之前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了。”


“但是下水道的入孔盖能够被轻易打开吗？”


“大部分的入孑L盖都只是靠重量压在洞口，只要推得动，就打得开。但是直径六十厘米的入孑L盖，重量却有六十公斤，想要从下面向上推开，相当不容易。如果是从外面，可以用一种像这样的铁钩勾住盖子，然后拉开。”保土谷康志一边说，两手一边做出拉扯的动作，看起来就好像正在将大阪烧翻面。


青柳想象着自己站在某处的大马路上，拿出工具将入孑L盖拉开的模样。“那样的举动太可疑了，拉盖子时，应该已经被人发现了吧。”


保土谷康志却显得颇为开心，弹了一下舌头，露出戏谑的笑容。青柳忽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仔细一想，才想到从前森田森吾每次想到无聊玩笑的时候，也会露出类似的笑容。一句“森田，原来你躲在这里”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是啊，所以当初我们在计划的时候，打算用假模型。”保土谷康志说道。


“什么假模型？”


“入孔盖的假模型。”


一时之间，青柳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入孔盖的假模型”只令人联想到塑料模型玩具，脑中浮现出迷你街道的模样。


“长得跟入孔盖一模一样，但是很轻，可以轻松拿起。当初计划偷博物馆里的宝石时，我们打算事先将附近的入孔盖换成假模型，这样一来，逃走时就可以立刻逃进下水道。”


“特地事先换掉盖子吗？”


“偷了之后才来动手脚才奇怪吧，只有在事情发生前布置好，才不会被发现，不是吗？”


“但是以我的情况，做这种事的意义似乎不大。”


“如果派得上用场，就叫我一声吧。”保土谷康志说道，语气就像是邀朋友有空一起去喝杯酒般轻松，他将章鱼烧的包装纸翻到背面，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电话号码，然后将纸折起来，交给青柳。“打电话给我就行了。”保土谷康志说道，“不过，一遇上下雨天，这个计划就完蛋了，就算躲进下水道，一旦水冲了过来，也是吃不完兜着走。对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至少得先平安离开这间医院才行，刚刚警卫已经把我当成可疑人物，正在追赶我。”


“你不是可疑人物，你是暗杀首相的嫌犯。”


“我的车停在停车场。”青柳此时想起了刚刚离开的502号病房，想起在病床上鲜血满布、动也不动的尸体，以及两眼微张坐在窗边死去的三浦，本来想将楼上有尸体的事也告诉保土谷康志，但又怕他大声宣扬，让自己失去逃走的机会。


“好吧，那我带你去开车。”保土谷康志若无其事地以包着石膏的脚踏在地上。


“你的骨折还好吧？”青柳揶揄道。保土谷康志带着微笑皱眉，说： “痛死我了。”


出了病房，保土谷康志说：“我每次都走这条路溜出医院。”接着便走在前头带路，青柳乖乖跟在后头。他们首先搭乘大型货物专用电梯来到一楼，然后沿着一条狭窄的员工专用通道前进。刚刚追赶青柳的人如今已不见踪影，或许已经放弃了吧。


挂号柜台的窗口里坐着一个小眼睛、白头发的女性，看起来一副快睡着的模样。保土谷康志与青柳通过时，她朝两人瞪了一眼，保土谷康志向她微微点头致意，她只是露出了“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仿佛是个对不良少年逃课溜出学校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保健室老师。


走出建筑物，才发现太阳快下山了，天色变得非常昏暗。


“如果你最后决定自首，”保土谷康志一边走，一边露出了难得的严肃表情说， “一定要找一个人多的地方，摄影机跟看热闹的群众越多越好。”


“这样观众才会开心吗？”


“不，在人多的地方，警察才不敢随便对你开枪。”


从昨天到现在，青柳已经看过好几次警察开枪的画面了，但是即使如此，还是不敢相信警察会对自己开枪。


“我不认为你是凶手，我猜的应该是不会错，但是警察却拼命追捕你，换句话说，警察想要让你变成凶手。”


“我有同感。”


“所以，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趁乱开枪，把你打死，只要封了你的口，他们就可以收工了。”保土谷康志将右手的拐杖向前举起，做出开枪的动作。“既然如此，你还是尽量待在观众多的地方比较好，在摄影镜头前，他们也没办法随便开枪。”


青柳想起不久前，自己曾利用岩崎英二郎做为人质逃走。当时，附近公寓阳台有许多目击者，警察才不敢开枪。反过来说，当时要是没有那些目击者，警察很可能已将自己连岩崎英二郎一起击毙了。想到这一点，青柳才深深体会到，警察很有可能对自己开枪。


走进停车场，看见了车子。“我快被困死了吗？”青柳试着问道。


“嗯……”保土谷康志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最后还是停下拐杖，搔着鬓角说，“应该快了吧。”

第四部 事件 樋口晴子


槌口晴子结束与平野晶的谈话，又与刑警近藤守说完话之后，离开了咖啡厅，走路回家。市区的商店街人来人往，一点也不像昨天才发生了重大事件。但是爆炸现场附近，满是黄色封锁线，以及许多板着脸的警察守在一旁。仔细一看，人群中还有很多看来像是临时派驻仙台的摄影师与记者，果然还是跟平常的街道有所不同。附近不少店家拉下铁门，贴上“临时休业”的纸张，或许是为了避免卷入骚动之中吧。


晴子从大路弯进一条小巷，朝北方前进。途中，想要走进地下道时，看见一群年轻人聚集在地下道入口，令她吃了一惊。这群年轻人穿着颜色鲜艳的衬衫及西装外套，但没有打领带。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晴子总觉得他们正不怀好意地笑着，盯着自己。


晴子明知是自己想太多了，还是快步穿过那群年轻人，走入地下道。自己的脚步声仿佛正从后方追赶着自己，晴子不禁越走越快，但这么一来脚步声也变得越来越急促，最后跑了起来，三步并两步地踏上阶梯，回到地面上，才将手撑在腰上，调整呼吸。


此时天色已经颇为昏暗，但是每喘气一次，天空的黑暗似乎更加深一分。


“咦？刚刚警察来把她带走了。”晴子回到家，到隔壁要接回七美的时候，平时温和稳重的望月八重子忧心忡忡地如此说道。


刹那之间，晴子感觉到背脊一阵寒。望月八重子见晴子脸色苍白，了解了事情的严重性，担心自己是不是做了不可挽回的错误决定，下巴微微颤抖，以嘶哑的声音说： “他们还亮出警察手册。”接着忍不住伸手掩着嘴，喃喃地说， “难道那是假的吗？”


“我想应该是真的。”晴子望向公寓的走廊，正因为是真的警察，才更加棘手。“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刚刚。你在路上没遇到吗？”


“没有。”


“就是刚刚而已。来了两个警察，说你受伤了，所以要带走七美……”望月八重子不停解释着，但似乎不是为了正当化自己的决定，只是因担忧与不安而陷入混乱。


晴子心不在焉地向她道别，回头往走廊上狂奔而去。电梯停在一楼，她心急如焚，决定走楼梯。虽然只有三层楼，在螺旋状楼梯上奔跑的晴子还是好几次差点摔倒，她赶紧抓着扶手，踉踉跄跄地飞奔下楼。“如果七美发生什么事……”她不停地在心中念着，接着不安的声音开始从口中倾泄而出， “如果七美发生什么事……如果七美发生什么事……”但是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途中晴子曾一度脚底打滑，踏空了数阶阶梯，臀部狠狠地摔在阶梯上，尚未感到疼痛，脑袋已经先感到一阵晕眩。终于来到一楼，跌跌撞撞地往前奔去，看见一辆车身由黑色与白色组成的警车，就停在公寓正面的马路上，旁边还站着数名警察。晴子感到大腿酸麻，但没有时间理会。前方被电线杆与围墙挡住，看不清楚全貌，心中更加焦急，下意识地寻找着女儿的踪影，视线来来回回移动，但似乎不在警察的身旁。


晴子奔近一看，发现警车旁有两个制服警察，正与一名女性相对而立。这名女性挺着笔直的腰杆，一头俏丽的短发，身着清新洗练的淡粉红色外套，竟是鹤田亚美。她的儿子鹤田辰巳就躲在她的身后，七美则站在鹤田辰巳的身旁。


“七美！”晴子边喊边奔上前去。两名制服警察转过头来，站在另一侧的鹤田亚美表情也放松了些，虽然没有露出笑容，但独自与警察对峙的紧张感终于得以解除。“樋口小姐，刚刚……”


“樋口小姐。”制服警察之一说道。


“为什么带走七美？”晴子毫不迟疑地劈头质问，呼吸急促，也无法克制音量， “而且还撒谎说我受伤了，你们这种做法会不会太奇怪了？”


“我们没说过那种话。”右边的警察说道。


“少骗人了。”晴子在内心咒骂。


“考虑到青柳雅春很有可能会找上樋口小姐，所以……”左边的警察说道。


“找上我又如何？”


“为了避免小孩遭遇危险，我们打算先将小孩带到安全的地方。”


“我真替你们感到难过，竟然变成这种说谎不打草稿的大人。”晴子察觉自己的呼吸非常紊乱，刚刚跌倒时撞到的臀部与脚踝也隐隐作痛。灼热的疼痛感与激动的心情互相交错，让身体十分紧绷。“我虽然不知道青柳现在在哪里、正在做什么，但他都比你们这种人安全得多。”


两名警察面无表情，只以玻璃弹珠般冰冷的眼球冷漠地望着樋口晴子。七美悄悄地走向晴子的脚边。鹤田亚美说： “我来找你，正好看到警察要把七美带走。”或许是因为紧张，鹤田亚美的声音显得不自然而急促。“我问他们发生什么事，他们也不理我，坚持要把小孩带走。”


“这些人好可怕。”鹤田辰巳指着警察说道，语气中除了害怕，还带了三分气愤。“真是危险人物。”


七美紧紧抓着晴子牛仔裤上的皮带。


“你们擅自带走我女儿，想要把她带去哪里？”


“我刚刚说过了，”警察淡淡地说， “带到一个青柳雅春不知道的地方。”


“我们只是想保护她。”另一人说， “请母亲也一起来吧。”


两名警察这种令人无法反击的态度更让晴子怒火中烧，但仔细一想，与警察正面冲突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我们不需要。”晴子斩钉截铁地拒绝。


“樋口小姐，我们可不是推销员在推销商品。”


“我跟青柳已经多年没有见过面，根本已经没有关系了。”


“现在不听我们的话，等到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可就来不及了。”左边的警察说道，话中隐隐带着威胁，暗示着“现在不配合，遇到危险时我们可不会出手搭救”。


“等到真的遇上麻烦，你们再来吧。”


“妈妈，我们快走吧，这些人好可怕。”鹤田辰巳拉着母亲的衣服下摆，望着休旅车说道。鹤田亚美也向晴子催促说： “樋口小姐，我们走吧。”


晴子随即回答： “好。”此时此刻也不必问要去哪里。


“请等一下。”警察严厉地喊道。声音之中完全感受不到保护百姓的使命感，反而像是在吓阻嫌犯逃走。


“真不晓得刚刚那些警察为什么要带走七美。”坐在驾驶座、手握方向盘的鹤田亚美，透过车内后视镜望着樋口晴子说道。车内空间意外地宽敞，鹤田辰巳坐在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上，旁边还坐了晴子与七美，却依然不感到局促。七美跟鹤田辰巳仿佛已经忘了刚刚警察的事，正在争着玩一条小小的吊饰，


“或许是警察怀疑我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想把我安置在方便监视的地方吧。”想必他们认为只要先把七美带走，晴子就会自行上钩。


“不该做的事情？”


“例如帮助青柳逃亡。”


“怎么帮？”


“如果有办法，我早就帮了。”晴子说道。鹤田亚美一听，笑道： “你想帮呀？”


休旅车平顺地前进。每当转弯时，晴子都会回头看看后方有没有车子跟踪。


“鹤田小姐，谢谢你阻止他们带走七美。”想起来，鹤田亚美应该没有任何理由怀疑警察，竟然会与两个警察当面争执，令晴子颇感意外。


“不能相信警察。”鹤田亚美说道，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是这么跟我说的。”


“谁？”


“小野。”


“咦？”晴子一愣，接着才想到还没有询问鹤田亚美现在要去哪里。“对了，我们的目的地是？”


“医院。小野刚刚醒了，所以我才来找你。”


第二次来到医院，这里与早上相比变得安静多了，或许是来看病的人变少了吧，气氛就像放学后的小学校园。晴子一行人由停车场走进后门，前往病房。“医院打电话给我，跟我说小野恢复意识了，我刚刚已来看过他一次。”鹤田亚美说道，“小野的双亲应该也快抵达仙台了吧。”


他们走出电梯，笔直朝病房前进，就在鹤田亚美伸手想要开门时，医生刚好从里面出来，两人差点相撞。医生的头发黑白参半，头顶微秃，几乎没有眉毛，鼻子很细，嘴角周围都是皱纹，说不上来有没有医生的架式，看起来既像名医又像庸医。


“小野还好吗？”鹤田亚美紧张地问道。


“不好也不坏。”医生回答，态度虽然冷淡，但与刑警近藤守及刚刚的两个警察相较来说，至少还像是有血有泪的人。“他目前还是昏昏沉沉的，最好让他早点休息，明天我们还会再做检查。”


晴子站在医生与鹤田亚美背后，听着两人的对话，很想插嘴说： “能这么做当然最好，但恐怕等等警察就要进来问东问西了。”


阿一躺在病床上，头上包着绷带，眼睛周围的肿胀还未消退，一见晴子便露出笑容，以带点撒娇的语气喊： “樋口！”跟学生时代几乎没什么不同。“好久不见。”晴子尽量以轻松的语气说道。


“好久不见。”七美也模仿着说。


“七美，你还记得我呀？”


“完全不记得。”七美淡淡地回答。


“真是苦了你。”晴子来到阿一的身旁弯腰，清楚地看见他身上那些可怕的瘀血与伤痕，忍不住想要呻吟。“好可怜。”


“可怜的是青柳。”阿一说道。


“听说是青柳把你打成这样的？”


“是电视新闻说的吗？真是可怕。”阿一叹了一口气说，“根本是胡扯。”接着又说：“我刚刚听亚美说，青柳还没被抓到？”


“是啊，至少目前还没。”晴子点头。


“小野，不准你直呼我妈妈的名字。”鹤田辰巳高傲地说道。


“槌口，你认为青柳是凶手吗？”


“我已经知道真相了，因为我看到了留言。”


“什么留言？”


“在一辆破旧汽车的遮阳板上夹着一张纸，打开来一看，上面写着‘我不是凶手’。”阿一听了这番话，当然没有当真，只是苦笑道： “樋口，你怎么也会说这种无聊的笑话，你以前不是还蛮正经的吗？”


“对了，真的是青柳救了你吗？”


“那时候我虽然快昏过去了，但是却记得很清楚，真的是青柳，把我打成这副德行的是警察。”


“真的是警察吗？”晴子忍不住再次确认。


“可惜我没有证据，他们自称是警察。啊，不过，那个在电视上讲话的刑警好像也在场。”


“不会吧？”晴子提高音量问道， “那个佐佐木什么的？”


“是啊，他好像也在。”


“怎么会有这种事？”


“其实一开始是我背叛了青柳。”阿一望着天花板，露出了自嘲般的笑容。


“什么意思？”


“昨天，金田首相的事刚发生不久，我就接到了警察的电话，对方跟我说，如果青柳跟我接触，一定要通报他们。一开始，我完全不明白警察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还怀疑是恶作剧，但是后来警察说，青柳是重要关系人。”


“咦？这么快？”晴子不禁感到惊讶，“那时候，警察应该还没发现青柳是凶手吧？”一直到今天，电视新闻才公开这项消息。


“是啊。当时我跟青柳也已经好久没见面了，所以我就告诉警察，青柳应该不会来找我。然后警察就对我说，为了保险起见，可能会对我的手机通话内容进行监控。这些人难道以为只要讲话客客气气，不管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吗？”


“什么可能会进行监控，说穿了根本是打算窃听你的电话内容。”晴子愤愤不平地说道，“我跟鹤田小姐也被窃听了，真是太没道理了。”


“但是，老实说，我那时候还觉得没什么，也不认为青柳会打电话给我。”阿一脸部表情扭曲，似乎正为自己的愚蠢感到可耻，伤痕累累的脸孔变得更加可怖。“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是就在我跟警察说话的时候，我的手机接到了青柳的来电。他还留下了讯息，只说了一句‘我是青柳’。”


“青柳这个人运气常常很不好呢。”


“没错。”阿一笑道，“后来，隔了一会，我打电话给青柳，因为担心警察可能在偷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不知道如何应对，是否该通报警察也拿不定主意，想要暗示青柳‘事情好像不太对劲’，青柳却没有发现，真的跑到我家来，后来警察又打电话来，我被搞得一团乱了，只好叫青柳在餐厅等我。”阿一的话说到一半，似乎已经不是在说明状况，而是唠唠叨叨地忏悔起了自己的罪过，内容颠三倒四。


“小野，你不必内疚。”晴子说道，“青柳在危急的时候向你求救，这表示他很信任你，不是吗？”


“他可能是不好意思向你求救吧。”


“连警察也没打电话给我呢。”


“警察可能认为情人一旦分手就毫无瓜葛了吧。”


“是啊，确实是毫无瓜葛。”晴子试着用轻快的语气说，但是同时也想象着，说不定警察亦曾打电话来，只是那时候自己正好外出跟平野晶聚餐，才没接到电话。


“我背叛了青柳的信任。”阿一沮丧地喃喃自语。


“对了，我昏迷时做了一个梦。”阿一的手腕抽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弹手指，但或许是牵动伤口，动作做到一半就停了，痛得整张脸皱在一起。


“什么样的梦？”樋口晴子问道。


“我们还是学生的时候，大家不是曾经到山形的温泉胜地集训过吗？”


“是啊，我记得。”三年级的时候，社团的固定成员加上其他几个要好的朋友，曾举办一次旅行。虽然名为集训，却没有什么特别的目标或目的。事实上，一个以聚集在快餐店闲聊为主要活动的社团也没有什么好训练的，说穿了只是泡在温泉里继续闲聊。“大家发现住的不是古色古香的温泉旅馆，而是相当平凡的饭店，都很失望呢。”


