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间（上卷）：谁是我
作者：蔡骏
内容简介
我，从天机回到人间，却丢失了全部记忆。平庸的现实生活，每天厄运缠身，整个世界都与我为敌。忽然，发现自己拥有神奇的读心术，一个惊人的秘密已近在眼前兰陵王面具忽隐忽现，蓝衣社大门突然敞开。 而我，真的是我自己吗？ 人间，又将何去何从

==========================================================
第一章 重生的记忆


这是最长的一夜。


也是最短的一夜。


掘墓人。


他的眼睛，在黑暗的地道，闪烁着野兽般的光。


这头野兽已沉睡许久，就像一具在地底冰封的骨架，连同肌肉与毛发早已变成化石，经历过无数个冰川世纪，突然被这个世纪的人类唤醒。


唤醒他的人是我。


我。


我是谁？


这并不重要，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是一条地道。深深地埋在大地之下。


不，不仅仅是一条，而是无数条地道在岩石中交织，密如蛛网盘根错节，仿佛死神的肠道，不断蠕动着将任何生命消化殆尽。


这是西部的大地，曾经被上帝遗忘的伊甸园，曾经是亘古荒凉的坟场，见证过不同时代灭亡的物种，也埋葬过一个悲惨的民族。


现在，我的头顶五米之上，是一座戒备森严的监狱。


这座监狱已在此矗立了一百多年，吞噬过几千条无辜的或死有余辜的生命，留下过许多只有在深夜里才会听到的传说。


不知道狱警们是否已经发现？


C区58号监房，平白无故地少了一个人，正匍匐前行在通往自由或者毁灭的通道中。


没错，我是一个正在越狱的囚犯。


我，也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在这座西部荒漠的监狱中服刑。我的刑期是终身监禁，罪名是一级谋杀罪。


今夜，越狱的理由——我是被冤枉的。


这是一条足够充分的理由，但不是足够充分的原因，因为你们还不了解我来到这里的原因。


重要的不是能否逃出这里，而是在我被关进这座监狱之前，经历过的那此事那些人，那些不可思议的瞬间，那些无法启齿的陈年往事，还有至今仍然空白的记忆。


本书的读者们，和你们中和许多人一们，我是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有过梦想与欲望，也有过痛苦与彷徨。但和你们不一样的是，从前我的命运并不操纵在我自己手中，从一千年前的某个夜晚，便已注定了今夜的越狱。


我曾经在一家世界500强的外资企业工作，也干过其他卑微的或高贵的工作；我曾经对自己一无所知，甚至怀疑我究竟是不是我？怀疑身边的一切是否都属虚构？我曾经失去过对他人的信任，从太多人的眼睛里看到谎言，也受到过某些深入肺腑的伤害，结果令自己一无所有，乃至天失去最爱的亲人。


现在，最长的一夜，我正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在监狱黑暗的地底穿梭。仿佛回到许多年前出生的时刻，穿越母亲温暖、潮湿而又危险的产道，随时可能在分娩时窒息，或被自己的脐带勒死……


对大多数人来说，越狱是第二次出生。


对我来说却是第三次。


对掘墓人来说是第N次。


因为，他早已经死去过无数次。


或者，已经永生不死。


掘墓人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


其实，我和他的眼睛并没有什么分别，甚至整个的我也与他没有本质不同。也许我也即将成为下一个掘墓人？


他眼睛里的意思是：我们已走到最后一个岔道了。


眼前的地道分为了两条。


一条通往地狱。


另一条也通往地狱。


整个后半夜，我和掘墓人，穿过了二十多个这样的岔道口，幸运的是每一次我们都有没走错。这些数十年前遗留下来的地道，至今仍几乎保存完好，静静地等待我们光临然后埋葬。层层交错，密密麻麻，到处是岔路和死路，几乎把整个监狱地下掏空，以至延伸到外围几公里的大地深处。自打钻进这条地道，我便感觉仿如进入一座古老的陵墓，抑或精心设计的迷宫。


此地的每一任典狱长，只要翻开历任的卷宗，都会对自己脚下的世界惊叹不已，同时猛擦额头的冷汗，成为每晚噩梦的主题——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够弄清楚这些地道的路线，哪怕是一只老鼠被扔下去，也很可能永远都转不出来。假如有哪个囚犯昏了头，一头栽进地道的深处，典狱长不必担心他越狱，只要担心如何写报告：一个囚犯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在监狱里消失？


除非……除非……除非他遇上了掘墓人……


我遇上了掘墓人。


最后一个岔道口。


掘墓人选择了左边的路，要命的是他总是选择左边的路！


但愿他没错。


转过一条更加狭窄的缝隙，手电光束打出一圈黄晕，铺满眼前深深的地道，屏牢呼吸咬紧嘴唇。仿佛有人就站在我们头顶，吹响警哨惊醒整个监狱。荒野上响起警犬的狂吠，还有子弹的呼啸声。


突然，掘墓人停住脚步，我也跟着趴在地上，战栗着倾听可能的脚步声。


没有，没有任何声音，寂静得如同坟墓——也许本来就是坟墓。


我们已经到了哪里？掘墓人的眼神告诉我，已经超出了监狱地下的范围，前方再也没有任何岔路或障碍，只有一个古老的秘密出口，不为人知地隐藏在荒漠深处。


自由已在咫尺之间。


再次迈动脚步，在手电光晕的探射下，似乎窥到了什么在晃动。


又一滴汗水从额头滴落，我知道那就是逃生之口，已经可以让人快跑起来时，掘墓人却被迎面打中了一拳，沉闷地摔倒在地。


同时，地道内响起一记清脆的枪声，震得我的耳膜隐隐作痛。


淡淡的火药气味飘过，我低头用手电照了照地上，才发现在掘墓人的眉心，多了一个硬币大小的红点。


一枚子弹从此射入贯穿大脑，在他的第N次死亡之后，再也不会复活了。


不死的掘墓人终于死了。


我颤抖着俯下，伸手，看着这张表情平静的脸，轻轻合上死者的双眼。


此刻，另一道白光直射而来，一个黑色的影子，直插入我骤然缩小的瞳孔。


黑暗幽闭的地道里，白光刺得我后退几步，才渐渐看清那个人。


居然——是，他？


不，果然是他！


那双眼睛，让我不寒而栗的眼睛。


他的身影穿过地道彼端，笔挺地来到我的面前，左手提着一盏白色的大灯，右手握着一支黑洞洞的手枪。


没有人能够杀死掘墓人，除了他。


他的眼睛，他的枪口，都指着同一个方向——我的眼睛。


我看到了。


秘密。


他也看到了，随即扣下手枪的扳机。


撞针干脆地敲击出火花，第二枚杀人的子弹，旋转着飞向我的眼睛……


就像胎儿被推出宫缩的母腹，在来到今生今世之前，我将开始前世的回忆。


我的故事，从一千多年前开始。


而我全部的记忆，却只有一年零十个月。


不是前生也不是今世，而仅仅是重生的记忆。


重生……重生……重生……又将面临毁灭……


面对那双骇人的眼睛，还有从枪口飞速旋转出膛的子弹，我开始深思自己并不漫长的一生，以及更为短暂的重生记忆。


我的故事。


一年零十个月前——


我是谁？


从混沌的大黑暗开始。


那是宇宙大爆炸之前的“奇点”，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


突然，一片白光从头顶盘旋，烘托出幽暗曲折的道路，是分娩时收缩的产道，将我痛苦地挤压。羊水早已破裂，身上沾满腥味，低头再也找不到脐带，或许依然缠绕脖子？努力在白色光晕中睁大眼睛，回首孕育我往昔的温暖口袋，已是另一个世界。无助地往前挣扎，湿漉漉的产道，剧烈抽搐收缩并挤压，义无反顾地把我推向外面不可知的天堂或地狱。


白光，还是白光，白色的光，越来越强烈，犹如刺穿层层浓云的旭日，放射出万道利剑般的光芒。


那是一个出口。


我已无能为力，唯有被命运的产道挤压向前，迎着致命的白光，穿破无尽黑暗的潮湿。


那道光！那道光！


那道光越来越强，宛如太阳就在眼前，直到彻底撕裂恐惧的瞳孔，以及昏睡了整个春夏秋冬的顽强心脏。


终于，我出来了。


可是，我感觉我早已经死了。


睁开眼睛。


白色的光，变成白色的世界，那白得让人心疼的天空，还有带着粉刷污迹的墙壁，以及透着柔和光线的窗户。


接着看到一双眼睛，年轻女人的眼睛，还有被映出的我的影像——不是初生的婴儿，也不是死去的尸体，而是一个刚刚苏醒的男人。


从她的那双眼睛里，我看到了自己的眼睛，平淡无奇的眼睛，嘴巴和鼻子，都是那么陌生，包括我的整张脸，似乎从来都没见过。


我看到她的眼睛在说话，虽然除了呼吸听不到任何声音，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她眼睛里的话——“天哪，他居然醒了！哇！还在眨眼睛！奇迹啊！”


但这双眼睛迅速消失，变成一个白色的背影，婀娜多姿地冲出房间。


她该叫什么来着？努力搜索自己近乎空白的大脑，许久才想起一个词：护士。


还可以加上一个定语：女护士。


居然知道这个，说明我并不是婴儿，也不是白痴，至少有些智商。


这是哪里？


可以转动眼球了，这是个白色的房间，窗外有绿色的树叶。墙边粉色的柜子，摆放着一些奇怪的器具。能感到身下是柔软的床铺，鲜红的血液在血管里循环，从左心室流出，经主动脉到身体各处的毛细血管网，再经上下腔静脉回到右心房。


知道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四肢和身体都有感觉，身上盖着白色的薄被子。渐渐转动头颈，看到床边挂着一个输液的架子——输液，这是我知道的又一个专用名词，可惜架子上什么都没有，否则身上应该插满了管子。


现在，知道这是哪里了。


医院病房。


也许你早就知道这个答案，对我来说却是件太困难的事，我对自己一无所知，脑中最大的问题是——我是谁？


白光，一道白光又从脑中掠过，但白光过后却没有任何答案。


如此重要的问题，却一片混沌，痛苦地皱起眉头，努力思索一个字——我？


我？


该死的！


没有……没有……没有……


“我”什么都没有，或者说什么都没有“我”，真是荒谬绝伦！在并不怎么大的脑袋里，找不到任何与“我”这个字相关的内容。


病房大门又开了，激动的女护士冲进来。接着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披着白大褂，领子里藏了根领带。还有一男一女同样全身白衣，拎着几样仪器，表情各异地来到我的床边。


“你终于醒了！”


四十多岁的男人，俯下身来讲话。我刚想发出声音，就感到喉咙里干得要命，仿佛要烧起火来。


“他还不能说话。”他难掩激动地对别人说，“但毫无疑问他听懂了我的话。”


“奇迹！”


“是啊！深度昏迷了整整一年，竟毫无预兆地醒了过来！”


他们拿出一套量血压的器具，抓过我的胳膊绑起来。清晰地感受到胳膊的压力，我居然还能配合着握起拳头，这也让医生们颇为惊讶。


“院长，血压一切正常！他完全有知觉，可以活动身体了。”


原来他是这家医院的院长，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了。另一个医生给我贴上许多小东西，仪器屏幕闪烁出奇怪的曲线。


“院长，心电波和脑电图也没有异常，他的大脑已基本复苏。”


院长再度盯着我的眼睛，“是的，他已经彻底醒了。”


他的眼球里映出一张模糊的脸——我已铁定不是刘德华那样的帅哥了！


我竟然知道刘德华？脑中泛出《无间道》，在遐想香港黑帮电影前，强迫自己回到那个最重要的问题，费劲全力咽着口水，浇灌早已干涸的声带，痛苦地吐出那三个字——“我……是……谁……”


随后，我像点火后的大炮，胸中呼出一股热气，张大嘴巴呼吸起来。


医生护士们都吃了一惊，院长面露喜色，“果然是奇迹，刚醒来就能说话了。”


在院长的示意之下，护士端来一小杯纯净水。我尽量小心地吮吸杯中水，以免呛到气管，像刚出生的婴儿，抓着母亲的乳房吃奶。


院长耐心地问：“你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句话问得多么巧妙而富有哲理：不知道自己是谁——我茫然地瞪着并不怎么大的眼睛，“我是谁？”


一小杯水如沙漠甘泉滋润了喉咙，我终于能流畅地说话了。毫无疑问我的母语是汉语，我用汉语思维和交流，也可能掌握其他一些语言，但不能取代汉语的地位。


“那你还知道什么？”


该死的院长还未回答我的问题，却继续加深我心底的苦恼。


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这里是医院，我知道你是这家医院的院长，我知道我刚刚醒过来，我知道我是一个中国人，我还知道地球是圆的！”


也许，我什么都知道，但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闭上眼睛思考许久，无数白色碎片擦过脑海，却始终想不起那两个或三个字。


“不！”


“你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吗？”


“不！！”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吗？”


“不！！！”


我的三个“不”，一个喊得比一个响亮，看来喉咙已完全恢复了。


院长回头对两个医生说：“我的估计没有错，他丧失了全部记忆。”


“丧失记忆？”


几乎要爬起来了，年轻的护士抓住我的手，让我继续躺在可怜的病床上。


“还记得你的父母吗？”


父母？我知道“父母”这两个字的意思，可是脑中关联到“父母”的却是空白，连一滴墨迹都留不下来。


“那你知道你自己多大了？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数学题，很遗憾我连这样的加减法都做不出来，不知道自己几岁，或许十几岁，或许几十岁？但愿不要太老。


他知道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接着问下去：“记得自己的职业吗？读书还是上班？”


“不知道，起码中学毕业了，否则有些知识不会知道。”


“没错，你什么都忘记了，关于自我的记忆——你自己的名字、父母、家庭、学校、单位，关于你自己的一切，你都一无所知。更确切地说，你的大脑里已经没有了自己。”


院长的描述令我无比恐惧，“我失忆了？会不会变成白痴？”


“你是失忆了，但不会变成白痴，请相信我的判断。”


“请你告诉我，我究竟是谁？”我绝望地企求他，“假使你知道的话。”


他苦笑了一下，“高先生，你能醒来就是奇迹了，真为你感到高兴！我当然要告诉你。”


“我姓高？”


“是。”


女护士拿出挂在我床边的一张卡片，有一张证件照片，我却完全记不起照片里的自己，还印着我的名字——高能。


“我叫高能？”


这个名字对于我的大脑而言，实在太过于陌生，高能是谁？是我吗？


卡片下面印着病人的年龄：24.“今年二十四岁？”


“这张卡片是在你去年入院时填写的，所以你今年是二十五岁。”


听起来还算年轻，谢天谢地！


“你说我在去年入院，那么说我已经在这里躺了一年？”


“没错，就在去年差不多的这个时间，你已在这张床上深度昏迷了整整一年！”


“所以说我的醒来是一个奇迹？”


院长看起来也有些激动，摸了摸我的头发，“是的，孩子。”


为什么要用“孩子”这个称谓？


“高能，你在一年前遭遇了严重的车祸，那场灾难让你头部受到撞击，虽然生命被抢救了下来，大脑却陷入深度昏迷。原本以为你会变成一个植物人，没想到你自己醒了过来，得到了第二次生命。相信我，你是一个奇迹。”


“车祸？死里逃生？昏迷？植物人？奇迹？”


所有的一切都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得像一部好莱坞电影——去他妈的好莱坞，我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忘了，还能记住遥远的好莱坞！一股悲凉涌上心头，为什么奇迹发生在我头上？为什么醒来后什么都忘了？既然如此何必再醒来？


“我连时间都忘了，今天是哪一年？是几月几号？”


女护士赶快拿来了一张挂历，封面是2007年，她把挂历翻到11月份，用圆珠笔在24日上画了一个圈。


“2007年？”这才想起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括弧公元后，“11月？24日？”


2007年11月24日这是我昏迷一年之后突然醒来的日子，也是本书真正开篇的时间，但绝非这个漫长故事的开头，真正的起源在遥远的千年之前……


我叫高能。


感谢造物主，没有再昏睡过去。


寂静的房间被黑暗包围，宛如重生前经历的产道。身体有些麻木，或许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了。从活动脖子开始，然后是手腕与脚腕，虽然全身肌肉绵软无力，起码车祸没让我缺胳膊断腿。


第一次坐起来。


足尖触到地面，却没有鞋子——长期昏迷的病人，当然不需要什么鞋子。脚底没什么力量，摇摇晃晃地与地心引力斗争，还必须依靠双手支撑。第一步就悲惨地摔了下去，膝盖摔得很疼，又坚持爬起来迈出第二步。


一、二、三、四、五、六、七……想起曹植的七步诗，看来古典诗词学得不错。轻轻翻起百叶窗，苍凉清幽的月光透过玻璃，射入昏睡已久的瞳孔。


重生后第一次见到月亮——魔法师的气息吹入心底，打不开那把锈死的大锁。往昔岁月，完整记忆，都被牢牢地囚禁其中。视线穿过窗格与玻璃，穿过法国梧桐的宽阔枝叶，穿过一片虚无的阴冷空气，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想不起当年月光下的自己，只剩那片令人眩晕的白光。但今晚这沧桑的月光，一定照亮过当年的眼泪。


墙边是个小卫生间，每个单人病房都配备的，尽管对昏睡一年的我毫无意义，但卫生间里的镜子对我却有意义。


镜子。


第一次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脸。


再次遗憾地说，我不是帅哥，当然也不是丑八怪。我有一双中等大小的眼睛，眉毛还算浓密，鼻梁不挺也不塌，嘴巴稍嫌大些，但整个脸的轮廓比较端正，至少没有奇形怪状。脸色特别苍白，双眼没有精神，头发凌乱不堪，下巴爬满浓密的胡楂。院长说一年前的车祸很严重，但很幸运没留下伤疤。


“你——就是我？高能？”


脑中丝毫没有这张脸的记忆，但从今天起必须记住这张脸。把这张平淡无奇的脸，同“我”这个概念紧紧合在一起，还得加上“高能”两个字。


我＝高能＝这张平凡的脸。


脱下病号服赤裸上身，长期卧床让我肌肉萎缩，既不强壮但也不瘦弱。尝试着做了一个健美运动员的动作，发现镜子里的裸男真可笑。把裤子也脱了下来，整个身体赤条条地暴露在镜子里。


毫无疑问，我是一个男人。


能保住一条命已是奇迹，沉睡一年后醒来，更是奇迹中的奇迹，上帝的弃儿或宠儿？


摸了摸自己柔软的肚皮，感到里面一阵蠕动，才想到一个久违的字——饿。


一年没有吃饭的我，终于感到了饥饿，这是即将恢复健康的信号。这感觉变得无比强大，想起香喷喷的饭菜，各种肉食与水产，从大闸蟹到铁板牛排再到菜泡饭和方便面……医院起码有食堂吧，运气好的话还有病号餐？


值夜班的小护士，看到这副模样的我，吓得不知所措，“哎呀，你怎么跑出来啦？院长不是叫你好好休息吗？”


“我饿了。”


黎明前夕。


从床上爬起来，手脚轻松了许多。打开房门却不见一个人影，大声喊叫几下，也没听到回应——难道在我苏醒后，其他人包括护士们都昏迷了吗？彷徨着走下三层楼梯，推开医院宽敞豪华的大门，外面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覆盖绿树丛中的小径，所有的鸟儿还在熟睡。沿着小径往前走去，任由身体被露水打湿，一直走到尽头才发觉，脚下是一片暗绿色的湖水。


赤脚站在潮湿的泥土上，却丝毫不感到寒冷。湖水几乎要扑上脚尖，我仍怔怔地看着那池绿水。不知何处的幽暗光线，发现湖水的颜色渐渐变化，从暗绿色变成湖蓝色，又转为神秘的深紫色，直到化为沥青般的浓黑。


沥青般的浓黑……


这是一个梦。


我叫高能，二十五岁，除此以外我对自己一无所知。


刚从长达一年的昏迷中醒来，记不起自己的过去，我的名字我的年龄我的一切，都得由别人来告诉我。往昔的全部记忆都被遗忘，成为没有自我的“空心人”。


幸运的是，还有爸爸妈妈。


“能能，你终于醒啦！”


父母赶到医院紧紧搂着我哭喊，然而我的脑中完全想不起这双面孔。


茫然地被母亲抱在怀中，不管为了劫后余生还是丢失记忆，这幕场景令我悲从中来，眼眶一下子红了。


“能能，你不要哭，应该高兴，高兴！”


能能——我有一个奇怪的小名，如果加上八点水，岂不是变成了熊熊？


“能能，你还认识我吗？”


父亲激动地看着我的脸，以至于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妈妈捏了他一把，“该死的老头，怎么问出这么傻瓜的问题！”


我是真的对他们一点印象都没有，“如果我猜得没错，你是我的父亲？”


“你这是怎么了？”妈妈费解地看着我，“还用得着猜？当然是你的爸爸，你连爸爸妈妈都认不出了？”


妈妈着急地拉住院长的衣袖，“华院长，你一定要把我们儿子治好啊。”


姓华的院长皱起眉头说：“这个……我没有把握，但你儿子的身体已经康复。”


“平安醒来已经谢天谢地了！”父亲把我揽入怀中，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儿子，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好好的……”


感到父亲双手的温暖，虽然无法浮现父母往昔的身影，却动情地喊道：“爸爸，妈妈，你们不要难过，我会好好的。”


三天后，院长批准我出院回家。


专家会诊一致认定我的身体已恢复，长期卧床造成的四肢无力，会在短时间内改善。


可记忆一片空白，何时能回忆起过去？华院长给不出答案，只能模棱两可地说——也许明天就能恢复，也许要等到明年，也许到我退休的时候，也许在进入坟墓那天：二十四岁以前的记忆，仍然封存在我大脑的坟墓中。


然而，院长认为这个失忆问题，不会影响到我的身体健康与正常生活。因为苏醒后的几天里，我身边的一切所见所闻，全在脑中记得清清楚楚。除非出现特殊情况，不会再丢失醒来以后的记忆。


这是一家高级的外资医院——太平洋中美医院，想必父母没有放弃希望，把我送来接受昂贵的治疗。幸亏他们的钱没白花，若我在这儿昏迷几十年，恐怕早就被这群势利鬼扔出去了。


父母把我接出了医院，坐上一辆包来的汽车，往市区方向疾驶而去。


妈妈一路挽着我的手，恨不得上上下下看个透，我果然和妈妈长得很像。爸爸长得五官端正，尤其一双眼睛比我大，年轻时候肯定很帅。现在他显得很老，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想必在我昏迷的一年中，担惊受怕操碎了心。


一小时后，车子开到我家小区门口，却是彻底的陌生：一道黑色的大铁门，被烟尘污染的绿化带，几排六层楼的老式公房，有许多老人在晒太阳。原本期盼被接到别墅，起码应该是高级公寓，再不济也得是好点的小区。现实果然比想象残酷，我并不是昏迷了一年的明星，也不是高官子弟或富家公子，父亲更不是什么大老板。所有幻想都已破灭，我终究生活在平凡的市井之中。


走进一个单元，阴暗的底楼停着好几辆自行车与助动车，我却从不记得这狭窄的楼道。


301——我的家。


这套二室一厅的房子，从房型和装修程度来看，起码有二十年房龄。家具也是十几年前的款式，阳台上种了些花花草草，想必是爸爸下班后最大的爱好。


但对眼前的这个家，我仍回忆不起半点痕迹。妈妈拉着我坐下，端来一杯热水。我还有些不自在，好像在别人家做客的感觉。


突然，我问出了一个愚蠢的问题：“妈妈，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比“你妈贵姓”更升一级的“我妈贵姓”。


我的父亲叫高思祖，我的母亲叫许丽英。


又是两个平淡无奇的名字，不过对我的名字高能，还算基本满意。


果然不出所料，爸爸是一家国有企业的宣传科长，虽说是个科长，但厂里效益很差，工资也就比普通工人多几百块钱而已。妈妈和爸爸是同一个厂的，去年就退休在家了。


至于我的房间——开门就看到墙上迈克。杰克逊的海报。柜子里放着一大堆高达模型，起码好几年才能收集到这种程度。另一边是台组装电脑，国产彩电和DVD，电视柜下面摆着书和碟片。没什么值钱东西，只剩一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妈妈说在我昏迷的一年里，她每天都会打扫这个房间，但从不敢乱动我的东西。


电脑桌上放着我的照片，大概二十岁左右拍的，看起来傻傻的小伙子，头发倒留得挺长的，面对照相机略微有些羞涩——旁边墙上镶着一面小镜子，毫无疑问他就是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和现在区别也不大。


“能能，你以前除了上班很少出门，基本都待在这间房里，每天回家不是上网就是看碟片，就连双休日也不太出去。”


要命！我很可能是个“宅男”“电车男”“御宅族”——怎么连这几个词都没忘记！


“好了，能能你休息一会儿，妈妈去给你做晚饭，准备了你最喜欢的几道菜。”


“等一等！妈妈，能不能告诉我更多的过去，一年前我是怎么发生车祸的？”


“儿子，你真的全忘了吗？”


我绝望地点点头，坐倒在曾经的床上，喃喃道：“忘记了……我全都忘记了……关于自己的一切……全都忘记了……”


“能能，我可怜的儿子，那就不要再想起来了，过去也没什么好回忆的。”


妈妈又一次搂着我的脑袋，仿佛还是她身边十岁的男孩。


“不，必须要告诉儿子！”沉默的爸爸突然说话了，“关于一年前你是怎么出事的。”


然而，爸爸刚要开口说话，电话铃声就打破了他的回忆。


他皱着眉头接起电话，很快又展开双眉，连连点头说：“是！是！好的！侯总，谢谢你！”


爸爸挂下电话兴奋地说：“高能，明天你就去上班吧！”


“上班？”


我诧异地睁大眼睛，仿佛上班早已与我绝缘。


“是啊，刚才是你们公司的侯总打来的电话，他听说你已经痊愈出院了，就让你明天回公司去上班！”


“我的公司？侯总？”


从未想起过自己在什么公司上班，至于“侯总”倒有些印象，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


“是啊，侯总真是个好人！你都一年没去上班了，公司还没把你除名，只是作长病假处理，现在叫你回原来岗位上班，真是个好公司、好领导啊。”


我是在哪家公司上班的呢？


第二天。


正式回公司上班，穿着一件八百块钱的新西装，把皮鞋擦得锃亮，提着爸爸给我新买的包，看来颇像个人模狗样的小白领。


早上八点一刻，吃完早餐准时出门。步行五分钟到地铁站，挤上沙丁鱼罐头似的车厢，在浑浊不堪的空气中，与无数陌生的男男女女们肉搏。


半小时后，满身伤痕地挤出地铁，重新整理一下衣服和头发。这里是上海市中心，遍布各种高档商场和写字楼。按照爸爸给我的地址，走向地铁站附近的那栋摩天大楼——富丽堂皇的东亚金融大厦，尽管记忆中丝毫没有印象。


在保安指引下找到电梯井，随着另外九个匆忙的上班族，挤进布满镜子的电梯。楼层灯不断向上跳，心跳也随之加快。当指示灯跳到“19”后，急忙逃出这具金属棺材。


擦干额头的汗，再看爸爸送给我的手表，上午八点五十九分。


抬头只见一块硕大的背景板——碧蓝天空下，一个金发男孩抓着纸飞机，想让它飞到地球另一端。


背景板上印着一行中文：天空集团——我们的未来！


这里就是我的公司：全球著名跨国公司天空集团亚太区总部中国分公司，确切来说中国分公司就是天空集团的亚太区总部。


看到这块牌子我不禁昂起头，毕竟还是外企白领，天空集团是世界500强——据福布斯今年的数据可以排进世界前五十名，在欧美国家可谓家喻户晓，是大名鼎鼎的能源巨头，也是美国金融业的后起之秀。


2004年，我大学毕业就进入了这家公司，妈妈说我的许多同学都非常羡慕我，能够在世界500强的跨国公司工作。


可眼前的公司对我来说还那么陌生，好几个穿着时髦的女孩从我身边过去，丝毫没留意我的存在。我怯生生地走进宽阔的玄关，呆呆地站在前台小姐面前。


前台小姐正急着化妆，大概以为是送快递的或推销的人，冷冰冰地问：“找谁的？”


“我……我……”怎么突然结巴了？好不容易才说下去，“我是来上班的。”


“上班？我们公司最近没有招人啊？”


前台小姐抬头打量了一下我，要么她是新来的员工，要么已经把我彻底忘记了。


不知该如何解释，也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只能怔怔地看着她的眼睛。


很快，我发现她的眼睛里在说：啊？难道……难道真是那个傻子？


我也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前台小姐戴起一副红色的眼镜，“真的是你？”


“是我啊，我今天来上班了。”


“你是高……高……高……熊？”


狂汗！


“不，我叫高能。”


“哦，对对对，对不起啊，高能，我已经一年没见过你了。”


口齿流利的前台小姐也有说不清话的时候，我猜她以前一定叫不出我的名字，每次都只能看名单来喊人，所以才会把高能喊成高熊，再汗。


“你好，是侯总让我回来上班的。”


“侯总？是销售七部的侯经理吧，那你自己进去吧，他一定在等你。”


我刚要走进去，又听到前台小姐尴尬地说了一声：“哎呀，高……高……”


“高能。”


“对！高能，欢迎你回到公司！”


努力自信起来，这里就是我上班的地方，不该像个面试者胆战心惊。但一进公司就乱了方寸，起码有几百平方米，被隔成几百个工作区域，如同鸽子笼或老鼠窝，或者说是一个迷宫。可能有上百人坐着办公，果然是大公司的派头。不少人匆忙地走来走去，几个女的在用走廊边的咖啡机，还有迟到的家伙懊悔不已地刷卡。


像没头苍蝇转了几圈，只能问一个埋头打字的女生：“请问……请问……销售七部在哪里？”


她大概刚打开QQ要聊天，极不情愿地抬起头，看到我却彻底愣住了，盯着我的眼睛，“你？你？你是高能？”


“是！我就是！你认识我吗？”


谢天谢地又碰到一个认识我的人，这女同事长得还蛮漂亮，黑色低胸的领子颇为性感。


“当然啊！”她已经从座位上跳起来了，“高能，你不认识我了吗？”


茫然地摇摇头。


“我是田露啊！”


田螺？


这位可能叫田螺的女同事立刻回头，“老钱，你看谁来了？”


后面站起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猥琐男，戴上眼镜仔细端详，“哎呀妈呀，是高能啊！你终于回来啦，我们可都想死你啦！”


茫然地看着他俩，在脑海中竭力搜索，但始终没有印象。周围许多人抬起头来，有人过来看热闹，交头接耳地对我指指点点，仿佛在看一只大熊猫——“妈呀，是高能啊，他不是一年前就死了吗？”


“不对！听说他被撞得下半身都没了，现在怎么又回来上班了？肯定装的假腿吧，现代科学可太发达了！”


“让我看看，乖乖！活见鬼了！救命啊！”


当我尴尬地看着那些陌生面孔时，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过来，高高的个子，脸上瘦得几乎没肉。老钱和田露毕恭毕敬地给他让路。他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犀利地直视着我，“高能，销售七部欢迎你回来。”


“你是——侯总？”


只记得电视上声嘶力竭地喊“手表中的劳斯莱斯”的侯总，却丝毫不记得这位曾与我共事两年多的顶头上司。


“难道连我都不认识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看来身体都恢复了啊，祝贺你！”


侯总拉着我来到一个小隔间，上面挂着销售七部的牌子，看来周围这一圈都属于我们部门，而这位侯总应该就是销售七部的部门经理了。


“高能，在你住院的一年里头，我们这里没有多大变化——也包括销售业绩。”他指着一块落满灰尘的工作台说，“就连你的办公桌和电脑，也原封不动地保留着。”


这里就是我上班的地方，我兴奋地擦了擦台子，坐在电脑椅上转了一圈，摸了摸我的电脑显示屏，好像小学生第一次拿到铅笔盒，“谢谢，侯总，我会好好工作的。”


“我们天空集团是世界500强——不，是前50强的大型跨国公司，我们对于员工是非常负责任的，虽然你已经有一年没有上班，但这不是你自己的错，我们仍欢迎你回来上班。你要记住公司为你做了什么，而你又应该为公司做什么。”


侯总像在电视购物上夸奖手表一样夸奖自己的公司。


“我明白的，侯总，我不会辜负公司对我的期望的。”


“好了，毕竟一年没上班了，你这几天先熟悉一下工作环境，有什么不清楚的问老钱，我的办公室就在前边。”他指了指一个单独的小隔间，像大牢房里的小牢房，“记得进来之前要敲门。”


虽然小得像螺蛳壳，但这里是我的天地。电脑屏幕前有一个小鱼缸，居然养着两只小乌龟。两个小家伙着实让我意外，它们有顽强的生命力，似乎认得我，不停地往上爬，伸出小脑袋向我打招呼。


“这是你以前养的小宠物。”隔壁的老钱走过说，“你没来上班的一年时间里，是我每天给它们换水喂食，否则早就死翘翘了。”


“啊，谢谢你啊，钱老师。”


“不要客气嘛，高能，我们可是老朋友了。”


老朋友？我丝毫记不起这个中年猥琐男。


“你不在的时候，我可天天都在惦记着你。我就知道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不现在都好好地回来上班了吗？真是有福气的人啊，从你三年前第一次进公司我就看出来了，吉人自有天相！”


老钱就是个话痨，或许以前也滔滔不绝地和我说话。他介绍了销售七部的每个同事，加上侯总和我，总共七个人，四男三女——最漂亮的是田露，整个公司举目望去，就属她还能养养眼。


忐忑不安地坐在电脑前，全是完全看不懂的东西，什么客户联系表、销售记录单、项目财务表……我对这些一窍不通。不时有人来和我打招呼，每张面孔都那么陌生，只能报以机械的笑容。


中午，侯总招呼我们出去吃饭，算作销售七部为我接风洗尘。在大厦二层的粤菜馆，订了一间包房，让我感觉受宠若惊。


我成了大伙的中心，所有人都七嘴八舌地问我——关于一年前的那场车祸，有许多关于我的传闻，有说我被绑架失踪了，也有说我因为失恋自杀了，最接近的就是说我在车祸中残了两条腿。


当然这些都是空穴来风，不过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一年前车祸发生的事情，没在我脑子里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现在所知道的也是父母告诉我的。


好吧，就让我再复述一遍，这个疑点重重让我迷惑不已，宛如一部推理小说的开头，并险些要了我小命的事件——一年以前，寒意袭人的秋天，我突然告诉父母，周末独自一人去杭州旅游。虽然杭州这么近，一个人自助游也不新鲜，对于我却是破天荒头一遭。我一向是个宅男，除了上班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没有过独自旅行，就连与好友结伴出游都没有过。父母感到很奇怪，但觉得我出去走走也是好事，说不定还能有什么艳遇带女朋友回来。


我在周五傍晚离开上海，刚下班就急忙去坐地铁——这已由我的一个同事证实，他看着我挤进六点钟的地铁。但接下来一片空白，再也没有给父母打过电话，也没有和同事们联系过。没人知道我坐上地铁去了哪里，也许火车站，也许汽车站，总之肯定去了杭州——因为在十几天后，警察打电话到我家，通知父母我在杭州出事了。


其实，周六父母就急死了，打电话一直关机，找我的同事们一无所获。周一听说我还没去上班，父母就急匆匆地报警了，就这样我失踪了两个星期。


车祸发生在晚上，杭州郊外的一条隧道出口，一边是树林，一边是山坡。一辆出租车撞到隧道外的岩石上，我不幸地被甩出汽车，头部着地陷入深度昏迷，立刻被送到附近的医院。而车内还有另外一名乘客，他同样也被甩出了车子——但非常不巧，他是从另一边车门甩出去的，正好对着陡峭的山坡，浑身多处严重受伤，送到医院不久就死亡了。


不过事情还是很蹊跷，出租车上两个乘客一死一重伤，司机却肇事逃逸了。后来警方发现那辆出租车竟然是套牌的，也就是一辆“黑车”，就更难追查司机的下落了。


至于与我同车的死者，据警方调查与我毫无关系，我以前并不认识他，很可能是共同拼车的陌生人-——“黑车”通常用拼车载客的方式赚钱，有时同车三四个人彼此互不相识。


因为我身上带着身份证，警方很快找到了我的父母。他们看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深度昏迷，医生说我很可能变成植物人。父母把我送到上海的一家外资医院，并在那儿躺了整整一年，最近才奇迹般醒来。


但我究竟为什么要去杭州？父母怀疑我根本不是去旅游，而是另有原因，但我丝毫回忆不起来。究竟何时抵达杭州？在杭州住在什么地方？又遇到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坐上这辆黑车？又是怎么会发生车祸的？


这些完全没有任何头绪，至今依然是巨大的谜，宛如一团黑暗的迷雾——只要我一天不能恢复记忆，这个谜底就永远无法揭开。


“你是个牺牲品！一定有阴谋！”听完这番故事，一个沉迷于推理小说的同事拍案而起，“这绝对不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而是故意谋杀！故意谋杀！”


“但现场找不到证据，我也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我拼命给自己夹菜，“昏迷一年后醒来，又回到公司来上班，我已经觉得非常幸运啦。”


“好啦，不要再谈过去了。”侯总做总结性发言，“高能，从今往后你要开始新的生活，我很看好你哦。”


“谢谢侯总，也谢谢各位同事，我会好好工作的，把公司当成我的家！”


我真把公司当成自己家了。


除了该死的记忆，我已彻底康复，双手双脚有力，身体也不再是一块平板。每天七点半准时起床，八点一刻前必须出门，挤上贴面舞会似的地铁，最晚八点五十五分走进公司刷卡。


我仍是销售部最不起眼的，税后两千多块工资——天空集团的最低标准，此外就是每月一千多块的各种补贴。但老钱光车贴就有两千块，他已在这儿干了十年。销售员主要靠业绩提成，有人最高能拿上百万年奖。我的业绩为零，奖金也是零，但只要足够努力，一定会赚到更多的钱。我成为公司最勤奋的员工，别人聊天吃零食打瞌睡时，我拼命搜索客户联系表，一个个重新认识以前的同事，尽量与每个人搞好关系。


刘德华、张学友、郭富城和黎明——也许四大天王老了，但我还知道周杰伦、蔡依琳、章子怡，甚至记得《无极》和“馒头血案”。我看新闻完全没有障碍，看见尖嘴猴腮的就知道是小布什，遇到不时要秀肌肉的就知道是普金，连贝克汉姆、罗纳尔多、姚明、刘翔，全记得清清楚楚，车祸丝毫没有影响这些记忆。


大脑丢失的只是自我，关于“我”的一切，我的名字和家庭，我朦胧的童年时光，我叛逆的青春岁月，我无聊的大学生活，还有我碌碌无为的职场生涯。我的同学、朋友、同事、上司、客户……全忘得一干二净。再也记不起邮箱和MSN密码，只能各自重新申请注册。虽然已做过两年销售，但面对公司电脑里的表格，各种产品性能和数据，怎么也搞不明白，被迫经常去问侯总和老钱。


说到销售七部经理侯总，与“手表中的劳斯莱斯”的侯总有异曲同工之妙，尤其是意气风发地下达销售指标，说起天空集团的创业过程，免不了激情澎湃一番。但他平日阴沉冷静，谁都猜不透他心里想什么，不是坐在电脑前发呆，就是去销售总监办公室开会。每天开着一辆尼桑上下班，直接从B2层坐电梯上来。有时我在电梯里遇到他，他亲切地和我打招呼，又一言不发地继续站着。


回到平凡的工作中，生活恢复原来的轨迹，但有一件事让我恐惧——那天我到侯总办公室，他通常对人说话很不耐烦，对我的态度倒不错，耐心地给我解答：“高能，我发觉你越来越认真敬业了，不错！不错啊！”


侯总难能可贵地面带微笑，让我无法逃避他的目光，在我们四目相对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我竟然看到他的眼睛里在说话，我确信这并不是幻觉，他的眼睛本身在说话，而我的大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两个汉字，非常熟悉的两个汉字——SB。就在侯总的嘴巴里说“高能，我发觉你越来越认真敬业了，不错！不错啊！”的同时，他的眼睛里却在说：“SB！”


毫无疑问，我听到了！


这两句话是同一时刻说出的，只不过前一句话通过嘴巴让我的耳朵听见，后面两个字“SB”则通过眼睛让我的大脑直接感觉到——极其准确的感知，并非猜测或臆想，没有通过我的耳膜与听觉系统，而是由我的眼睛接收，传递到大脑深处！


我下意识地低头羞愧难当。


侯总依然亲切地说：“怎么不好意思了？我确实很少夸奖别人，不过你算一个例外，我很看好你成为公司的后起之秀。”


然而，无论他怎么说好话，我的脑中却反复回荡着“SB”两个字。


你是SB！你是SB！你是SB！你是SB！


仿佛有无数人说着相同的话，带着冷漠与嘲笑看着我，而我把身子趴到地上，想在地球上钻一个洞，变成一只老鼠不要再被看到。


“高能！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我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再看侯总的眼睛，仿佛两个眼珠子里写满了“SB”。额头已布满汗水，面色涨得通红，不知因为恐惧还是耻辱？


SB……SB……SB……SB……


这两个肮脏的中国字不停地萦绕在脑中，几乎要把我不大的脑袋挤爆，我落荒逃窜到洗手间，找了个单间大口喘气。


经过这件怪事，我再也不敢直视别人的眼睛了。


我的人间才刚刚开始，依然没有任何自己的记忆，所有认识过的人，经历过的事，包括以前的自己，都是别人告诉我的，我宁愿相信这一切就是命运。然而，我的命运早已被彻底改变，再也不是原来的我了。而我的整个生命，还有这个人间即将天翻地覆！


你感受到人间的变化了吗？

第二章 我是谁


我是谁？


这个简单而复杂的问题，很久以前就萦绕于心底，并随我流浪到地球另一端，直至这座沙漠中的地狱。


现在，我依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2009年，秋天，9月19日，星期六，凌晨五点。


第一道幽暗的光钱，穿破铁窗射在脸上，刻下一道道阴影的线条。


这也许是肖申克州立监狱唯一的优点，可以从窗户看到天空，但也只剩下天空。


窗户距离地板一米八，长宽均不足二十厘米，中间竖着七根铁栏，连一只拳头都伸不出去，何况隔着一层钢化玻璃。


从坚硬的床上爬起来，瞳孔在晨曦中逐渐收缩，仰起头看着铁窗外的世界，只有一小块浅蓝色的天空，被铁栏杆分割肢解成八块。秋天的清晨格外寒冷，海拔至少有一千米，天空覆盖荒凉的戈壁，宛如中国西部的高原。


忽然，铁窗外飞来一只知更鸟，隔着玻璃注视监房里的我。


努力凑近窗户，近得能看清它的眼睛，这小小动物的诡异目光，“监狱里怎么关着一个中国人？”


“奇怪，在这荒漠的深处，怎么会有知更鸟？”


对小鸟轻声说了一句，令它惊恐地飞起，消失在闪烁的天光深处。


这里是美国，西部荒漠的阿尔斯兰州，肖申克州立监狱，C区58号监房。


同室狱友发出均匀的鼾声，像潮汐拍打着我的耳膜。铁门外整条C区的走廊，沉寂得如同墓道。所有的杀人狂、抢劫犯、强奸犯们，都像天真的小男孩躺着口水。就连整夜嚎叫不息的比尔，也像彻底死去一般寂静，仿佛非洲原野沉睡的野兽。


只有我，只有我，痴痴地站在铁窗前，心底的火焰仍未熄灭，似乎将燃烧得更为旺盛，直到将整座监狱化为灰烬……


我的名字叫“1914”。


这也是我在肖申克州立监狱的编号。


拉开床边的小抽屉，里面躺着一本漂亮的小簿子——昨天刚刚收到，从中国的邮局启程，封装在邮袋里经过漫长旅行，跨越整个太平洋来到这里。


打天小簿子的第一页，白纸宛如少女的身体，除了页眉上粉色的花纹，纯洁无瑕而富有诱惑，让人想在她身上写些什么。


于是，这个秋天的黎明，美国西部荒漠的监狱里，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前夕，我决定在这本小簿子里写些什么……我的故事。


回忆也从2007年深秋，跳跃到2008年暮春，那个永远都难忘的日子。


借着铁窗投下的小小光线，找出一支半截的铅笔，用几乎被遗忘的汉字，在小簿子的第一页，草草写下这样一段话——


半年以后。


变化开始了。


2008年5月12日，下午两点三十五分。


老钱正紧盯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田露又不知跑到哪里去接电话了，侯总在小房间里大声训斥一个没完成销售任务的员工。


而我——高能，自从从漫长的昏迷之后醒来，重新上班已六个多月了。


坐在椅子上发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的两只小乌龟。它们两个从上午起就有些反常，拼命要往鱼缸外面爬，彼此还不停打架，难道有什么不祥之兆？


突然，脚底下猛地一晃，隔壁老钱惨叫一声跌倒在地。接着天花板剧烈抖动，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好像在颠簸的快艇上，随时可能坠入大海。四周遍布女人们的尖叫，仿佛世界末日来临。下意识地抱紧小乌龟的鱼缸，第一反应是9.11重演？


不知有谁大喊一声：“地震啦！”


这里是东亚金融大厦的第十九楼，剧烈的摇晃还在持续，大家纷纷往外逃去。我也紧抓鱼缸不放，才看到老钱在地上挣扎，伸手把他拉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


许多人挤在门口跑不出去，我也没办法凑这个热闹。老钱看起来并无大碍，惊慌失措地拉着我说：“哎呀，这回要没命了吧？”


“不，不会有事的！”


反倒是我镇定了下来，回头看看窗外，高楼大厦都还安然无恙，这座建立在长江三角洲冲积平原上的城市，应该不会那么容易遭受地震的劫难。


一分钟后，大楼的晃动渐渐停止。人们依然恐惧得要命，到处都是慌乱的叫喊声，外面的电梯早已人满为患，大量的人还滞留在公司门口。


老钱赶紧收拾钱包手机，在逃跑前问道：“高能，你怎么不逃命啊？”


“你先逃吧，不要担心我。”


目送老钱挤入门口的人群，我独自站在办公桌前。脚下已完全平稳，再也没有地震的感觉，索性坐回椅子，只是手里仍抱着小乌龟。


几百平米的办公室，除了我已空无一人，连侯总也不知跑哪儿去了。电梯运下去好几批人，最后十几号人挤在电梯门口，呼天抢地像大难临头。还有更多人干脆跑下楼梯，明白灾难发生时不能坐电梯。


这里是天空集团中国分公司，从来没像现在这样静谧。我认为不会再有晃动了，便将小乌龟放回桌上，小心翼翼地走到窗边往下看。地面全是避难的人们，马路有一半被堵住了，许多警察在底下维持秩序，大概里面还有侯总、老钱和田露。怎么就地震了？震中在哪里？但愿不要出人命吧。


偌大的公司只剩了我一个，就当为公司值班吧。突然有人在外面大喊：“喂，有人吗？”


忐忑不安地走到门口，只见是个送快递的小伙子，操着一口东北话：“哎呀妈呀，咋整地，怎么就遭上地震了呢？”


“你胆子够大的，现在还敢往上跑啊？”


送快递的小伙子苦笑道：“还有好多家没送呢！你们这里有个叫高能的人吗？”


“是给高能的快递？”


“嗯呢。”


“就是我！”


小伙子二话没说，把一个小信封塞到我手里，再拿出一张脏兮兮的单子让我签名，随后飞也似的跑出去，连底单都没留给我。


奇怪，怎么偏偏就是我的快递？正好全公司只剩下我一个人。


信封上并没有发件人落款，拆开却是一张光盘。


光盘的光面照出我的脸——高能。


看着光盘里的自己，好像突然张开嘴巴说：“打开我……打开我……”


立马就被吓了一跳，手中的光盘险些掉到地上。但随即笑了一声，不过是张光盘罢了，大概是客户发来的什么资料吧。


于是，我将光盘塞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是MP3格式的声音文件。


谁给我快递一个MP3呢？


满腹狐疑地点开文件，公司的电脑不配音箱，我插上耳机听到一段男人的声音——“亲爱的高能，你不知道我是谁，但我知道你是谁，而你自己知道你是谁吗？在你苏醒过来的半年里，不知道你生活得是否快乐，在天空集团的工作是否顺利。我敢打赌，你很快就会对你自己的工作感到深恶痛绝！你还记得自己的过去吗？你是否还对一年前发生的事感到迷惑？许多个谜团依然没有被解开，但请相信那只是时间问题，所有的一切都会水落石出。当你发现最后的真相时，也许你会恐惧，也许你会愤怒，也许你不会再相信这个世界。现在只有一点可以肯定，你的人生已被彻底改变，你已不再是你，而改变你的那个人，他的名字叫蓝林王。再见，高能，假如我们还有机会再见的话。”


蓝林王？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蓝林王，他是谁？是他改变了我？是他导致了我的车祸？还是他策划了一年前的阴谋？


如果真的存在一个阴谋的话。


这段音频说得缓慢而沉重，完全陌生的声音，当然以前任何人的声音我都忘了。听到第一句话里出现“高能”，心就悬了起来。在这地震发生之时，在这十九层楼之上，空旷的大办公室，别人都四散逃命，我却独自听这段音频，听另一个男人娓娓道来，对我说出许多个疑问。在醒来之后的半年里，这些问号早已对自己打过无数遍，然而没有一个能得到答案。


听完最后一句话“假如我们还有机会再见的话”，后背心已全是冷汗。就连刚才地震发生时，我也没有恐惧成这样。这段声音仿佛揪住了我的心，将我从平静的生活，一下子拽进了深渊。


他是谁？


录这段MP3的人显然对我了如指掌，或许是曾经非常熟悉我的人，或许一直暗暗地观察着我，或许就隐藏在我的身边。


蓝林王？他的名字叫蓝林王？这个名字可真奇怪，是什么特别的代号或密码？


就在我低头苦思冥想之际，已经陆续有胆大的人回到楼上，想必秩序正在恢复，危险也被排除掉了吧。


“高能，你怎么一直待在这里啊？”


说话的是销售六部的经理陆海空，他只比我大一岁，本来和我都是普通的销售员。去年他的销售业绩排名第一，被破格提拔到经理级别，成为公司里最有前途的新人，据说侯总也暗暗嫉恨着他。


我故作镇定道：“是啊，我知道没事的。”


“晚上有空吗？”陆海空逼近了我，悄悄在我耳边用气声说，“我们再聊一聊？”


“不，不，今晚？我家里还有重要的事，对不起。”


我的惊慌说明在撒谎，但老天一定会原谅我这次的谎言。


年初，陆海空从美国总公司培训回来——公司每年会挑选几个年轻干部，送到天空集团美国总公司培训两个月，通常这表示很有机会被继续提拔。不知什么原因，他从美国回来后，就经常没事缠着我聊天，尤其问我出车祸以前的事，可我脑子里一丁点都记不得了。他又反复追问我父亲的情况。我的爸爸在国有企业干了几十年，一辈子庸庸碌碌平淡无奇，实在没什么可说的，这些回答总让陆海空失望。


最要命的是一个月前，那座海岛上的月夜，我更是被这家伙吓得不轻……


不要乱扯了，他的目光令人恐惧，总盯着我的眼睛，还有身后的电脑屏幕。难道他偷听到了刚才的音频？不可能！我明明戴着耳机嘛。


“刚刚得到的消息，你还没听说吧？”


陆海空的眼神越来越古怪，两只乌黑的眼珠隐隐射出欲望的光芒，语气也有些阴森可怖，甚至可以说某种诡异。我的心跳莫名加快，连背后的汗毛都根根竖直起来，后退了一大步，坐倒在椅子上怯生生地问：“什么？”


“四川出大事啦！”


汶川大地震。


经历5月12日下午震感的同时，我收到一张发件人不明的神秘光盘，里面录着一段对我说的话，让我再度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回忆，回忆，回忆，却依然是白纸一张。


公司正常上班了，不过所有人电脑里都是地震报道，有人偷偷开了视频，没人再有心思工作。不少人还对刚才心有余悸，聚在一起讨论合理的逃生办法。有个女同事正好是四川人，不停地给家里打电话，却始终无法打通，急得当场大哭起来。


老钱在给老婆儿子打电话。老油条十年前从国企跳槽过来，虽然资格最老，拍马屁工夫也属一流，却没升过半级。眼睁睁看着侯总从新人变成顶头上司，人人知道他心里藏着一肚子抱怨。每当经理不在，他的电脑就变成K线图。最近多了几根白头发，大概也是被套牢的缘故。老钱是个吝啬鬼，工资奖金加在一起不少，却省吃俭用只抽红双喜，开一辆外地牌照的QQ，除非陪客户吃饭，每天下班准时回家。他前两年买了房子，每月连本带利还六千块，节衣缩食赚钱还贷，以便将来给儿子讨老婆买新房。


田露连同她新买的LV包一起失踪了。这朵销售部的“部花”，被每个男同事都围绕着，就连四十多岁的老钱也不能免俗。但没人能被她瞧得上眼，对我更是一天说不上半句话，永远冷若冰霜。谁都搞不清她有没有男朋友，有人传说她在网上和陌生人乱搞一夜情，也有人说她其实是个同性恋。不过她的电话很多倒是事实，反正我常看到她去楼梯间接电话。还有一次楼下停着辆奔驰跑车，她戴着墨镜低头上车，却被我一眼认了出来。


侯总板着一张脸过来，大概刚才逃跑丢了面子，或被销售总监训了一顿？刚要打招呼，他却一声不吭地走了，好像没看到我存在。半年前刚回公司上班，他还对我亲切友好，但很快就冷淡了。随着我的销售业绩不见起色，更不给我好脸色看，除了训斥几乎不再答理。




下班，我特意避开难缠的陆海空，匆忙回到家里。


那晚和所有中国人一样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惨不忍睹的地震场面，到处都是一片片废墟，许多人在生与死之间挣扎……


生命好脆弱。


我也在死亡线上挣扎过，却在昏迷一年之后活了下来，即便丢失了全部记忆，我仍是一个幸运儿。再也忍受不住，痛苦地关掉了电视。


从包里拿出那张光盘——神秘人快递给我的光盘，放进了电脑光驱。


这回不再需要耳机了，关上房门打开音箱，在漫漫长夜里听那个男人对我说：“亲爱的高能，你不知道我是谁，但我知道你是谁，而你自己知道你是谁吗……”


我是谁？


第二天。


清晨，与往常一样匆忙起床，却发现父母还在睡觉。不想打扰他们，悄悄出门买了早点，在拥挤的地铁车厢里吃完，睡眼蒙眬地赶到公司。


奇怪，今天的电梯居然没人，到十九层飞快地跑出去，发现公司玻璃门敞开，前台连一个人影都没有。疑惑地进去刷卡，才发现还不到八点钟——竟比正常上班时间早了一个钟头。


真要昏倒了，我犯了一个堪称弱智的低级错误——清晨起床看错了时间！比平时早起了一个钟头，也怪我的手表刻度不清楚，早上醒得迷迷糊糊，还以为要迟到了。


公司应该九点钟上班，最勤快的同事也不过提早半个小时，现在却变成了我第一个到。摇着脑袋走进公司，偌大的办公室果然空无一人，所有的电灯还未打开，显得比往常昏暗一些，还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悄然弥漫在四周的空气中。


困倦的我揉着眼睛，刚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却发现电脑还在滚动屏幕保护。昨天下班明明关机了啊？疑惑之时，突然意识到头上晃动着一个黑影，不经意地轻轻一推，竟摸到一条人腿。


我立时从椅子上重重摔倒，趴在地上再也不敢起来，恐惧地看着上方——


人，一个人，一个男人。


他正悬挂在我的电脑上方，脚底离桌面不过一尺之遥，地上还有一张被打翻的椅子。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至今想来还心有余悸：清晨八点空旷的办公室里，一个男人的身体挂在半空中。他还穿着完整的西装西裤，整个人却已经完全僵硬了，如同服装店里的假人模特。昏暗的光线中依稀可辨一串绳子，连接在他的脖子与天花板之间。


一个男人上吊自杀了。


愿他在另一个世界安息，而这个男子的自杀地点，选择在了天空集团中国分公司销售七部本人高能的办公桌正上方。


目瞪口呆地站起来，屏住紧张到极点的呼吸，几乎以90度仰起脖子，看着悬挂在我头顶的男子。刚才不幸碰到了他的腿，使他仍然在半空中微微晃动，仿佛过年时悬挂在窗前的一串腊鸭。


不是在拍电影吧？紧张地看着四周，办公室依然空旷寂静，只有我和吊在上面的男人。


跟着他的脸的方向转了两圈，终于喊出一个名字：“陆海空！”


他不会再回答了，因为我看到的，是一张死人的脸。


吊死鬼的脸。


销售六部经理——陆海空自杀了。


整个上午，公司都没正常办公，警察赶来处理现场，所有员工都被赶到其他办公室，连总经理也不能进来。只有我作为发现死者的证人，陆海空又吊死在我的桌子上，留在现场被警察盘问了半天。幸好保安证明我是早上七点五十五分走进大楼，否则就要被送进公安局了。


可怜的陆海空依然吊在半空晃悠，警察小心地拍照取证——可以确定陆海空半夜潜入公司（已被电梯监控录像证实），悄悄打开我的电脑，不知什么原因弄来一根粗绳子，把一张椅子放到我的桌子上，踩上去将绳子挂住空调出风口，再把自己的脖子套在绳索中，最后蹬掉脚下的椅子，双腿悬空吊死在我的电脑上方。


经过警察的分析，陆海空的自杀过程非常诡异，一定死得极其痛苦，在咽喉断气窒息死亡的同时，颈椎骨也几乎折断。


他是死给我看的吗？


现场全部勘察完毕后，警察基本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才把僵硬的尸体从绳子上放下，蒙上白布运出天空集团。


我的电脑也被警察搬走了，很可能与陆海空的死亡相关——简直像一部推理小说的开头，他干吗半夜里潜入公司，放着那么多电脑不动，偏偏要打开我的电脑？他究竟要在我的电脑里找到什么？又为什么吊死在了我的办公桌上？为什么不是别人而是我？


当警察全部撤离公司，员工们才陆续回来正常办公，但个别胆小的女孩吓得逃回了家。大家一进来赶快打开窗户，让死人残留的气味尽快散去。然而，销售七部只有我一个，侯总、老钱、田露他们都留在外面，没有一个人敢靠近我，好像我身上已传染了死者的瘟疫。


我仍痴痴地站在自己的桌子边，艰难地仰头看着天花板，仿佛还有一具尸体吊在那里，随着办公室里的气流微微晃动……


中午，十二点整。


陆海空的诡异自杀已取代地震，成了我们办公室的话题重心。


午餐都是员工自行解决，大多到楼下吃快餐，通常几人结伴而行。本来我都跟着大家一起午餐，但后来他们都不叫我了，我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凑上去。最近都是独自一人午餐，也不敢去同事们常去的地方，被他们看到很没面子。


脑中仍晃动着吊在半空的陆海空，回想最近他对我的反常表现，尤其是昨天和我说话时的诡异眼神，让我一点胃口都没有——也许都是他将要死亡的先兆？


心神不安地下楼，照旧没人来招呼我一起吃饭，只能避开他们绕到大楼后面。那里有条狭窄的马路，两边是还未被拆的老房子，开着许多便宜的小餐馆，附近商场的营业员和保安，还有快递员和出租车司机们经常来光顾。


形单影只地走进兰州拉面馆，强迫自己吃起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当我低头搅着面条时，忽然感到前方有双眼睛在盯着我——可我的双眼仍然只盯着面条。


二分之一秒的瞬间，我骤然抬起头来，硬生生地看到了对面那双眼睛。


就是他！


与我相隔两个桌子，有个男人坐在那里，手里也端着一碗面，双眼却紧紧地盯着我。


他是WHO？


那个人依旧紧盯着我，但当我也抬头看着他时，他的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慌张。


然后，那件异常古怪的事又一次发生了。


我看到他的眼睛里在说话，通过光线射入我的瞳孔，并直接传递到我的大脑里——“该死！被他看到了！”


能够确定无疑的是，在这一两秒钟的刹那，那个男人绝对没有动过嘴巴。


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把这句话传递到了我的眼睛里，也没有通过我的听觉器官，而是直接让我的大脑感知到了这句话：“该死！被他看到了！”


这不是幻觉。


是他的眼睛在说话，说的是他的心里话，被我的眼睛准确无误地看到了。


但是，那个男人立刻躲避了我的目光，并低下头继续吃他的拉面。


满腹的狐疑让我不得不站起来，放下面碗走到他跟前，鼓足勇气问：“对不起，先生。”


那个男人缓缓抬起头来，茫然道：“怎么了？”


我趁着这个机会仔细端详他的脸，看起来四十岁，长相并没有什么特点，穿一件普通的衬衫。我确信自己没见过他——至少在我苏醒后的半年里。


“请问，我们认识吗？”


他摇了摇头回答：“不，我们不认识。”


“可你刚才在盯着我。”


我真为我的勇气自豪，平时根本不敢这么对人说话，尤其是眼前这个四十岁的陌生男人。


“不，我只是正好看到你，觉得你的发型不错，所以多看了你两眼。”


真是个拙劣的谎言，我这个头发是上礼拜花了十块钱剪的，我自己都觉得很一般，怎么会有人说不错呢？除非他的视力有严重问题。


但我也不知该怎么问下去，毕竟法律没规定不能多看我两眼，而这个男人的眼神又让我害怕。


我只能低头遗憾地说：“对不起。”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我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脑中却浮起陆海空的眼神，想想又把头抬起来，却发现对面那个男人不见了。


心里咯噔一跳！匆忙走到他坐过的桌子前，发现他那碗面几乎没怎么动过。


显然不可能从空气中蒸发，一定是趁着我低头的时候，扔下面碗逃之夭夭了。


愤怒地用拳头打了一下墙壁，后悔刚才为什么不盯紧他。


离开兰州拉面馆，回公司的路上，努力回想那个男人的脸，是否在哪里见过他？接着想到昨天那张神秘的光盘，但感觉那张光盘里的声音不太可能是这个男人的，录音里的声音听来要年轻许多。


他是WHO？为什么要盯着我看？又为什么要对我说谎？


陆海空的脸又浮起来了。


午休后回到公司，侯总召集我们开会。


虽然总共只有七个人，但他摆出一副公司大会的架势，大声训斥每个人，就连老钱这样的老油条都没能逃过。


“请大家不要受到陆海空自杀的影响，他是销售六部的经理，虽然死在我们的办公区域，但和销售七部没有任何关系！看看上个月的销售报告，我们是销售部的倒数第二名，去年这个时候我们是第几名？第一名！我不能容忍这种退步，你们让我蒙受了奇耻大辱！好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每个人都必须发言。”


面对侯总咄咄逼人的情绪，大家都面面相觑不敢说话，好久才有个男同事说：“侯总，现在美国次贷危机对公司的影响很大，许多客户对美国的出口陷入困境，他们手头的资金都非常紧张，所以我们的销售也遇到了困难。”


“是啊！”老钱终于说话了，“像我做的一笔业务，老早就给客户交货了，但现在都没把款收回来，就因为客户资金周转不灵，要等他收到美国订单货款，才能把钱打给我们。”


“不要强调理由！”侯总气得拍了桌子，“我知道很多出口企业都受到了美国经济危机影响，但这绝不是开脱的借口。我们是天空集团，世界500强——不，是世界前50强，最新的排名是第48位！天空集团的目标是做到全世界的No.1！没有责任心，没有敬业精神，怎么可能做到No.1？”


散会后每个人都咒骂侯总，老钱兜出他的老底，说怪不得侯总结婚十年都没生小孩，显然是太缺德遭了天谴——也许我也遭了天谴，自从醒来以后的半年，我连一笔生意都没做成，营业收入至今为零。


就像《老人与海》里的老渔夫桑地亚哥连续下海八十多天一条鱼都没打上来，而我则是一百八十多天空手而归。原以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回来上班必将闯出一番天地，但现实那么残酷，度过了噩梦般的半年，整天看着侯总与同事们的脸色，好不容易抓到几个客户，却个个都是难缠的恶鬼，往往请客吃饭花了许多钱，最终却一个个溜之大吉。


这就是我憧憬的职业生涯？一切都那么无聊，好像被彻底孤立，站在一个岛上不知所措。脑海中对车祸以前的记忆，仍是空荡荡一片，每次竭尽全力回想，就会头疼欲裂。


而且，我还养成了一个很坏的习惯——说话从来不敢直视他人的眼睛。


我的电脑被警察搬走了。老钱坐在隔壁位子上，偷偷带了一炷香来烧，以免吊死在此地的冤魂滋事。田露和其他人依然不见踪影，看来销售七部已成为公司禁区——或者是公司的坟场，我的办公桌更成了自杀圣地。