“岂止平凡，根本是破破烂烂，老旧又没情调。交给森田来安排，真是错误的决定。”阿一以怀念的口气说道。提到森田的名字时，阿一的表情明显沉了下来。晴子见状，明白阿一已从鹤田亚美的口中听到森田森吾的死讯，内心暗暗决定尽量不要再提及这件事。“我就是梦到那时候的事。”阿一说道。


“那不是梦，是实际发生过的事吧？”


“那时候我们不是待了四天三夜吗？大家都去了大澡堂好几次。”


“那里的水到底是不是温泉，实在令人怀疑呢。”原本已经遗忘的记忆，被阿一的话题一引，又源源流出，就好像拿出钥匙打开一扇门，门内的东西不停向外倾泄。


“就在第三个晚上，大家在大澡堂洗澡时，好多人开始惊叫连连。”


“惊叫？”


“突然叫着‘哇’或是‘啊’之类的，因为大家把洗发精跟润发乳搞错了。”


“怎么一回事？”鹤田亚美问道。一个身受重伤，好不容易才恢复意识的病人，竟然谈起了洗发精跟润发乳的话题，让她一头雾水。


“洗发精、润发乳跟沐浴乳的瓶子是并排在一起的。有趣的地方在于，大家用了几次之后会记住排列顺序，渐渐就不再确认瓶身了。”


“我还是会确认。”晴子刻意划清界线。


“第三天的傍晚，他们潜进澡堂把所有的洗发精跟润发乳都调换了位置。”


“谁？”


“森田跟青柳。”阿一笑道，肿胀的眼皮不停颤动。


“为什么？”


“为了让大家吓一跳。因为大家早已记住了顺序，才会用错。更有趣的是，森田竟然自己也搞错了，顺手就用了润发乳。”


“真是无聊的恶作剧。”晴子朝着天花板将这句话像烟雾一样喷出。


“确实很无聊。”阿一说道，“这么无聊的游戏，那时候怎么会玩得那么开心呢？”


“小野，你在哭？”鹤田辰巳取笑道，然后走上前来，伸手摸了凝聚在阿一眼角的水分。阿一的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回答，只是哼起了一首英文歌。


“披头士？”晴子问道，以前曾经听过这个旋律。


“《Golden Slumbers》。”阿一停了下来，重复念了一次歌词中的句子： “Once there was a way to get back homeward-----”接着说道， “这是我现在的心情，大家已经无法回到那个时光了。以前，曾经有一条可以回去的路，但是不知不觉之间，大家都上了年纪。”


“确实如此。”晴子心想。从学生时代那种悠闲自在、毫无牵挂的生活，转瞬间大家都变成社会人士，开始穿西装、公司制服，互相不再联络。但即使如此，大家还是各自过着生活，努力活着，虽然不足以称为成长，但总是一点一滴地改变着。“尤其是青柳的人生，真是令人料想不到。”


“我长大之后绝对不想变成那样的大人。”阿一不忘调侃不在场的青柳。


晴子一听，忍不住笑了出来。“没错。”


没听见敲门声，后方的门便被打开了，转头一看，西装笔挺的近藤守正站在门口。只见他面无表情地说： “小野先生，能请教你一些问题吗？”


“你们根本不想理会我的证词。”阿一瞪着天花板喃喃地说道。的确，既然对阿一施加暴力的就是警察，可想而知他们根本不打算问出什么证词，只想设法封住阿一的口。


“他是病人，有什么问题，过一阵子再说吧。”鹤田亚美起身，激动地说道。


“没关系、没关系。”阿一随即说道，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近藤守与另一个之前没见过的刑警一同走进病房，低头瞪着晴子，以强硬的语调说： “能请你们到外面去吗？”


“小野，”晴子站了起来，故意以近藤守也听得见的音量说，“我劝你还是跟警方多多配合，虽然他们曾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但为了今后着想，你还是答应他们不会多嘴说出不该说的话吧。否则，真不晓得这些人还会做出什么事。”


这不是讽刺，而是晴子的真心话。为了逮捕青柳雅春，警察对阿一所做的行为根本只能以无法无天来形容。一般情况下，确实应该明确地表达心中的愤怒，但如今这么做很可能让阿一的处境更加危险。虽然这样的想法或许有点神经质，但这次的事件实在有太多匪夷所思的疑点，似乎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说不定警方原本就打算让阿一从此开不了口，才会下手这么重也说不定，没想到阿一竟然还能死里逃生，难保他们不会再度对他下封口令。


如今对阿一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正义感或愤怒，而是能不能平安与鹤田亚美及辰巳度过未来的人生，无论如何，都应该以自身的安全为第一考虑。阿一虽然才刚恢复意识，但似乎也相当清楚这一点，带着若有深意的表情微微点头，说：“嗯，我会的。”


原本一直盯着晴子的近藤守默默地移开了冰冷的视线。

第四部 事件 青柳雅春


青柳雅春不敢肯定警察知不知道自己正驾车逃亡，不过，警察很有可能认为他已经没有能耐弄到一辆车，就这点来说，多少也算是跳脱了敌人的算计。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抵抗与小小的胜利，对如今的青柳来说却是重要的精神支持。拿起副驾驶座上的掌上型游戏机，按下电源开关，转至新闻频道。一件件不禁让人想问“那到底是谁啊”的消息依然在节目上不断被公布。青柳雅春走在高速公路的路肩，青柳雅春牵着一个幼儿园小朋友的手走出餐厅，青柳雅春正驾驶着一辆大货车逃亡……每一项都与青柳的实际状况天差地远。虽然也有青柳驾驶着轿车逃亡的目击情报，但是对车型与颜色的描述却跟他现在所驾驶的这辆车完全不同。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三浦已死，冒牌货到底躲在哪里依然是个谜，青柳已经失去所有的方向，不禁开始自暴自弃，觉得不必想那么多，反正遇到十字路口就随便转弯，漫无目的地前进，一旦碰上路检，一切就结束了，这样似乎也不错。但是每当青柳有这种想法时，内心都会响起一声“快逃！”每次这声音都让他重新振作起精神。脑子里一点计划也没有，随时可能被发现；但是，又还不到放弃希望的地步。


青柳离开医院好久，才想到“不如回稻井先生家吧？”


虽然不是什么高明妙计，但至少觉得“曾经去过的地方可能会变成盲点”。


自己昨天曾经一度闯入因屋主出门旅行而空无一人的稻井家，没多久便被警察发现，赶紧从阳台仓皇逃走。如今已整整过了一天，说不定警方已经撤掉监视警哨了。他们可能认为青柳也不是笨蛋，绝不会傻傻地回到曾经被查到的空屋。“事实上，我就是个笨蛋。”青柳喃喃地说道。


青柳开着车子，来到了稻井先生的公寓，将车子驶进停车场，停在正门旁的停车格内，以前来这里送货时，经常将货车停在这个地方。


他关掉引擎，走出车门，抬头仰望公寓，室内的灯光从几扇拉上了窗帘的窗户中透出。那里有着安安稳稳的日常生活，与四处逃窜的自己所处的世界完全不同，羡慕与空虚感让青柳不禁想要高声咆哮。他低头掩面，走进公寓，弯着腰快步通过管理员室前方，搭上电梯，来到稻井家门口。门上那张写着“短期间内不会回家，包裹请寄放在管理员处，等我长大了就回来”的纸依然贴着。


青柳在门把上微微施力，确定门没上锁，轻轻转动门把，拉开门后立刻闪身入内。门口水泥地板上没有鞋子。手绕到背后将门关上，卸下背包，以左手拿着，脱掉鞋子，跨上屋内走廊。


“稻井先生，我又来打扰了。”青柳轻轻打声招呼之后，走了进去。


就在此时，青柳看见走廊尽头处有个房间，房门并未掩上，里头有个男人，他头发斑白，脸型圆润，一脸就像是“似乎听见声音，又怀疑是错觉，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转头看一下”的表情，骤然看见青柳雅春就站在眼前，眨了眨眼，忍不住“咦？”的一声。


青柳虽然也同样吃惊，但要比警戒心及紧张感，青柳是略胜一筹，丝毫不犹豫地向前冲去。那男人还没有理解状况，但青柳已经勉强明白了，一把将背包往走廊一丢，伸手抓住眼前的男人，左脚踏出，踩在对方的右脚边，抓起对方的制服衣领，左手一拉，右脚奋力一踢，脑里大喊“摔倒吧！”


青柳的大外割再度发威，稻井家到处散乱着纸箱，他成功将男人压制在纸箱上。满头白发的制服警察张着嘴不停喘气，青柳的手刚好就压在他的喉头上。


接下来依然是惊险万分。警察挥舞着右手伸向腰间，明显想要拔出手枪。青柳挤出全身的力量，将对方紧紧压住，用脚踩住对方的手腕，然后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往对方的皮带掏摸，一摸到类似手铐的东西，立刻抽出来，铐在对方的手上。青柳雅春完全无法思考，呼吸急促，唾液横飞，但心里很明白，如果让对方有机会重整攻势，一切就完了，心里不停念着“老伯，对不起”，却没有发现自己真的把这句话喊了出来。


男人的双手被铐上手铐，脚踝绑上胶带，嘴巴也被胶带封住。


“会不会不舒服？”青柳让他倚靠着墙壁后问道。男人两眼布满血丝，用力喘气，肩膀上下起伏，或许是遭到制伏的屈辱与任务失败的焦虑让他变得情绪相当激动吧。


从他松弛的脸颊，以及额头、眼角的皱纹看来，应该是个个性温和的人。在刚刚的对决中可以发现，他的赘肉多于肌肉，可猜出他是一个工作认真、生活安稳、退休在即的公务员。但是，如今他却露出充满恨意的眼神，瞪着青柳雅春。


“对不起，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只是我绝对不能被逮捕。”


青柳从男人的制服口袋中取出警察手册，确认上面的照片与姓名。姓名栏上写着儿岛安雄四字。“儿岛先生。”青柳喊了他的名字，反令他不悦地皱眉。


“儿岛先生，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儿岛安雄一脸憎恨，张大了双眼，似乎说了什么，或许是“我当然知道，你这个暗杀首相的凶手”吧，无奈嘴巴被胶带封住，传不出声音来。


“我不是凶手，我是冤枉的。”青柳直视着儿岛安雄的眼睛说道，期待自己的诚恳与真挚或许能取得对方的信任。但儿岛安雄却是不停地扭动身体，看来身为警察的使命感令他忍不住想要立刻解开手铐、撕断脚上的胶带，将青柳绳之以法。


“是真的，那个案子根本不是我做的，只是不知究竟为什么，我被当成了凶手，只好拼命逃亡。”


儿岛安雄脸上肌肉扭曲，露出轻蔑与嘲笑的表情。


“肚子饿了请跟我说，虽然不是什么好料，但我可以将我的食物分给你。”青柳从背包中取出营养食品。“不过，这些其实原本也是这个屋子里的东西。”青柳搔了搔鼻头说道， “对了，想上厕所的话，也可以跟我说。但是在我离开这个屋子之前，我不能让你走。”


打算何时离开这个屋子呢？青柳问自己。接着又想，或许这个问题应该改成“何时必须离开这个屋子”比较恰当。


过了二十分钟之后，儿岛安雄不知是放弃抵抗还是累了，只见他靠着墙闭上了眼睛，或许他心里认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吧。青柳一想到这点，便感到良心不安，忍不住在他耳边说： “我真的不会伤害你。”但儿岛安雄似乎是睡着了，丝毫没有反应。青柳坐在儿岛安雄旁边，抱着双脚，将头埋在膝盖里。“好累。”青柳不自觉地说道。一瞬间，感觉儿岛安雄似乎往自己看了一眼，但青柳没有抬起头来。


青柳醒了过来，察觉儿岛安雄正不停地摆动身体。


“想上厕所吗？”青柳雅春问道，儿岛安雄点了点头。“真是抱歉，我马上让你去。”他急忙起身，将儿岛安雄脚上的胶带撕开。“我不能解开你的手铐，不过只要坐在马桶上，应该是没问题。”青柳解释道，并将儿岛安雄扶起，穿过走廊，带他到厕所，让他走进去后，关上门，自己则在门旁等候。在这么近的地方等一个人上厕所实在令人别扭，但也没办法。


儿岛安雄的双手是铐在身体前方，而且手铐的长度也够长，应该可以顺利地解开皮带并脱下裤子。过了一会，听见冲水声，然后又听见敲门声。


青柳站稳了马步，担心儿岛安雄一出来就会向自己冲撞，但儿岛安雄并没有这么做，虽是一脸不悦，却没有任何反抗的举动。


回到房间之后，青柳让儿岛安雄坐下，将胶带再度绑回他的脚上。胶带的黏性虽然降低了，却没有特地换新的。


“造成你的困扰，真是抱歉。明天一早，我就会离开。”青柳说完，自己也吓了一跳，自己真的打算明天一早离开吗？在没有任何目标与方向的情况下，就要离开这里？


儿岛安雄望着青柳雅春，仿佛也在问：“你要去哪里？”


“总不能一直将你绑在这里。”青柳回答，接着随手拿起身旁的遥控器，按下了按钮，墙上的电视机发出低沉的声音，画面霎时变亮。一看手表，已是晚上七点半，看来自己刚刚睡了不短的时间。


“还是一样，到处都是我。”不管转到哪一台，都可以看到报道首相暗杀事件的特别节目，唯有一台或许是认为“跟别人做一样的事也没有意思“，因而改变了方针，播放起了由年轻艺人担纲的搞笑节目。但是看了一会，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转头一看，发现儿岛安雄也是一脸兴趣缺缺，于是再度转台。画面上出现青柳雅春的照片，以及仙台市的地图，正在公布着目击线索。


摄影棚内，几个节目来宾依然高谈阔论。“如果青柳雅春目前还潜伏在仙台市内，可见得他应该有同伴，应该对老旧住宅区出租公寓及他学生时代的住处一带进行地毯式搜索。”一个曾经当过警察的来宾说道。“凶手现在应该已经相当疲累了，而且还可能因睡眠不足而情绪十分不稳定，如果不赶快将他逮捕，恐怕将导致最糟糕的事态。”另一个身为心理学家的来宾说道。


“最糟糕的事态。”青柳试着念了一遍。所谓最糟糕的事态，指的是自己可能选择在某处结束自己的生命吗？又或者是自暴自弃地决定抓一票人质，好好大闹一场？“全都是胡说八道。”


儿岛安雄望向青柳雅春。


“全是胡扯。”青柳说道。“儿岛先生，或许你不相信。”接着又指着电视机说，“但媒体其实很会说谎。”


青柳本来以为儿岛安雄现在一定是满腔怒火瞪着自己，但转头一看，却发现他的眼神并没有原本预期的那么生气，是放弃抵抗，还是累了？又或者，是故意让自己安心，然后找机会反击？


“儿岛先生，真是对不起，把你牵连进来。”


嘴上贴着胶带的儿岛安雄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这时背包中传来震动的声音。当初从三浦的衬衫口袋中取走的手机有了来电显示，一看屏幕，是不久前才见过的号码。青柳转头望向儿岛安雄，说： “抱歉，我接个电话。”


“青柳先生吗？”整容医生在电话另一头说，“我获得了新的情报。”


“关于我的冒牌货吗？”一瞬间，青柳的脑海里浮现了身材矮小的三浦在医院里逐渐死去的模样。


“冒牌货似乎躲在某个同行的私人诊所内。”


“当初‘躲在仙台医疗中心’的情报就已经是个骗局了，这次呢？”青柳忍不住说道，如果再一次被类似的陷阱欺骗，可就太愚蠢了。


“据说刚刚警察已经带走了那个冒牌货，那是晚上六点多的事，所以大约是两个小时前吧。我认识的那个医生刚刚打电话给我，告诉我这件事。”


“那个医生为什么事到如今才突然告诉你这个情报？”这一点怎么想都很可疑。


“冒牌货似乎是被警察强行带走的。既没有说明理由，也没有道谢，让藏匿冒牌货的医生相当不满，再加上警察以粗鲁的手段将冒牌货从后门押走时，又撞伤了挂在门口的日本画画框，连一句道歉也没有。”


“日本画被撞坏有这么罪大恶极吗？”


“总之，那个医生非常生气，所以将情报透露给我，他知道我正在寻找你的冒牌货，这个业界是很小的。总之为了泄愤，他说出了情报。”


“说出这么重要的情报，只是为了泄愤？”


“你知道引发古巴导弹危机（译注：古巴导弹危机又称为加勒比海危机，指于1962年的冷战期间，因苏联于古巴境内设置导弹的行动而引发的美苏之间冲突对峙，当时的古巴领导者是菲德尔.卡斯特罗Fidel Alejandro Castro Ruz）的卡斯特罗为什么会与苏联合作吗？因为卡斯特罗认为他访美时，美国人的态度太差了。在访美之前，卡斯特罗说过，他并不特别讨厌美国，但是从美国回来之后，却开始觉得跟苏联合作也不错。人就是这么一回事，对手的态度不佳，就会想要报复。”医生淡淡地说着，似乎比起人心，人的皮肤及血肉更加令他感兴趣。


“我的冒牌货会被带到哪里？”


“我不知道。但如果你继续躲着不出来，那个冒牌货可能会在某个地方被处理掉。”


医生的口中云淡风轻地说出可怕的言词，让青柳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既然抓不到你，他们可能会拿假货当真货，对外宣布青柳雅春已死的消息。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你不这么认为吗？”


青柳的脑中浮现一个画面，一个长相跟自己相同的人仰天倒在荒郊野外。或许是心脏被射穿，也或许是手腕上的血管被切断，而电视新闻则是播报着“发现了青柳雅春尸首”的消息。


“我死了，就可以解决一切吗？”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但是，真正的我还活着。如果我又站了出来呢？他们打算怎么办呢？他们不怕社会大众发现，死的是冒牌货吗？”


“或许他们认为你不会再出现了。”


“也或许是认为，等我出现之后，再把我处理掉就好了吗？”残酷的现实让青柳皱起了眉头。“对了，你为什么特地告诉我这个消息？”


“我觉得既然获得了真正的情报，还是应该跟你说一声，毕竟我的假情报给你添麻烦了。”


“这种程度的麻烦，跟我从昨天到今天所遇到的比起来，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另外还有一项情报，但我不知道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希望没有关系。”


“我认识的那个医生，另外还接了别的手术，但手术后是跟你完全不同的长相。”