销售六部更是人心惶惶谣言四起，大家心惊胆战地猜测陆海空自杀的原因，有人说是因为最近销售业绩不佳，公司实行残酷的部门经理末位淘汰制，原本很有可能被提拔的他，无法忍受工作压力而精神崩溃。至于为什么不在自己的部门，而要跑到我的桌子上自杀，却没人能作出解释。


只有我才知道，陆海空绝不是因为工作压力而自杀的。


忽然，眼前浮起那轮海上的弯月，汹涌的波涛里阴郁的眼神，还有那夹杂在海风中的恐惧呼啸……


下班后疲惫地回到家，地震的画面太沉重了，实在没心情看电视。


暂时忘记陆海空的自杀，把自己关在房里，拿出那张神秘光盘，反复听那个人的声音——确信无疑，中午在兰州拉面馆里见到的人的声音，绝不是这张光盘里的声音。


现在我的生活里，已经突然冒出了两个神秘人，再加上一个吊死在我面前的陆海空。


录音反复播放，那声音以及语气让我窒息，仿佛一双无形的手，缓缓掐紧脖子……


GAME OVER


丢失的记忆到底埋藏了什么？某个惊人的秘密？陆海空不是想要知道我的过去吗？他这么纠缠我，半夜潜入办公室偷看我的电脑，不就是为了这个秘密？他是为我的秘密而死的？！已经忍受了半年，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必须！必须！必须要知道自己真正的过去！


我来到妈妈面前，“妈妈！我小时候的照片，现在还保留着吗？”


“能能，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我只想看看小时候的自己。”


妈妈忐忑不安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相册，看起来有些泛黄。相册翻开第一页，就是我的满月照——黑白相片里有个胖乎乎的男婴，头上还没有几根毛，两只乌黑的眼睛盯着镜头，下面写着照相时间：1982年7月4日。


我的生日是1982年7月4日，正好与美国独立纪念日同一天。


第二页是我一岁生日拍的照片，我傻傻地在床上爬着。很快看到了幼儿园的照片，我骑在一辆童车上，神气十足地瞪着眼睛。接下来是每年生日的照片，几乎都是舅舅拍的。照片里还有外公外婆，他们在我十几岁时相继去世。还有我的舅妈和阿姨、姨夫、表弟表妹们，全是我妈那边的亲戚。我爸爸那边没有兄弟姐妹，爷爷在我出生前就离开了人世，奶奶是在我读小学时走的。


这本相册记录了我从小到大的成长，童年的我和其他小孩没什么区别。妈妈说我到了中学就变得内向，不爱和女同学说话。看到自己十二岁时的照片，那时还没开始发育。妈妈却突然停顿了，我从她眼里察觉到了一些什么，“妈妈，怎么了？那一年我发生了什么？”


“你的童年很平淡，没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情，除了十二岁那年——”妈妈低下头有些难过，“是妈妈不好，那时我经常加班，把你放在外婆家里，而你外公去世还不到一年。那是个冬天的晚上，外婆家是老房子，突然发生了火灾。你和外婆睡在同一张床上，浓烟弥漫在房间里，你的外婆就在睡梦中窒息而死了。”


妈妈说到这里眼泪下来了，我也难过地说：“那我呢？”


“当时你也在昏睡，万分危急的时候——隔壁邻居的小女孩跑了进来，把你从外婆身边拖出来，冒着浓烟将你拖下楼梯，救了你的性命。而她自己受了重伤。那个小女孩只有十岁。当时电视台都来报道，她成了奋不顾身救人的小英雄，很多学校都宣传过她的事迹。”


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啊，原来我当年差点就没命了，还能找到我的救命恩人吗？”


“火灾发生两年后，那个小女孩搬家了，就再也联系不到了。”


“妈妈，我以前真的没谈过女朋友吗？”


“怎么又问这个了？妈妈的话你还不信吗？除非你自己偷偷谈过恋爱但没告诉过我。”


但我还是不甘心，怎么我以前的人生就如此失败呢？不，我不相信！


“妈妈，你不是说我大学刚毕业那年，你给我介绍相过亲的吗？”


“哦，是你舅妈介绍的。”妈妈苦笑一声，“那年你硬着头皮被逼着去相亲，刚坐下和那女孩子没说几句话，对方就接到一个电话，说她的表姐出车祸住院了，她得赶快去一趟医院……”


“别说了！”


我无比羞愧，还好已经丧失了记忆，否则将为此尴尬一辈子。


“能能，你现在很想谈女朋友吗？要妈妈再给你介绍一个吗？”


“不，不用了。”


皱着眉头回到自己房间，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二十多年都白活了？居然连一个女朋友都找不到。我真是没有人要的“御宅族”？二十四岁以前的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而你自己知道你是谁吗……


电脑——陆海空自杀前在偷看我办公室的电脑，现在那台电脑已经被送去公安局了，但我还有自己家里的电脑。


半年来没仔细检查过这台电脑。虽然无非是些网络小说和新闻资料，还有大量的英文歌曲，尤其是迈克。杰克逊，他的许多表演视频文件，当年我绝对是他的超级粉丝。


系统文件会保留使用记录，比如以前浏览过的网页——即便历史记录没有了，也可从系统盘内某些文件夹里找到，也许还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很快发现了数千个网页文件，先将其按时间顺序排列，找到2006年11月——我发生车祸的时间。之后的网页记录几乎都是空白，一直跳到半年前我苏醒以后。


就从2006年9月1日开始查——按照时间先后打开那些网页，大部分都是百度搜索，接着是一些历史类的网站及论坛。那段时间我去的网站相当多，每天的频率也非常密集，最多的一天打开了上百个网页。


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几乎每个网页都含有三个字——兰陵王第一次看到这三个字，疑惑地把“兰陵王”念了几遍，怎么感觉有些耳熟？


突然，想到那段神秘的录音，赶紧又把它播放一遍。


那段录音的倒数第二句话——“现在只有一点可以肯定，你的人生已经被彻底改变了，你已经不再是你，而改变你的那个人，他的名字叫蓝林王。”


蓝林王？


明白了，不是“蓝林王”，而是“兰陵王”！


汉语多音字实在太多，如果没看到这些网页，大概一辈子都搞不懂“蓝林王”是什么。


“而改变你的那个人，他的名字叫兰陵王。”


这才是正确的版本！


怪不得在发生车祸以前，我拼命搜索浏览“兰陵王”，原来他就是那个彻底改变我的人。


兰陵王是谁？


继续点开那些网页仔细看，其中有段史料的原文——


北齐兰陵王长恭，才武而面美，常着假面以对敌。尝击周师金墉城下，勇冠三军，齐人壮之，为此舞以效其指麾击刺之容，谓之《兰陵王入阵曲》。


初看还不太理解，再看下面的解释才清楚——


兰陵王——高长恭（？-573），南北朝时代北齐皇帝的第四子，被封为兰陵王。他虽然是个七尺男儿，但天生一张俊美无比的面容，兼具女性的阴柔美，是个公认的美男子。但他绝非弱不禁风的王公贵族，而是勇猛无比的一员战将，在阴柔漂亮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一颗狂野的男人之心。


然而，兰陵王的美丽太过女性化，刚上战场就被敌国将领耻笑，觉得这么漂亮的脸蛋怎能打仗？上了战场岂不是送死？若能活捉自然要当做男宠玩乐一番。兰陵王为此特制了一张狰狞恐怖的面具，每次出战便戴上面具，还未交战就把敌人吓得胆战心惊。他常勇冠三军冲在最前面，戴着面具杀得敌军人仰马翻，立下辉煌战功。


后来，为纪念他戴着面具大战的事迹，便有了《兰陵王入阵曲》，一度盛行于唐代，是古代非常著名的一种假面舞蹈。宋词中便有一个词牌叫“兰陵王”。据说中国戏曲的脸谱，最早也与《兰陵王入阵曲》的将军面具有关。


中学历史课本里肯定没写到过兰陵王，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美男子的脸，他应该像刘德华还是金城武呢？不，既然兰陵王具有阴柔的中性美特色，可能更像《霸王别姬》里的张国荣？


兰陵王！


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已被深深地镌刻于心底，永远不能磨灭的印记。这个伟大的名字——兰陵王，他隐藏在我每一根血管里，潜伏在我每一个细胞里，无论历史兴亡了多少个皇朝，无论我沉睡了多少天多少年，终有一天他将汹涌地爆发，成为一座震撼世界的火山……

第三章 在卡夫卡的地洞里


震撼世界的火山？


我知道这座炎山很快就要爆发了。


2009年9月19日清晨六点。


肖申克州立监狱，C区58号监房。


据说，这个囚室曾经闹过鬼。


而我确信自己曾经见到过，就在这个不到九平方米的空间内。


但我并不害怕，甚至渴望见到——“它”，抑或“他”，总之肯定不是“她”。自1895年这座监狱成立之日起，就从未关押过女囚。


坐在高高的铁窗下，小簿子已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重生的记忆。


假设能活着走出这座监狱，一定会珍藏起这本小簿子，珍藏起全部的记忆，这里埋藏着一个秘密。


能活着走出去吗？


轻轻苦笑一下，因为我的刑期是终身监禁。


一辈子有多久？五十年？七十年？一百年？


想象自己慢慢变老的过程，从青春年少到满头白发，从童颜韶华到一脸橘子皮，直到化为一具枯骨，全要在这个狭小的铁屋里度过？


回头看着熟睡中的狱友，这间双人牢房还不够转身伸个懒腰，就像卡夫卡笔下的地洞。


走廊响起一阵铁蹄般的脚步声，迅速将小簿子藏起来——尽管这并不违反监狱的规定。


铁门前闪出一张脸，上面是狱警的大盖帽，下面是黑色的制服和电棍手铐。


这是一张特别的脸，监狱里独一无二的脸——是一个月前新来的狱警，长着一张北美印第安人的脸。


新来的狱警叫阿帕奇，很酷的一种武装直升机的名字，据说也与印第安人有渊源。大家说他就是阿尔斯兰州的土著居民，但我不这么认为。


“嗨，1914！”


“早上好，阿帕奇。”


这个印第安人的眼睛有些像中国人，却是一身黑色的狱警装扮，诡异地对我笑了笑，却站在铁门前什么都不说。


和他的鼻子一样，他的眼神也很像鹰，不是美国的国鸟白头鹰，而是阿尔斯兰州山间专门叼啄死尸的秃鹰，让我闻到了死亡的气味。


我开始怀疑他不是活人。


“再见。”


他这张死尸般的嘴终于说话，然后影子似的从铁门外飘走，接着就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


猛喘了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小簿子，继续写我的故事——


水。


又是水。


暗绿色的水，渐渐变成湖蓝色，接着化作深紫色，然后是沥青般的黑色，比这个死寂的黑夜更黑。


又是我。


又是我站在这池水边，神秘的湖泊寂静如许，在黑夜下没有半丝生机。湖水四周环绕着黑色的森林，许多鸟儿在熟睡，除了双目放射精光的猫头鹰。


突然，一只猫头鹰凄厉地叫起来，并不是发现了什么夜行动物，而是被我的出现所惊吓。


我有这么恐怖吗？


看着脚下黑色的湖水，静得宛如砚台里的墨，即将沾上赤裸的双腿，再也无法洗去……


睁开眼睛，我看到了晨曦，现在是清晨五点半，我正躺在我的小床上。


刚才做了一个梦。


又是这个梦，独自一人走在黑夜，面对那池寂静的黑水。自从苏醒以后的半年，几乎每天凌晨都会做这个同样的梦。我的大脑好像一部录像机，每个凌晨定时播放相同的画面。这个梦有自己的生命，强迫我每天都要看到它，看到这片神秘的湖水。


这个湖在哪里？以前看到过它吗？无法详细描述，所以也无从寻找，假使它真实存在。


满身酸痛地从床上爬起来，却发现电脑还跳着屏幕保护，怎么昨晚忘记关机了？走过去碰了一下鼠标，屏幕上出现一个网页，上面有许多汉字，最醒目的是“兰陵王”。


昨晚搜索以前的网页记录，发现大量与南北朝时期兰陵王有关的网页，但不知自己何时睡着的——难道我又丢失了部分记忆？


上午，我的电脑被送了回来，公安局说没什么特别发现。


我也仔细检查了一遍，都是工作上的文件资料，没多少私人信息，实在看不出什么价值，陆海空怎么会为此送了性命？或者重要的文件被他在自杀前删除了？


现在，每次敲打这台电脑的键盘，就仿佛摸着死者的手指，有一种触电般的感觉。找来电工仔细检查，却测不出漏电迹象。整个键盘包括鼠标肯定留满了陆海空的指纹，会不会还残留他的灵魂？当屏幕保护程序闪起，首先会产生一种幻觉，仿佛屏幕里跳出死者的脸，或倒映出天花板上吊着的尸体。我吓得大叫一声，引来周围同事们的骚动，才发现不过虚惊一场。


有人传说是我的电脑勾走了陆海空的魂。


公司组织给地震灾区捐款，我去银行取了些现金，把一千块投进了捐款箱。老钱这家伙居然只捐五十块，红着脸说：“哎，昨晚把所有的钱都交给老婆了，身上只剩下一百五十块，你们总得让我带着一百块钱回家吧？”


销售六部的严寒走过来，在我躲避他的眼睛之前，我们两个人的目光撞到一起。


不到半秒钟，电光火石间的刹那，我却从严寒的眼睛里，直接听到了一句话——“你！就是你！可怕的人！陆海空就是因你而死的！”


捐款现场有许多人，大家保持安静肃穆，严寒的嘴唇根本没动过，唯一能与我交流的，只有他那双眼睛，传递进我的大脑。


没错，这不是他嘴里说的话，而是他内心想的话。


陆海空因我而死？


他悬挂在我的桌子上的情景，就像一格格电影画面，在我脑中反复播映。


我紧紧尾随着严寒，他回头厌恶地瞪了我一眼。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溜到外面的楼梯间。销售三部的方小案正等着他，两人的年纪都与我相仿，却面色古怪地躲避我。方小案看我的目光，酷似前天陆海空那种诡异眼神。他们交头接耳了一阵，就坐电梯下楼去了。


回到自己的座位，困惑地托着下巴——我怎么做到的？竟能看到严寒心里的话？使劲扯了扯耳朵，痛得几乎喊出来，看来与听力无关，而我的视力也没好到哪儿去，难道是脑子？


在一张便笺纸上写下三个名字——严寒、方小案、陆海空。


在最后一个名字上打个大叉，属于这个名字的人已经死了，就死在这里，死在我的头顶。


前面的两个名字呢？


而就在一个月以前，这三个名字确实连在一起。


虽然丢失了2006年车祸以前的全部记忆，但在苏醒以后的半年，所有的记忆都清清楚楚——一个月前，公司派我参加员工培训，在舟山的一座海岛——天空集团在岛上买了一个度假村，作为员工培训的基地。每个人每年都会轮流去岛上培训，美国总公司专门派遣营销专家过来，鉴定我们的工作能力，听说我在2005年与2006年都去过岛上。公司派去了十几个人，刚从美国总公司镀金归来的陆海空，这次摇身一变成了教官。


度假村在大海边上，我与销售三部的方小案同住，每晚枕着涛声入眠。在培训的最后一晚，陆海空突然敲响我的房门，他后面站着销售六部的严寒。前些天我已被陆海空搞得不厌其烦，看来他又要来追问我的过去了。


陆海空叹息了一声：“高能，还有方小案，我们明天一早就要离开海岛了，今晚出去喝喝啤酒吧？”


严寒手里捧着一箱啤酒，还有许多岛上特产的海鲜，立刻勾起了大家的食欲。海岛上的日子颇为无聊，连手机信号都没有，我也想到外面透透气，四个人便一同走出了度假村。


一路走出去很远，都是寂静的黑夜，只有天上挂着一轮新月。海上的空气特别清洁，那轮月亮也漂亮得惊人，旁边还分布着两颗小星星，构成一幅如诗的海上星月图。走到海岛的最高点，是一处悬崖绝壁，数十米下就是黑暗的大海，波涛呼啸着拍打岩石，仿佛已远离人间，满耳都只有海的声音。


陆海空在悬崖的最高处坐下，方小案哆哆嗦嗦地问：“深更半夜的，这里危险吗？”


“岛上只有一个度假村，都是我们公司的人，能有什么危险？难道你还怕我不成？”


大家都坐了下来，打开啤酒吃起海鲜，就着海风看着月亮，听着黑暗中的大海，仿佛坐在海轮上，感觉真是无比奇妙。四个人的年纪差不多，几乎同时进的公司，只有陆海空混得出人头地，当上了销售六部的经理。


我吃着最新鲜的生蚝，冷冷地问：“陆总，你把我们叫到这里，就为了看月亮喝啤酒吗？”


“干吗叫我陆总？太见外了！在这里大家都是兄弟。”他喝了一大口啤酒，突然指着我说，“高能，你还记得2006年10月11日晚上吗？那晚也是我们四个人，在公司培训的最后一晚，也是跑到了这个地方，同样面对着明亮的月光，喝着啤酒吃着海鲜。”


“对不起，想不起来了，你还要让我重复多少遍？车祸使我丢失了记忆，以前的全部记忆，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陆海空站在海边悬崖上，月光照着他消瘦的脸，他摇摇头说：“严寒，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严寒也喝了一大口啤酒，“那晚就是我们四个人，当时都觉得工作不太顺利，就一起到海边来喝闷酒，我记得总共喝掉了两箱啤酒呢。”


陆海空指着方小案说：“你呢？”


“我也不会忘记的，那时我刚刚失恋，正好在月光下借酒消愁，酒量最差的是高能，没喝几杯就要倒了。”


方小案说完拍拍我的肩膀，又给我倒了一杯啤酒。


在充满咸味的海风中，我茫然地看着陆海空、严寒、方小案——他们三个人在月光下形成了剪影，渐渐投射到我的眼睛里，仿佛化成他们所说的景象，同样也是这样的悬崖绝壁，同样也是这样的海上月光，同样也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不，这些只是我的想象，真正的记忆仍然空白一片，没有，没有，没有他们所说的一切！


“陆海空，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但我确实失去了记忆，只记得醒来以后的事，请不要再纠缠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好吗？”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一步步逼近我说：“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一个人会彻底失去记忆，在脑子里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一定能够在某个时刻某个地点，找回你的往事。”


“够了，我难道不想找回来吗？我比任何人都更想要恢复记忆！”


“所以我们在帮助你，让你回到当年发生过的环境里，找回你丢失的记忆。请你看看这月光，看看这黑夜的大海，看看我们四个人，一切都像是时光倒流，回到了那个落魄的晚上。我们都彼此道出心底的秘密，我说我大学时代骗了一个女孩的感情，严寒说他小时候偷走了同学的手表，方小案说他以前杀死过一只猫，你想起来了吗？”


严寒与方小案都羞愧地摇摇头，看来这些全是真的。他描述的每一句话，都宛如电影画面，却只能激起我的想象，而无法勾回真正的记忆。


“请不要再说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的脑子要爆炸了！”


但陆海空紧追不舍：“至于亲爱的你——高能，却是第一个喝醉的，当时你心底深藏的苦闷，要比我们所有人都强烈几百倍。你痛苦地流下了眼泪，说出了关于你家族的秘密。这个秘密是如此离奇，却又如此重要，牵涉到千千万万的人，牵涉到一个古老的传说，还有一个庞大的帝国！”


“什么？我的家族秘密？”


严寒和方小案都点了点头，几乎异口同声道：“没错，那晚我们三个人都听到了，是你亲口告诉我们的。”


“你们疯了吗？”我猛摇着头，再也不敢喝啤酒了，“我的家族能有什么秘密？我在一个普通的家庭里长大，爸爸是国有企业的宣传科长，家里根本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我和我的家庭都非常平凡，哪里有什么秘密啊？”


“是的，一开始我们也不相信，觉得你喝醉了说瞎话，很快就把它忘记了。但是，那次培训结束不久以后，你就突然发生了神秘的车祸，变成植物人躺在医院里。这就让我感到很奇怪，发生在你身上的意外，是否与你说的家族秘密有关呢？”


“也许吧，但我全都忘记了，这些秘密永远都被埋葬了，你就不要再白费工夫了。”


月夜下的陆海空又喝了一大口啤酒，“其实，我以前一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所以在你恢复上班以后，也没有再来问过你。然而，上个月我在美国培训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而这件事竟然与你的秘密有关。”


“什么？与我有关？”


“那晚你喝醉了酒在这里说的话，原本是打死我都不会相信的。但在美国经历了那件事情以后，却让我开始相信你的话了。”


“你在美国遇到了什么？”


陆海空卖了个关子，“只有当我知道你的秘密以后，我才能告诉你我遇到了什么。”


“够了，我没有故意要向你隐瞒，你也不要和我谈什么条件，我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


“不，你应该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他就像个偏执狂！靠近我不断嘟囔，好像只要他说我想起来了，我就会想起来似的。


忽然，我发觉情况有些不妙，在高高的黑夜悬崖上，他们三个人已把我包围了。而背后就是万丈深渊，只要往后再退半步，便会坠入数十米之下的大海。


陆海空、严寒、方小案——月光下这三个人的脸，都如同野兽般可怕，他们丧失了理智，步步向我逼近，是要强迫我说出秘密，还是要把我推入地狱？


深夜的大海依旧呼啸，我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已经与死神擦肩而过一次，不想再接近第二次了。


“你们看！”


我急中生智指了指后面，就在他们回头看的瞬间，飞快地从陆海空与严寒之间穿了过去。


一阵海风吹到后脑勺，身后传来他们追赶的声音。我撒开腿向度假村狂奔，反正朝有光的地方跑就没错。


终于冲到了度假村，我也不敢回自己房间，生怕再被他们三个追上。正好有同事在会议室打牌，我佯装打牌走进去，他们就不敢再进来抓我了。


第二天，我们结束了这次培训，一起坐船离开海岛。一路上陆海空都没说话，铁青着脸面对大海，严寒与方小案则不时看着我。而我大大提高了警惕，不给他们任何可乘之机。


回来以后，陆海空私下向我道过一次歉，我接受了他的道歉，并请他不要再骚扰我了。但没过几天，他又开始追问我的过去，甚至有几次偷偷跟踪我，被我发现以后差点打了他——这些情况在陆海空自杀以后，我都告诉了警察，不知能否有一点作用？


现在，又看到了严寒与方小案，他们两个人最近形影不离，不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就像两只整天担心老鹰的田鼠。


我断定他们与陆海空是一伙的，三个人合谋要得到我身上的秘密，但陆海空的死一定让他们非常恐惧，或许应了那句古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下班后疲倦地挤进地铁，不再注意衬衫领口与头发，没被挤成人肉罐头已属走运。在拥挤的男男女女中间，我又一次看到了那个盲姑娘。


经常在这个时间的地铁里看到她。


她看起来二十多岁，坐在我对面，闭着双眼，手握导盲杖。无论多么嘈杂，她都能准确地找到车门，人们会给她让路和让座。我紧握拉环支撑身体，以此抗衡一个重达三百斤的女人对我后背的挤压，更不能让那肥厚的身躯靠近盲姑娘，以免三百斤没站稳一屁股坐下来。


喧闹噪热的车厢里，只有盲姑娘保持安静，身子挺得笔直，导盲杖收在怀里。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整体来看很漂亮，特别是脸颊的轮廓，分外清晰与标致。我的烦躁渐渐消失，想象她睁开眼睛的模样——假设她不是盲人，应该是一双多么美丽的眼睛？


可惜是个盲人。


走出地铁站，迎面过来一对年轻男女，面对着我视若无睹地接吻。我羞涩地躲开，去了附近一家小饭店。昨晚从中学时代的通讯簿里，找到最要好的一个同学——我迫切地需要了解自己，了解更多真实的过去。父母无法真正了解我，尤其青春年少的时代，每个孩子都有叛逆，藏着许多秘密，只有最要好的同学才能分享。


“高能，认不出我了吗？”


我愣了一下，对方看起来比我略矮，相貌也无甚出众之处——他就是我最要好的中学同学？可我连一丁点故人重逢的感觉都没有。


“哎呀，我是唐僧啊！”


他说着一把将我拉到座位上。但我疑惑地问：“你不是唐宏吗？”


“天哪，连我的绰号都忘了？还说是什么好兄弟呢！”他已经把菜全点上来了，给我倒了一杯啤酒，“高能，你可要自罚一杯哦！你看这个饭店，和十年前没什么变化，我们暑假常偷偷跑来点两个小菜，用光了一个礼拜的零花钱。你不会装糊涂吧？就算我被烧成灰，你都不会忘记我的——自从当年看了《大话西游》，大家就一直管我叫唐僧了。”


我已丝毫不怀疑他的绰号了，果然满嘴废话喋喋不休，就连长相都与罗家英有几分神似。


“怎么还不说话？那么多年没联系了，亏得你给我打电话，还想得起老兄弟，我都感动得要掉眼泪啦！”他说着就自己喝了一大口啤酒，“你是怎么了，跟你说话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得了失忆症？”


知道他在和我开玩笑，却正好说对了，“一点都没错——失忆症，我确实得了失忆症。”


我把一年半前出车祸的经历告诉了他，唐僧目瞪口呆了半晌才恢复多嘴功能：“真丢失了记忆？再也不记得我了？所以来找我想弄清楚以前？”


“是，你说说，过去的我是怎样一个人？”


“说句实话，高能，以前你很平淡，就像一张白纸，在班级里从不显山露水，不像我整天咋咋呼呼的。”


“我就是最不起眼的，最容易被遗忘的那个人？”


其实，我多么渴望唐僧能说出些骇人听闻的事件，比如打架斗殴或者遇到过死人之类的，哪怕是为了某个女孩和人反目成仇也可以——然而我比我想象中还要平庸。


“差不多吧。”唐僧停顿了一下，“实际上你只有我这么一个朋友。”


“我在中学里谈过恋爱吗？”


唐僧拧起眉头，“说了别不开心，兄弟，那时候你没有女人缘，也很少有女生注意你。不过，你还是暗恋过的。”


“谁？”


这是今晚我唯一的兴奋点。


“马小悦。”唐僧注意看我的表情，“你还记得吗？”


“不，我不记得了。”


“她是我们的班长兼班花，当年也算大美女了。马小悦学习好人又漂亮，自然有许多男生追她。但她谁都瞧不上眼，没人能赢得她的芳心，是最难啃的骨头。你从来不敢表白，只在心里默默地喜欢，有时还拖我去跟踪她。”


“那她就是我目前唯一知道的曾经喜欢过的女孩？”


唐僧突然露出暧昧的表情，“高能，半年前的同学聚会上，听说马小悦到现在还没结婚，你要不要去联系她呢？”


“不，我再也不敢想了。”


我决然地摇摇头，心底莫名悲哀。


回到家没和父母说话，立即把自己关在房里，烦躁地打开电脑。


进入昨晚搜索过的系统文件夹，找到那些关于兰陵王的网页记录。还发现一个博客地址，2006年总共打开过一百多遍，几乎每次都有登录页面，只是没有留下密码。


无疑就是我自己的博客！


时隔一年零六个月，我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博客——名字叫“在卡夫卡的地洞里”。


刚打开博客，音箱里就传出赵传的歌声：“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小小鸟，想要飞却怎么样也飞不高，也许有一天我栖上了枝头却成为猎人的目标，我飞上了青天才发现自己从此无依无靠……”


《我是一只小小鸟》？原来我以前除了粉迈克。杰克逊以外，还喜欢赵传的歌。


闭上眼睛安静地听赵传唱完，发觉这首歌唱的就是我——想要飞却怎么样也飞不高的小小鸟，幸福是否只是一种传说我永远都找不到？


很奇怪我把博客背景弄成黑色，看起来非常不舒服，像在古墓里看书，想必以前心情压抑。博客点击量只有少得可怜的619，如果以两年时间计算，平均每天不到一个人的流量，大概也都出于我自己的鼠标。


博客翻到最后一页（其实总共也只有三页），在第三页最底部看到第一篇文章，发表时间是2006年1月19日，博文题目叫“地洞”——


我把洞修成了，看样子还挺成功。从外面只能看到一个大洞口，但实际上它不通向任何地方，进去几步就会碰上坚硬的自然岩石。我无意炫耀自己故意玩了这么个花招，从前有过许多徒劳无功的造洞尝试，倒不如说这就是这些尝试之一的残余，然而我毕竟觉得留下一个洞口不掩埋有其长处。当然有些花招是弄巧成拙，这我比其他谁都清楚。留下这个洞口提醒人家注意此处可能有什么名堂，这肯定是冒险。谁若是以为我胆子小，谁若以为我大概只是由于胆怯才修了我这洞，那就把我看扁了。离此洞口约一千步远的地方才是地洞的真正入口，由一层可以揭起的地衣遮蔽着，这世上无论什么能有多安全，它就有多安全。毫无疑问，可能有谁会踩到这块地衣上或是把它碰下来，那我的地洞就无遮无挡了，谁若有兴趣，谁就能够闯进来永远毁掉一切，不过应当注意必须具备某些并不多见的才干才能这样。这我非常清楚，我的生命如今正处于其巅峰，可即使如此也几乎没有完全宁静的时刻，我会死在深色地衣下面的那个地方，在我的梦中，常常有一只贪婪的鼻子不停地在那里嗅来嗅去。


——卡夫卡《地洞》


我的博客第一篇文章，竟然是卡夫卡的小说《地洞》的开头。我立刻从我不多的藏书中，找到了那本《卡夫卡小说集》，翻到小说《地洞》的那一页。半年前醒来之后，就在我的房间里发现了这本书，但不再记得书里的内容，便在几个月前重读了一遍。


《地洞》是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篇，写于卡夫卡去世之前，那时默默无闻的作者暂住在柏林，还未写完《地洞》就病重离开人世。小说里的“我”不过是一只小动物，行将就木地居住在地洞中，日夜提防天敌入侵——我明白了博客名字的意义，我的生活就是藏在地洞里。


接下来的文章全是些生活琐事，比如博客第二篇——


“上班已经两年时间了，我早已失去了刚开始的热情，整天都必须看着老板、同事、客户们的脸色，我就像僵尸一样不能露出自己真正的表情——我讨厌他们，讨厌他们每一个人，但我被迫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即便心里充满了委屈，即便偷偷咒骂他们断子绝孙，但我还得强颜欢笑，就像卖肉的娼妓，永远戴着一副面具……”


博客第三篇——


“昨天和爸爸吵了一架，他要我坐下来和他谈心，但我根本不知道和他谈什么。前两天和大学同学通电话，他很羡慕我进入世界500强的天空集团上班，而我羡慕他根本不用上班，因为他老爸是个老板，早给他准备好了将来的产业。而我的爸爸是个碌碌无为的男人，他不能给自己的家庭很好的生活，不能让他的儿子像崇拜英雄一样崇拜他……”


博客第四篇——


“我最恨的是我自己。大学毕业时给自己定下目标：二十五岁买车，二十八岁买房，二十九岁结婚，三十岁生孩子，三十五岁住进一幢别墅（最好是独栋）。然而，按照我目前上班的收入，再按照现在的房价，就算干到四十五岁，也根本买不起房子，顶多买个卫生间。我不会让父母给我贴钱付首付，我也知道爸爸没多少积蓄。我经常站在我们写字楼下，看着那些跑车进进出出，看着车上载着的美女，香水气味随着车轮轨迹留下，我只能闻着味道发呆，真想挖个地洞藏进去……”


接下来十几篇博文，全是些无聊的日常生活，两年前我就是一个苦闷青年，渴望买车买房过上体面人的生活，这种欲望充满着我的博客，然而现实除了失败还是失败，看不到希望在哪里。虽然是世界500强企业的员工，但在光洁的白领底下，却是打肿脸充胖子的遍体鳞伤。


后背心发凉了——没错，我过去是，现在也是！一个小人物，或者说是一个小动物，像个小老鼠，永远在黑暗的地洞里爬来爬去，等待我的只有捕鼠夹。


翻回到博客第一页，最下面一篇写于2006年9月19日，连标题带内容仅仅一句话——


“我发现自己不是平凡的人，在我的身上背负着一个使命！”


看到这里我心里一动，怎么原本生活在平凡与苦闷中的我，突然又发现自己不平凡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赶紧往下面去看，2006年9月23日——


“没错，就是他，兰陵王，这个神奇而伟大的男人，他把一个秘密留给了我，他是一切的起点，而我则将是一切的终点。我知道我的使命，我注定将是一个‘历史的终结者’！”


什么是“历史的终结者”？眼前先是浮起阿诺德。施瓦辛格，然后被迅即擦掉，最后剩下的是一个黑色的人影，但看不清那个人的脸，究竟是不是我？


接下来的一篇写于2006年9月28日——


“昨晚，我梦到他了。难以置信，他居然长得那么美！就和传说中的一样，有一双月光般明亮的眼睛，配着微微上扬的剑眉，挺得适中的鼻梁，乌黑的发丝散在耳际，皮肤白得就像凝固的羊脂，整张脸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瑕疵。他看到我了，对着我露出浅浅的笑容，就连嘴唇也充满了光泽。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腰际佩着一把长剑，在华丽的宫殿大厅里跳舞，让四周所有人都发出羡慕的赞叹。梦破之后，我发现自己还躺在这张小床上，便绝望地哭泣了。”


显然我梦到了兰陵王。可为什么醒来以后的半年里，从来没做过这个梦？而现在的梦里，只有那片神秘的黑色湖水。


接下来的博文更让人吃惊，2006年9月30日——


“凌晨，又一次梦到他了！我的兰陵王。这个俊美无比的男子，走出他华丽的宫殿，看上去就像即将出阁的女子，那么妩媚动人又那么英姿飒爽。然而，他却穿戴上沉重的全副武装，那是著名的明光铠，两块护胸铁甲宛如镜子能照出人的容颜，远看却似妇人的双乳，就连盔甲都穿得那么令人销魂。他骑上一匹塞外的骏马，抓起数十斤重的铁枪，紧了紧马刺便奔向战场。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看似柔弱如女子的美男，却纵马提枪冲向凶恶的敌军。他的马术卓越超群，很快来到万军之前，勇敢地面对敌军大将。而如恶煞一般的敌国大将军，看到闪亮的铁甲之下，却是一个阴柔美丽的男子，便轻蔑地大笑起来。兰陵王也报之以同样蔑视的目光，取出了一副面具戴在自己脸上，那是比地狱恶鬼更狰狞的面具，仿佛被巫师施下最毒的诅咒，让敌人吓得魂飞魄散。比面具更恐怖的是兰陵王自己，他毫无畏惧地举着铁枪，独自跃马冲入敌军阵中，一枪便刺穿敌国大将军的心脏，拔出佩剑取下首级。那些嘲笑过他的敌将们，一个个被他剁下了脑袋，几十万的敌人全都溃不成军，北齐大获全胜。兰陵王酣畅淋漓地杀光所有敌人，浑身沾满沸腾的鲜血，他的马颈上挂满人头，一个个睁着恐惧到极点的眼睛。没错，他已变成嗜血的杀人魔王，不——他就是一部机器，一部杀人的机器，杀人的机器……”


这段梦境如小说般精彩，我才发现自己的文笔真是不错，怎么没去当作家呢？但这篇博文充满了血腥味，杀戮到最后让人不寒而栗！


接下来的几篇博文，反复描述自己的梦，每次都会梦见兰陵王，那张俊美到极致的面容，那张狰狞凶恶的面具，还有尸横遍野的战场。


2006年10月12日——


“结束了为期四天的培训，今天从舟山的海岛归来。昨晚我在海边喝醉了酒，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现在还有些头疼。”


没错！这篇博客文章证实了陆海空所说的话——在我出事之前不久，在海岛参加公司培训的晚上，喝醉了并且酒后吐真言，泄露了一部分秘密。而这秘密究竟是什么？并最终导致了陆海空的死？


直到2006年11月1日二十三点五十五分——


“今夜，我终于见到了蓝衣社，一个让我不寒而栗的人。”


看到这儿我不禁怔了一下，“蓝衣社”是谁？让我不寒而栗的人？再看时间是11月1日的深夜，正好是我去杭州前几天。


果然，在我去杭州失踪并出事的前夕，我的博客里出现了怪异的信息，甚至有一个怪异的名字——“蓝衣社”。


来不及浮想那个穿着蓝色风衣的阴冷背影，我看到了下一篇——也是博客的最后一篇，位于日志第一页的头条位置——


“必须做出选择，我知道一旦踏出这一步，我的人生必然会有翻天覆地的改变，很可能将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这对我来说是个巨大的赌博。值得这么做吗？不，当然值得！因为现在的我一无所有，如果不踏出这一步，所有梦想永远无法实现，我永远是一个销售部的小职员，永远将被同事、客户、朋友甚至自己的父母看不起，永远无法找到一个女人来爱我，永远是一只坐在井底遥望天空的癞蛤蟆！我不能，不能去面对这样的未来！是的，我已经做出了选择，相信我自己的勇气，那才是我真正的命运。明天，就在明天！”


再看这篇博文的发表时间：2006年11月2日。


文章最后写到的“明天”，也就是我当年去杭州的那一天！仅仅两周之后就发生了严重车祸，结果在病床上昏迷了一年。


最后一篇博文已显露无遗——那年那月那天那时那刻，我处于极端的矛盾之中，很可能发现了某种巨大的诱惑，将自己引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杭州，我将前往这座人间天堂的城市，去做一件极为秘密的事情，而这件事可能会彻底改变我悲哀的命运，得到我梦寐以求的美好未来，也可能为此而付出极大的代价甚至生命？但我无法甘于平庸，必须要去把握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哪怕搏上自己的一切。


最终，我选择了在2006年11月3日傍晚前往杭州。


那个致命的诱惑是什么？

第四章 诱惑


说来你一定不信。


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信——


我的体内藏着一个幽灵。


幽灵。


一位如假包换假一赔十的幽灵先生。


2009年9月19日清晨六点三十分，肖申克州立监狱，C区58号监房。


刚才写到哪儿了？


再看一眼我的小薄子——对，那个致命的诱惑是什么？


我写得可真够快的！


这里的时间却很漫长，在美国的监狱待了整整一年，前六个月在阿尔斯兰州马丁路德市的看守所，后六个月在肖申克州立监狱。每天必须跟囚犯和狱警们说话，英语水平自然突飞猛进，甚至连字典上查不到的黑人悝语也学会了不少。辛辛苦苦学了十几年英语，却还没这一年蹲监狱管用。


“你在写什么？”


身后响起带有西班牙口音的英语，不知老马科斯什么时候醒的，居然悄无声息地在我背后站了半天，像一个老幽灵——与我同屋的狱友，或者说室友，萨拉曼卡。马科斯。


“是我的故事。”


感觉我的英语比老马科斯还要标准些。


“你的故事？全都是真的吗？”


老马科斯七十多岁，身体还非常硬朗，留着切。格瓦拉式的络腮胡，双眼像年轻人炯炯有神，酷似《老人与海》里的渔夫圣地亚哥。


“是，我的亲身经历，尽管我的全部记忆还不到两年。”


“一定非常精彩。”囚室太小了，老马科斯艰难地从我身后挤过，“可惜我看不懂中文。”


“以后你一定会看到的。”


现在，这本薄子已经写满了，我又换了第二本小簿子，昨天收到的邮包里有十本小簿子，足够我写一整套《哈利·波特》了。


你们会知道那个致命的诱惑是什么的。


我在新的小簿子上继续写下去——


两只小乌龟。


它们在玻璃鱼缸里爬来爬去，不时将小小的脑袋伸出坚硬的龟壳，仰望对它们来说遥不可及的天花板——还有我的脸。


不知道它们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巨大的长着两只眼睛一个鼻子的怪物？一座会移动会呼吸的小小山丘？它们会不会和我的同事们一样瞧不起我呢？


放下鱼缸，无精打采地转向电脑，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中还装满昨晚的文字——我的博客，2006年出事以前写下的博客，尤其最后两个月的那些文章——兰陵王？还有某项艰难而富有诱惑的选择？


脑袋空白一片，丝毫想不起任何相关信息，反而越想越头疼，仿佛有一根脑神经被紧紧抓住，让我的左半边头骨几乎要迸裂！


今天，销售六部的严寒没有来上班。


自从陆海空离奇自杀以后，销售六部已成为恐惧的中心。同事们打电话到严寒家里，他的家人也不清楚他的行踪，只是说昨天晚上十一点钟，他突然接到一个神秘电话，犹豫半天还是出门了，直到今天早上都没回来。严寒的家人已经报警，说这几天他一直心神不宁，经常半夜发神经似的说疯话，还多次提到一个名字——兰陵王！


我没事在销售部走了一圈，但大家看到我都往后退，似乎我身上沾着陆海空的幽灵，因为他就吊死在我的办公桌上。当我走到销售三部，撞到自言自语的方小案，他大概正在为严寒的失踪而害怕。


方小案惊恐的眼睛对我瞪大着，“不！你不要靠近我！不要！”


而他的这双眼睛，却同时说出了另外一句话，隐藏在他心里的话——


“陆海空死了，严寒大概也完蛋了，下一个就是我了吧？可怕的兰陵王，可怕的高能！”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脏立时被他的这句话揪了起来。天哪！我怎么会听到他的心里话？他嘴巴里说的明明是另外一句话！


方小案却飞快地转身离去，宛如躲避瘟神一样躲避着我。


无奈回到自己座位上，我仰头看着天花板，感到一阵阴冷的风。也许陆海空的灵魂，就躲在中央空调的出风口——那天半夜他上吊自杀时，就把绳子挂在那些网格里。他还在那上面晃悠吗？冷风中隐隐藏着什么话，我却无法听清楚，包括我谜一样的过去。


下午，当大家准备下班的时候，侯总突然说：“今天销售部全体留下来加班！”


他严肃地布置了一连串任务，让每个人在心里骂了他一百遍，却敢怒不敢言，乖乖坐下来继续干活。低头干到八点多钟，我才发现所有人都不见了，只剩下我一个傻傻地坐着——原来在老钱的挑动下，加班的同事们都悄悄溜回了家，唯独把我甩下来，否则全走光了都不好交代，最后一个倒霉蛋自然就是我。


窗外，十九层楼下的夜上海，到处闪烁着摩天大楼的霓虹，侯总也不知去哪儿HAPPY了？去他们的球！我干脆关掉电脑，气愤地背起包走出公司。


踏进电梯只有我一个人，平时每次坐电梯都得挤，只有加班到八点以后才有这种待遇。电梯门即将合上时，黑夜里突然伸进来一只白白的手，正好卡在两扇电梯门当中，我吓得几乎摔倒在地。


同时，传来一阵女人的惨叫声：“啊！”


先是以为电梯遇鬼，而且是个女鬼！但立刻脑筋就转过来了——肯定有人急着赶电梯，伸手进电梯门不幸被夹住了。


还好门很快自动打开了，一个年轻女子冲了进来，一头撞入我的怀中。我被顶到电梯另一端，不自觉地抓住她的肩膀，她的头发丝粘在了我的脸上。在香水气味的冲击下，心跳霎时加快了几倍，竟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了。


对方立即从我怀中挣脱出来，并冷冷地说：“高能？怎么是你？”


原来是田露的声音，我尴尬地抬起头，红着脸说：“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


电梯已急速下降，田露紧握自己被夹的手腕，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刚才她大概去了洗手间，所以没被我注意到吧。


“对不起。”


还是不敢看她的眼睛，视线集中到她的头部以下，居然是一条低胸的连衣裙，隐约可见身体暴露的部分。一阵浓郁的香水气味，在狭窄封闭的电梯内充盈鼻息。


“你又没做对不起我的事情，干吗说对不起？”


田露并没有责怪我，也不在意刚才被吃了豆腐，尽管我不是故意。黑夜的电梯里，单独面对这性感的女子，我紧张得言尽词穷，不敢继续这拙劣的对话。


走出电梯感觉口干舌燥，喉咙要烧起来了，拼命咽了一下口水。陪她走出大楼，外面正夜色撩人，风吹起她的裙摆，露出两截白白的小腿。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回头摆弄了一下头发，“高能，明天见！”


回到家，已是晚上九点半。


脑海里缠绕着的仍是昨晚那些谜团——2006年秋天我为什么去杭州？到底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什么秘密等待我去揭开？


打开C盘里“我的文档”搜索，在“我接收到的文件”里，发现两个奇怪的文件夹，各有一个“历史记录”子文件夹，里面是几十个后缀为XML的文件。随便打开一个文件，却是上周和客户的MSN对话记录——我是个电脑菜鸟，居然不知道MSN对话记录有保存，每个联系人与你的对话，都会在电脑里自动生成这样一个文件。


这两个“历史记录”文件夹，其中一个全是2007年12月以后的文件，是我苏醒以后注册的账户。


而另一个“历史记录”，所有文件均在2006年10月以前——我出事以前的MSN账户。


这个最新的发现让我有些紧张，我以前的MSN联系人并不多，也看不出联系人地址，只有千奇百怪的昵称。无非是工作上的琐事，与同事传递资料，向客户催讨货款，打打招呼给个笑脸罢了，当年我果然是个无聊无趣的小人物。至于“兰陵王”一句都没看到，更别提那次致命的杭州之行。看来我和某些人的联系，并未通过MSN进行。


然而，我发现了一个特别的文件——


2006-9-6　1：53：08　Lucy高能英雄　宝贝，你妈妈问你为什么那么晚回家了吗？


2006-9-6　1：54：15　高能英雄Lucy　当然问了，我说我被大学同学拉着唱歌，所以才会晚回家。


2006-9-6　1：54：58　Lucy 高能英雄 　没被妈妈发现你的小秘密吗？


2006-9-6　1：55：50　高能英雄Lucy　 幸好没有呢。田露，我好紧张，我和你说实话吧，这是我第一次。


“高能英雄”自然是我的MSN名字，而Lucy恰巧是田露的英文名。


这个与我轻佻地说话的Lucy，竟是冷若冰霜的田露？会不会是其他叫Lucy的女子呢？


但后面的话里出现了田露，毫无疑问此Lucy正是田露！


不可思议，她从不会这么和我说话的，无论当面还是网上，她一向与我保持距离，甚至对我不屑一顾。可这段2006年的对话正好相反，我与她的言语非常亲密，好像情人间的私房话——何况又是凌晨一点钟。


接着看下去——


2006-9-6　1：56：33　Lucy高能英雄　哼，我早就猜到了，你这小子。


2006-9-6　1：57：55　高能英雄Lucy　田露，我问你个问题，请你一定要如实回答。


2006-9-6　1：58：26 　Lucy高能英雄　问吧。


2006-9-6　1：58：59　高能英雄Lucy　你爱我吗？


2006-9-6　1：59：47　Lucy高能英雄　哎，你这个男人，就是傻啊，问这个干什么？


2006-9-6 　2：01：31　高能英雄Lucy　你是我的第一次，我当然要知道。


2006-9-6　2：03：12　Lucy高能英雄　你以为你懂爱吗？不要随便说这个字。听我说，高能，我从来都不相信这个字。


2006-9-6　2：03：56　高能英雄Lucy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为什么！！！


2006-9-6　2：05：13　Lucy高能英雄　高能，你知道吗？你很单纯，你身上有很可爱的一面，虽然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


2006-9-6　2：05：52　高能英雄Lucy　真的吗？


2006-9-6　2：06：38　Lucy高能英雄　你是个好男人，晚安。


2006-9-6　2：06：50　高能英雄Lucy　等一等！


我和田露的全部MSN对话记录，仅限于这一个夜晚，此前与此后再没有过半句话。


但这些对话的内容，已足够让我无比震惊了，傻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一句句话。充满着暧昧的语言，就算瞎子也能看出个端倪——我和田露有过暧昧关系。


第一次？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过第二次，后来我又和田露怎么样了？唯一肯定的是两个月后，我就在杭州发生了意外。当我昏迷一年之后醒来，我已经再也记不得这一切了，而田露也与我形同陌路，留给我的只有冷漠轻蔑的目光，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当年的情意，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田露也和我一样失去记忆，彻底忘记了曾经的缠绵吗？


再次头疼欲裂，醒来以后的半年，身体状况一直不错，从未像最近这样难受。


关掉电脑倒在床上，心里默念着：“Lucy……Lucy……Lucy……”


在我半年来的记忆里，她似乎从未对我笑过，只能幻想她的微笑，明亮眼睛里闪烁着光，伴我度过漫漫长夜……


第二天。


陆海空的追悼会。


除了销售总监与人力资源总监，还有陆海空生前领导的销售六部以外，公司里并没有多少人去参加，大家都觉得他死得不明不白，不敢去追悼会沾上他的晦气。


但我去了。


侯总与老钱他们都没有出现，我就成了销售七部唯一的代表。我穿着一身黑西装，走入追悼会现场戴上黑纱。公司总共来了十个人，但没有看到方小案，本该出现的严寒也仍然不见踪影。同事们都对我指指点点，没有一个人敢和我说话，毕竟我是最后一个见到死者的人——陆海空吊死在我的办公桌上。


追悼会进行得很简短，在遗体告别仪式上，家属们哭得死去活来，特别是陆海空的女朋友，他们原计划要明年结婚的。同事们却都躲得远远的，只有我走到了棺材面前，隔着一层水晶再度看到他——安静地躺在那里，看不出任何吊死的痕迹。仅仅停留了几秒钟，忽然感觉陆海空睁开了眼睛！仿佛在对我说：“兰陵王！兰陵王！”


我吓得当场摔倒在地，难道我不但可以听到活人的心里话，还能感到死人灵魂的遗言？


还是别人把我扶起来。追悼会还没有结束，公司的同事们已全部走光了，只剩下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全部仪式完成后，陆海空就被推去火化了，他那被自我毁灭的身体，连同对于我的秘密的无限好奇，以及那股强烈的欲望，都将化为一把尘土归于大地。


但我并没有离去，一直等待陆海空的家人出来，大着胆子对他的女朋友说：“对不起，我是陆海空的同事，能和你单独谈谈吗？”


“有什么好谈的？”这女孩的眼泪早已经哭干了，“什么世界500强，你们公司一点都不关心他，居然让他死在了办公室里！你知道他死前有多么痛苦吗？”


“抱歉，他就是在我的办公桌上自杀的。”


“就是你？”


女孩指着我的鼻子，那愤怒的眼神仿佛要把我吃了。


“对不起，所以我也非常想知道他自杀的原因，否则我永远都睡不安稳。”


“因为他疯了。”


“疯了？”


她苦笑了一声，“是，你们都不知道吗？自从他在美国总公司培训回来以后，就完全变了另一个人。整天神神鬼鬼的，有时候会突然自言自语，每晚都会从噩梦中惊醒，嘴里念着一个奇怪的名字。”


“是不是叫兰陵王？”


“没错，你怎么会知道？”


“这个——”我只能编了一句为自己开脱，“也是他告诉我的，他还有什么反常？”


“在他临死前的几天，已接近精神崩溃了！白天去上班还比较正常，但晚上回到家就变成了疯子，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呆呆地望着窗外，还不断地用手指抓自己的脸，我真担心他会不会把自己的脸扯下来！”


想不到陆海空自杀之前是如此痛苦，这究竟是由于某种外力，还是他咎由自取呢？我小心地问：“他在死前有没有和陌生人交往过？”


“有。他的手机经常在半夜响起，有时他接到电话就悄悄跑出去了，直到凌晨四五点钟才回来，这样的情况总共有过三四次。”


果然还有一个神秘的人存在！


我胆战心惊地问：“你知道给他打电话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也许是个魔鬼？”


几天过去，严寒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销售六部最近自杀了一个，又失踪了一个，公司已经人人自危。每次碰到销售三部的方小案，他都低着头从我身边绕过，好像只要与我说半句话，就会让他坠入地狱。


我还是没勇气和田露说话，虽然心里憋了无数个问号，无数种幻想的可能性，可一看到那张艳如桃李冷若冰霜的脸，便把所有的话都活生生咽了回去。我每天度日如年，暂时把陆海空的自杀，与兰陵王的疑问搁在一边，脑中全是田露的身影。


中午吃饭的时候，故意和她挤同一部电梯，在离她很近的位置，近到可以分辨出她身上的香水。她却对我视若无睹，仿佛眼睛长在头顶心，不屑于同我说话。我失落地跟在她身后挤出电梯，看着她走向马路对面。


妈妈并不了解我，同学和同事们更不了解我，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我。他们都认为不会有女孩喜欢我这种懦弱无为的男人，但我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就是我身上的秘密，与生俱来背负的使命？我的男同事们一个个对田露献着殷勤，却从来只能得到她的白眼，更不会想到——他们最看不起的人——我，曾经得到过她。


呆坐在办公室里的我，心底的火焰烧穿了大脑，迫使自己抬起手指，在MSN上对田露颤抖着打下一行字——


“你现在忙吗？”


发送完以后就后悔了，真是愚蠢到极点的话。


痴痴地盯着屏幕，田露的MSN对话窗口平静了一分钟，对方才跳出一个标点符号“？”。


田露给我打了个问号，似乎是不想和我说话，但既然已经说出了第一句，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为什么不告诉我？”


“什么？”


“为什么不把以前的事情告诉我？”


“你什么意思？莫名其妙！”


面对田露这种不屑的态度，我必须鼓足勇气，不再等待她的回应，迅速打下一行字：“不要什么都瞒着我，我已经知道了2006年9月的事。”


MSN那头停顿了好几分钟，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等到回答：“高能，你恢复记忆了？”


“不，但我发现了证据。”


等了几个小时，却再也不见田露的回答。我有些死心了，其实就算当初发生过什么，也是过去的事，她没义务必须回答我。


垂头丧气之时，身后隐隐飘来一阵香水气味，没等抬起头来，却发现台子上多了一张便笺纸。田露已从我身后走过，她的背影和一件紧身的黑色裙子，勾勒出诱人的身体。


再看那张小小的便笺纸，只写着一行潦草的字——去楼梯间谈谈


心中猛然晃动一下，赶紧把小纸条收在怀中，像做了坏事的小孩，小心地回头扫视周围，看看是否被其他人发现。田露已离开办公室，装作接电话的样子向外走去。我强迫自己按捺急切的心情，仍然停留在电脑前，担心被人看到我和田露前后脚走出去。两分钟后，才假装上厕所溜出去。


平日楼梯间基本没人——除了地震那天挤满了逃生的人们，我仍注意是否被人盯梢，仿佛变成了商业间谍。刚下楼梯两步，就听到田露的声音：“高能！干吗鬼鬼祟祟的？”


又吓了我一跳，看着她冷漠的表情，还有依旧低胸的领子，一时却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迟早会发现的。”她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楼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这个问题让我无法回答，我想怎么样？想重新与她发生些什么事情吗？只能胆怯地回答，“不，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知道以前发生过的事情。”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这些对你来说有意义吗？”


她的语气就像老师在训学生。我在狭窄的楼梯间局促不安，这里像一条阴冷寂静的肠子，从十九楼往上一直通到三十八楼，声音能传到很远，压低了嗓音说：“当然，当然有意义。”


田露却摇摇头，停顿了许久，紧紧蹙起娥眉，是从未有过的悲哀表情，终于把语气柔和下来：“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起那些夜晚。”


那些夜晚？显然我和她不仅仅只有一夜。


我突然鼓起了勇气，“今晚，你有安排吗？”


“你想请我吃饭？”不用我张嘴她就代替我说了出来，“好吧，就去天香阁。”


我没想到她居然这么爽快，我早已做好了被她拒绝N遍的准备，难道她不是像同事们传的那样，每晚都会有约会的吗？


看到我愣了半天没说话，田露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喂，你不愿意就算了。”


“哦？”我这才回过神来，急吼吼道，“不，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天香阁。


其实既不“天”也不“香”，还以厨师水平逊色而闻名，只是能从窗口俯瞰美妙的夜景，尤其是外滩对岸陆家嘴的高楼大厦，无论是中国宝塔形的金茂大厦，还是啤酒瓶扳手的环球金融中心，都能在这儿看得清清楚楚。


田露挑了个靠窗的位子，不看菜单就点完了菜加一瓶啤酒，想必她经常光顾此地，早已对菜单烂熟于心。她给我倒了一杯酒，我装作很会喝的样子，一口就喝了大半杯。


“我记得你不喝酒的。”她的酒量倒是蛮好，“多吃点菜吧，虽然味道也不怎么样。”


我依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的脖子以下，看得她捂住胸口说：“你怎么还和过去一样？”


难道我过去是个登徒子？可她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心思，轻笑着说：“放心，你过去也是个老实人。”


“可我不想做什么老实人，我现在非常讨厌做一个老实人。”


“这也难怪，这年头老实就是被人欺负，只有不老实才能发达。”田露再次轻轻地笑起来，用诱惑的眼神说，“我看你就有不老实的潜力。”


听到这我的心又荡了起来，以前她也是这样挑逗我的吗？或者是相反我在挑逗她？转头看着窗外，对岸无数霓虹灯与没有夜晚的大厦，仿佛要将我浑身都烧起来。


“你的脸好红啊。”


田露笑着摸了摸我的脸，让我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再摸摸自己的脸，果然好烫，头也有些晕，是那大半杯啤酒作祟。我拼命低头吃菜，还要了一壶茶水，希望酒气尽快散发出去。


“既然请我吃饭，怎么不说话呢？你不是想知道以前发生过的事吗？”


“我们——”我感觉嘴唇有些发抖，“有过吗？”


“有。”


她干脆地回答了我。


“为什么？你喜欢我哪里？我不是最不起眼的人吗？你们不都看不起我吗？”


“也许你自己都不知道，其实你有很可爱的一面，虽然很难被人发现。别管办公室里那些家伙，他们没一个好东西！”


酒精的刺激之下，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只能紧紧压住胸中小鹿，“可是，你既然喜欢过我，为什么在我重新回来上班之后，又与我形同陌路了呢？”


“因为你和过去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我说不清楚，但我有一种直觉，女人特有的直觉，因为我和你有过最亲密的——”


“请别说了！”


她又凑近了我，闪烁着暧昧的目光说：“除了你的心，我了解你的一切。”


除了心的一切，那就是身体了吗？


头晕却更加严重，我靠在座位上喘着粗气，田露摸摸我的心口说：“我送你回去。”


她并没有帮我拦出租车，而是扶我过了一条马路，进入一个高层住宅小区。我已身不由己，浑身血液冲上大脑，鼻息间充满了香水味，任由她带我走进电梯。


电梯不知停在哪一层，我看着陌生的楼道，吐着浑浊的酒气问：“等……等一等……这是什么……什么地方……”


田露扶着我掏出钥匙打开一扇房门，走进明显是租住的一室一厅说：“我家。”


“你家？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嘴巴还在抗拒，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她倒了一杯热水给我喝下，盯着我的眼睛说：“高能，你忘记这里了吗？”


再也无法逃避她的目光，我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却从她逐渐放大的瞳孔里，听到了另外一句话——


“今夜，就是他了！”


不是从她口中说出的话，也不是被我的耳朵听到的，而是出自于她的眼睛，再通过我的视觉系统，直接传达到我的脑子里，让我无比清晰地听到了。


这不是某种感觉，也不是我的臆想，更不是酒后的幻听，而是她眼睛里写出来的字。


眼睛在说话，真的在说话——今夜，就是他了！


我无比惊恐地往后退缩，背后就是墙壁，无路可退，仿佛直击到脑中的那句话，就是一只吃人的猛兽。


“你酒醒了吗？”


这句话是从她的嘴巴里传出，被我的耳朵听见的。


我不置可否地回答：“我不知道，这是在做梦吗？”


“是，对你来说，这就是一个梦。”


田露离我越来越近，近得能感到她的呼吸，那么沉重又那么诱人。在暧昧的粉色灯光下，我只看到她鲜艳的红唇，在我眼前肆意地绽放，随后触到了我干裂的嘴巴上。


她吻了我。


这就是一个梦吗？


不，我的嘴唇一片湿润，田露那温暖的红唇正紧紧贴着，我只能看到她的眼睛，香水弥漫在我的肺叶中，我整个人陷入欲望的流沙。


但仅仅只有几秒钟，她站起来脱下鞋子，走进卫生间说：“高能，我洗个澡，你等会儿帮我递一下浴巾。”


说完就传来淋浴的声音，还有热水器的燃烧声，卫生间的门半开半闭，热气正源源不断地飘出来……


不用大脑思考，我就知道她要干什么了。


我用力咽着口水，伸出舌头舔自己的嘴唇，不由自主地走进田露的卧室。这里的布置更加简单，只有一张超乎寻常的大床——或许是这间屋子里最值钱的物品。


轻轻坐在床上，感觉身下的弹性，不断调整呼吸，但依旧坐卧难安。胳膊上的皮肤都发红发烫了，浑身上下都是这样，一半是酒精的刺激，一半是因为田露——她就像一头森林的小母鹿，不断吸引着年轻的猎人。


欲望，欲望从身体的深处升起，迅速填充我的心脏，又填满我的大脑和眼睛。无力地倒在了床上，伸开双手呈现“大”字形。这张床仿佛自己有生命，要将我整个人一口吃掉。


我丝毫都不曾记得这张床，但这张床一定记得我。


在田露的大床包裹下，我开始无尽地幻想——2006年9月的某个夜晚，我与她……


可怕的幻想！可怕的欲望！可怕的高能！


当我从幻想与意念中坐起来时，才发现鼻孔间热热的，伸手一摸居然是流了鼻血！


该死的！我不禁痛骂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喷鼻血，难道体内血液太多了吗？还是早已迫不及待，想要好好补偿自己昏迷的一年，以及与昏迷差不多的浑浑噩噩的半年。


不！我不知道，该不该？这就是今晚和田露见面的原因？就为了躺在这张大床上？


成百上千个问号充斥大脑，让我霎时又头痛欲裂，起身离开这张大床。


忽然，我想起在MSN对话记录里，我曾经问过田露的那句话：“你爱我吗？”


她的回答让我失望。


而我真的爱她吗？我甚至连是不是喜欢她都不知道。在我重新上班的半年时间里，她根本就不屑于和我说话！就好像是两个根本不认识的人，而此刻就因为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这么突然地和她——我虽然是个正常的，二十六岁的男人，但我应该这么做吗？


干吗要想那么多？我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给自己绑上那么多铁链，恨自己为什么要做什么事都要想好应该OR不应该！


可笑的命运，正残忍地撕扯着我，感觉马上要分裂成了两半！


不！


挥拳砸在墙上，拳头绽出几点血丝。两个自己的决斗，无论最终谁胜谁败，灭亡的都将是我自己。


所有的酒精都已散去，彻底清醒，脸上不再火辣辣的，浑身上下反而一片冰冷，每寸皮肤都仿佛被抽去精神，在欲望的夜里瑟瑟发抖。


挣扎着走出田露的卧室，却听到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田露隔着门对我说：“高能，把浴巾递给我。”


就像在命令她的奴仆，而我的手在触到浴巾前，又哆嗦着收了回来。


浴室的门半开半闭，湿润的热气不断涌出来，带着田露身体里的气味。


就当我犹豫再三，她又叫了：“高能，动作快一点！找不到浴巾吗？那你先进来吧！”


递还是不递？进抑或不进？


我又一次要被撕成两半了，背靠在墙上猛烈地深呼吸。田露再一次不耐烦地叫唤：“怎么啦？快点进来啊！”


她的这句话仿佛是一只大手，难以抗拒地向我压来。


我推开了门。

第五章 绝望


“我推开了门。”


看着小簿子上最后一行字，我却什么门都不能推开。这里是肖申克州立监狱，C区58号监房。


2009年9月19日清晨七点。


早餐时间到了，狱警沿着长长的走廊，一路敲打着餐盒，送到每一个监房。C区上上下下响起一片口哨声，有人高声呼喊英语里最下流的词汇，也有人拼命拍打着铁门。


我把小簿子收了起来，每天周而复始都是这个时间，真是个早睡早起的好地方。


终于，黑人狱警走到我的监房门口，隔着铁门注视我和老马科斯，沉闷地喊道：“1914”


“到！”


按照肖申克州立监狱的规矩，早餐同时也是点名，“1914”就是我在这里的名字。


接着他双喊道：“2631！”


“到！”


老马科斯轻蔑地回答，在南美老头骄傲的眼里，狱警不过是条给他看门的狗。


对我来说，只要不是那个印第安人狱警就好了。


随后，两个塑料餐盒被塞了进来，黑人狱警继续去下一个监仓。


虽然这顿早餐不怎么样，但热量绝对够了，胃口也比以前好了许多，就算狗食也吃得下去。每天遵循规律地生活，只要不被狱卒或囚犯暴打，倒是锻炼身体的好地方，胳膊与胸口的肌肉都锻炼了出来。


只有藏在我身体里的那位幽灵先生，非但不需要这里的早餐，反而对人间的一切食物深恶痛绝，他最喜欢吃的是人们脑子里的欲望。


吃完早餐，我抓紧时间拿出小簿子，继续对一年多前的回忆，铅笔在纸上滑行，写出我的故事——


我推开了门。


但不是浴室的门，而是房间的正门。


背上包冲出田露的房门，像个窃贼落荒而逃。我再也不敢回头去看，电梯门打开了，一头钻进去，直接GO IN DOWN。额头上布满冷汗，看着楼层指示灯逐渐往下，到底楼就飞快地冲出去。


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在黑夜的城市里疾驰而去。


回头再看田露住的那栋高楼，不知此刻她还在浴室里等我，还是走出来发现我已抱头鼠窜？难以想象她的表情，是疑惑是不解是惊讶还是失望甚至愤怒？


头皮仍然发冷，痛苦地低头看手机，既没来电也没短信，已将近子夜十二点——最近半年从没有这么晚回家。


出租车飞驰上高架，收音机里传出一段李斯特的钢琴曲，随后是一串磁石般的年轻女声：“又是子夜，万物都已沉睡，除了城市里不眠的你们，欢迎收听‘午夜面具’，我是秋波。”


我平时基本不听电台，这个叫“午夜面具”的子夜节目是头一回听说。


“你为什么睡不着？生活里有太多的烦恼？爱情里遇到了曲折？或天生就对这个世界敏感？但是，今夜这些都不再重要了，在千里之外的天府之国，正有无数人经历着不眠之夜，他们仍未放弃希望，盼望废墟下的亲人归来，盼望生命奇迹的发生。”


主持人的声音非常温柔，就像鲜花丛中的磁石，吸引着各种金属而来。我颤抖的身子也渐渐平静，不再盯着该死的手机，也不再幻想田露的表情。心仿佛被温泉浸泡，陷在座位里倾听电台的嗓音。


“如果你寂寞，如果你苦恼，如果你以为明天不会变得更好，请让我为你念一首普希金的诗——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也不要生气！


烦恼时保持平静，请相信，快乐的日子会来临。


我们的心向往未来；现在则令人悲哀：一切都会是暂时的，一切都会消逝；而逝去的又使人感到可爱。”


出租车继续在午夜的城市里飞驰，天上与地上的星光都已暗淡。


我的生活确实欺骗了我，不知道人们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电台的声音还在继续，这是一个午夜谈话类节目，开始有听众打电话进来，接着就很少再听到主持人的声音。


伴随午夜电波，我回到了家里。父母自然很着急，仍为一年半前我的失踪提心吊胆，父亲训斥我为什么那么晚回家。我不想和他们争执，更不可能把田露的事说出来，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里，在黑暗中默默地躺着。


那一晚，我始终没有等到田露的电话，躲在床上想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水。


再次来到水边，黑暗的天空，黑暗的水面，黑暗的心。


寂静的森林偶尔响起猫头鹰的惨叫，冷风袭来，吹起水面上奇怪的波纹。


我，看到了我。


是的，那就是我，但不是现在的模样，而是一个瘦弱的少年，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年纪，嘴边泛起一圈绒毛，瘦得似乎能被风吹走。我恐惧地看着冰冷的水，层层水波扑向脚下，如一匹被弄皱了的黑色丝绸。


少年看着湖水，从黑暗里看到自己的脸——觉得自己很可怜，未来的人生是什么？可怜得想要哭，泪水涌出眼眶，就连眼泪也是冷的，从脸颊悄悄滑落。


看着眼泪坠入寂静的水中，忽然心底升起一股欲望，想要自己也跳入水中的欲望……


在欲望升起的一刹那，我从床上醒了过来。


清晨六点。


原来又是那个梦！苏醒以后的半年，几乎每天凌晨都会做这个梦，每次都会在黑夜走到那片水边——然而这次的梦却有了变化，我第一次看到了自己，并不是现在的样子，而是十四五岁的少年，那样柔弱忧郁，或许是潜意识里对自己过去的唯一印象？为什么梦中少年的我，会面对湖水如此悲伤？以至于流泪不已，还有一种要跳入水中的欲望？


不！难道我有了自杀倾向？就像可怜的陆海空那样？


这一可能性让我更加恐惧，立刻从床上爬起来看向窗外。晨曦透过窗帘洒在我脸上，将我的双眼刺得难以睁开。


上班。


依旧是拥挤的地铁，我拉着抓手昏昏欲睡，呼吸周围浑浊的空气。昨晚的事仍不停地在脑中盘旋，尤其田露诱惑人的双眼，还有她在卫生间让我拿浴巾的话语，分明就在耳边响着。额头布满了冷汗，我只能不时调整姿势，解开上衣领口喘着粗气。旁边的年轻女子急忙躲避，大概把我当成地铁色狼了。


当我重新抬起头来，却发现在视线尽头，隔着七八个人的位置，有一双眼睛正紧盯着我。


又是那张脸！


我绝不会忘记他的，那张脸和那双眼睛，像无处不在的幽灵，如影随形地跟在我左右。


上个礼拜在兰州拉面馆里，就是这张脸监视着我，结果被我意外发现，此刻又一次出现在我眼前，却是在拥挤的地铁车厢内。虽然隔了那么多人的脑袋，可还是准确地盯着我！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容不得我脑子里多想了，我看到他的眼睛在说话——


“妈的，怎么又被他看到了！”


千真万确，我又一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他心中所想的话！


在那么拥挤喧闹的地铁车厢内，我怎么可能隔了那么多人再听到他说话呢？何况他的嘴唇根本没动过，只有眼睛——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并在我的脑子里听到了，他这句该死的“妈的，怎么又被他看到了”。


然而，那张脸迅速被其他人的脸覆盖了，他狡猾地换了一个位置，让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我要抓住他！不能再让他像上次那样轻易地逃掉了！


刹那间，我什么也顾不上了，蛮横地推开身边的人，向那张脸的方向冲过去。


旁边立即有人大声地咒骂起来，有个女人尖叫道：“色狼！”


整个车厢闹开锅了，真正的色狼也吓得缩了回去。我拼命要向前挤去，一只大手抓着我的胳膊，“神经病！有你这么挤的吗？”


一个劲地往前冲，但抓住我胳膊的人长得五大三粗，一把就将我按在原地。我的情绪激动到了顶点，所有的血都冲上头皮，愤怒地大叫：“给我让开！”


可对方也不好惹，掐着我的胸口说：“给我滚！”


不知从哪来的胆量，我丝毫都不惧怕，反而恨他横插出来，发狂似的大声喝道：“你去死吧！你们都去死吧！”


可我再也看不到那张脸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用力地举起拳头，要砸向那个大家伙的鼻子。


就在四分之一秒的工夫，感到聚集在头顶的血液沸腾，将所有的血管都挤得爆炸，转瞬把我扔到黑暗的湖水之中……


我昏迷了过去。


在无比混沌的意识里，呛进第一口湖水之前，挣扎着浮出了水面。


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仍在地铁里，四周的人已少了许多，我甚至还抢到了一个座位。恍惚地想要站起来时，却听到车厢里的广播：“终点站莘庄站到了。”


都到终点站了？


赶紧再看时间：上午九点五分。而刚才发现那张脸的时间，大约是八点四十五分——就是说我昏迷了二十分钟。也许是好心人给我留了个座位，让我一直昏迷着坐到了终点站。


拼命摇了几下头，让自己清醒过来，走到地铁的车门口，身边都是陌生的面孔，那张卑鄙的脸早就消失了。


地铁大门在终点站打开，我仓皇失措地冲出去。反正已经迟到了，只能到相反方向的站台，坐上前往市中心的地铁。


车轮在铁轨上疾驰，我傻傻地陷在座位里，大脑深处的某根神经，仍然隐隐疼痛——真该死，我怎么会突然昏迷的呢？


半年之前，我刚从漫长的深度昏迷中醒来，可现在昏迷又来了，会不会再度一睡不醒？


刚才太激动了，差点和人打起来，是被那个大家伙打晕的吗？摸了摸身上，又面对车厢玻璃仔细照了照，脸上并没有打斗的痕迹。


院长不是说除了记忆以外，我已完全恢复正常了吗？车祸是不是留下了后遗症？因为某些刺激，突然间歇性地昏迷过去？说不定下次就不再是二十分钟，而是二十个小时，二十天，二十个月，二十年……


立刻掏出手机，找到太平洋中美医院华院长的号码，他说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找他。


“喂，是华院长吗？我是高能。”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钟，显得有些意外，“高能？”


“是啊，我在你们医院昏迷了整整一年，是你让我奇迹般地苏醒。”


“我当然记得你，高能，现在情况怎么样？记忆恢复了吗？”


“还可以，但记忆还没有恢复。”地铁里的人越来越多，必须长话短说，“华院长，我担心还有后遗症，刚才我突然晕倒了。”


“突然晕倒？那必须小心，我看一下日程表——后天下午有空，你来医院一趟吧，我亲自给你作检查。”


和华院长确认完时间，我放下电话调整呼吸。四周又挤满了上班的人们，我把后脑勺靠在玻璃上，感受整个车厢的震动。


害怕又一次坐过站，一直不敢闭上眼睛，脑中还是反复出现那张脸——第一次在兰州拉面馆，第二次在地铁车厢内。


他是谁？我以前认识的人，还是与我身上的秘密相关者？上次在兰州拉面馆，我当面问他干吗不承认？那个瞬间，他的眼睛泄露了心里话，毫无疑问他在撒谎，一定有不可告人的阴谋。就像今天从他眼睛里看到的，他一直监视我不敢被我看到。而第一次发现他，正是陆海空吊死在我头顶的那天，难道他也与陆海空的死有关？都是冲着我身上的秘密而来？


我究竟是什么人？一个不值一提的小销售员，被公司的同事们看不起，甚至被自己看不起，却对他来说如此重要？在我普通的人生表面下，隐藏着极其惊人的秘密？而一年半以前的神秘车祸，使我成为这个秘密的牺牲品，只是失忆让我再也想不起来了？


对，当年在杭州发生的事情，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也可以看做是一起谋杀！谢天谢地，命运的庇护令我大难不死，唯独丢失了最重要的记忆，但阴谋者仍对我不死心，也许这半年里一直在监视我？我只是最近才开始发现！


血液又冲上头顶，激动得想要站起来，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继续在地铁颠簸，下一站就要到公司了。


一个更不可思议的问题来了——我怎么会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他的心里话呢？


没错，我的的确确是看到了，那就是他真正的心里话，没有通过他的嘴巴，也没有通过我的耳朵，而是直接从他的眼睛里看到，通过我的眼睛反映在我的大脑里。


还有，昨晚我看到了田露眼睛里的话：“今夜，就是他了！”


天哪！我是怎么做到的？


一刹那，我想到了三个字——读心术。


我迟到了半个小时。


公司前台以异样的目光看着我。刷完卡我悄悄走进办公室，却发现偌大的房子里空无一人，其他部门也看不到一个人影，难道重演了5月12日下午的一幕吗？


当我茫然地打开电脑时，侯总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高能！你到哪儿去了？你小子怎么早不迟到，晚不迟到，偏偏在今天迟到呢？”


“我——”


还没容得我分辩，侯总就拖着我往大会议室走去，“快！快！快！今天公司开大会，我们部门就差你一个了！别把总裁惹火了！”


所有人都在等我，刚才前台打电话通知侯总，才让他如此心急火燎。我越加尴尬，红着脸走进大会议室——足有上百平方米，坐满了公司的一百多号人，大家全瞪着眼睛看我进来，仿佛我是上头派来的新老板。


低头在老钱身边坐下，身上集中了所有鄙夷的目光，真恨不得钻个地洞躲进去。隔着老钱坐着田露，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用眼角余光扫去。她倒是难得地穿着职业装，只化了浅浅的淡妆，认真地看着台上的老板们，根本没理睬迟到的我。


还好大会刚刚开始，总裁面色凝重地坐在台上，不知是被我的迟到打扰，还是因为最近严峻的形势。台上的副总经理、销售总监、业务总监、财务总监、人力资源总监、行政主管都正襟危坐。


但是，总裁身边还有一张新面孔，让所有人都感到陌生——二十多岁的女孩，穿着一套昂贵奢侈的职业装，发型和化妆却非常时髦，要比她的穿着年轻许多。


最吸引眼球的还是她的漂亮，一头栗色的波浪长发，大而深邃的黑眼睛，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整个脸的轮廓那么立体，仿佛是艺术家雕刻出来的，不太像中国人的模样——但她的鼻子又不像欧罗巴人种那么高，下巴和嘴唇是东方式的圆润柔和，没有老外那么硬。


她是一个混血儿。


远古欧亚民族的神秘目光，从她年轻的眼睛里射出，向大会议室里的人们扫来，成为这个严肃压抑的会议中，唯一能让人打起精神的光芒。


大家的目光集中在混血美女脸上，总裁继续被中断的讲话：“我们天空集团成立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美国，主营业务是石油、电力等基础能源产业，在全世界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都有投资。非洲四分之一的原油是我们集团投资开采的，拉丁美洲20％的电力供应来自我们集团的子公司，我们给世界带来了光明和动力，无论哪一个国家说哪一种语言，每个天空集团的员工都感到无比自豪！天空集团在2000年进入金融产业，通过收购北美富兰克林银行，创建了天空投资银行，已成为华尔街的后起之秀。如今，天空集团已跨越多个产业多个领域，成为世界500强巨头之一，最新排名是全球第48位！”


果然是总裁能说会道，几乎没有打半个磕巴。他是台湾人，台大的硕士，哈佛的博士，在跨国公司工作多年，五年前跳槽到天空集团，迅速挤走原来美国籍的总裁，坐上了亚太区第一把手的交椅。


“诸位同人！”总裁喝了一口茶，中气十足，“大家都知道最近美国爆发的次贷危机。有人认为这只是美国的问题，很快就会被美联储摆平，可根据我的经验，这次美国的祸闯大了，绝对没那么容易搞定。我预测2008年下半年，危机会在全球范围内爆发，到时候就算美国怎么救市，几年之内都无法避免大萧条！就像一场瘟疫，全世界每个国家都会被传染。如果关心这几天的财经新闻，就可以知道天空集团在美国的业务已受到很大影响，连续两个季度亏损。我们中国分公司的业务量，在第一季度严重下滑，目前利润已经为零，现金流也很紧张，在江苏和广东的几家工厂，都陷入严重亏损，其中最大的一家工厂将于本月停产。这些情况都是商业秘密，请在座的各位不要外传，否则当以泄密论处！现在，由人力资源总监宣布公司最新决定，这个决定与大家息息相关，非常抱歉！”


他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像是对员工们谢罪，引起下面一阵猜测。


人力资源总监说话了：“公司最新决定：鉴于天空集团目前面临的严峻形势，为了保证企业能够在全球经济不景气的恶劣环境下继续生存，中国分公司决定壮士断腕，在全国裁员10％，也包括我们上海总部的员工。”


听到“裁员”两个字，下面一片哗然，最后那句补充的话，更让大家毛骨悚然，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非常抱歉！”总裁显然不喜欢人力资源总监照本宣科的说话方式，“诸位，这也是公司的无奈之举，现在无论是我们中国分公司，还是美国的总公司，现金流都出了很大问题，裁员已经是最后的选择。我们将在本月底公布裁员名单，根据每个人的工作业绩来决定是否裁员，大家还有最后两周的时间，为自己来争取下个月的工作机会。再次抱歉！”


君子此言一出，不但驷马难追，而且人人自危。


我看了看旁边的老钱，发现他的牙齿间发出战栗之声，他担心自己是销售部年龄最大的，万一裁到他的头上，老婆孩子可怎么办呢？


总裁这时提高了嗓音：“现在，我为大家介绍一位新来的同事——孟歌。”


他的手指向身旁的混血美女，而她并没有说话，仅仅是点头示意，看上去来头不小。


“孟歌是从美国总部派遣过来的，是我最新的助理，协助我处理公司的各项事务。”


下面又是一片哗然，都被这个新来的混血美女怔住了。她看起来顶多刚刚大学毕业，怎么一下子跳到了总裁助理的位子上？要知道上一位总裁助理年薪有五十万，最近拿到一千万欧元的风险投资个人创业去了。


孟歌依旧冷冷地坐在总裁身边，扫视着下面的人们——当她的目光扫到我的脸上时，我急忙下意识地低头躲避，同时听到总裁在台上说：“好了，散会！”


一百多人陆续从会议室出来，纷纷私下里窃窃私语，似乎有一股寒流遍布了整个公司。老钱忧心忡忡地回到办公桌前，端起茶杯叹息道：“哎，公司怎么到了这一步？回家怎么向老婆交代呢？”


我可没心思听老钱的唠叨，悄悄走到田露的身边，但她完全无视我的存在，继续照着她的小化妆镜。


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好像昨晚的事从没发生过？我忍不住轻声道：“田露，我——”


“销售报表啊？我给了小李，你去向他要吧。”


她的反应还真快，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不过现在是上班时候，她应该是不想被同事们发现吧。


我回到电脑前，在MSN上对田露说：“昨晚，对不起。”


等待很久才看到她的回答：“你开错窗口了。”


我疑惑地打字：“你怎么了？”


但田露再也没有回答过我，直到午餐时间她和几个女同事一起出去，我则呆呆地坐在电脑前，脑中丝丝隐痛。


陆海空仿佛仍悬挂在我的头顶……


裁员消息一经宣布，大家明显卖力了许多。傍晚六点，还有许多人埋头自动加班，甚至包括一向磨洋工的老钱。


我也装模作样地留下来。七点多钟大家纷纷离去时，我忽然想起吊死在办公室的陆海空——同样是这样的夜色，他僵硬的身体如一只腊鸭，悬挂在我头顶微微摇晃。


后背心的汗毛又竖起来，赶紧收拾东西逃离办公室，一路上不敢回头看自己的桌子，仿佛死者依然吊在上面。


今晚，没有月亮。


走出写字楼挤进地铁，刚坐了不到几站，才发现手机忘记带了，还留在办公桌上。


该死！暗暗骂了自己一声，白天和客户约好了晚上通电话，千万不能错失这个机会，我决定折回公司取手机。


十分钟后，飞快地走出地铁站，回到公司的写字楼。


电梯坐到十九楼，已将近八点。公司里一片漆黑，所有加班的人都回家去了，反而让我心里一颤——陆海空不也是这样潜入公司的吗？


刹那间又有些后悔，不就是一台手机？不就是客户的电话？等到明天早上不可以吗？不过既然都已经来了，就赶快进去拿手机吧。


刚走进黑暗的办公室，就见还有一处亮着光线，那么晚了是谁还在加班？再走近几步却发现，那光线竟来自我的办公桌，有个人正坐在我的椅子上，打开电脑不知看些什么……


谁在偷看我的电脑？


又想起了陆海空，他也是在偷看我的电脑后，诡异地爬上去把自己吊死了。难道我的电脑里真的藏着恶魔？


我屏住恐惧与兴奋的呼吸，像黑夜里的猫，轻手轻脚地摸上去，突然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啊！”


一阵男人的惨叫声响起，那个家伙显然被我吓得半死，几乎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无比恐惧地转过头，整张脸就像尸体一样苍白。


我也被吓得魂飞魄散，后退半步差点摔倒，惊慌地叫出对方的名字：“方小案？”


居然是他？销售三部的方小案！


他倒在我的椅子上，仿佛见到了陆海空的鬼魂，瞪大眼睛喊着：“救命！救命！”


“喊什么啊！”我厌恶地吐出一口气，“我是高能！”


“高能？”


“是，如假包换！”


方小案这才明白过来，揉了揉眼睛，“真的是你？可是刚才我明明看到了……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陆海空！”


这个已经死去的人的名字，让我的心脏又骤然收缩，赶紧轻声喝道：“别乱说话！他就是在我们头顶上吊死的，你要把他的魂魄勾回来啊！”


“是，我看到了，看到了陆海空，他就挂在我们的头顶，这么晃啊晃啊……”


一阵阴冷的风吹来，黑暗的大办公室里，似乎真有什么影子在晃动，任何人置身其中都会毛骨悚然。


“闭嘴！”


我伸手封住他的嘴巴，颤抖着往头顶看去。但办公室所有的灯都关了，只剩下一台电脑的光线，根本看不清天花板上有什么。


“方小案，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干吗偷看我的电脑？”


“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了。”


“这台电脑里有什么秘密？”我拖了一把椅子坐下，“值得你和陆海空晚上进来偷看？”


“我不知道！但我想既然值得陆海空付出生命的代价，你的电脑里肯定藏着什么，也许这个秘密价值连城！”


“那你告诉我，现在你发现了什么？”


他绝望地抓着脑袋说：“没有，我已经把你的电脑全部检查过了，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我只能由着他说：“你知道严寒去哪里了吗？”


“不，我也很想知道他在哪里，难道和陆海空一样已经死了？”


不想再和他绕圈子了，直截了当问道：“上个月去海岛培训，陆海空、严寒，还有你，你们三个人在半夜围住我，还差点要将我致于死地，为什么？”


“因为你在2006年秋天，同样的海岛上，同样的月光下，酒后吐真言，告诉过我们一个秘密。”


“关于我的家族的秘密？”


“是。”


我都快被他急死了，像审讯犯人一样催问道：“是什么？”


“你真的忘了吗？”


“当然，我干吗要骗你，我也很想知道我身上的秘密！”


方小案苦笑一声，“很好，那就彻底忘了吧，这个秘密已经害死了陆海空，也很可能害死了严寒，或许下一个就是我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陆海空的女朋友说，他自从美国培训回来以后，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他在美国发现了什么？”


“陆海空在美国很偶然地遇到了大老板。”


“什么？大老板？你是说天空集团的全球CEO兼董事长？”


他咽了一口唾沫，“是，拥有美国天空集团绝对控股权的大老板，一直是非常神秘的人物，从来不在公共媒体上露面，据说他的个人财富不亚于比尔。盖茨。”


“陆海空是怎么见到他的呢？”


“在天空集团的美国培训中心——加州的一个私人山庄，正好大老板也来山庄度假，但他并不接见参加培训的员工，只有极少数集团高管才有资格见到他。那天陆海空清早起来跑步，在山庄中一个僻静的角落，偶然地遇到了大老板。也算陆海空胆子大，居然陪大老板聊天，还问到了你的问题。”


“我？”


无法想象我这个远在中国的小小的高能，与天空集团的美国大老板有什么关系。


“是，陆海空从大老板口中，基本证实了你在2006年那晚喝醉后说的话。原本我们都认为你是酒后胡言乱语，却从此相信你说的秘密是真的。”


“究竟是什么秘密！”


我狂吼了起来，自己的秘密忘得一干二净，却需要从别人的口中得知。


方小案痛苦地摇摇头，“不，你不再需要知道了，就让这个秘密永远埋葬吧！”


“等一等！”


他却站起来，诡异地对我一笑，“真的，我真的看到了陆海空。”


方小案伸手指了指我的头顶，随后飞快地冲出办公室。


此刻，只剩下我一个人，偌大的几百平米的房间，除了我的电脑屏幕，全处于黑暗之中。


后脑勺总感觉有冷风吹下来，但晚上中央空调早就关了，真有人吊在我头顶？


匆匆检查一下电脑，发现并没有什么不对，也没看到什么特别的文件，便赶快关机，拿起手机逃出办公室。


乘电梯回到楼下，却再也看不到方小案了。


走出写字楼回头遥望十九层，却发现有扇窗户亮了起来——整层楼面全是天空集团，我确信刚才走的时候没看到其他人，究竟是人是鬼？


次日，周三。


侯总把我叫进他的小办公室，关上房门低沉地说：“高能，我真的对你很失望。”


心里咯噔了一下，慌忙道：“侯总，我……我做错什么了？”


“你自己明白！原本我对你寄予厚望，以为你会越干越出色，超过老钱那些老油条，可半年多时间过去了，你的销售业绩竟然还是一个鸭蛋！”


“对不起！”


“道歉有什么用？这半年里，虽然你没有拿过奖金，但公司每月按时给你发工资和各种补贴，你却没有给公司创造一分钱的效益。昨天早上还敢迟到，让我在全公司面前丢尽了脸！你以为公司是慈善机构？专门把你养起来，让你每天上班养那两只小王八吗？”


他居然侮辱我的乌龟！虽然心里愤怒不已，脸上却唯唯诺诺，为自己辩解：“侯总，我几乎每天都在给客户打电话催款，他每次都满口应承下来，说一周之内绝对打过来，可我怎么知道他这么不讲信用。”


“哎呀，你的脑子被狗吃了啊？这些客户一个个全都是老狐狸，哪能信他们空口白话？”


“可是我早就和客户签了合同。”


“现在做生意谁会真的遵守合同啊？他们一门心思要抓住现金，谁都不会轻易给钱的，拖你几个月算便宜你的了。”侯总看来憋了一肚子火，也许他刚刚被销售总监训过，“好了好了，昨天大会的决定你也知道了，最近我们销售七部的业绩直线下降，每个人日子都不好过。公司决定裁员10％，我们销售部业绩最差的几个人，肯定会被裁掉！高能啊，我也是为了你好，不希望到时候在裁员名单里看到你。”


他的最后一句话，又让我看到了一些希望，诚惶诚恐地说：“侯总，我会努力的，我保证在一个星期之内，让客户把货款打进来。”


“嗯，你还有两个星期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住啊，否则到时候就连我也帮不了你啦。”侯总喝了一口咖啡，咳嗽了一声，又打起官腔，“我们天空集团，是世界500强——不，是世界前50强，最新的排名是第48位！天空集团的目标是做到全世界的No.1！”


每次开会或训话，侯总都会来这么一句，这个让我们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最后，他拍了拍脑袋，“哦，差点忘了叫你进来干吗了！高能，由于你连续半年业绩为零，根据公司的规定，你这个月各种补贴都没有了，只能够拿基本工资。对不起啊，这也不是我的决定。好了，这两周争取把业绩做出来，下个月我们还有机会。你可以出去了。”


今晚，我请客户吃晚饭。


春节前我自掏腰包，请这个客户吃了一顿饭，他夸奖了我一番，说我年轻有为，认真负责，还一度想给我介绍女朋友。我很快和客户签订了合同，把全部货物发给了他，客户保证三十日内交齐货款，总共二十万块——这笔生意对我至关重要，可能是销售七部今年最大的单宗销售。如果钱款顺利到账，我将从二十万的销售额中，提取到5％的奖金。


然而，签完合同已经三个多月，这笔二十万的货款，仍然没有打到我们公司账上。


我已被逼到悬崖——裁员是资本家对付员工最后也是最厉害的一张王牌。以前每月工资只有两千多块钱，但各种补贴加起来还有将近两千块。这个月连补贴都拿不到了，只剩下最后一点基本工资，是一个连民工都不如的白领——坐在OFFICE里的民工。


提前赶到订好的餐厅，这里的环境和菜色都还不错，适合小范围的商务宴请。根据公司规定，在业务完成之前，所有招待费必须个人垫付。


客户晚到了二十分钟，这个浑蛋拖欠了三个月货款，吃饭倒是一点都不客气，上来就点了好几个昂贵的菜，还有一瓶五粮液。我心惊胆战地看他点完，耐心地等到上菜之后，才向他催讨二十万的欠款。我也向他实话实说，如果月底之前再不到账，我就要被公司裁员了，“大哥，最近一个月，为了这笔拖欠的销售款，我至少瘦了六斤肉！哎，销售销售，就是把人累得消瘦！”


这年头欠钱的才是大爷，讨钱的都是孙子。


我尽量不看对方的眼睛，客户却丝毫没当回事，喝着白酒，抽着香烟，“高能，我也是给国家打工，有你不知道的苦衷。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了二十万现金。可我的供应商要我付现款才能买原料，否则工厂就要停产。我就把那二十万去买材料了。后来也想筹钱来付款，但这不是美国经济危机了吗？美国的客户取消了80％的订单，原本老美一口气就是一打袜子，现在省吃俭用精打细算只要一双，我能不受影响吗？哎，高能，我真的当你是小兄弟，我也很羡慕你，在世界500强的天空集团里，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别看现在只是一个销售员，但过个十年再看看，说不定就是你们中国区的大老板！”


“对不起。”我打断了客户的滔滔不绝，“那笔二十万的欠款，到底哪天才能到账呢？”


他沉默片刻，突然喝了一口白酒，凑近我说：“高能，你一定要相信大哥我，明天就有一笔款子要到位了，我以人格担保，三天之内！三天之内把全部欠款付清，一分钱不落地打到你们公司账户！”


客户说话的同时盯着我的眼睛，让我无法逃避他的目光，然而就在他说出这些话的同时，他的眼睛却告诉了我另一番话——他真正的心里话，被我的眼睛捕捉到了，直接反射到我的脑子里，我是听得清清楚楚：


“去你妈的臭小子，还敢跟老子来讨钱？告诉你，老子有的是钱，但想要这个月就给你——没门！老子宁愿去夜总会，宁愿去澳门赌钱，都不会把钱给你。拖你三个月算客气的了，不给老子三分之一回扣，你半年都休想拿到这笔钱！”


我的耳朵听着他天花乱坠的忽悠，以及用“人格”作的信誓旦旦的保证，眼睛却看到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副嘴脸。


这不是幻觉和幻听，只有当我盯着对方的眼睛时，才能看透他内心真正的语言。


看着这个“人”夸张的表演，我被彻底地震惊了，也被彻底地激怒了，这个世界上真有这种“人”吗？毫无疑问这种“人”就坐在我的面前，继续眉飞色舞地信口雌黄！“人”究竟是怎样的动物？居然如此满口谎言，如此卑鄙无耻！


血液再度冲上头顶，仿佛有许多玻璃碎片，在切割我那几乎要爆炸的脑子。


我终于失去了控制，从座位上愤怒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大喝一声：“你再说一遍！”


“哎，怎么了兄弟？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保证在三天之内，就把全部的欠款，都一分不少地打到你们公司账户上。”


没错，这个“人”依然在撒谎，我紧紧地盯住他的眼睛，同时看到了他的心里话——


“这个高能是不是疯了？就算我一直欠着钱不给，他也不用这么发神经吧？呸，我才不会给你钱呢！三天？三个月都不给你！”


我再也无法遏制自己的愤怒了，“不！我要你说你的心里话，再说一遍！”


这下周围所有人都看着我们了，就连服务生也摸不着头脑，不敢再上来端菜。


而这个“人”却还在装傻：“高能，你是不是病了？”


“好的，你不肯说是不是？那我替你说出来！”


随后，我看着他的眼睛，把他刚才那些心里话，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等我全部说完，他已目瞪口呆，连连摇头，“不，不，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能够？不，这不可能，你一定已经明白了，是不是想通了？这就是‘潜规则’，吃回扣的‘潜规则’。只要心里明白了就可以，用得着这么生气吗？”


“无耻！”


火山，爆发了。


在喊出这两个字的同时，我的拳头已砸到了那个“人”的脸上。


刹那间，大脑已容不得其他东西，除了愤怒还是愤怒。急剧分泌着肾上腺素，原始的欲望和冲动驱使着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打人的，只感觉拳头砸在硬硬软软的东西上，伴随对方痛苦的惨叫。


打，再打，拳头沾上了鲜血，热热的，湿湿的。


那个“人”开始还手了，激发了我更猛烈的攻击，我一边打一边狂吼着：“去死吧！”


我感到有一双大手拉开了我，然后无论怎么挣扎，就再也无法爬起来了。回头才发现是两个警察，原来有人打电话报警了，他们将我制伏拖上警车。


我生平第一次坐警车。


派出所。


时针已走到十一点半，接近子夜。


父母连夜赶了过来，从警察的手里将我保出来。他们不敢相信我居然会打人，幸好对方仅仅皮肉伤。那个“人”也好面子，怕被自己的老板知道，没去医院验伤就走了，否则我真有可能要蹲看守所，至少也得治安拘留。


妈妈又一次泪流满面，看着我身上的血迹——基本都是别人的，心疼得说不出话来。爸爸则狠狠地看着我，忍不住把我臭骂了一顿。


我洗了一把脸，才发现额头和脸颊留下了一些伤痕。妈妈从24小时药店里买了些药水，轻轻给我的伤口涂上。我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难过地低头不语，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再也不可能拿回那笔钱了。


走出派出所，父母要打车送我回家，我摇摇头，“爸爸妈妈，对不起，我想一个人走走。”


“一个人走走？你看现在几点了啊？”妈妈又抱着我哭了，“能能，我知道你不开心，知道你有一肚子的委屈，先回家好好休息，明天再和妈妈好好说。”


可我究竟怎么才能告诉妈妈呢？告诉她那个秘密？我能看到别人的心里话？不，这个秘密现在必须埋在心底，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真的不用了，我知道自己错了，我不该那么冲动，妈妈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高能，跟我们回家！”


爸爸用命令的语气和我说话了，但我后退了两步，第一次违拗他：“不，让我一个人走走，你们先回去吧。”


“不要这样！能能，和我们回家吧。”


妈妈难受地抱住我，不想让我一个人走在夜里。


然而，我无情地推开妈妈，独自冲入午夜街头的黑暗，一路流着眼泪狂奔而去……

第六章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写到这儿眼泪禁不住流下来，虽然时隔一年多之久，我已远在美国的监狱，当时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那种疼痛感竟是这么真实，真实到心如刀割……


现在是2009年9月19是上午八点，肖申克州立监狱，C区58号监房。


每天一个小时的放风时间到了。


我把小簿子塞进抽屉。牢门自动打开，老马科斯活动着胳膊走出监房，我跟着他来到走廊。从旁边的监房跑出许多人，飞快地从我身边冲过，却被上层监视窗里的狱警大声警告。C区的囚犯大约有一半是黑人，还有不少拉丁美洲裔，而我这样的东方人只有一个。


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途中有三道坚固的铁门，依次打开又关闭，可以确保不发生意外。


在十几名狱警的看守之下，最后一道大门打开——我看到了大地。


美国西部阿尔斯兰州的大地，极目远眺是数百英里外终年积雪的落基山峰。监狱的操场足够大了，打一场美式足球绝没问题。但在操场边缘是两道高高的围墙，还有几米高的带电铁丝网，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岗哨塔，那上面的家伙据说枪法都很好。


操场里进来几百名囚犯，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享受西部高原的阳光。有的人立刻躲到一边，进行他们的秘密交易。不断有人聚集到一起，他们是监狱里的黑帮。


有人在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原来是比尔，拿着一个篮球，指了指一个破旧的篮球架。他是华尔街的白领，公司在经济危机中倒闭，他千里迢迢跑到阿尔斯兰州，开枪打死了自己的老板。我们给他一个绰号“嚎叫者”，因为每晚他都会在监房里嚎叫。我沉默片该，忽然从他手里抢走了球，转眼间已上篮成功。


篮架下走出一个高大的黑人，他拍了拍手说：“兄弟，也算我一个。”


他叫华盛顿，美国黑人常用的姓，因为抢劫了十七家超市而入狱。


我、比尔、还有华盛顿，在操场的角落打了几十分钟的篮球。我打得浑身是汗，几次被身高六英尺多的华盛顿盖帽。一些人聚在篮架下看着我们，但谁都不敢靠近，惧怕华盛顿的拳头。


放风结束，狱警们把全部囚犯赶回监仓。


回到C区58号监房，擦干身上的汗，坐下来打开抽屉，翻开我的小簿子，刚才写到“一路流着眼泪狂奔而去……”。


接着写我的故事——


午夜漫步。


我被保出派出所，却又逃离了父母。在黑夜不知走了多久，才发现前头一片喧闹，无数霓虹灯闪烁，路边排列大大小小的招牌，不时传出乐队的歌声。


衡山路，这里布满了各种酒吧，纸醉金迷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路边很多人在拉生意，尤其我这样年轻的单身男子，更成为众人招呼的对象。我丝毫没有理睬，仿佛身边繁华的不夜城已然消失，走进一片空旷的沙漠，抬头却不见星空。


精神有些恍惚，拳头还隐隐作痛，今晚怎么了？妈妈说我从没这么冲动过，从小到大也从没打过架，头一回脾气那么暴躁，也是头一回有人被我打得满脸是血。


真是太愚蠢了！那个瞬间我彻底失控，现在却追悔莫及。就算那家伙真的不是人，我也没必要这么做，非但不能要回货款，反而会伤害自己，只能默默承受这个后果。


“高能！”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茫然回头只见一个年轻女子。霓虹灯照亮了她漂亮的脸蛋，我皱起眉头思索，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她。


“怎么，把我忘记了？我是马小悦。”


她微笑着走到我面前，甩了甩带着香水味的长发。


“马小悦？”


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对，老同学“唐僧”告诉我的，我们以前的班长马小悦，也是当年的一朵校花，我还暗恋过她呢！


“我……我想不起来了，你是我的高中班长？”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些脏，脸上还有打架留下的痕迹，只得低头道：“世界真是太小了。”


马小悦也很意外，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真没想到能再见到你，已经有七八年没见了吧。”


“啊，你过的还好吧。”


我极力掩饰自己的落魄，不敢面对初恋的梦中人（假如暗恋也算初恋的话），可惜她从不曾知道过。


午夜闪烁的灯光下，她发觉了我的不对劲，“高能，你脸上怎么了？”


更不敢看她的眼睛，转头道：“没，没什么。”


一辆银色宝马530长轴距版呼啸而来，停在马小悦身边。


“高能，我先走了，再见！”


她打开宝马车门坐进去，开车的是个年轻男人，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蛋。


我什么都没说，自卑地后退几步，目送宝马载着马小悦远去。


身后是间小酒吧，传出吉他弹唱的许巍的歌。这样的夜我已无处可去，索性钻入酒吧，点了一杯黑啤借酒消愁。坐在远离吧台的角落，抓着疼痛难消的拳头，知道自己根本不胜酒力，却举起杯子大口灌下去——至少总比找人打架好些。


自斟自饮了两大杯，已感到脑袋发胀，整张脸都好像烧了起来，心跳快了好几倍。一边听着歌手弹唱，一边默数自己的脉搏，酒精麻醉了神经，却丝毫不能减弱心里的痛楚，反而像黑暗的池塘，将我沉入更深的水底。


当我要被酒醉和悲伤淹没时，一个女子走入朦胧的视线，我下意识地喊道：“马小悦？”


等她坐到我的身边，才发现是另外一张面孔。


虽然光线昏暗，虽然醉眼迷离，我仍然在几秒钟后认出了她。


不可思议，居然是她？


一张典型的中西混血儿的脸庞，栗色长发在灯光下隐隐闪亮，深邃的双眼如黑洞吸引着眼球——这张脸昨天还在总裁身边，今夜便来到酒吧深处。


名字已呼之欲出，却不再是一身职业装，而是最新款的牛仔裤和T恤衫，胸口晃着闪亮的水晶挂件。她的个子高挑如外国女孩，却又不似那般臃肿，反而长着一副中国人的纤腰。


我使劲揉了揉醉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记忆，“你……你是？”


“不认识我了？昨天的公司大会你迟到了，总裁的讲话都被你打断，所以我记住了你。”


“孟歌？”


即便已被酒精麻醉，我依然说出了她的名字——天空集团中国分公司最新到任的总裁助理。


“你也可以叫我的英文名字莫妮卡。”


她将一个酒杯推到我面前，我恐惧地摇摇头说：“不……我已经……醉了……不能……再喝了。”


“不是酒，是凉水。”


原来是给我解酒的，我感激地接过杯子仰头喝下，“谢谢！真没……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我也是啊。”莫妮卡在我面前野性地一笑，“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高能，销售……销售七部的……高能。”


我醉得难受，无法完整地把话说完。


“真巧，第一次在上海泡酒吧，就遇到了公司的同事。”她又让服务生给我倒了杯凉水，“你经常来这里吗？”


“不！”我又将一大口水喝完，“我是……第一次……第一次来这里。”


“God！那我们真是太巧了！”她注意到了我的脸上有打架的痕迹，“你脸上怎么了？”


莫妮卡说中文有些怪，再加上她那混血儿的外表，想必是在美国长大的。


“哦，没事……没事……”


喝了两大杯凉水，依然无法冲淡血液里的酒精，脑壳难受得要爆炸，又感觉胃里正剧烈地搅动，难以抑制地呕吐起来。


未消化的浑浊晚餐连同啤酒和胃液，一同被我吐在了酒吧地板上。莫妮卡先惊讶地躲开，然后扶住我的肩膀，叫服务生来收拾。


身体难受的同时，心里也羞愧难当，居然在公司总裁助理面前出丑！还差点把秽物呕吐到美女身上，更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了。


“OK！看来你不适合来酒吧，我现在送你回家吧。”


“不……不……不用了……谢谢你……”


莫妮卡和服务生一起把我扶起来，记不清怎么走出酒吧的了，好象是她把我塞进出租车。我下意识地念出了地址，脑袋搁在冷冷的车窗上，看不清身边那张脸。特别的香水气味，伴随微微湿润的发丝，飘荡在我的鼻息之间。脑中塞满糨糊，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兰……陵……王……兰……陵……王……”


车子在我家门口停下，回头只见一个女子的身影，重新钻进出租车远去。


次日，上午。


早上起来已彻底清醒，再次为醉酒后悔不已，浑身的肌肉关节酸痛。我向父母道歉：昨晚不该扔下他们独自逃走，一切都是我的错误，我是一个成年人了，不能再让父母担惊受怕。


坐在地铁上打开手机，我有睡前关手机的习惯，刚打开就看到一条新短信，发信人居然是方小案。他的这条短信很长——


“高能，对不起，我很后悔2006年的秋天，在海岛的月夜听到了你的秘密。我更后悔最近再次卷入了这件事。对于上个月海岛培训的那个夜晚，请接受我真挚的道歉。陆海空的自杀是他咎由自取，严寒恐怕也已化作了幽灵，接着我也将奔赴另一个世界，永别了！”


看完这条长达一百多字的短信，我几乎要把手机扔在地上，方小案究竟想干吗？


立刻给方小案打电话，听到的却是“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还是关人？


再反复看这条短信，发信时间是凌晨四点，似乎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悔恨的眼泪。


心神不安地来到公司，进门时低头掩饰脸上的伤痕，却被候总叫进了办公室里。


“你真是个白痴！”


以往候总训人都关着门，这次却把房门打开，故意让大家都能听到。


“对不起！”


我只能默默地低头，想必候总已知道了昨晚的事。


“就算客户千错万错真是个畜生，我们销售员也绝对不能和客户动手。知道什么叫忍辱负重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高能，你知道吗，这种不是人的客户，我每天都要碰到一大堆，你以为我不烦心？你以为我不想揍他们？每个晚上我都在幻想，把这些王八蛋塞进马桶，用大便清洗他们的嘴巴！”


候总出了几口恶气，也说出了我的心里话，但他话锋一转：“就算你心里真想请客户吃大便，可是为了你的销售额，你还是必须得请他们吃大餐！就算你心里想把他们骂得狗血喷头，可是为了你的工作业绩，你还是必须得拍他们马屁！就算你天天计划着把他们的脑袋打烂，可是为了你的年终奖金，你还是必须得热面孔贴他们的冷屁股！”


这就是销售之道？我听得有些恶心，但违心地频频点头，“是！是！”


“客户的脸皮是很厚，但我们的脸皮必须比他们还厚！客户的心肠是很黑，但我们的心肠必须比他们还要黑！这就叫厚黑学，你们大学里没有教过吗？你得要好好学习！”候总说得口干舌燥，喝了口茶说，“高能，如果这个烂摊子你搞不定，那就等着被炒鱿鱼吧。”


听到最后一句话，我突然抬起头，从候总轻蔑的眼神里，我看到了他内心的话——


“没见过比你小子还要傻的人，果然是个傻B！快点去吃大便吧！”


候总的嘴巴并没有动过，而是通过他的眼睛，直接传递到我的大脑。我已对这种语言麻木了，默默承受对我的侮辱，低头走了出去。


同事们都在看我，表情大多兴奋，又看到了一出好戏——只要挨骂的不是自己。


我的脸涨得通红，看着两只可怜的小乌龟，最近才知道它们两个都是公的。今天它们很活越，不停地往鱼缸上面爬，又不停地滑落下来，回到鱼缸的最底部。忽然苦笑一声，将其中一只抓出来，放在手心爬来爬去。


它和我有什么区别呢？一样在鱼缸最底下，一样梦想爬出这小小的牢笼。它想要去大自然，想要找到心爱的母乌龟，找到属于它们的那片天地，我也想要爬出这小小的办公室，爬到真正施展拳脚的地方，爬到属于我的大房子和好车子里，爬到一个漂亮女孩的身边……


将小乌龟放回到鱼缸，旁边传来老钱的聊天声，田露飞快敲打键盘的声音，几乎要挤爆我并不大的脑壳。


我将今天的MSN签名改为“在鱼缸里”。


今天，方小案没有来上班。


在公司打电话到他家前，他家人先打电话到公司了——昨天半夜方小案接到一个电话，就立刻匆忙地出了门，到了早上还没回家，再找他已音讯渺茫。


原本出事的是销售六部，经理陆海空自杀，销售员严寒失踪。现在又像瘟疫传染到了销售三部，原本老实本分的方小案也失踪了，情况竟与严寒如出一辙。


销售部再度陷入恐慌，无论公司裁员压力多大，再也没人敢晚上留下来加班了。


时针已走到晚上九点，我独自徘徊在街头，不停给方小案打电话，可听到的永远是关机。


不知不觉到了田露的小区门口，身边开过一辆尼桑轿车，看着有些眼熟。车上下来一对男女，灯光照到他们脸上，一个是田露，还有一个却是？


确实是他——候总！


他揽住田露的肩膀，笑着低头去亲她。田露顺势倒在他怀里，肆无忌惮地亲热，宛如热恋中的情人。我的牙齿不停哆嗦，在黑暗中隐藏自己，眯着眼睛看清楚。候总的手甚至伸到了田露衣服里，接下来的动作难以启齿，接着两人走进大楼。


候总明明是有妇之夫，怎么一眨眼就和田露勾搭上了？他们旁若无人地亲嘴，显然不是一天两天，相比那晚田露的表情，她现在更像一个荡妇，丝毫不加遮掩的那种。怪不得这些天销售部人人自危，唯独田露面不改色稳坐钓鱼台，原来抱上了候总的大腿。


我忘了田露住在哪一层，站在楼下不知所措。阴冷的晚风袭来，心反而像烈火一样燃烧，固执地在黑暗里徘徊许久，幸好这里的保安形同虚设。


一个小时后。


候总与田露走出电梯，候总钻进尼桑车扬长而去。


田露回到电梯门前，我突然从旁边走出来，“我都有看到了。”


她吓了一大跳，以为碰到强盗了，靠在墙边不敢发出声音，四周张望着保安。


“是我，高能！”


田露这才认出我是谁，依然惊讶：“你！怎么会是你！”


“我！”我尽量压低声音，以免真的引来保安，“我倒想要问你，怎么会是他？”


“你是说候总？”她的语气也平静下来，“我和他已经有两年了。”


“你——”


真想说一句“无耻”，但看着田露无所谓的表情，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倒想问你，凭什么偷偷跟踪我？你以为你是我的男朋友？以为我们真有什么吗？”


面对田露不屑的表情，我的脸涨得通红，“不管是什么关系，我只是想知道，一年之前，我和你到底发生过什么？”


“哎！”她叹了口气，“高能，你真执著！我不过是偶尔感到寂寞，就把你抓到我身边来玩玩而已，你难道忘记了吗？我们有过的几个晚上，都是在候总出差的时候。你不要感到奇怪，我从来都不会负责的，也不需要谁对我负责。我有很多男朋友，而你连第十号都排不上。”


我浑身战栗不已，愤怒地盯着她的眼睛。


是的，看到了，从田露冷漠的眼神，直接传递到我的大脑，读到她真正的内心——


“高能，你不过是一条谁都看不上的公狗。不过谁都有发情的时候，我找不到男人的时候，也可以找一条公狗来陪我happy happy！”


打死她也不会说给我听的，却被她的眼睛悄悄泄露了。


同时，她的嘴里却在说：“对不起，高能，也许我一度喜欢过你，也许有过一些美好，但那已经成为过去了，我们还可以继续做普通的朋友。”


她的心里话与嘴里话，是完全不同的语气和版本，而她的眼睛告诉我——她在撒谎。


美丽的谎言无法让我相信，心里话却给我莫大的侮辱。气血冲上头顶，我一把将她推到电梯门口。她恐惧得什么都喊不出，我却将刚举起来的拳头放下了。


这样的女人，何必呢？我转身冲出大楼，在她大声叫喊保安之前，拦下一辆出租车离去。


不再是前天半夜的逃窜，而是毅然决然的离去，不是与白昼的分离，而是与黑夜的决绝。


躺在出租车上闭着眼睛，耳边仍是田露心里的那段话——公狗，我是一条公狗吗？


而唯一的收获是，我知道自己拥有了一种特殊的能力：通过别人的眼睛，看到对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这是一种古老而神秘的能力，也许和某种魔法有关，也许是人体的未解之谜，也许是当年可怕的车祸？因为头部遭到猛烈撞击，我成为植物人，丧失了全部的自我记忆。难道那次撞击对大脑产生了副作用，让我拥有了看透他人内心的能力？虽然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人类的大脑实在太神奇太复杂了，不排除发生这种情况的可能性。


读心术……读心术……读心术……


不，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的这种能力，包括我的父母。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什么能够让我信任，即便我的身上一无是处，但只要被别人发现这一点，我也会立刻成为他们的目标。我得到的将是谎言和陷阱，即便我能看出是谎言又有什么用？反正本来就听不到真话，何必再去计较他们的假话？


是的，我决心隐藏读心术能力，因为只有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才能发现更多的秘密。


今夜不再有眼泪。


水。


阴冷的黑夜，我还是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单薄的衣衫和白色的球鞋。走过没有月光的林间小径，来到森林中的湖水边。风吹在我瘦弱不堪的身上，几乎要把我整个人吹倒。我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却看不清湖岸对面的森林，那里隐藏着微弱的光芒。


脚下，暗绿色的水变成黑色，下意识地往前走几步，鞋子被湿透了，冰凉的水渗入裤脚，浸泡到我的小腿，通过毛孔渗入血管。


水的滋味。


牵引我向水的更深处走去，水从膝盖渐渐蔓延到大腿，然后是我的腰和肚子，接着是并不宽阔的胸膛。水底遍布光滑的鹅卵石，却没有想象中的小鱼小虾。继续往前走去，湖水已淹到了我的脖子，最后是我的嘴唇，滋润少年柔软的胡须。


终于，水没过了我的头顶。


当黑暗冰凉的水涌入气管，让我无法呼吸万分痛苦却不能叫喊时，我从噩梦中醒来了。


又是那个梦。


睁开恐惧的眼睛，才发现自己躺在小房间里，对面是迈克。杰克逊的海报，浑身上下都是汗水，就连内衣与内裤都湿透了，就好像刚从水里被捞起来。


该死——我真的在梦中跳水自杀了？


这个噩梦已纠缠了我半年，现在却向最可怕的方向发展。急忙翻身起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汗珠正不停地往下滴。


去卫生间冲了个澡，又倒头躺回到床上——今天不必去上班，向公司请过假了，我要去医院检查，上次给华院长打电话定下的。


一觉睡到太阳高升，吃过午饭才匆匆出门，坐上一班开往市郊的公共汽车，辗转一个多钟头赶到太平洋中美医院。


华院长早就在等我了，那里的护士也都认识我，一路走进去都和我打招呼，感觉就像回到了家。这滋味要比上班舒服多了——但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来这里。


先做例行检查：体温、血压、脑电图、心电图、CT扫描，结果一切正常。


在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华院长和女助手亲自为我治疗。我躺在一张床上，耳边放着轻柔的钢琴曲，灯光温暖柔和，让我彻底放松下来。午后最犯困的时候，这样躺着几乎要睡着了。


“高能。”华院长站在我身边，将手伸到我眼前，“你现在感觉如何？”


“非常……非常好……这是半年来最放松的时候。”


“嗯，你说你突然晕倒，是无缘无故，还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我……”使劲眨了眨眼睛，却不想把读心术的秘密说出来，包括华院长也不该知道，“我和人发生了争吵，情绪非常激动，突然昏迷了过去，但很快又醒来了。”


华院长用手托着下巴，俯视着我问：“就一次吗？”


“我不知道，也许还有其他的。”


“高能，你有间歇性的昏迷症，但无法确定是否与一年半前的车祸有关。我现在要对你做更深入的心理治疗，你愿意接受吗？”


我根本无从选择，只有躺在床上点头：“愿意。”


“好。”他向女助手做了手势，又低头对我说，“请再放松一些。”


虽然，音响里放的还是钢琴曲，但旋律和音调都有了变化。尤其调子更加低沉，旋律越发曲折多变，明显有上世纪初欧洲的风格。仿佛来到1910年的奥匈帝国，穿过波希米亚崎岖的山林，是多瑙河畔庞大而混乱的都市，蒸汽文明的烟囱吐出黑色玫瑰。在潮湿阴冷的咖啡馆里，犹太青年卡夫卡孤独地坐着，他那黑色的眼睛如此忧郁，刚写完一封沉重的情书，等待他的是莫名其妙的漫长诉讼……


“你想要什么？”


一个声音像从遥远的天上传来，眼前依旧是维也纳的咖啡馆，对面坐着的却是个土耳其人，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再也无法隐藏自己了——我想要什么？


“女人……年轻的女人……漂亮的女人……纯真的女人……聪明的女人……”


“高能，你回答得很好，但我猜你想要的不止这些。告诉我，你还想要什么？”


无法拒绝，我无法拒绝他的提问，咖啡馆里烟雾缭绕，必须说出来，“房子，很大很大的房子。我不要老鼠窝，也不要和父母住在一起。我需要只属于我的大房子。它还要非常漂亮，功能齐全，至少有三层楼，一千平方米，不算外面宽敞的院子。每天回家都有菲佣给我拿拖鞋，看门的大狗来迎接我，三十平方米的浴室供我洗澡，私家放映厅供我看电影，如果有游泳池就更好了。”


“不错，我也想要这样的房子，你还想要什么？”


土耳其人载着红色的毡帽，我看着他的眼睛只能继续说下去：“车，我必须有一辆，不，是三辆车。一部是宝马760的房车，可以去参加福布斯的晚宴。一辆是奥迪Q7的suv，可以去长途旅游探险。最后一辆是保时捷——不，是法拉利敞篷跑车，凌晨一点可以带着我的女人，开到时速二百公里兜风！”


“说得真棒，你可以做我的好朋友了，你想要得到财富和女人，你还想要权力和荣誉。所有人都会尊敬你，每个人都会给你让路，甚至对你感到畏惧。只要你高兴，就可以让许多人飞黄腾达；只要你不高兴，也可以让更多人倾家荡产。”


“是的，但我还想要……我还想要……杀……”


“杀什么？”


“杀人！”


虽然坐在维也纳的咖啡馆里，我却看到了一片黄土覆盖的沙场，成千上万的战马嘶鸣，铁甲与皮铠包裹北国的骑士们，阳光穿破层层乌云，照亮铁矛锋利的刃口……


“你看到了什么？”


“恶魔——”我突然换上一身铁甲，置身于千军万马之中，“我看到一张恶魔的脸，骑着一匹雪白的战马，挥舞长矛向敌军冲杀而去。他的面貌太过于恐怖，无疑来自最古老的地狱，所有人都被吓得屁滚尿流，接着便是血流成河的杀戮。”


“你杀了谁？”


刹那间，眼前掠过许多人的脸，有两次跟踪我的那个男人的脸，有那个被我打得头破血流的“人”的脸，还有候总皮笑肉不笑的脸，田露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还有其他无数我认识或不认识的脸……所有的脸都有对我做着奇怪的表情，最后却是哄堂大笑，他们笑得那样肆无忌惮，仿佛在看一个小丑的表演。


而我就是这个小丑，脸上涂着白色的油漆，鼻子上还顶着一个红球。


“你们全都去死吧！”


我挣扎着大叫起来，又无能为力地躺下。


“你还想起了什么？比如——你的过去？”


“过去？”


一想起这两个字，脑子就隐隐作痛，仿佛被一根针深深扎入，身体触电般跳起。我重重地摔在地上，眼前却是白色的世界，温暖的灯光照射着我。


“你没事吧？”


妇助手将我扶起，我摇摇头，“还好！做了许多个梦，梦见自己到了一百年前的维也纳？”


“这是我们的心理治疗，希望能找到你晕倒的根源，这也可能与你的过去有关。”


“谢谢！”我擦了擦额头的汗，“但是，史现在想回家了。”


几分钟后，当我走出医院大门，才发现治疗持续到了深夜。


拖着疲惫的脚步，坐上回市区的夜班公交车。妈妈给我打来电话，我说就快要到家了。午夜的星空下，车子晃晃悠悠开了很久，朦胧地看着马路两边的灯光，像黑色纱布后的许多双眼睛。


司机一直放着电台广播，子夜十二点，突然响起一个磁石般的声音：“我是秋波，欢迎你打开收音机，走进‘午夜面具’。”


又是这个节目，我已记住了这个声音，像海绵一样源源不断吸收我的听觉。


午夜的公交车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些夜班回家的中年人，有的人昏昏欲睡，有的人坐着发呆，只有广播里传出的轻柔声音，飘荡在公车的每一个角落。


“此刻，你在做什么？还戴着那副沉重的面具吗？或是已经卸下面具，独自躺在自己的小窝里，舔着白天留下的伤口？好了，吴小姐请说话……”


这是一个午夜谈话类节目，每个打进电话来的听众，都可以向主持人倾诉心里的苦闷。主持人很少会主动插话，更不做道德上的评判。真正的主角是打进电话的听众，主持人则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


主持人秋波接完两个电话说：“现在给大家听一首歌，张雨生的《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随着一段简单的钢琴弹奏，电波里响起那难以模仿的独特嗓音——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稀少的叶片显得有些孤独／偶尔燕子会飞到我的肩上／用歌声描述这世界的匆促……”


听到第二句，心就被揪起来，眼眶条件反射地湿润了。我拼命想要忍住，却难以抑制泪腺的分泌。这些古老的液体夺眶而出，冲刷脸颊上的尘土，从两腮滑落到手背。无法理解自己的眼泪，但我的心已投入到歌声中。亘古不变的无奈，让人难以释怀。我惊讶世上竟有如此的歌喉，也惊讶天底下还有这样的情怀——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稀少的叶片显得有些孤独


偶尔燕子会飞到我的肩上


用歌声描述这世界的匆促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枯瘦的枝干少有人来停驻


曾有对恋人在我胸膛刻字


我弯不下腰无法看清楚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时时仰望天等待春风吹拂


但是季节不曾为我赶路


我很有耐心不与命运追逐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安安静静守着小小疆土


眼前的繁华我从不羡慕


因为最美的在心不在远处




在午夜的公车萦绕，像永远不会离去的幽灵，来到我耳边安静地歌唱。他的声音时而淡定时而激昂，时而苍凉时而温暖，不争不取，不离不弃，像路边一掠而过的树，如此寂寞如此凄凉，却独自享受自己的世界，无论白天与黑夜的变化，无论春夏与秋冬的更替，无论多少个世纪多少个轮回。


一曲终了，我的泪水还没结束，确切地说是失声痛哭——全车乘客都注视着我，大概以为我的钱包刚被偷了。泪水依然挂在脸上，无法解释为何如此激动，就因为这首张雨生的歌？在最近半年的记忆里，第一次听到这首歌，也是第一次听到张雨生，怎么突然有这种强烈反应？永远也割不断的心灵感应，如同一根导火索，炸开了遗忘的秘密之门。


下车后擦干眼泪，仰望神秘的星空，不知明天将会怎样。


明天，我将去杭州。

第七章 龙井与西湖


2009年9月19日，上午九点三十分。


肖申克州立监狱，C区58号监房。


在我的小薄子里，刚刚写到明天准备去杭州——那是在2008年5月，那么2009年9月的明天呢？


明天，我的明天，将有一个新的计划。


再次仰头跳望铁窗外的天空，肖申克州立监狱占地数十公里，由美国西部的阿尔斯兰州管辖。这是美国最贫穷最偏远的一个州，夹在科罗拉多山脉与落基山脉之间，平均海拔两千米，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高山与荒漠。这里的夏天最高温度可达50摄氏度，而冬天最冷时只有零下20度，如此恶劣的环境几乎寸草不生。十九世纪西部淘金的时代，涌入大量亡命之徒，才设立了这个阿尔斯兰州——这个词根竟然来自突厥语，意为狮子。


操场一角有块古老的墓地，平时大家放风的时候都不敢靠近。这座监狱建立至今的一百多年中，每个死在这里的囚犯，都会被埋葬在那片墓地。据说在午夜刮起大风的时候，墓地就会传出凄惨的呼号声——神秘死去的冤魂们，想要占有活着的囚犯的身体。


只有一个人，他在许多年以前，永远消失在了监狱里，却没有被埋葬进墓地。


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除了那个人。


因此，每年都会有人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虽然也有罪大恶极之辈，即便坐上电椅一百次也不足以偿还所犯之罪行。但我对此仍然心怀恐惧，生怕半夜里睡得正熟之时，突然有一只手将我拖入地狱。


我不想死在肖申克州立监狱，更不想终老于此地。


因为，我没有杀人。


对不起，我不需要在你们面前为自己辩护，还是继续写我的故事吧。铅笔在小簿子里写下一年多前的“明天”——


周六。


我坐上前往杭州的长途巴士。


出门前骗父母说，公司让我去苏州出差两天。看着妈妈有些担心，我便说是和销售部同事一起去的，必须把这笔业务谈下来，否则月底有可能要被裁员了。为保住我的饭碗，妈妈只能放我走了——若我告诉她去杭州，她是拼着老命也不会放我走的。


没错，我要重返一年半前发生车祸之地，就像博客中所写：“我已经做出了选择，我相信我自己的勇气，那才是我真正的命运。”


2006年秋天的傍晚，我带着这样的勇气，带着被遗忘的秘密，悄悄前往杭州的某个角落。这个难以抗拒的诱惑——导致了我的意外，还有另一个人的死亡，抹去了我脑中所有记忆。但我仍要走向时间的另一端，回到致命的地方，回到毁灭的时刻。我已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人，我遇到了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拥有了令自己难以置信的能力：读心术。


中午，巴士由沪杭高速抵达杭州。


无暇游玩西湖等名胜，在车站附近吃了点快餐，就坐上出租车前往龙井。我的记忆里没有这座城市，透过车窗望去那么陌生——除了四月份去海岛培训，最近半年都没离开过上海。


远远地可以望见西湖，但很快就开出城市，两边都是山坡和树林——龙井是山区，有许多小村落，现在也算西湖风景区的一部分，最有名的就是“龙井问茶”。我让司机在一条公路隧道出口停下，穿越一座陡峭的山峰，名叫“白鹿山隧道”。


车祸发生在隧道出口，一边是密林，另一边是山坡。隧道出口右侧山体突出一块巨大的岩石，正常行驶不会有危险。但在一年半前的夜晚，我乘坐的套牌出租车，在冲出隧道口的刹那，偏离方向撞上这块岩石。车子弹向公路的另一边，我被甩了出去，头部着地当场昏迷；另一边的乘客被甩下山坡，送到医院抢救无效死亡；黑司机失踪，至今音讯渺茫。


时隔十八个月，回到几乎将我毁灭的地方，浑身泛起鸡皮疙瘩，一股寒意从头贯穿到脚底。冒险穿过车流迅猛的公路，来到那块巨大的岩石之下，早已没有了任何车祸迹象，唯有伸手抚摸石缝里长出的青草——是那辆车撞出的裂缝吗？仿佛看到青草根里渗出鲜血，那是我自己的血，还是更久的前人留下的？


隧道口没有行人与自行车，汽车飞快地冲出来，耳边灌满车轮呼啸之声，夹带着一股阴冷的风，旋转着从脸上划过，竟像寒冬腊月的风般刺骨。


不，这不仅仅是风，而是——杀气。


一种感觉，不需要眼睛和耳朵，仅仅是第六感觉。


脑中闪过许多碎片，仿佛车流滚滚而来，从胸口隆隆碾压过去。我倚靠那块致命的岩石，保持平衡不要倒下去。


杀气，不是来自这阴冷的空间，不是来自那残酷的斜坡。双脚仿佛不受自己控制，将公路远远抛在身后。走进一条林间小径，下面是一片倾斜的茶园，再往下隐约可见一些屋顶，大概是龙井村民们的茶馆，想必正有不少游客品茶买茶。


但在百米之遥的山上，却是另外一个世界，密林深处不见人影，只有被惊起的飞鸟。独自在林中越走越深，连茶树也见不到了，脚下道路愈发荒芜，宛如步入隐士的庄园，是否藏着《笑傲江湖》里的西湖梅庄？


我不是令狐冲，更不是向问天，但我的背后确实有神秘来客。


是脚步声，幽灵般的脚步声，在茂密的竹林间跟踪我。当我快步疾行，那脚步也在疾行；当我骤然停下，那脚步也戛然而止。但只要我再往前走几步，便又在我身后响起。


突然，我感到了真正的危险，因为已迷失方向，连来时的路也看不清了。那家伙就躲在我看不见的角落，如果他现在突然袭击，那我只能坐以待毙。


我转身对寂静的竹林狂吼起来：“喂！你是谁？你快点出来！你这个胆小鬼！”