“这是他的工作，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这件工作据说也是警察或类似的机关所委托的。而且，那个接受手术的男人在昨天便已被带走了。”


“那又如何？”


“以下只是我的臆测，你随便听听就好。”


“我会随便听听的。”


“说不定被拱出来当代罪羔羊的人，不止你一个。不，或者应该说，原本不应该是你。”


“什么意思？”


“要被当作凶手的人，原本另有其人，而且连冒牌货也早已准备好了。但是因为某些理由，那个人没办法变成代罪羔羊。”


“因为他临时安排打工？”即使已经被对话的内容搞得一头雾水，青柳依然故作镇定。“总之，我成了那个人的代替品？“


“或许不是代替品，而是第二候补。”


设计陷害自己的那股势力是相当庞大的，这种假设确实很合理。“确实很合理。”青柳坦率地说，“不过，就算知道了这一点，对改变现况也没有任何帮助。管他第一顺位还是第二顺位、正式选手还是替补，现实的情况是一样糟糕。”


“不过，如果这个假设成立，”医生冷静地说， “这整个陷害你的计划或许可以找得到破绽。虽然计划还是相当周详严谨，但跟第一候补比起来，找你来顶罪应该算是仓促成事，来不及配合的部分应该也不少。”


“总归一句话，你想告诉我的就是‘加油、别放弃’吗？”


“或许吧。”


青柳也没道谢，便挂断了电话，低头叹了一口气，感觉儿岛安雄正盯着自己。


“儿岛先生，以下我要说的话，或许你还是不相信，但我希望你听我说。”青柳看着电视上一个不知名的政治评论家，说： “我不是凶手。所以那些人……”说到一半，青柳想到连自己也不明白所谓的“那些人”到底是指谁，不禁打了个冷颤。人生竟然被一群连名字也说不出的人给毁了，青柳感到背脊发冷。“那些人利用整容，准备了一个我的冒牌货。那个冒牌货就是你们在电视上看到的我。”


儿岛安雄脸上依然带着警戒，但更加明显的是困惑。他一定在心里抱怨着，自己都快退休了，实在不想再徒增莫名其妙的麻烦。


“而且，我的冒牌货或许会在近期被杀害，他是我的替死鬼。因为抓不到我，只好抓另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青柳维持着冷静说到这里，突然感觉到一股怒火从胸口延烧到头顶．满腔怒气几乎要从嘴里迸裂而出。他赶紧将情绪压抑下来，此时此刻胡乱吼叫，没有任何意义，原本差点喷发出来的情感仿佛被挤压成了细细的一条丝线，轻轻地从口中透出：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旁的儿岛安雄嘴上的胶带产生了皱纹，青柳知道他想要说话，正要问他“你想说什么？”的时候，电视画面上出现了一张令人怀念的脸孔。


“父亲先生！父亲先生！父亲先生！”手持麦克风的记者不停地在画面中呼喊。


“吵死了，你们又不是我儿子，也不是我女儿，叫什么父亲先生，笑死人了。真是一群厚脸皮的家伙。”


出现在画面上的是一栋熟悉的房子，镜头深处是玄关大门，前方有着门柱与门扉，上面挂着门牌，青柳雅春上一次来到这里是去年年底。现在站在镜头正前方像个粗暴的不良少年大吼大叫的，正是自己的父亲，只见他用力挥动着双手，大喊：“你们这些家伙，凭什么擅自闯进我家！”


“我们没有闯进去啊。”一个经常在时事节目露脸的记者贼头贼脑地笑着说，“这里可是房子外面。”


“你叫什么名字？”青柳雅春的父亲用下巴指着这名记者问道，口气还是一样粗鲁。


“为什么我要跟你说？”


“我再说一次。你们这些家伙，尤其是你，已经闯进我家来了。所谓的我家，可不是只有这栋房子，还包括我的心情。你们凭什么把我跟我的家人当罪犯看待？”


“您的儿子是嫌犯，正遭到通缉，警方已经认定他是凶手了。我们也收到来自观众与市民的许多线报。对儿子的所作所为，您想不想说几句道歉的话？”一名看不出年纪的女记者将麦克风凑过来。


“我想你大概也不敢报上你的名字吧。”青柳雅春的父亲慢条斯理地说， “你对雅春的事情了解多少？说啊，你知道多少？”


记者群一时之间默然无语，并非无言以对，而是思考着该用哪一句话来回应。


“我从他光溜溜地被生下来的那天起，就认识他了。他妈妈对他更是了解，从怀孕时就知道他这个人了。他开始会走、会说话的时候，我都在旁边看着。这么长的一段岁月陪在他身边，而你们是这两天才开始调查雅春的事，凭什么一口咬定他是凶手？”


“父亲先生，您相信儿子是清白的，这样的心情我了解……”女记者以飞快的速度说道，一大堆麦克风全围了上来。


“你了解？”青柳雅春的父亲回答得简洁有力，双眼直盯着女记者。“你了解我的心情？你真的了解吗？告诉你，我不是相信他，我是知道他。我知道他不是凶手。”


青柳的视线仿佛被钉在画面上，他感到心跳加速，血液在血管中迅速奔流，寻找出口，冲击手脚的每一处顶端，由于心脏的鼓动太过剧烈，身体甚至开始微微晃动，眼前的画面跟当初骑在色狼身上挥拳痛殴的父亲模样重叠在一起。一方面觉得父亲还是老样子，动起怒来便管不住性子，另一方面又觉得父亲看起来毕竟还是苍老了些。


“他初中时也遇过类似的事，唱片行的店员怀疑他偷了CD。那时候我也很清楚，他没有做。你听好，要我说几次都可以，雅春不是凶手。”


“可是，父亲先生……”的声音此起彼落。


“少啰嗦！少啰嗦！”青柳雅春的父亲举起右手，像赶苍蝇一样挥舞。“好，你们要不要跟我打赌？赌我儿子是不是真正的凶手。”他指着围绕在身边的其中一名记者，说： “你们这些不肯报上姓名的正义使者，如果你们相信雅春真的是凶手，那么就跟我打个赌吧。不是赌钱，而是赌你们人生中某样最重要的东西，你们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是这么严重的事。你们单靠一窝蜂的气势，就想摧毁我们的人生。听着，我知道这是你们的工作，工作就是这么一回事。但是既然自己的工作可能会毁掉别人的人生，你们就应该要有所觉悟。看看那些公交车司机、大楼建筑师、厨师，他们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严格审视每一个细节，因为他们的工作关系着别人的人生。你们也一样，要用你们的觉悟来为自己的工作负责。”


记者一听，闹哄哄地吵了起来。有些人指责青柳雅春的父亲发言失当，有些人强调爆炸事件的受害者人数，每个人都愤怒地大骂青柳雅春的父亲强词夺理。但是事实上，这些人并非真的生气，只是装出愤怒的样子。到头来“我也赌上我的人生”这样的话，没有一个人说出口。


“真是乱七八糟。”青柳不禁嘴角上扬，仿佛电视上正在演出一场毫无真实感的喜剧。


过了一会，青柳雅春的父亲朝右边一指，以明确的口气说：“那边那台摄影机，让我对着镜头说几句话，可以吧？”接着他说， “喂，雅春，你一直不出面，现在事情变得很棘手。”接着不知为何，又用很客套的口气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吗？现在事情真的挺棘手呢。”


“事情真的挺棘手呢。”青柳看着电视，不禁苦笑。


“不过呢，”青柳雅春的父亲接着和颜悦色地说， “这些事情我来想办法解决，你妈妈也还好，你就好好加油吧。”


这种形同鼓舞凶手逃亡的发言对现场的激动气氛宛如是火上加油，记者全都为之疯狂，抓着麦克风冲上来。


但是青柳雅春的父亲丝毫不为所动，接着说： “总之呢，雅春，逃得机灵点。”


青柳感觉一股沉重的气团从胸口朝着喉头逐渐上涌，他很明白，如果不将它压抑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冲上喉咙的感情将会撼动双眼，引出眼泪；眼泪一旦流下，便无法停止，接着会开始哽咽，泣不成声。青柳咬紧牙关忍耐，他知道一旦哭了出来，愤怒与斗志都会消失：一旦哭了出来，一切就完了。如今支撑着自己的那股力量，那股可以称之为燃料的能量，肯定会因哭泣而减少。


青柳感觉旁边有股空气在震动，就像纸张被揉成一团的感觉，虽然看不见，却可以感受到空气产生了扭曲。他转头一看，儿岛安雄的脸正在微微颤抖，眼泪不停流下，鼻水也滴了出来，贴在嘴上的胶带边缘都沾湿了。


青柳微感惊讶，接着，胸口感到一阵轻轻的暖意。“为什么反而是儿岛先生哭了呢？”


即使青柳替他撕掉了嘴上的胶带，儿岛安雄还是持续哭泣着，不停地哽咽抽搐，并以戴着手铐的双手别扭地擦拭着双眼。他哭了好久好久，完全没有大喊“青柳雅春在这里”或是“救命”的意思。


青柳关掉电视，房间陷入一片沉静反而让人感到不自在，他于是打开音响，昨天听的Abbey Road还放在里面。青柳选择播放CD后按下快转，直接跳到后半段的组曲，温柔而轻快的旋律从音响里传出，仿佛可见鸟儿正摇摆着尖喙呜叫。


“披头士一直到最后一刻，还是在推出杰作之后才解散。”学生时代，在快餐店中，阿一热血澎湃地说道。


“明明队员间的感情已经那么差了。”森田森吾说道。


“努力将曲子编成组曲的保罗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已经想不起来说这句话的是谁，“想必是很想让四分五裂的队员再次凝聚在一起吧。”


青柳靠着墙壁，弯着膝盖，闭上双眼，并未刻意仔细聆听，但是音乐不停地被身体吸收。


失去了伙伴，一个人努力制作着组曲的保罗·麦卡特尼，其心中那份孤独感，仿佛覆盖在青柳的背上。荡气回肠的歌声缭绕在屋中，《Golden Slumbers》震撼着青柳的五内。拉上了窗帘的窗外不知天色已变得多暗了，青柳忽然觉得，这个屋子以外的人听不见这歌声非常不可思议。


最后一首曲子《The End》的旋律响起，保罗、乔治、约翰依序表演吉他独奏。“嗯，三个人各有千秋呢。”阿一曾假充内行如此说道，其他人笑骂： “你真的听得出其中的差异吗？”


CD停止旋转，青柳立刻按了按音响的按钮，再次从第一首


《Come Together》开始播放。


“你真的不是凶手吗？”儿岛安雄突然问道。青柳将脸转向他，见儿岛安雄正闭着眼睛，虽然已不再哭泣，脸上却依然残留着泪痕。


“我不是有能力做出那种事的大人物。”


“我没办法马上相信你，因为我一直认定你就是凶手。”


“我明白。”青柳说道，“我不是凶手，我是被冤枉的，但是你也有你的职责跟立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虽然身为警察，但能力并没有受到肯定，何况也快退休了，他们认为你返回这个屋子的可能性几乎是零，才把留守的工作交给我。”


“没想到你中了大奖啰，儿岛先生。”


披头士的歌声持续回响着。青柳与儿岛安雄的模样映照在关了电源的电视屏幕上。


“你父亲，真令人感动。”儿岛安雄说道。


“一点也不令人感动。儿岛先生，你有儿子吗？”


“年纪比你还大一点。”


“所以你才会被感动。”


“终究还是只有双亲才是永远的支持者。除非遇上什么特殊状况，否则我也一定相信我儿子。”儿岛安雄闭着眼睛说道。


“暗杀首相，应该有资格算是特殊状况了。”青柳说道。儿岛安雄难得露出了笑容，部分牙齿闪耀着银色光芒。“而且，刚刚我老爸提到的偷CD那件事，我是真的做了。”青柳说道。


“咦？”


“当时我被朋友怂恿，一时糊涂，我并不是被冤枉的。可见我老爸的直觉也不过如此。”青柳笑道，儿岛安雄也忍不住呵呵笑了。


接着，青柳闭上了双眼。他在脑中反复吟唱着“GoldenSlumbers”的歌词“Once there was a way to get backhomeward”，同时回想着那些令人怀念的过往。


“Golden slumber fill your eyes／Smiles awake you when you rise.”


“金色梦乡”这样的字眼浮现在脑中。青柳不禁希望寻找可以温暖地包覆自己的阳光，希望在金色的阳光下安详地睡着。原本想要大喊“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愤怒情绪逐渐平息了；想要抱怨“为什么是我遇到这种事”的冲动也被压抑了下来。青柳握起了拳头，脑中努力回想着父亲对电视台记者大呼小叫的那个滑稽的画面，跟自己比起来，老爸看起来还更像凶手。刚刚出现在电视上的父亲，就好像温暖的太阳，逐渐安抚了青柳的心。


“身为文明人，怎么可以被冲动牵着鼻子走呢？应该更冷静才对。”


自己以前说过的话，在脑中再次响起。“冷静地思考吧。”


自己手上到底有些什么武器？青柳静静地、慢慢地让心情归于平淡，就好像把一首首的曲子编成组曲，开始试着串联手边的所有讯息。眼角的余光看见稻井先生堆积起来的一个个纸箱旁，有一小捆细绳状的东西，似乎是手机用小型麦克风。青柳看着麦克风，脑子飞快转动。


当你醒来。


就在保罗·麦卡特尼唱到“Golden Slumbers”之中的这一句时，青柳张开双眼，站起身，拿出手机。儿岛安雄讶异地转过头来。


青柳将左手凑向眼睛，将左手手腕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接着说：“有了。”


“什么有了？”儿岛安雄抬头望着青柳问道。


青柳指着自己的手腕，上面有着早上所写的十一个数字。“字迹没消失，是个好兆头。”接着在手机上按下了这串数字。


脸上泪痕未干的儿岛安雄张口，愣愣地看着青柳。青柳数着通话铃声的次数，正犹豫着该在第几声放弃时，另一头已传来说话声：“嗨，在下矢矢矢矢岛。”听见这么轻浮又有节奏感的语气，青柳没有生气，反倒觉得好笑。


“这么接电话，以后恐怕大家会认为电视台的人都像你这么开朗呢。”青柳带着笑意半认真地对他提出忠告。


“您是哪位？”


“青柳雅春。”


“啊！”矢岛忽然大叫一声，接着一阵乒乓声响，矢岛的声音消失了，然后又是一连串的慌乱杂音过后，才又传来说话声：“抱歉，刚刚手机掉了，我是矢岛。”讲话方式突然变得像一个严肃的上班族。


“不是矢矢矢矢岛先生吗？”


“那个是……”矢岛听起来充满了羞愧与懊悔，“一种仪式，或者该说是应事务需要的手段。”


“贵台有很多个矢岛吗？”青柳拼命忍住笑意，即使在这样的状况下，自己却还是笑得出来。“人类最大的武器，是习惯与信赖。”森田森吾说过的这句话掠过脑海。


喂，森田，人类最大的武器应该是“笑”吧？好想对森田森吾这么说。不管遭遇多大的困难，不管陷入多悲惨的状况，如果能够一笑，就会有重新充电的感觉。


“光是我们局里就有三个人姓矢岛。”矢岛辩解着， “我这么做是为了好区分。”


“好了，这种事情不必多解释了。”青柳说道，“我早上曾经打电话到你们部门。”


“我记得，你叫我们不要通报警察。”


“你真的相信我就是青柳雅春本人吗？”


“不知道这对你而言是幸还是不幸，基本上我是相信的。”矢岛的实际年龄恐怕比第一次对话时的感觉还要年轻，声音中充满了朝气与干劲。


“老实说，我打电话给你，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我想也是。”


“我早上已经说过了，我希望你们能够在节目上播出我的声音，让我有机会向观众说明我遇到的事，包括我的清白、周遭许多人因为这件事而遭连累的详情，以及……”


“真凶的姓名吗？”


青柳顿时无语，过了一会儿才老实地说： “我不知道真凶是谁。”然后又微微加强了语气说： “矢岛先生，这个事件没那么单纯。”青柳不停地提醒自己，千万要保持冷静。 “凶手并非个人。”


“难道你想说，凶手是个神秘的组织？”


“一点儿也不神秘的组织。”青柳回答。视线一转，看见儿岛安雄正忧心忡忡望着自己，关心事情的发展。“总之，我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


“我该怎么做呢？当然，能够播放你的声音对我们来说是求之不得的。”


“因为我可以提高收视率？”青柳自嘲地说道。


“假使你到摄影棚来，我们就非得报警不可。当然我可以假装不知道，但最近我们电视台的高层都很谨慎，何况这次警方的态度又特别强硬……”


“明天，我会站出来。”矢岛还没说完，青柳已打断了他的话。“我会出现在市区内的某个地点，能不能请你们先架好摄影机？我会告诉警方我要投降，观众应该也会很感兴趣。”矢岛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脑中整理着青柳的要求。“你要站出来？在哪里？”


“地点我再想想，应该会选择市区内某个空旷的地方。警方想必会封锁现场，禁止摄影，所以这个地点必须从远处也能够一览无遗。”


“你要在那个地点现身？”


“警方应该会将那里包围起来。”


“你希望我们把你被逮捕的过程拍下来？”


“遭到警方包围时，我会以手机打电话给你，能不能请你将通话内容以实时转播的方式播出？”


“手机？”矢岛的声音越来越宏亮。


青柳突然感到不安，不晓得说那么多会不会有危险。虽然警方应该还未掌握到这部手机的号码，但也不是没有可能早已遭到监听。事到如今，再遇上任何状况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在警方的包围下，我所说的话，观众应该不会认为是假的吧？你不这么觉得吗？以实况转播的方式出现在电视上的人所说的言论，应该具有蛮大的说服力。”


青柳为了将自己的声音在不受干涉的情况下传达给社会大众，烦恼了好久，最后才决定采用这个方法。既然亲自走进电视台实在太危险，录下来的声音又可能会被断章取义，那么只能采取户外的实时转播了。


“在前往那个地点之前，我会打电话给你。我会使用手机麦克风，让手机保持通话状态，所以当我来到警方面前时，你那边应该还是可以听得见我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希望把手机通话内容直接播放出来？”


“就技术上来说，做得到吗？”


“应该可以。”矢岛回答。语气显得相当兴奋，似乎有着排除万难也要达成的决心。“接下来呢？你有什么打算？”