树叶最茂密之处一阵摇晃，果然闪出一个人影。


又是他！


短短数天之内，我第三次与他打了个照面。


第一次在兰州拉面馆，第二次在拥挤的地铁车厢，两次都被我看到了他的心里话，而他都是胆怯地回避着我——在地铁里还让我激动得昏倒了过去。


陆海空也是因他而死的吗？还有失踪的严寒与方小案。现在他第三次出现，居然跟踪追击到了杭州龙井，荒无人烟的山林之中。


“你！是谁？”


我握着拳头冲上去，这个男人转身就跑，不再给我直视双眼的机会。在树林茂密地形崎岖的山中，展开一场激烈的追逐。很难在这里跑起来，一不小心就会撞到竹子。


“站住！”


在后面大声叫骂，感觉却越来越远，让我心急火燎。


终于追到一条山间小道，肾上腺素剧烈分泌，贲张的血脉再度冲上头顶，那个人影逐渐模糊，仿佛黑色的天空塌了下来。


我什么都看不到了，沉入无边无尽的黑水底下……


龙井。


我复活了。


重新睁开眼睛，我看到一张混血的面孔。


在做梦吗？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揉揉自己的双眼——千真万确，是那张年轻的混血女子的脸，白皙的皮肤上鲜艳的唇，深邃的黑瞳正盯着我。


“孟——歌？”


犹豫着喊出她的名字，却感到嗓子眼火辣辣地疼。她端起一杯凉茶，小心地喂我喝下。茶水滋润着我，才有了一些力气，转头看向窗外，还是满目茶树，如梯田伸展到山上。这里是茶社的雅座，有布帘与外面隔离。我半躺在座位上，对面是穿着裙子的混血儿孟歌，英文名字叫莫妮卡。


“请叫我莫妮卡。感觉好些了吗？”


“对不起，莫妮卡。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我怎么也会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一连串的问题让我自己都糊涂了，她蹙起眉毛用台湾的普通话说：“杭州龙井。今天是我来中国工作的第一个周末，同事说上海最近的度假胜地是杭州，我就坐火车来玩了。”


“那我怎么会在这里？”


“下午，我一个人来龙井喝茶，跑到这座山上的茶园，正好看到你躺在林间小道上，我怎么叫你都醒不过来，我以为你又喝醉了，就请山下的村民把你背到茶社里。”


“喝醉？”我苦笑了一声，“就算我真的喝醉了，也绝不可能在龙井这个地方。对了，我刚才睡了多久？”


莫妮卡看了看她的GUCCI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我是半个小时前发现的你。”


我晃了晃脑袋，想起竹林里的那个神秘男人，在追逐他的过程中，我昏迷了过去——只要情绪极端和动作剧烈，就会让我间歇性昏迷。


怎么会如此凑巧？又一次遇到了她——公司总裁的新任助理。偌大的龙井山上，那么多茶园那么多林子，山下又是那么多游客，她偏偏就发现了我？发生这种事的概率微乎其微！


但我不敢说出怀疑，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能看着窗外的山林，“你发现我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我一个人上山，看到你躺在那里，没有其他人的影子。村民说那条山路没人去的，我也是随便走走才发现了你，算你走运！”


“真是……太巧了。”我喝了口刚泡开的龙井，“我们又见面了。”


“高能，我没记错你的名字吧？”


“是，我当然也记得你，刚从美国总部给派遣过来，除了总裁就属你最大了。我只是小小的销售员，好多同事都叫不出我的名字，感谢你还能记得我。”


总裁助理是许多人抢的肥差，想不到竟被这二十出头的小丫头占了，许多资深总监都愤愤不平，又有人猜测她有什么高层背景。


“现在是休息时间，我们之间是平等的。”


“但愿如此。”


跟莫妮卡说话的时候，我的胆子大了很多，一些平时不敢说的话也说了。她太不像公司高管了，更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高能，我发现你有一个不太好的习惯。”


“什么？”


“我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的，我们说话都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否则就是一种不礼貌。”


才意识到自己从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要她盯着我看，我便慌张地躲避，这也是最近半年来养成的习惯。强迫自己转回头，看着她那双乌黑的眼睛。


莫妮卡笑了笑，“你不要太介意，这是我们美国人的习惯，说话比较直接。”


当她说到“我们美国人”，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不过她长着一张中西混血的面孔，也不再感到别扭了，她本来就是一个美国人。


“对了，你是坐火车来的，今天杭州的火车站怎么样？”


既然她喜欢别人看她的眼睛，索性就直视着她，看看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中国的火车站，人实在太多人！”


嘴上的回答非常自然，但她的眼睛却在说另一句话——


“他为什么问我火车站？虽然我是坐旅游巴士来的，但说火车站人多总是没错的。”


我的眼睛与大脑，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真实的想法——她果然在撒谎！


莫妮卡混血的眼睛泄露了秘密，她根本不是坐火车来的，而是旅游巴士，也许就是我后面那一班车，这些巴士相隔只有几分钟，她可以很容易在汽车站跟踪我。


我却不动声色地问：“是啊，我怕你不习惯在中国旅行。”


“NO！我才不怕呢。”


“你去过这附近的白鹿山隧道吗？”


“白？鹿？”莫妮卡皱起眉头，耸了耸肩膀，“我从没听说过。”


然而，我看到她的眼睛里却在说——


“他想干什么，我是在隧道出口看到了他，但绝对不能承认。”


果然又是在装傻！


她明明跟踪着我，一直来到白鹿山隧道口，又跟着我走进密林深处，这样才会发现我晕倒在地，根本不是什么巧遇，难道她和那个神秘男人是同伙？


“哦，我是说，我下午去了白鹿山隧道，接着就爬上这片茶山，遇到一个男人在跟踪我。我发现以后又回头去追，就这么晕倒在了小路上，你见到过那个男人吗？”


我并没有说出对莫妮卡的怀疑，只是将计就计地说出问题，想要发现她心里的秘密。没想到自己竟变得那么狡猾，我不是一直老实，内向并羞涩吗？怎么面对她就好像变了一个人？


“没有啊，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发现你的时候，附近没有其他人。”


但她的眼睛却同时泄露了心里话——


“我是发现有个男人在跟踪你，但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他立刻就逃走了，我只好请村民来把你背下来。”


奇怪，这就是莫妮卡内心真实的想法，嘴巴可以说谎，眼睛却欺骗不了我。她居然不认识那个神秘男人？看来对我感兴趣的还不止一伙人，那情况就更复杂了。


又低头沉默片刻，这时手机响了起来，原来是妈妈打来的电话。我随便敷衍了几句，说自己正在苏州和客户谈判，一切正常不要担心。


“高能，为什么要对你妈妈说谎？”


莫妮卡说话的表情与眼神，丝毫不符合她的年龄，更像是成熟的女人。


我烦躁地喝了一口茶，“她不希望我来杭州。”


“为什么？你是一个成年人。”


“不。”我盯着她的眼睛，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没有什么原因。”


“因为你一年半前在这里发生了车祸。”


她冷不防说出这句话，让我惊慌得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你？你怎么会知道的？”


“昨天，销售总监告诉我的——他说你的车祸非常奇怪，谁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你在医院里昏迷了一年，醒来后却完全丧失了记忆，你现在还想得起来吗？”


该死！我看着她的眼睛，这回她的心里话，与嘴巴上说出的话，几乎完全一致——肯定是莫妮卡故意问的，否则公司里一百多个人，销售总监干吗偏要说起我这个小职员。


“是，他说的没错，而我的记忆现在也没恢复。好吧，我承认，就是为查清一年半前的真相，我才瞒着父母偷偷跑来杭州。”


“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我刚才说的白鹿山隧道，车祸就发生在那条隧道的出口，但现在一点痕迹都看不出了，只有那个神秘的男人，他最近一直在跟踪我。”


“奇怪，他为什么要跟踪你？他又是谁？”


莫妮卡的眼睛告诉我，这句话也是她的心里话，这让我很失望，“我也想知道答案！”


“你的经历真是太离奇了，我能够帮助你吗？”


她大胆的请求上我为难，我从没想过要别人的帮助，而且她本身就难以让我信任，为什么一开始就要对我说谎？


看我犹豫着无法回答，她索性直接问道：“你知道一年半以前，你为什么要来杭州吗？”


“不，我什么都忘记了。”


“那你肯定在杭州住过酒店。”


“没错，我失踪了好多天，至少第一晚是住酒店的。”


“你知道自己住在哪家酒店吗？”


“不，我不记得了——你干吗要紧追不舍？”


真的要让她也卷进来吗？恐怕她早就卷进来？莫妮卡微微一笑，给我的茶杯加了热水，混血儿的脸庞分外诱人，睁大乌黑的眼睛说：“因为我的好奇心。我听说杭州是旅游城市，酒店一般都要提前预定，你平时是通过什么渠道定房间呢？”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我，一年半前我在周五傍晚出发，周末客房肯定要预定，但我摇摇头，“我说过我不记得了，也许通过网络吧。”


“如果你通过网络预定，那么你的邮箱里应该会有确认订单的邮件。”


“邮箱？”我还是挠了挠头，“以前所有的密码都忘了，现在用的邮箱都是重新申请的。”


“我虽然来公司只有几天，但发觉你们喜欢用公司邮箱注册，我可以帮你找回密码。”


莫妮卡打开她的笔记本电脑，无线上网登录了我们公司的服务器——总监一级才有的权限，很快找到我的两个邮箱，一个是2004年注册的，另一个是2007年注册的。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找出了我最早注册的密码：82free00hero这就是被我遗忘的密码？


82free00hero——82代表我的出生年份，free是我向往的生活，00可能是我第一次注册邮箱的年份，hero或许是当年我想要成为的人——我曾经想做一个英雄？


她把电脑推到我面前，“你可以输入密码，进入以前的邮箱。”


看着莫妮卡异域的双眼，我的手指犹豫一下，轻轻输入这组被遗忘的密码，进入这个2004年注册的邮箱。


至少一年半没登录了，邮箱里挤满各种垃圾邮件，我直接翻到出事的2006年。收件箱里有一个“论坛用户激活”的邮件，收到时间2006年10月，我注意到发件人是“兰陵王秘密BBS”。


兰陵王秘密？


这封邮件告知我在2006年10月7日注册了“兰陵王秘密BBS”的论坛用户，我的注册名是“兰陵王传人”。


我看着莫妮卡的眼睛问：“你知道兰陵王吗？”


“WHAT？LAN——”她摇摇头，一脸茫然地说，“我的历史课是最差的。”


但她的眼睛却告诉我——她又一次撒谎了。


她知道兰陵王，而且希望我问出这个问题。但她的回答并不聪明，如果真的不懂历史，那么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的发音，很难会立即联想到古代。


我不再追问了，她倒是把头凑近说：“兰陵王秘密？是什么，快打开看看！”


点开邮件里的论坛地址，进入一个BBS的页面，网页设计是很奇怪的黑色，点缀着一些红色的图案，一张狰狞的面具挂在网页的最上方，也许是后人想像的兰陵王的面具。


但当我点击进入下一级页面，屏幕上就出现了一行文字：“兰陵王秘密是内部论坛，只有注册用户才有权利进入，请先登录或注册。”


点开登录页面，在用户名输入“兰陵王传人”，输入我刚找回的邮箱密码——82free00hero，大多数人都会用同一个密码注册不同的邮箱和网站，但愿当年的我也是如此。


没错！顺利登录了论坛。这个BBS的帖子并不多，在最近的一个月内，总共只有十几条主帖。唯一的置顶帖子，是关于兰陵王的综合介绍，大部分我在网上都已看过。其余基本都是灌水，还有许多贴图——但绝大多数与兰陵王无关，无非是一些幽默与美女图，都是些无聊的过客，甚至不知道兰陵王是谁。但也有一些奇怪的帖子，上面打着一行行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看起来像密电码。


“你有过发言吗？可以搜索用户名吗？”


莫妮卡提醒了我一句，我点开搜索功能，输入了我的ID“兰陵王传人”。


几秒钟后，网页上跳出“兰陵王传人”的发帖记录，居然密密麻麻有几十条。


先看了看那些帖子的发表时间，全都集中在2006年10月，短短一个月发了26个主帖，还有103个跟帖。


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帖子，我点开自己最早发的帖子，题目竟是“我是兰陵王高长恭第49代孙”！帖子内容只有两个字——“如题”。


这时莫妮卡斜眼看着我说：“你？”


我？


兰陵王高长恭第49代孙？


我与兰陵王唯一的共同点，是同样姓高——可世界上姓高的人太多了，哪有那么巧的？


“兰陵王是谁呢？”


面对莫妮卡的追问，我并不回答，我也不在乎她的问题，因为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得出，她知道兰陵王是谁！


继续看我在论坛里的第二个主帖，题目是：“谁能告诉我兰陵王的秘密？”


帖子内容依旧是两个字“如题”。


接下来的几十个帖子，几乎以每日一帖的速度发布，无非是请教历史上真正的兰陵王。但因为史料记载有限，即便有人回帖发言，也都是网上可以找到的内容。


比如我的问题“兰陵王的辉煌武功”，有个ID为“北朝武魂”的回答——


“兰陵王高长恭，南北朝时期北方最勇武的战将，‘有胆勇，善战斗’‘勇冠三军，百战百胜’。大家知道兰陵王大多因为其俊美外表与凶恶面具，但在战场上哪个人不是凶神恶煞？杀红眼时谁管对方长什么模样？他成为一代名将还是因为智勇双全。兰陵王最著名的战役，是公元564年‘邙山大战’，兰陵王临危受命，戴着狰狞凶恶的面具，领着五百精锐骑兵出阵，杀入北周军中，一路手刃敌军数员大将。当他杀到洛阳城下，取下沾满鲜血的面具，露出世人皆知的俊美面容，守城官兵士气大振，杀出城中大破周兵。《北齐书》记载：‘芒山之败，长恭为中军，率五百骑再入周军，遂至金塘之下，被围甚急，城上人弗识，长恭免胄示之面，乃下弩手救之，于是大捷。武士共歌谣之，为《兰陵王入阵曲》是也。’”


莫妮卡在旁边看着说：“哦，原来兰陵王是这样的人。高能，你真是他的后代吗？”


这样的问题根本无法回答，也许论坛里的帖子会有答案。我看到我的另一个问题“谁知道《兰陵王入阵曲》”。


有个叫“脸谱”的ID回答——


“《兰陵王入阵曲》。因为兰陵王的赫赫战功，北齐武士模仿他戴着面具杀敌的英姿，持假面歌舞庆祝胜利，成为挥剑击刺的男子独舞。《兰陵王入阵曲》充满战争的壮烈与男子汉的气魄，在历史上广泛流传，多次在唐朝宫廷内表演，宋朝以后逐渐失传。此曲在唐代传入日本，流传千年基本保持原貌。至今在古都奈良的‘春日大社’，一年一度的日本古典乐舞表演时，《兰陵王入阵曲》仍作为第一个独舞表演节目。日本将其视为雅乐，有严格的‘袭名’与‘秘传’的传承制度。1992年9月6日，经中国文物部门组织，日本奈良的雅乐团在河北磁县兰陵王墓前演出了《兰陵王入阵曲》。”


我的ID在下面继续跟帖，居然发了一首辛弃疾的词——


兰陵王


辛弃疾


恨之极。恨极销磨不得。苌弘事，人道后来，其血三年化为碧。郑人缓也泣。吾父攻儒助墨。十年梦，沈痛化余，秋柏之间既为实。


相思重相忆。被怨结中肠，潜动精魄。望夫江上岩岩立。嗟一念中变，后期长绝。君看启母愤所激。又俄倾为石。


难敌。最多力。甚一忿沈渊，精气为物。依然困斗牛磨角。便影入山骨，至今雕琢。寻思人间，只合化，梦中蝶。我问了大量的这种问题，一旦有人回帖，不管什么内容，我都非常积极地跟帖与人讨论。一直翻到2006年10月25日，这是我的最后一条论坛主帖：“兰陵王究竟是魔鬼还是天使？”


点开一看却是段简短的发言：“为什么？你们为什么都说兰陵王是魔鬼？”


下面的跟帖是：“传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你所不知道的秘密。”


显然，这个“传人”就是指我在论坛的ID“兰陵王传人”，看来我已经与论坛里的人混得比较熟了。


接着就是我的回复：“请告诉我，兰陵王还有什么秘密？”


对方的跟帖是：“你认为兰陵王是个天使吗？不，他是个魔鬼，他戴着面具杀人，杀了无数的人，因为他渴望去杀人，却又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的脸，于是就使用了那张面具——不是一般的面具，甚至不是人为的面具，而是恶魔赐给他的。他变成了一张恶魔的脸，代替恶魔去尝遍人间的血。”


我立刻在后面跟帖反驳：“不准你侮辱我的祖先，我身上流着兰陵王高长恭的血，我不相信他是你所说的魔鬼。历史上的记载很清楚，他是一个勇敢的将军，也是一个谦逊的君子。北齐书记载‘为将躬勤细事，每得甘美，虽一瓜数果，必与将士共之’，他文武兼备，可以与将士同甘共苦，对待下人也平易温良，就像他那张俊美的脸。”


“God！”


莫妮卡盯着屏幕赞叹了一声，已经对我利目相看了。我尴尬地说：“这我也是第一次才听说，看来那时候我阅读了大量有关兰陵王的资料。”


但这条BBS长帖还没完，对方仍在和我论战：“楼主，我想提醒你，中国的史书只能代表记录者的观点！与其说历史是被记录的，不如说是被创作的！真相永远是一片迷雾。你的兰陵王天使论，全来自于这些记载，但我并不完全相信。真正的历史往往是另一种版本。再提醒一句，不要以为作为兰陵王的后代，你有多么荣耀。其实，你血管里高长恭的血脉和基因，反而会成为你生命中最大的悲剧！如果不祸害你自己，那么必将祸害整个世界！”


这段话让我心中一振，仔细想来并非没有道理，谁都没有亲眼见到过历史，所以谁都无法断定，那些古书里写的一定是真实的。


但接下来的帖子没完没了，我无法接受对方的观点，憋足劲要把他驳倒，开始昏天黑地的论战。你一言我一句，居然搭起几十层的高楼，一条帖子分好几页。发言时间从晚上八点持续到次日清晨七点，可见我是挑灯夜战的宅男无疑。


我注意到对方的ID，也就是和我激烈辩论的那个家伙，注册名叫——“蓝衣社”。


“蓝衣社？”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而这条帖子的最后一个跟帖，也是这个“蓝衣社”发出的：“传人，我给你发了站内短信，请你查收。”


点开自己的站内短信箱，发现除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论坛消息外，在2006年10月27日，收到一条来自“蓝衣社”的站内信息——


“下周三晚上有时间吗？我想和你当面聊聊，关于兰陵王的秘密，地点由你来定。”


幸好站内短信箱里还保存着我的发信记录，我的加复内容是：“11月1日晚上8点，上海天香阁，靠窗的座位，我等你。”


这是我在“兰陵王秘密”论坛里最后的记录。


2006年11月1日？


这是个重要的日期，我立即联想到了什么！打开我的博客网页，在2006年11月1日23点55分，我在自己的博客上如是说——


“今夜，我终于见到了蓝衣社，一个让我不寒而栗的人。”


蓝衣社！


就是这个人，我的博客验证了论坛里的站内信息，我确实在那天晚上，见到了神秘的网友蓝衣社，而且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而在下一篇，2006年11月2日，我在博客里写道：“是的，我已经做出了选择，我相信我自己的勇气，那才是我真正的命运。明天，就在明天！”


这里写的“明天”，就是2006年11月3日，我去杭州的那一天，也是我记忆空白的那一天，致命的危险开始的那一天，今天我来到这里所要寻找的那一天。


“嗯，果然有进展了。”莫妮卡托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当时，你一定和那个蓝衣社见过面，两天后你就来到了杭州。”


“可原因呢？是什么原因让我对蓝衣社感到恐惧？又是什么促使我来到杭州？竟会成为我人生的转折点？”


想着想着有些头疼，喝下一大口龙井，满山的茶园已陷入黑夜，居然聊了一个下午。


“对不起，我没有买回程的车票，现在要赶去汽车站了。”


当我匆忙地站起来，莫妮卡却拽着我的袖管说：“刚得到的线索就要放弃吗？反正明天是周日又不上班，我已经订好了今晚的酒店。”


“这个……”


我表情分外尴尬，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了。


“别乱想啦！我会另外再给你订个房间。这次一定要找到你在杭州住过的酒店！明天再回去吧。”


这回轮到莫妮卡急冲冲埋单，带我坐上一辆出租车，离开这片渐渐沉睡的茶山。


夜晚，七点。


车子驶入夜色中的竹林，酒店就在翠竹环抱之中，几乎看不到任何城市景色，却离西湖只有数百米远。


这是一家精品商务酒店，莫妮卡出手非常大方，为我加订了一个商务单间，房费不打折要880元。


我还从没住过这么贵的酒店，硬着头皮拿出自己的信用卡。莫妮卡笑着说：“算公司请客吧，我每个月都有报销指标，这个月还剩许多没用掉呢！”


莫妮卡让我到她的房间里，继续用她的笔记本电脑。她给酒店前台打了电话，要房间服务把晚餐送上来。这更让我局促不安，头一回独自坐在女孩的酒店房间里，拘谨地挠着头皮，“真的不好意思，不用再麻烦你了，我可以去外面的网吧上网。”


“高能，你想一个人开溜吗？”她瞪起乌黑的大眼睛，堵在门口，“如果不是我帮忙，你能找回自己的密码，能够进入那个BBS吗？”


“我很感谢你，莫妮卡。但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当然，不会有人莫名其妙地帮助你，我想你心里也很清楚，一定是有原因的。比如——听说在我来到中国分公司的前一周，你们销售部有人在办公室自杀。”


她的表情出乎意料地成熟，我怯生生地回答：“是，销售六部的经理陆海空在自杀之前，用过我的电脑。”


“你说你有没有疑点呢？”


“有，我自己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


莫妮卡冷冷地抛出一句：“最近又有两个销售员失踪了，销售六部的严寒，与销售三部的方小案。我是公司总裁的助理，这些情况必须要掌握。而且有充分理由怀疑，这三个人的自杀与失踪，很可能与你身上的秘密有关！”


“你怎么知道的？”


“对不起，我必须掌握每个员工的动向，至于怎么知道的，合适的时候会告诉你的，OK？”


不知该怎样回答，从她出现的那一天起，就像一颗深水炸弹，潜入这片无尽的黑暗海底。


“好，我视你默认。”


莫妮卡用我的密码登录“兰陵王秘密”论坛，重新看了一遍我的论坛发帖，尤其是最后我和蓝衣社辩论的那个长帖，连我也没有耐心全部仔细看完，“God，简直在补习中文课。”


客房服务把晚餐送上来了，她放下笔记本电脑，像许多美国女孩那样，开朗大方地招呼我用餐。她吃饭的同时看卫星电视，喝下一大杯浓咖啡，我担心她是否准备今晚不睡了。


十分钟就解决了晚餐，她端着咖啡打开我的公司邮箱，在我目光犹豫之时，她直截了当地说：“别担心，我不会偷看你的隐私。”


在沉睡一年多的公司邮箱里，有许多携程旅行网定期发来的邮件。


“这个携程网是什么？”


“预订酒店机票的网站。”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曾是携程网的用户。醒来以后的半年里，从没预订过酒店和机票。


“Good！”


点开携程旅行网的主页，用邮箱里看到的用户名，输入以前的密码：82free00hero。没错！以前我真是一个懒人，所有的密码都是同一个。


顺利进入用户页面，可以查到所有的预订记录——最近一次是2006年11月2日，我预订了次日入住杭州的一间连锁酒店。


次日就是2006年11月3日，我从上海抵达杭州接着便失踪的日子。


我瞪大了眼睛盯着笔记本屏幕，“你太棒了，莫妮卡！”


“还等什么！Let‘s go！”


半小时后。


我和莫妮卡坐着出租车，来到杭州东方之星连锁酒店。根据携程旅行网里的记录，我预订了2006年11月3日这家酒店的一个单人房。


路上按捺不住兴奋，仿佛那个秘密已唾手可得。莫妮卡却格外冷静，混血的脸在夜色中越发清晰，下车就直奔酒店的前台。


前台服务生当然不会再记得我，虽然亮出了我的身份证，但时间已相隔一年半，服务生无法查询当年的入住记录。


正在缰持的时候，莫妮卡趁着四周没人注意，从包里掏出一百美元，悄悄塞到服务生手里，又说了一连串美式英语。这服务生见多识广，立刻低声说：“酒店办公室的电脑里，大概能查到往年的记录。”


他找来别人临时替班，带着我们来到酒店办公室，打开电脑很快查到2006年11月3日的入住记录——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当晚九点三十分入住。


没错！就是这里，但电脑并没有我的退房记录。服务生也有些奇怪，再一查才知道：原来我在入住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再来办理退房。根据酒店的规定，他们在三天后清理了房间，把我遗留的物品收到酒店地下室的仓库里。


服务生又带我们来到地下室，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积满灰尘的箱子。我用身份征做了登记手续，才得以打开这个尘封的箱子。


地下室昏黄的灯光下，我忽然有些激动，箱子里会有什么秘密？抑或什么可怕的东西？像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在这墓穴般的地下室埋葬了一年零六个月。


我让莫妮卡后退几步，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掏出一条毛巾，一套牙刷牙膏，几件内衣，一台手机充电器——没有了，就只有这些东西！


失望地把整个箱子倒过来，还是什么都没剩下，只有这些个人日常用品。莫妮卡看到那条发臭的男士内裤都笑了，“这个倒是可以送给警察去检验一下。”


“该死！”我满脸羞愧地把这些东西又塞回箱子，转头对服务生说，“抱歉，我不需要这些东西了，请把它们扔出去吧！”


回到酒店前台，我仍不甘心地问了一句：“服务生，你还认得我吗？假如那晚是你接待的我。”


“对不起，我是今年才从其他酒店调过来的。”服务生看了看前台替班的人，“不过你可以问问小王，他已经在这里干了三年。”


替班的小王仔细看着我的脸，拧起眉头肯定地说：“对，就是你！我想起来了。”


“你可要认认清楚哦！”莫妮卡又强调了一句，“一年半过去了，这里每天来来回回那么多客人，你怎么可能还记得他呢？”


但小王确信无疑地说：“就是他，在入住以后就失踪了，没有再回来过，我们只能把他的物品清理了出去，所以对他的印象就特别深。”


我凑到他眼前，想再让他认认仔细，“你还记得其他事情吗？能不能说得具体点？”


“嗯——”小王低头想了想，“那晚我一直在前台值班，记得你是晚上入住的，到了大约午夜的时候，就来了一个年轻的男人，他到前台给你打了个电话，就去了你的房间。直到凌晨三点多钟，我看到你和那个男人一起出了酒店，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一个年轻的男人？


总算有了进展，我着急地问：“你还记得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吗？”


“对不起，早就记不得了。”


“不用再问了，他能记得你已经非常好了。”


莫妮卡当着其他人的面，给了小王一百美元的小费。她何必为了我花费那么多时间和金钱呢？一定带着某种目的甚至阴谋，我不禁越发对她提防。


她拽了拽我的衣袖，“走吧！”


可我还舍不得离开，仿佛这酒店还残留着我的气味。莫妮卡不客气地把我拉出去，轻声说：“你是想去看你住过的房间吗？早就被打扫过几百遍了，不可能留下什么的。”


“这条线索又断了！”我无奈地看着杭州的夜色，“一个年轻的男人，他究竟是谁呢？”


“这不是很明显吗？”


“你是说蓝衣社？嗯，他的可能性最大，现在可以确定我和蓝衣社在上海见过面，两天后我就去了杭州，毫无疑问与蓝衣社有着莫大的关系，也许他以某种诱饵让我来杭州与他见面，又在凌晨带我一起离开酒店，然后就绑架或袭击了我？”


莫妮卡却闪烁着一股奇怪的表情，“还有另一种可能性，一个男人在半夜跑到另一个男人的房间，隔了三个钟头又一起出门，你觉得他们会干什么？”


“你什么意思啊？”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断背山。”


“呸！呸！呸！”


我第一次对莫妮卡的话感到生气，虽然我承认自己缺乏女人缘，但我只会喜欢异性，绝对没有断袖之癖！


“Sorry！”她一脸坏笑地吐了吐舌头，“干吗生那么大的气？在美国这种事情很正常，我不会歧视同性恋的。”


简直要被她气疯了，我盯着她的眼睛，“再说一遍，我不是！”


“哦，其实我也只喜欢异性。”


回到竹林深处的精品商务酒店。


接近十点钟了，我和莫妮卡来到房间外的走廊，她揉着眼睛说：“哎呀，周末还那么累啊，我们该睡了吧。”


“我们？”


低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没想到美国女孩那么开放，混血儿身上或许有更多的野性基因，又想起与田露的那个倒霉的晚上，就更加紧张起来。


忽然，莫妮卡在房间门口大笑起来，“高能，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说你到你的房间去睡，我回我的房间去睡，谁想和你一起睡了？”


又是我自作多情，想想也是，怎么可能呢？我这颗敏感的心羞愧难当，匆匆回房关紧了门。


这间酒店的客房很宽敞，摆设也精致奢侈，是我住过的最好的酒店。疲倦地躺倒在床上，窗外传来竹叶的沙沙声响，回想一天来发生的事，最不可思议的就是莫妮卡的出现。她像一台飞速疾弛的牵引车，突然闯入我的世界，带着我这辆迷路的破车，驶向通往秘密的高速公路。


她才二十来岁，居然成了天空集团中国分公司的总裁助理，那是许多人奋斗十几年都坐不上去的位子。她那双神秘的眼睛，还有混血的皮肤和脸庞，都像一个异域的谜——为何偏偏要来帮助我？


也许，我身上的秘密价值连城，所以她不惜一切代价接近我，甚至还要取得我的好感？我知道有几个问题她在说谎，谎言背后的真相又是什么？我要不要继续听她的谎言，还是干脆就戳穿了她？她现在确实对我有用，大概她心里也是这么盘算的，我们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窗外，风雨交加，尽是竹林之声。


窗内，辗转难眠，心底冒起无数个问号，那些白色的光芒又射入脑中。


一年半前的夜晚，我夜宿杭州，却在凌晨跟着一个男人失踪，数天之后发生车祸，我足足昏迷了一年，并丢失了全部记忆。一年半后，我还在杭州，这个充满疑惑的夜晚，又会发生什么？


我直到凌晨才睡着，仿佛沉入不远的西湖之底，被黑暗的湖水紧紧包裹——午夜凶铃。


像一根针直刺耳膜，又刺穿了脑子，让我从湖底一跃而出。


睁开眼睛是漆黑的酒店客房，耳边响着急促的电话铃声，是谁半夜打电话进来？


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只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知道你来了，但你想起来了吗？”


这句话如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猛然间睡意全消，我颤抖着抓住话筒，“什么？你说什么？”


“欢迎你回来，你一定会想起来的。”


我确信从未听到过这个声音，躲藏在电波的另一端，语气冷静沉着，像久违了的老朋友。


“你……你是谁？”


“看来，你真的丢失记忆了，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窗外的风雨摇晃着竹林，我忽然大胆地问道：“你是蓝衣社吗？”


但对方并没有回答，听筒里只传来沉重的呼吸声，让人听着后背心发凉，仿佛那呼吸就在你身后。


对方却把电话挂断了。


我仍举着电话许久，双手已被那个男人的声音凝固，时间是凌晨三点多钟——正是一年半前的秋夜，我和神秘人离开杭州连锁酒店的时间。


还来不及时光倒流，门外就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我跳下床缩在门后，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开门。是电话里那个人来了，他要再度将我带走，这一回是哪个深渊？


“高能！是我啊！开门！”


门外响起莫妮卡的声音，我才松了口气打开房门。


她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也不管我还穿着内衣，就指着电话说：“我在隔壁听到你的电话铃响了，是谁打来的？”


没想到她会如此警觉，我只能把刚才的电话如实相告。


莫妮卡皱起眉头想了想说：“快点穿好衣服！谁要看你啦！快！”


我尴尬地穿起衣服，被她拖到酒店前台，着急地要服务生查询来电显示。


前台查到一个电话号码，是杭州本地的固定电话，莫妮卡让我打114查询。结果却很意外，居然是个公共电话，在酒店与西湖之间的小路上，距此不过两百米之遥。


莫妮卡向酒店借了两把雨伞，带着我冲入无边的夜雨。


凌晨三点半，我和这个并不熟悉的混血女子，穿行在茂密的竹林小路中。四周不见人影，只能借助昏黄的路灯，雨点不时打在脸上，眼前晃动的竹影令人心悸。我转头看着莫妮卡，伞下她的长发飘舞，犹如另一个世界的幽灵。


沿着小路走了好几分钟，迎面看见一道马路横在眼前，路边就是公共电话亭，再往前笔直通往西湖。


凄风苦雨中的电话亭，却没有任何人的踪影。绕着电话亭走了一圈，借助路灯观察周围，并没有什么异常现象。我拿起公共电话打自己的手机，确认这就是酒店前台查到的电话号码。


当我挂下电话的时候，才发现电话亭的玻璃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


莫妮卡小心地撕下这张纸片，用手机照亮上面的文字——


“只有你知道兰陵王面具的秘密。”


第二天。


雨停了。


我和莫妮卡直到中午才从酒店退房出门，凌晨实在折腾得不行，在上午补睡了一觉——不要又想歪了，当然是在各自不同的房间。


凌晨三点，我接到一个神秘的电话，然后查到一个公共电话号码，等找到这个电话亭，却发现了一张小纸条，上面手写着一行文字：“只有你知道兰陵王面具的秘密。”


显然这句话是写给我的。


只有我知道兰陵王面具的秘密？这是我在一年半前，受到诱惑来杭州并出事的原因？也是现在我重新陷入漩涡的原因？是这个混血的莫妮卡孟歌要接近我的原因？


该死的秘密！我的大脑已丢失了全部记忆，干吗还要我承受这些痛苦？


今天是周日，莫妮卡一出门就拉着我游西湖。我可是一点游玩的心情都没有，她却对我发号施令：“高能，我是来杭州度假的哦，你不要扫了我的兴致！”


在她的美国式淫威下，我只能忍气吞声，就当给总裁助理做跟班吧。我陪她重走了凌晨走过的小路，虽然竹叶上还带着雨水，却丝毫感觉不到恐惧。


笔直走向西湖，路边那座电话亭，到这里就全是游人了。穿过一条林阴道，便是柳丝如烟波浩渺般的西子湖。相比西湖的几个热门景点，这里的人还不算太多，我们就在西湖的柳荫下散步。经过一夜风雨的湖水，轻轻扑打到脚边，暂时缓解了紧张的情绪。看着偌大一池湖水，还有对岸的山水风景，难得放松地深呼吸了几口。


走进湖边的一家餐厅，自然专宰莫妮卡这种洋葱头，坐下来点了些小菜，我忽然问：“这是你第一次来中国吗？”


“我中学是在台湾读的，但大陆是第一次来。”


“怪不得你中文说得很好。”


“我爸爸是华人，我妈妈是苏格兰人。从小爸爸就和我说中文，就连我妈妈在家也学中文，所以我是用中文思维的。爸爸把我送到台湾读中学，他说那里的中文教育很好。后来我考回了美国的大学。”


“刚毕业？”


“去年拿到哈佛的经济学学士。”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里面不知埋藏着多少秘密。我始终紧盯她的眼睛，却并未发现有何异样，至少这几句没有说谎。


“莫妮卡，你知道吗？公司里有多少人在羡慕你，甚至在嫉恨着你。”


“当然知道，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可我在乎。”我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大多数中国人都很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那你知道别人怎么看你吗？”


我也不需要掩饰了，“在同事们的眼中，我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如果我在他们就从我身边绕过，如果我不在也完全不影响他们。我好象是公司里的隐形人，所有人都对我视若无睹，一转眼就会把我忘记。”


“高能，别去在意那些人，如果他们忽视你的存在，那你也可以忽视他们的存在，每个人都只能让自己满意。”


“也许吧……”


午餐过后，我感觉自己不再那么警惕莫妮卡了，虽然几次都盯着她的眼睛，但发现她说的都是实话。为什么她有时向我敞开心里话，有时又故意对我撒谎呢？


这个美国来的混血儿，相较阴郁的我明显活力四射，让我的情绪也开朗许多。沿着西湖跨过西泠桥，经过小小的孤山踏上白堤，眼前就是著名的断桥。


不知哪来的勇气，我大胆地问：“你知道白娘子的故事吗？”


莫妮卡瞪大眼睛，“是什么？”


“一个中国古代的民间故事，也可以算是中国人的爱情童话，一条白蛇变成了美女，爱上了人间的男子，他们就在这西湖上相逢，后来结为了夫妻。”


“真有趣，人和蛇结婚？快点和我说说！”


她一下子挑起了我的兴致，最近半年我也难得如此健谈，把我所知道的白蛇故事，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直到许仙与白娘子的断桥相会。


说着说着已走上断桥，四处都是拍照片的人们，被迫做了别人的背景。莫妮卡摇摇头，“这里的人们真是奇怪，那么好的景色干吗非要拍人？”


突然，有个人影从桥栏上飞了出去，扑通一声落入了西湖。


有人跳水自杀了？


我正好也在桥栏旁边，看到水里有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正在拼命挣扎，显然不会游泳。


桥上响起一对夫妇的哭喊，原来那小孩不是自己跳下去的，而是因为桥上拍照片的人太多，被身边的人们挤下了断桥。


水里的孩子拼命呼救，眼看就要被湖水吞没，而桥上虽然聚集了许多人，却没有一个人敢跳下去救人，孩子的父母看来也不会游泳。


刹那间，我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断桥。


我感到自己飞了起来。


短暂的飞行间隙，回头看见桥上莫妮卡的脸，她那深邃而乌黑的眼睛里，不知在惊讶地闪烁着什么。然而，最最糟糕的却是——我不记得自己是否会游泳，至少最近半年从没下过水！


假如我不会游泳？


后悔都来不及了，冰凉的西湖吞没了我，整个人浸入水的世界，宛如回到母体的胎儿。


四周充满绿色的水草，我的胸腔中憋足了气，四肢条件反射地摆动起来，像一条热带鱼在水里游，谢天谢地我的水性还不错，没有像个秤砣直接沉到底。


我很快抓到那个小孩，他也憋着气没喝到水。救落水者是非常危险的，救人者常被遇险者拖入水底淹死。我小心地用胳膊夹紧他，费劲全身力气将他带往水面。


在绿色的西湖水底，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他的名字叫英雄。


当肺叶里的最后一口气即将用尽，我终于带着男孩浮出西湖水面。


头顶就是断桥，两个人都大口呼吸起来。


桥上响起一片掌声。


不知谁伸下一支长长的竹竿，我抓住竹竿带着男孩往岸上游，爬上了断桥边的湖岸。


男孩被他的父母紧紧抱着，我则浑身湿淋淋地喘气。莫妮卡也不顾我身上的水，冲上来抱了我一下，“高能，你太棒了，你是HERO！”


旁边围观的人群，纷纷给我以掌声，孩子的母亲惊魂未定地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说：“太感谢您了！太感谢了！”


她一边说一边掉眼泪，从皮夹子里拿出一叠厚厚的钞票。我尴尬地摇头：“不！不要这样。”


就在孩子的父母执意要给我酬金时，人群中冲出一个记者，后面还跟着摄像师。记者面对镜头说：“救人的英雄就在我们眼前。”


接着镜头对准了我，而我像个落汤鸡，浑身上下滴着水，还不停打着冷战，赶紧用手遮挡住自己的脸，“对不起，我要去换衣服了！”


还没等记者抓住我，我已低头冲出人群，莫妮卡也紧跟在我身边。一路跑过断桥，脱离了摄像机的视野。莫妮卡一边跑一边笑，从此对我刮目相看。其实我也看不懂自己，怎么突然有如此大的勇气，变成了救人英雄？


逃进西湖边的一条小路，有许多小服装店，我随便买了一套衣服，在更衣间擦干身体换了上去。莫妮卡带我走进一家美容院，并排躺在两张台子上，服务员给我们洗头吹头。她的一头栗色长发很是显眼，连服务员都夸奖她的漂亮。我转头看着她躺下的样子，闭着眼睛宛如童话里睡着的公主，却又带着二分之一东方血统，像迁徙在丝绸之路上的古典女子。


忽然，她转头看着我的眼睛，会心地笑了起来。“高能，你太让我吃惊了。”


“我自己也很吃惊。”


她眨着诱人的大眼睛说：“我现在都有些崇拜你了，你从小就喜欢游泳吗？”


“不，这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会游泳。虽然遗忘了记忆，却无法遗忘游泳的技能。”


躺着洗头的感觉很舒服，我不禁也闭上眼睛，想起那个困扰了我半年的梦——最近的梦里我总是跳到水中，一度怀疑自己是否有自杀倾向，但现在看来不可能，那个梦绝不是跳水自杀，因为我水性极好，本能会驱使我在最后时刻浮出水面，所以我即便决心自杀，也不会选择死在水里。


那梦中的情景代表了什么？


在美容院里躺了一个钟头，出来时焕然一新，不再是昨天灰头土脸的模样。莫妮卡上下打量着我说：“嗯，其实你还是有很大空间改变形象的。”


“重要的不是形象，而是心情。”刚刚有了一些改观，我的情绪又莫名其妙地低沉了下来，“如果心情不好，再好的形象都没有用。”


“你有很重的心病。”


“是，我必须要找回自己的秘密，找回失落的记忆，否则我的心病永远难以根治。”


又在杭州逛了两个小时，她大包小包地采购了不少东西，有茶叶、丝绸等特产，也有大商场里的衣服鞋子，于是我兼职成了她的搬运工。


傍晚，我们到汽车站买了票，坐上回上海的长途巴士。


车子驶入夜色弥漫的沪杭高速，我只看到远方的星空，在天际线上神秘地闪烁，心情与来时完全不同，那时是忐忑不安，现在却已发现了许多秘密，虽然不知离真相还有多远，但至少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曾经诱惑并几乎毁灭我的世界。而坐在身边的这个混血女子，究竟是敌人还是朋友？她又有多少谎言和真实呢？


“莫妮卡，你是怎么来杭州的？”


“奇怪，我不是回答过了吗？我是坐火车来的。”


但在她的眼里，我读到了另一个答案：“怎么又提这个问题了？我是坐你后面的那班长途巴士来的，但这不能告诉你。”


“你在撒谎。”


“What？”


她明明就是在装傻，我看到她的心里在说：“我哪里说错了被他发现的？”


“你没有说错，但我确实发现了。”


这句话令她更加惊诧，摇着头说：“我，我听不懂，我确实坐火车来的啊。”


莫妮卡的眼睛泄露了她的心里话：“他在发什么神经？难道他有帮手在暗中调查我？”


“不要乱猜，我可没有什么帮手，我从来是独来独往。”


这下她终于慌了，尴尬得一塌糊涂，瞪大眼睛，再也不加掩饰地说：“God！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想的话？”


“嗯，刚才说到现在，只有你这句话是真的。”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好的，高能，我承认我来杭州没有坐火车。”


“你坐的是长途巴士，就在我坐的那辆后面一班，昨天上午跟踪我到了汽车站。”


莫妮卡仰起头沉默许久，立体的脸庞在黑暗的车厢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晰，“好吧，你说的没错——刚才我对你说谎了，SORRY！”


“昨天，你还对我说了很多谎。”


“你怎么知道的？不，你绝对不是一个人，你的背后肯定还有一群秘密的人。”


我苦笑了一声，“我何必骗你？你才是第一个帮我调查的人，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些事。”


“不，不可能。”她低下头想了想说，“那你再问我几个问题。”


“请看着我的眼睛。你的第一个男朋友是什么人？”


“他是一个阿拉伯人，我在哈佛读书时认识的，谈了半年就分手了。”


但莫妮卡的眼睛却告诉我：她的第一个男友是台湾人。


我摇摇头说：“不，应该是台湾人。”


“你！”


她惊讶地看着我的眼睛，却说不出半句话。


“继续说下去啊，关于你的第一个男友。”我一下子变得那么沉着冷静，甚至有些阴险狡诈，几乎都不认识自己了，“对不起，我对你以前的隐私没兴趣，你也可以不回答我的。”


“好吧，刚才我骗了你，我的第一个男朋友是台湾人，他是我的高中班长。”


但这句话依然是说谎，莫妮卡内心的话却是：“他是我在从台湾回美国的飞机上认识的，后来正巧成了我在哈佛的同学，我不相信高能连这个都能查到。”


我随即复述了她的心里话：“你们是在台湾去美国的飞机上认识的，又一起在哈佛读书，但你不相信我连这个都能知道！”


她又发愣了十几秒，“是，我绝对不会相信，除非亲眼见到你说出来！高能，今天从你跳下西湖救人的那一刻起，你就太让我感到吃惊了。你天生就和一般人不同，你是不是掌握了某种魔法或巫术？”


“这是我的秘密。”


一道光射入黑暗的车厢，骤然照亮莫妮卡的脸，她仿佛发现了另一个我。盯着我的眼睛，“你的身上有许多个秘密。”


她的眼睛告诉我：她没有撒谎。


“那你的秘密呢？”


我惊讶于自己的成熟，竟能反客为主掌握主动，将她一步步逼入陷阱。


莫妮卡心烦意乱地把头转向窗外，逃避我的目光，“以后再告诉你吧。”


车窗外的夜依旧深沉，黑暗中所有的阴影都在飞速后退，一如以往无边无尽的时光。


三小时后，大巴驶入了上海的汽车站。莫妮卡匆忙地走在前面，而我则帮她拎着大包小包，当了一回总裁助理的助理。


出站经过一条人行隧道，有个流浪歌手坐在隧道里，孤独地弹着吉他：“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走在无垠的旷野中／凄厉的北风吹过／漫漫的黄沙掠过／我只有咬着冷冷的牙／报以两声长啸／不为别的／只为那传说中美丽的草原……”


莫妮卡在他面前停下来，我也茫然地站在隧道里，仿佛没有尽头的墓道。等《狼》凄厉的呼啸终了，她掏出一百块钱放在歌手面前。


走出隧道来到马路边，我提醒了她一句：“你花钱太大方了。”


“因为我喜欢那首歌。”莫妮卡难得地惆怅起来，仰头看着星空，“我想做一只自由的狼，却注定要不自由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打车送我回家，然后坐着出租车离开。


回到家里，父母看到我平安归来，也没有缺胳膊少腿，终于松下一口气。


我怔怔地盯着父母的双眼，却发现只有他们的眼中没有谎言。

第八章 口是心非


真的没有谎言吗？


我却在小簿子的最后一句话，经自己打上了一个问号。


这里是肖申克州立监狱，C区58号监房，2009年9月19日，上午十点。


西部的阳光在此时射入铁窗，透过厚厚的玻璃洒在我的额头。


刚写完一年多前的杭州之行，我重访了发生车祸的地方，也和莫妮卡一起发现了某些秘密。但这并不能唤醒我的记忆，直到今天都没有唤醒，就像我仍然无法向自己解释，为什么会蹲在这座美国的监狱里。


陪审团认定我有罪，一级谋杀罪；法官判处我终身监禁，永远关押在这间囚室中，直到埋葬入操场边的古老墓地。


但是，只有我知道，我不是杀人犯。


无论我怎样为自己辩解，陪审团就是不相信我。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恶魔，一个堪比吃人博士汉尼拔的恶魔。


这是一桩冤案。


可惜，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自己之外，也许只有那个真正的杀人凶手，才能为我洗清罪名。


我不知道他是谁，抑或是她。


再度陷入我的故事，也许能从一年多来的记忆里，发现某些被忽略的细节，有助于找到为自己沉冤昭雪的可能。


手里的小簿子又写完了，我换了第三本簿子，继续回到上海以后的记忆——


水。


不是西湖的水，也不是断桥的岸，而是阴郁森林环抱中，神秘星空俯瞰下，那池黑色的水。


我——十四五岁的少年，孤独地来到午夜的水边，赤脚踏入冰凉的水中，从脚腕到膝盖再到胸口与嘴巴，直到整个人被湖水吞没。


黑色的水底闪烁幽暗的光，我看到长长的水草，古老的沉船，皑皑的白骨，腐朽的钱币，以及深不见底的另一个世界。水波带着我沉下去，像古井像墓穴像深渊，永远都不知道将沉到何处，将沉到何时。


忽然，我摸到了一个柔软的身体，接着是一张诱人的脸——她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白皙的脸蛋紧闭着双目，像水底千年的女妖，也像被沉入湖底的人间尤物。她的四肢都还在挣扎，胸口剧烈地起伏，正处于窒息毁灭的边缘。而我也同样无法呼吸，黑色的水封住了我的口鼻，最后一点点氧气即将耗尽……


梦，又醒了。


我梦见的那个少女是谁？来不及多想，今天是周一，又得起早赶去上班了。


今天的地铁是最拥挤的，似乎所有人都没睡醒，是否周末玩得太疯了，患上了周一上班综合症？我的这个周末太特别了，虽然去了一趟人间天堂杭州，却感觉离地狱又近了一程。原本懵懵懂懂，连打开秘密的方向都不知道，一下子却来了那么多线索，让我无从着手。只有莫妮卡知道我的行踪，可她值得我信任吗？她身上有许多秘密和更多谎言，如果不是我古怪的读心术，大概早就变成她的猎物了。


这时对面挤来一个硕大的胖子，几乎占到两个人的位置，四周的人们怨声载道。他的肚子顶着我的胸口，让我的呼吸变得困难了。我仰头厌恶地盯着他的眼睛，却看到了大胖子的心里话：“这个臭小子干吗盯着我，是不是喜欢上我了？虽然长得普通，但也可以玩玩。”


原来是个变态狂！我急忙转身挤到另外一边去，只想离那个胖子越远越好。车厢里的人们被我挤得前仰后合，迎面是一个年轻的女白领，我在距离她十厘米外停下来，两个人鼻子对着鼻子，几乎可以交换呼吸。我被迫看到了她的眼睛，发现她心里在说：“讨厌！小色狼，真猥琐，快点滚开。”


我真的很猥琐吗？算了，遂她的心愿吧，我转身挤向另一边。


这回面对一个女中学生，发型打扮却是嘻哈风格，她逃避我的目光，却还是被我抓到了心里话：“哎呀，他干吗这样看我啊？好象有些眼熟，是不是学校里新来的猥琐男老师？我可是骗了医生的病假条出来逃课的，千万不能被他们抓到！”


她随即转身向后面挤去，没等我反应过来，就有个男的填补了她的位置。


那男的年纪稍长我几岁，看起来也是个疲惫的上班族，虽然与我眼对着眼，却丝毫没有在意我的存在，而是走神想着自己的心事，正好被我看个真切：“今天是最后一天，该死！我怎么向领导交代呢？一百万的公款被我拿去炒股票，本以为这轮行情可以抄底了，没想到股票还在跌，一百万只剩下个零头。不，我不能回去了，我要买张飞机票出去避避。”


忽然，我发觉能够看到他人心底的秘密，竟然这么有趣，就像偷窥隔壁邻居的老婆偷情。


试着用读心术去看车厢里的每个人的眼睛——从没有这样大胆，以往我都是躲避别人的目光，现在却是我主动迎上去。有人转头躲开，有人在心里念“神经病”。我发现许多人心底最隐私的话，或是某些邪恶的欲望，或是已经犯下的罪行，抑或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比如有个家伙正想象自己的穿越，要到唐朝去做富豪，让武则天、杨贵妃都成为他的小妾：还有个相貌平平的女孩，正幻想晚上回到家，突然发现周杰伦正微笑着等她，然后牵着她的手步入一辆跑车。


地铁在黑暗的隧道里飞驰，带着成千上万个男女，也带着成千上万个秘密。


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秘密。


上午八点五十五分。


我挤进公司的电梯，里面已经站了八九个人。电梯升上去的时候，才发现莫妮卡也在电梯里。我和她之间隔了两个天空集团的同事，我也没和他们打招呼，默默地坐到19层。


莫妮卡走得特别快，来不及喊她，她就冲进了办公大厅。我飞快地跟在后面，走进公司的高层办公区——我这种底层员工平时没机会来的，她突然回过头来：“对不起，你不能在这里。”


她那冷漠的表情，生硬的话语，就像老板训斥做错事的部下，让我一下子难以适应，这就是昨天与我一同走在西湖边上的美人？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在公司根本不配和她说话，“对不起。”


羞愧地回到销售部，坐在自己的电脑前。老钱和田露都已经上班了，侯总照样躲在他的小房间里。世界还是这个世界，并没有因为周末的杭州之行改变，而我还是我，就像眼前的两只小乌龟。


突然，我听到隔壁老钱发出奇怪的声音，虽然那声音非常轻微，办公室的环境又很嘈杂，但我的耳朵清楚地听到了——好象是用手指轻轻抠鼻孔的声音，又将那团鼻屎擦在办公桌的下面。


这么细小的动作，就像在拥挤的车厢里飞过一只苍蝇，怎么能被我“听”到呢？


我充满疑惑地悄悄抬头去看老钱，发现他的左手正伸在鼻孔中，右手却放在办公桌下面。


毫无疑问，我的耳朵听得没错！


又听到一阵细微的声音，从田露的方向传来。虽然当中有隔板看不到依然分辨出了唇膏擦嘴唇的声音，甚至听出了上嘴唇和下嘴唇！想必她早上出门匆忙，现在在办公室里补妆吧？就算田露自己也未必能听到吧？为了证实，我悄无声息地转到田露身后，她果然在抹唇膏，猛然转头蔑视地说：“有什么好看的？”


立刻缩回自己的座位，却听到两张桌了以外的小李，正轻声煲着电话粥。尽管他捂住手机，把头埋在一堆文件里，我却清晰地听见电话里他的新女朋友的声音。三张桌子外的小于，偷偷在办公室里打游戏——不停地使用方向健和鼠标，几乎没碰过字母键，显然在玩抢滩登陆之类的游戏。还有四张桌子以外的老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虽然没打呼，但肯定在偷偷睡觉。至于侯总的小房间，我听到他烦躁地来回走动，不时用手指磨擦裤边，用牙齿咬着嘴唇——该死！这些声音就算站在身边都未必听得出。


老天，这是怎么了？我对周围的一切变得无比敏感。尤其是我的听觉，灵敏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就像是一台人体声纳或雷达，如果发生战争我就要被当做宝贝供养起来了。无数声音信息涌入我的耳朵，像洪水汹涌灌入海绵般的大脑，那些敲打键盘的声音，简直是建筑工地上刺耳的噪音，让我的脑袋要爆炸！


抬头仿佛又见到陆海空——吊绳拖着他长长的身体，不断摇晃在我的头顶。


电话铃响了，是前台小姐打给我的，破天荒头一回有客户来找我。


难道是上次那个被我打破了头的畜生？它要来寻仇报复了？正想要找地方藏起来，身后响起老钱的声音：“高能，有人找人。”


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做好了和对方拼命的准备，才发现是一个陌生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眼镜温文而雅，伸出手说：“高先生，你好，我是端木良。”


“端木良？”


“前几天我们还通过电话。”


急忙和他握手，他是我最近认识的客户，说近期会登门拜访，我以为不过是客套话，没想到真的来了。


“高先生，上次你说的那个方案非常好，我已经和我的客户商量过了，如果条件能进一步优惠，就会考虑与你们的合作。”


“啊？”手忙脚乱地给他倒茶，上周的打架事件已人尽皆知，连自己也失去了信心，“这个……这个……真是太好了！”


迅速打印出一套资料，又做了一份合同交给他。


他看了看材料说：“没问题。但请再给我两个星期，我的客户需要时间来确认。”


正好看到他的眼睛，我听到了他内心的话：“你果然是个特别的人，尤其是看人的眼神。”


但我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继续聊生意上的细节。他看起来很诚恳，除了刚才那句话，我没从他眼里发现其他疑问。我们聊得很投机，甚至说到了几天前的一场足球比赛。


端木良走了以后，老钱探出头来笑着说：“恭喜你啊，高能，终于谈成了一笔生意！”


这家伙没事就喜欢偷听别人说话，我尴尬地说了声“谢谢”。


回想端木良眼里泄露的那句话——他怎么知道我是个特别的人？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平庸的窝囊废吗？干吗还给他那么好的脸色？我也学会装腔作势了？


我好象戴着面具在生活。


今天，是侯总的三十六岁生日。


销售七部的员工下班后都没回家，全被侯总拉去了钱柜唱歌。老钱送了一个大蛋糕祝寿，田露送了一瓶男士香水，还有人送了领带和皮包，最值钱的是一台商务手机。我则把侯总的生日忘了个一干二净，只能临时抱佛脚在钱柜门外买了束鲜花。


侯总喜欢唱歌，拉着田露合唱了好几首，从《当爱已成往事》到《深情相拥》直到《广岛之恋》。虽说侯总一贯走音，噪音般不堪入耳，却赢得大家的一片喝彩声，只有我始终捂着嘴巴，害怕把晚饭吐出来。


同事们点了许多红酒，侯总尽兴地喝了不少，给大家许下豪言壮语：年底完成公司销售任务，给每个人发五万到十万年终奖。至于大家最关心的裁员问题，他却避重就轻三缄其口。老钱等人一个劲拍马屁，把侯总吹得天花乱坠——当然侯总心里一清二楚，他最看不起老钱，最想修理的也是老钱，无奈老钱的资格够老，油滑得像条黄鳝，总是无从下刀。


唱到十点多钟，我仍孤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既不喝酒也不去拍马屁，好象包间里凭空消失了一个人。侯总喷着满嘴酒气说：“高能！你怎么不去唱歌？不给我面子嘛？快点去点几首歌，每个人都必须要唱的哦！”


犹豫的时候，田露推了我一把，难得温柔地说：“快去点歌，大家都等着你唱呢！”


终于挪到点歌的屏幕前，醒来后的半年，我还从没唱过卡拉OK。虽然许多歌我都认识，但不知该点哪一首好，便进入歌手点歌的页面，从头到尾翻着歌手的名字，将近最后几页，一个名字跳入眼中——张雨生。


点开张雨生那些曲目，感觉每一首都那么熟悉，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传遍全身的毛细血管，我点了一首张雨生的《大海》。


很快轮子到我唱了，随着旋律的开始，同事们用异样的眼神盯着我。我尴尬又紧张，就像第一次走上舞台。当字幕打出“从那遥远海边慢慢消失的你／本来模糊的脸竟然渐渐清晰／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有把它放在心底……”，我自然地唱了出来，契合旋律与节奏，就连音调也如原唱那么高亢清亮。


完全不是我的声音，平时唱歌绝对没有这么高。唱到高潮部分，简直不认识自己，完全脱胎换骨了一般，不再畏畏缩缩，也不再含蓄内向。眼前不再是狭小的钱柜包房，而是无数闪光灯下的个唱舞台；观众也不再是侯总老钱田露他们，而是举着各色牌子的亿万狂热粉丝。我忘情地举着话筒，随着MTV里的张雨生而高歌，仿佛刹那间灵魂附体。


“如果大海能够唤回曾经的爱／就让我用一生等待／如果深情往事你已不再留恋／就让它随风飘远如果大海能够带走我的哀悉／就像带走每条河流所有受过的伤／所有流过的泪／我的爱／请全部带走！”


当我嘹亮的歌声唱向最高音，包房里的人们都已惊呆了，老钱流下长长的哈喇子，田露掉下了她的假睫毛，侯总则把一杯红酒洒在了裤子上。等我唱完大家都沉默了，像看外星人一样盯着我，包房里死一般寂静了半分钟，接着便是暴风骤雨般的掌声。


“太棒了！”


“高能，你简直是技惊四座！”


“快点去报名参加选秀比赛，你肯定能得全国冠军！”


“张雨生复活，也不过如此嘛！”


……


面对雨点般的赞誉，有些受宠若惊，我不过是无权无势的小职员，没有理由对我拍马屁，显然我震撼到了他们。


我又点了好几首张雨生的歌：《天天想你》《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心底的中国》《大地的天使》《两个永恒》……


同事们也都不唱了，赛过免费看演唱会，聚精会神地欣赏我唱歌。我像着了魔，这些歌几乎从未听过，拿起话筒却唱得如数家珍。嗓音也配合音乐而变化，似乎天生就适合唱张雨生的歌。等到嗓子几乎唱哑，田露急忙给我倒了一大杯胖大海，“高能，前两年你也和我们出来唱过歌，却从没听你唱过张雨生，是不是最近半年一直偷偷练歌啊？”


茫然地摇着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仿佛灵魂还停留在另一个世界。


离开钱柜已经很晚，侯总喝得烂醉只能由老钱开车送他回家。我独自坐上一辆出租车，时间已过了午夜，便关照司机打开电台。


又是“午夜面具”节目，主持人秋波不动声色地听着别人的倾诉，我将身体蜷缩在后座里，静静地听着她的磁性声音——“好了，请大家休息一下，如果午夜梦回，也不要乍暖还寒，接下来是张雨生的《口是心非》，因为每个人都有口是心非的时候，但请在今夜敞开你的心。”


《口是心非》？又是张雨生，我在钱柜刚唱过这首歌，随后听到那熟悉的歌声，宛如我刚才卡拉OK里的录音：“口是心非你深情的承诺都随着西风缥渺远走／痴人梦话我钟情的倚托就像枯萎凋零的花朵……”


仔细听真的非常像，与我平时说话的嗓音不同，难道除了可以看透人心，我的声带也有某种超人之处？


一曲听完百感交集，每天我都口是心非地上班，口是心非地面对周围的人们，口是心非地度过我的人生。


这是我要的生活吗？


出租车在午夜飞驰，不相信田露的话——我肯定曾是个张雨生的歌迷，并经常唱他的歌，足以到以假乱真的地步。虽然丧失了全部记忆，张雨生却永远埋藏在我的潜意识深处。


不是所有的记忆都可以被抹去。


周二。


严寒与方小案依然没有任何消息，有人传说他们都已秘密自杀了。


同事们还在议论昨晚的事，我一下子受欢迎了许多，有人推荐我去参加一项选秀比赛。就连侯总也难得没骂我，大概觉得我给足了他生日的面子。


午餐后在门口碰到田露，她趁着四下无人把我叫到楼梯间，穿了一套性感的低胸衣服，散发着诱人的香水气味，靠近我的胸膛说：“昨晚，你真的很棒。”


她的表情和语气让我很紧张，不禁退到墙脚，“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的。”


“高能，真没想到你还有另一面，本来一直以为你是个猥琐男，对不起。”


田露暖昧地微微一笑，轻佻地伸出手指划着我的下巴，让我痒痒得难以自持。我急忙往旁边躲了躲，“你……你……想说什么？”


“我想向你道歉。”她忽然忧郁起来，给人怜惜的错觉，“其实，你也知道侯总是有妇之夫，他不可能为了我离婚的。我和侯总也不过逢场作戏，他在公司对我照应，我在其他方面给他抚慰。除了我以外他还有好多女人，有时候我真的很讨厌他，但在这儿又身不由已。”


然而，不需要看她的眼睛，我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我不是不需要女人，而是不需要再次受伤害，至少我还没有愚蠢和天真到这种程度！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装作木头一样毫无反映，“上次的事我已忘记了。”


说完匆匆跑开，身后传来她轻声的诅咒：“懦夫。”


仰头深呼吸了几下，发觉自己开始有些判断能力了，也许能更好地保护我。


今天照旧不知道干什么，整个销售部无所事事，不少人趴在电脑前，偷偷追看起点中文网的YY小说。看来美国的经济危机，确实影响到中国许多出口企业，自然也像多米诺骨牌，重重地砸到了我们头上。


无聊地在网上搜索新闻，却越来越烦躁，情不自禁地打开那致命的论坛——兰陵王秘密。


前几天在杭州没看多久，而且用的是莫妮卡的电脑，许多论坛发言被忽略了。我用新找回的密码登录BBS，使用搜索功能，找到我的最后一条主帖。


发布时间是2006年10月25日，标题为“兰陵王是魔鬼还是天使”。


下面是我和一个叫“蓝衣社”的ID，展开的激烈残酷的论战。我高度赞扬兰陵王，自称兰陵王第49代孙，而对方持完全相反的观点，认为兰陵王是一个长着天使面孔的魔鬼。


这场BBS论战长达十几个小时，从晚上持续到第二天早晨，我和“蓝衣社”不眠不休地战斗。在杭州我只是简略地看了看开头，后面大部分内容都没有看到，现在我得仔细看看，当时我和对方究竟辩论了些什么。