“也只能乖乖被逮捕了。但是，如果我说的话被播出去后能够引起观众的怀疑，让大家开始认为这个事件并不单纯，或许我在遭到逮捕后会有转机出现。就算被认定是杀死首相的凶手，应该也不会立刻被判处死刑。为此，我希望越多人听见我的声音越好，所以才主动安排这么一个让自己受到世人注目的场面。”


“我想帮你！”矢岛以惊人的气势喊道，青柳感觉耳膜仿佛要被刺穿，不禁苦笑着将手机暂时拿远，过了一会儿才又凑近，说了自己的另一个目的： “而且在摄影机的拍摄下，警察也不敢随便对我开枪。”


假如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是奥斯瓦尔德，很有可能会在现身的一瞬间便被抹杀。策划了这整个事件的人，一定不想听自己说任何一句话，也不想让真相大白，他们一定想找机会杀死自己，就好像杰克·卢比杀死奥斯瓦尔德。“所以我必须要找一个空旷的地方，好让更多的民众目睹整个经过。”


矢岛再次陷入沉默，或许是在烦恼着该不该接受这个提案吧。但是，青柳相信他一定会接受，毕竟这个计划对包含矢岛在内的所有电视台人员几乎没有任何风险，如果拒绝了这件事而让其他电视台捡便宜，肯定是个大失策。


“青柳先生，”过了一会，矢岛开口说， “我接受这个提案。”


“谢谢你。”


“明天几点？摄影机要对准哪里？”


“一大早，说不定是天还没亮的时候。”


“什么？”矢岛吃了一惊，似乎整个人跳了起来。这也难怪，距离明天清晨只剩下不到半天的时间。


“今天之内，我会再跟你联络。”


“好吧，我明白了。”矢岛说道。最后，他还吞吞吐吐地说：“或许这么说很无情，但这个提案确实对我们来说没什么风险。”


真是老实人，青柳心想。


青柳挂了电话之后，看见儿岛安雄依然直盯着自己。“你有什么打算？”儿岛安雄问道。


“就像你刚刚听到的，明天早上，我会向警方自首。但我可不想被一枪打死。”


“警察是不会胡乱开枪的。”儿岛安雄反射性地回答。“会开枪。”青柳斩钉截铁地反驳道，声音大得连自己也吓了一跳，过了片刻，又压低音量重复了一次： “会开枪的。”


“儿岛先生，我不想说你们警察的坏话，但是这次的事件真的很不寻常。关于这件事，我知道的应该比你清楚，所以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有很多人根本不希望逮捕我，只想一枪将我打死，好让我闭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凶手。一旦我被逮捕，说出来的话会对他们很不利，所以他们希望我以嫌犯的身份被杀死。”


“一大清早就采取行动？”时间的仓促，似乎也令儿岛安雄颇为惊讶。


“一旦准备就绪，当然是早点行动比较好，免得夜长梦多。”青柳一边想着在早晨来临之前必须完成哪些事情，一边说道。


儿岛安雄皱起了眉头，以正看着诡异事物的眼神望着青柳。他刚刚才被青柳的父亲所感动，宛如一个看着感伤电影流下眼泪的纯真青年，如今却又充满了身为警察的使命感，喃喃地说： “我真是摸不透你。”


“儿岛先生，请你再忍耐一下吧，明天我就离开了。”


儿岛安雄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突然“啊”的一声，就像猛然想起忘了带作业的小孩，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假装的。


“再不联络可不妙了。”儿岛安雄看着自己的腰间说道。


“联络？”


“虽然我快退休了，能力也不受肯定，但毕竟还是搜查人员之一，既然在这里留守，晚上必须打电话回报状况。他们或许会主动打来，但为了不被怀疑，还是我打过去比较好。不过，搜查本部现在应该忙得一团乱，说不定早就忘记我还留守在这间公寓的事了。”


“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没错，而且他们本来还说半夜会有人来跟我换班。不如让我打电话过去，除了告诉他们这里没有异常之外，同时也说我愿意留守一晚，如何？现在人手严重不足，他们应该会很开心省了一件事。”


青柳毫不犹豫地同意这个提议。“使用无线对讲机吗？”青柳一边望着儿岛安雄的皮带，一边说道， “不过，请原谅我不能解开你的手铐。”


“只要帮我拿起无线对讲机，放在地上就行了。”儿岛安雄认真地说道，接着他把铐着手铐的双手向前一伸，说： “我的手勉强能够移动，应该可以操纵无线对讲机，趴在地上说话。话说回来，我看你一脸满不在乎，难道不怕我在联络同伴时，大叫‘青柳雅春就在这里’吗？”


“怕是怕，不过儿岛先生，人类最大的武器，是信赖。”


儿岛安雄愣了一下，心里不知是想着“从来没见过这么笨的傻子”，还是“从来没见过这么有胆识的人”。过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既然你这么信任我，怎么不帮我把手铐解开？”


“唉。”青柳沮丧地叹了一口气，说，“我心里正觉得不妙，祈祷你不要说出这句话呢。”


“我想也是。”儿岛安雄笑道。


“在你回报的同时，我也想顺便再打一通电话。”青柳指着屋内走廊说道。


“你不想听听我说了什么？”


“我相信你。”青柳半开玩笑地说道，接着便离开了房间。来到走廊上，回头一看，儿岛安雄正趴在地上，一边踢开散落在地板上的纸箱，一边努力将脸凑向无线对讲机。这种旁人看来相当滑稽的姿势，对本人来说一定非常别扭，青柳不禁对他感到抱歉。


青柳来到走廊上，走进厕所，看见镜中的自己竟是一副愁云惨雾的模样，着实吓了一跳。虽不到万念俱灰的程度，但忧愁已经在眼睛周围、嘴角、眉心等处刻画出阴影。他试着勉强挤出笑容，看见镜中的自己表情扭曲。


这么难看的笑容，实在让人笑不出来。


他将手伸进背包口袋，取出稍早之前塞进去的纸片，依照那张原本用来包章鱼烧的纸背上所写的电话号码，用右手迅速按下手机按键。


通话铃声持续响着。对方迟迟没接电话，青柳正想要回到走廊上看看房间内儿岛安雄的状况时，电话终于接通了。


“喂喂？久等了，是我。”


“保土谷先生？我是青柳。”狭窄厕所里的说话声，微微带来了回声。


“喔喔，没想到是你。”


“我想请教有关下水道的事情。”

第四部 事件 樋口晴子


“青柳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鹤田亚美坐在橱口晴子的对面，开口问道。


沿着病房前的走廊来到电梯旁，有块小小的饮食区，窗外一片漆黑，宛如罩上了一块黑布。


“是个很平凡的人。”晴子忍不住笑说， “没人想得到他竟然会被卷入这种大案子，变成家喻户晓的大人物。”


“我想也是。”晴子回想起从前在学校餐厅，曾经一边和朋友吃饭，一边从远处观察森田森吾与青柳雅春面对着面闲聊的模样。两个人似乎只是愉快地聊些没意义的话题，但是周围的朋友却越聚越多，最后变成一场大型餐会，大笑的声音此起彼落，像这样的情形三不五时便会发生。


“小野常常感叹，以前青柳先生与森田先生聊天时，场面真的很热络，但是自从自己接下社团之后，却没办法好好维持下去呢。”


医院内的饮食区差不多就像个小小餐厅，大约有六张四人座的桌子，后头墙边有台果汁自动贩卖机，窗边则放着热水瓶及茶包，墙上贴着一张纸，上头写着“请在这里使用手机”。鹤田辰巳与七美正站在自动贩卖机前面，拉长了身子按着自动贩卖机的按钮玩。一开始两人只是安静地按着按钮，但后来玩出了兴致，变成用手掌大力拍打，越拍越兴奋，甚至开始尖叫。


“别这样，安静一点。”


“可是，这里又没有人。”七美嘟着嘴说道。


刚好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他的身材并不高，体型矮小且满头白发，身上穿着褪色的水蓝色病人袍。令人吃惊的是，他的双脚都包覆着石膏，但却不用拐杖支撑，仍可悠悠哉哉地漫步走来。他拿着手机放在耳边，看见鹤田亚美似乎显得有点开心，举起了右手。接着，又对靠在自动贩卖机上的鹤田辰巳也举手打招呼。


“啊，伯伯。”鹤田辰巳举起小手挥了挥。


“你们认识？”晴子小声问道。


“今天才认识的。他似乎是这里的住院病人，还蛮有趣的，明明说自己双脚骨折，却还能走来走去，很奇怪吧？”鹤田亚美回答。


原来当初阿一恢复意识时，鹤田亚美立刻赶回医院，却没办法马上进入病房探视，只好先在外面等着。就在那个时候，刚好在走廊上遇见了这个人。当时他正吃着章鱼烧，还给了鹤田辰巳一颗，鹤田辰巳则以不久前捡到的圆珠笔盖当回礼。


正在讲手机的男人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个圆珠笔盖，在鹤田辰巳眼前晃来晃去。鹤田辰巳的眼睛亮了起来，似乎很开心男人还留着自己所送的圆珠笔盖。


男人走向窗边，小声地对着手机说话。由于对方明显是压低了声音，晴子不想偷听其谈话内容，但又不希望刻意放大自己的说话声。鹤田亚美似乎也有着相同的想法，与晴子对望了一眼之后，站起身来示意“该离开了”，并对着鹤田辰巳喊： “辰巳，我们走了。”


晴子也站了起来，走出饮食区，与鹤田亚美及辰巳一同沿着走廊朝阿一的病房走去。走了一段距离之后，晴子才发现七美没有跟上来，疑惑地转过了身，又回到了排列着桌椅的饮食区。


“啊，妈妈。”七美站在一张桌子旁，嘟着嘴说，“我刚刚在跟伯伯说妈妈的事情呢。”


晴子视线一转，看见双脚打着石膏的男人就站在七美的身边，一手拿着已盖上的手机，朝她点头致意，接着露出了轻浮的微笑，搔了搔头，说：“我叫保土谷，你是那个凶手的朋友？”


此时鹤田亚美与鹤田辰巳也回到了她身后，晴子有种冷不防被人从腰际打了一下的感觉，不禁全身剧震。


“刚刚这个伯伯……啊，应该叫老爷爷……”自称保土谷的男人听七美改了称呼，赶紧说道： “叫伯伯就行了，叫我伯伯。”鼻子周围的皱纹变得更加明显了。


“这个老爷爷刚刚挂断电话时，叫了青柳的名字呢，就是妈妈的那个朋友。”七美得意地说道。过去女儿这种什么话都藏不住的个性经常让晴子感到哭笑不得，但这次却是冷汗直流，赶紧骂道：“别乱说一通，给人家添麻烦。”


“啊，对了，这件事是秘密。”七美一点反省的意思也没有，反而转过头来伸出食指，对男人说： “是秘密哟。”


“没关系、没关系的，别紧张。”男人对晴子笑了笑，原本的用意似乎是想让晴子安心，但贼头贼脑的笑容却让她更紧张。


“呃，其实算不上是朋友，只是学生时代的同学。”明知道多解释只会更让人觉得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晴子还是忍不住说道。


“别担心、别担心。”男人说着，“嘿”的一声，便坐在椅子上，利落地把被石膏包得直挺挺的脚斜斜推出。看起来，他应该是个经常把“别担心”挂在嘴边的人。


晴子仿佛受到了暗示，也在男人对面的座椅坐下。


“我也是凶手的朋友呢。”保土谷康志撑大鼻孑L，一脸自豪地说道． “你是他以前的朋友，我是他最新的朋友，刚刚才跟他讲完话呢。”说着，拿起手机挥了挥。


“跟青柳？”晴子当然没有精神错乱到认为青柳雅春就躲在手机中，但还是忍不住伸长了脖子仔细凝视着男人举起的手机。不知何时，鹤田亚美也在身旁坐了下来，问道： “怎么回事？”


“那个小哥好像打算摊牌决胜负了呢。”


“这种事情，不应该随便告诉我们这些陌生人吧？”听着保土谷康志神采奕奕、呼吸急促地压抑着兴奋的语气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之后，樋口晴子愤怒地说道。


“万一我是青柳的敌人怎么办？你将所有的秘密都告诉我，不是会把他害惨吗？”


保土谷康志却丝毫没有反省的样子，只是眨了眨眼睛，说：“咦？你是他的敌人吗？那可真糟糕，能不能请你忘了我刚刚说过的话？”


“妈妈才不是敌人呢。”七美挺着胸膛，凑过来说道， “对吧，妈妈？”


“嗯，我不是他的敌人啦。”晴子轻轻由鼻子喷出一口气，“只是你那么守不住秘密，让我有点担心。”


“别担心、别担心。”保土谷康志竖起了大拇指，开心说道。晴子又好气又好笑地想着，眼前这个人的人生恐怕就是不停地说着毫无根据的“别担心”吧。


“青柳为什么会找上这种人帮忙呢？”


“妈妈，你把心里面的话说出来了。”晴子听到七美的提醒，赶紧捂住嘴。眼前的保土谷康志却丝毫没有半点不开心，反而说道： “是啊，那个小哥竟然来找我这种人帮忙，可见是走投无路，快要被困死了吧。”


“不过，这个计划真的可行吗？”旁边的鹤田亚美压低了音量说道，“利用下水道移动？”


“正确来说，是雨水管。这个计划确实可行，不过前提是我必须先发挥善心，帮他把一些麻烦的前置作业处理好。”保土谷康志一边说，一边轻松地将石膏拆下又装回去。这么马虎的伪装，让晴子与鹤田亚美看傻了眼，连笑也笑不出来。


根据保土谷康志唾沫横飞的叙述，整个计划是明天青柳会在市公所前的中央公园现身。警方虽然会事先收到通知，但青柳会在电视台的实况转播下登场。他认为与其这么心惊胆跳地逃亡下去，倒不如将自己的清白告诉社会大众后束手就缚。


“这么说来，他放弃了？”晴子察觉自己的语气变得严峻， “这不就跟认输一样吗？既然是清白的，应该更加堂堂正正地……”


“堂堂正正地怎么样？”保土谷康志反问，态度中突然展露出身为人生前辈的威严，令晴子顿时愕然无语。保土谷康志说： “他能堂堂正正地做什么事？以目前的状况来看，他什么也做不到。所以他决定堂堂正正地束手就缚。”


“但是一旦被逮捕，一切不就完了吗？”鹤田亚美凝视着自己放在桌上交握的双手。


“他说，他打算让电视台将自己所说的话转播出去。到目前为止，都是电视台任意操弄着自己，如今他想要反过来利用电视台。”


“就算在电视上演讲，又能够让多少人相信呢？”


几乎所有遭到逮捕的人，都会主张“我是清白的”。但是世人都有先人为主的观念，认为说这种话的人反而才是凶手。或许正因为如此，被指控性扰骚的人就算再怎么主张自己的清白，最后通常还是会被判有罪。嫌犯说的辩解之词，只会被当做闲话家常的题材，却难以推翻观众既有的印象。


“如果不是青柳，恐怕连我也会认为凶手只是想要大闹一场，实在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呢。”晴子说道。保土谷康志也点了点头，说： “不过，他也只剩下这条路了。”


青柳如今已决定了大方向。问题是，在他现身之前，绝对不能被逮捕。他一旦作出“自己会在哪里现身”的预告之后，警方一定会加强监视周围所有的道路，试图在事情还没闹大前逮捕他。


“所以，他想要借由下水道偷偷地移动到公园附近。”保土谷康志说道，这就是青柳雅春请自己帮忙的理由。


“不过，下水道入孔盖那么容易就打得开吗？”鹤田亚美宛如也成了计划的审察员之一，提出心中的疑问。“如果还要费点工夫才能打开，这计划的风险不就很高？入孔盖不重吗？”


“很重，所以才需要我出马。”保土谷康志神采飞扬地说道，接着解释了入孔盖模型的事。“这玩意我们以前就做好了，只是没派上用场，今晚我只要准备好这玩意，拿去跟真正的入孔盖交换就行了。”


“换哪一个下水道入孔盖？市区内应该到处都是下水道孔吧？”晴子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当年公司的会议桌上，为了举办一场绝对不容许失败的活动，必须事先将所有令人不安的因素在会议中全部摊开来讨论。“青柳要从哪里进去，哪里出来？下水道孔的位置已经掌握清楚了吗？”、 “别担心、别担心。”保土谷康志再次竖起了大拇指说道，“雨水管有粗有细，深度也不一样。刚好有一条雨水管从车站附近一处大型脚踏车停车场旁边通到中央公园，直径大概一百八十厘米左右，勉强可以通行。只要朝着下游笔直前进，就可以抵达中央公园了。”


“一般人也能够在里面自由移动吗？”


“可以，不过里面一片漆黑。”


“那怎么办？”


“关于这一点，好心的保土谷先生也会做好万全准备。”保土谷康志挺起胸膛说道， “我会在下水道孔里头的梯子旁放手电筒，还会放一张纸，上面画着大致的路径图。如何，是不是服务到家？”


饮食区接着陷入一片安静，晴子望向窗户，窗外是黑茫茫的一片，窗户玻璃像镜子映照出内侧的景色。鹤田辰巳与七美又玩起了拍打自动贩卖机的游戏。


“看两位的表情，似乎想问的问题还很多呢。”保土谷康志表现出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态度，伸出手指朝自己的方向摇了摇，示意“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与其冒这种险……”晴子说出了心里一直想不透的疑问。


“你想问的是，与其冒险到现场去，还不如干脆利用下水道逃得远远的，对吧？”


晴子点了点头。


“有一个理性的理由跟一个感性的理由。”保土谷康志说道，原本令人感到不负责任、轻佻、肤浅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声音也变得清晰透彻，令晴子忍不住猛眨眼睛。


理性的理由，简单来说在于下水道的结构问题。虽然在水量少时，人可以进入雨水管内，但某些地方的管径非常狭窄，有些甚至爬也爬不过去。所以，迟早会遇到再也无法前进的状况。换句话说，虽然可以在仙台市区内移动，但如果想要离开仙台市，就一定得爬出下水道回到地面才行。而且有些管线连接到抽水机，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定会跟其他垃圾一起被绞碎。


“所以，在市内的下水道来来去去是行得通的，但是却没办法逃到远方，顶多只能用来当作前往中央公园的秘密通道。”


“原来如此。”晴子说道，“那感性的理由呢？”


“这是小哥亲口告诉我的，他说，不想再让任何人因为自己受到伤害。”


“让别人受到伤害？”


“他应该是认为只要自己站出来主张清白并直接就擒，就不会再有人被这件事牵连了。”


“这种时候还有心情担心别人？”鹤田亚美讶异地说道，脸上带着笑意。


“他说，这还关系到某个人的性命安危。”


“谁？”晴子问道，首先想到的是躺在病床上的阿一，接着又想到了据说已经死亡的森田森吾。森田真的死了吗？


“‘我的冒牌货’。”保土谷康志说道， “小哥是这么跟我说的。”


“青柳的冒牌货？”


“他没告诉我详情，但似乎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大概就是所谓的替身之类的吧。”


晴子也不明白所谓的冒牌货指的是什么，但是幕后黑手为了陷害青柳而使出冒牌货及假情报，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总之，我现在要回家去拿模型盖子，然后到街上去工作了。唉，看来今天晚上会非常忙碌呢。”说着这句话的保土谷康志感觉脸上皱纹少了点，肌肤变得红润，整个人充满精力。


“不会被怀疑吗？”晴子开口问道。保土谷康志此时已站了起来，抬高双手，弯起手肘，做起了柔软操，仿佛是在热身。


“三更半夜打开马路上的入孔盖，不会太显眼啦，而且一下就搞定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青柳不是打算告诉警察跟电视台，自己会在公园现身吗？警察可不是笨蛋，事前一定会在预告的地点严加戒备，检查所有可疑的事物吧？这时你去换下水道的入孔盖，不会被发现吗？”


“那个小哥也不是傻瓜。”保土谷康志的嘴角向两旁延伸，露出笑容。“等我换好盖子之后，小哥才会联络警察。做好万全的准备才动手，这可是基本原则。而且，小哥应该会先指定一个错误的地点。”


“什么意思？”


“一开始不说是在公园，直到最后一刻才变更地点。像这种声东击西的战术，可说是很基本的。假装是那里，其实是这里，先用一个假情报引开警察的警戒重点，而且为了不让警察发现入孔盖被换过，小哥将现身的时间设定在天色未明的凌晨。所以说，整个计划可是经过精打细算的。”


晴子长长叹了一口气，说：“这么重要的计划，怎么可以轻易告诉我们呢？如果我们是敌人怎么办？”


“啊，你们是敌人吗？那麻烦帮我守住秘密。”


“不是啦。”晴子忍不住抓了抓头发，心想应付这个人真累。“啊，我知道有一个人，可以在夜晚的街道上移动而不被怀疑。”


“什么？”


“运送入孔盖也需要车子吧？我有一个很好的人选。”保土谷康志的手机应该没有被警察监听吧。晴子心想，可以用他的手机打电话给菊池将门。

第四部 事件 青柳雅春


青柳雅春一看时间，快要午夜十二点了。他坐在墙边靠在墙上，仰望着天花板，一直到刚刚为止都闭着眼睛，却睡不着，好希望能够睡一觉，但可惜自己的神经没有那么迟钝。过了十二点之后，再经过几个小时，他就要离开这间公寓，朝着那个警方与媒体严阵以待的地方去自投罗网。虽然不知道借由下水道移动的计划能不能成功，但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喂，”身旁的儿岛安雄喊道，自从不再被封住嘴巴之后，他也没说几句话，除了上过两次厕所之外，一直安分地戴着手铐坐在地上。“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什么？”青柳不明白他指的是哪一点。


“你真的要离开这间屋子？”


“总不能一直把你关在这里。”青柳想笑，却笑得很不自然。“而且，也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了。除了做好万全准备之外，也只能……”


“也只能？”


“尽人事，，听天命。”青柳说道，心里忍不住觉得这一句说得真是好。


保土谷康志在数十分钟前曾经来电表示，更换入孔盖的作业应该可以顺利完成。目前的仙台市依然处于戒备森严的状态，青柳原本担心换盖子的作业可能会遇上麻烦，但保土谷康志说，准备要动手脚的目标刚好位于建筑物之间的死角，而且行动过程会使用工程车，应该不会令人起疑。


“工程车？”


“我这里来帮忙的人可不少呢。”保土谷康志说道。青柳一听，不禁开始担心这个人到底将计划泄漏给多少人知道，只能以全身“不寒而栗”来形容。听保土谷康志不停地说“别担心、别担心”，事到如今也只能选择相信他了。


青柳决定再过一会儿，便向警方及电视台联络。


“儿岛先生，你不睡吗？”青柳一句话问出口，才忽然想到他可能是因为戴着手铐而难以入眠。


“不用，别担心我。”儿岛安雄说道，语气虽然带点逞强，但毕竟是警察，并未流露出绝望与疲惫的神情。


青柳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想着或许明天之后便再也看不到电视了。黑暗的房间中，电视屏幕逐渐绽放光芒，好像是一座发射出诡异光线的神秘洗脑装置。


青柳跟儿岛安雄并肩坐在电视前，气氛宛如用家庭影院观赏电影，令他感到有些哭笑不得：接着一看电视的影像，竟然又是父亲在说话的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段影片数小时前便已经看过了，可见得电视台又将影像重复播放。


老爸，这下子你出名了。画面上在自家门前面对着麦克风的父亲，与前一次所看到的现场转播影像，当然有着相同的穿着、相同的动作、相同的魄力、相同的粗鲁举止，最后当然也说了相同的话。


“总之呢，雅春，逃得机灵点。”


坐在旁边的儿岛安雄如今是什么样的表情呢？该不会又再次流下眼泪了吧？还是开始觉得可笑？青柳没有转头确认，只是以双手撑住地面，站了起来。


他拿起三浦的手机，按下按键，拨了大约一个小时前由儿岛安雄口中得知的搜查本部专用电话号码。本来的计划是打电话到110并详加说明状况，但既然有可以直接联络上正主的电话号码，当然选择少费一点唇舌。


“打电话最好在三十秒内结束。”儿岛安雄如此建议，接着，又若有深意地说， “以上只是我的自言自语。”青柳虽然不知道理由，但见儿岛安雄的态度，便明白自己最好照着做。


随着铃声次数的增加，青柳感到越来越紧张。过了一会，听见一个男人粗鲁地说了声“喂”，看来对方并没有自报姓名的打算，这种粗鲁的说话方式，正像个警察。


“请问佐佐木一太郎先生在吗？”青柳说道。


“你是哪位？”


“青柳雅春。”


对方散发出来的威吓气势瞬间下降，似乎陷入了片刻的迷惘与思索，接着才回答： “请稍等。”青柳心想，这时候电话应该被连接到扩音器上了吧。


“我是佐佐木。你在哪里？”电话另一头传来声音。

第四部 事件 樋口晴子


樋口晴子醒了过来，发现脸颊微微发麻，原来自己趴在餐桌上睡着了。身旁的手机正不停地震动着，一看时间，已接近凌晨三点半。


抬头向背后一看，和室内没有棉被，也不见七美的身影，内心一惊，但冷静回想，才想起昨晚将七美暂时安置在鹤田亚美家了。对七美而言，除了一次幼儿园所举办的活动之外，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晚上是没有母亲陪伴在身旁的。晴子原本担心七美会因为寂寞而不肯乖乖听话待在鹤田家，但她似乎跟鹤田辰巳玩得很开心，竟然若无其事地说： “好啊，妈妈，你去帮助青柳吧。”


于是，晴子从晚上十点多便跟在保土谷康志的身旁帮忙。虽说并没有一定要参与的必要，但毕竟将菊池将门拉进来蹚浑水的人是自己，总不好意思说句“那我先走了，两位晚安”便回家睡大觉，何况一想到青柳目前的状况，晴子不禁也想要为这件事出点力，或许这一点才是真正的理由吧。


与菊池将门约在医院附近一条狭窄的单行道上会合。“反正还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菊池将门表示防范监控盒的维护及监控工作是从晚上十一点之后才开始，于是保土谷康志与晴子便接纳他的好意，决定先一起去取入孔盖的模型。“东西放在我家，先前没派上用场，所以一直搁着。”保土谷康志说道。


保土谷康志的家位于上杉区内某高级住宅区的一角，是栋豪华的宅邸，令晴子感到有些诧异，不禁问“自己的家这么舒适，何必住在医院里？”保土谷康志沉默不答。


保土谷康志所拿出来的模型，制作极为精巧，但一行人没有时间观赏赞叹，直接将入孔盖搬进菊池将门的厢型车，朝目标下水道孔前进。保土谷康志准备得相当充分，取出橡胶手套要晴子他们戴上，并说： “留下指纹可是会惹麻烦的。”


另外，为了抬起入孔盖，保土谷康志还准备了一根前端弯曲成钩状，看起来像钉拔的铁棒，将前端的钩子勾住盖孔奋力一拉，盖子便随着摩擦地面的声音被拉开了。“这个真货有六十公斤，想要一下子就拿起是不可能的事。”保土谷康志一边说，一边换上模型盖子。模型盖子确实轻多了，一只手便可以轻松抬起。


“那位青柳先生，会到这里来吗？”菊池将门还是觉得这件事教人难以置信。


晴子试着将脚边的模型盖子拿起，往下水道望去，里头又深又暗-看不到底。一旁的保土谷康志拿起手电筒一照，底面才在灯光下隐隐浮现。洞口附近有一排简易梯子向下延伸，想下去时应该就是借助这排梯子吧。下方看起来非常深，晴子想象着明天早上青柳出现在这里，沿着梯子爬下去的模样。模型盖子下方垂着一条铁链，前端还有个弯钩。“进入下水道后，只要把这个弯钩挂在里头的梯子上，外头的人便很难将盖子拉开了，这是为了避免被轻易追上的小创意。”保土谷康志自豪地说道。接着又说：“啊，差点忘了。”说着便爬进孔内，晴子正感到疑惑时，只见保土谷康志将自己带来的另一支手电筒勾在模型盖子下。“雨水管路径图也一并附赠，真是服务到家呀。”保土谷康志心满意足地说道。


晴子看着合上的盖子，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虽然青柳跟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交集，但如今他依然在某处生活着，而且不久之后将会来到这里。明天一大清早，天色尚暗时，他会独自打开这个盖子，爬到洞里。晴子好想对着眼下的深孔询问： “你没事吧？”好想对数个小时后的青柳询问，“青柳，你没事吧？”


换盖子的作业不到三十分钟便结束了。保土谷康志对两人说：“一起庆祝大功告成吧。”于是，一行人便照他的提议，在便利商店的停车场喝起果汁与罐装啤酒。菊池将门多次对保土谷康志双脚的假石膏表达钦佩之意，频频问：“为什么假骨折也可以住院？医院不会说什么吗？”


“这个嘛，因为我有门路，”保土谷康志骄傲地说道。虽然听起来只像是在吹牛，但看了那些制作精巧的入孔盖及他换盖子时的利落手法之后，倒也信了他三分。


“虽然忙了这么久，我还是有点怀疑，那个小哥真的能平安无事吗？”保土谷康志一边喝着啤酒一边说道。或许是受到酒精的影响，如今的他一副悠哉，说话的语气仿佛是在预测自己喜欢的职棒队伍能够得到第几名。


“既然帮了那么多忙，就别说丧气话了。”晴子笑道， “而且‘平安无事’是什么意思？难道警察会对他开枪吗？”


“警察也好，那些高层人士也好，遇到事情时一开始都很胆小，但是一旦被逼急了，就会胡搞一通。为了怕麻烦而开枪杀他，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即便是在观众面前，也在所不惜？”菊池将门问道，“应该不至于吧？”


“或许警察不会自己出手，而是交由某个非官方的人去做，最后再告诉大家，某个不知事情严重性的家伙为了好玩而杀死了凶手。”


“希望青柳感觉到危险时，可以赶紧逃走。”晴子喃喃地说道。


“逃走？”菊池将门问道。


“总之先试着照计划行动，万一情况不妙就赶紧撤退，有什么不对吗？”


“主动走进警察的天罗地网，想要再逃走可是难如登天呢。”保土谷康志说道，“不过，或许再次逃进下水道，也是一种方法吧。”


“走到公园正中央之后才觉得不太对劲，放弃计划跑回下水道吗？刚刚我们换了盖子的地方，与公园之间可是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菊池将门苦笑道，“大概逃到一半就被开枪打死了吧。”


“公园里也有几个下水道孔，我们只要一起换掉盖子就行了。对了，我有一个好点子。”保土谷康志指着晴子说， “万一情况不妙，你就暗示小哥逃走，譬如在一旁大叫‘我才是真正的凶手’，吸引警方及媒体记者的注意力，小哥就可以趁机脱逃了。”


“我又不是凶手，而且为什么我要为青柳撒那种谎？”


“真是无情啊。”保土谷康志说道，还一脸开心。正当晴子想说“已分手的情侣就是这么一回事”时，脑海中闪过另一个点子。


电话是丈夫樋口伸幸打来的。


“怎么这么晚还打回来？”


“四点不是有电视转播吗？我想你应该也会看吧？”


晴子一开始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过了一会才恍然大悟。“已经公布了？”


“大概三十分钟前吧。凶手终于要现身了，电视台炒得沸沸扬扬，一大群人围在车站东口的公交车转运站，灯火通明，简直像是世界杯足球赛开幕前夜。”


“可是，你为什么一大清早就在看电视？”


“一个晚上没睡啦。”樋口伸幸自嘲地说道，“今天会议要用的资料一直搞不定，现在还在赶呢。”


“那可真是……”晴子又看了一次时钟，说， “太辛苦了。”原本以为出差很轻松呢。


“你朋友更辛苦。”樋口伸幸说道，“我一直在这里的会议室确认资料，刚刚公司的后辈看到网络新闻，才赶紧打开电视，还跟我说仙台发生大事了呢。”


晴子原本睡昏的脑袋逐渐开始运转。当然，这通电话一定被窃听着，通话时间早就超过三十秒，槌口伸幸应该也知道这一点，不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晴子抓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七美呢？”樋口伸幸问道。


“睡了。”晴子回答。七美虽然不在家里，但现在应该正在鹤田亚美的家里睡着，所以这句话并不算是谎话，晴子如此告诉自己。“青柳接下来打算怎么做，电视上怎么说？”


“据说他跟警方联络，说他会出现在车站东口的公交车转运站，在那里就逮。不过，他还说他会带着人质，叫警方不准靠近，应该是怕警察开枪吧。”


“人质？”


“根据我的猜想，这是为了不让警察靠近的手段吧。他不希望一出现便马上被铐上手铐或开枪打死，所以才会带着人质，说不定根本没有人质。但是只要这么说，警方就会保持距离。”


“真是敏锐。”晴子不禁称赞道。的确，这应该就是青柳的目的。“你怎么不去当警方的军师？”


“这么简单的推论，警方应该也想得到吧。”


“咦？”


“另外，虽然没有正式发表，但根据传闻，某家电视台将会实时转播青柳雅春的声音。”


“真的吗？”晴子心脏猛然一震，从青柳的立场来看，这件事情应该是个秘密才对呀？


“这是网络上流传的消息。某电视台会实时转播青柳雅春投降时的说话声。”


“会不会就是那个电视台的人在网络上说的？”


“或许吧。”


“如果真是如此，电视台应该很想在黄金时段播出吧。”晴子想象着，假如自己是电视台的人，一定会感到可惜，大叹青柳雅春为何要选在清晨四点现身。


“对了，警方似乎会带着最近才获准使用的麻醉枪上场呢。”


“咦？”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字眼，让晴子陷入一片空白。麻醉枪？


“毕竟在摄影机拍摄之下，警方应该不敢用实弹射杀他，但若是麻醉枪，事后就比较好对大众交待。青柳雅春出现后，如果做出什么可疑的举动，警察应该就会用麻醉枪将他击倒，然后加以逮捕吧。看来警察也是骑虎难下了。不过，应该还是不至于胡乱射击，毕竟那个画面也太冲击了。”


晴子突然担心起来，青柳知道这些吗？希望他已经从电视新闻上得知这个消息，毕竟有没有预先想到麻醉枪，采取的行动应该是完全不同的。最令人担心的是，青柳现在可能已进入花京院脚踏车停车场旁的下水道，正沿着雨水管前进了。


“晴子，你有什么打算？”樋口伸幸突然问道。


“好好看清楚青柳一生一次的帅气表现啰。”晴子一面故作镇定地说着，一面看着电视画面。画面中天空依然阴暗，但被灯光照射之处却亮得像白天。镜头在连接着车站的高架步道与其下方的公交车转运站之间来回移动。摄影机无法靠近现场，应该是架设在周围的饭店及大楼的顶楼吧。清晨第一班列车的发车时间还没到，位于镜头角落的铁轨看起来一片灰蒙蒙，仿佛依然沉睡在梦乡中，画面里还可以看见某家电器量贩店的顶楼及旁边的广大停车场。


到处都是照明灯的灯光。


声东击西。保土谷康志所言果然不假，所有人都以为青柳会在这里出现在镜头前，就连警方也在这附近戒备着。车站另一头的西口，中央公园附近，应该是一个人也没有。


“你还是乖乖在家里看电视转播吧。”数个小时前，保土谷康志对晴子如此说道， “我也会回到医院里，通过电视好好欣赏小哥的表现。如果被医院的人或我的同伴看见我在公园附近闲逛，可有点麻烦。”


“我不用留在公园附近打电话吗？”


“清晨四点，你丢着孩子不管，在现场附近鬼鬼祟祟的，警方一定会起疑吧？你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好。”


“在家里一边看电视一边打电话？”


“不，可以的话，电话最好是在现场附近打。”保土谷康志说道， “不然，没有顺利启动时就无法采取应对措施。换句话说，最好由你以外的人来执行。”


“那要由谁待在公园附近打电话？”晴子问道。保土谷康志的视线移向旁边那个一直以为没自己的事、正在看着手机短信的菊池将门。“咦？我吗？”菊池将门惊讶地问道。


晴子结束了与丈夫之间的通话，将视线拉回到电视上，画面里的气氛变得闹哄哄。数架摄影机原本是架设在可以清楚俯视车站东口公交车转运站的地方，想来应该是某饭店的顶楼吧，周围的工作人员突然开始匆忙地跑来跑去，观众通过镜头一览无遗。


接着画面切回摄影棚内。


明明是一大清早，西装笔挺的播报员脸上却丝毫没有倦意，他宣布说： “刚刚我们获得最新消息，大约在十分钟前，一名自称是青柳雅春的人打电话告诉本台，他要将现身地点从仙台车站东口改成仙台中央公园。经过我们向警方求证，确认警方也接到了相同的电话。如今记者正赶往中央公园，警方也立刻对中央公园周围展开封锁。”