谈完历史真相问题之后，我的ID——“兰陵王传人”激动地跟帖：“我只在乎兰陵王的悲剧人生，不在乎你如何评价历史！请不要再跟我纠缠这些狗屁理论，反正你我都没有亲眼见过他。史书说兰陵王‘历司州牧、青瀛二州，颇受财货’，也就是他公开受贿的意思，但我认为这是他保护自己的办法，让皇帝认为他并无政治野心，只是个贪财好色之徒罢了。”


我的记忆里从没有过这些知识，恐怕是出事前临时补课来的。


蓝衣社的回复是：“你知道兰陵王是怎么死的吗？”


兰陵王传人：“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中国许多武将的命运，都和兰陵王一样。北齐后主高纬猜忌兰陵王功高震主，甚至拥兵取而代之——这在南北朝很普遍。有一次后主和兰陵王聊起邙山大战说：‘入阵太深，失利悔无所及。’‘兰陵王感动地回答：‘家事亲切，不觉遂然。’这句话在皇帝看来，竟是兰陵王谋反的征兆，国与家都是皇帝的，即便堂兄弟也不能混淆。公元573年，后主高纬给兰陵王送去一杯毒酒。兰陵王悲愤地说：‘我忠以事上，何辜于天，而遭鸩也！’他的妃子说：‘何不求见天颜？’但兰陵王长叹一句：‘天颜何由可见？’说罢饮下毒酒，享年三十岁。”


蓝衣社：“呵呵，传人，你果然看了不少史书，掉进书袋子了。”


兰陵王传人：“失去兰陵王这样的将才，北齐自然一蹶不振。他死后仅仅四年，北齐便被北周灭亡，高氏皇族几乎全部被屠杀。只有兰陵王高长恭的一个遗腹子幸存了下来，传递了四十九代——直到我。”


蓝衣社：“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


兰陵王传人：“谁都逃不过命运的安排，兰陵王就像许多英雄一样，没有倒在战场上，却死在了毒药之中。”


我和蓝衣社继续激烈地辩论，从兰陵王的历史命运的必然性，又谈到了美与丑的问题，甚至提到了古希腊的悲剧美学。盯在电脑前看了一个钟头，直看得我头晕眼花，若不是最近生意不景气，早就被侯总发现一顿臭骂了。


看完这条超长帖，我进入搜索功能，这回搜索的是用户名“蓝衣社！”


才发现“蓝衣社”有论坛的管理功能，早在“兰陵王秘密”BBS刚刚建立之时，蓝衣社就已有了，说不定就是论坛的站长？再看他那些发帖记录，大部分都是版务方面，比如封杀某某的ID，发布某某论坛公告。但只有与我的ID对话时，这个蓝衣社才如此滔滔不绝。


2006年秋天我从论坛里消失之后，“蓝衣社”就接着消失了，不再发出任何帖子，包括版务方面也是其他ID发出的。


这个蓝衣社究竟是谁？


我想起当年我的博客上所写的话——


“我终于见到了蓝衣社，一个让我不寒而栗的人。”


让我不寒而栗的人？后背心有些发凉，上网搜索“蓝衣社”三个字，得到的结果却更让我吃惊——


“蓝衣社”是三十年代国民党一群热血青年所创建，最终却沦为了可怕的法西斯组织，其在历史上的臭名昭著有如纳粹的党卫队。1929年，留日归来的黄埔四期学生腾杰，秘密聚集了一批爱国青年，要以“复兴民族”为宗旨，建立一个铁与血的组织。1932年3月1日，蓝衣社成立，正式名称为“三民主义力行社”，将介石亲任社长，希望蓝衣社借鉴“复兴的德国和意大利运动，或日本的武士精神”。


蓝衣社成立之初，具有严密的组织纪律——“生的进来，死的出去”，若有触犯即从肉体消灭。无论级别高低，都厉行节约俭朴，严禁贪污腐败。他们成功整治了黑恶势力横行的武汉，开启著名的“清流武汉”及“廉政风暴”，积极参与对红军的“围剿”，在大别山屠杀了三千余人，在各大城市制造白色恐怖，深受蒋介石的宠幸。1933～1936年的“新生活运动”，蓝衣社将“绝对信仰三民主义”改成“绝对信仰法西斯主义”，成为中国的法西斯组织。蓝衣社的大名甚至远播纳粹德国，希特勒就曾对蓝衣社赞赏有加。


但随着蓝衣社的法西斯化，其内部矛盾与个人腐败也愈演愈烈，彼此之间勾心斗角争权夺利，早已背离了最初那群爱国青年的理想。抗日战争爆发不久，蓝衣社即告解散，其成员多达三十万人，大部分加入三青团，剩余的进入新成立的“军统”组织。


“蓝衣社”竟然是个法西斯组织，虽然早已成为历史。听起来仍令人毛骨悚然。


不，这个网络上的ID“蓝衣社”，只不过是借用了这个名字，大概也是个相信铁血主义的青年。不知道的人听到这个名字，大概还会觉得很时尚吧。


可我确实在自己的博客里，用“不寒而栗”来形容蓝衣社——不敢再多想下支，随手关掉了这个网页，回到“兰陵五秘密”BBS，用兰陵王传人的ID登录。


在电脑前犹豫许久，才下定决心在论坛上发出一条主帖，距离我的上一次发言，已相隔一年零七个月——


兰陵王传人：“我回来了！”


下午，办公室忽然一阵骚动，许多人都往一个方向看。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女子，其中有我们的销售总临，还有新任的总裁助理——莫妮卡，但这回被簇拥的并不是她，而是现在最当红的电影明星——洪冰冰！


也怪我根本不关心公司，一问才知道今天要搞个新闻发布会，宣布洪冰冰将成为天空集团在中国的形象代言人，并将赞助她的一项慈善公益活动。


几十分钟后，莫妮卡他们保护洪冰冰出来，发布会就快在二楼的展览馆召开了。老钱很想去二楼凑凑热闹，但又不好意思一个人下去，便拉着我说：“高能啊，陪我一起下去吧。”


“没什么好看的吧。”


“哎呀，洪冰冰啊！听说很快要进军好莱坞了，她是我儿子最喜欢的明星，死活催着我要她的一个签名。好啦好啦，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


老钱说请我吃午饭，无非是一碗馄饨或面条，看在他经常陪我说话的份上，我还是和他一起悄悄溜进了电梯。


来到二楼大厅，才发现已布满了媒体记者，许多长枪短炮对着前面，最后一排还有不少忠实粉丝，整个场面无比热闹，周杰伦的发布会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洪冰冰坐在台上中间，虽然实际年龄已近三十（资料上写着二十五），却打扮得清纯可人，居然走的是罗丽塔路线。坐在她身边的是个混血美人，天空集团亚太区总裁助理。我一下子忽略了旁边的明星，眼睛盯着莫妮卡——她穿着一件得体的职业装，却披着栗色的长发，坐在洪冰冰身边丝毫都不逊色，反而有特别的异域风情。许多记者误以为来了两个明星，互相交头接耳打听旁边那个是谁。


接着莫妮卡以公司的身份向媒体说话，先介绍了天空集团的历史与辉煌业绩，又宣传了天空集团赞助洪冰冰的一项公益慈善活动。她的每一段话都用中英文分别说两遍，一时间几乎抢了主角的风头。


洪冰冰隐隐有些不快，主动接过话筒向媒体打招呼，然后一个个记者踊跃提问。她笑容满面地回答，尤其说到慈善公益事业，就显得充满爱心让老钱这种人都看得有些感动了。


然而，我总感觉她的眼神有些古怪。我悄悄挤到前面，装成记者的样子，距离洪冰冰仅有几米之遥。莫妮卡也看到了我，不露声色地瞪了我一眼。而我装作若无其事，继续盯着洪冰冰的眼睛。


“下个月，我将亲自飞到地震灾区，不管会遇到多少危险，我会挑选二十名地震孤儿参加天空集团的阳光计划，还会手把手地教他们唱歌，让他们感受到人生的美好，走出地震造成的心理阴影。”


虽然，洪冰冰的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表情也好象很诚恳的样子，但我却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她心里的另一番想法——


“该死的记者们！怎么问起来就没完没了，旁边的小混血也真是的，怎么还不早点结束呢？待会还有西北房产刘老板的饭局，他说只要我今晚陪他过夜，就会送我一套陆家嘴的房子，你们不要耽误了我的好事啊。至于我去地震灾区嘛，白天是留给那些倒霉的小孩子，不过晚上就要留给成都的王老板，他给我准备了一辆保时捷911，就等着我开回去呢！”


洪冰冰心里的这番想法，让我感到难以置信，但我的眼睛确实看到了，我的脑子也确实听到了——就在她信誓旦旦的时候，却在想着怎么和有钱老板上床，怎么钓来房子和车子！


我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无法再看她的表演，便起身愤怒地离开了。我的身体挡住电视台的镜头，许多记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莫妮卡立刻站起来看着我。但洪冰冰对此很有经验，依旧滔滔不绝地说着，又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回到她脸上。


但莫妮卡抛下旁边的明星，低头追出来，冲到二楼电梯口，才把我叫住：“高能！你怎么了？”


“哦……我……没什么……”我好不容易编了个理由，“对了，刚才想起办公室里还有重要的事情，就急着要回楼上去。”


“不是！你的表情告诉我不是，刚才我都看到了，你非常生气地离开——发现了什么？”


莫妮卡堵住了电梯门口，深邃乌黑的眼睛直盯着我，让我也看到了她的心里话：“你发现了什么？你是怎么发现的？告诉我！告诉我！”


“劝你以后不要再主办这种骗人的活动，那个所谓的明星洪冰冰，从头到尾全是谎言，她的身体和心早就烂掉了！烂掉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激动，让楼层的保安都警惕地走了过来。莫妮卡急忙向保安摆了摆手说：“没事！”


“莫妮卡，这回是你错了，居然请这个洪冰冰为公司代言！她早晚都会出事的，到时候公司形象也要被她搞得一塌糊涂！”


“What？”莫妮卡盯着我眼睛，“你是怎么知道的？告诉我！”


电梯门打开了，我绕开她躲进电梯，独自回到十九层楼。


腿都有些酸了，刚才过于激动，回到办公桌前大口喝水。耳边仿佛还响着洪冰冰的那些谎言，周围的同事们依然在谈论她的八卦，比如前几天和哪个男明星一起去逛逛，又比如刚和哪个豪门公子一起进酒店。


看着办公室里的人们，所有人都在说谎，生活中的人们，工作中的人们，甚至在电视上面对镜头侃侃而谈的人们。听到的每一句话，看到的每一行文字，也许全都是谎言……


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谎言。


下班回家的地铁上，又一次遇到了盲姑娘。


这回我幸运地找到一个座位，疲倦地闭上眼睛打瞌睡，没想到睁开眼睛时，却发现盲姑娘就坐在我旁边。


她将导盲手杖收在怀中，几乎紧靠我的肩膀，有几根发丝挂在我脸上，让我非常紧张。突然觉得似曾相识，记忆却找不到这张脸。我很想和她说话，憋足气到嘴边，却又怯懦地缩了回去。等到再抬起头，盲姑娘已站起来，别人纷纷给她让路，她一路说着谢谢下了车。


无奈地吁出一口气，傻傻地留在座位上。这时爬过来一个乞讨的流浪汉，大家都厌恶地躲开他，而那流浪汉始终不依不饶，他的双腿已严重变形，完全不能正常走路。我掏出十块钱扔给了他，流浪汉立即说了声谢谢。我忽然觉得自己还算是幸福的——至少我可以毫无障碍地走路，在阳光下撒开双腿奔跑。而他却只能一辈子在地上爬，就连得到一副轮椅都非常困难，如果等会儿能吃上一顿饱饭，恐怕会让他感到非常幸福。


幸福只是一种相对的感觉。


回到家，妈妈给我张罗着晚饭，父亲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大概担心我讨不上媳妇吧，这眼神让我感到羞愧。身为他们唯一的儿子，我自知对不起父母，既不能给家里带来快乐，也无法改善他们的生活，反而让他们替我操碎了心。


晚饭后我忽然问妈妈，我以前喜欢什么流行歌曲，是哪个明星的粉丝。妈妈却说不清楚，爸爸指了指我房间墙上的海报——迈克。杰克逊。


“那张雨生呢？以前听我唱起过张雨生的歌吗？”


妈妈茫然地摇摇头说：“张雨生是谁？”


我失望的回到小房间，在电脑硬盘里搜索“张雨生”，却没有发现任何张雨生的歌曲，大部分都是迈克。杰克逊的，也没有发现与张雨生有关的内容。


奇怪，难道我以往的记忆，连同我喜欢张雨生的证据，都被人偷偷地抹掉了？


独自发呆了一会儿，我上网进入“兰陵王秘密”BBS，用“兰陵王传人”的用户名登录，发现上午发出的那条帖子“我回来了！”居然有了回帖。


急忙打开我的帖子，发现下面只跟了一条帖子，很简单的一句话——


“不，你不是兰陵王传人。”


而发帖的ID让我心里颤抖了一下：蓝衣社！


时隔一年零七个月，这个神秘的“蓝衣社”再度出现，似乎就是专门对着我而来的，自从我消失之后他也消失了，而当我以“兰陵王传人”王者归来，“蓝衣社”也再度粉墨登场。


喝下一口热水，免得过分激动，以至于引来偏头疼。闭目深思片刻，才发现蓝衣社的这条回帖，是今天下午五点发的。我随即在他的回帖后面用“兰陵王传人”回复——


“我是谁，我自己最清楚了！蓝衣社，你又是谁呢？”

第九章 焦虑


肖申克谢谢立监狱，C区58号监房，2009年9月19日，上午十一点。


我已经知道蓝衣社是谁——你们永远都想不到的一个人。


抱歉，现在还不能说。


狭小的监房内，看着小簿子里我的故事，居然半天就写了那么多，不敢相信自己的右手，更不敢相信自己的大脑。


也许，除了读心术之外，我还拥有超人的记忆力。


一年多前的任何细节，包括自己与别人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某个不易察觉的表情，都可以记得清清楚楚。


“看着我的眼睛。”


老马科斯用西班牙式的英语叫我，他放下厚厚的书本，坐在床上盯着我。


半分钟后，我说出了他眼睛里的秘密“你在想十九年前——1990年，你在西班牙的圣方济各修道院图书馆，见到了一个神秘来访的中国人，对方向你借阅一本珍稀的中世纪古卷，并与你长谈了整个晚上。”


“老天！”他惊讶地睁大眼睛，“我从未对你说过这件事。”


我压低了声音：“你是在故意考验我的读心术！”


“好了，我早就说过会为你保密，绝不会把你的读心术说出去。”


“亲爱的老马科斯，这个监狱里我唯一能够信任的人，就是你了。”


他有些感动地抓住我，布满老茧的大手摸了摸我的脸，感觉竟像我的父亲。


其实我的脸颊上也爬满胡须了，这里让人健壮，也让人变老。


我用中文喃喃自语：“我还剩下不到几十个小时了。”


明天，就是明天。


放心，明天不是上电椅的日子，但可能是前往地狱的日子。


我低下头继续在小簿子上记录曾经焦虑的心情，那些致命的往事——


水。


又是漆黑的天空，阴冷的森林，一池深不见底的湖水。


十四五岁的少年——我，光着脚踩入水中，冰冷渗入我的血管，又将我整个人吞没。黑色的水底闪烁着幽暗的光，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或者是冤屈的灵魂？我孤独地深入水下，直到被一只手紧紧地抓住。


又是她！十二三岁的少女，正在水底剧烈地挣扎，水草缠住她的小腿，她无助地在黑暗中舞蹈。


下意识地抱住了她，冰凉的皮肤下还残留着一丝温暖，我紧贴她尚未发育的胸口，甚至能听到她的心跳。而她也像抓着最后的稻草，紧紧地将我拥抱，每一寸皮肤互相贴合，直到身体发烫变得火热，将一池死水全部燃尽……


还是梦。


浑身冒汗醒来，皮肤烫了许多，担心是不是发烧了，拿来体温表量量还算正常，便起床上班去了。


公司各项业务依然不见起色，懒得去理那些客户，任由他们自生自灭——老钱说他有个客户破产上吊自杀了，也不指望今年的销售了。


打开公司邮箱，想起莫妮卡帮我找回的密码。现在的工作邮箱是半年前注册的，用那个旧密码——82free00hero，进入我出车祸以前的公司邮箱。在杭州只是粗略扫了一眼收件箱，我还必须仔细看一遍，以免遗漏什么重要邮件。


2006年11月出事以后，收到的全是垃圾邮件。再检查以前发出去的邮件，发现在2006年9月10日，我发出了一份英文邮件。收件人是个陌生的邮箱地址，却有天空集团的字母缩写。在公司通讯录里搜索，最终在美国总部那一栏里找到了——天空集团全球总裁兼董事长办公室。


我给天空集团的美国大老板写信？他可是公司最大的老板，个人掌控公司大部分股份，就像比尔。盖茨之于微软，默多克之于新闻集团。


小心地找开邮件，回头注意有没有人偷看。这封邮件全部由英文写成，看来我的英文水平确实还可以。


至于邮件的内容，我在心里默念着译成了中文——


尊敬的天空集团全球总裁、董事长先生：


您好！我叫高能，是天空集团中国分公司销售部的一名普通员工。非常冒昧地给您来信，希望您能原谅。


董事长先生，很抱歉我最近无意中读到了那封信，才知道那些令我无比震惊的秘密。然而，从我出生到现在的二十多年间，家父从未向我透露过关于我们家族的往事，我也从来没见过我的祖父，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直到我发现你写给家父的信札。开始我也难以相信这件事，我更不敢直接问我的父亲，因为他一贯是个严厉的人，我知道他不会告诉我答案的，相反还会因为我偷看他的信件，而对我横加训斥。但这些天我自已做了调查，发现历史上真有“兰陵王”其人，而我的祖父在将近五十年前就已音讯渺茫。现在，信中写到的一切我都相信。


至于我在天空集团工作，纯粹是一个巧合，家父并未在这件事上帮助过我——他也没有能力帮我。这完全是命运的安排，我注定与天空集团有缘。作为一个底层的销售员，我的肩膀上负担着沉重的压力，常常艰苦地加班工作，却拿着微薄可怜的工资。有时我辛苦了几个月，却仍然做不成一笔销售业务，这让我感到痛苦不已。而我的同事们则异常冷漠，让我无法感受到公司的温暖，也丝毫没有在天空集团这样伟大的企业里工作的自豪感。


尊敬的董事长先生，我感觉自己正处于困境，如果能得到您的帮助，我将感激之至！


祝健康！


高能


2006年9月10日于上海


读完这封邮件，额头都冒出了冷汗，实在是本周发现的最大秘密！


天空集团最大的老板，居然给我的父亲写过信？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我的父亲不过是一家濒临破产的国有企业的宣传科长，怎会认识远在美国的天空集团董事长？但信中还提到了我的祖父——我对爷爷毫无印象，倒是常常听父母说起爷爷奶奶在我还未出生时就死了。


如果我的父亲和祖父，都和天空集团董事长有关，也许我的整个家族都非同小可？所以美国的大老板才会给我父亲写信，信中还写到了“令我无比震惊的秘密”！


突然，脖子后面一阵冷风，抬头看到天花板，似乎陆海空的身体还吊在上面！那晚，同样也是在这张办公桌，方小案悄悄告诉我——陆海空在美国总公司培训时，曾经偶遇天空集团的大老板，也就是这封信的收件人！


至此，两条线索终于连接上了——这封邮件写于2006年9月，一个月后我参加了公司的海岛培训，当时情绪非常低落，我与陆海空、严寒、方小案三人喝醉了酒，竟不慎说出了这个秘密。不久我遭遇神秘车祸，在昏迷一年的时间里，他们三人都没把我的话当回事。直到几个月前，陆海空从美国大老板的口中，证实了我在2006年酒后吐出的家族秘密！于是，他才发疯般地纠缠我，要从我身上挖出更多的秘密，何曾想我真的丢失了全部记忆。最终，陆海空在把我逼疯之前，自己先走火入魔，在我的办公桌上上吊自杀。


那晚他潜入办公室，打开我的电脑，是否就要寻找这封电子邮件？但是，这封邮件直接写在邮箱里，并没有留在电脑硬盘中，不登录邮箱便无法看到。


我抓了抓头皮，再度紧张地观察四周，担心会不会被老钱之流偷看到。


还有，邮件里提到了兰陵王——我不是兰陵王第49代孙吗？我们高家都是高长恭的后代，难道远在美国的天空集团的董事长，也与一千多年前的兰陵王有关？


因为我属于兰陵王家族，才在杭州收到那张纸条——“只有你知道兰陵王面具的秘密”。


兰陵王——父亲与祖父——蓝衣社——天空集团——兰陵王面具——我……


所有这些在我脑中布成一张错综复杂的棋局，足以令任何观者绞尽脑汁，更会令对弈者七窍流血！下意识地站起来，全身血液都冲上大脑。仿佛头上顶了几百斤的巨石，眼前瞬间一黑，接着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晕倒了。


依然是办公室，依然是电脑前的小乌龟，还有老钱那张熟悉的脸。


刚刚昏迷了十几分钟，又是间歇性的晕倒，显然受到了那封邮件的刺激。


糟了！不要被别人偷看到，再看电脑却是屏幕保护。我不动声色地关闭网页，捂着脑袋说：“老钱，谢谢你。”


“高能，你这是怎么了？突然就从椅子上晕倒了，大家都被你吓死了。”


“哦，我没事，可能是没吃早饭的缘故吧。”


老钱还是很关心，拍着我的肩膀，“年轻人，我看你这几天是压力太大了，还在为销售业绩烦恼吧？我也有过与你差不多的情况，这不是挺过来了吗？干销售就是这样的，有时候几个月都没一分钱进账，但说不定突然就大丰收了。要等机会，耐心一点。”


“谢谢你的安慰。”


“小兄弟，我在这行混了那么多年，会慢慢把经验传授给你的。”他忽然压低声音，贴着我的耳朵说，“比如侯总这个王八蛋，你用不着怕他，其实最近他也很危险，我们只要保护好自己就行了。凡事都放聪明些，不要太计较。”


老钱“传道授业”了半天，无非教我如何油滑处事，这是中年猥琐男的人生哲学。


说到午餐时间，老钱要请我去吃小馄饨——算是昨天我陪他去楼下看洪冰冰的回报。我摇摇头，“不用了，我还有个重要的客户要联络，老钱你先去吃吧。”


等到同事们都去吃饭，周围没有其他人时，我才重新打开旧邮箱，再看一遍2006年我写给美国大老板的英文信。


在邮件箱里仔细搜索一番，没发现任何美国总部来的回信。看来这封邮件只是我的一相情愿，也许大老板根本就没看懂，觉得我是个神经病？或者被他的秘书截了下来？


果然，在“已发邮件”的记录里，看到我在2006年10月发出的两封英文邮件，都是发到天空集团董事长的邮箱。而这两封邮件的内容都一样——


尊敬的天空集团全球总裁、董事长先生：


您好，不知您有没有看到我在2006年9月10日发来的邮件？


我急切地盼望您的回信。


谢谢！


高能




看来我始终没有收到过美国的回音，当时我的心情极度焦虑，居然接连给大老板发去两封邮件询问。


太天真了！


也活该是我的单纯无知，才会酿成不成功的人生。竟还奢望大老板关照我的工作，就好象一个士兵请求元帅的关照，而且还要跨越整个太平洋！


可是，如果方小案没有说谎，陆海空在美国偶遇大老板时提到过我——而大老板想必也知道我，否则陆海空不会那么疯狂地缠着我。


百思不得其解地关掉邮箱，再没有心情吃午餐了。


晚上。


疲倦地回到家里，妈妈发觉我脸色不太好，那是没吃中饭的缘故。但我走到爸爸面前，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看到他心里的话——“小畜生，竟敢这么看老子，要不是我已经老了，你早被我给打死了！”


我的眼神软了下来，最害怕的人就是父亲，他总是严厉而沉默地坐在那里，很难猜透他心里想什么。虽然我丢失了全部记忆，但可以从妈妈口中证实——我们父子关系一直不太融洽，他从不觉得我是他的骄傲，反而认为我是个没用的东西。


“我有那么可怕吗？”爸爸轻叹了一声，“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但我犹豫半天，才忍不住轻声问道：“爸爸，你知道兰陵王吗？”


不到一秒钟，爸爸就脸色大变，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兰……兰……兰……陵……王……”


在父亲不怒自威的目光下，我竟不自觉地有些结巴了。


“不，我不知道。”


不用再看父亲的眼睛，我就知道他在说谎，他百分之百知道兰陵王！我再度大胆地问道：“爸爸，我们家族是不是有一些特别的地方？”


“不，我们是很普通的家庭，从祖上起就很普通，没有人做过官，也没有经过商，世世代代老实本分。”


“那爷爷呢？为什么从不听你提起过爷爷？”


父亲的表情又恢复了平静，“你爷爷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对他也几乎一点印象都没有，是你的奶奶独自把我养大的。”


“爸爸，我们是不是兰陵王高长恭的后代？”


“什么？”他霍地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问，“你是从哪里听来这种鬼话的？”


“我只想知道答案，是或不是？”


“不是！我也不知道你说的兰陵王是谁。”


现在我不在退缩，顶在他面前四目对视，并从他眼睛里读到了他的心里话——


“这个臭小子，怎么会知道兰陵王？是谁告诉他的？傻儿子啊，你绝不能知道，也绝不该知道这个秘密！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的！我几乎已经失去了你一次，不能再一次失去！”


杀身之祸？


我茫然地摇摇头，妈妈着急地冲过来，她快被我们吓死了，害怕父亲举起拳头打我，她说我小时候经常挨打，为此无数次同爸爸吵过架。


父亲一把推开我，转身走回他的卧室，并扔给我一句话：“爸爸什么都不想要，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


晚饭在压抑的气氛中吃完，一家三口都没有说话，然后我回到了小房间。


心烦意乱地打开电视，却是最近很热播的一个韩剧，整容痕迹明显的女主角，正与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纠缠不清。我茫然地躺倒下来，就这么看了几个钟头，其实一点情节都没看进去——我这是怎么了？本来一直认为，沉迷于韩剧的都是些脑残，韩剧的制造者们更是脑残中的脑残，难道我也加入了脑残教的神圣行列？


子夜，我关掉电视，却打开收音机，调到“午夜面具”的频率……


第二天。


突然有人拍拍我的肩膀，将我从糊涂的瞌睡中惊醒，回头却看到老钱猥琐的脸。他诡异地一笑：“别害怕，侯总去总裁办公室开会了。”


“开会？”


心想以侯总的级别，根本不够格去总裁办公室，难道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会议？老钱回到电脑前，大摇大摆地看着股票曲线图，尽管起码已经输掉了半套房子。


这几天我没事就上网查兰陵王的资料，虽然能够找到的资料有限，但我对兰陵王的故事已大为熟悉——至于那传说中的面具，却未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再次登录“兰陵王秘密”的论坛，查看我上次发出的帖子：“我回来了！”


下面是“蓝衣社”的回帖：“不，你不是兰陵王传人。”


我的跟帖：“我是谁，我自己最清楚了！蓝衣社，你又是谁呢？”


现在有了新回复，发帖时间是昨晚十一点，依然是那个“令我不寒而栗的人”——蓝衣社：“对不起，兰陵王传人已经死了。”


这个回帖让我勃然大怒，蓝衣社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何权力说我已死？我高能就是兰陵王的第49代子孙，流着神秘高贵的血液，至少比你阴暗的ID高贵百倍！


但我不想在论坛里与他纠缠，当初蓝衣社是用站内短信与我联系，并秘密地与我见面，那么我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于是，我点开站内短信的功能，给蓝衣社留下了我的MSN，并留言道——


“你愿意和我直接沟通吗？假如你是一个男人的话。”


发完这条站内短信，忽然有了一丝畅快，一定要看看这个蓝衣社的真面目。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原来是太平洋中美医院的华院长，“高能，最近身体怎么样？”


“华院长啊，谢谢你的关心，身体还可以吧。”我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不过，昨天我又短暂地昏迷了。”


“我就估计到你还会晕倒。”华院长有些马后炮，“这几天我们在分析你的情况，感觉你身上还有些未知的异常。”


“未知的异常？”


我想到了自己的读心术。


“是，所以你必须还要做进一步的复查，周日有没有时间来我们医院？”


“周日？好的，我会来复查的。”


结束与华院长的电话，我抓了抓后脑勺，觉得脑袋有些晕，尤其情绪波动时，不是因为最近工作压力，也与我心底的烦恼无关，更非精神上的问题，而是来自身体的深处——难道与我的家族有关？兰陵王传人！


想着想着竟有些尿急，匆忙去上厕所，出来却在门口碰上了莫妮卡。


“高能！”


她瞪大混血的眼睛向我喊道，仿佛是拦路抢劫的强盗，我却低下头从她身边绕过。


“你别走！”莫妮卡有些意外，却依旧紧追不舍，“STOP！”


我却完全当做耳旁风，继续朝公司大门跑去。没想到她竟然跑到了我的前面，狠狠地一把抓住我的衣服领子，警察抓贼似的将我推到墙壁上。


“喂！你干什么啊？”


我惊愕地叫了起来，脑袋被砸到墙上嗡嗡作响。但面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我又不能以暴力反抗，只能任由她的野蛮蹂躏。


“我最恨临阵逃跑的男人！”


莫妮卡完全不顾旁边有许多人围观，大家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同事们被她的泼辣震撼住了，也猜不透我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这就是你们美国人的交流方式吗？”


“不，这是我的交流方式！”


而我近乎窒息地用最后一点力气喊道：“你快掐死我啦！”


“对不起！”她松开抓着我衣领的手，但仍狠狠地说，“高能，请你不要逃。”


我像浮出水面的溺水者，痛苦地剧烈呼吸，许久才说出话：“你……你……不要再说了，我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的，谢谢你上次在杭州的帮忙。”


“不，这不仅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在她固执的眼神里，我读到了另一番心里话：“高能！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真是一块木头！”


“我就是一块木头！”


再一次当着她的面，说出了她心里的话，让她再度惊讶地看着我。


“莫妮卡。”我也不管旁边围观的人了，“因为你的话里有一半是假的，所以在你告诉我全部真相之前，我不想和你说话。”


莫妮卡失望地摇摇头，漂亮的栗色长发全乱了，后退一步说：“对不起，我最近心情不好，才会比较暴躁，请原谅我弄疼了你。”


这种话通常是男人对女人说的，我苦笑道：“请尊重我，即便我只是个小小的销售员。”


我绕开面前的莫妮卡，低头往公司前台走去。她在我身后说：“高能，你说我对你说谎，这个我承认。但你知道吗？我们天空集团下属的咨询公司做过一个调查——当今世界上绝大多数城市人，每天说的话里只有三分之一是真话！我们的生活充满着谎言。我在说谎，难道你就没有说谎？我们现在生存的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由谎言构成的！”


“谢谢你的告诫。”


我并没有回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桌。


夜。


孤独的夜。


感觉脖子还有些疼，白天被莫妮卡勒的，这个半中半洋的女孩真是“蛮女”，出手居然这么狠毒，若再多几十秒钟，恐怕我高能的小命就要断送了。


回到家一直挂在线上，已经凌晨一点钟了，我傻傻地不肯睡觉。MSN上有不少夜猫子上上下下，音响里不时发出敲钟般的声音——今晚我的MSN签名叫“谎言的世界”。


突然，MSN又有了动静，强打精神一看，竟然是“蓝衣社”！


一下子睡意全消，原来这蓝衣社刚加了我的MSN，就开始和我说话了——蓝衣社：“高能，晚上好。”


我既紧张又兴奋，心跳加快了几倍，仿佛那个恶魔般的人影，就站在我的背后。犹豫着摸起键盘，打出一行字：“你？真是蓝衣社？”


蓝衣社：“如假包换。抱歉，我刚看到你发给我的站内短信，就马上加了你的MSN。”


我小心地打字道：“你好，蓝衣社，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在论坛里我叫兰陵王传人。”


蓝衣社：“高能这个名字，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我以前见过你吗？”


蓝衣社：“当然见过，我们还是很好的朋友，你忘了吗？”


仿佛隔着电脑屏幕，见到他那双神秘的眼睛，“对不起，我全都忘了，你到底是谁？”


蓝衣社：“你知道你是谁吗？”


“这个不用你来提醒我！”


蓝衣社：“当你真正了解兰陵王，也就真正了解我了。”


“你对兰陵王了解多少？你知道他的秘密，那就请告诉我。”


蓝衣社：“高能，你还认为兰陵王是个英雄吗？”


“当然！兰陵王短暂的一生，虽然只有三十年，却留给了历史永恒的思考——他的美，作为一个男人的美，在史书里留下记载的美，整个中国历史没有几个人。同时作为一个将军的勇敢，取得辉煌的战功，同样值得后人景仰。他戴上面具，将柔弱与勇敢，美丽与凶恶，生命与死亡，融为一个矛盾的统一体，不仅在中国历史上，也在世界历史空前绝后。”


我仿佛也掉进了古书袋，竟一口气在MSN里打了那么多字。全赖这几天我在网上的拼命搜索，让我对兰陵王有了新的认识。


蓝衣社：“不，其实你并不懂他！对兰陵王来说，美丽是他的累赘，他痛恨自己生得如此阴柔俊美，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将军，反而会被他人耻笑。美丽不是他的选择，他宁愿选择做一个满脸横肉的武夫，而不是一个伶人般的美男子。他必须要戴上面具，将美丽彻底掩盖起来，他希望所有人害怕他，感觉他是凶神恶煞，是一个吃人的魔鬼。他的容貌是美的，但他的心灵却是丑的！而那张恐怖的面具，就是他由美到丑的工具。”


他就像在与我斗气，竟也一下子打出那么多字！这个蓝衣社，到底想要干什么？但我必须要反驳：“不，这个问题不能用简单的美与丑来涵盖，是命运让他无法抗拒，那张面具不过是一件武器，他在完成军人的职责。我相信他是喜欢美的，当他戴上面具是勇敢的将军，卸下面具又是个温柔的丈夫。”


蓝衣社：“你不觉得像兰陵王这类人，具有心理变态甚至性变态的许多条件吗？阴柔美丽的外表，显赫的皇族身份，战场上杀人的暴力倾向，这些巨大的矛盾交织在一起，形成破碎与变异的人格。他有人格缺陷，或者说人格分裂——俊美柔和的人格，与凶恶残暴的人格，这种性格很可能来自家族遗传。”


“遗传？”


蓝衣社：“兰陵王高长恭的祖父高欢，不过是贫寒之家出身，只因为娶媳妇得到些嫁妆，才从军当了一个小队长。高欢虽是汉人，却被鲜卑人同化，狡诈多端反复无常，成为一代权臣。兰陵王的父亲高澄，也不是什么好人，后来被家奴刺杀。高澄的弟弟高洋篡夺了东魏皇权，开创北齐王朝，也是个残暴之君。高洋死后，他的弟弟高演篡夺皇位。高演死后，弟弟高湛即位，杀死了许多皇族成员，犯下累累暴行，完全是个杀人狂——上述几位都是兰陵王的叔叔，最后即位的是兰陵王的堂兄高纬，更加荒淫无耻，连功臣兰陵王也死在他手中，最终导致亡国。纵观北齐五朝的历史，每个皇帝都很残暴，许多人还有乱伦行为。”


“你说什么？”


这个蓝衣社掌握的资料比我多得多，居然把整个兰陵王家族都摸透了。我也完全意料不到，我的祖先居然如此劣迹斑斑臭名昭著！这些天我以北齐皇室后裔自居，觉得自己天生血统高贵，身边那些人都是布衣农夫的后代。没曾想闹了半天，我的祖宗却是草莽出身，当年干的事简直禽兽不如！


对话框下面仍在显示“蓝衣社正在输入”，几分钟后又跳出一大段话——蓝衣社：“兰陵王的父亲高澄，与他父亲的妃子柔然公主私通，居然还生下一个小孩，许多兄弟的妻子也都没有逃过他的魔掌。兰陵王的叔叔高洋，当了皇帝就强奸了高澄的妻子，作为自己的妻子被高澄强奸的报复。高洋的弟弟高湛即位后，又逼奸了高洋的皇后，亲手打死高洋的儿子——简直是乱伦家族！可以断言北齐高氏有遗传的精神病史，而且是那种具有强烈色情与暴力欲望的精神病。兰陵王高长恭作为高澄之子，生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一定遗传了可怕的基因，养成了极度残暴的性情，而他那副俊美容貌，更容易使人产生错觉。”


我的家族有遗传性的精神病？还有暴力和色情的欲望？虽然心里想想就害怕，而且我立即联想到了我的读心术，正常人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能力？倒是有可能因为特殊的遗传基因，但我仍在MSN上保持强硬态度：“不，我不相信，你完全是在臆测。”


蓝衣社：“信不信由你，但这种基因就埋藏在你体内，随时都可能爆发出来。”


“你很了解我吗？”


蓝衣社：“人永远不可能真正了解另一个人，但我至少了解你和你家族的过去。”


我的家族？我的父亲是没什么看头了，而我的祖父完全是一片空白，我迅速打字道：“你知道我的祖父吗？”


蓝衣社：“我知道。”


知道就说啊！浑蛋！我着急地打字：“快点告诉我！”


蓝衣社：“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又一次吊足了我的胃口，但我不愿再和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对不起，这么说话真的很没意思，你敢当面和我谈谈吗？”


我相信自己的读心术，只要当面能看到蓝衣社的眼睛，我就能看透他心里的秘密！


蓝衣社：“总有机会的，早点睡吧，兰陵王传人，晚安！”


看着蓝衣社迅速地在MSN上消失，我愤怒地关掉电脑，躺回床上恐惧地缩成一团。


想起蓝衣社打出的那些文字，关于我的祖先——北齐高氏皇族荒淫残暴的历史，难道那些嗜血变态的基因，经过一千多年的繁衍还没有被稀释掉吗？依旧残留在我的血管深处，残留在我的每一寸皮肤中，残留在我的梦里……


梦。


凌晨，果然又做梦了。


还是那片忧郁的水，在黑暗的天空底下，水边的森林此起彼伏夜鹰的啼鸣。我仍是十四五岁的少年，赤着脚踏入冰凉的水中，单薄瘦弱的身体被浸泡着，直到整个人没入深深的水底——没有底的深水，一路往下沉下去，水底肆虐着死者长发般的水草，还有千百年来亡魂们的白骨，以及远古女妖们悠扬的歌声。


我抓到了那个女孩，十二三岁皮肤白皙拼命挣扎的女孩。我激动地紧紧抱着她，燃烧体内剩余的温度。但我无法抬动胳膊，被她拉扯着往下沉去，绝望地要大喊一声，让她不要这么挣扎。可当我冒失地张开嘴巴，寒冷的水就灌入气管，瞬间充满了肺叶，非但令我无法呼吸，还将我拖入更深的水底。


几秒钟内天旋地转，胸口难受得想要爆炸，大脑迅速窒息，心脏停止跳动，身体一切知觉都已消失，皮肤逐渐和周围的水一样冰冷。


张开双手继续下沉，这是一个无底的深渊，宛如宇宙中的黑洞。我看到自己仍睁着眼睛，但灵魂已悄然飘离身体。


我死了。


梦死。


浑身冷汗地从床上弹起，窗外仍然是黎明前的黑暗。


绝望地大口喘气，仿佛还张开双手置身于水底——这个梦不太好，我看见自己死了！究竟预兆着什么？


这些日子，我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我身上藏着一个幽灵，这个幽灵并不是我自己，也并非来自我的家族与基因，而是从外面的世界而来，一个异常遥远的地方，不知什么原因潜入了我的体内。


这位幽灵并没有伤害我，只是安静地藏在身体里，就像女人怀孕的那种感觉——抱歉，这完全出自于我的想象，因为我不是女人，也从未让女人怀孕过。


“幽灵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黎明前夕，我隐藏在彻底的黑暗中，依然无法看清那位幽灵的面目。


因为他巧妙地隐藏于“我”之中。


黑色星期五。


精神不佳地挤上地铁，提前两分钟到公司刷卡。刚进办公室就被侯总叫住，公司召开大会，所有人到大会议室集中。今天的气氛不对，就连老钱这个老油条也有些紧张。同事们忐忑不安，一百多人沉默地走进大会议室彼此表情严肃，好象有什么重大事件要发生。


公司总裁，销售总监，财务总监，人力资源总监，加上新任总裁助理——孟歌，一同坐到了台上。


整个公司鸦雀无声，莫妮卡宣布会议开始，总裁洪亮的嗓音打破沉寂：“上次大会，向诸位宣布了公司裁员10％的决定，计划在本月底完成。你们也许已听说了，在中国其他城市的分公司，以及全国各省的工厂，都已完成了10％的裁员，只剩下我们中国区总部了。目前，公司业绩尚没有起色，天空集团在全球范围内已连续亏损了两个季度，裁员是大势所趋！我在此向诸位道歉。”


总裁站起来向大家鞠躬，下面的气氛更紧张压抑，有的同事浑身发抖，还有人吓得咬破了嘴唇。


“经过各部门的上报与汇总，我们确定了十个被裁员工的名单。原计划裁十五个人，但考虑到稳定军心，决定将裁员数削减为十个。”总经理转头对莫妮卡说，“现在，由我的助理宣布裁员名单。”


莫妮卡穿了件黑色的小西装，像送葬的孝服，加上栗色头发与混血面容，颇有催命鬼的味道。她从人力资源总监手中接过名单，冷静地宣读：“本次裁员名单如下——岑小冬、鞠瘁、虞美静、白展龙、佟旭、莫志东、黎爱资、梁惠惠、楚戈壁……”


我置身事外地坐着，冷漠地听着那些名字被一个个叫到，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有的当场哭了出来，有的沉默地低下头去，还有人轻声咒骂起来，唯一的共同点是——做了可怜的替死鬼。


然而，台上的莫妮卡突然停住了，还剩下最后一个名字没念，她的表情也十分古怪。这个突如其来的悬念，让台下的人们伸长了脖子，仿佛在看一部悬疑片的结局。人力资源总监把头探过来，代替她念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高能。”


这个熟悉的名字，从我的耳膜传递到脑神经，化成一个无法逃脱的字——我。


裁员名单里最后一个人是我。


销售部的同事们的目光都聚集到我身上，我缓缓仰起头来，心里却是一片空白，既没有意外也没有震惊更没有愤怒，反而是顺理成章的平静。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不是故作高深，也不是苦中作乐，更不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而是此时此刻的心里话。


没错，最后一个被裁掉的是高能，如果今天高能没有被裁员，那才真是出了怪事呢！


这是我的命运。


自从昏迷醒来恢复上班，到现在的七个月里，我的销售业绩始终都是零。上周还发生了与客户打架的事件，我被警察送到了派出所，搞得整个销售部人尽皆知。侯总早就认定我是朽木不可雕也，被公司裁掉就是必然的。


人力资源总监又说了一长串话，但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直到总裁站起来宣布散会。


此时，我看到了莫妮卡的眼睛，那双充满诱人力量的眼睛，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穿过会议室里的其他许多人，我看到了她眼底的心里话——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昨天开会我没看到这份名单，不是我要把你裁掉的！”


但我不要再看她的眼睛了，撇过头却撞着侯总的目光，不用看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肯定是为杀一儆百而自鸣得意。


侯总仍保持严肃，拍了拍我的肩膀，“高能，我也很抱歉啊！先到我的办公室来一下。”


夹在散会的大队人马中，我听到有人放声痛哭，也有人激动地找老板理论，还有人当场晕倒在地。只有我一言不发，表情自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来到侯总办公室，他还装着为我惋惜：“哎，高能啊，我怎么说你好呢？销售七部那么多人，我最器重你也最看好你，才会在你昏迷了一年之后，非但没把你开除，还叫你回来上班。但看看你的销售业绩，这半年来一塌糊涂，没为公司创造一分钱的效益，反而白白损失了一批重要货物，那个被你打爆脑袋的客户，没把你告上法庭就算你积德走运啦！怎么不说话了？你也不要怨恨我，这是公司的决定，要每个部门把业绩最差的人报上去，不报你报谁？哎，如果你早点听我忠告，认认真真地把业绩做出来，也不会有现在的下场嘛！去人力资源部办理一下手续吧，我们天空集团还是很人性化的，会给你一些保障，放心地走吧。外面海阔天空，只要你勤奋努力，一定会闯出一片天地！”


最后简直成了演讲，而我始终保持沉默，冷冷盯着他的眼睛，看到他在说话的同时，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盘算今晚怎么骗过老婆，去和田露共度良宵。


从头到尾我都没说过一句话，便平静地去了人力资源部——这里早已闹开了锅，有个被裁员的女人，干脆坐到人力资源总监的办公桌上，把腿跷在电脑上，大呼小叫准备安营扎寨。还有人凶恶地指着总监鼻子臭骂，直到公司叫来保安把他架走。只有我很快办完离职手续，公司会给我发放一笔不菲的赔偿金，他们也担心有人闹事或申请劳动仲裁。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将电脑里的私人文件用U盘收好，把业务资料移交给同事，完成全部交接工作。当我打开抽屉收拾个人物品，身后响起莫妮卡的声音：“高能！Sory.”


“没什么。”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脸上硬挤出一丝笑容，“这件事与你无关，我认命了。”


“昨天开会我没有看到裁员名单，是各部门上报由总裁亲自批准的，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在名单上。”莫妮卡看起来心急火燎的样子，销售部的同事们都看着她，而她毫不避讳地说，“别担心，我不知道有没有把握，但我可以去试一下。”


“试什么？”


“我去向总裁求情，请他收回对你的裁员决定，把你留在公司里。”


“算了吧，”我无奈地苦笑一声，“不要再浪费时间，我已经接受了公司的裁员决定，刚才办妥了全部手续，如果又叫我回来上班，其他被裁的人怎么办呢？公司不可能把其他人的裁员决定也收回，凭什么只让我一个人留下来，对他们九个人来说太不公平了吧？”


莫妮卡无法理解我了，“你愿意接受被裁员？”


“这是我的宿命。”我继续低头收拾抽屉里的东西，“莫妮卡，谢谢你为我的努力，但我已经不需要了，这里让我的精神濒临崩溃，离开是更好的选择。”


“不，这是你最坏的选择！”


“裁员由得了我选择吗？”


她失望地摇了摇头，“对不起，我……”


这句话再也说不完整了，莫妮卡无法忍受周围人们异样的目光，转头冲出了办公室。


我也不回头去看她，把东西都收拾好，装进一个大手提袋。


最后，还没忘记电脑前的两只中乌龟。把它们从鱼缺里拿出来，装在一个塑料袋里。


这里的一切都完结了。


今天，是我最短的一次上班时间。


上午十一点，我带上所有的东西，与销售部的同事们——道别。


老钱抓着我的肩膀，长吁短叹了半天，大概是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之意吧，贴着我的耳朵低声道：“都是侯总这个畜牲捣的鬼，总有一天我会替你收拾他！小兄弟，外面的路好好走，有什么需要帮忙就尽管来找你老哥我。”


我微笑着点头，接着就是田露了，她面色尴尬地说：“高能，不管你怎么看我，也许我们有些误会，但现在我祝你平安。”


不需要看她的眼睛，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向所有同事说了再见，拎着大包小包和乌龟，走出天空集团中国区总部的前台。


再见，我的“天空”假如还能再见的话。


坐进电梯居然只有我一个人，看着镜子里自己平静的脸，这才渐渐感到一些悲伤，从胸腔深处渗透出来，直到灌满全身每一根血管。


悲伤可以逆流，但却不能成河。


孤独地走出东亚金融大厦，就连平常十分警惕的保安，也没有再多看我一眼，即便我极度可疑地提着许多东西。


走到大楼外的天空下，仍然是阴沉的一片乌云。我忍着越来越汹涌的情绪，努力保持笔直的身体和脖子，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在心底告诉自己一个事实——


我失业了。


虽然手上的袋子很重，身体却感到轻松，仿佛比空气还要轻，风一吹就能飞起来，飞到几十层楼的高度，从写字楼外面看十九层的玻璃幕墙，看着侯总、老钱、田露，还有莫妮卡，看着天空集团的同事们，看着十分钟前还属于我的办公桌，现在却被收拾一空，不再属于我——其实从来没有属于过我，这不是我的公司，也不是我的世界，从来都不是！


可惜，直到今天才明白这一点。


我要去哪里？


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失业的同义词不就是回家吗？可现在能回家吗？妈妈就在家里，该怎么向她解释？告诉她我被炒了鱿鱼，没有收入了，要父母来养我了？


绝望地走进热闹的大街，中午人潮澎湃，各色男女呼吸着浑浊空气，像暴风雨中的大海，而我是被风暴围困的孤岛。无数人擦肩而过，却没有一个注意到我，除了兜售假冒劳力士的小贩。路边商店放着震耳欲聋的音响，餐厅飘出人肉被烤熟的气味，美容店里冲出头发被烧焦的妇人，品牌店里飞出一只打折八百块的运动鞋……


突然，一个冒失鬼撞到了我的胳膊，他惊慌失措地向我说了声“对不起”，而我看到他的眼睛里在说：“哎呀，小红你别跑啊，快听我解释，我不愿和你分手啊！”


接着他继续向前冲去，消失在人潮的漩涡中。我回头看他时，双腿还在往前走，没曾想又撞到了别人，只听到一个尖利的女声：“哎呀！”


然后就听到她一阵劈头盖脸地骂我，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却看到了她眼睛里的言语：“该死的臭小子，你差点弄脏了我的新裙子，这可是我为了中午的相亲特意挑选的。”


才注意到她的长相，都已半老徐娘了，大概是寻找第二春吧。


我连说对不起躲到旁边，却无意间看到一个小姑娘的眼睛，她的心里在说：“爸爸妈妈都不要我了，你们不要离婚啊！”


不，我不要看别人的秘密！


就当我再度转头，正好对着一个老人的眼睛，他心里说：“哎，我的儿子要不是当年高考落榜自杀了，现在大概也是像你这们的年龄吧。”


痛苦地闭上眼睛，可我不能像盲人一样走路啊。重新睁开眼睛，想要逃离这人流滚滚的马路，迎面走来一群年轻人，勾肩搭背又唱又跳，让我不看他们的眼睛都难。有人心里说：“今晚，我一定要得到这个女孩！”有人心里却说：“去你的吧，才不让你得逞呢！”还有人心里说：“敢动我的马子，找死吗？”更有人心里说：“呵呵，这些女孩早就跟过我了，你们要捡我挑剩下的就拿去吧。”


不要再让我看到！袋子里的乌龟慌乱地爬着，我也慌不择路地往前跑去，却不断撞到别人的肩膀，也撞到别人的眼睛，撞到别人心里的秘密——不能逃避，也无处藏身，一路冲过汹涌的大街，被迫看到无数双眼睛，无奈听到千百种心声，不计其数的秘密，会合成一部杂乱无章的交响乐，在我不大的脑袋里回荡轰鸣。


彻骨的恐惧，远远超过被公司裁员的恐惧，那些陌生人的眼睛，陌生人的思维，陌生人的秘密，都让我对这个世界感到恐惧，仿佛我就是为了承受这些恐惧而生，发现这些秘密而活，又将为改变这个地球而死。


摆脱拥挤的人群，逃进一个开放式公园。这里倒是闹中取静，抬头是许多高楼大厦，里面却小桥流水绿树成荫。只有一些老人带着小孩散步，附近写字楼的白领，偶尔会穷极无聊进来走走。穿过起伏的新式园林，走进绿树丛中的小径，再往里是个小池塘。浅浅的水里养着数十条锦鲤鱼，看起来煞是漂亮，欢快地嬉戏于石头间。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鱼非我，安知我之忧？


也许，这个世界上谁都不懂谁——当一个人忧伤的时候，不会理解另一个人的快乐；而一个人快乐的时候，却会忘记世界上所有人的忧伤。


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将大包小包放在长椅上坐下，傻傻地看着池塘里的鱼儿们，嘴里哼起张雨生的一首歌《一天到晚游泳的鱼》……


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啊！你们可能只是看起来快乐而已，人类无法理解你们的忧伤，被禁固在这小小的囚笼内，整天盼望能游到广阔的山水之间，虽然万分危险却能享受自由，多么宝贵却难得的自由啊。


鱼之乐，不与子之乐同；鱼之忧，正与子之忧同。


忽然傻笑了一下，看看袋子里的小乌龟——它们被关在我的桌上几年，周围都是公司里那些家伙，所见所闻尽是猥琐的面孔，怪不得整天拼命往外爬，却一次次地坠落到鱼缸底下。


可怜的小家伙们。把两只乌龟拿出来，轻轻放入池塘，它们立刻从龟壳里伸出小脑袋与四肢，灵活地在水里游来游去——相对于鱼缸和塑料袋，这池碧水已是一方自由天地，而锦鲤鱼更是一群漂亮的伙伴。


龟之乐，竟是鱼之忧，一切的忧与乐，都逃不开“相对论”。


忘了吃午饭，孤独地坐在池塘边，看着鱼之忧与龟之乐，以至于忘却一切，只剩下这池浅浅的水。清洁工每隔两小时来打扫一次，却看到我依然坐在水边，以为又碰到了一个精神病。天色已暮，我站起来对两只小乌龟说：“再见，你们比我幸福多了，我很羡慕！”


坐上每天回家的那班地铁，尽量不看别人的眼睛，挤在沙丁鱼罐头似的车厢内。地铁开出去两站，幸运地得到了一个座位，刚坐下就看到了盲姑娘。人们给她让道的同时，我喊了一声：“喂，这里有座位！”


第一次与她说话，她准确地找到了我的位置，坐下说了声：“谢谢”。


只有她的眼睛不需要害怕——看不到她的眼睛，也看不到她的心，看不到她的秘密。


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随着地铁在隧道中的飞弛，这种欲望跟着一起加速度，难以自制地脱口而出：“今天，我失业了。”


旁人都昏昏欲睡或听着耳机没反应，只有盲姑娘抬起头，“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是……是……”我一下子紧张了，使劲咽了一下口水，低头轻声说：“今天，公司宣布我被裁员了。”


她停顿了许久才说：“为什么要告诉我？”


“哦，没什么，我只是，想要找个人说说话。”我有些失望，身体随着列车而晃动，“对不起，我太冒味了。”


“不，谢谢你把自己的事情告诉我，可惜我没办法帮你。”


敏感的我更加尴尬，“哦，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当然不是，我明白你的意思。”


“啊，这就好。”我傻笑了一下，反正她也看不到我的表情，“我只是……只是……心里有些难过。”


“我理解。”


“对不起，这只是我自己的事情，打扰你了，我——”


她打断了我不知所云的话：“你还不知道自己真正要做什么。”


“什么？”


“人总会找到自己可以做的事情，”她站起来放下导盲杖说，“我到站了，谢谢你和我说话，再见。”


我为她撑开一条路，她灵巧地从人群中穿过……


十几分钟后，回到家里，天差不多快暗了。爸爸问我怎么带那么多东西回家，我只能撒谎：“公司要给我换个办公室，我就把过去乱七八糟的旧东西都带回来了。”


“换办公室？侯总要提拔你了？”


“哦，也许吧。”我将错就错，尽量不被爸爸看到我的眼睛，“我饿了。”


妈妈早就给我烧了许多菜，我坐下来大口吃起晚饭，吃到一半却再也吃不下了。妈妈立刻给我盛了点汤，关切地问：“能能，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就是胃口不太好。”


看着妈妈关心的目光，我无论如何都吃不下去，失业的我将只能依靠父母，二十多岁还要他们来养我吗？


“他吃不下就算了。”爸爸严厉的声音响起，“高能，我和你妈已经商量好了，我们会贴你二十万，这可是爸爸妈妈几十年的积蓄！”


“为什么？”


“今天，我去看了外环的一套房子，虽然地方远了点，明年才能交房，但离地铁终点站很近，房价还不到一百万，我们的二十万够首付款了，剩下的贷款就要靠你的工资还了。”


“我们要换房子？”


“是给你结婚准备的房子！爸爸妈妈会一直住在这里，二十万的首付算我们送给你的。”爸爸叹了口气，抓住我的手，“你一直找不到女朋友，房价这几年又发疯似的涨，再等下去恐怕连卫生间都买不起了，还是现在先帮你买好吧。”


买房？还要贴我二十万——爸爸妈妈一辈子省吃俭用的积蓄。


但我今天失业了，拿什么去还房贷呢？鼻子一酸，就连眼眶也红了起来，我看着爸爸的眼睛，没有发现任何秘密与谎言，只有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爱。


不，我说不出口，说不出“我失业了”四个字，我给他们的只能是谎言。


对不起，爸爸妈妈！


只恨我自己。


“今天上班太累了，眼睛睁不开了，我先去睡一觉。”


躺在自己的床上，没发出一丝声音，眼泪却涌了出来，热热地流淌，打湿了妈妈给我新换的枕头和床单。手不停地发抖，插上MP3耳机，调到赵传的一首歌——


“每一个晚上／在梦的旷野／我是骄傲的巨人／每一个早晨／在浴室的镜子前／却发现自己活在剃刀边缘／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在呼来唤去的生涯里／计算着梦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我很丑或是我很温柔／外表冷漠内心狂热／那就是我／我很丑右是我有音乐和啤酒／一点卑微一点懦弱／可是从不退缩……”

第十章 我是一个失业男


2009年9月19日，正午十二点。


哼着《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回忆曾经的迷惘与切夫之痛，只是地点换作美国阿尔斯兰州，肖申克州立监狱，C区58号监房。


午餐时间到了，我把小簿子塞回抽屉里。黑人狱警过来打开每一间铁门，所有的囚犯蜂拥而出，走廊里充满着不堪入耳的脏话，还有喇叭广播里传来的警告声。


经过三道监控铁门，我跟着老马科斯来到囚犯餐厅。排队拿餐盘时，常有人挤过来插队，通常都是黑帮的人。偶尔也有不服气的，自然少不了大打出手，以至于招来狱警的电棍之灾。今天午餐还算比较顺利，我和老马科斯抢到了午餐，低调地坐到一个角落里。这顿午餐若放在平时一定难以下咽，但漫长的牢狱生活已让我习以为常。


忽然，老杰克端着餐盘坐到了我的对面，他看起来也有七十多岁了，头发几乎全部秃光，老迈不堪地用最后几颗牙齿，嚼着那些难咽的食物。


虽然他看上去老得不成样子，完全及不上老马科斯精神，好象两个人来自不同的世界，但老杰克却是肖申克州立监狱里最让我感到恐惧的人——在新来的狱警阿帕奇出现之前。


因为他的眼睛。


无论老杰克怎么虚弱衰老，他的眼睛却放射着狼一般的光，从耷拉下来的眼皮里，穿透空气射入我的瞳孔。


怪不得他叫杰克！


但肖申克州立监狱里只有一个人不害怕老杰克，他就是“教授”。


对不起，其实不需要打引号，因为他就是教授，波士顿大学的正牌历史学教授，他编写的课程至今仍是许多美国大学的教材。


教授看起来五十多岁，居然在监狱里留着一头长发，他坐在老杰克身边，不动声色地享用他的午餐。


忽然，教授抬起头来盯着我的眼睛，神精质地说：“Great old ones，就要来了！”


Great old ones？


我将其翻译为“旧日支配者”。


老马科斯却抬起头来，神情凝重地问：“教授，这是真的吗？”


教授却仿佛一下子失忆了，恍惚地摇着头，“对不起，我刚才说了什么？”


也许，刚才这句话不是他说的，而是某个隐藏在监狱角落里不屈的幽灵。借用教授的嘴巴传达信息？


草草结束这顿午餐，我和老马科斯回到C区58号监房。


从抽屉里拿出小簿子，继续回忆我的故事，曾经失业的日子——


失业的日子。


第一天。


周六，名正言顺地睡懒觉。整个上午都在做梦，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梦，睡眠极其痛苦，头晕眼花腰酸背痛，难道是我身体里的幽灵作崇？


起床后打开电脑，给自己写了一份求职简历——


高能，男，1982年7月4日出生。2004年毕业于S大本科，经济学学士。2004年起供职于天空集团中国分公司销售部，2008年6月因个人原因辞职。本人在世界500强企业工作四年，具有比较丰富的工作经验，尤其在销售及产品推广方面业绩突出，积累了深厚的客户资源及人脉关系。本人吃苦耐劳，善于沟通，英语水平较高，有志于销售及企业经营领域，愿与具有发展潜力的企业合作，共同开创美好的明天。


“善于沟通”？对自己嗤之以鼻一笑，硬着头皮把简历写完。不过，相比那种吹得天花乱坠的也不算什么花哨，起码在世界500强企业的工作经历还有些竞争力。打开最大的几家求职招聘网站，用整个下午的时间，找到几家比较合适我的公司，既有外企也有国企，还有初出茅庐的小私企，把简历分别投出去。


妈妈突然走进来，我立即把电脑翻到其他网页，绝不能被发现我失业了。妈妈给我倒了杯茶，关照不要把眼睛看坏了。我说最近公司很忙，周末也得在家处理业务。妈妈说忙也好，就怕整天没事闲着，但要保重身体。急着把妈妈送出去，回到电脑前趴下难过要哭，这样的日子要熬多久？


有人在MSN上叫我，是那个端木良，“你好，我的客户提前从美国回来了，他说周一就可以和你们签约，合作愉快！”


我苦笑着打字道：“非常感谢，但我已被公司裁员了，你可以找我的同事老钱。”


端木良：“裁员？开玩笑吧？”


“我的幽默感还没这么强，不相信可以打电话去我公司问问。”


端木良：“难以置信！”


“如果这个消息，能够早几天告诉我，也许我就不会失业了。不要误会，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这是命运的安排，只怪我自己不争气。”


端木良：“以你的能力，肯定很快就会找到更好的公司，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家伙倒很会说话，我老实地打字：“不，我了解自己的能力，也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


端木良：“谁都自以为了解自己，其实最不了解自己的人正是自己。”


“有道理，但你肯定不了解我，88。”


关掉电脑，躺到床上，天色渐渐变暗，周末就要过去了。我是一个失业男，第一次品尝无所事事的日子，却感觉度日如年，似乎比平常的周六漫长许多。


手机响了，很快听到莫妮卡的声音：“喂，高能，你还好吗？”


“莫妮卡，我很好，谢谢你的关心。”


我礼节性地回答，但这种客套反而刺激了莫妮卡：“SHIT！别骗我了！我知道你很不开心，现在在哪里？”


“家里。”


电话那端是她着急的声音：“能不能出来谈谈？”


“不，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安静安静。”


“高能！干吗要回避我？”她勃然大怒用命令式的口吻说，“快点出来！别拖拖拉拉了！”


“对不起，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命令？我已不是天空集团的员工，我们没有上下级关系。”


“你……”莫妮卡吃了一个哑巴亏，“好吧，我告诉你，刚才我已经和总裁通过电话了，他原则上同意你回来上班，但考虑到你已被宣布裁员，马上回来会引起他人闹事。再等两个月公司会有招聘，到时候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应聘回来！”


通过声音无法判断她是否说谎，但我决心以冷笑来回答：“莫妮卡，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啊，你究竟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本领让总裁改变决定？还要如此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你别管我是怎么做到的，只要你在等两个月，就可以回来上班了。我也不需要你的报答，但你以后就会明白的。”


“没有以后了，请你不要再帮助我，我也不会再回天空集团，你知道中国有句俗话吗？”


“好马不吃回头草？”


“你的中文水平真不错。”


“不要意气用事，我知道你对裁员的决定非常生气，现在我代表天空集团向你道歉！”


“覆水难收。”我异常冷静地回答，确信自己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公司做出的决定，犹如泼在地上的水，再也无法收回。我小小的高能何德何能，怎么有本事让公司破了规矩？我的决心已定，你就不要再劝了。就算我有朝一日回来，也必定是光明正大风风光光，而决不会这样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你！简直是一块固执的石头！”


“好，我就是冥顽不灵，我就是无可救药，我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今天这通电话，简直是成语与俗语专场，但莫妮卡出奇的好耐心：“高能，你再想想清楚，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我的机会，我自己会去争取！谢谢你，莫妮卡，再见！”


说完粗暴地挂断电话，把手机电池卸了下来，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耳边还响着莫妮卡的声音。


为什么拒绝她的一番好意？为什么放弃回天空集团上班的机会？为什么继续忍受失业的日子？为了心头的一口恶气？不愿在女人面前低三下四？对未来过分自信？还是单纯的某种感觉——由不得我来选择，这就是宿命，从此我的生涯将大为不同。


所有都是问号，但现在刚刚是个破折号。


失业的第一天。


失业的日子。


第二天。


我与医院约好做第二次检查。踏进太平洋中美医院，华院长和他的助手都在等着我，就连病人们也诡异地向我招手。


坐进宽敞明亮的治疗室，我盯着院长的眼睛说：“我失业了。”


“哦，心情不好受吧？失业会影响人的身心健康，尤其对你这样受过严重创伤的人，但到底有什么影响需要仔细评估。”


“我的意思是说，我失业了，没有收入，负担不起治疗费用。”


“高能，我们虽然是外资医院，但你是特例——能从一年的昏迷中醒来，本身就已经是奇迹了！你知道吗？你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对人类的医学事业来说，你是一块无价之宝！”


听完这番话，我的第一感觉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我就是被你们做研究的工具？”


“这完全取决于自愿，如果不愿继续治疗，或者要转到其他医院，我绝不会阻拦。”华院长语重心长地看着我的眼睛，“但我可以承诺，既然能让你从植物人的状态醒来，那么我也能让你恢复记忆！我们不会向你收取任何费用，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


然而，他的眼睛让我想要逃避，也许是上次神秘的治疗体验，让我产生了某种恐惧的下意识，“谢谢，我只需要搞清楚我脑子里的秘密，如果能让我恢复记忆，我将一辈子感激您！”


“好，请你平躺下来。”


我又像一具尸体躺在治疗台上，华院长和他的助手穿上白大褂，犹如验尸房里的法医，就差拿起解剖刀切开我的胸膛，将心脏捧出来切片放到显微镜下，看看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高能，根据上次的治疗，我已经做出了你的人格素描。”


“人格素描？”


虽然面对着白色光芒，但我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


“在你心灵最深的地方，也是最最原始的地方，具有天然灼热的欲望。虽说每个人都有七情六欲，都会残留动物的本能，但你的欲望显然要远远超乎常人，无论对女人对财富对权力，你都像一头非洲公狮，想要全部占为已有！”


“你说我像动物？”我痛苦地摇摇头，毫无束缚地躺着却动弹不得，“不，我不是！”


“每个人都有动物的一面，每个人也有圣人的一面。你之所以活到二十多岁，还没有爆发出野兽的本能，是因为你从小就有一个英雄的梦想。你渴望成为别人景仰的人物，你以历史上的英雄和圣贤来要求自己，所以也严格的约束自己的欲望。你从小就成为了一个禁欲者，这既是因为你缺少对女性的吸引力，也是因为你内心对放纵的恐惧。”


“英雄的梦想？我怎么不知道？”


华院长在我的眼前摆了摆手，“因为被你野兽般的欲望中和了，也因为残酷的现实限制了你的天空，毕竟机遇只能给少数的人。而你不幸地成为了沉默的大多数，也是平庸的大多数。你也在少年时代渐渐忘记了你的英雄梦，逐渐不自觉地被周围的世界同化，这就是你的本我与超我相碰撞产生的结果。”


“自我？”


“这是弗洛伊德的本我、自我与超我的理论。‘本我’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本能和欲望；‘超我’是社会对你的要求，你对于人生的理想；‘自我’则夹在‘本我’与‘超我’之间，面对现实必须隐藏欲望，也必须收敛理想。你的精神世界大部分都消耗在压抑‘本我’上，才最终形成了你今天的意识。就像弗洛伊德说‘本我过去在哪里，自我即应在哪里’！”


我头疼欲裂地喘了口气，闭上眼睛，“那我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复杂的人，自相矛盾的人，处于极度悲剧情节中的人。”


“可我不是个平庸的小人物吗？为什么给我戴上只有在经典作品中才有的人物的帽子。”


“你的今天不代表你的明天。”


“我的明天？”


心底苦笑了一声，对于朝不保夕的失业者而言，明天又在哪里呢？


突然，脑中闪出蓝衣社在网上对我说的话——“北齐高氏有遗传的精神病史”。


“华院长，我有没有精神病？家族遗传性的精神病？”


“不，这和精神病没有关系，干吗问这个？”


“哦……”我紧紧拧起眉头，犹豫许久才说，“我还有一个疑问，在这昏迷的一年时间里，你们治疗我的肯定是脑科，为什么现在又变成了精神科？难道华院长您既是脑科医生又是精神科医生？”


“人的思维与精神来自哪里？”


“大脑。”


“那就对了！我在美国攻读了脑科与精神科的两个博士学位，我的导师是一位世界著名的教授，他致力于把脑科和精神科结合起来研究，这样能更准确地深入人们的精神世界。”


突然，我睁开眼睛看着华院长，说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院长，你听说过兰陵王吗？”


“什么？”


“兰陵王。”


“不，我不知道。”


虽然华院长完全面不改色，表情非常自然，我仍从他眼睛里读到了他的心里话：“高能，你果然开始问我这个问题了！你终于有了勇气！你做得非常好！恭喜你！”


为什么他嘴上在说谎，心中却那么兴奋？难道一切都早已在他掌握之中？


我疑惑地从治疗台上坐起来，脑门上已布满汗水，将不怎么大的眼睛瞪得浑圆。


“你怎么了？”


“我……我怕身体吃不消，虽然在这里躺了半天，却感觉体力消耗非常大。”


华院长只能点点头说：“嗯，动脑确实比动手伤体力，今天的治疗就到这儿吧，有什么情况立刻告诉我。”


走出治疗室，心跳反而越来越快，这个我曾经躺了一年的医院，也让我越来越疑惑。当我走到大楼门口，又转头对护士说：“我要去上个厕所。”


周日的黄昏，医生们几乎都回家了，病人们也没几个。我悄悄在医院里走了一圈，看到华院长离去的背影。


趁机摸进会议室，打开灯看到墙上贴着年度计划表。其中分成两张表格，一张是“太平洋中美医院计划表”，另一张是“太平洋中美医院杭州分院计划表”。


居然还有杭州分院？


为什么偏偏是杭州？我发生意外的地方？


外面响起一阵骇人的脚步声，眼看就是朝这间会议室走来，情急之下我打开窗户跳下去。


哎呀，不会是三楼吧？


幸好会议室在一楼，下面正好是片花坛，否则起码得摔个骨折！狼狈地逃离医院，坐上了公共汽车。


路上一直在想华院长的眼神，尤其他那句心里话——肯定还对我隐瞒许多，也许他知道我的过去？我能在他的医院里治疗一年，绝非什么偶然！难道一开始就是陷阱？从我沉睡起就已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脑中编织出一张图表，列入所有可疑人物——首先是那个神秘的男子，他也许知道我的秘密，并时时刻刻地监控着我。


其次是网络上的“蓝衣社”，他肯定是一年半前，与我一同离开杭州酒店的男人。


再次就是华院长，他让我从漫长的昏迷中醒来，又帮我治疗要恢复我的记忆，目的是我的记忆？他不能让我死，也不能让我成为植物人，因为我的记忆里有个大秘密，这个秘密对他极其有诱惑力，必须要找回我的记忆！


最后，是混血女孩莫妮卡，她的秘密与疑点太多了。但她的不同在于坦率地承认欺骗了我，也承认有些秘密不能告诉我。她知道我一直怀疑着她，却仍想方设法地接近我帮助我，难道她的目的也与华院长一样？垂涎于我身上隐藏的秘密？


水。


黑色的水，黑色的天空，黑色的森林，却不再有少年的我。


只有空空荡荡的水岸，弥漫着黎明前的白雾，夜鹰发出凄凉的悲鸣。


我在哪里？


忽然，水底发出闪烁的幽光，宛如深海中的荧光生物，又似乎银河里的星辰。一个奇怪的物体渐渐浮起，直到露出瘦弱的身体与四肢。幽光照亮了他的脸庞，那是一张少年的脸，苍白无力地仰望天空，瞪着惊恐的眼睛。


他就是我。


是的，我死了，十五岁那年就死了，静悄悄的黎明之前，漂浮在一片浑浊的水中。


失业的日子。


第三天。


醒来前又做了那个梦，但越过了跳水的那一段，直接在梦里看到了我的尸体。


真正的梦死，我却异常平静，既没有心跳加快也没有冒冷汗，从容地起床洗漱，吃完妈妈准备的早餐，与往常一样在八点一刻出门上班。


星期一，地铁里人满为患。八点五十分挤出地铁，和上班的人流一起回到地面，匆忙走向东亚金融大厦。直到公司楼下突然停住脚步——才意识到自己不该来这里！不需要每天早晨挤地铁来上班了，因为我被公司裁员了。


我是一个失业男。


从起床吃早饭出门挤地铁到这里，以往每天要做的事，已成为生活的习惯，就像宠物狗每天都要定时出去溜溜。一路上只是下意识行动，却压根忘记了失业的现实。


绝望地仰头看着十九层楼，我已不属于那个地方了，再见，天空集团！


羞愧地折返地铁站，低下头怕被同事们认出来。正好田露穿着性感的超短裙来了，她看都没看我就走了过去——我确实太不起眼，很容易被人忽略了存在。


坐上列车回家，头靠着后面的窗玻璃。不，现在不能回家，会被妈妈发现我的秘密。双腿麻木动弹不得，也不晓得该去哪里，后脑勺把一小块车窗温热了，带我永远疾弛下去吧。


不知不觉竟到了终点站，抬起针刺般的双腿，走到四面透风的站台上。到另一边坐上这班列车，用一个小时横穿整个上海，到另一端的终点站原路反回——在地铁上度过整整一天，从终点站到终点站，从城市的最北边到最南边，周而复始来回穿梭。


中午在车站里买两个面包一瓶水，像车上卖报纸的小女孩。我不想再看别人眼里的秘密，世界上有那么多人那么多秘密，对我来说全无意义，我只需要知道一个秘密——我的秘密。


春天已经过了，这是开往夏天的地铁，但终究还要开往冬天。


傍晚的地铁上，盲姑娘来了。


我立刻站起来说：“这里有座位！”


盲姑娘准确地找到我，欠身坐下收起导盲杖，“还是你吗？上次给我让座的人？”


她听出了我的声音，我紧张地说：“是，还是我。”


“你又上班了？”


显然她还记得我失业了，我尴尬地回答：“没有，我闲着没事出来坐地铁。”


“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是啊。”我站在她面前傻笑了一声，“谢谢你上次和我说话。”


“不要谢我，你今天怎么样？”


她的声音非常好听，我把头低下来说：“老样子，不知道做什么好。”


“你总会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


“但愿如此。”


她是盲人，我永远看不到她的眼睛，整个车厢那么多人，只有她的心我看不到。


地铁开过几站，她起来说：“我要下车了。”


急忙伸手为她开路，请前面的人让一让。但她走起来并不费力，还说一个人可以出去的。


反正我也不着急回家，便跟她一起下了车。盲姑娘有些意外：“你怎么也下来了？你不是这一站吧。”


“让我陪你出站吧。”


“真的不用了，这条路我已走过了几百遍，对我来说根本不需要眼睛。”


“就当我是一条导盲犬好了！”


“导盲犬？”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便跟着我一起出了地铁站。


回到地面已夜幕降临，我小心地看着四周问道：“你要去哪里？”


“旁边的广播大厦就是了。”


原来地铁出口处就是广播大厦，怪不得她说根本不需要眼睛。


陪她走进广播大厦，被门口的保安拦了下来，必须有工作证才能入内。盲姑娘从包里掏出了工作证，保安也早就认识她了。


“啊，你在电台工作？”


“是。”


“电台主持人？”


她腼腆地点头，“是的。”


“什么节目？”


我的心跳加快，而她不紧不慢地回答：“八点有一个心理节目叫‘倾听心语’，还有一档午夜节目叫‘午夜面具’。”


“你是——秋波？！”


盲姑娘微微点头，“你怎么知道我的？”


“是你？”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反正也不用担心被她看到，“我……我经常听……午夜面具……我很喜欢……你的主持……”


实在无法想象，电台里那个富有磁性的声音，居然是眼前的盲姑娘——就是她的声音，只是在生活中不会想到就是她。


“你的声音在广播里非常非常好听，还有你好多次给听众播张雨生的歌。”


她扬了扬眉毛，“今晚要听哪首歌？”


“今晚？”我一下子受宠若惊，紧张地想了想，“《我期待》！”


“好，我也很喜欢这首歌。”


我还有数不清的问题，“看不见怎么点歌呢？”


“电台为我配了一台盲人电脑，可以和正常人一样使用。”


“半夜做完节目怎么回家呢？”


“白天我一个人走没问题，晚上家里人会开车来接我。”盲姑娘急匆匆地走进大楼，“对不起，编辑还在直播间等着我。”


原来她就是秋波！我第一次见到电台主持人，居然是个盲人，虽然广播最重要的是嘴巴，但看不见总会有很多麻烦，不知她怎样克服？


继续坐地铁回家，正好是平常的下班时间，妈妈丝毫没有怀疑我，爸爸倒是问我销售业绩怎么样了，只能胡乱编了一番，让他们安心就好。


照旧把自己关在小房间，一直等到收音机里的《午夜面具》——今夜不同在于，脑中同时浮现盲姑娘的脸庞。秋波的细语像一团丝绸，又似一块小小的磁石，将我的心吸了过去。


“今天，有位新朋友点播了一首张雨生与陶晶莹合唱的《我期待》。如果你还坐在收音机前，请暂时放下心里的烦恼，共同期待一个不同的明天。”


“我期待有一天我会回来／回到我最初的爱回到童贞的神采。”张雨生之后是陶晶莹的声音：“我期待有一天我会明白／明白人世的至爱明白原始的情怀……”


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轻轻哼唱这些人类难以企及的高音，最后在副歌部分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say goodbye say goodbye/前前后后迂迂回回地试探／say goodbye say goodbye／昂首阔步不留一丝遗憾……”


失业的日子。


第十天。


又是周一早上，地铁还是那么拥挤，肩上背的还是那个包，四周依旧是那批上班的人，只是我已经失业了。


失业的第一个星期，我保持每天早起的习惯，像以前上班那样准时出门。坐上地铁直到终点站，再坐上相反方向，穿越整个城市到另一头。早上八点到傍晚六点，漫长的地铁线成了我上班的地方。大部分时间都坐着位子，闭目养神或听MP3，从网上下载了许多歌，包括张雨生的全集，他的声音陪伴我在地底穿梭了几十个小时。


在拿到裁员赔偿金前，我身上的现金所剩无几，几次走到ATM前要提款，却把手缩了回来——积蓄本来就不多，卡里的钱只会越提越少，最终会被父母发现秘密。不敢在外面吃饭，饿了买蛋糕或馒头，渴了买矿泉水，后来干脆从家里带出一个水瓶。


上次投出的几份简历，全如石沉大海一般渺无音讯。我又投出几十份新简历，还开始看报纸招聘版，甚至投到几家连锁家电超市。鼓足勇气给一家公司打电话，没说两句话就被对方挂断了，他们的工资标准只有一千五百块。这些都是悄悄进行的，父母没察觉到蛛丝马迹，还以为我每天都正常上班。


莫妮卡给我打过好几个电话，但我一次都没接过。她打不通电话就发短信，无非是些鼓励安慰的话，我也从没回过她的短信。


八点五十分，地铁开过从前每天要下车的站台。要坐许多站才可能有座位，当我把头埋在臂弯里昏昏欲睡，忽然感到腰眼被人捅了一下，冷冷的感觉像一把枪口，抑或是锋利的尖刀！


刹那间，腰际火辣辣地疼起来，似乎某种异物已撕裂皮肉，深入肌肉与内脏——火热的鲜血已从腰里喷溅而出……


回头却看到无数张冷漠的脸，只有一个黑色背影挤过人群，迅速向车厢另一头而去。


虽然没看到他的长相，但已确定就是那个神秘人，第一次在兰州拉面馆，第二次在地铁车厢里，第三次在杭州龙井。


也不管腰间到底什么状况，只想追上去抓住那个浑蛋，痛打他一顿，把一切秘密问出来！


然而，只迈出去一步，就感到腰间疼得更加厉害，拥挤的车厢让我无法弯腰看清楚，只能想象下半身被鲜血浸透的惨烈景象。全身的血液也沸腾起来，一股脑向头顶爆发，再度头疼欲裂，整节地铁即将要塌陷了。


终于，天彻底黑了，一切都沉没入海底，我的世界塌陷了。


我还活着。


依然是飞驰的地铁，整个人已横躺了下来，睁开眼只见许多张陌生的面孔，他们疑惑地围观着我，却没有一个人愿上来拉我。


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刚才有人捅了我一刀？


然而，并没有想象中的湿热，再把手放到眼前一看，也没发现任何血迹。


我这是怎么了？


“高能！”


围观的人群中挤出来一个人，把我从地上拖起来，却是以前销售部的同事小于。他困惑地问：“你怎么躺到地上去了？”


该死！他不会以为我因失业穷困潦倒，被迫躺在地铁里流浪乞讨吧？


我拉住他的手，指着自己的腰，“小于，我受伤了吗？”


小于低头仔细看了看，“不，没有，你很好啊。”


但我不相信，把衣服掀起来，只见腰上白白的肉，并无任何受伤的痕迹，疼痛的感觉也没有了。也许捅我的并不是刀子，而是拳头或手指，而我的晕倒也并非受伤，而是最近纠缠着我的间歇性昏迷。


“我早上去见一个客户，所以没去公司。”小于还是上下打量我，“高能，你怎么了？”


“哦……我……我没事……”


“你找到新工作了？”


我无奈地苦笑，“不，我只是习惯了每天坐地铁上下班。”


“啊？你就这么一天都在地铁上？”


“差不多吧。”


小于难以置信地摇头，这时列车停了下来，“哎呀，我到站了，我们回头再聊！”


他匆匆走上站台，地铁带着我飞速进入隧道。有个座位空了出来，我座下仔细检查自己的腰，有些变态在地铁或公车上用针筒扎人，万一碰上就惨了。


然而，腰上并没有异样，倒是在我的裤子口袋里，意外发现了一张小纸条。


白色的纸条上有一行手写的圆珠笔小字——


为什么不上网了？我已经等了你一个星期。


蓝衣社


“蓝衣社！”


我当场恐惧地喊了出来，地铁里的乘客们都回头看我，我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心跳越来越快，腰间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仿佛那把意念中的刀子仍停留在体内。


“为什么不上网了？我已经等了你一个星期。”


再把纸条上的文字默念一遍，而且，我还认得这个笔迹，与西湖边的电话亭里发现的那张神秘纸条相同！我也永远不会忘记那行字：“只有你知道兰陵王面具的秘密。”


杭州发现的那张纸条，与此刻出现在我裤兜里的纸条，都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


西湖边的字条是匿名的，这次却留下了“蓝衣社”的大名。


自从上次与蓝衣社在网上聊过，我已一个多星期没上过MSN了，大概这个浑蛋每天都等我上线吧？现在他终于等不及了，直接潜到我身边来，用这种可怕的方式告诉我。


后背心再度毛骨悚然起来，原来蓝衣社一直在我身边，难道就是那个跟踪我的中年男子？他今天可以悄无声息地接近我，用拳头狠狠捅我一下，并在我的裤子口袋里留下纸条，明天就可以在马路上用利刃捅死我，然后扬长而去神秘消失！


蓝衣社？蓝衣社？真是那个神秘男子吗？可是，在杭州凌晨给我打电话的人，他的声音与那个神秘男完全不同，到底谁是蓝衣社？难道说蓝衣社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神秘人物的统称？这些人有个统一代号叫“蓝衣社”？


太阳穴上方的神经剧烈疼痛起来，似乎血管被什么压迫着，我怀疑自己是否要得癌症了。


不能留在地铁里，说不定蓝衣社就躲在黑暗中，或隐身于车厢的空气中，我的肉眼凡目无法看到他们，而他们却可以轻易地杀死我！


地铁车门一开，我飞快地冲出去，回到地面的大街上，阳光如同烈焰将我包裹起来。


阳光下才是安全的。


无助地在马路上闲逛着，到中午准备去买面包时，手机响起了短信铃声，打开一看是莫妮卡发来的——


“你还在地铁上吗？”


半小时后。


莫妮卡坐在我的面前，接过服务生递过来的菜单，一口气点了好些很贵的菜。我摇着头说：“莫妮卡，你不需要在这么贵的餐厅请我吃饭？”


“高能，既然是我请你吃饭，就不要嫌贵。”


她瞪着一双大大的混血眼睛，仍对我保持强势，我以美国的方式耸耸肩，“好吧，谢谢。”


原来，小于一回到公司，就把我的事告诉了全体同事，添油加醋地说我终日在地铁里流浪。大家觉得我得了失业忧郁症，甚至说我发了精神病。这些话迅速传到了莫妮卡耳中，她立刻给我发了短信，铁石心肠一下子被她软化了，大概是蓝衣社造成的恐惧，让我极度迫切地想要得到帮助，不再想孤立无援地面对黑暗中的力量。


我看着她栗色的头发说：“对不起，我向你道歉，不该拒绝你的好意。”


“好了，告诉我，今天怎么了？我不相信他们说的你已经疯了。”


“也许他们说的没错。”


我长叹一声，把上午在地铁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莫妮卡。


“God！蓝衣社？”


“我感觉自己的生命随时都有危险，我成了一个猎物，而猎人始终躲在黑暗中，我希望你不是那个猎人。”


“当然不是！”


在我和莫妮卡对话的同时，我一直紧盯着她的眼睛，她心底的话全都被我看清楚了，却发现至少现在她并没有说谎，她心里想的和嘴里说的是一致的，她完全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今天上午事情的来由。


终于可以稍微信任她一点了，起码她不是地铁上那个家伙的同伙，我托着下巴说：“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服务生依次端上了菜，我已忍受了一个礼拜面包馒头，顾不得形象狼吞虎咽起来。


“吃慢一点。”莫妮卡看着我的样子笑起来，可怜我的狼狈，“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一家外资医院，查查这家医院的底细，还有这家医院的院长，他的名字叫华金山。”


她迅速拿出手机记下，“没问题。”


“但你还是有许多秘密没有告诉我。”


“很抱歉。”她吃得很少，却坦白地面对我的眼睛，“我迟早会说的，但不是现在。”


“如果我还有机会活到明天的话。”


“你太悲观了，这个世界很大，绝不只有一片天空！”


她的“天空”真是一语双关，我摇摇头，“我的天空很小，小到只有井口那么大。”


“那就去找另一个天空！高能，你绝非平凡之人，你能看透别人的心，也能发现许多另人无法发现的秘密，你只是暂时被困在平庸的环境，但迟早有一天会飞上属于你的天空。”


从莫妮卡的眼睛里可以看出，这番话是发自她真心的。我有些莫名感动，因为从小到大那么多年，除了那些明显拍马屁的假话空话，从没有人对我这样说过。


“谢谢，可究竟是哪一片天空属于我呢？”


“这取决于你自己！”


手机又响了起来，接起来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高能先生吗？我是欧洲德古拉公司，我们收到了你投来的简历，请你明天下午两点到我们公司来面试，谢谢！”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说到属于自己的天空，就收到了一家著名外资企业的面试通知。


我兴奋地告诉了莫妮卡，她点点头说：“我知道这家公司，明天一定要加油哦！”


还没等我说“当然”，手机又一次响起，难道明天面试有变？提心吊胆地接起电话，却是另一个陌生声音：“高能先生，我是贝贝集团的副总经理，我们收到了你投来的简历，请明天下午四点到我们公司来面试，谢谢！”


几乎与刚才如出一辙，只是换了一家公司，投简历前查过这家公司的情况，是一家新兴的民营食品企业，虽然不大但有很强的成长性。贝贝集团的面试是下午四点，紧挨着欧洲德古拉的面试时间，顺利的话都不会耽误！


苦苦等待了一个星期，突然同时接到两家公司的面试邀请，否极泰来时来运转了吗？


莫妮卡要了一小杯红酒，举起杯子说：“高能，祝你好运！加油！”


酒杯里荡漾着鲜血般颜色的汁液，感觉像从我的脖子里流出来的，我皱起眉头说了一声：“加油！”


傍晚。


像往常一样回到家，为了表演得更加逼真，我还向妈妈抱怨公司的事情多，侯总经常召集大家开会。爸爸劝我不要怨天尤人，要努力工作服从领导安排。原来我也可以成为一个擅长说谎的小孩。


埋头准备明天面试的材料，翻出大学文凭和各种考级证书，还有在天空集团上班期间的个人业绩，自然都是2006年以前的。上网搜索欧洲德古拉与贝贝集团的资料，成功面试还要熟悉应聘单位的情况，如果说出对方最需解决的问题，并提出我的解决方案，肯定会被面试官刮目相看。我甚至给自己准备了讲稿，并用一个钟头背了出来，深更半夜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淋漓不尽的雨，不停地在屋里徘徊，下意识地将手伸到裤子口袋摸出一张小纸条——


为什么不上网了？我已经等了你一个星期。


蓝衣社！


我跳到电脑前，上网登录MSN，刚联机不到十秒钟，就响起了对话的声音。


屏幕上跳出蓝衣社的文字：“你果然上来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


蓝衣社：“对不起，你的腰上还疼吗？我用力是不是太大了？”


果然是这个家伙干的！现在他要是站在我眼前，我就马上打爆他的鼻子！我狠狠打着键盘：“如果你还是男人，请你出来！让我看看你是人是鬼！”


蓝衣社：“你怎么确定我是男人？”


难道他——不，是她？


就在我万分疑惑地抓着脑袋时，MSN上又跳出蓝衣社的话：“别猜了，我是男人。”


“我见过你，在兰州拉面馆里，在地铁车厢里，在杭州龙井。”


蓝衣社：“我是男人，但不是一个男人。”


一开始我没看懂，可很快明白过来了——他是男人，但是好几个男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好几个人，甚至是一群神秘的人。


“你到底是谁？”


蓝衣社：“蓝衣社。”


他的回答让我几乎抓狂：“该死的，在一年零七个月前，在杭州究竟发生了什么？”


蓝衣社：“发生了必然要发生的事，不是你或者我或者其他人导致的，而是一个早已注定的命运。”


“半夜把我带走的人是不是你？”


蓝衣社：“带走你的人是蓝衣社。”


“那你承认就是你了？”


蓝衣社：“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当初把你带走的人是蓝衣社，但不是我。”


我简直要被他搞晕了：“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不就是蓝衣社吗？”


蓝衣社：“我是吗？”


“刚才你还说你是蓝衣社！”


蓝衣社：“对不起，蓝衣社不是一个人，我可以是蓝衣社，但蓝衣社不可以是我。”


“那你又是谁？”


要不是怕吵醒父母，我就差在电脑前狂吼起来了。


蓝衣社：“一个让你不寒而栗的人。”


刚打出这句致命的话，他就从MSN上脱机了。我怔怔地看着屏幕，看着最后那句话。


一个让我不寒而栗的人？


失业的日子。


第十一天。


也是我应聘面试的日子。


为了给面试官留下一个好印象，我特意去了趟美容院。躺下来做了个脸，又花一百块钱做了个新发型，照照镜子已焕然一新，谈不上英俊潇洒，起码也上得了台面。


下午，换上一身新衣服，反复检查带的所有材料，忐忑地走出家门——我对妈妈说去参加一次重要的会议。


打车提前半个钟头就到了欧洲德古拉公司。前台小姐让我在外面等了几十分钟，过来面试的人起码有二十多个，发布的招聘名额只有两个，看来竞争相当惨烈。


终于轮到我了，理了理衣服和头发，吐出嚼了一刻钟的口香糖——对面试或约会很重要。房间里跑出来一个女孩，垂头丧气掉着眼泪，让我立时紧张起来。


走进压抑的狭窄隔间，大概就是公司名字“德古拉”给面试者的感觉。两个面试考官，一个是人力资源总监，还有一个是销售总监，招聘职位是销售员。


“下……下……下午好！”


该死！第一句话就出洋相了，我的双腿都在打颤，原本准备好的一长串话，看到这两个表情严肃的考官，瞬间忘得一干二净。


人力资源总监看了一眼资料，懒洋洋地问：“你叫高熊？”


汗！


“不，是高能！”


“哦，对不起，也许我要换一副眼睛了，你以前在天空集团？”


“是……是……我在天空……天空集团，做了四年的销售，总共为公司完成了二十六笔大宗业务，总销售额超过一百五十万元。”


销售总监突然说话：“你认识侯总吗？”


“啊……”听到“侯总”两个字，我身上就起鸡皮疙瘩，“是，他是我的顶头上司。”


“侯总是我的大学同学，他带出来的人是不错的。”


人力总监却打断了他的话：“好了，面试开始。第一个问题：你的初吻是几岁？初吻对象是谁？”


初吻？


一下子懵住了，这完全是个人隐私，和应聘有什么关系？何况——我也根本不记得自己的过去，更别提什么初吻！


“我……我……不记得了！”


“是不是中学就开始谈恋爱了？而且同时谈了好几个女孩，搞混了记不清了？”


怎么越描越黑了？我急忙为自己辩白：“不！我不是这种人！”


“你不诚实！”人力总监板下面孔，“对公司领导要诚实，这是销售员最基本的素质！”


“对不起！我……”


“第二个问题：谈过几次恋爱？我是说那种真正意义上交往的恋爱，你懂吗？真正意义上的！”


他的真正意义就是肌肤之亲，这与工作有什么关系？怎能作为面试的问题？虽然听说外企面试官很变态，但也没想到这么变态。


“快点回答！”


面对人力总监的催促，我只能低下头来——我与谁有过这种关系呢？唯一被我知道的是田露，可那算是恋爱吗？田露眼中的我不过是一条慰藉她寂寞的公狗！


我决然地摇摇头，“不，我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又在说谎，你们为什么都不说实话！像你这种年龄，怎么可能没有谈过恋爱呢？”


看来这个人力资源总监是少年风流的情种，以为人人都和他一样风流。


气氛渐渐尴尬僵硬起来，销售总监终于打了圆场了：“哎呀，这些问题都是个人隐私，你让人家怎么回答？还是我来问吧。”


同时，他的眼睛向我泄露了他的心里话：“切，色情狂，又问出这么多问题，我还不知道你吗？你就想招进一个风骚货，然后想方设法把人家搞上床。”


原来销售总监背地里管人力资源总监叫色情狂，真是个贴切的称呼！总算舒下一口气。


“第一个问题：如果公司有一项非常重要的业务需要你在半夜加班，突然同时接到两个电话，一个是女朋友打来的，说她遇到了强盗，要你过去救她，还有一个是你老妈打来的，说自己重病被送到了医院，你该怎么选择？”


销售总监提的问题简直更加变态！放在平时这家伙早就被人抽死了！我只能强忍着想了想，自作聪明地回答：“先去救女朋友！救好以后带着她去医院看妈妈。”


“不，我的问题是：如果公司有一项非常重要的业务需要你在半夜里加班，那么你的答案应该是——不管你接到的电话是什么内容，你都必须要在公司里完成加班！这是你必须要完成的工作，就像一个军人在上战场时接到老妈住院的电话，他就能临阵脱逃吗？一个销售员，一个德古拉公司的销售员，必须要有超出常人的敬业精神！”


听完销售总监的话，我已经目瞪口呆了。他接着又提出了第二个变态要求：“请你坐在地上，用最大分贝的音量喊：我是德古拉！”


“坐在地上？还要高喊”我已忍无可忍，“不！我不是一条狗！”


“狗是忠诚的动物，如果把你比喻成狗，那是对你的表扬！我们德古拉公司是军事化的管理，尤其是销售员！服从就是一切，如果不服从，就得滚蛋！”


简直是神经病，在这儿上班意味着丧失人格，每天接受非人的侮辱！相比之下侯总还算文明了。怪不得刚才那个女孩会哭着跑出去，纵然是男人也会被弄疯的。


人力资源总监突然说话：“好啦，他不适合，让他出去就是了，不要这么说嘛。”


刹那间，我还看到了人力资源总监眼底的秘密：“销售总监这条疯狗，又要出这种伎俩，公司里谁不知道你最变态，你的员工个个都在诅咒你吃狗屎！”


原来他们两个互相看不起，各自给对方起了“色情狂”与“疯狗”的绰号。


我离开小房间时突然回头，“人力资源总监先生，你知道你旁边的这位怎么称呼你吗？”


“什么？”


这回轮到他们瞪大眼睛，我微笑着说：“色情狂！他管你叫色情狂，你自己去打听一下，问问别人他是不是一直这么说你的。”


“你小子想找死？”销售总监一下子跳起来，“居然敢在这儿挑拨离间，想要报复我是吗？”


“哦，销售总监先生，你先不要生气，你知道你旁边的这位是怎么叫你的吗？”


“你什么意思？”


人力资源总监也站了起来，我冷笑道：“你不是经常管他叫疯狗吗？怎么不敢承认了？”


他的表情立时难堪起来，销售总监则死死盯住他，显然也证实了我并没有说谎。


“胡说八道！”人力总监赶紧向旁边解释，“你不要听这小子乱说，他才是条疯狗呢！”


我在门口挥挥手，“一个色情狂，一条疯狗，我们再见！”


走出变态的欧洲德古拉公司，回到外面的天空下，心情骤然轻松了许多。最后说出的那句话，一吐胸中积压了数天的郁闷，若每天都能这么畅快地一吐心声，大概能多活个十几年！


我还得急着赶去第二家公司面试——贝贝集团。


四点整，昨天说好的时间，我准时踏进了应聘的公司。


这里是一个创意产业园区，虽然是旧厂房改建的办公室，但布置得很有后现代风格，墙上装饰着许多儿童的艺术照片，走进去感觉童趣盎然。


贝贝集团负责面试的就是老板，也是公司的总经理，说明很重视招聘。老板大约四十岁，典型的民企创业者。相比德古拉公司的变态面试官，丝毫没有盛气凌人居高临下的态度，心平气和地与我说话，还给我倒了一杯茶。他先询问我的工作经历，又介绍了公司的情况——贝贝集团主要代理销售婴幼儿食品，公司对产品质量要求非常高，与国内外的食品检验机构有长期合作，必须是天然无污染的食品，才能进入销售渠道。


老板并没问什么古怪的问题，直接提出了工作要求，虽然对我来说绝非易事。我也诚恳地提出了想法，老板听得很认真，频频点头，最后坦率地说：“高能，我最看重的是你在世界500强企业工作的经历，希望你能把天空集团的优秀经验带来。”


“那我——”


“明天就来上班吧，基本工资三千元，此外公司会为你缴纳四金，每个季度有百分之五的销售提成。”


“谢谢！”


我兴奋地站起来，刚要和老板握手，老板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也不避讳地接起手机：“是我……什么……哦……嗯……不……不……不……是……没关系……就这样定了……好……再见！”


这通电话足有五六分钟，老板却总共只说了这么二十几个字，我却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完全不同的心里话——


“什么？根据新西兰方面最新的检查报告，我们代理销售的三鹿奶粉含有三聚氢胺？这种成分可能导致婴儿肾结石？甚至危害生命？没关系！怕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国内许多食品中都含有三聚氢胺，什么牛奶、鸡蛋、猪肉……大家不是每天都在吃吗？只要别给自己的小孩吃三鹿就行！对了，这回你聪明了，继续向市场销售，继续宣传三鹿奶粉无公害无污染！不会有问题的，只要有钱赚就行！现在我又招了一个家伙做销售，大家看到他这么老实的样子，更不会怀疑我们了。对，就这么定了，继续销售！”


等他打完这通电话，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如果五分钟前还是天使，现在已完全变成了魔鬼！刚才和我说的一切都是谎言，他们根本不会对食品安全负责，明明知道奶粉里含有化学物质，可能导致婴儿死亡，还是要继续销售下去，居然想利用我的老实！太无耻了！


老板也感觉不太对劲，“你怎么了？眼神那么奇怪？”


“对不起，我改变主意了。”我意识到自己的面孔涨得通红，“你是个骗子！我不愿在你这种老板手下工作。”


“高能，到底怎么回事？”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大声道：“请你不要销售三鹿奶粉，不要毒害我们的孩子，不要再干这种缺德事了！”


“你！”


老板惊讶而恐惧地看着我走出房间。


飞快地离开这家公司，肾上腺素急剧分泌，热血让我浑身颤抖，迫使我在马路上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110。“喂，是110吗？我向你举报一家公司——贝贝集团，他们在销售含有化学毒物成分的婴儿奶粉！请赶快取缔他们！”


接着，我通过114查到了国家食品监督局的电话，再次举报了贝贝集团和三鹿奶粉。


第一次感觉自己像个英雄。


傍晚，回家的地铁。


短暂的兴奋又被漫长的失落取代，不管是否出了一口恶气，但我的两次面试都告失败，我依旧是一个失业男。


我已不再奢望了，人的好运只能用一次，我的好运却用到了这两家公司上，一家变态一家卑鄙。要不是读心术救了我，恐怕就成了毒奶粉销售员，到时候下了地狱还会被油锅煎吧！


车厢越来越拥挤，仍没遇到期待中的盲姑娘。美容院里新作的发型，还有今天换上的新衣服，都乱七八糟。失望地闭上眼睛，任凭身体被挤来挤去，像一艘随波逐流的小舢板。浑浊的空气令大脑缺氧，昏昏欲睡才发现即将到站。匆忙挤出去，周围传来抱怨和咒骂声。回到站台感到有些不对劲，下意识地摸摸口袋，才发现手机不见了！


要命！反复检查衣服和裤子口袋，又把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却再也找不到手机的踪影。


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倒，肯定是刚才急着要下车，被小偷摸去了裤兜里的手机！


我像只无头苍蝇在站台上乱转，看着地铁工作人员就在眼前，却不晓得要如何诉说。当时车门附近那么多人那么多手，谁知道是哪一个？何况列车早已开远，不可能为了我再停下。茫然地抓紧拳头，指甲几乎抠进掌心，却不知该砸向哪里。


绝望地仰天长叹，最近半年来所有的悲伤，都化成此刻的愤怒。人们胆怯地从我身边绕过，地铁工作人员也走上来问，我却摇摇头什么都没说，离开这个倒霉的站台。


回家的路上，晚风席卷而来。工作丢了，面试失败了，就连手机都丢了！为什么整个世界都与我为敌？为什么厄运总是与我为伴？与其如此，当初又何必醒来？还不如永远做个浑浑噩噩的植物人，也不用承受这些人世的烦恼！


在自家门前犹豫许久才进去，妈妈诧异地拉着我的手，“能能，怎么脸色那么差？”


看着妈妈，我的鼻子酸涩，纵然铁石心肠也撑不下去，“对不起！妈妈，我骗了你。”


“哎呀，怎么回事啊？”


妈妈更加担心，爸爸也过来拉着我坐下，“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我失业了。”


“什么？你说什么？”


“失业！十几天前就被公司裁员了，因为销售业绩最差。对不起，这些天一直瞒着你们，每天早上出门去坐地铁，到傍晚再坐地铁回家。我偷偷地在网上求职，今天去两家公司面试，但都失败了！对不起！”


我绝望地低下头，无可抑制地掉下大颗眼泪。他们一开始还不相信，但等我说完都沉默了，父亲叹息了许久，妈妈跑到屋里哭起来了。


原本以为父亲又会咆哮一通，没想到他摸摸我的头，“儿子，抬起头来，不要像个孬种一样掉眼泪。失业算什么？我们单位那么多人下岗了，还不是照样活着吗？再说你那么年轻，有学历有工作经验，不怕找不到好工作！”


“爸爸。”


我第一次感觉到了父亲给我的温暖。


“知道你妈为什么哭吗？不是为你的失业而哭，而是因为你欺骗了我们，还整天装作上班的样子，在外面吃苦了吧？”


“爸爸，我答应你，我会努力地找工作的。”


进屋去找妈妈，搂着她的肩膀道歉，让妈妈不要再哭了。现在，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是父亲每月两千块钱的工资，再加上妈妈的退休工资。


我是一个失业男。

第十一章 父亲之死


现在，我是一个囚徒男。


这里是肖申克州立监狱，C区58号监房，2009年9月19日，下午一点。


狱警打开铁门，我将小簿子塞进抽屉，在监视之中来到走廊里。


放心，我不是去坐电椅，而是作为囚犯为监狱服务。我现在被分配在洗衣组，大概他们觉得中国人很擅长洗衣服，其实我在家从来不洗衣服的。


又是穿过三道大铁门，来到洗衣房开始工作。这里总共有八名囚犯，分别来自五个不同的监区，只有C区的老金是我认识的。


老金四十出头，是典型的美国东部白人，他姓KING，与恐怖小说大师斯蒂芬。金同姓，所以我管他叫“老金”。他曾经是一个亿万富豪，经营一家风险公司，甚至与天空集团的神秘老板共进过晚餐。去年的金融危机让他倾家荡产，他准备杀死妻子再自杀。结果妻子被他开枪打死，而他在把手枪塞进自己的嘴巴之后，却感到后悔了——于是，他以二级谋杀罪被判处二十八年监禁。虽然被关进了监狱，依旧享受很好的待遇，还是典狱长面前的红人——别跟我提《肖申克的救赎》，尽管老金同样在为监狱长买股票出谋划策。


在不断发出噪音轰鸣的洗衣房里，老金单独与我站在一起收衣服。他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冷笑着问：“你好象有些不对劲。”


“不，我很正常。”


我不屑地回答，继续低头整理那些衣服。老金知道我曾在天空集团中国分公司工作，总是对我另眼相看。但我并不待见这位典狱长的红人，所有的囚犯里最看不起的就是他。


“昨晚，我听说那个人又出现了。”


老金说话的语气真是糁人，好象“那个人”就站在我身后，我泛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哪个人？”


“掘……墓……人……”


这三个字让我面色大变，轻轻“嘘”了一声，又紧张地看看左右，是否被狱警或其他囚犯听到？不敢再和老金说话了，仿佛一个瘟疫已缠上他的脖子，我赶紧到另一边继续干活。


掘墓人？


这三个字（当然是翻译成汉语）是肖申克州立监狱最大的禁忌，平时谁都不敢提起这个名字，一旦提及就预示着要出人命！


一个小时的劳动结束，狱警把我们押出洗衣房，回到各自的牢笼之中。


我不敢向老马科斯提“掘墓人”三个字，翻出抽屉里的小簿子，加紧记录我的故事——


失业的日子。


第十二天。


我是一个失业男，一个绝望而无所事事的失败者，一个需要吃政府失业救济的穷光蛋。


星期三，再也没人早上催我起床了。整个上午蒙头大睡，想把十多天来的疲倦释放掉。但越睡越腰酸背痛，太阳穴神经不断跳着，一个个梦境接踵而来，其中有一个最可怕。


中午妈妈才把我叫醒，做了一桌可口的菜肴，也算补偿我上周悲惨的午餐。今天起才是真正失业“在家”，躺在床上无聊地换频道，找不到想看的电视节目。下午四点，我忍不住出门了。让妈妈不要担心，很快就会回来。


其实，我是出去买手机的。昨天在地铁上被偷的手机，是上个月新买的诺基亚行货，花光了我一个月的工资——怎么不叫人心疼呢？还有全部的联系人名单和客户资料，不过现在也不需要了。办完挂失手续，我跑到通讯市场，买了一台五百块的山寨版IPHONE手机，再被偷也不会太心疼。


新手机刚打开，就响起了铃声，接起却是莫妮卡的声音，“高能，你怎么才开机？我从昨晚就开始打你电话，但一直关机，你干吗呢？”


“哦，我——我的手机昨天被偷了，刚才买了一台新手机。”


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这样啊，那也挺可怜的，昨天面试怎么样了？”


“倒霉透顶！”


“失败了？没关系，还有机会。对了，你让我查太平洋中美医院的底细，已经有结果了，你在哪？见面聊！”


半小时后，我们在附近一家茶餐厅会合。莫妮卡穿着一身运动装，刚做完健身，迅速点了几个菜，我却先给家里打电话，以免妈妈不安。


“现在变成乖孩子了？”


“莫妮卡，我这么倒霉，就不要再取笑我了。”


“好了，言归正传！”莫妮卡一边吃一边说，“我调查过了，太平洋中美医院，是美国一家医疗服务公司投资的，在中国有两家医院，一家在上海，还有一家在杭州。”


“没错，那么院长华金山呢？”


她翻出一个小记事本说：“华金山1960年出生于中国，1979年考入南京医学院，八十年代赴美国留学，获得了脑科与精神科的两个博士学位，他的导师是一位著名的医学教授，以探索人脑秘密潜能而著称，被主流科学家认为是‘大脑狂人’。”


“大脑狂人？”


“嗯，华金山在美国待了二十年，其中有大约六年的时间，他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到底又做了什么。总之这个人非常神秘，等到他从新出山，已经是一家美国医疗服务公司的首席技术代表，被派到中国来担任院长，这是2006年的事。”


“正好是我出事那年！”


“嗯，肯定与你的出事有关，因为我还调查到——2006年秋天，当你在杭州龙井的白鹿山隧道发生车祸，第一时间是被送到了太平洋中美医院的杭州分院。”


“什么？”


如此重要的事情我居然从不知情！我瞪大眼睛，筷子都掉到了地上。当初父母告诉我出事情况时，只说把我从杭州的医院接走，送到上海的这家医院，并未说过上海与杭州的这两家医院，实际上是同一个老板开的！


“我也感觉很奇怪，为什么车祸事发当晚，偏偏要把你送到一家外资医院？后来才发现，太平洋中美医院杭州分院，就位于龙井白鹿山隧道出口处，距离车祸地点不到五十米，所以你被送到了最近的医院救治。”


听完莫妮卡的这番话，我沉思片刻，“蹊跷的车祸……隧道口五十米外的医院……在同属一个老板的医院昏迷了一年……古怪的华院长……奇异的催眠……”


“所有这一切都好象是事先设计好的一个巨大的陷阱！”


她代替我作出了结论，而我越想得深入，额头上的血管就越涨痛，我撑着脑袋艰难地说：“是，绝对不是什么偶然，我是他们的牺牲品，是试验品，是小白鼠，可怜的小白鼠。”


“放心，高能，我会为你找到真相的。”


“不，我还有一个更大的疑问。”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莫妮卡，你的本领也太大了，就这么一两天的时间内，把什么问题都查清楚了——就连我车祸后被送到了哪家医院都查到了，你简直就像个无孔不入的间谍。”


“你在怀疑我？”莫妮卡笑了起来，“至少我不是女版007。”


但她越辩解，我就越怀疑她的身份，“你是怎么调查出来的？通过什么人什么渠道？”


“这你不用管，我有我的资源。”


她的眼睛同时泄露了心里话，“对我来说，易如反撑！”


但我从她眼睛里发现的也仅限于此，更深的秘密她根本就不去想，所以也不会被我抓到。


“对不起，我要回家了！”


匆忙地站起来，离开失望的莫妮卡。


夜晚，八点。


回家压抑心头的烦躁，一进门就对妈妈说：“为什么你们不告诉我？”


“能能，你怎么啦？晚饭吃好了吗？”


“一年半前，我在杭州出车祸后被送到的医院，就是中美太平洋医院的杭州分院！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们怎么没告诉我呢？”


我又对妈妈大叫大嚷，她摇摇头，“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不就是因为同一家医院，才把你转过来继续治疗，也不算什么巧合。华院长愿意给你的治疗费打折，感谢人家还来不及呢。”


“我怀疑这家医院有问题！”


“没良心的孩子，人家把你从昏迷中救醒了，你还说人家医院不好。”


“咦？爸爸怎么不在家？”


才发现家里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


“吃晚饭的时候，你爸接到一个电话，吃完饭立刻出门了，好象还有什么心事。”


“他没说去哪里吗？”


“什么都没有说，就说去见个朋友，也没说是谁。”妈妈担忧地坐下来，“我也感到奇怪，你爸没几个朋友，平时下了班就回家，晚上从来不出门的，究竟是什么急事呢？”


爸爸也许有自己的事吧，我打开电视的求职频道，期望能找到工作机会。


晚上十点，父亲还没回来，妈妈等不及就给他打了个电话，却发现居然关机了。我安慰妈妈说：“大概手机没电了吧，放心，爸爸从来不会晚回家的。”


以往最不愿见到父亲严厉的脸，可我见不到这张脸却更烦躁不安。等到子夜十二点，父亲居然还没有回家。妈妈真急了，打电话却还是关机，这是从没有过的。我敏感的神经越发紧张，那个神秘电话是谁打的？什么人让爸爸那么晚不回家？与我身上的秘密有关吗？抑或家族的秘密？我是兰陵王的第四十九代孙，父亲自然就是第四十八代孙，我们有着相同的基因，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也曾经或即将发生在他身上？


时针已走到凌晨一点。


妈妈决定报警！刚拿起电话要拨110时，却响起了沉闷的敲门声。


飞快地打开房门，果然是爸爸憔悴的脸。他缓缓地走进房间，面色很苍白，双眼无神地坐在沙发上。妈妈急忙给他倒了杯热茶，接着就严厉地审问：“老头子，你究竟到哪去了？也不打个电话回来，我们都快要急死了！”


“不要紧张嘛，我只是手机没电了。是一个外地的老朋友，十多年没见过面了，来上海找我喝酒，不知不觉聊到了半夜。”


但这点伎俩怎能骗得了妈妈，“你喝酒了？怎么嘴里一点酒味都没有？”


“喝了就是喝了！”爸爸生气地站起来，“明天还要上班，我要睡觉了。”


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我始终紧盯着父亲的眼睛，我知道他在说谎，他见到的并不是什么老朋友，而是一个危险的家伙。


突然，父亲回头瞪着我说：“你也给我睡觉去！”


水。


黑沉沉的天空，阴森森的林子，冷冰冰的湖水，还有少年的我。


我，十五岁，瘦弱不堪，伸开双手躺在水岸上，波浪不断拍打肩膀，再也无法将我唤醒。


我死了。


林间小径里走来另一个男人的身影——父亲。


父亲走到死去的儿子身边，俯身抱起我尚未僵硬的身体，将头埋到儿子的怀里，浑身剧烈颤抖，连头发也白了一大片。


失声痛哭。


他的哭声惊醒了我，恐惧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也满脸泪水。身下仍然是我的小床，窗外依旧是彻底的黑暗，时间是凌晨四点。


后背心全是冷汗，就连手脚也是冰凉，仿佛刚从水里打捞上来。抹去脸上的泪珠，确定自己还活得好好的。渐渐从奇幻的梦境中走出来，仔细回想今晚的梦，有一个最大的不同。


我梦到了父亲。


仰头倒在床上，最近半年来做的每一个梦，都无法用现实的生活来解释，而这些梦的共同点就是：黑夜里的水。


虽然离天亮还很早，但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脑中反复浮现梦中的景象——父亲抱起死去的儿子，悲痛地仰天长啸。


不知何时睡着也不知何时醒来，太阳已照到窗帘上。急忙冲到外面的房间，想要找爸爸说话，却只看到正准备早餐的妈妈。


“爸爸在哪里？”


“你爸刚出门，上班去了。”


傍晚。


父亲下班回家了，往常都是他在家等我下班，今天却是我在家等他下班。


他的头上多了许多白发，妈妈也惊讶地说：“老头子，你的头发怎么了，一晚上就白了？”


“没事，人老了自然就这样。”


妈妈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倒不是怀疑他昨晚出去搞花头，多年来她知道爸爸是个老实人，但今天明显藏着什么沉重的心事。


一家三口的晚饭，在沉默压抑的气氛中吃完。


我回到小房间里准备看书，父亲却突然推门进来，而平时他从不进这个房间。我意外地看着他说：“爸爸，你有什么事吗？”


他神情诡异地看着我，一言不发地坐在我的床上。


“爸爸，怎么不说话了？”


“儿子，你恨我吗？”


为什么说出这么奇怪的话？


“恨你？我干吗要恨你啊？”


“爸爸的一辈子都很平慷，活到现在没赚多少钱，也不像别人的老爸有权有势，可以给子女找到好工作，让孩子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儿子，你从小就没享受到什么，老爸也没能力为你做什么，每天住在这破房子里，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给你买上新房，爸爸对不起你！”


从他悲伤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个父亲真心的话。我以前的博客告诉我——那确实是我的梦想，有一个富裕的家庭，既有钱又有权的老爸，从读书到工作都有人给我开后门，住别墅开宝马，每天有女孩向我投怀送抱……我忽然开始从心底厌恶自己。


我抓着爸爸的手说：“你在说什么啊？这个城市里的绝大多数人，不都是这样吗？我干吗要跟那些有钱人比呢？老爸你那么多年老老实实，不贪污不受贿不动别人的坏脑筋，你是一个合格的爸爸，要比那些贪赃枉法的浑蛋们好很多倍！”


“可看看现在的你——丢了饭碗，失业在家，没有钱，没有女朋友，爸爸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很难受。”


“爸爸，干吗要和我说这些？是因为昨天晚上？你到底出去见了谁？”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你的烦恼是不是和我们高家的祖先有关？”


爸爸的眉角微微一跳，沉默了片刻说：“一部分有关吧。”


“那你承认了？我们是北齐皇族兰陵王高长恭的后代？”


“是。”


“我们家还有什么秘密？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遗传病？”


我的大胆又一次惹怒了父亲，“胡说八道什么？老爸我有毛病吗？现在不是很健康吗？”


“哦。”想起两年前写给天空集团美国大老板的信，“我们家和天空集团有什么渊源？”


爸爸的脸色又是一变，转身背对我说：“你以为你进入天空集团，你老爸帮助过你？”


“真的吗？”


“不，当初我不知道你去应聘，等你被天空集团录取我才知道，这完全依靠你自己，我为你感到自豪。”


“你为我自豪？”这倒令我惊讶，“你不是一直骂我不成器吗？”


“对不起，儿子，以前我对你太严厉了，很少对你笑过。”他抓着我的肩膀，紧紧抱住，“其实，我心里非常非常爱你，你是我的骄傲，无论你做什么工作，无论你将来怎么样，你都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儿子！”


虽然这番话让我感动，但总觉得有些古怪，我焦躁地靠着他的肩头，“爸爸，我也爱你！我一定会好好孝顺你和妈妈的。”


“儿子，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这就是对爸爸妈妈最大的孝顺！”


父亲说完走出房间，留下我独自回味刚才的话。这是我们父子第一次深入长谈，也是第一次看到父亲如此动容。


水。


黑色的天空，黑色的森林，黑色的夜鹰。


但是，红色的水。


染红整片湖水的是我的血。


十五岁少年的我，伸开双手躺在水边，从我身上不停地流出鲜血，被冰冷的水浪冲刷卷走，渐渐染红了整片湖泊……


啊！


随着一声惊恐的惨叫，我从床上跳起来，惊魂未定地摸摸身体，幸好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受伤流血的迹象，只是又一个奇怪的梦罢了。


窗帘外的天依旧黑沉沉的，打开灯发现才凌晨两点，这几天我做梦的时间越来越早了。


浑身上下都是冷汗，必须得去冲个热水澡。


穿过黑暗的房间，拉开卫生间的门，却闻到一股奇怪的腥味。疑惑地打开电灯，瞳孔猛烈地收缩了一下，仿佛有个黑影从眼前掠过。


父亲。


当我看到父亲——我的眼睛与表情都凝固住了，大脑嗡的一声几乎空白，整个身体和双腿都僵直在卫生间里。


不，这不是梦，也不是想象，而是真实的场景，致命的场景。


父亲倒在放满了水的浴缸里，而整个浴缸里的水，都已经被染得血红血红的。


其实就是血。


等我冲到父亲身边，才发现他的手腕有道很深的伤口，整个浸泡在浴缸半温的水中，血液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半个身体几乎被染红了！


分明是割腕自杀！


我将父亲从浴缸中抱出来，再摸了摸他的鼻子，感觉还有一些微弱的呼吸。


“妈妈！”


我疯狂地冲进卧室叫醒母亲，她还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大半夜吼什么啊？”


“爸爸出事了！”


等她走进卫生间看到爸爸的样子，当即几乎晕倒过去。我急忙把妈妈扶起来，她浑身颤抖地说：“快！快！送医院！”


“等一下，先包扎伤口！”


家里正好有些包扎工具，我把父亲割破的手腕包扎起来，期望暂时能够止血。


“快打120叫救护车吧？”


妈妈已哭得六神无主了，我摇摇头说：“救护车过来还要十几分钟，我们小区对面就是医院，必须马上把爸爸送过去！”


我艰难地背起父亲，他要比我重十几斤，现在更是死沉死沉的。妈妈帮忙在后面托着他，踉踉跄跄冲出房门。我一手撑着楼梯扶手，一手抓着爸爸的胳膊，仿佛压着千钧重担，随时都会将我压入泥土。等小心地走下楼梯，我的额头上已满是汗水，肩膀和腰背异常酸痛。


为了抢救父亲的生命，我不顾一切地往小区门口跑去。凌晨的晚风吹到我脸上，风干了刚才流淌的眼泪。妈妈贴着爸爸的脸，呼唤他的名字期望他能醒来。黑夜的路灯照着我们，走出小区门口，马路对面就是医院了！


可我感觉力气已经用尽，背上的父亲越来越沉，我整个人要崩溃了。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背着爸爸小跑着冲过马路。凌晨街头疾驰的汽车，对横穿马路的我不停鸣喇叭。我却把性命豁了出去，虽然几乎被一辆大卡车碾到，但幸运地跑到了医院门口。


直接背着父亲进了急诊室，把他残留着最后一口气的身体，小心地放在担架床上。妈妈匆忙跑去办理挂号手续，值班医生简略检查了一下父亲，摇摇头说：“手腕的伤口很深，大量失血，心跳和脉搏都很微弱，瞳孔放大，非常危险！”


眼泪再次掉下来，我抓着医生的手吼道：“快点救他！救他！”


医生重新包扎了手腕的伤口，把父亲推到另一个房间，“病人大量失血，唯一的办法就是输血，但他需要的输血量非常大，现在医院血库里的存血已经用光了。”


不用他再说下去，我立刻伸出手说：“抽我的血！我是他的儿子！”


随后，我和父亲分别火速做了血型检验。


结果出来以后，医生却以异样的目光看着我，“对不起，你不可以给你的父亲输血。”


“为什么？”


“你们的血型不一样，你的父亲是O型血，而你却是AB型血。”


我张大了嘴巴，“什么？我是AB型血？”


“血型排列是很复杂的，父母与孩子的血型不同也很正常。”


妈妈痛苦地摇摇头说：“我是B型血，也不能给老头子输血吗？”


“不可以，我无能为力了！”


我抓着医生的胳膊说：“不，医生，请你再想想办法，能不能从其他医院再调血过来？”


“现在是凌晨三点，你让我怎么调？”


然而，医生的眼睛却让我发现，他心里的另一段话——


“老头子真可怜啊，儿子居然是替别人养的！”


我的脑子里又是“嗡”的一声，握紧拳头，盯着医生的眼睛说：“什么？你说什么？”


医生表情古怪地后退了一步，“没什么，我要去抢救你的父亲了。”


我和妈妈都绝望地看着他，在急诊室外的小房间里，各种仪器插入父亲的身体，反复折磨着奄奄一息的他。


凌晨的医院，大厅里空空荡荡，呼啸着阴冷的风，只有一盏吊灯诡异地闪烁着，是否感应到了某种灵体？


十分钟后，医生向我们走来宣布：父亲因失血过多导致脏器功能衰竭，已确认死亡。


父亲死了。


没有父亲的日子。


第一天。


凌晨五点，医院。


我亲手把父亲送进太平间，摸着他的身体逐渐由热变冷，皮肤由苍白变得黑紫，骨骼与肌肉渐渐僵硬。医院大厅的电话始终在闪烁，风从走廊席卷而过，吹动父亲的头发，要带走什么东西。手腕伤口的血早已干涸，在担架床上留下些许血迹。他流失了体内大部分的血液，整个人更加干瘦僵直，就连小护士都蒙起了眼睛。


可我并不感到害怕，只是不停地抚摸父亲，心里默默地对他说话，所有的言语加起来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你为什么选择割腕自杀？


太平间的门口，我泪流满面地与父亲告别，目送他进入冰冷的世界，不知他的灵魂是否还流连在我左右？


失魂落魄地回到观察室——妈妈正躺在病床上输液，她早就痛哭地昏迷了过去，同样也无法接受父亲的自杀。


我难过地为妈妈办理手续，同时打电话联系殡仪馆。又打了好几个电话，分别向舅舅和阿姨报丧，而父亲这边并没有什么亲戚。


回到仍然昏迷的妈妈身边，我的眼泪早已经流过了几遍，现在再也哭不出来了。


2006年我出车祸昏迷了一年，奇迹般的苏醒以后才六个月，我的同事在我的办公桌上上吊自杀了，还有两个同事神秘地失踪了，然后我就被公司裁员砸了饭碗，现在父亲又莫名其妙地自杀身亡，留下孤独的我和痛不欲生的妈妈——屋漏偏逢连夜雨，好象整个世界都在与我为敌，我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是错误的，身边的每个人似乎都要遭受厄运，而我的每一次命运转折都是悲剧！


上帝为何对我如此不公？


脑袋又剧烈地疼起来，太阳穴的神经有要爆炸的感觉，我抓着额头艰难倚靠着墙壁，不知是自己前世罪孽太重？还是命运本来就不公正，天生要拯救某些人，又要抛弃某些人，而我就属于被抛弃的那一类人？


不，父亲绝不会白白地死去！


他一定是有原因的，比如死前一晚接到的神秘电话，跑出去几小时直到凌晨一点才回来，而他的解释明显是说谎。究竟是谁给他打了电话？他们又在外面谈了什么？这些都随着父亲的死而成了谜，但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父亲的死一定与那个神秘电话有关！


还有昨晚父亲和我单独谈的那番话，完全一反常态，当时就感到很古怪。以往他和我很少说话，都是严厉刻板的表情和语气，可昨晚他语重心长，像在企求我的原谅？他还第一次那么深情地抱住我，说他一直深深爱着我。我知道父亲爱我，但干吗要突然这么说呢？


当父亲说完深深爱我的几个小时后，他就悄悄地在卫生间里割腕自杀了。现在回想起来，父亲对我说的那番话，更像临终托孤的遗言。


难道又是蓝衣社？


这个让我不寒而栗的人？


是他找到了我的父亲？要从他身上找到某个秘密？而父亲就是为了保护秘密，确切地说是为了家族的秘密而死的？


作为兰陵王的传人，父亲死了，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吧？


然而，刚目睹过生离死别的我丝毫都不恐惧。一个人最大的毁灭就是死亡，他们对我实施的最高伤害也不过是死亡，如果我连死亡都不恐惧，还能恐惧什么？


但我摇了摇头，真的不恐惧死亡吗？


不，如果我死了，兰陵王高长恭的血脉就将断绝！父亲没有兄弟姐妹，而他也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很可能我们家族数代单传。历史上的北齐皇室作恶多端，在灭亡过程中遭到了大屠杀，所有的基因就集中到了我一个人身上。


我不单单是高能，我还是兰陵王家族的基因之河，我人生的使命就是传递兰陵王的基因，所以父亲昨晚说我平平安安，就是对他最大的孝顺。


如果不能延续兰陵王的基因，那我才是家族最大的罪人！


想到这儿后背又冒出冷汗：基因？血统？血型？


脑海中浮现起那个医生的眼睛——“老头子真可怜啊，儿子居然是替别人养的！”


如针扎在脑子里，霎时天旋地转起来，看着病床上昏迷输液的母亲，又想起自己的血型——AB型，而父亲是O型血，妈妈又是B型血，为什么我的血型和爸爸妈妈都不一样？


虽然医生说父母与子女血型不同很正常，但我心中仍充满疑窦，颤抖着掏出新买的手机。虽然是五百元的山寨机，手机上网却没问题，上网搜索人类血型的资料，找到一个比较权威的网页——




父母血型子女可能有的血型　子女不可能有的血型


O O  OA AB B


O A O A   B AB


O B O B   A AB


O ABA B   O AB


A A O A   B AB


A B A B AB O  -


A ABA B ABO


B B O B   A AB


B ABA B ABO


AB AB   AB AB O




如果父母血型是O型和B型，那么子女的血型可能为O型，也可能为B型，但绝对不可能是A型和AB型。


而我恰恰就是这绝对不可能里的AB型！


不，居然会是真的！


怪不得那个医生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会这么想，原来这是确凿无疑的血型铁律！


这意味着我与父亲并没有血缘关系，我不是他亲生的？


低头看了看昏迷的母亲，难道是妈与其他A型的男人……该死！我怎么能怀疑妈妈？


然而，深深的耻辱涌上我的脸，只感到耳朵烫得厉害。痛苦不堪地走出病房，躲到卫生间里高声咆哮。


“快点擦掉！快点借我一把橡皮擦，把这些疑问都从脑子里擦掉！就像被抹得一干二净的从前的记忆。”


精神即将崩溃之际，手机却响了起来，听到莫妮卡的声音，“喂，高能，你在哪里？”


“我在医院。”


“医院？你出事了吗？”


她的声音紧张起来，而我平静地回答：“我的父亲死了。”


二十分钟后。


“高能！”


仍然是医院的观察室，有人拍我的肩膀，回头看是一张混血美女的面孔。


“莫妮卡，我不是叫你不要过来吗？这是我家的事，不用麻烦你。”


“从现在起——”莫妮卡意识到这是病房，压低声音，“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拜托，我的大小姐，就别添乱了。”


“我不是来添乱的。”