电视台所有人似乎都因这场祭典般的骚动而情绪激昂，工作人员慌乱的吆喝声在摄影棚里此起彼落，棚内充满了亢奋与杀伐之气。接着画面一片黑暗，晴子正感到奇怪，便看见模糊的亮光从画面右侧往左侧飘移，原来是从车上拍摄的夜晚街景，有点类似业余电影的拍摄手法，完全不在乎画面的晃动。


“我们现在正朝着中央公园前进。”女记者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却不见人影。


看来电视台连移动至公园过程中所拍到的影像也不放过，不知该说是神圣的使命感，还是伟大的商业精神。路灯的灯光不断向后方流走。由于是清晨，道路应该是空荡荡的，但画面上偶尔可以看见红色的刹车灯，看来前后亦有其他媒体的转播车。过了一会，车子停了下来，画面也不动了。


“怎么回事？”摄影棚内的播报员问道。


“目前正在等红灯。”女记者兴致索然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股不耐烦，似乎认为这种紧要关头应该越早抵达中央公园越好，还不到凌晨四点的红绿灯何必遵守，若不是现场实时转播，恐怕早就闯过去了吧。随着转播车逐渐接近公园，记者开心地说： “啊啊，快到了。”接着又抱怨说，“警察已封锁现场，看来只好在这附近停车，找个合适的拍摄地点。”


就在这一瞬间。


或许是因为车子在十字路口转弯，正拍着街景的摄影机晃了一晃，原本只能看见路灯不断向后飘移的镜头，在右转的瞬间，拍到对向的车道。一辆厢型车与警车，正停在对向车道的路边。


一开始，晴子并未特别在意，只觉得那辆车似乎在哪里见过。仔细一想，就是自己数小时前才坐过的那辆菊池将门的工程车。虽然只是极短暂的片刻，但镜头的一角还是拍出了菊池将门下车的画面，另外似乎还看见有另一个男人从副驾驶座飞奔而出。


厢型车旁边站着制服警察。


“啊，刚刚路上有警察。”转播车内的女记者说道，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赶往中央公园，这件事并未引起她的兴趣。


看见这个画面的晴子立刻起身，伸手抓起不久前丢在沙发上的外套。

第四部 事件 青柳雅春


雨水管的直径不到两米，大约是一百八十厘米左右，青柳雅春站在正中间刚刚好不会撞到头。在里面正常步行没有问题，但若改成奔跑，弹起来的瞬间很有可能会撞到管顶，青柳只好微弯着身子向前跑，地面残留着少量的积水，每踏一步便溅起水花。


青柳将手电筒的背带背在肩上，以右手持着，照亮前方。原本一直带着的背包已经扔了，当初年轻人送的羽绒外套也放在稻井家，如今身上穿着黑色针织毛衣，这样的打扮是为了让动作更加灵活，这种时候根本没心思去管冷不冷了。


“从花京院进入下水道后，沿着粗大的管线朝西边前进。这里会跟许多其他的管线会合，但只要朝着下游的方向走就没错。如果地上还有一些水，就跟着水流的方向前进，这些水会流入广濑川，在抵达广濑川之前，你就可以看见通往中央公园的路。”保土谷康志接着说， “你只需要祈祷老天别下雨，以及雨水管里有氧气就行了。”


没有下雨，管内也有足够的氧气，光是这两点，或许就该谢天谢地了。青柳在黑暗中不停地奔跑，管线似乎没有尽头，鞋底溅起的水花制造出回声，空气异常地冰冷。


保土谷康志放在下水道入孔盖下方的地图上写着由该处到中央公园市民广场的路径，以及大约的距离。青柳数着步数，不断地往前奔，估计应该已经抵达，便停下脚步，抬头上望，将手电简左右照射，发现了梯子。


他毫不迟疑地抓住梯子，爬了上去，慎重地移动手脚，一步步爬上去。


顶端是下水道入孔盖。青柳以头顶及背部将入孔盖往上一顶．便顶开了。


保土谷康志确实遵守了约定。青柳小心翼翼地将入孑L盖往上推，探出地面，脑中闪过了被警察包围的画面，眼前可能看见警察的鞋底，头顶上可能有无数枪口正对着自己，想着想着，不禁背脊发寒。如果保土谷康志其实跟警察是一伙的，这样的结局可以说是一点也不令人吃惊。


青柳将入孔盖顶起，露出头，吐出一口气，吸入新鲜空气，周围的沙尘全都飞进嘴里，忍不住想要咳嗽。


外面一个警察也没有。


青柳先将入孔盖放回洞口盖上，沿着梯子爬至底部，然后从口袋中取出手机，再将连接着手机的小型麦克风别在领口，接着，再一次爬出地面。


他打开入孔盖，迅速跳了出去，并立刻将盖子盖上。模型的精巧程度令他大感佩服，外观看起来跟真的没两样。仙台中央公、园位于东西向的主要干道与发生游行爆炸事件的东二番丁大道相交的路口北端。这里没有喷水池也没有阶梯，除了环绕周围的树木之外，就是一大片长七十米、宽四十米左右的市民广场。


这里的地形相当空旷，电视台的摄影机应该可以清楚拍出自己的模样，如此一来，警方应该也不敢随便对自己开枪吧。


自己刚刚爬出来的下水道孔位于市民广场的南侧，在两栋建筑物的狭窄夹缝之间，一边是以瓷砖贴出几何图案装饰的大型公共厕所，另一边则是细长型的商业大楼。


一棵棵围绕着公园的粗大的雪松树干映入眼帘，每一棵树干都需要两个大人才能够环抱，无数的叶子从分枝上垂下，看起来像是诡异的唾液。


青柳靠在公共厕所的墙壁上。雪松旁边，还矗立着好几棵红楠，宛如不会说话的警卫。从树叶的缝隙之间可以看见夜空，看起来比阴暗的树叶还要明亮，此外还可以看见通往地下铁的电梯及手扶电梯入口。自己临时将现身地点改为中央公园之后，警方应该也已经赶紧监控地下铁的出入口了吧。


舞台在哪个方向，可说是一目了然。往右手边一看，有一个充满了炫目灯光的空间，在那里完全感受不到黑夜的气氛，无数的照明灯光都集中在那个区域。


“上场的时间到了，请登台吧。”森田森吾似乎来到了自己的身旁，如此揶揄道，“青柳雅春先生，您是这场戏的主角。”


青柳将手机从口袋中取出，按下了拨号键，心想，说不定已经有眼尖的摄影师发现躲在厕所后面的自己了，不过事到如今，也不必再躲躲藏藏了。


通话铃声响了几声之后，电话接通了。“喂，我是矢岛。”


“矢矢矢矢岛先生？”青柳感到颇为欣慰，自己还有心情开玩笑。


“青柳先生，你现在在哪里？”


“矢岛先生，你那边的摄影机都准备好了吗？”


“中央公园拍得一清二楚。你竟然临时变更地点，幸好他们开放了县厅的顶楼。”从县厅到市民广场之间的距离并不算短，但以专业摄影机的性能，要拍特写应该不是问题吧。


“这也是原定计划的一部分。好了，我要上场了，请将我的声音播送出去，没问题吧？”青柳调整了麦克风的角度， “接下来，我不会将手机拿在耳边，所以无法听见你的声音。”


“等等我就见机行事吧，请加油。”矢岛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认真，宛如是社团学弟在为学长祈祷，希望他能有好的表现。


就在青柳要将手机从耳边移开时，通话突然中断了。他一愣，立刻按下重拨键，但是连通话铃声也听不见，一时之间，青柳不明白发生什么事，脑袋一片空白。


挂断之后再重拨，还是一样，试着关机再打开，还是没用。


被发现了吗？


杉木的叶子随风摇摆，煽动着不安的情绪。警方应该尚未掌握这部手机的号码，但是他们可以监控所有在这公园附近的通话，也有可能是在拨给电视台之后，这部手机就已被锁定了，接着他们可能从通话内容隐约察觉自己的意图，因而锁住这部手机的通话功能。


试着按下报时台的电话号码，放在耳边一听，还是没有声音。


这部手机的所有讯号都被截断了。警方有办法在一瞬间做到吗？看来，答案似乎是肯定的。


青柳将别在领口上的麦克风取下、扔了，盖上手机，放进口袋，叹了一口气。敌人太过强大，以自己的浅薄智慧根本无法对抗，错愕的心情比胆怯更加强烈。与巨人的王者为敌是毫无胜算的。三浦曾说过，唯一能做的事只有一件：森田森吾也说过相同的话。


“逃吧。”


青柳高举双手，深呼吸之后，下定了决心，双脚停止颤抖了，到刚刚为止，他根本没有察觉自己的双脚在颤抖。昨晚父亲在电视上所说的话在耳畔响起。


老爸，我会逃得机灵点的。

第四部 事件 樋口晴子


樋口晴子从公寓的脚踏车停车处将丈夫樋口伸幸上班用的脚踏车拉出来，她搞不懂如何开锁，花了不少时间，内心焦急无比，明知道现在的状况是分秒必争，但越急躁越是失败连连。


不久终于开了锁，踢开脚架，跳上脚踏车。这辆脚踏车的车头是一字形的，属于一般道路与越野两用车，当初橱口伸幸买回来时，曾问晴子“要不要骑骑看”，她曾试骑了一下。但自从那次之后，她便再也没碰过这辆脚踏车，今天是第二次骑。


晴子抓住握把，才发现身体比原本预期的还要往前倾，轻轻一踩踏板，脚踏车便冲了出去。三更半夜，脚踏车车速快得令人心惊，如今已没有时间迟疑了。虽然穿着外套，依然感受到冷风酷寒。


睡意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管他什么清晨四点，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晴子回想起刚刚在电视上看到的画面，菊池将门的厢型车与警车一同停在路旁，不祥的预感非常强烈。


由于刚刚电视台转播车持续拍出了车窗外的街景，晴子大概知道厢型车的位置在哪里，往西边前进，就在十字路口的右边，晴子一边在脑中描绘出地图，一边摆动大腿。


清晨四点，路上没车也没人，路面、天空与周围的建筑物都呈现蓝色，浓淡各异的蓝色。


街灯的亮光不断向后方流走。身旁没有七美跟着的感觉相当奇妙，一点也没有解放感，反而像是心上压了一块大石。晴子呼吸急促，双脚沉重，见马路上没车，干脆斜着穿越双向四线道的大马路，脚下停止踩动，脚踏车发出“啦啦”的声音持续向前滑行，来到对向的路旁，前轮往人行道路缘一撞，微微弹起。

第四部 事件 青柳雅春


在众人的环视之下，青柳雅春跨步而出，心想，如今应该有数不清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他高举双手，一步一步踏出去，可以感觉得到位于远处的摄影机仿佛正伸长了脖子向着自己凝视。周围完全看不到媒体与警方的身影，眼中只看得见朝自己照射而来的强烈光线。


一步又一步地往前走。公园的广场很宽阔。


哪里有摄影机，哪里有照明灯，哪里有枪口，青柳一无所知，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朝着这个灯光聚集的广场前进。


青柳刚刚打电话通知“将现身地点变更为中央公园”时，曾向佐佐木一太郎再次提醒自己的手上有人质，并以粗鲁、下流的口气提出威胁，要求公园与周边道路上不准有任何人，只要让他看见人影，人质将会没命，残酷的画面会被摄影机拍得一清二楚，打给电视台的电话里也说了相同的话。虽然不知道警方对这番言词信了几分，但至少现在广场上确实一个人也没有，想来警察应该跟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一样，挤在附近建筑物的顶楼或道路的外侧伺机而动吧。


“佐佐木先生，你一个人到市民广场来，我就乖乖投降。”青柳提出条件，对方也接受了。


“我只要在你预定现身的公园里等你就可以了吗？”


“不行。”青柳以强硬的语气说道，无论如何必须避免一现身便发生扭打的状况。青柳当然是打算在这时通过电视将自己的话转播出去。“我会抱着人质走到广场正中央，然后挥动手帕，这时你才可以出来，待我释放人质之后，你再逮捕我。”


“为何需要这么麻烦的程序？”


“我想尽量在摄影机前停留久一点。”这是真心话，转播时间必须尽可能拉长。


“人质是谁？你为何要带人质？”


“我如果不带人质，大概一现身就被你们开枪打死了吧。”


如今警方看见自己没有带人质，除了惊讶之外，应该也松了一口气吧，指挥人员或许认为其中可能有诈，因而作出了“暂时别开枪”的指示。但是，恐怕拖不了太久。虽然原本预期警察在公众及电视观众面前开枪的可能性不高，但毕竟没有把握。


说不定当自己察觉时，子弹已经打在身上了。青柳只能不断地确认身体是否有疼痛感。还没有开枪、还没有开枪，他一边确认，一边前进，努力振作起精神，不让自己失去意识。


在这些照明灯光的背后，摄影机镜头的另一端，想必有成千上万的人正盯着电视机，想要一睹首相暗杀嫌犯的模样，其中有多少人真的相信青柳雅春就是凶手，则不得而知。但恐怕绝大部分的人根本不在意这一点吧，这些人只是将这场实时转播的大骚动当成足球赛来欣赏，青柳是不是真正的凶手并不重要。


远处隐隐传来机车行驶的声音，应该是送报生的机车吧。


青柳此时再次深深体会，就算如今的我正陷于九死一生的状况之中，送报纸的依然做着他的工作，将报纸送到家家户户的门口。接着早晨来临，又是崭新的一天，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跟朋友抱怨“为了看那个实时转播，害我现在困得不得了”，就像看了世界杯足球赛日本之战的隔天，回到跟往常丝毫没两样的日常生活。


青柳停下了脚步，将双手伸得更加笔直，挺起胸膛，抬高视线。摄影机在哪里呢？


不知道这么做，能否证明至少现在这个时刻，我确实存在于这里？不是冒牌货，而是真正的青柳雅春，如今就在这里。而且，我不是凶手。好想将这件事，传达给电视机前的人知道。


远处又传来了机车的声音，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好想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送报生说一声工作辛苦了。老爸跟老妈在哪里呢？虽然我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至少我可以挥动我的双手。

第四部 事件 樋口晴子


人行横道的信号灯亮着红灯。樋口晴子本来想要直接冲过去，但见对向近处停了一辆警车，只好刹车，尖锐而短暂的刹车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一瞬间，宁静的高楼窗户仿佛正凝视着自己，四周笼罩在冰冷而黑暗的空气中，天空的颜色尚暗，飘着零碎的几片薄云。警车车顶正闪着红色的警戒灯，但并未发出警笛声。


路口的转角有一栋高耸的银行大楼。现在还未到营业时间，铁门是拉下的。铁门前，站着一个男人，是菊池将门。只见他将双手放在铁门上，制服警察正蹲着触摸他的鞋子与脚，检查有无携带可疑物品。


．晴子心急如焚，踏板一踩，也不管信号灯尚未改变，便冲过人行横道，前轮再次撞上人行道路缘。她紧急刹车，粗鲁地将脚踏车丢在路旁，一个转身，大喊“将门！”身体跟着冲了出去。


“樋口小姐！”菊池将门的双手贴在铁门上，转过头喊道。周围的警察一同站起，望向樋口晴子，一瞬间，便有两个警察挡在眼前。“站住！”警察喊道。


晴子毫不理会，试图从两个警察中间穿过，但是下一刻，发现自己已经倒在路上了。连是哪一个警察动的手都没看清楚，就这么轻易地被摔倒。晴子抬起膝盖，用手撑地，站了起来，向警察质问：“喂，他做了什么吗？”声音极为嘶哑，“他是我的朋友！”


忽然间，晴子感觉背后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影子袭来，她一惊，急忙转头，看见一个体格壮硕的男人正站在眼前，才想着不妙，肩膀已被抓住，甚至还来不及感觉疼痛，已经再次横躺在人行道上，牛仔裤在地面上磨擦出声，运动鞋几乎脱落。


晴子抬起头来，看见壮汉戴着耳机，理着平头，眼睛极细。在咖啡店与平野晶及菊池将门商量的那一次，与近藤守一起出现的男人就是他，肌肤黝黑，额头宽阔，鼻梁高得像是假的。片刻之后，才惊觉他左手拿着的，竟然是一把枪，原本还以为是某种工具或是玩具。在外国电影中，似乎看过黑社会分子用这样的枪与敌人对战。整把枪就像一根野蛮的铁棍，令人不寒而栗，光是用砸恐怕就可以让人身受重伤。


“我们开着警车在这附近巡逻，看见这辆厢型车停在路边，因此查了一下车牌号码。”制服警察一边说，一边伸出右手，想要将晴子拉起来。晴子不借助警察的手，靠着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此时左肩一阵剧痛，表情不禁扭曲。


“我们马上便查到这辆车是负责维修防范监控盒的工程车，驾驶者是维修人员菊池将门，本来以为应该没有问题，但是我们一靠近，马上有一名男子从副驾驶座冲出来逃走。我们看见有人逃走，当然会起疑，不是吗？”另一个警察说道。


每一个警察都是面无表情，宛如毫无感情的幽灵。从副驾驶座逃走的人是谁，晴子心里有数，但不打算对警察说明，正因为绝对不能说出口，菊池将门才拼命抵抗吧。


“樋口小姐，真对不起。我本来想把车子停下来，看那边的电视，但是警察突然出现，我吓了一跳。”站在铁门前的菊池将门已经转过身来，他的视线指向晴子刚刚骑着脚踏车出现的方向，只是角度相当高。晴子转头一看，原来某大楼的外侧架设着一面正方形的电视墙，画面中可以看见公园内灯火通明的景色，看来正播放着中央公园内的实时转播。


她眯了眼睛，凝视着画面，警察也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


画面的正中央，聚集了所有灯光的市民广场上，出现了一个人。同一时刻，宛如地震般震天响起的欢呼声瞬间由西边传出，就好像看见期待已久的超级巨星终于登场的观众一样兴奋。


晴子内心七上八下，许久未见的青柳就在眼前，轮廓相当清晰，由脸部特写可以看见他的脸上满是疲惫与脏污，但却不见悲壮的情感。这不是自暴自弃，而是看开了一切的表情。


晴子的心脏剧烈跳动。


凶手竟然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电视上播报员或许正如此批评着吧。


“警察先生，你们也快赶到现场去吧。”菊池将门说道。


“闭嘴！”警察吼道，接着又喊，“你在做什么？”


一转眼间，菊池将门已经倒在地上，左腕被往后扭住，遭到压制，有部手机掉在脚边。“你想打电话给谁？”警察高声喊道。


“打给我女朋友啦。”菊池将门撤了谎，接着大声喊疼，故意夸张地哀嚎。彪形大汉这时有了举动，只见他笔直朝着菊池将门走去。晴子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有不祥的预感直上心头，赶紧从背后追上去，说：“等一下！”


就在她打算再喊一次时, 彪形大汉停下脚步，毫不迟疑地挥出了拳头。严格来说，晴子根本没看清楚他的动作，只知道眼前先是突然一片花白，接着失去了平衡，一瞬间全身似乎浮在空中，下一秒钟脸部已经撞在人行道上，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被他以那支看起来像巨大圆珠笔的枪狠狠揍了一下呢？比起疼痛，太阳穴附近隐隐发烫的感觉更为明显。


晴子脑袋一片混乱，身体宛如被薄膜包覆，无法确实掌握周围的状况，连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都不知道，脸颊右侧似乎有些疼，伸手一摸，已经擦伤了。


“樋口小姐！”被警察拉起来的菊池将门一边喊，眼睛一边朝上方指去。晴子会意，转头望向身后的大型电视墙。


青柳雅春孤零零地站在市民广场的正中央。毫无防备的他，宛如成了全世界的射击标靶。晴子一想到麻醉枪的子弹随时会插入他的身体，便感到背上寒毛倒竖。


青柳开始用力挥动双手，看起来既像示意投降，又像对某个站在高处的人发出指示。


“啊啊，来不及了。”菊池将门心急如焚地喊道。他用力一甩，将左右两边警察的手甩开，接着拾起掉在脚边的手机，小跑步远离铁门，将手机凑在耳边。


戴着耳机的壮汉将原本手上所持的霰弹枪放在地上，接着将手伸往身旁警察的腰间，


晴子正感疑惑的同时，即已听见枪响。


往前一看，菊池将门露出满脸错愕的表情。


壮汉握着从警察腰间抽出的手枪。


菊池将门抱住大腿，蜷起了身子。


壮汉接着大摇大摆地走向菊池将门。没有使用霰弹枪，或许是因为他心里还有些许的慈悲，也或许是认为杀鸡焉用牛刀。


晴子再一次向前奔出，速度比刚刚还快，抱定了整个人撞上去的决心。壮汉一察觉，迅速转身，面对晴子。他要开枪了！晴子感觉恐惧像一盆冷水从头上泼了下来，但脚下已停不住了。虽然只有短短数米的距离，脑海却闪过了一段影像，就像突然被人将奶油派砸在脸上一样措手不及。


学校餐厅，那个画面是学校餐厅。


画面里有森田森吾跟青柳雅春，其中一人正抓住阿一的身体左摇右摆，看起来很像是正在练习跳土风舞。


“你们在干什么？”樋口晴子走上前问道。 “练习啦，练习。”森田森吾回答道，“大外割的练习。”


原本以为这两人又在欺负阿一的晴子笑了出来。阿一叹了口气，说： “我不是被欺负，只是被当成了做实验的白老鼠。”


“如何？樋口要不要也试试看？”青柳雅春说道。


当时的动作浮现在脑海中。


樋口要不要也试试看？


身体下意识地做出了动作，踏出左脚，放在对方的右脚旁边，心里大喊： “让你见识一天到晚抱着女儿走路的母亲力气有多大！”右脚奋力抬起，以自己的脚卡住壮汉的右膝，抓住对方腹部的衣服，使尽吃奶的力气拉扯。


试试看吧，槌口。这次换成了森田森吾的声音。


晴子“嘿”的一声，把脚踢出。结果，被摔出去的人又是自己。但她连自己是怎么被摔出去的，都搞不清楚，身体在地面上翻滚，全身剧痛，已分不清痛的是哪个部位，皮肤擦伤，手腕和脚也都撞伤了，膝盖疼痛不已，手上沾着血迹，但不晓得是哪里流血。


壮汉简直像座巨大的岩石，厚实的胸肌堂堂而立，他朝着倒在地上的晴子举起了手枪。


这下子真的完了。晴子正打算闭上双眼时，却看见壮汉的身体微微晃动。原来是菊池将门从后面撞了上来。拖着一只脚的菊池将门，抱住了壮汉，壮汉甩动身体。“那家伙习惯对别人唯命是从，简直像神灯精灵。”晴子脑中响起平野晶的玩笑话，如今的菊池将门散发出一股视死如归的气势，丝毫不负“将门”这个古代武将的响亮名字。


菊池将门发出惨叫，他再度被摔倒在地。甩动身体的反作用力，让壮汉的耳机掉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将枪口转向菊池将门。


就在此时，手机滑到了晴子的脚边，原来是倒在地上的菊池将门一边翻滚，一边将手机丢了过来。


晴子将手机捡了起来。


壮汉的目光被手机吸引，讶异地转头。


“樋口小姐，按重拨键就行了！”菊池将门喊道。


晴子抓住手机，抬起膝盖，勉强站了起来，望向身后。


画面上，青柳正挥着双手。警方还没有开枪。


忽然间，晴子想起数年前自己还是学生时，曾有一次跟青柳约好要看电影，结果却错过开场时间。当时的青柳带着无奈与些许怒气，说了声： “算了。”最后只是苦笑说， “麻烦你下次别迟到。”


“虽然已经晚了好几年……”晴子心想。


但我这次一定会赶上。


樋口晴子按下重拨键，她知道壮汉及警察都在看着自己。


她站起身来，将手机高举在头顶上，轻声说： “来，大家一起喊！”壮汉奔到眼前。晴子将手机放在耳边，听到另一端传来线路接通的声音，说： “上吧，青柳屋！”


整个城市的数个角落都响起了“唰、唰、唰”轻快的发射声，彼此的时间差并不明显，几乎可说是同时发出，就好像尖锐的笛声，拉着长长的尾音，一道道光芒在黑暗的天空中上升了大约一百五十米的高度，然后伴随着震撼人心的爆炸声，凝聚在一起的火药之星绽放成巨大的花朵，向四面八方飞散，掩盖整片天空。


光芒以直径一百五十米的同心圆状向外炸裂。


菊花形状的光点在大楼的背后不断扩散。过去烟火向来不曾在市区内施放，这样的景象相当奇特，给人一种这是由建筑物自身散出光线的错觉。夜晚的黑暗瞬间隐遁，整座城市变得明亮。火花拖着长长的尾巴，朝地面降落，既像汽水中冒泡的碳酸，又像飘落的小雪花，悦耳动听的声音绵延不绝。


警察与壮汉皆愣愣地看着天空。晴子趁机冲上前去，朝着壮汉的两腿之间奋力踢出。

第四部 事件 青柳雅春


青柳雅春再次奔跑于雨水管中。每踏出一步便发出声响，而声响又产生了回声，在管内形成类似呐喊的声音。虽然以手电筒照着前方，但却照不了多远，感觉自己不是雨水管中奔跑，更像是在跳过一个又一个的大圈圈，围绕着身体的黑暗之圈，一个个被自己跨越。不知道还能跑多远，总之只能不断地向前跑，心里战战兢兢，害怕眼前突然出现墙壁，自己会收不住脚撞了上去。


那应该是用遥控操纵的吧？刚刚的烟火不只一处，而是由市区内的数个地点同时发射，应该不可能每个地点都有人负责点火，一定是统一由某人在某处以远程遥控的方式点火。“总有一天啊，放烟火只要拿起手机‘哔哔哔’地按个号码就行了呢。”以前曾听轰厂长说过这样的话，当时他还说， “即使如此，一点也不会减损烟火的美丽。”完全展现出专业的自负。


昨晚，打电话来报告“入孑L盖已顺利换成模型”的保土谷康志兴奋地对自己说： “另外，我还有个提案。”


青柳为了不让戴着手铐的儿岛安雄听见通话内容，先走进了厕所，接着才说： “什么提案？”


“你的计划是通过电视台表达自己的清白，这当然很好，我也希望能够顺利成功。但是，万一失败了呢？是不是也该计划一下该如何逃走呢？”


“失败了就认命吧。”青柳不打算再增加烦恼了。


“我跟你说，市民广场的正中央也有下水道孔呢。”保土谷康志不理会青柳的回答，继续说， “你走到市民广场之后，如果发现情况不妙，不如就利用那个下水道孔逃走吧，如何？事实上，那个下水道孔入孔盖也已经换成模型了，这是我们帮你想出来的点子。”


“我们？”青柳再次感到不安，除了保土谷康志外还有谁参与这件事？


“我身边有群智囊团呢。”


“市民广场的四周一定会被警察拿着枪团团包围，广场中央又没有遮蔽物，难道要我在众目睽睽下钻进下水道？”就算入孔盖再怎么容易打开，警察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钻进下水道而无动于衷。“假如我那样做，警察一定会开枪的。”


“我们会帮你引开警方的注意。”保土谷康志呵呵笑了两声。“总之，如果你决定逃走，就高举双手用力挥舞吧。到时候，我们会让大家眼睛一亮。”


“眼睛一亮？”青柳刚说完，脑袋里已经浮现了轰厂长的脸。“烟火？”


“小哥，你以前不是在烟火工厂打工过吗？我们打电话过去，没费什么唇舌，对方就答应帮忙了呢。”


“等一下，那间工厂现在应该也遭到警察的监控才对。”轰烟火工厂的电话很有可能同样也被监听着，若是在电话中请求对方准备烟火来帮助青柳雅春，警方马上会知道。


“那个厂长说他儿子受不了记者的骚扰，跑去打小钢珠了，应该会待到小钢珠店关门，于是我们直接到小钢珠店去找厂长的儿子，说明了来龙去脉，厂长的儿子听了相当兴奋，竟然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连我也没想到呢。”


“轰厂长的儿子？”以前打工时，经常听轰厂长谈起那个在青森上班的儿子。“他回来继承家业了？”


“厂长的儿子二话不说便答应帮忙，所以我们现在就要出发去装设烟火，明天只要看见你挥手，我们就会点火。任谁看到天空突然出现烟火，都会大吃一惊的。小哥，你就趁那个时候钻进下水道。”


“你们要从哪里发射烟火？”青柳问道。“这点就让我卖个关子。”保土谷康志笑着回答，接着补充说，“逃走时，就由中央公园向西边前进，通过西公园的下方。那条雨水管连接到广濑川，你可以从广濑川的对岸回到地面。”


“广濑川？”


“雨水管的尽头是以板子做成活动水门，平常只要水压较强，板子就会向外侧被推开。板子的另一面模拟成岩石的形状，这是为了不破坏景观而设计的障眼法。你推开那个板子，就能离开雨水管，进入广濑川。河水很浅，可以走到对岸，抵达汽车教练场附近。”


“接下来呢？”


“接下来你就自己想办法吧。”


青柳根本没时间回头，只能不停地往前狂奔，他不时听见声响，总觉得一旦松懈下来，就会被漆黑的管壁压扁。


警方如今应该已察觉自己是借由下水道逃走了吧，就算一时被突然打上天空的烟火分散了注意力，电视台的摄影机应该还是会清楚地拍摄到自己逃人下水道的画面。不过，短时间内想要封锁所有的下水道出口应该是不可能的，如今警方大概还在努力过滤所有可能的下水道孔吧。而且刚刚逃回下水道时，已把盖子下面的铁链勾在梯子上了，一时半刻想要打开并没有那么容易。


必须比警察早一步抵达出口才行。青柳的脑海中除了这件事情之外，几乎一片空白，但还是有个模糊的想法： “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他耳中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前方手电筒光线可及之处浮现着淡淡的轮廓，但是更远的彼端及自己的背后，却是一片漆黑，如同自己现在的处境，过去与未来皆黯淡无光，只能勉强看见脚下。


“既然能制作出我的冒牌货，应该也能把我变成别人吧？”


昨晚，接受了保土谷康志的烟火提案后，青柳雅春打电话给整容医生。虽然已是深夜，医生的态度依然冷静，反问道： “你的意思是帮你换一张脸？”


“假设到最后已经走投无路，我打算把这当成最后一个手段，舍弃原本的面孔，变成另外一个人，继续逃亡。所以，我希望你的诊所能暂时收留我。”


“换张脸，过不同的人生？”


“非不得已，我不想这么做，但至少有个备案。”青柳坦率地说道。如果可以，当然希望继续过自己的人生；如果可以，当然希望洗刷冤屈。


“你也只能这么做吧？”医生毫无顾忌、言词犀利地说道。


“如果只剩下这条路可走，也不失为一种策略。”青柳对着电话另一头如此说完之后，又告诉自己， “没错，这也是一种选择。”面对着巨大的敌人，有时是顾不了太多的，就算在逃亡中舍弃了原本的自我，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就像被洪水卷走时，为了活下去必须舍弃行李与衣物一样，虽然失去了很多东西，至少没有完全失去人生。


“可是，你要怎么过来？你知道我家在哪里吗？”医生问道。青柳于是恳求医生告知地址，并说：“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我才会过去打扰t”


“我家有点难找，我看还是派个人去接你过来好了。”


“派谁？”


“一个我认识的人。这个人非常担心你，还特地跟我联络，问我知不知道你的消息。我就让这个人去接你吧。”


青柳雅春问清楚带路者的名字之后，恍然大悟地说： “原来如此。”接着又说，“明天清晨四点，若看见烟火，就来接我吧。”青柳表示自己届时会出现在仙台西郊汽车教练场旁边的广濑川河岸边，希望带路者能够在那里等候。


“但愿你不必走到这个地步。”医生说道。


“我想，应该是不会走到这个地步。”青柳说道。如果可以，当然希望借由电视台将自己的话播放出去，虽然被逮捕，最后还是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没想到，真的走到了这个地步。


没想到，真的必须舍弃自我。但是，非活下去不可。


“快逃吧。就算把自己搞得再窝囊也没关系，逃吧，活下去吧。活着才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事。”


森田森吾说过的话，仿佛在雨水管中回响。


“森田……”青柳一边喘着气一边问， “这是森林的声音说的吗？”


耳中好像听见了森田的回答： “不，是我说的。”


前方似乎起了些微的变化，走到雨水管尽头了。青柳回想起保土谷康志说过的话，走上前去，站稳了马步，试着以右肩向墙上推去，墙板逐渐朝外翻开，同时听见潺潺的流水声，听起来像某种野生动物躺在身旁打呼的声音。


青柳双脚一撑，更用力地将板子推出去，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栽了下去，下一个瞬间，上半身已经沉在河中。青柳急忙潜入水里，将脸往上抬，脚底一站稳，才发现水面甚至不及腰际，伸手将脸上的水抹掉，闻到了植物的味道。四周既没有警车的红色警示灯，也没有摄影机的照明灯。身体一边左右摆动，双手一边向前划，朝着对岸前进。


好不容易从水里走上岸边，一个人影逐渐逼近，定睛一看，是个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的娇小女生，青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真的来了。”少女说道。


“好久不见。”青柳点头致意。


“你全身都湿了。”


“没办法，这也是情非得已。”


“我们快走吧，我的车就停在附近。”少女说着，拉起青柳的右手。


“你现在还住在仙台？”少女当年曾写了一封信给青柳，信上说自己已经退出演艺圈，如今回到仙台的老家居住。


“是啊，我看到新闻，吓了一跳呢。”少女一边说，一边沿着狭窄的道路前进。“这下我终于可以报恩了。”


“没想到我不但被当成了重大犯罪的凶手，最后还得易容，偷偷摸摸地度过余生。”青柳忍不住感叹道。


“如果是电影主角有这种遭遇，应该不能算是好结局吧。”少女轻描淡写地笑道。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青柳一边忙着跟上少女的步伐，一边问道。


“请说。”


“其实你是整过容的吧？”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噗哧地笑了，说： “医生家里有游戏机，等你动完手术之后，我们再一起玩吧。”


青柳雅春挤出最后的一丝力量，一步一步往前踏出，鞋里的水溢了出来，沾湿地面。

第五部 事件发生的三个月后 事件发生的三个月后


“要我说多少次，我们是被威胁的，你烦不烦啊？”轰厂长对着坐在桌前的刑警近藤守说道。近藤守身旁坐着另一个年纪颇大的刑警，正挖着鼻孔。




窗外还残留着两天前所下的雪。从年初到前一阵子，天气一直晴朗，轰厂长才跟员工闲聊着今年降雪不足，天空就下起雪来了。回想起来，似乎有人说过，仙台每年会下一定份量的雪，分毫不差，只是时期及降雪次数不同。




青柳雅春在清晨逃走时突然打上天空的烟火是轰烟火制造的，这是人尽皆知的事，这三个月来，刑警不知来过工厂多少次了。每一次轰厂长的回答都一样，总是说青柳雅春在前一天曾出现在小钢珠店，拿枪指着轰厂长的儿子轰一郎，并威胁“如果不想死，就帮我架设烟火”。




“但是，我们已经看过无数次小钢珠店的监视器录像带，根本没看到青柳雅春的影子，甚至连一郎先生本人也没看到。”




“那当然，我一直坐在监视器照不到的角落打小钢珠嘛。”大剌剌地跷着腿坐在门旁的轰一郎边掏着耳朵说道， “虽然监视器没拍到，但我真的被威胁了，我好害怕会被杀呢。难道监视器没拍到，警察就不保护我吗？”




这小子真是个狠角色，连轰厂长自己也感到哭笑不得。“我无计可施，只好将手边所有的大型烟火、发射筒、导火线跟远程操纵装置全都拿出来，交给一郎带走。我也不想帮忙，只是无奈受到威胁。”轰厂长撒谎道。




“当天深夜聚集在贵工厂周围的记者确实曾目击一辆厢型车从这里出去。”近藤守的心情就像重复听着同一段相声令他厌烦不已。事实上，相同的报告他确实已不知听过多少遍了。




“没骗你吧？当时那些记者脑中只有青柳雅春，一看他不在车里，马上就失去了兴致，二话不说便让车子通过了。”轰一郎笑道，接着又说， “那些记者的脑袋才是最令人担忧的吧？”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跟记者说，你被青柳雅春威胁，车子里的烟火都是为了他准备的？”年长的刑警不耐烦地说道。