她把我拉到僻静的角落，从包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信封，“这是两万元现金，我知道你急需钱花，这个钱就算我借给你的。”


“你——”


烫手的两万元。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没真正信任她，也不想接受别人的施舍丧失尊严。但如今已焦头烂额，确实非常需要钱。刚失业的我囊中羞涩，父母的积蓄都是银行定期，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来。


“发什么呆！”她把信封硬塞到我手里，“快点拿着！”


“好吧，下周就还给你！”


“快告诉我，怎么会这样？”


随后，我简明扼要地把父亲自杀的情况告诉了她，却略过血型不对这一段。


“也许，他们很快就会来找你。”


我和她都想不出什么办法，回到观察室妈妈已经醒了。安慰了妈妈许久，医生说她没什么问题，输完液就可以回家了。妈妈看到莫妮卡也很意外，我说她是以前的同事，她流着眼泪感谢莫妮卡，让我很不自在。


下午，莫妮卡陪我和妈妈出院，回到马路对面的家里。


本来不想让她去的，尴尬地说：“我家又小又破，不好意思让你进去。”


“没关系，今天你肯定忙不过来的。”


走进家里，我自卑地低下头，“看，这就是普通中国人的生活，比不得你们美国。”


“有什么好比的，你我这里的习惯是什么？布置灵堂吗？”


我先去清理卫生间，浴缸里一池子血水，散发出血腥味——人死了，血却还留在这里。


赶紧把浴缸里的水放掉，把其他地方的血迹擦掉，费了好大力气才弄干净。


舅舅、舅妈和阿姨、姨夫都赶来了，各自带来了布置灵堂的用具，又安慰眼泪不断的妈妈。莫妮卡手忙脚乱地帮着忙，在客厅里挂起遗像，摆好烛台，她说自己从小就独立生活，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小姐。


这么一个陌生漂亮的混血女孩，居然在帮我家布置灵堂，让亲戚们都感到吃惊，但又不敢直接去问她。舅妈偷偷地问我：“能能，这是不是你新谈的女朋友啊？”


我不置可否地苦笑了一声，然后给自己的袖子戴上黑纱。


把家里全部收拾好，弄得像殡仪馆似的，才把亲戚们都送走。父亲单位的领导也来了，宣传科长自杀事件，早已在全单位传得沸沸扬扬。我反复解释了几遍，确定父亲的死与单位没关系。


莫妮卡帮我忙了一天，累得花颜憔悴，我真的被她感动了，“谢谢！谢谢！”


“别客气！”她疲倦地吐出一口气，“陪你妈妈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一直送她到小区门口，看着她坐上出租车离去。


孤独地站在马路边，看着满天的烟尘，还有门前来来往往的车流，天堂里没有车来车往。


回到家只剩下我和妈妈两个人，还有父亲的黑白遗像。妈妈躺在床上，眼泪差不多流干了，无法想像父亲为什么要自杀？如此狠心地抛下我们孤儿寡母。


“能能，你小时候常和你爸爸作对，总是惹得他生气，所以他才会对你那么严厉。但他这么做都是为你好，要不是这样你怎么会考上大学，又怎么会进外资企业上班呢？”


“我明白爸爸很爱我，我也为以前的不听话而后悔。”


“你爸一辈子没享受过，单位里别人早就升官发财了，只有他干了几十年宣传科长，从没贪过别人一分钱。当初我也是看中他忠厚老实才会嫁给他，从没指望过他给家里挣很多钱。但你爸是一个好人，无论在单位里还是家里，他都是一个好人。我原本以为好人一生平安，却想不到……”


说着说着眼泪要掉下来了，我赶紧给她倒杯水，“为什么我从没见过爸爸那边的亲戚？”


“我嫁到高家时，就只有你爸和你奶奶两个人，我也从没见过爷爷，听说在你爸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你爸爸与奶奶，也从没提起过你的爷爷，好象他是家里的一个禁忌。”


禁忌？心里又是一颤，姑且不论我是不是父亲的儿子，但父亲与爷爷肯定是兰陵王的后代，爷爷的禁忌是否就是兰陵王的秘密？


一切都源于那个秘密？


子夜。


难以入睡，隔了一道门就是父亲的灵堂，他正在黑白遗像里微笑，是否还在守护他深爱的儿子——假如我真是他的儿子。


屋里飘荡着古怪的气味，可能是白天残留的香烛味，抑或是执著的灵魂还要回家看看？我无法忍受地坐起来，独自在黑暗的房间里徘徊，整整二十四个小时以前，父亲大概也经历过同样的煎熬，最终却选择了自杀。


死寂的夜，我打开电脑，登录上MSN，立刻有人跳出来和我说话了。


又是蓝衣社！


“晚上好。”


“好个屁！我的父亲死了。”


蓝衣社：“我知道。”


“你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愤怒地盯着屏幕，这个邪恶的蓝衣社，肯定与父亲的自杀有关，很可能是他或他的同伙，给父亲打了那个神秘电话，并约他出来长谈到深夜——就像一年半前诱惑我出事那样！


蓝衣社：“非常抱歉，你的父亲的去世让我也很难过，希望你节哀顺变。”


“不要猫哭耗子了！”


蓝衣社：“我是真心的，这绝不是我想要看到的，因为你的父亲也是兰陵王传人。你们父子俩对我来说都很重要，你们无论谁都不能死！”


“好了，不管你怎么辩解，现在他已经死了，下一个就要轮到我了吧？你们满意了吗？”


蓝衣社：“他是一个伟大的父亲。”


看到屏幕上的这句话，我忽然一怔，“这个我知道，不用你来说。好了，我问你，请不要再像个女人那样躲躲闪闪了，前天晚上，是不是你打电话给我父亲的？”


蓝衣社：“不是我。”


“那又是谁？如果不是你，你又怎么知道我父亲死了呢？”


蓝衣社：“我从没见过你的父亲，也从没和他通过话，给他打电话的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谁？”


“你不需要知道。”


“该死！那你又是谁？”


蓝衣社：“我是谁？我至少不是蓝衣社？”


我又像上次一样晕了，“你不是蓝衣社？那谁是蓝衣社？”


蓝衣社：“蓝衣社是另一个人，一个你最陌生的人，也是你最熟悉的人。”


我最陌生的人，也是我最熟悉的人？这自相矛盾的话，听起来又似乎是什么哲理。


“你不要再说鬼话了，请你说人话！”


蓝衣社：“好了，让我告诉你吧：2006年在兰陵王秘密BBS里，与你说话的那个蓝衣社，并不是现在的我。而现在的我，只是借用了论坛里蓝衣社的ID与密码而已。”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一下子出现了两个蓝衣社，2006年的蓝衣社与2008年的蓝衣社。


“2006年的那个蓝衣社又是谁？”


蓝衣社：“我已经说过了，他是你最陌生的人，也是你最熟悉的人。”


“不要再和我捉迷藏了！”


蓝衣社：“对不起，晚安！愿你的父亲安息。”


说完他就从MSN上消失了，我呆呆地看着电脑屏幕，这群蓝衣社怎么会无孔不入？也许他们一直在暗处盯着我家？也许给父亲打电话还不止一次？


突然想起父亲的手机——是否藏着什么线索？


我立刻摸到父母的卧房，悄悄找到父亲生前的手机，把它拿到了我的小房间里。


手机还剩下最后一节电，我关了电脑关了灯，屋子里只有手机屏幕的荧光，正好往上照亮了我的脸。


翻到父亲的通话记录，最近一条的通话时间，竟然是昨天凌晨一点！


而父亲割腕自杀的时间是凌晨两点。


就是说父亲在接完这个电话之后，不到一个钟头就选择了自杀！


握着父亲手机的手在剧烈颤抖，他怎么会深更半夜和人通电话？平时就算白天找他的电话也几乎没有。


还有一个疑点：半夜里的电话怎么没吵醒妈妈呢？


再仔细看看爸爸的手机，才发现他已经调到了振动，可以前他的手机一直有铃声的，不可能为了睡觉才调振动。爸爸一定是在等待某个重要电话，又生怕晚上把妈妈呼醒，便把手机调到振动，半夜里还不敢睡觉。


是谁打来的？


再看那个致命的电话号码，却是一个本地的固定电话。


我皱起眉头疑惑起来，这是什么人的电话？如果用手机不是更不易被找到吗？


冲动地想要回拨这个号码，但又放下手机——千万不要打草惊蛇，贸然打电话过去，可能会让他们更换号码。


最好查出这个电话所在的地址，这样可以悄悄摸上去！然而，谁能查出这个号码？


只有一个人有此能力。


我马上拿起自己的手机，铃声响了许久，听到一个没睡醒的声音：“Hello？”


“莫妮卡！是我，对不起吵醒了你。”


“高能？”莫妮卡的声音立即从慵懒变成紧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请你帮我查一个电话号码！”

第十二章 我不是高能


现在，我还会想起父亲。


阿尔斯兰州肖早克州立监狱，C区58号监房，有时我趁着老马科斯熟睡，悄悄回忆往事流泪。


2009年9月19日，下午三点。


刚在小簿子里写到“请你帮我查下个电话号码！”，黑人狱警就过来敲了敲铁门，“1914！典狱长找你！”


“1914”是我在这里的名字。


走出铁门，冷静地穿过走廊，四周响起囚犯们的嘘声。


经过三道狭窄的安全门，经过地下回廊，进入监狱行政楼。这里的戒备松了许多，狱警押送着我进入典狱长的办公室。


“你好，1914。”


典狱长德穆革先生，坐在一把巨大的黑椅上，缓缓掐灭嘴里的烟头，示意狱警退出他的办公室。他有一个长长的鹰钩鼻，从头发与脸形来看像犹太人。面对我这样的终身监禁囚徒，却丝毫不加防范地捧着咖啡说：“今天，我同时接到两通电话，都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


“一个是男人打来的，另一个却是女人。”


“谢谢，我知道他们是谁了。”


典狱长的声音分外阴沉，“我会按照他们说的去做，前提是你必须听我的话。”


“我会的。”不想多看他的这张面孔，我低头说，“先生，我可以走了吗？”


“等一等，还有件事——昨晚，我也听说了。”


“听说什么？”


“掘墓人。”


他说完又点起一支烟，蓝色的烟雾从他脸上弥漫起来，让我压抑着自己的恐惧。


“这是真的吗？那个传说中的幽灵，真的回来了吗？”


“不，我希望大家终止这种无稽之谈。”典狱长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紧张的神色，却还给自己壮胆说，“我已经在这座监狱七年了，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掘墓人！”


“可我确实见过他。”


从我嘴里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典狱长德穆革先生面色惨白，他那鹰钩鼻与黑色头发，倒是很像吸血鬼电影里的德古拉伯爵。


他怔怔地盯着我的眼睛许久，终于挤出一个词组：“Get out！”


于是，我如典狱长所愿滚蛋了。


黑人狱警将我押回C区58号监房，老马科斯依然坐着看书，我悄悄拿出抽屉里的小簿子，接着记录我的故事——


没有父亲的日子。


第二天。


我和母亲守着父亲的灵堂。


在外面跑了整个上午，把父亲送到殡仪馆，确认后天火化举行追悼会，在我家附近的酒店预定了豆腐羹饭——南方许多地方的习惯。下午疲倦地回家，再给亲戚朋友们打电话，通报追悼会的时间。不断有人上门来吊丧，大多是爸爸单位的同事，没几句话放下礼物就走了。我觉得自己成熟了许多，能暂时放下悲痛处理这些事，虽然一切都是被迫的。


家里只剩下我和妈妈两个人了。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关上房门拿出几张信纸，最近七个月还没写过信，摸着纸笔的感觉那么陌生。


信札的第一句话是——




秋波：


你好……




足足写了三页信纸，握笔的手指都疼了。盲姑娘能够看信吗？节目编辑一定会给她念的。最后要落款时，我停顿了好几分钟，才写下“兰陵”这个名字。


重新读了一遍，将三页信纸塞入信封，写上广播电台“午夜面具”的地址邮编。


手机又响了，是莫妮卡，“喂，高能！我查到那个号码了！”


“你太厉害了！在哪里？”


“美洲大酒店。”


离我家不远，是一家最新开业的外资五星级酒店。


十分钟后，我打车赶到了美洲大酒店。


果然是五星级酒店的气派，大门装修得富丽堂皇。我匆忙出门穿着寒酸，还戴着黑纱，保安粗暴地将我拦下来。我好说歹说都没用，隔着酒店的玻璃门，看到大堂里的莫妮卡，她那混血的模样煞是醒目。急冲冲地向她大喊，她出来告诉保安我是她的朋友。保安看到她混血儿的模样，立刻把我放进了酒店。


“我讨厌这个地方！”我觉得刚才受到了侮辱，“你怎么查到这里的？”


“固定电话号码，电信公司就可以查，你真笨！”


她带着我走到酒店前台，向服务生查询昨天凌晨一点，哪个房间电话打出来过，服务生表示没办法查询。


莫妮卡将我拉到一边说：“每个酒店都有电话记录，所有房间打出电话都可以查到，否则怎么结算电话账单呢？”


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这回说的全是英文，一直背对着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打完电话不到一分钟，前台服务生就把我们叫过去了，满脸堆笑地向莫妮卡道歉，很快查出了房间号码——1919房。


昨天凌晨一点一分，美洲大酒店1919房打出过一个电话到我父亲的手机上。


服务生查了一下入住资料，当时1919房的客人现在仍未退房，是用美国护照登记的，名字叫“常青”。


“是中国人的名字？”我轻声对前台服务生说，“客人现在在房间里吗？”


“这个就不知道了。”


莫妮卡掏出一百美元的小费说：“你给1919房打个电话，如果客人接起电话，就问他需要什么房间服务。”


服务生拨起电话，我的手心已捏了一把汗，紧张地看着莫妮卡，她也拧着眉头异常警惕。


“喂，常先生吗？我是前台，请问需要什么房间服务？”


电话居然拨通了，客人正好在房间，确实是美籍华人。


“打扰了，再见。”


等服务生放下电话，我和莫妮卡已飞快地冲向电梯，以免那个家伙又坐电梯下来。


冲进电梯，按下19层，我的面色已涨得通红，握紧拳头像要打架的样子。


“高能，你一定要冷静，千万不能冲动。”


“是！”


强迫自己松开拳头，靠着电梯壁深呼吸着。


19层到了，踏入静谧的走廊，来到1919房门前。莫妮卡先让我退到一边，由她按下门铃。


只等了几秒钟，房门打开了。


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华人男子，戴着金丝边的眼镜站在门里。我确信从没有见过这个人，至少在苏醒以后的半年里没见过。


“常青先生？”


莫妮卡冷冷地问了一句。


“是我。”他不慌不忙地回答，随后目光跳过莫妮卡，直接落到后面我的脸上，“请进！”


他居然没问我们是谁？心里有些犹豫，依旧快步走进房间，莫妮卡走在我身边，警惕地盯着那个男人。


这是一个豪华套间，刚刚打扫过，没什么异样，常青似乎认识我，用标准的国语说：“两位请坐。”


小心翼翼地坐下，还没等我开口问他，常青主动说话了，“贤侄，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我已在这里等你两天了。”


什么？贤侄？


我完全晕了，不知该立刻暴打他一顿，还是该跟他称侄道叔？


然而，他的眼睛却毫无防备地被我盯着，从而看到了他的心里话——奇怪，他心里丝毫都不慌张，看起来并没有说谎，确实在这里等了我两天！


“两位要喝点什么？”


他说话文质彬彬，走到酒柜前要开瓶了，莫妮卡急忙说：“No，thanks，不需要。”


“请问你是高能先生的女朋友吗？”


“不，当然不是！”莫妮卡也不尴尬，“我只是他的同事。”


“真的吗？可是我听说高能最近被公司裁员了，是前同事吧？”


她低头说道：“是，前同事。”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我终于按捺不住，开门见山，“你还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吧？”


“是的，非常抱歉，昨天凌晨一点，是我用酒店的号码，给你的父亲，也就是高思祖先生打了电话。”


他居然那么坦率地承认了！原本以为还要审讯一番，甚至要动用武力才能让他开口，接下来他又要说什么？


“两天前的晚上，也是我给你父亲打了电话，然后他就到这个房间里，与我长谈到了深夜。”


“你是什么人？蓝衣社？”


“蓝衣社不是一个人，但我确实与蓝衣社有关。”


又是这套鬼话，我盯着他的眼睛问：“昨晚与我在MSN上说话的人是不是你？”


“当然不是！”


“你们究竟要怎么样？害死了我的父亲，现在又要来害我吗？”


“不，我绝不希望你父亲有任何意外，我也想不到他居然会选择自杀，这其中的秘密也许只有他才知道了。”常青从洒柜里拿出一瓶饮料自斟自饮，“其实，我家与你家都是世交，至少已经有三代人的关系了。”


“世交？”


怪不得他第一次就叫我“贤侄”，搞得像武侠小说里的华山派与衡山派。


更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我一直都盯着他的眼睛，却发现前面那么多话，居然全都是实话，他并没有欺骗我。


“不，我不记得父亲跟我提起过你，也不知道我家有什么世交。”


“是的，你的父亲不但不会告诉你，还希望你永远置身事外，不要被卷入到这些秘密当中，因为他深深地爱着你，他希望你平平安安，不要有任何危险。”


常青的这番话让我垂首深思，倒与父亲死前说的那些意思相符。


“是的，父亲深深地爱我。但正因为他那么爱我，所以我更不能接受他的死，我一定要找出他自杀的原因！”


“所以你就找到了我？我已经承认了，我和你的父亲有过长谈，我也想不到在与他通电话一个小时后，他竟然会轻生。但我不能透露我和你父亲具体谈了什么，因为这是你父亲在最后一个电话里对我关照的，他不想让你和他一样再被那些秘密煎熬，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否则你将处于比你父亲更大的危险中。我已答应了你的父亲，并将信守这个承诺，不会把任何秘密告诉你。”


我盯着常青的眼睛，却看不清他心里想什么？也许都是真的？


“你说父亲是为了保护我，才不让你向我透露任何秘密的？”


“是的，你的父亲向你透露过秘密吗？”


“没有。”


“对，这就是他的愿望所在。”


但我还是痛苦地摇头，“就算这真是我父亲的遗愿，但你为什么突然给他打电话？在你半夜打的电话里，究竟说了什么话促使他自杀？”


“恰恰相反，我希望你父亲好好地活着，因为他身上的秘密如此重要，无论对他还是对我而言，都如同一个巨大的宝藏——他的去世就是这笔宝藏的重大损失，可惜他已厌倦了这个秘密，不愿意再把延续千年的游戏做下去。”


“延续千年的游戏？”我瞪大眼睛，希望发现他的心里话，“什么游戏？”


“秘密——不能说的秘密。”他转身给自己倒了杯饮料，“他一定想用自己的死亡，来彻底终结这个游戏，同时永远埋葬这个秘密。他是为了你的安全而死，也是为了许多人的未来。无论他能否完成心愿，都是一个伟大的父亲，一个伟大的男人。”


“你好象在说一件惊天动地的秘密，而这件秘密不但将影响到我的家族的存亡，也将影响到千千万万的人？”


“是。”


常青反而向我步步逼来，“高能，你的父亲希望你做一个普通人，不要为了那个千年秘密，和某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而走上万众嘱目的十字架！”


“万众瞩目的十字架？”


太阳穴的神经又疼痛难忍，尽管我极其不愿意相信，但从常青的眼睛里发现——他说的居然全是事实！


我曾幻想成为万众瞩目的人，得到财富权力与名誉，享受各种各样的欲望与幸福。父亲却要我像远离毒药一样远离这些幻想，期望我平平淡淡才是真，成为茫茫人海中一个平庸角色，就此度过卑微而平凡的一生。


“当然，究竟选择走上十字架，还是最终老死于床头，这完全是你的自由。”


听完常青的这句话，我咬着嘴唇不知该说什么，脑子彻底乱了套，反复出现父亲的脸庞，还有那些闪光的碎片。


“常先生。”看到我的精神已接近崩溃，保持沉默的莫妮卡挺身而出，“无论这个秘密是什么，能否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对不起，作为高家几代的世交，我的身份同样也是高思祖先生的秘密之一。”


“那你说在这里等了高能两天，你在等他什么？”


“因为我相信以高能的智商，一定会找到我的。”常青看了看时间，“对不起，我还有个重要约会，必须马上出门，再见。”


下达完他的逐客令，常青穿上西装，提起包往客房门口走去。


“等一等！”


莫妮卡冲到门口拦住了他，常青淡淡地说：“你们要绑架我吗？”


我面无表情地走到门口，拉了拉莫妮卡的衣袖，“算了，我们也走吧。”


莫妮卡盯着常青的眼睛，对峙了几秒后给他让开了路。常青径直走入电梯，留下我们两个在走廊内。


“高能，给我两天时间，我会查出他的老底！”


“刚才的对话非常奇怪，他并没说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但我发现他基本上没有说谎。”


“你怎么判断别人是否说谎？”


她又绕回来了，还想套我的话吗？我苦笑一声，“不知道，也许是命运的恩赐。”


“读心术？”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下来，我走到电梯前回答：“不，读人术。”


“读人？”


“读人即是读心。”


坐进电梯，从19楼下降到底楼，回到五星级酒店的大堂，莫妮卡却一路深思着我的话。


外面下雨了，我打上一辆车匆匆离去，从后窗回望路边的莫妮卡，消失在迷蒙的烟雨中。


读人即是读心


没有父亲的日子。


第三天。


窗外是阴冷的雨，整个房间透着潮湿，从墙壁无孔不入地钻进来，渗入我的皮肤与血管。


明天，就是父亲高思祖的追悼会。


我刚写完在追悼会上的讲稿，妈妈还守在灵堂喃喃自语。


“妈妈，你在说什么？”


“我感到你爸爸在里面对我说话。”


她抬头看了看父亲的遗像，我抓着她的胳膊，“不，你只是太悲痛太想念他了。”


妈妈不再说话，闭上眼睛不知想什么，她的沉默更让我担心。


灵堂里寂静了十几分钟，在遗像里的父亲注视下，我问出了一个困扰我许久的问题：“妈妈，我会游泳吗？”


“怎么问这个？”妈妈恍惚地摇头，似乎有些神经衰弱，托着下巴叹息，“不，你从来不会游泳。小时候你爸带你去学过，但你无论如何都学不会，后来就再也没有游过泳。”


自从我上次去杭州，在西湖断桥下救起一个溺水的孩子后，就一直想问这个问题，却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答案。


“真的吗？我从来都不会游泳？”


“当然，妈妈最了解你了，怎么可能会搞错呢？”


既然我从来不会游泳，那跳下西湖救人的又是谁？暂时跳过这个问题，如果我不是爸爸亲生的儿子，那么妈妈就成为最大的疑点——不，绝不允许有这种想法，哪怕仅仅只是一种假设！但如果妈妈也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呢？脑袋又要被挤爆掉了，这些疑问却不敢说出来。


窗外，淋漓的雨水打在玻璃上，密密麻麻敲打着我的心。


回到小房间，关上门坐卧难安。把时间再倒推回半年前，苏醒以来丢失了全部记忆，关于自己的一切都是别人告诉我的。而这半年来我的某些发现，却对自己的过去产生许多怀疑。比如离奇的游泳问题，接着是可怕的血型问题，最后竟想到了张雨生！


原本从来不会游泳的我，沉睡一年醒来后却有了如此好的水性？不可能在沉睡中学会了游泳吧？从来不唱张雨生的歌的我，却在苏醒后突然能模仿张雨生唱歌？不可能是我沉睡中学会了张雨生的歌吧？


为什么在这两个方面，现在我与以前截然不同？


还有最最致命的血型——如果我不是父亲在生物学上的儿子，那么我的亲生父亲又是谁？如果我是母亲在生物学上的儿子，这一定是我以及母亲的奇耻大辱！不，我绝不相信妈妈会做出对不起爸爸的事。


然而，有什么方法能还给母亲一个清白？


血型、游泳、张雨生的歌——这三件事都极度蹊跷，血型证明我不是父亲的儿子，游泳和张雨生的歌证明我不是以前的我。


假设我不是以前的我，那么我当然也不是母亲的儿子！


老天！脑中掠过一个最不可能的可能——我既非父亲的亲生子，同时也非母亲的亲生子，实际上我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


牙齿剧烈地打战，双手几乎要拔下头发，难道只有这样才可以解释母亲的问题？


不，以前的高能不会游泳，以前的高能也不会唱张雨声。


而现在的我擅长游泳，现在的我也擅长唱张雨生的歌，并不是高能不是高思祖与许丽英的儿子，而是现在的我根本不是以前的高能！


我不是高能？


这是一种更令人恐惧的可能，指向无限诡异的想象力，也意味着半年来照顾我的高家夫妇，原本就不是我的父母？


终于，逻辑又回到伦理道德允许的范围：妈妈仍然是一个贤妻良母，爸爸也没有被戴上绿帽子，冤枉地替别人养大儿子。他们夫妇确实生了一个儿子，并将他养大成人到二十多岁，他就是高能——但不是我！


也许，我只是拥有了一张和高能一样的脸，或许还有和高能一样的嗓子，除了我能唱出比他更高的音域，达到张雨生那样的境界。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犹如我剧烈抖动的心脏。


烦躁地徘徊几步，突然冲出房间回到灵堂问：“妈妈，我是你的儿子吗？”


“傻儿子，你疯了吗？”


妈妈疑惑地摇摇头，而她的眼睛却被我看清楚了——她没有说谎，在她眼里我就是她的亲生儿子，因为我是以高能的面目出现在她的面前。


“对不起，妈妈。”我也抓着妈妈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说，“你有没有留着我小时候的东西，比如头发之类的？”


她想了半天才说：“想起来了，你出生后不久，我把你的胎发保存下来了。”


“在哪里？”


妈妈回到卧室，在五斗橱里翻箱倒柜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铁皮盒子。


看得出她保存得很好，打开来是一撮胎发，浅浅的颜色又细又软，二十多年了却还像刚刚剪下来的。


“这就是你的胎发，妈妈留着它就像存个纪念，看到它就会想起肚子里怀着你的时候。”


她说着摸了摸我的脑袋，好象我还是妈妈怀中的婴儿，如果我真是高能的话。


忽然手机又响了，退回自己房里接起电话，果然是莫妮卡，“喂，昨天晚上，常青已经从酒店退房离开，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该死！”我压低声音狠狠地说，“昨晚他骗了我们，根本不是什么约会，就是想把我们骗走，然后溜回去退房，以免我们再找到他！”


“但我查到常青的底细了，1958年他出生于中国，1979年成为恢复高考以后的首批大学生，1983年获得美国柏克莱大学的奖学金，千里赴美留学深造，毕业后留在美国工作。八十年代末，他神秘地成为百万富翁，并加入美国国籍，但他并未在任何一家公司供职过，也没有经营过什么企业，谁都不知道他巨额财富的来源。”


“这次他怎么会回国的呢？”


“他在三天前回的国，根据入境记录，这也是他今年第一次进入中国，这就是我查到的全部内容。”


我在电话里苦笑一声，“你知道吗？你完全不像总裁助理，你更适合做一个私家侦探。”


“也许吧。”


结束通话之前，我犹豫着问：“莫妮卡，能否再帮我一个忙？”


没有父亲的日子。


第四天。


殡仪馆。


雨一直下，所有人都撑着黑色的伞，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黑色的袖章，怀着黑色的心。


我的父亲高思祖的追悼会。


这也是我最近第二次来到殡仪馆送人，上次送别的是上吊自杀的陆海空。


我租了一个不大的厅，放好花圈就显得有些挤了。亲戚朋友与单位同事加在一起，总共不超过三十个人，看起来冷清又寒酸。妈妈一直掉着眼泪，舅舅牢牢扶着她的肩膀。父亲单位领导先致了悼词，接着我作为唯一的儿子，向来参加告别仪式的亲朋好友们致辞。


我的最后几句话是这样说的——


“爸爸，直到你生命最后的时刻，还在想着如何保护我，不让我受到任何伤害。你说你深深地爱着我，对此我深信不疑，你以生命实践了誓言。虽然，此刻的我悲痛欲绝；虽然，我幻想这一切都没发生过；虽然，如果我有机会穿越时空，绝对会阻止你的离去；但是，我仍然要对你说——爸爸，你是一个伟大的父亲，也是一个伟大的男人，即便整个世界都无法理解你，但只有你的儿子我能够理解，你在九泉之下也当安息吧！永别了，爸爸。”


说完这段我已泪如雨下，妈妈也已泣不成声。其他人虽听不懂我的意思，却也被我的情绪和当时的气氛感染。随着向遗体告别的哀乐声响起，所有人的心都被父亲揪着，走向帷幕后的水晶棺材。


作为儿子我走在最前面，看着玻璃下的父亲——他被妆扮得不错，看起来像还活着，穿着一套我专门给他买的西装，父亲这辈子几乎从没穿过西装，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在沉重的哀乐刺激下，我颤抖着抚摸水晶棺材，却摸不到父亲冰冷的脸，只有我自己滴落的泪水。


无论我是否他的亲生儿子，但我确实把他当做自己的父亲，在他生命消逝之后，才真正感受到了他的父爱，竟那么深厚伟大！


追悼会已近尾声，大家转了一圈回到原地，所有人与父亲告别。母亲几乎昏倒在棺材前，被舅舅阿姨拉了回来。当我们又排成几列，向父亲遗体三鞠躬告别时，外面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黑衣人。


居然看到十几个黑衣人，穿着黑色的风衣戴着黑色的帽子，胳膊上戴着黑纱，捧着十几个花圈进来。所有花圈上都写着“高思祖先生千古”的毛笔字，却没留下任何赠送者的落款。他们簇拥着一个男人，同样也是一身黑衣黑帽外加黑色墨镜，看不清他的长相。


但可以肯定——这个人绝对不是常青，因为他的身材比常青高大很多。


这群黑衣人走进追悼会现场，使原本就狭窄的厅里，显得更加拥挤。我冲上去询问他们是什么人？但他们都低头不语，样子倒还毕恭毕敬，我也不敢贸然把他们赶走，说不定真是父亲生前的朋友呢？


中间那个戴着墨镜的黑衣人，缓缓地走到父亲的水晶棺材前，摸着玻璃沉默了半晌。大家都搞不懂这帮人是谁，看起来很像《黑客帝国》里的打扮。


黑衣人围绕父亲的遗体走了一圈，没有和在场的任何人打招呼，一言不发的离开追悼会。其他的黑衣人围绕着他，快步走出殡仪馆。我疑惑地跟出去，却看到他们跳上几辆商务车，一阵风似的扬长而去。


追悼会结束后，我让人照顾好悲痛的妈妈，陪伴父亲去走完人生最后一程——火化。


我变得很坚强，冷静地看着父亲，看着他被缓缓送入焚尸炉。


最后的告别。


蓝色的火焰，熔化了一切，熔化了一个男人的一生，熔化了一个家族的秘密，熔化了许多野心与欲望，熔化了我的眼泪。


直到父亲变成一堆灰土。


我亲手捡拾父亲的骨髂，装入了他的骨灰盒中。


然后，我轻轻吻了骨灰盒上父亲的照片。


不管在一年半以前我是否认识他，但至少在我变成植物人的时候，在我获得重生之后的七个月内，他就是我的父亲，他爱我，我也爱他。


晚上，我完全挑起了家庭的重担，招待亲戚们吃了豆腐羹饭，一直忙碌到很晚，最后陪伴妈妈回家。


白天哭得太厉害了，妈妈已经筋皮力尽。我搀扶着她到床上躺下，始终握着她的手。妈妈喃喃自语，念叨着父亲的名字，我不停地安慰她，直到接近子夜，她才渐渐沉睡过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嘴唇颤抖着叹息一声，才发现自己竟哭不出来了，似乎所有泪水都在焚尸炉里被熔化了。


等待我的是漫漫长夜，不知怎样才能挨过。随手打开收音机，调到电台节目“面具人生”，传来秋波充满磁性的声音——


“一年半前，我遭遇一场严重车祸，变成了植物人，在医院昏迷了整整一年，竟奇迹般地醒了过来。我回到原来的公司上班，回到原来的生活，却对以前的自己一无所知——我丢失了全部记忆。甚至怀疑我是不是原来的自己。我遇到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有人吊死在我的办公桌上，有人给我留下短信后神秘失踪，有人悄悄地跟踪我……最近，我被公司裁员了，父亲也不知什么原因自杀去世，周一就要举行追悼会。我感到孤独绝望，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自己。但我知道，我不愿向这个世界妥协，不愿与其他人同流合污，不愿沦落到这个极不完美的现实之中。兰陵。”


这是我的故事。


我默默地守着收音机，听另一个人的美丽声音，娓娓道出我的故事，我的悲伤和我的绝望。


这是两天前我寄给秋波的信，没想到这么快就收到了。节目编辑肯定第一时间念给了她听，并迅速翻译成了盲文，由她在今夜的节目里念了出来。


电波穿越这个城市的黑夜，倾诉着盲姑娘——主持人秋波的声音，“兰陵，你的故事让我很感动。那么我也来说说我的故事，许多老听众都知道，其实我是个盲人，但不是天生的。十岁那年意外遭遇了一场火灾，我在烟雾弥漫的老房子里，救出一个比我大两岁的男孩。为了在烟雾中看清逃生的路，我的双眼受到有毒气体的伤害，当我被消防队员救出来后，就永远失去了光明——不管白天黑夜都生活在黑暗中。那一年的电视新闻里，我成了见义勇为舍己救人的小英雄，许多中小学生都纷纷展开学习我的活动。”


听到这儿我彻底被震住了，妈妈曾经告诉过我，在我（假设我是高能）十二岁那年，遭遇过一场严重的火灾，抱着我睡觉的外婆窒息而死，而我也陷入昏迷。是邻家的十岁女孩救了我，而那女孩却因此双目失明。


就是她！


就是此刻隔着午夜的电波，坐在电台直播间里，这个名叫秋波的盲姑娘！


我双手颤抖地捧着收音机，听着秋波继续讲述她的故事——


“我却后悔为什么要救人？当时有机会逃脱的，如果不是为救那个男孩，我不会受伤并双目失明。我不想做什么英雄，也不想接受荣誉，只想要回自己的光明！最初的三年，我终日怨天尤人，无法接受成为盲人的现实。十三岁那年，忍无可忍的我决心终结这种生活——跳进了郊区的一个湖泊，当我即将溺水身亡，却对这个决定追悔莫及时，有个少年奋不顾身跳入水中，将我从死亡边缘救了出来。从此我才明白，不是每个人都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战胜困难，只有彼此帮助支持，才能一起搀扶着站起来。”


我剧烈地晃动着身体，抱着收音机躺在床上，接着听秋波说——


“兰陵，你在信里说你非常喜欢张雨生的歌，又说你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请让我为你播放一首张雨生的歌，记住那句话——我的未来不是梦！”


电波中又响起那熟悉的旋律与声音，当我是另外一个人的时候，曾经狂热地喜欢过张雨生，现在却完全遗忘了那段记忆。在我最最绝望最最迷惘的时刻，只有听着张雨生嘹亮的歌声，才仿佛梦回真正的青春岁月，回到那个真正的我。


你是不是像我在太阳下低头流着汗水默默辛苦地工作你是不是像我就算受了冷漠也不放弃自己想要的生活……


没有父亲的日子。


第五天。


等待了整个下午，在医学院白色的走廊，困倦地坐在长椅上。模糊的视线里，晃动着一头栗色的长发，还有一双混血的深邃眼睛，如波斯猫般的莫妮卡渐渐凑近。


“高能，如果你不是高能，你会怎么样？”


这句悖论让我摇头，“不知道。”


“你希望自己是高能吗？”


“现在想来，我倒希望是高能。”我把头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阴郁的天空，“如果我不是高能，那我就不是兰陵王第49代孙，我身上也不再具有兰陵王家族的秘密，那么我遭遇的所有恐惧与痛苦，岂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吗？白白忍受了那么多苦难，而那些暗中监视我并伤害我的人们，难道都找错人了？最重要的是，父亲是为了保护我，确切地说是为了保护高能而死的，但如果我不是高能，那么父亲不是自杀得太冤了吗？”


莫妮卡眨着丝绸之路般的神秘双眼，“不管你是高能还是其他什么人，我都会继续帮你。”


“假设我身上没有秘密？假设我与兰陵王没有任何关系？假设我原本只是个普通人？”


“不，如果你不是高能，那么你身上的秘密，可能比高能家族更加重要！”


后面的小门打开，一个医生走出来说：“可以拿报告了！”


这是一份DNA比对的报告。


前天晚上，我从妈妈那里拿到了“我”出生时的胎发，然后给莫妮卡打了一个电话，请她找人帮我鉴定一下，现在的我和以前的“我”的胎发，究竟是否属于同一个人？


今天上午我们就来了，先给我抽血化验，再给“我”的胎发化验，在此之前，莫妮卡已经在天空集团的员工资料里，查到了“我”刚进公司时做的体检报告——高能的血型是O型。上午我已经重新化验了血型，再次确认我的血型是AB型。


我不是高能。


而高能是O型血，他是由O型的父亲与B型的母亲生出来的。所以母亲并没有做过对不起父亲的事，她确实为父亲生下了O型血的高能，而不是AB型血的我。


比血型更准确的是DNA鉴定报告，轻声读出报告上的数据，虽然并不能知道我是谁？但至少可以确认我不是谁！


现在由基因来说话，最公正的末日审判——胎发中所提取的DNA，与我身上提取的DNA经过比对，证明属于两个不同的男性。


盖棺定论，水落石出，高能是高能，我是我，我和高能是两个不同的男人。


我不是高能，我是谁？


思维开始倒流，从现在起按下快退键往后——父亲的自杀——被公司裁员——杭州龙井——读心术——严寒与方小案的失踪——陆海空的吊死——地震时收到的话——七个月前从医院醒来——黑暗，一片虚无的黑暗，只有一条长长的通道，不知来自何方，也不知通向何处？那是宇宙大爆炸的前夕，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只有“无”。


当这部诡异的电影从中段往后倒退，一直倒回片头字幕升起时，我却再也看不到自己，只剩下混沌的黑暗深渊，那就是我丢失了的记忆？我真正的过去，不是作为高能，而是作为另一个人？


我发觉自己又回到了七个月前，回到昏睡一年刚刚醒来后的状态——我是谁？全部都是别人告诉我的，他们说我是高能我就相信自己是高能；他们说我在天空集团上班，我就相信自己是天空集团的一员；他们说我是个平凡普通的穷小子，我就相信自己是没人要的猬琐男！


不，这一切都是假的，竟然没有一样是真的！也许，连这个世界这个宇宙也是假的！


该死的！我只不过长了一张与高能相同的脸，与他相仿的嗓音，还有相近的体形，除此以外就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莫妮卡也抢过报告读了一遍，“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虽然你不是高能，但你可能拥有一个比高能幸福百倍的过去，一个比高能更完美的家庭，一个比高能更成功的人生。”


就在她看着我的同时，我也从她的混血眼球里，看到了她真实的心里话——


“他！他居然不是高能！那么就意味着，一开始我就找错了人？是某些人故意设下的圈套，还是比高能更重要的人物，才会顶替了高能的人生？”


她的这段内心独白，也再度证实了我的猜想：她原本就是有预谋地接近我，确切地说是为了接近高能。


突然，我已不再关心什么兰陵王，什么蓝衣社，什么家族秘密了！这些都是高能的过去，与我没有任何关系。至于我为什么变成高能，要么是阴差阳错，要么是天大的阴谋！


我现在唯一关心的是——我是谁？


“以前所有的线索都已与你无关，但除了一条。”


莫妮卡突然又冒出了一句。


“什么？”


“中美太平洋医院，你是在那里醒来的，你现有记忆的源头在那里，只要你的记忆还没有恢复，那里就是你的出生地！”


“是，我记忆中的第一个人，是那家医院的护士，接着是华院长——”我的目光亮了起来，“是他第一个告诉我，我是高能！如果说有谁故意欺骗我的话，那么华院长的可能性最大，他身上的疑点也最多！”


“中美太平洋医院在杭州的分院，距离高能出车祸的隧道口不到五十米，高能——或者是你，从杭州的这家分院被转到上海的总院，然后沉睡了一年。既然你不是高能，那么高能又在哪里呢？”


“明天，我们去杭州！”

第十三章 　古英雄


我不是高能，又是谁？


现在，我只知道自己叫“1914”。


这里是肖申克州立监狱，C区58号监房，2009年9月19日，下午四点三十分。


第三本小簿子又被我写光了，现在换了第四本小簿子，铅笔也被我换了第二支。


动笔之前，我把头靠在墙壁上，似乎能感到地底的某种力量。通过整栋监狱的建筑，传递到每个房间里，虽然极度轻微难以被发现，但牢房里的小臭虫们却躲开了。


外面的长廊里又响起比尔的号叫，接着是其他囚犯的咒骂或喝彩声。


有时候，我们无法知道自己会造成什么后果，有可能会救一个人，也可能会杀一个人——这就是人生，很残酷，也很现实，没人能够彻底洞察过去，也没人可以完全预知未来——这就是世界，很大，也很小。


我的过去是什么？丧失的记忆仍然未恢复，我不知道自己真实的过去。


至于未来，需要我自己去发现，但我将一辈子关在这座监狱里。


肖中克州立监狱＝我的未来？


不……


还有，那双鹰似的眼睛，不会让我看到未来，我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是——我在这里的未来，也许只剩下几十个小时。


所以，我有了一个计划，就在明天。


这是我的秘密。


应该让老马科斯知道，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这里我唯一能够信任的人。


轻轻坐到他的身边，老头儿警觉地放下书本，瞥了瞥我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你有事要和我说？”


看了一眼铁门外面没人，我把嘴凑到他的耳边——


“我要越狱。”


沪杭铁路动车组。


这是我最近第二次去杭州，低头看胳膊上的黑纱甚是扎眼。虽然我不是高能，高思祖也不是我的父亲，但我仍要为他披纱戴孝，他是我的第二个父亲。


抬头看到那张混血的面孔，乌黑的眼睛眨了眨，“高能——不，现在不知道该叫你什么？”


“叫我无名氏吧。”


苦笑一声把头靠在颤动的车窗上。昨天从妈妈的银行帐户里，提了两万元钱还给莫妮卡。妈妈从未怀疑我是她的儿子高能，我也不想戳穿这个秘密，只能骗她说今天要去郊区给父亲看墓地，可能很晚才回来。


只有莫妮卡知道我的秘密，她这双神秘的眼睛里究竟还藏着什么？我已确定不是高能，对她还有什么价值呢？


“好，无名氏先生。”


她一把拉过我的手，胳膊挽在我的臂弯内，这大胆的举动让我惊骇不已，难道美国回来的女孩都那么开放？


“不怕沾到我身上的晦气吗？”


混血女孩温暖的肌肤紧贴着我，肉与肉的磨擦，身体间的化学反应，让毛细血管迅速扩张，胸中小鹿狂跳不已。


“你身上的黑纱？”她诡异地瞪了我一眼，“连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不，莫妮卡，我身上戴着孝，你不能，不能这样。”


我像一个胆怯的逃兵，挣脱了她水蛇般光滑的胳膊，连耳根子都涨得通红。


“听着，无名氏，对于你父亲的去世，我同样也很难过，但活人毕竟不能为死人所累，你还记得你父亲为什么自杀吗？不就是为了你的平安与幸福吗？如果他在另一个世界，看到你就要获得幸福，一定会安心长眠的。如果你永远生活在痛苦中，永远都禁固自己的心和身体，那么你的父亲就白白为你牺牲了！”


这番话使我愣了半天，我看到她眼睛里的秘密——


“你这个家伙，不管你到底是谁？但你确实挺可怜的，但我绝不仅仅是可怜你，而是因为你的傻，你太傻了，太单纯了，就像一张没被污染过的白纸。傻瓜，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傻得有多可爱！”


“不，我只感到自己很傻，却从没觉得自己可爱过。”我无奈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灼人的目光，“我甚至经常厌恶自己，厌恶自己的脸，厌恶自己的性格，厌恶自己的人生。”


“因为你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也许吧。”


莫妮卡摇摇头却笑了，“无名氏小子，你刚才又偷看了我的心里话！”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才不要看别人的秘密，我只想知道自己的秘密。”


她为什么对我态度更亲密了？既不像一开始的满嘴谎言，也不像后来的野蛮粗暴，更不像最近的沉重怜悯。


列车驶入杭州车站，一下车就解决午餐，打车前往太平洋中美医院杭州分院。


车子开出杭州市区，窗外又是满眼绿色丘陵。再度来到龙井山区，心情却已截然不同。忽然头顶一片漆黑，接着是前头一线幽光，我和莫妮卡都被大山吞噬，出租车开进白鹿山隧道——这是我，不，是高能，一年零七个月前出事的地方。


随着车子飞驰出隧道出口，心跳也加快到了顶点，眼睛无法适应隧道外的光线，那块导致撞车的致命岩石，已与出租车擦肩而过。回头再看车后窗，只见隧道张开血盆大口，吞入又吐出无数辆汽车，岩石仍然威严地矗立着。


开出去不到几十米，车子就拐入一条岔路。在茂密的绿树掩映下，有一道白色的大门，上面挂着一块牌子：太平洋中美医院杭州分院。


我和莫妮卡在医院门口下车，距离当年发生车祸的地点，果然还不到五十米！从医院的三层小楼眺望，可以清楚地看到隧道口的岩石。


医院外面看起来不起眼，里面却极其现代化，莫妮卡也赞叹了一声，“好像回到了美国！”


护士小姐主动迎上来，微笑着询问需要什么服务，莫妮卡强行挽住我的胳膊，靠在我的肩膀上说：“哎呀，我最近记性越来越差，许多事情都忘了，我怀疑是不是得了失忆证？”


她拿出了美国护照，来这看病的大多是老外，护士小姐对她更加殷勤了，倒是把穿着便宜衬衫的我晾在一旁，但莫妮卡挽着我的手说：“老公，陪我去看医生。”


原来她要和我假扮成夫妻，让戴着黑纱的我额头狂汗。护士领我们走进一个房间，年轻的医生热情地招呼，莫妮卡像真的失忆一样回头瞪着我说：“啊？你是谁？我怎么会挽着你？”


我只能尴尬地给医生使了个脸色，轻声说：“失忆症！”


在莫妮卡坐下来接受医生的检查时，我装作摸香烟退出房间，正好遇到外面的小护士，我立刻问：“小姐，请问你们的华院长在吗？”


“华院长啊，他一般都在上海的医院里，每周三才会来杭州分院一次。”


周三不就是今天吗？我将计就计说：“我和华院长约好了在他办公室见面的。”


“好的，我带你先过去，他大概三点钟到吧。”


小护士把我领到院长办公室，这里装修得豪华气派，她给我倒了杯茶就离开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便把门关上仔细观察。墙上挂着院长的照片——果然是华金山，我记忆中第一个见到的男人，背景却是美国的金门大桥，看样子还显得年轻，想必是他在美国留学时所照。


坐到院长大人的椅子上，偷偷打开他的电脑，在医院的工作文件夹里，找到了病人资料登记表——记录从医院成立至今，有登记治疗过的所有病人的资料。


直接翻到2006年11月的名单，轻易地找到了“高能”两个字，入院时间是11月17日２23点。


同时还有另一个病人入院，名字叫“古英雄”。


看到“高能”这个名字时，心里便颤抖了一下，但接着看到“古英雄”三个字，我的心脏几乎要爆炸了。


古英雄？


脑子闪过几道电光，似乎隐隐浮起什么，浑身的血液冲上头顶，手指甲紧紧抠进掌心。但在剧烈的电闪雷鸣后，大脑却归于可怕的黑暗，一切都如同消失的记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不，这个名字一定不简单！


再看“高能”接下来的资料，“交通事故导致大脑损伤深度昏迷”，资料显示“高能”在2006年11月底，被转往中美太平洋医院上海总院。


与“高能”同一天同一时刻被送入这家医院的“古英雄”，后面的资料却写“交通事故导致颅骨骨折，死亡时间：2006年11月17日23点50分”。


毫无疑问，“高能”与“古英雄”，就是在杭州白鹿山隧道车祸中的两个受害者。“古英雄”被送到离事发现场不到五十米的医院不久就宣告死亡，而“高能”幸运地活了下来成为植物人，并在昏迷一年之后奇迹般地醒来——就是我。


但我不是高能！


恐惧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发现后面有扇金属门。门被紧紧锁住打不开，而且是指纹识别系统的门锁——究竟什么宝贝藏在里面，需要指纹识别系统？


正满腹狐疑之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打开，华院长独自走进房间，一看到我就惊呆了。


“你——”


我飞快地冲上去，把办公室的房门反锁起来。然后将华院长推到墙边，又一把堵住他的嘴，看着他惊恐的双眼，在他挣扎反抗之前，先给了他重重的一拳！


血管要被愤怒挤爆了，肾上腺素急剧分泌，这些天忍受的全部痛苦，都集中到了我的拳头上，华院长立时鼻子开花，鲜血染红了他名牌衬衫的领口。


这家伙已完全丧失了抵抗能力，当我感觉快把他掐死的时候，才松开手说：“浑蛋！告诉我，我是谁！”


“啊！”他终于喘出一口气来，“高——高——能！你疯了吗？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屁！”


又一次把他的头顶在墙上，盯着他的眼睛狠狠地问：“只有你知道！你一定知道！我不是高能！”


“你！”院长的目光更为惊骇，从喉咙眼里吐出几个字，“你知道了？”


“是！我是谁？”


他却闭上眼睛，“你，你不该知道这个秘密，会给你惹来杀身之祸！”


“去死吧！”我愤怒地把院长顶到那扇小门上，“这里面有什么？把门打开！”


“不行，里面是医院的机密实验室，外人绝对不能进去！”


“那我就更要进去了！”


我抓起院长挣扎的右手，将他的手指强行按到指纹锁上。


指纹锁的小屏幕亮出“OPEN”，小门自动打开了。


“谢谢你的手！”


我将他推进小房间，没想到这个密室很大，颇像上海总院给我催眠的治疗室。


墙角有一排玻璃橱窗，竟陈列着几张恶心的东西，让我当即目瞪口呆。


脸。


我看到了脸。


人的脸，但并没有人，只有脸。


严格地说是人脸皮肤，仿佛刚从活人脸上被剥下来，栩栩如生地挂在橱窗里，让我想起远古的野蛮民族，残忍的剥人皮的酷刑。


“天哪，这是什么东西！”我卡着华院长的脖子，推到可怕的橱窗前，“你真是个魔鬼。”


“不，你误会了，这不是真的人皮，而是仿人皮的面具。”


“人皮面具？”


“你先把我放开！”


院长终于从我手中挣脱了，退到密室的角落大口呼吸，才缓过一口气来，“哎——虽然我不是天使，但也绝非魔鬼，这些人皮面具，都是我的实验结果。”


“什么实验？”


“人脸移植手术！”


“啊？”


“今天的医学虽然发达，几乎所有的器官都能移植，唯独人脸移植尚不能做到。但我在美国的时候，曾经暗暗研究这种手术，并得到了一些大型整形机构的资助，获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但我的实验曾经采用过活体，遭到了美国政府的禁止。”


“所以你就到了中国，把我变成了实验品？”


突然，我仿佛一下子开窍了，颤抖着摸着自己的脸——也许这层蒙在我脸上的皮肤，这张陪了我半年的脸，这个镜子里的“自己”，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我！


“不，这个纯属巧合。2006年11月，你和另一个年轻男子，在距离这家医院不到五十米的隧道口发生了车祸，当你们被送到这里的时候，你严重受伤而且脸部被毁容——真的像魔鬼般可怕，而另一个男人很快宣告死亡，但他的脸部完好无损。那位死者的年龄身高体形，都与你相差无几，为了挽救你的脸——我亲手给你做了换脸手术。”


“其实，车祸中死去的人是高能！”我握紧了拳头，使劲抓着自己的脸，几乎要把皮肤抓破了，“你把高能的脸，移植到了我的身上？”


“是。请相信我完全没有恶意，当时也无法确定你能否存活，即便活下来也可能永远昏迷，成为一个植物人到生命终结。所以在一定程度上，我是把你当做了实验对象，但在客观上拯救了你，也拯救了高能的父母。难道你希望醒来以后，面对镜子发现自己有一张魔鬼般的脸——就像《夜半歌声》里的宋丹萍？”


“宋丹萍？毁容？魔鬼？”


我更恐惧地摸着脸，想象在高能的脸皮之下，自己是一张怎样丑恶扭曲的脸庞。


“至于死去的高能，他的脸虽然被剥了下来，但我们按照你——古英雄的脸。做成了一张人造脸，覆盖到了高能的尸体上。于是，高能戴着你的脸做了死亡登记，从法律意义上来说，古英雄死了。”


“人造脸？”


“尚不成熟的技术，肯定无法戴在活人脸上，因为人造脸的化学材料，会与自然的人体组织产生排异。但是——”华院长居然还在卖关子，“人造脸不可以给活人用，却可以给死人用！当它戴在死人的脸上，就好象给尸体化妆的效果，既不担心出现排异，更不必考虑使用性能，只要骗过死者亲人的眼睛就可以——死人的脸，唯一的用途是辩认，然后就是进火葬场。”


脸！脸！脸！


我究竟是活人的脸，还是死人的脸？痛苦地摇着头，不能集中注意力盯着院长的眼睛，也无从判断他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就当我放松警惕之时，公款院长却趁机冲出密室，并按响了报警器。


整个医院都响起了防空警报般的声音。


我冲出去一脚将他踢倒，大喝了一声：“去死吧！我不要做高能！”


趁着保安冲进来之前，我飞快地逃出办公室，冲到楼下的走廊。正好莫妮卡也跑了出来，我一把抓着她的胳膊说：“赶快走！”


走廊里保安已经追了上来，我拉着莫妮卡撒腿狂奔出小楼，拼命冲出医院大门，沿着岔路回到了公路上。


飞越疯人院。


沪杭铁路动车组。


傍晚，与上午来时相反的方向。


没有必要在杭州过夜了，而且我也不能把妈妈一个人留在家里——即使我不是高能，但我也认她做自己的妈妈。


在火车上听完我的讲述，莫妮卡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她那混血的眼珠，“God！好象科幻电影！你居然被换脸了？你与一个人同时出了车祸，同时你被毁容了，而那个人死了，于是院长把死者的脸，移植到了你被毁容的脸上——这样等于你变成了那个死者，你顶着他的脸进入了他的人生。而那个死者戴着一张假脸，顶上了你的名字。”


“可是还有许多漏洞，既然我被送到医院已经毁容了，难道华院长有这么大的本领——就根据一张毁容的脸，造出以假乱真的人造脸？而且我没有注意看院长的眼睛，所以他说的也有可能是谎言。”


“你应该多利用你的读心术。”


“从法律的角度来说，真正的我其实早就死了？我不过是借着高能的脸，在高能的人生中复活而已。”我看着车窗外的夜色说，“人家是借尸还魂，我是借脸还魂。”


没错，我忽然想起了蓝衣社在“兰陵王秘密”BBS上给我的回贴——


“对不起，兰陵王传人已经死了。”


蓝衣社知道这一切，他知道真正的兰陵王传人——高能早已经在车祸中死去了，而顶替着高能出现的我，其实只是个冒牌货！


华院长和蓝衣社他们也是一伙的？所以蓝衣社才知道这么多？或许本来就是一个阴谋？不，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只在乎自己的人生，不想背着别人的名字过一辈子，更不想永远活在高能的人生中。


就像我刚刚醒来时那样，多么迫切地要知道我是谁？期待自己会有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生，一个富有的家庭？一个成功的爸爸？一段光鲜亮丽的人生？甚至还有一个美丽的女朋友？半年来高能给我的阴影将一扫而光，我不再是唯唯诺诺的猥琐男，也不再是瞻前顾后的胆小鬼，更不是被裁员回家的失业青年。


再见了，高能。


我要找自己！


就当我幻想另一个真正的我时，莫妮卡却捅了捅我说：“我不想再叫你高能，但也不愿意叫你无名氏，因为你现在有名字了。”


“什么？”


“不是很清楚了吗？你就是与高能一同出车祸的那个人——高能早就死了，却以你的身体而复活，而你虽然活着，但你真正的名字却被宣告了死亡。”


对啊，才想起在华院长电脑里看到的那两个名字，一个是“高能”，资料显示深度昏迷，另一个“古英雄”，资料显示车祸身亡。


我不是高能，我的名字叫——古英雄！


我是谁？


仿佛又一次经历产道，浑身赤裸蜷缩成一团，痛苦的分娩将我推向另一个世界。羊水已然破裂，我挣扎着想要呼吸，在阵痛的收缩中不断向前，冲破湿漉漉的黑暗天空，直到眼前射出白色的光芒。


第二次重生。


睁开眼睛，像婴儿诞生那样，我见到了妈妈——高能的妈妈。


也是我的妈妈，给我第二生命的妈妈。


她抚摸我的脸，温暖的母爱让我仿佛回到童年，那早已经随记忆而消失的童年，我下意识地抓着妈妈的手，尽管岁月让她的手粗糙而苍老。


“能能，你终于醒了。”


现在是星期四的上午九点，我想起昨晚和莫妮卡从杭州回到上海，刚下火车我就回到家，以免妈妈一个人担惊受怕。


我爬起来摸着妈妈的脸说：“妈妈，我爱你。”


妈妈又一次搂住我，就像这个故事的开头，我昏迷一年后醒来，在医院里被她紧紧搂住。


早餐后，我拿着一把剪刀，悄悄躲进卫生间。


这是父亲自杀的地方。


虽然无数次擦洗了浴缸，但似乎有些污迹永远都擦不掉，那是父亲的鲜血——我身上并没有流着他的血，但他爱我，我也爱他。


我面对着镜子。


七个月前，我刚从昏迷中苏醒的夜晚，独自摸进病房里的卫生间，第一次从镜子里看清自己的脸。从此以后就不怎么愿意照镜子了，觉得自己的脸并无甚可看之处，不过是大街上千百张平凡的面孔之一罢了。


现在，看着自己的脸，却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这张脸不属于我。


而属于一个早就死去的人。


他叫高能，而现在我戴上了他的脸，我变成了他。


双手抚摸这张脸，并无任何异样，摸它就感到温暖，捏它就感到疼痛，甚至还有一颗痘痘正在酝酿并即将爆发。这张脸藏在我头上已经超过一年零七个月，已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不可分离的一部分，尽管属于另一个人——在别人的皮肤底下，就是我自己的肌肉和骨骼，它们竟如此贴合，以至于欺骗了我那么久，也欺骗了世界上所有的人。


摸着自己的脖子和鬓角，真的有过人脸移植手术吗？怎么看不出任何痕迹？果然可以用天衣无缝来形容？


无缝——找不到缝合的迹象，这到底是谁的脸？我？还是高能？


于是，剪刀出场了。


我变得异常冷静，也异常无情，残忍地剪去自己前额的头发。


但动作是那么笨拙，连路边摆摊的剃头学徒都不如，抓起一把头发连根剪去，像被狗啃过一样。从额头的发际，到左右太阳穴上方，再到两边的鬓角，包括耳朵后面的头发——整个一圈剪下来，脸盆里多了一大片黑发，几乎剪去了自己的一小半的头发。


最后，当我面对镜子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个清朝男人。


丑陋得如同畜生的满洲发型，三百多年前以暴力席卷了整个中国，我们的每个男性祖先都有过这种奴隶发型，从头顶开始剃发，连同两鬓也完全消灭，只剩下脑后那一半，最终退化为Pig tail。幸好，我还没有那根辫子。


但我看到了“缝”。


那是极细级淡的一条粉红色的线，从两耳贯穿过前额的头皮，靠近镜子细看才能发现，细得像最小的头发丝，加上与皮肤的颜色相近，大部分隐藏在头发里面，如果不把头发剃掉，是根本无从发现的。只有下面一小部分连接着颈部，但绕过耳朵后面，至于脖子则完全没有痕迹。


天衣有“缝”。


没错，这条被精心隐藏起来的红线，就是人脸移植手术的痕迹。


我原本的脸已被毁掉了，成为一张魔鬼般的面孔，华院长将高能的脸移植给我，并用头发掩盖了手术的痕迹。


不，这只是一张面具，一张永远都扯不下来的面具。


用力地抓着头顶的红线，想要把手指抠进“缝”里，将这张高能的人皮面具扯下来！


可这张脸已牢牢地长在我的头上，那根细细的红线早与我的皮肤融为一体，任凭我怎么拼命地撕扯，仍岿然不动地贴着头皮。


不，这不是我，不是我的脸，只是一张面具而已。


我发疯似的用手指抠着，虽然抠破了皮肤，抠得满脸鲜血，可镜子里还是高能的脸，安然无恙地看着我自己，虽然表情痛苦而扭曲。


“能能！啊！你在干吗啊！”


妈妈突然闯进了卫生间，看到我疯狂地撕扯自己的脸，她急忙压住我的胳膊，制止这种愚蠢的举动。


而我完全丧失了理智，一把将妈妈推到旁边。头皮的鲜血流进眼睛，模糊了自己的视线，眼前一片血红血红的，宛如古老的杀戮战场。


在妈妈的哭喊声中，满眼鲜红的世界里，父亲割腕前的叹息中，我感到天旋地转，整个宇宙刹那颠倒，黑暗再度覆盖大脑……


我晕倒了。


黑海。


我看到一片黑色的海，地中海通过达达尼尔与马尔马拉最终是狭窄的博斯普鲁斯抵达那片黑色的海，身处欧亚大陆的包围之中，无数民族的汇聚与叹息之地，一如这双混血的眼睛。


她的眼睛，就是那片神秘的黑海。


莫妮卡的眼睛。


“你醒了。”


她柔和地对我说，明亮的眸子里映出了我的脸——不，是高能的脸。


是的，我醒了。


这里是我的小房间，我看到了莫妮卡，也看到了我的妈妈。


半小时前，我在卫生间里疯狂地撕扯自己的脸，结果又一次间歇性晕倒了。妈妈也不知如何是好，慌张中竟想到了莫妮卡——经过为父亲料理后事的帮忙。我们全家都以为莫妮卡是我的女朋友。妈妈从我的手机里翻出莫妮卡的号码，打电话说我突然发疯了，于是莫妮卡迅速赶到了我家。“你真傻！干吗要伤害自己？”混血的面孔摇摇头，怜惜地抚摸着我额头的伤口，还有被我自己剪出来的满清发型，“剪得真难看啊。”


妈妈也在旁边抹着眼泪说：“是啊，发神经了，居然把半边头发都剪了，难看得要命！看你怎么走得出门！”


“疼吗？”


我这才感到额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痛，妈妈已经给我抹上了许多碘酒。


莫妮卡有些心疼地问：“要不要去医院？”


“不！”想起对面的医院，与父亲永别的地方，我就莫名恐惧，“不用了，是我自己用手指抠的，没什么大不了。”


“妈妈，能不能让我和莫妮卡单独待一会儿？”


妈妈识相地退出了小房间。


只剩下我和莫妮卡两人了，她栗色长发的发尖，扫在我受伤的额头，难过地说：“我明白了，现在你终于证明了——换脸手术？”


“是的，你现在看到的这张脸，确实不属于我自己，而是被该死的华院长移植上去的，这是死去的高能的脸。”


“但现在它属于你了，你自己的脸永远都回不来了，这张脸就是你了。你知道吗？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心里很难过。”


她摸着我的脸，将她的脸贴着我的额头，皮肤传递她的体温。而我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孩，痴痴地躺在床上说：“我不要你的怜悯。”


“这不是怜悯，也不是同情。”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莫妮卡已泪水涟涟，我第一次发现她的混血面孔中，还有东方人楚楚可人的一面，“而是……而是……”


她的欲言又止，让我感到有些害怕，“而是什么？”


“而是这个！”


沉默了一分钟后，她突然低下头来，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嘴唇——以她湿热的红唇。


浅浅的，湿湿的，热热的，咸咸的，苦苦的，五味俱全的。


当她重新把脸抬起来，我却怔怔地瞪着并不大的眼睛，这是自打我拥有记忆以来，第二次接受异性的吻。


上一次是欲望与痛苦，这一次却是绝望与温暖。


刹那间，冰凉的身体渐渐恢复热度，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搂住莫妮卡的肩膀，将她拉到我的身体上，大胆地耳语：“为什么？我只是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小人物，从来没有人要没有人爱，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我与你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就像鱼儿与飞鸟，火焰与海水，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在她痛苦挣扎的眼睛里，我看到了另外一句话：“对不起，我不能说，现在还不能说！”


突然，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你不过是个动物！”


我放开了她，身体后退缩起来，“对不起，我向你道歉，我太失礼了！我的父亲刚刚去世，家里还戴着重孝，我怎么可以对你……”“不，是我不好，你不要多想！”


此刻，混血女朗莫妮卡，似乎完全脱去了美国外衣，恢复了一颗东方人的心。


深呼吸了许久，我才平静下来，“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忙。”