“他们又没问我。”轰一郎哼了一声。




“总之，你们还是坚持自己是在威胁下架设烟火的？”近藤守的态度平淡，并未显得多么恼怒，似乎只是在念着一些非念不可的台词。




“开那辆厢型车的防范监控盒维修小哥也一样，他也是被青柳威胁，只好三更半夜跟我一起到处架设烟火。”




“菊池先生也是这么说的，当时在场的樋口小姐也一样。你们到处将烟火架设在防范监控盒看不到的死角，理由只是因为……”




“被威胁了嘛。”轰一郎以掏耳棒指着近藤守说， “我们可是很怕死的。”




近藤守大大叹了一口气，说： “樋口小姐还说，青柳雅春以她女儿的性命来威胁她，所以她无论如何必须完成任务，甚至不惜与警察发生冲突。”




“那当然，要不是受到威胁，谁会做那种事。我们可都是善良的市民呢。”




“后来，你们把车子停在公园附近的十字路口，等待青柳雅春的指示。此时刚好被巡逻警车发现，警察上前盘查，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你就逃走了。如果你真的遭到威胁，不是应该当场请求警方的保护吗？”




“谁知道那是不是真正的警察？当时我太害怕了，一心只想着要逃走。”轰一郎避重就轻地说道，这番话虽然毫无道理可言，但是自从事件发生之后，他便一口咬定是这么回事，就连轰厂长也开始认为，这家伙恐怕真的是一时胆小才拔腿就跑。




轰厂长继续听着近藤守与轰一郎一来一往，不禁叹了一口气，心想，如今调查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烟火确实帮青柳制造了逃亡机会，但是烟火是谁准备的却不是问题的重点，可见，警方只是想要将责任往外推。轰厂长的视线来回巡视着掏着耳朵的轰一郎、正在挖鼻孔的老刑警，以及带着冰冷的扑克脸不停发问的近藤守。




“轰厂长，你再不说真话，”过了一会，近藤守说， “贵工厂恐怕将无法经营下去。”




“这威胁真是简单易懂啊。”轰厂长差点笑了出来， “可以啊，不过少了我们，仙台的烟火可是会逊色不少呢，这样好吗？当然，如果你坚持要我关掉工厂，我也不会不配合的。”




年老的刑警似乎有点坐不住了，大大伸了个懒腰。




“我知道你们的工作也很辛苦啦。”轰厂长接着说道，然后身体凑近近藤守，问道： “但我很想开门见山地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真的认为青柳雅春是凶手吗？”




近藤守沉默片刻，静静地闭上了双眼，回答道： “当然。”接着似乎迟疑着不知该接什么话。




“当然是？还是当然不是？”




镰田昌太将车子停进了公寓的停车场。儿子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镰田昌太抚摸着他的脸，喊了声“喂”，想把儿子唤醒。他的年纪也不小，明年该上小学了，但睡相仍是一脸稚气。或许是太累了吧，他一直沉睡不醒。镰田昌太心想，抱着他进公寓倒也麻烦。




已经一年半没回家了，有点担心屋里不知变成什么样。当初就算拿到再多的钱，也不该把租来的屋子借给不认识的人使用，现在才开始后悔似乎也来不及了。




“你这个人做事总是不经大脑，想什么就做什么，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前妻曾如此对自己说道。婚前还把自己这样的个性当成优点，婚后却完全换了一套讲法，镰田昌太也只能苦笑。




镰田昌太决定坐在车上等儿子醒来，于是解开了安全带，拿起放在后座的体育报读了起来。反正公寓里一定很冷，倒不如先待在车上。




报上有三个月前在仙台发生的首相暗杀事件的后续报道。




报道中写着，嫌犯青柳雅春借着烟火遁逃之后过了数天，在仙台港出现一具尸体。警察宣布这具尸体就是溺水而亡的青柳雅春，但撰文者认为警方的判断毫无根据。某作家更出书爆料，以警方没有进行DNA鉴定为由，怀疑那具尸体只是警方为了结案而安排的冒牌货。警方对此没有任何响应，媒体也只是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态加以报道。




“越大的案子，好像越容易搞得不了了之呢。”镰田昌太喃喃自语，接着一看报纸上青柳雅春的照片，又幸灾乐祸地说，“帅哥果然都没好下场。”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驾驶座的窗户。镰田昌太抬头一看，窗外有个男子正弯腰看着自己。那男子的双颊微微下垂，单眼皮，看起来无精打采，年龄不明，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镰田昌太立刻提高警戒，放下窗户。冰冷的空气灌了进来。




“干什么？有什么事吗？”




“啊，突然打扰你，真是抱歉。”男子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说道，“我在找一个人，他也开这样的红色敞篷车。”




“你弄错人了，我们已经好久没回来了。”




“请问，你是不是一直在日本各地旅行？”男子问道。




“你怎么知道？”




“你是不是把公寓借给别人，拿到一笔钱？”男子仿佛看穿了一切似的，滔滔不绝地说着，令人发毛，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事？”镰田昌太解除车门锁，开门走了出来。




男子的身体跟脸比起来显得瘦了些，体格看起来年轻结实，长相却颇为阴沉，虽称不上是其貌不扬，但实在是带了三分土气。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啊，没什么，我原本以为你已经不在世上了，没想到还能见到你，实在很开心。请问，你是住在这栋公寓没错吧？”男子指着身旁的公寓说道， “前一阵子我曾上去打扰过。”




“你在说什么鬼话？”镰田昌太高声说道，接着担心吵醒儿子，回头看了一眼车内。




“看见你还活着，真是太高兴了。”镰田昌太听见男子在身旁如此说道，见儿子在睡梦中伸了个懒腰，才将头转回来，却发现那个诡异的男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岩崎英二郎打开公寓大门，走进屋内时，便发现家里的气氛异常沉重。没看见女儿的鞋子，应该是出去玩了吧，或许跑去附近残雪尚存的公园，跟朋友堆起了小雪山也不一定。




一看时钟，已是下午四点多。他今天排休，因此一直在街上闲逛，直到现在才回来。




“呼，外面真冷。”岩崎英二郎一边夸张地说道，一边走进屋里。




厨房传来妻子切菜的声音，一句响应也没有。




根据长年相处的经验，妻子现在的心情一定很不好。岩崎英二郎皱眉，偷偷用眼角瞄了妻子一眼。乍看之下，妻子似乎只是专心地做着菜，但岩崎英二郎心里很清楚，她生气了。




是什么原因呢？




岩崎英二郎绞尽脑汁思考。放假日一个人在街上闲逛，这种事今天也不是第一次。岩崎英二郎问自己，今天我还做了什么？上厕所的习惯太差．、衣服脱了之后随手乱丢，所以惹她生气了？左思右想，似乎都不是那么一回事。岩崎英二郎故意制造一些没有意义的声音，坐在榻榻米上，打开了电视。




过了一会儿．妻子从厨房走过来，收拾起桌炉上的杂志，完全不看岩崎英二郎一眼。唉，看样子她真的火大了，岩崎英二郎心想，胃开始抽痛。




“我跟你说，”妻子说话了，但不满的情绪丝毫不加掩饰，




“刚刚家里来了一个奇怪的男人。”




“奇怪的男人？”




“我没有拿开大门的链条，只打开一道小缝。那个人突然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了什么？”




“他说‘岩崎英二郎先生曾经上酒家找小姐偷腥’。”妻子一边说，一边用浓缩了愤怒与怀疑的眼神望着岩崎英二郎。




“什么？”岩崎英二郎完全糊涂了，脑中一片混乱。




“我看那个人怪怪的，马上想要把门关上，但是他却很有礼貌地说了一句‘请代我向岩崎先生道谢’，然后就走了。”




“啊l”岩崎英二郎叫了出来，全身颤抖，喃喃地说出了“青柳”这个名字。




“不，青柳我也见过，刚刚来的那个人眼角下垂，表情看起来很灰暗，不是青柳。”接着转念一想，又说，“而且那个事件之后，青柳不是已经死了吗？”




岩崎英二郎此时已经完全听不见妻子的话，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扶着后脑，仰望着天花板，说：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岩崎英二郎小声地重复说了几次。原来那家伙顺利逃走了。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酒家小姐是怎么回事？”




岩崎英二郎站了起来，心想，一定要喝杯啤酒好好庆祝啊。


“你还在装什么傻？说，你是不是去偷腥？”妻子朝岩崎英二郎的肩膀用力一拍，他痛得连声哀嚎，忍不住小声地说：“青柳，你真是够摇滚。”




青柳平一坐在桌炉里，一边剥着橘子皮，一边看着电视。从玻璃窗望去，可以看见外头的庭院里还积着残雪。




“要不要养条狗？”大约一个小时前，青柳平一对妻子昭代如此问道。妻子一愣，“咦”了一声。




“既然我们家有庭院，总觉得不养条狗挺可惜的。”




“嗯，也是。”




自从儿子青柳雅春的事在电视上炒得沸沸扬扬之后，已经过了三个月。警察宣布在仙台港发现尸体时，自己曾斩钉截铁地说“那不是雅春”。如今，自己却突然说出“想要养狗”这种话来，或许在妻子的心中，这代表丈夫已经承认儿子的死讯也不一定。眼前的妻子露出了落寞的神情。




媒体记者的电话几乎已经平息，只有偶尔还是会接到一两通。另一方面，警察目前也依然在屋子附近监视着。青柳平一认为警察还盯着这里，或许代表他们也不确定雅春是否真的死了。所以每次看见警察，青柳平一并不感到多么不耐烦，反而是松了一口气。




大约半个月前，青柳平一刚好撞见平常守在对面公寓里的警察，于是将手上刚买的咖啡递了过去，说了声“你也真是辛苦”。蓄着满脸胡碴的警察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却恳切地回说： “别这么说，父亲先生您比较辛苦。”接着还低头致歉道， “虽然对您感到非常抱歉，但我还是得忠于我的工作。”




“我可不是你父亲。”青柳平一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




青柳平一把橘子放进嘴里一咬，汁液喷了出来，溅在桌炉上，赶紧用手掌的侧面擦拭，接着朝厨房的方向问道： “喂，还有没有橘子了？”过了片刻，没听见妻子的回应，突然感到一阵不安。一个月前青柳昭代或许是精神过于疲劳，曾因不明原因的腹痛病倒。当时也是叫了之后没有响应，自己感到不对劲走过去一看，才发现妻子蜷曲着身子倒在地上。




“喂。”青柳平一又喊了一声，实在放心不下，赶紧从桌炉的毛毯中钻出，站起身来。就在此时，看见妻子从大门走了进来。“啊，原来你在这里。”




“我只是去拿个信。”




“害我紧张了一下呢。”青柳平一苦笑道，顺便走进厨房，两手各抓一颗橘子，才又回到桌炉里。




青柳昭代跪坐在榻榻米上，审视着信件，拿起一枚白色的信封摇了摇，说：“这封信没有写寄件人呢。”




“一定又是写来骂人的信吧？真受不了，这些家伙这么想逼我们自杀吗？”青柳平一说完之后，又笑着说， “多亏这些信，把我们的脸皮练厚了。”妻子一听，想也不想地回答： “你的厚脸皮是天生的。”




“话说回来，没想到你也挺坚强的。”青柳平一坦率地说道。妻子生性文静，本来以为她应该是一遇到麻烦或危险就会被击垮，没想到遇到儿子的这件事，除了有些不知所措，她的表现大致还算沉着镇定。




“我只是看开了。”青柳昭代一边拿起剪刀将信封剪开一边说道， “不过我也学聪明了，看到这样的信就知道要先检查里面有没有暗藏刮胡刀片。”




青柳平一将拇指插进橘子底部，剥开橘子皮，正想说“冬天果然还是吃橘子最好”时，突然听见妻子的笑声。青柳平一愣了一下，问道： “怎么？”




“真是一封有意思的信。”妻子将信纸递了过来。青柳平一见妻子虽然笑容满面，眼泪却似乎随时要掉下来，他知道事情不对劲，慌慌张张地接过了信纸。




手一拿到信纸，便觉得触感很怪，仔细一看原来是张薄薄的和纸。摊开信纸，上头写着“变态都去死”这几个大大的毛笔字，简直像是新年开春时所写的书法。




青柳平一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信纸，挤出两声“啊啊”，却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门铃响起。青柳平一见妻子已泣不成声，便站起身去开门，外头站着一位熟面孔的刑警。 “请让我检查一下将刚刚收到的信件。”刑警说道。这个刑警几乎每天都会来家里检查信件，或许是案情的调查上需要这么做吧。




青柳平一就像平常一样，将所有信件递了过去。刑警如往常，带着满脸的歉意一封一封检查。看见那纸“变态都去死”的毛笔字时，脸上满是同情，说： “没想到都过了这么久，还有人寄这种责难的信来。”




“真是烦死了。”青柳平一努力装出平静的模样，搔了搔头，趁着刑警不注意时，偷偷伸手擦拭眼角。




隔了两个半月，青柳雅春又回到了仙台。动了整容手术之后，在医生的住家兼诊所疗养了两个星期，便搭夜间巴士到了新泄，白天找些领日薪的工作，晚上则在便宜的旅馆或漫画网吧栖身。工作相当不好找，就算找到了，也都是些又累又廉价的劳动，但是青柳并无怨言，能够做些劳动身体的工作而不用躲躲藏藏，已经是相当幸福的了。




这次回到仙台，目的是为了到森田森吾的坟前祭拜。一直到开始在新泄讨生活之后，青柳才得知森田森吾在那起爆炸事件后的消息。原本他一直避免接触网络消息或是杂志报道，但是有一天，青柳偶然在便利商店的杂志架上看见一本写着“青柳雅春好友背后的真相”的杂志，忍不住拿起来翻阅，才知道森田森吾在那辆车子的爆炸中死了。杂志还以诙谐的行文方式叙述森田森吾所背负的债务及家人的问题。




我活下来，但森田却死了。在整个事件之中，受害者应该不在少数。原本想要拯救的冒牌货，也成了一具在仙台港被人发现的尸体。自己谁也救不了，只能苟且偷生。就像肯尼迪暗杀事件，无数的人遭到灭口，奥斯瓦尔德死了，其他许多人也死了。




青柳不因存活下来而感到庆幸，反而有种自己什么也做不到的罪恶感。




下定决心到文章中所载明的森田森吾埋葬之地一访，并未花费太久的时间。




墓园距离仙台市区约一小时的步行路程，位于一座小山坡上，视野非常辽阔。森田森吾就沉睡在这半山腰，冰冷的四方形黑色墓石上，写着“森田家之墓”几个大字。青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当他正想对墓碑问“这里听得见森林的声音吗”时，刚好吹起了一阵风，轻抚着他的发丝。青柳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试着大声喊了森田的名字。没办法听见好友戏谑地回答“你还真是青春热血呐”，令青柳感到悲怆莫名。青柳回到了仙台车站，走进车站旁一栋十层楼的商业大楼。这栋大楼虽然是一个月前才刚开幕的，但里头的人潮却算不上拥挤。青柳在顶楼独自一人吃着午餐，一边俯视到处残留着积雪的市区，寻找当初爆炸的地点。那段日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东奔西走，整天活在恐惧之中，最后甚至不得不改变容貌。




首相死了，自己的长相跟身份变了，就连冒牌货也死了，但这个世界却依然照常运转。




青柳走出店门，电梯刚好来了，他走了进去。电梯内一个人都没有，墙上贴着镜子，青柳看见镜中的自己，一时间愣了一下。一直到现在，他还是不习惯自己的新面容。




“请尽量平凡一点。”当初青柳是如此拜托医生的。“我希望我的新容貌适合过着平凡、毫不起眼的人生。”




医生似乎没有什么感触，只淡淡说了声“好”。接着还拿出一瓶类似指甲油的东西推荐给青柳雅春，说： “我暂时不帮你变更指纹，所以外出的时候最好涂上这个。”青柳也搞不清楚，这个医生到底是好心还是太会做生意。




电梯停在五楼，电梯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是一个小女孩跟她的双亲，总共三个人。按着开门钮的青柳雅春一看见那个母亲，差点叫出声，赶紧移开视线，望着眼前的楼层按钮。




站在电梯深处的那一家人正欣赏外头的景色。“妈妈，接下来要去哪里？”小女孩问道。青柳偷眼一看，小女孩手上拿着类似玩具印章，正不停挥舞。“啊，不能盖在这里啦。”槌口晴子试图从小女孩手中拿走玩具。




“啊，爸爸，妈妈要把这个抢走了！”小女孩叫道。父亲笑了出来。




这三个人当然没有发现站在电梯门旁的自己就是青柳雅春，就连樋口晴子见到自己这张脸也没有认出来。




青柳偷偷在心里想着，当初自己能从警察的魔爪中逃走，必须感谢许多人的帮助，而这些人之中，肯定包括了槌口晴子。“多亏了你的帮忙，谢谢。”青柳在心中悄悄说道。就在此时，电梯抵达一楼。青柳赶紧让向一旁，伸手按住开门钮，低着头，做出“请先出去”的示意动作。




小女孩、父亲及樋口晴子先后走出电梯。青柳雅春此时惊觉自己正用拇指按着按钮，赶紧换成食指。用眼角余光望向樋口晴子，不确定她是否已经发现。看来，既然要过与青柳雅春完全不同的人生，就必须抛弃所有的习惯才行。




青柳见三人出了电梯后朝右边走去，他也出了电梯。片刻之间，槌口晴子便已不见踪影，青柳于是朝左边迈步而行。




“叔叔。”走了几步之后，青柳听见有人叫住自己，回头一看，刚刚那个小女孩正站在眼前，赶紧向四周张望，却不见槌口晴子及小女孩父亲的身影。




“什么事？”青柳低头看着小女孩。




“妈妈叫我帮叔叔盖印章。”小女孩说着，便拿起玩具印章，盖在发愣的青柳左手背上，看来是个橡胶印章。一头雾水的青柳没有抵抗，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正不知如何反应时，小女孩说了声“拜拜”便掉头跑了。




青柳低头一看，左手背上已经有个印子，是一个可爱的小花圈，圈内写着“优”字。




周围人潮来来往往，青柳雅春却仿佛被川流不息的人群给遗忘了似的，痴痴地站着不动。再一次朝小女孩消失的方向望去，然后将左手凑近嘴边呼呼地吹气，希望印子赶快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