“这才刚刚开始呢。即便华金山说的全是真的，在未知的你的身上，还有死去的高能身上，以及自杀与失踪的陆海空、严寒、方小案三个人身上，仍然有着无数个疑点。”


“没错。即便我不是高能，也不能说明我与这个秘密无关。毕竟，当高能发生车祸死亡的同时，我也与他在同一辆车里，只是我幸运地活了下来，却被换上了高能的脸，并在昏睡一年醒来后，丧失了全部的记忆。”


“你觉得仅仅是人脸移植手术的试验品，我还一定与高能的秘密有关。我知道华院长心里一定有鬼，或许和蓝衣社根本就是同伙！”


莫斯科妮卡点了点头，帮我继续分析下去，“还有高能身上的许多疑点，一年零七个月前他为什么会去杭州？确实有酒店的工作人员目睹，有人半夜接走了高能，而这个人又是谁？你和高能是什么关系？怎么会在同一辆车里发生车祸？”


“高能早就死了，他是兰陵王的传人。”解开一个秘密之后，就会发现更多更惊人的秘密，“而我以高能的面目活着，那么从前的我又是什么角色？”


“面具。”


她喃喃自语了一声。


“什么？”


“没，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了历史上的兰陵王，他不是有一张神奇的面具吗？”


忽然，脑中扫过了在杭州西湖边上，凌晨风雨中的电话亭，发现的那张神秘的字条——“只有你知道兰陵王面具的秘密。”


那个半夜给我打电话的神秘男子，也许知道我的秘密，知道我不过是戴着高能的面具。这意味着即便我不是高能，也不是兰陵王家族的传人，但我仍知道兰陵王面具的秘密？


面具？


“现在的我戴着一张面具，掩盖了我的真实身份，也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使我进入了另一个人的人生。”我站起来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浓云如一张变化莫测的面具，遮挡了宇宙真实的面目，“兰陵王的面具，也有相同的功能，兰陵王的秘密，也就是我的秘密。”


“你真的没事了？”


我点点头，“不会再做傻事了，我会像保护自己的心那样，保护好这张脸。”


“能出门吗？”莫妮卡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带你去换个发型吧，你现在的发型实在太前卫了，就像嬉皮士。”


我们和妈妈打了招呼，并给我找了一顶帽子，去了附近一家还算可以的美容院。


鉴于前面一半的头发都没了，莫妮卡给我的建议就是——剃光头。


我红着脸被剃光了头发，看着镜子里奇怪的形象，就算高能复活恐怕也不认得自己了。


莫妮卡调皮地摸着我光光的头皮说：“古英雄。”


“什么？”


心跳又迅速加快了，莫妮卡严肃地说：“你真正的名字，那个与高能一起出车祸的人，在医院的资料里不是叫‘古英雄’吗？”


这三个字组成的名字，对我来说既是那么陌生，又如同自己的影子那样熟悉。


“一年零七个月前的重大车祸，肯定会有死者资料的详细记录，我会帮你尽快查到古英雄的真实情况——也就是从前的你。”


“好，我的上帝。”我半开玩笑地说，“你无所不能。”


当我开始期待那个真正的自己时，讨厌的手机铃声又响了。


接起电话，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高能？”


我愣了一下，随后冷冷地说：“是我。”


真正的高能早已死于车祸，但我已进入了他的人生，必须以高能的身份，活在这个残酷的现实中。


“我是端木良，还记得我吗？”


“哦，是你啊。”我不耐烦地在电话里说，“对不起，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被公司裁员了，有事可以找老钱。”


“不，最近我公司正好有个重要岗位空缺，我想邀请你过来。”


“请我去上班？”


“是的，如果你已经找到新工作，那就当我没说过好了。”


我急忙抓着手机，“不，不，还没有。”


“看来还不算晚，明天上午十点，我等你！”

第十四章 我是英雄


我曾经叫高能，但本来叫古英雄，现在叫“1914”。


肖申克州立监狱，C区58号监房，2009年9月19日，下午5点。


对老马科斯说完“我要越狱”，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然后用那布满老茧的温暖大手，紧紧握着我的胳膊，仿佛要将他七十多年来的力量传递给我。


在这里说话不方便，很可能会被摄像头拍下来，狱警也随时可能出现。他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回头去写我的小簿子。


现在，我停笔抬头，看着铁窗外的小小天空，再回想一遍那个看起来很完美的计划。


真的很完美吗？


这里是美国西部最贫穷最偏僻的阿尔斯兰州，至今仍然不通高速公路，只有一个国内飞机场，与四条通往邻州的公路。至于我们所处的这座监狱，方圆数百英里之内都荒无人烟，几乎连一点水源都找不到。只有一条通往外界的公路，开车到最近的居民点也要三个小时，徒步则要四天五夜！一路上只会遇到凶残的郊狼，运气不好的话还有剧毒的响尾蛇。


一百多年前，选择把监狱建造在这里的人真是个天才！


也是个魔鬼。


因为那么多年来，有多少冒险越狱的囚犯，就这么死在荒野上，要么饿死与渴死，要么被豺狼吃掉，总之最后都会被秃鹰清理程一具干净的人体骨架模型。


“HERO，以前我看不起你，现在我想要说的是，你让我感到敬佩，尽管我的年龄可以做你的爷爷了。”


老马科斯从不叫我“1914”，他自己给我起了个绰号：“HERO”，虽然我尚未做出过英雄的行为。


“不，我要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的话，我肯定不能够活到今天。”


他低声笑了笑说：“与我有什么关系？一个人的死也许不由自己控制，但一个人的生肯定是他自己决定的。”


“有道理！这是你的先知的话吗？”


“不，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先知，甚至包括你。”


“我？”


“这是不能用语言来描述的，需要你用自己的内心去体验。”


“很神秘吗？”


老马科斯又凑近了我说：“对有些人来说神秘到完全不可理喻，但对有些人来说又易如反掌。”


不知道，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低头打开小簿子，继续写我的故事，现在不是高能的故事，而是古英雄的故事——


星期五。


不涉及黑色的，但也不是白色的，而是灰色的。


在被污染的灰色天空下，我的胳膊上仍戴着黑纱，一顶鸭舌帽遮盖了光头。坐地铁来到端木良公司所在大楼的下面，就在东亚金融大厦斜对面。


楼下聚集了许多大街上的路人，起码有一百多个，还有警察维持秩序。大家都吃力的仰着脖子，不知向天上看什么西洋景——难道有飞行表演？闹市区怎么会有飞行表演？不，他们看的是东亚金融大厦，三十八层的大厦楼顶，隐约有个黑影在晃动。


“跳啊！快跳啊！跳得干净漂亮些！”


有个中年人扯着嗓子嚷起来，许多人跟他起哄“有种就跳下来”，但被警察阻止了。


有人要自杀！


东亚金融大厦楼顶天台，那个摇晃着的小小黑点，似乎随时会从一百多米的高空坠落。


而聚集在地面围观的人们，都渴望观赏这出精彩的自杀真人秀，想象那个可怜的人儿冲向大地，在几百人的面前表演粉身碎骨，最后化为一团模糊的血肉……这比好莱坞大片更刺激的画面，不知能否满足所有看客们的欲望？


他们让我想起鲁迅笔下的中国人。


从大厦里跑出来一张熟悉的面孔，居然手机久违了的老钱。


老油条也看到了我，“高能，你怎么也来看热闹了？”


“没有。”我尴尬地摇摇头，“只是顺便路过而已。”


“你知道吗？楼顶那个人，就是以前销售六部的白展龙。”


“白展龙？”


我记得那个人，三十多岁，工作非常拼命，三个星期前，他与我同时被公司裁员了。


“是啊，真可怜，因为销售业绩不好，他和你一样被裁员了。但他前两年买了房子，每个月还要五千块房贷，儿子只有三岁，老婆生完小孩一直没功罪。被逼得走投无路，却不敢告诉老婆裁员的事，只能每天穿戴整齐地出门上班，在地铁里坐一整天下班回家。也算白展龙倒霉，昨天晚上被老婆发现了，今天一大早就跑到公司楼顶，已经在上面站了几个钟头。”


“他还有孩子？”我低头自言自语，“原来我以为自己才是最可量的，但他还以有孩子。”


“哎呀，别管白展龙了，他想死也没办法！高能，你现在怎么样？找到新工作了吗？对了，你胳膊上有黑纱啊？家里出了什么变故？”


我没有回答他，又抬头仰望楼顶那个黑影——仿佛那个人就是我？


停顿了几秒钟，我飞快的冲入写字楼，老钱在身后茫然地喊“高能？你要回公司吗？”


不，我不回十九楼的天空集团，不回那个吊死过人的办公室，不回那个感觉自己是乌龟的公司。


冲进狭窄的电梯，我按下最高的那一层——38楼。


随着心脏猛然往下一沉，身体被迅速提往云霄深处。


一分钟后，我出现在东亚金融大厦的楼顶天台。


这里同样有许多人围观，还有不少熟悉的老面孔，有从前天空公司集团的同事，也有其他公司来看热闹的，更有许多警察在准备救援。


高高的楼顶吹来狂乱的风，放眼远眺是整个巨大的城市，无数摩天楼矗向苍天，这里不过是原始丛林中的一个树冠罢了。


我躲在人群中看着白展龙——他已退到天台栏杆的外面，只能容纳一个人站立的小小空间，脚后跟在退几厘米就是万丈深渊。


站在悬崖边上的绝望男人。


他的世界已然崩塌，工作、家庭、生活、未来，一切都已经接近毁灭，最后一样等待毁灭的，是他自己。


我当然认得他，在销售部干了许多年，是出了名的认真拼命，常被公司当做优秀员工的楷模。今年却流年不利，销售业绩滑落到最后几名，就这么被公司扫地出门。销售六部的损失够惨重的，先是经理陆海空的自杀，又是严寒的失踪，现在是被裁的白展龙跳楼。


他依旧穿着一身上班的西装，只是领口解了开来，露出一小半胸口。乱糟糟的头发，疲倦的眼神，恍惚地看着下面，忽然一阵晃晃悠悠，所有人都吓得尖叫起来。没想到他又挺住了，在楼顶的狂风中站直身躯，冷冷地看着围观者。警察让大家都退后，给白展龙留出十几平米的空间。


突然，有个男人缓缓靠近他，将双手举到头顶说：“别害怕！我是警方的谈判专家，能和你谈谈吗？”


没等他走近几步，白展龙就狂吼起来：“别！别靠近我！往后退！”


谈判专家紧张地站住，摆了摆手，“好，请你抓着栏杆，这样很危险。”


“不用你管！”


“为什么自寻短见？你要想想你的老婆孩子，你舍得让他们没有了丈夫，失去了父亲吗？”


白展龙痛苦地摇摇头，“我不想做一个失败的丈夫和一个无能的父亲。”


趁着这个机会，谈判专家又靠近两步，但白展龙警惕地盯着他，“快点后退！我不想和你谈！让我们总裁过来！”


谈判专家无奈地退回去，没想到总裁真的走了出来，而跟在总裁身边的人，自然就是他的信任助理——莫妮卡。


大风吹乱了莫妮卡的栗色长发，不是遮挡住她的眼睛，混血美女让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以至于抢夺了跳楼者的风头。


总裁一路摇着头，走到距离白展龙五六米的地方，叹了口气，“哎，白展龙，你何以至此？又是在不该至此啊！”


“哼，总裁，我走到现在这一步，不是拜公司所赐吗？”


“你糊涂啊？现在形式比人强，不是公司逼你，而是大环境造成的。我敢说到了下半年，形式会更加严峻，被裁员的人会更多，说不定到了那时候，你又找到了新工作，反而因祸得福了。”


“就算我相信你，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当我还是一个大学毕业生，踏进这个公司的第一天起，我就为世界500强的天空集团感到自豪，发誓要在这里出人头地，甚至要为公司服务一辈子！一辈子！那么多年过去了，现在想想真可笑，也许等我跳下去以后，就真是在这里一辈子了，短暂的一辈子。”


“你到底想要什么？”


白展龙反而大笑，“哈……哈……对不起，我从没想过以自杀来要挟公司，也没有要你收回裁员决定的企图。我只是厌倦了现在的人生，厌倦了这个世界，厌倦了压在头上的重量，就算今天不跳下去，我也迟早会被活活压死的！”


“你！太悲观了！太消极了！”


总裁几乎要捶胸顿足了，而站在他身后的莫妮卡，始终表情严肃一言不发，她知道自己也无能为力。


“永别了，总裁……永别了，天空集团……永别了，我自己……”


白展龙缓缓转身面向天空，伸开双手宛如一个十字架，围观的人们纷纷惊恐地叫喊。想必三十八层楼下的几百号看客们，正兴高采烈地故障幻影他投入大地怀抱。


在他踮起脚尖即将跃入地狱时，身后却响起一个声音：“白展龙，你还缺个同伴！”


突如其来的声音异常洪亮，偌大的天台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面面相觑，包括还未跳下去的白展龙。


说话的人是我。


在他踮起脚尖即将跃入地狱时，身后却响起一个声音：“白展龙，你还缺个同伴！”


突如其来的声音异常洪亮，偌大的天台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面面相觑，包括还未跳下去的白展龙。


说话的人是我。


我推开挡在前面的人，独自走向天台边缘的白展龙，警察没有来阻拦我。围观者中有人认出了我，“啊，怎么是高能！”


“他不是也被裁员了吗？”


“啊，对了，他是要和白展龙一起跳楼吧？”


在众人的骚动声中，我走过总裁身边，眼角余光扫向莫妮卡。


“你怎么也在这里？”她大胆地拉住我的胳膊，“你要干什么？别犯傻！”


“放心，我不会伤害自己的。”


这句话让她放开了我的手。


白展龙也回过头来，拧起眉毛，“高能？你又来上班了？”


“不，我也和你一样，已经失业三个星期了。”


我已离他不到三四米，他警觉地喊道：“停！别再靠近！”


“好。”还是靠近了两步，盯着他的眼睛，“白展龙，你以为你很惨吗？其实我比你更惨，惨一百倍！”


“你算了吧，我还有老婆孩子，要还房贷，我的肩膀上扛着全家人，我早就被压垮了。”


“给你说说我的故事吧。以前在天空集团上班的时候，你们没有一个人看得起我，私底下叫我傻子是不是？我是不太会说话，家里没什么钱，也不会给老板拍马屁，更不知道如何在公司里拉帮结派，只知道傻傻地埋头苦干，销售业绩却是零！没有女孩子喜欢我，有也是把我当做一条排遣寂寞的公狗。每天进出这栋A级写字楼，每天看到那些有钱人，看到载着美女的跑车，看到一掷千金的老板们，我何尝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但现实是残酷的，也许是我无能，也许是我不走运，我也被公司裁员了。”


当我说到“裁员”两个字，再看看白展龙的眼睛，他若有所思地呆立着，好象被我的故事感动了，这是我最近一次说过的最多的话！


我接着说：“被裁员以后，我也尝试着找工作，去过两家公司面试，却庆幸自己没被逼疯。不久，我的父亲在家里自杀了，但不是因为我的失业。他是个伟大的父亲，为了保护我而死，我因此而更加爱他。那么你呢？你今天站在这里，为什么？为保护你的妻儿？为让他们幸福？如果你觉得从这里跳下去可以做到的话，那请你跳吧！”


“你——”


白展龙盯着我的眼睛，也盯着我手臂上的黑纱，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


“是的，我还有比你更惨的！不是旺财饿死了，也不是小强被踩死了，而是现在我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的脸，我的脸只是一张面具！我一直戴着面具在生活，这难道不比你更惨吗？”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他终于能搭上我的话了，“高能，我并不害怕失业，也不害怕受苦受难，但是——不，这个世界让我绝望。”


我离白展龙只有两米之遥，已清晰地看到了他眼里的秘密。那是隐藏在他心底的话，也是想要跳楼的真正原因——


“其实，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怕失去尊严！在这个充满势利小人的现实中，每个人都以你的收入和地位来调整看你的角度。随着你口袋里钞票的减少，别人看你会从仰视变成俯视，随着你穿着与居住的层次降低，别人会从俯视你变成对你不屑一顾。从此你会失去一个男人最重要的财富——尊严！尤其会在老婆面前失去一个能够支撑起家庭的男人的尊严！我不能忍受没有尊严地活着，与其这样不如去另一个世界寻找尊严！”


没错，我的读心术，使我看到了他心底真正的恐惧。


“尊严？我也想要有尊严，但人的尊严取决于他自己的行为，你以为跳下去就会有尊严？”我回头看了看那些围观的人们，又看了看白展龙，“楼下有许多人等着你往下跳！还有站在我后面的那些人，他们都是来看热闹的，你是来这里干什么的？给他们表演吗？表演从三十八层的楼顶跳下去？表演躺在一团血肉里浑身屎尿？你以为这样就很有尊严？”


“不……”


白展龙颤抖得更加剧烈，但我紧追不舍，“你以为别人有尊严吗？你以为那些开着跑车的，住着别墅的，搂着小明星的，就比你更有尊严吗？不，他们的尊严都是幻影，都是谎言，都是屁！我也可以告诉你，不单单是这个公司，也不单单是这栋写字楼，到处都是谎言，背地里的交易，出卖与被出卖，这就是尊严吗？”


“高能，你要我怎么样？”


“我的故事还没有完——最近的两年里，我先是遭遇了严重车祸，捡回一条命却成为了植物人，昏迷了一年之后醒来，又丧失了全部的记忆。回到公司上班半年以后，却看到陆海空吊死在我的办公桌上，接着是严寒与方小案的失踪，在我被公司裁员以后，我的父亲又死了——我已经目睹了太多的死亡，太多的生离死别，经历了失去至爱亲人的彻骨疼痛。你不会有这种感觉的，亲手收拾父亲的骨灰——”


说到这里我突然哽咽……


莫妮卡在后面叫了一声，“别说了！”


我摇摇头，擦去泪水，“白展龙，你想让妻子与儿子，也遭受这种苦难？我在二十六岁失去了父亲，已觉得非常不幸。你今天如果跳下去，你的儿子将在三岁失去父亲，你觉得对他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你像一条被轧死的狗那样，躺在车来车往的大街上，脑袋开花骨头折断，供楼下那些看客们观赏，对你来说有没有尊严呢？”


“不要！”


他抱着脑袋摇摇欲坠，我迅速冲到栏杆边，伸出被汗水浸湿的手掌，“回来吧！好好活着，做一个有尊严的人。”


白展龙颤抖着伸出手，我和他的手紧紧抓在一起。


身后一片掌声。


高高的天台边缘，我抱着他的胳膊，感到他的眼泪流在我的肩膀上。而我拼命抑制自己的泪水，眼前就是万丈悬崖，整个城市都在脚下，世界仿佛一下子矮了许多。


我拉着白展龙跨过栏杆，警察迅速抓住他的胳膊，把他送往安全的地方。


他得救了。


楼顶所有人都对我鼓掌，而楼下那些看客们，则要失望地骂街离去了。


我成为了英雄？


莫妮卡不顾许多人在场，冲上来紧紧抱住我，脸贴着我的耳朵说：“你是个英雄！太棒了！你是英雄！”


没错，我的名字本来就叫英雄。


我傻傻地站在原地，只感到莫妮卡柔软的身体，还有亲在我脸颊上的红唇。我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做到的，甚至忘了说过的那么多话，只记得自己成功地救了一个人。


莫妮卡放开我，回头和总裁说了几句，总裁上来握住我的手，“感谢你，高能，我代表公司向你道歉，收回对你的裁员决定，你可以回来上班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苦笑道：“不，既然我已经被踢出了公司大门，就不准备再回来了。”


好马不吃回头草。


我搂着莫妮卡的肩膀说：“对不起。”


围观的人们大多已散去，我混在他们中坐电梯回到底楼，走出东亚金融大厦，仰头看着城市上空的云朵，向斜对面的另一栋写字楼走去。


十分钟后，我走进端木良的公司。


这是间不大的办公室，无法与天空集团相提并论，门口挂着“明月投资顾问有限公司”。


“对不起，我迟到了半个小时。”


我整理一下衣服，刚才在楼顶天台被风吹乱了。


“没关系，请坐。”端木良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路上遇到什么意外了吗？”


“不，没什么事情。”


他走到窗边说：“我站在这往外看，斜对面那栋大楼顶上，有人好象要跳楼自杀，楼下聚集了好些人呢，但刚才又散掉了。”


“哦，我没看到。”


“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他指了指我手臂上的黑纱，我平静地点点头，“上周，我的父亲去世了。”


“哦，节哀顺变。”端木良又指了指我的头，“怎么戴着帽子？”


房间里戴鸭舌帽确实很怪，我只能编了个理由，“夏天快到了，索性给自己来了个光头。”


“好，有性格！高先生，说正事吧，我们公司很小，但接触的客户很多，也包括天空集团这样的大公司，最近我在帮一家公司策划证券投资项目。”


我直截了当地问：“不知道我可以为你做什么？”


“我很看重你的世界500强企业的工作经验，如果你愿意，我想请你做我的助理。”


“总裁助理？”


我怎么一下子就和莫妮卡平起平坐了？虽然是完全不同级别的公司。


“没错。”端木良站起来伸出手说，“愿意吗？”


我犹豫了片刻，下意识地与他握了握手。


“好！欢迎你加入明月投资顾问！试用期月薪八千元，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办公室。”


接着，他带我走进隔壁房间，要比我原来的小办公桌气派多了，就连椅子都是牛皮的。


我受宠若惊地点点头：“谢谢！”


“今晚有空的话，陪我的客户一起吃饭吧！”


夜上海。


这是一家顶级餐厅，我还从没到过这么贵的地方吃饭。窗外就是黄浦江的夜景，对岸无数栋摩天大楼，不断变换着颜色。


偌大的包间里只有三个人——端木良、客户、我，却点了一桌子的菜，还有最上等的法国红酒。


客户是一家浙江投资公司的老板，虽然手里攥着不少现金，但苦于找不到投资项目，似乎把所有希望都寄托端木良身上了。


“这位是我的新任助理——高能。”端木良敬完酒，就开始向客户隆重介绍了，“你别看他这么年轻，却是天空集团的资深职员！我是特地高薪把他挖过来的。”


资深职员？我听着都脸红了，不过是小小的销售员，业绩太差给炒鱿鱼了。


“哎呀，真是人才啊！高先生，我敬你一杯，这笔生意就靠你了！”


我只能象征性地舔了舔杯口说：“抱歉，我实在不胜酒力。”


“现在不喝酒的年轻人不多啊，不错！不错！我是非常景仰天空集团的，听说那里都是留美的海归高材生啊。高先生，我一看你的气质，就知道非同寻常，你是哈佛毕业的吧？”


“不，不，不。”


“那一定是耶鲁了！”客户吹捧别人的本领可是一流，吹得我几乎晕倒，“高先生肯定是MBA吧？怎么又摇头了？你太谦虚啦！来，再喝一杯！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弟！大哥我虽什么本事，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给我打电话，肯定帮你搞定！”


最后还点了一份四头鲍，这顿饭总共花掉了几万多块——当然是客户埋单。


吃完出来已晕头转向，客户还要请我去夜总会玩，我摇头指着手上的黑纱说：“谢谢，不必了，家里还有些事情，不方便再出去玩了。”


端木良也为我打圆场，总算从客户手中逃出来，打上出租车回了家。


这就算是第一天上班？


妈妈一直等着我回来，我只是说找到了一份好工作，其他的事情一概略过。


又独自关在小房间里，想起晚上那个奇怪的客户，百思不得其解。就算他对端木良有事相求，但也不至于对我如此巴结，好像我才是真正的大财主。


子夜，打开收音机，听到“午夜面具”秋波的声音，她为听众们放了一首郑智化的老歌《星星点灯》——


“现在的一片天是肮脏的一片天/星星在文明的天空里再也看不见/天其实并不高海其实也不远/人心其实比天高比海更遥远/学会骗人的谎言追逐名利的我/在现实中迷失才发现自己的脆弱/看着你含泪地离去想着茫茫的前程/远方的星星请为我点盏希望的灯火……”




第二天，周六。


早上接到了莫妮卡的电话，把我约到城市另一端的某个小区门口。


同样是八十年代的老公房，陈旧的外墙包裹着六层楼，一排排房子延伸到整个街区，居民大多是普通的工人阶层。


她穿了一条黑色的裙子，栗色长发被扎起马尾，墨镜遮盖混血的美丽眼睛，抬头看着天空说：“美国总部让我回去一趟，我订了明天回纽约的机票。”


“走得那么着急？什么事？”


听到她一下子要走，我有些怅然若失。


“不知道。”她摘下墨镜，盯着我的眼睛，“但我必须要回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是不知道。”看着我失望的眼神，她又靠近了我一步，“你舍不得？”


“没有……”我低下头喘了口气，“对不起，我是有些舍不得。”


“看着我的眼睛啊，你能看到的！”


我慌张地抬头，果然从莫妮卡诱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深埋于她心底的言语——


“傻瓜，我喜欢你。”


但我低下头，羞愧地说：“为什么？”


“需要理由吗？”


“需要。”


“不，这不需要理由。”


这段刘镇伟似的对话，让我莫名难过，沉默几秒后转了话题，“为什么约我到这里？”


“我答应过你，要帮你查到古英雄的身份。昨天，我去交警部门查过了，2006年11月杭州白鹿山隧道的车祸确有记录，受伤者叫高能，死亡者叫古英雄——根据身份证的资料，他就住在这个小区19号的101室。”


“我以前就住在这儿？”


回头看看小区大门，进出的都是自行车，还有退休的老年人，我的脑中也没有任何印记。幻想又一次破灭了。古英雄并不是有钱人家的子弟，更不是什么年轻有为的才俊，而是和高能一样在平民小区里长大的普通人。


“古英雄真的就是我吗？”


想起在杭州，第一次看到“古英雄”三个字时，心里一阵特别的激动，仿佛有股电流穿透全身——虽然丧失了全部记忆，但自己的姓名会埋藏在潜意识中。就像在老师点名的时候，每当听到自己的名字，即便不必喊出“到”，心里和身体都会有一种条件反射。


一分钟后，找到19号101室，在六层老公房的底楼，阴暗的楼道里堆满了领导的杂物。距离车祸已经一年零七个月了，不知道古英雄的家人是否搬走了？


犹豫片刻之后，我忐忑不安地敲响了房门。


心跳骤然加快，不知道开门的是爸爸还是妈妈？我要在半年之后，第二次认识父母了？


门开了。


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仪表干净但形容憔悴，头上有许多白发——妈妈？


我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一下子眼眶都红了，莫妮卡急忙拉住我，以免我会突然失态。


“请问——你们找谁？”


莫妮卡代替我回答，“这里是古英雄的家吗？”


“是，但英雄在两年前就去世了。”


妈妈悲伤地说出了儿子的噩耗，虽然已时隔很久，想必同样的话也说过许多遍。


而我的心里仿佛被捅了一把刀子，真想立刻就对妈妈说：“不，儿子还活着！妈妈，我就是你的儿子，我就是古英雄！”


但现在还不能这么说，只能照刚才准备好的台词说：“阿姨，我是古英雄的小学同学。几年前我出国留学了，一直没有和古英雄联系。最近我家里有长辈去世，紧急赶回国内，才听说古英雄前两年出事了，所以特地来看望你。”


“哦，是英雄的同学啊，那快进来吧。”


我和莫妮卡小心地走进房间，妈妈看着她说：“这是你的外国女朋友吧？真漂亮。”


“阿姨，我是华裔。”莫妮卡顺势拉着我的手，“我陪他回国来看他的父母。”


“真好，你们真好啊，英雄如果像你们这样就好了。”


妈妈话语里仍带着遗憾与悲伤，也许我的小名就叫“英雄”，她把我这么从小叫到大的？


又是二室一厅，但比高能的家小，而且是底楼，采光也不太好，狭窄的天井射入微弱的光线，似乎永远不见天日。家里的摆设都很旧了，看得出是普通人家，连家用电器也是许多年前的，但收拾得非常干净。


看来古英雄家里要比高能家里更平凡更普通。


妈妈客气地招呼我们坐下，倒了两杯热茶，还亲手削了两个苹果。


紧张地吃完苹果，我才小心地问：“阿姨，你还保留着古英雄的房间吗？”


“当然。”


她领我们推开一间房门，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小间，只摆着一张床和一台电脑。


“他的房间一直保留着，虽然我每天打扫一遍，但从不会动他的东西——英雄就是在这间屋子里长大的。”


我是在这个房间里长大的？


手指剧烈地颤抖，莫妮卡紧紧抓着我，因为我看到了张雨生！


不是张雨生死而复生，而是他生前的专辑海报。


没错，这就是我的房间！


我的房间里贴满了张雨生的海报，从《大海》到《我的未来不是梦》再到《口是心非》，从1991年到1997年，熟悉的面孔和歌名碎玻璃般扎进我的眼睛。走到古英雄的电脑前，发现架子上有许多张雨生的CD。在这间平凡普通的房间里，张雨生构成了最独特的装饰。


“你不知道吗？”妈妈指着墙上的海报说，“英雄从小就喜欢听张雨生的歌，1997年张雨生去世的时候，英雄哭了整整一个星期。以后每年的张雨生祭日，英雄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模仿他的声音唱歌。”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拼命压抑心里的激动，尽量保持表面平静。是的，我当然知道，因为这就是我真正的自己！藏在潜意识的最深处，即便丧失全部记忆，唯独能保留下来的，却是张雨生的歌！我根本不需要任何练习，只要音乐响起就能唱他的歌，模仿得惟妙惟肖。因为，那是我以往二十多年生命中，一个最重要的青春印记！


此刻，看着妈妈的眼睛，我读到了她心里的话。没错，她没有说谎，她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


我就是古英雄。


确凿无疑！


我找到了自己，这里是我的家，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眼前的人就是我的妈妈，她却以为我早就死了，儿子站在面前都不认得——因为我戴着别人的脸。


该死的自己！我真想抱一抱妈妈！


看到床头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有张年轻男子的照片。


妈妈把相框放到我手里说：“这是英雄二十二岁生日拍的。”


照片右上角还有拍摄时间：2004年7月14日。


按照这个时间推算，那么我的出生年月就是1982年7月14日。


7月14日。


1789年法国大革命攻占巴士底狱的日子。


我的生日仅仅比高能晚十天，他是1982年7月4日。


古英雄与高能的生日分别是法国与美国的国庆日。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古英雄长什么样？


我有些失望。


照片里的人并不是什么帅哥，而是个相貌平平的年轻男子，实在看不出有哪点“英雄”的气质？只有古英雄的眼神，在照片里闪烁着什么，好象有一种坚忍不拔的意志。


这是我的眼睛。


华院长可以给我换脸，但他不能更换我的眼睛，更无法改变我的眼神。


就连妈妈也看出这点了，她指着照片说：“看，你和英雄的眼睛有些像。”


又是那片水。


黑色的天空，黑色的森林，黑色的水，还有，黑色的我。


十五岁的少年，瘦弱的身躯，单薄的衣衫，渐渐走入冰冷的水。


这次我看清了自己的脸，青春期的平凡的脸，只有顽固的眼神延续至今。我冷静地沉入深深的水底，在女妖头发般的水藻间，在荧光生物的幽光照耀下，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是一个盲人。


美丽的身体在水底挣扎，长发纠缠自己的脖子，眼看要化作一堆白骨。


是我，紧紧抓住她的胳膊，与她的身体贴合在一起。


体温在水中燃烧，我像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划动着四肢向上游去。


她仍然剧烈颤动，头顶隐约可见天光，在最后一口氧气耗尽之前，我带着少女浮出水面。


天亮了。


我救了她，因为我是英雄。


我是古英雄。


带着浑身的汗水，从清晨的梦境中醒来。


还是在自己床上，对面墙上是迈克尔·杰克逊的海报，抹着汗水看了看时间，已经早上八点钟了。


又是那个梦？


自从七个月前醒来，几乎每晚都会做这个梦，但梦中的内容不断变化——关于水，少年的自己，水中的少女。


然而，这回我没有淹死，反而救起了溺水的少女，像个英雄。


因为这不是梦，是我十五岁那年，救出投水的盲人少女的记忆。


虽然车祸令我丢失了记忆，但总有一些永远埋藏在潜意识，不可磨灭——比如张雨生的歌，比如游泳的能力，比如梦中的记忆。


谢天谢地，梦还在。


我的英雄梦。


突然，手机响起了短信铃声。


打开一看却是莫妮卡发来的——


“古英雄，我马上要关机了。我刚坐上飞机，很快要起飞前往纽约。虽然认识你的时间不长，却在你身上发现了许多秘密。很抱歉没把我的秘密告诉你，因为帮助你是我的任务。但后来我发觉已不仅仅是任务，我的理智即将被感情冲破，这将会给你带来危险。也许你自己并不清楚，你身上有一种力量——不是指读心术，而是一种干净的力量，纯真的力量。相比这个复杂而肮脏的世界，充满谎言的世界，你又是那么简单，那么真实，我担心你会不会被撞得粉身碎骨。但我确信，你将成为一个英雄。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看完这条长达两百多字的短信，我的眼眶竟莫名地红起来，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几分钟后，才想起来打莫妮卡的电话。


然而，手机里传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莫妮卡已经飞上天空，即将跨越太平洋，回到属于她的那个新大陆。


那双混血的神秘眼睛，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中。


又看了一遍短信，我身上有一种力量？干净的力量，纯真的力量？或话，这才是我身上的宝藏。

第十五章 父亲的秘密


我身上的宝藏。


其实，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宝藏，即便身陷囹圄。


这里是肖申克州立监狱，C区58号监房，2009年9月１19日，铁窗外的天色已近傍晚。


晚餐时间到了。


黑人狱警依次打开每扇牢门，我把小簿子塞回抽屉里，与老马科斯走出牢房。经过走廊与三道铁门，与几百人一同拥进囚犯餐厅。


我们与比尔还有华盛顿坐在一起，华盛顿又黑又大的身躯挡住了狱警的视线。趁着嘈杂的餐厅环境，他用沉闷的语气说：“今晚，那个人就要来了。”


老马科斯停顿了两秒钟，继续低头喝汤，比尔的双眼放射出恐惧的光芒，但又立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有我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变成了一个聋子。


其实，我们都明白华盛顿说的那个人是谁——


掘墓人。


更加准确一些的说法，掘墓人并不是人，而是一个恶灵。


掘墓人已经消失了许多年，但又似乎一直在我们身边，就像暗夜里的影子忽隐忽现，也许就倒吊在餐厅的天花板上？


餐桌上没有人再说话了，迅速而紧张地吃完午餐，囚犯们又被狱警赶回各自的牢房。


在回监区的长廊时遇到了老金，他充满恶意地斜睨着我，从他的眼睛里我可以听到：“真的！是真的！掘墓人归来了！”


铁门重新被牢牢地关上，狱警再次对我们进行点名，确认完C区所有囚犯以后，漫长的黑夜降临了。


我打开抽屉拿出小薄子，还有一叠厚厚的信。


信封上是中国的邮票和邮戳，反面是美国阿尔斯兰州的邮戳。这里的囚犯是不能打电话的，除了探监以外，与亲人沟通的唯一方式就是写信。我每个月都会给妈妈写信，妈妈则几乎每周都会来信，每次都是用航空挂号信。如果是普通的海运平信，起码得在太平洋上飘一个月。妈妈还经常给我寄吃的和穿的，但绝大多数到不了我手上。摸着信封上的汉字，我缓缓握起了拳头。


其实，在肖申克州立监狱，我并不是唯一的中国人。


这里还有一个中国人，他的名字叫童建国。


翻开第四本小簿子，继续回忆我的故事，接下来你将看到父亲的秘密——




今天是周日。


妈妈——高能的妈妈，也是我的妈妈。


她在家整理父亲生前的衣服，按照本地习俗要烧给亡者，让他在另一个世界免受饥寒。妈妈一边整理一边掉眼泪，捧着一大堆衣服就像捧着父亲的身体。我也帮妈妈的忙，一起把衣服抱到楼下。有块空地既没绿化也没停车，平时有许多建筑垃圾，在这焚烧不会影响别人。


一小团火焰从地上腾起，我从妈妈手里接过衣服，一件件塞进火堆，它们曾经包裹父亲的身体，现在化为灰烬送入冥界。


当我接过一件旧大衣，忽然从口袋里掉出一只信封。狐疑地从地上捡起来，发现信封已被撕开过，从里面掏出几张发黄的信纸。赶紧从火堆边后退几步，展开信纸的开头——


“思祖吾儿……”


父亲的名字叫高思祖，能对父亲说出“思祖吾儿”的，肯定是祖父！


手指下意识地颤抖，我悄悄将信封塞进怀里，拿着这件大衣说：“妈妈，我想留着这件爸爸的大衣。”


“好的，也算留个纪念。”妈妈摸着大衣说，“你爸一辈子都没舍得穿，这是他最贵的一件衣服。大概七八年前，他把这件大衣从衣架上拿下来，小心地叠好放在衣橱的最底层。他反复叮嘱我，一定不能动这件衣服，还说等他死了以后，就把这件衣服烧给他。”


“死了以后烧给他？”摸着这件厚厚的大衣，我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酸楚地说，“我会烧的。”


在楼下烧完父亲全部的衣服——除了那件大衣，我和妈妈上楼了。


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拿出那个神秘信封，收件人写着父亲的名字，地址就是这里，但寄信人的地址却是一片空白。


更重要的——这是一个美国的信封。


正面贴着美国邮票，盖着纽约的邮戳，还是一封挂号信，背面是本地邮局投递的邮戳。


邮戳时间是2000年9月，父亲收到了一封美国来信，他却把这封信藏在衣橱底下，还关照妈妈等他死后，要连同大衣一同烧给他？


信里有什么秘密？


信纸上写满漂亮的中文钢笔字，我颤抖着读下去——




思祖吾儿：


当年一别，已隔十余载。这些年来父亲日夜思念你，想必你仍在恨着父亲吧？


八年前你母亲去世之时，我因为突发心脏病做手术，未能归国来看她最后一面，我不期望你的原谅，你们母子也从未原谅过我。


思祖，父亲写这封信给你，并不是乞求原谅，而是想把我一生的故事，以及我们家族的秘密，悄悄地告诉你——以免被我匆匆带入坟墓。


两周之前，我被医院查出患有癌症，医生说我的生命不会超过三个月。


站在生命的终点，回想自己的一生，竟如此坎坷传奇，这一切都因为——兰陵王。


兰陵王高长恭是北齐皇族，我们高家是他的直系后代，我是兰陵王第四十七代孙，而你则是第四十八代。


我的父亲，也是你的祖父，他的名字叫高云雾，上世纪二十年代，他毕业于北京大学历史系。当时军阀混战，有一个军阀丧尽天良挖掘古墓，在一座五代时期的墓葬中，发现了兰陵王的面具。


历史上一直有种传说：谁戴上兰陵王的这副狰狞面具，就会拥有兰陵王的魔力，成为不可阻挡的盖世英雄，并将同时拥有美貌与智慧。


你的祖父高云雾，历经千辛万苦，从军阀手中得到了兰陵王面具。他果然拥有了智慧与美丽，成为当时著名的考古学家，并娶了上海名门富商的女儿为妻，积累了巨额财富，跻身于社会名流之列。


然而，1932年发生了意外，高云雾精神失常，每晚戴着面具潜入民宅，杀害无辜的少女，残忍地剥下她们的皮肉。当时有个国民DANG秘密组织——蓝衣社，他们对高云雾酷刑逼供，抢走了兰陵王面具，最后还杀害了你的祖父。他的财富都被蓝衣社侵吞，在社会上也身败名裂，只剩下孤苦伶仃的妻子，为他生下了一个遗腹子——就是我。


你的祖母给我取名高过，牢记父亲过错之意。你的祖父死后，我们家一贫如洗，我的母亲不愿意接受我的富商外公的资助，也谢绝了许多男子的追求，执意独自带着我长大。她出生于名门贵族，却为高家受了半辈子辛苦，终于在我二十岁那年，因操劳过度去世，临死前才将父亲的故事告诉我。


那时已经是五十年代，我在档案馆工作，一心想夺回高家的兰陵王面具。我查阅了当年蓝衣社的大量资料，才知道抗战爆发不久，蓝衣社已宣告解散。但有一个神秘人，是他杀害了你的祖父，并夺走了兰陵王面具。这个人始终在背后操纵着一批人，构成了一个秘密的地下蓝衣社。我用了七年时间，暗中调查神秘人，终于发现他的下落——居然留在大陆，没有随其他国MIN党高官去Taiwan。1959年秋天，我见到了那个神秘人，并与他长谈了一夜。


他是我的杀父仇人，又强夺了我家的兰陵王面具，但我没有与他发生冲突。至于那一夜究竟谈了什么，又发生过什么事情，我希望永远都没有人知道。


然而不到一个月，有人揭发我是TAIWAN特务，并从我家里搜出许多密码文件，甚至还有一部电台！但我完全是被冤枉的，我也不知道那些文件和电台是从哪里来的？


我被判处无期徒刑，押送到新疆劳改。那时你还只有三岁，却再也见不到爸爸——这是我一辈子最大的遗憾，也是我欠你和你妈妈最大的一笔债，永远无法偿还的一笔债。


我断定是那个神秘人陷害了我，他害死了我的父亲，又想要害死我。劳改农场在沙漠中，囚犯们终日搬运石块，也有人尝试过逃跑，但全部在沙漠里渴死了。我没有死在新疆，完全是祖先的庇护，还有超人的意志。我在劳改农场九死一生，一年后居然成功地越狱逃跑，这完全是个奇迹。


你和你妈妈都还在上海，但我知道自己不能回去了。我秘密潜逃到香港，找到了我的外公。1949年他从上海去香港，发展成为世界船王。外公有七个儿子，但只有一个女儿，也是他最喜欢的孩子——却嫁给了我的父亲，吃了一辈子苦头。外公非常心疼我，花钱送我到美国去读书。


对不起你的妈妈，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娶了当地华人富商的女儿，不久生了一个儿子，他就是你的弟弟高思国——你叫高思祖，你们兄弟连在一起，就是思念祖国的意思。


七十年代，我用外公给我的一笔钱起家，在美国创办了天空集团。从美国与香港间的贸易开始，然后进入能源领域，购买了印尼的几处油田。八十年代天空集团迅猛发展，成为巨大的跨国公司，控制了许多国家的石油和电力产业。九十年代，我收购了美国富兰克林银行，使天空集团进入世界500强。但我一向非常低调，从不在媒体前露面，永远隐藏在幕后，只有董事会成员才见过我，外界甚至连我的名字都不清楚，更不知道我是华人。


十多年前，我悄悄地回国投资，政府为我洗清了冤屈，摘掉了台湾特务的帽子。时隔多年，我终于在上海见到了你们母子，还听说我有了孙子——高能。


可是，你妈妈认为我早就死在新疆了，她含辛茹苦地把你养大，没想到还能看到我活着回来。当她知道我早就逃到香港，还在美国娶妻生子，成为跨国集团的大老板，就从对我的思念转成了怨恨。


你和你妈妈都不能饶恕我，我也无法饶恕自己——当你们母子相依为命，吃尽“特务家属”的各种屈辱，我却在大洋彼岸逍遥自在，背叛你们另组家庭，我永远都对不起你们！


我想把你们接去美国，却被你们母子断然拒绝。你不让我见儿媳妇，更不让我见孙子。我想每月给你们汇款，但每次都被你们原款退回。我知道你已不认我这个父亲了，你对你的儿子说我早就死了，我在你们家里是一个禁忌，没人再会谈起我。你们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就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而我也永远背负着十字架，再也没脸回国来见你们，尽管每时每刻都在思念着你们。


八年前你妈妈走了，去年高思国的妈妈也去世了。现在我是一个孤独的老头儿，癌症即将带我走向坟墓，我不想把这些故事也永远带走。所以，我写了两封信，一封信写给你，另一封信写给你的弟弟，他将继承天空集团的产业。


故事说完了，你知道这个秘密就可以，不要再告诉我的孙子，也不要再去追究上代人的恩怨——如果蓝衣社还存在到今天的话。


至于兰陵王的面具，我从来都没见过它，只是听我的妈妈描述过那个东西——不管有多么神奇，不管有多少魔力，它导致了我的父亲惨死，导致了我的人生悲剧，我讨厌那个东西！再也不想把它追回来了，就让它烂在蓝衣社的秘密里吧。


我会去另一个世界与你的妈妈相会，尽管永远无法补偿我亏欠你们母子的一切。


永别了，我的儿子，我爱你。


你的父亲高过


2000年9月9日




看到最后一个字，第六张信纸的结尾，我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没想到高家的故事，竟是如此曲折离奇的家族秘史——天空集团居然是高能的爷爷创立的，妈妈肯定也不知道这些事，她说爷爷早已经死了，这也是父亲一直埋藏的秘密。


美国天空集团的现任大老板，自然是信中所写的二儿子高思国，也就是高能的叔叔。


想起以前的工作邮箱里，高能写给天空集团董事长的那封邮件——两年前，高能偶尔趁着家中无人，在父亲的衣橱底下，发现了这封美国来信。他看过信必然极度震惊，却瞒着没让父亲知道，把信塞回大衣口袋。他不事声张地调查兰陵王，甚至给美国的叔叔发电子邮件——天空集团现任的大老板。


高能电邮里提到的信札，我本来以为是现任大老板写给父亲的，现在才明白是已去世的前任大老板——高能神秘的祖父，天空集团真正的幕后创始人——高过，临死之前留给儿子的遗书。


不管高能出于什么目的，总之美国的叔叔没有回音——大老板很可能没机会看到员工邮件，就被秘书截流了。也可能叔叔遵守祖父遗言的叮嘱，不希望下一代再卷进来，想让高能自力更生，不要依赖美国的叔叔。


高能是天空集团大老板的侄子。


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高能发现之后也不敢说出去。唯独有一次去海岛培训，他在月光下喝醉了酒，不慎将秘密泄露。然而，陆海空、严寒、方小案也不相信，以为只是高能酒后乱说。直到陆海空去美国总公司培训，意外遇到了集团大老板——高能的叔叔！有可能大老板很愤怒，认为高能泄露了家族的秘密，便干脆在陆海空面前承认了。这直接导致陆海空的疯狂，迫切地想从我身上得到更多秘密，却葬送了自己的性命，吊死在我的办公桌上。


我把信里的内容牢记在心，随后将这封爷爷留下的遗书，连同信封塞回大衣口袋。我捧着大衣回到楼下的空地，放在那堆烧好的衣服灰烬上，再一次把它点燃……


父亲，我把信烧给你了。


周一。


重新开始了上班的日子，挤着以前每天挤的地铁，在原来的车站准时下车，赶到天空集团斜对面的写字楼，坐进属于我的新办公室。


上午，端木良开车载我到陆家嘴的一栋豪华写字楼，那晚请我们吃饭的客户已等着我们了。并不是客户的办公室，而是一家大型上市公司的总部。客户已经准备了八千万，委托端木良对这家公司股票进行投资。生意如果做成，不但能在五年内净赚几千万，还可以让这家公司的股票上涨两倍。我担心这是内线交易，会不会涉嫌违法？客户说先和人家谈了再说。


然后，我们三个踏入上市公司老总的办公室。


老总看上去文质彬彬，以前是大学教授，后来下海经商做到现在的位子。看到这张脸才想起他，电视台财经频道经常出现，某知名电视节目的常客，也是国内IT圈的知名大佬。


他热情地接待我们，从电脑里调出公司数据，每一项都非常详细地解释，看起来还是挺靠谱的一个人。他已经请律师研究过了，我们投资他的公司股票，是一种长线行为，不会快进快出，不属于内线交易或操纵股价，也不违反证券法规。


客户听着非常动心，“如果没有法律风险，那这笔生意一定得做。”


“好！相信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老总从酒柜里倒了四杯红酒，“为合作愉快干杯！”


“等一等！”


我却放下酒杯，抓着端木耳语道：“不要那么快就答应！我觉得这里有问题。”


“什么问题？”


“出去再谈！”


客户沉不住气了，“高先生，你搞什么啊，我明天就要准备注资了。”


“听我一句话，出去再谈。”


我固执地看着端木良和客户，冷冷地扫了一眼上市公司老总。


没想到这老总还挺镇静，笑着说：“没关系，你们回去商量一下，明天等你们消息。”


走出上市公司的大楼，客户有些生气了，“高先生，你什么意思？到底哪里出错了？”


哪里出错了？


我嘴巴说不上来，但眼睛却看到了。


当那个上市公司老总吹得天花乱坠时，我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惊人的秘密——这家公司的资金早已断裂，现在完全依靠外面的投资，但他根本没能力还钱，只能用谎言欺骗更多的人。这个道貌岸然的浑蛋，准备好了加勒比海小国护照，悄悄把几亿美元汇往国外，几天之后就要潜逃出境，接着是破产，所有投资人血本无归……


伶牙俐齿可以欺骗所有人，他的眼睛却瞒不过我！


然而，端木良和客户都不敢相信，他们要我说出消息来源。但我无法告诉他们，这是从那家伙的眼睛里看出来的，更不敢说出我的读心术秘密。


我只能固执地坚持，“不管你们信不信，一定不能把钱投给他，否则会后悔莫及！”


“可现在都谈到了这一步，我把所有的钱都准备好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好，虽然我说不出消息来源，但请你们再等一个星期！就等一个星期好吗？如果到时候这家公司不出事，那我就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回来！”


端木良拍拍我的肩膀，“高能，你太坚持了，又说不出理由，让客户怎么信你呢？”


“不，请一定要听我的！相信我！”


我在大街上吼起来，嗓子几乎被自己扯破，太阳穴鼓得要爆炸！端木良和客户都以为我疯了，周围的路人纷纷绕着走过。


忽然看不到天空，只剩下肮脏的地面，和我的嘴唇贴在一起。


我晕倒了……


傍晚，六点。


回到地铁上，与以往每天下班一样，在拥挤的车厢里呼吸别人的口气。


中午，我在陆家嘴的高级写字楼外晕倒了，又是间歇性的昏迷。但很快醒了过来，端木良和客户答应了我，暂时推迟注资一个星期，到时候如果没有意外，投资会照常进行。


地铁经过几站，又一次遇到了盲姑娘。


“秋波！”


我挤到她的跟前，而她也听出了我的声音，“是你？”


“对，我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上次你在电台读了我的信，我就是那个兰陵。”


“哦，就是你啊，那封信写得很感人呢。”但她的表情又严肃起来，“你现在还好吗？家里怎么样了？”


“起码要比写信的时候好多了，谢谢你在电台里对我说的话，也谢谢你为我播的歌。”


秋波会意地点点头，却不再说话了。


地铁又开了几站，当她要下车时，我赶紧说：“让我送你去电台吧。”


走出地铁站已经华灯初上，秋波不需要我的帮助，就到了广播大厦门口。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哦……”我有些尴尬，鼓起勇气说，“对不起，上次在电台里听到了你的故事，我想要再一次跟你说对不起。”


“为什么？我们以前认识吗？”


“十二岁那年，我住在外婆家里，突然发生火灾。外婆抱着我在睡梦中死了，我也几乎要被烟雾熏死，是隔壁邻居的小姑娘救了我。然而，她自己却在火灾中双目失明。”


“是你！”


她惊骇地“看”着我。


“是，是你救了我。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失去光明。”


虽然我不是高能，但现在我以高能的身份活着，如果当年没有这个盲姑娘舍身相救，也不会有我今天戴着的这张脸。


秋波摇摇头沉默半晌，当我冒出了冷汗，她才轻声说：“原来是你，原来是你——不，你真的不必向我道歉。当时，我一个人在家，门外都是火焰，只能从窗户爬到你家，看到你和你外婆躺在床上。我拖不动你的外婆，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拖动你。辛苦地把你拖下楼梯，你一直闭着眼睛昏睡，而我必须在烟雾里睁大眼睛，才能看清逃生的路。我的视网膜受到有毒烟尘的伤害，永远都无法恢复了。”


“如果是你闭着眼睛昏睡，而我睁着眼睛救你的话，那么双目失明的人应该是我。”


“说这些有什么用？”她酸涩地苦笑一声，“当时，我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遇到火灾也非常恐惧，我连你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只觉得应该这么做。”


“对不起，我不记得那时是否谢过你。”


“不，我不需要你的感谢，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好啦，从今往后就算你欠我的。”


现在她是真的笑了，但我依然严肃地说：“我欠你一辈子。”


“其实，刚刚失明的那几年，我也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在电台里都说过了，十三岁那年我干了件傻事，居然想跳水结束一切，却被一个勇敢的男生救了。”


“你……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当然记得，他的名字很特别——古英雄。”


“是，是很特别的名字。”


我忽然有些脸红了，幸好她看不到。


“几个月前，我去找过古英雄，才知道他已经在一年多前因车祸去世了。”


“不！古英雄并没有死。”


“你怎么知道的？”


“哦？”我尴尬地想了想说，“我想吉人自有天相吧。”


她又笑了，走到广播大厦门口，“我要进去了，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差点把古英雄三个字说出去，“我叫高能。”


“再见，高能。”


目送她走进广播大厦，我在外面站了很久。具有读心术的我，虽然可以看透所有人的心，却有一个人的心看不透，因为看不到她的眼睛。


漫长的一周。


每天按时去上班，但端木良很少在公司，我也没有特别的工作。公司总共不到十个人，闲着没事我就不断向人请教，关于金融与证券投资的各种知识。


忐忑不安的一周，客户每天都会和我通电话，我仍劝说他暂时不要注资。但电视上经常看到那个上市公司的老总，面对镜头侃侃而谈，成为许多知名访谈节目的坐上宾，媒体对他的公司报道也非常正面，据说有一项新业务即将启动，会给这家公司带来几十亿利润。许多人继续投资他的公司，似乎是经济危机中独善其身的企业家。我也开始关心这家公司的股份，居然连续几天涨停板，客户抱怨如果再不及时买入股份，就要比原计划多支出几千万！


度日如年的我，肩头压力越来越重，这就是憧憬的新工作？在天空集团还可以混混日子，但在这里一旦走错，就会关系到几千万的损失，不是炒鱿鱼走人这么简单了。


我想起一个人——没有莫妮卡的日子，倒真是有些怅然若失。


她飞回美国已一个星期了，没再收到她的任何消息。我计算与美国的时差，考虑到两大半球日夜颠倒，经常深夜握着手机徘徊，仿佛铃声随时会响起，然后听到那独特的口音。


但是，她好像在地球另一头消失了，我担心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到她？


脑中不断浮现她的脸庞，混血而深邃的眼睛，栗色的性感长发，时不时泄露出来的心底小秘密，比如——“傻瓜，我喜欢你。”


这是她的真心话吗？在我仅有七个月的记忆里，没有多少与女人接触的经验，更谈不上真正的恋爱，我对于女人的心理一无所知，仅有的知识来自网络。她在美国出生，在台湾读书，在哈佛毕业，现在是天空集团中国区总经理助理，各方面看她都是那么优秀。何况又那么漂亮，凭什么看上我这个既没钱又没貌的穷小子？如果我真是高能，是天空集团大老板的嫡亲侄子，也许还有些价值。可真正的我是古英雄，出身于比高能更平凡的家庭，从前只是一个大专毕业的保险推销员。


我如果对莫妮卡有心，那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然而，当天鹅真的降落到面前，转瞬却又扑起翅膀，飞回那个遥远的大陆——对我来说是一个不可企及的世界。


还有，我想起与网上的“蓝衣社”好久没联系了，难道他也随着莫妮卡消失了？


一天深夜我上了MSN，等待许久终于看到了蓝衣社。


我立刻打字与他说话：“许多天没联系了。”


蓝衣社：“是的，因为你不太上网了。”


“我记得你在论坛里给我回过一句话——‘对不起，兰陵王传人已经死了’。”


蓝衣社：“恭喜你！终于自己发现了这个秘密。”


“其实你早就知道，在我还以为自己是高能的时候，你就知道高能早就死了，而我是另外一个人。”


蓝衣社：“我说过，蓝衣社不是一个人，而我也不是蓝衣社。”


“那你等于默认了，华院长也是蓝衣社的一分子？否则，你怎么会知道这个秘密？”


蓝衣社：“我无所不知。”


“你以为你是神吗？”


蓝衣社：“不是。现在你知道自己是谁了吗？”


“是的，我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蓝衣社：“太好了！再见！”


我还想和他说话，蓝衣社却从MSN上消失了。


叹息了一声，倒在椅子上许久，再看看日历——明天，就是客户与我约定的最后期限，就要给那家疑似骗子的公司注资了。


明天，明天……


第二天。


早上挤完地铁，垂着头来到新办公室，坐下第一件事是写辞职书。


我的打赌输了，到现在所有消息都显示，那家上市公司一切正常，今天客户就会把八千万打入对方账户，而我再也没有颜面留在这里了。也许读心术也有不准的时候，或者那个家伙太精明了，不但可以用嘴巴，还可以用眼睛编织谎言？还是他这几天良心发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当端木良走进公司，我把辞职书递到他手中，他却笑着把辞职撕成了碎片。


“高能，刚才客户给我打了电话，今天凌晨他得到内线消息，那家浑蛋上市公司的老总失踪了！早上许多人已经赶过去查账，却发现这家公司的现金流早已枯竭，银行账户里只剩下两百块！”


我彻底愣住了，“天哪！被我说中了？”


“没错！你实在太厉害了！这件事完全一点预兆都没有，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预测到了！客户说你是救命恩人，帮他悬崖勒马挽回了八千万，他要重重地谢你！”


端木良用力拍着我的肩膀，又开了一瓶红酒庆贺，说要给我加薪。我却有些不知所措，仿佛做了一场梦，拿着酒杯的手不停颤抖。


今晚，所有财经新闻的头条，都是这家上市公司老总失踪的消息。这家公司在当天下午宣告倒闭，在股票市场也宣告停牌。最近吸纳的十几亿资金，要么严重亏损要么悄然消失，只留下几千名突然失业的员工，连一分钱赔偿金都没拿到。无数投资者血本无归，最惨的从当地首富转眼一贫如洗，甚至还有跳楼自杀的报道。政府已下令通缉该公司老总，并申请国际刑警组织及反洗钱组织协助，但据分析此人早已改变身份出镜，要抓获非常困难。


次日，我刚到公司上班，就接到客户的电话，“高先生，麻烦你到楼下来一趟。”


难道又有什么重量级人物来访？我急忙整理一下衣冠，匆匆赶到楼下，却看到客户向我张开双手。我还有些不好意思，旁边的端木良说：“客户要和你拥抱！”


我不好意思地和客户拥抱了一下，他大声地说：“高先生，太感谢你了！八千万！八千万！没有给那个浑蛋骗去！要不是你的坚持，恐怕现在我就要去跳楼了！”


“太客气了，这只是我该做的。”


“不，我说过要重谢你的，看看我给你的礼物。”


我绕到客户的背后一看，写字楼门口停着一辆银色的宝马Z4跑车。


不，不可能是Z4！


当我在张望到底是什么“礼物”时，客户拉着我的手，来到Z4跑车前，将一把钥匙放在我的手心，“这就是我的礼物！这辆车归你了，我的救命恩人！”


我傻了。


“你说什么？这辆Z4跑车？就是送给我的礼物？”


“没错，安心收下吧，相比八千万，这辆车实在不算什么。”


“可是……可是……”


“别推辞！一定要收下！”


“谢谢，我很喜欢这辆车，”我终于尴尬地说出了实话，“可我不会开车。”




现在，我有钱了。


天空集团的裁员赔偿金，这两天终于打到了我的账户。端木良给我一次性发了两万元奖金。至于那辆宝马Z4跑车，暂时停在公司的停车场里，反正我最近也考不到驾照，准备先把它卖到二手车市场，怎么说也可以挽回几十万。


端木良又让我单独负责一个项目，如果成功可以提取10％的收益，这让我非常有成就感。


有了钱，先得花。


我给父亲订了一个墓地，那里安葬着许多名人，据说报个名就要几万块。我又给妈妈办了张健身卡，希望她能经常运动延缓衰老，有助于尽快走出父亲去世的阴影。


然后，我要去看一个人——古英雄的妈妈，我真正的妈妈。


为准备什么礼物头疼了好久，毕竟还不能让妈妈知道秘密，就算说出来她也不会相信，只能算她儿子的同学送的。最后买了几千块的冬虫夏草，起码可以补补身子。


再次敲开自己家的门，见到自己的妈妈，将礼物放到她的面前，她却坚决摇着头说：“不！不！这些礼物都拿回去吧。你和英雄只是小学同学，我不能收这么重的礼。”


妈妈的这种反应我早就料到了，我说出准备好的台词，“阿姨，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读小学的时候，英雄救过我的命，虽然那么多年没联系过，但我一直没忘记他的救命之恩。”


“我怎么从没听他说过？”


“当时如果说出来，我就会被老师批评，英雄帮我保守秘密，谁也没有说过。阿姨，你还是收下这些吧，是我来得太迟了。”


妈妈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谢我。我仔细观察家里的摆设，却没发现什么照片，尤其没发现爸爸的东西，便小心地问：“阿姨，英雄的爸爸，以前是怎样的人呢？”


“哎，他失踪都五六年了，到今天都没消息。英雄的爸爸是个平庸的男人，在造船厂做了一辈子工人，也没给这个家留下什么。”


“那他怎么会失踪的呢？”


妈妈苦笑了一声，“谁都不知道，他是一个老实人，平时不声不响的，也从来没有仇家，有一天半夜出门，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爸爸的这种情况，和严寒与方小案的失踪一样，无缘无故半夜跑出去，就此音讯渺茫。


痴痴地看着妈妈的眼睛，我知道她说的一切都是事实。她真是世界上最可怜的母亲，明明自己的儿子就站在眼前，却还以为儿子早就死了。可我能为她做什么呢？刹那间很想抱着妈妈大哭一场，告诉她一切真相，可她会相信吗？如果她要我说出小时候的记忆，那我是半点都想不起来的。


在家里坐了几十分钟，恋恋不舍地离去了。这里曾是我长大的地方，似乎每个角落都残留着自己的气味，甚至每一片空气里都有我从前的声音。


临走前我对妈妈说：“阿姨，能给我一张古英雄的照片吗？我想时时地怀念他。”


妈妈找出一张照片，三年前在家里拍摄的，算是最上镜的一张照片。我站在窗口微笑，虽然既不英俊也不潇洒，但神态从容不迫，目光坚定有力，全然不像一个平凡的保险推销员。


是的，这就是古英雄，这就是我。

第十六章 抉择


大家好，我是古英雄。


现在是2009年9月19日19点30分，肖申克州立监狱，C区58号监房。


阿尔斯兰州的夜晚出奇寒冷，至少比白天低了十度，每个囚犯都得裹着厚厚的毛毯，在各自的牢房里咒骂老天爷与典狱长。


我也被冻得发抖，被迫放下手中的铅笔，关掉床头的小灯，仰头看着铁窗外的天空。


月亮。


居然看到了月亮，穿过玻璃进入如此狭小的夜空，它恰如其分地悬挂着，在遥远的高天上吐出幽光，令灼热的心恢复平静。


美国人不会明白，今晚是中国农历八月初一，新月如钩。


月光透过铁窗洒入囚室，落在我迷惘的瞳孔深处，所有的往事都被串起，轻柔而残酷地绞碎了我的心。


老马科斯已早早地睡下，我还看着自己的小簿子，不知该如何下笔？


“Hello！”


铁门外响起一个幽灵般的声音，我颤抖着回过头来，却看到了鹰似的目光。


似曾相识。


原来是新来的印第安人狱警阿帕奇，他总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背后，然后把你吓个魂飞魄散。


“晚上好。”立刻让自己镇定下来，“有什么事吗？”


“没事，只是突然想你了。”


“想我？”


听起来让人心里发慌，一个狱警突然想念一个囚犯？囚犯之间常有断背，难道连狱警也传染上了此风？


阿帕奇在阴影里眨眼睛，“1914，我不可以想你吗？”


这句话更让我毛骨悚然，这里并不是没有漂亮的囚犯，干吗偏偏找到我？


“对不起，我要睡觉了。”


“1914，我知道你是谁。”


心里又是一个冷战，他知道我是谁，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呢！


印第安人狱警阿帕奇微微一笑，“你，你不是。”


“不是什么？”


“你不是高能。”


沉默……


刹那间，感觉整个肖申克州立监狱都沉默了，包括我的心跳。


不，隔着铁门看着阿帕奇的鹰眼，这个印第安人怎么可能知道呢？何况美国人很难记住中国人的姓名，生怕把老马科斯吵醒，“你是什么人？”


“也许我不是人。”


“你是幽灵？”


印第安人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膀，迅速转换了话题，“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那个人要来了。”


“谁？”


“掘墓人！”


我又一次瞪大眼睛，还是第一次从狱警嘴里听到“掘墓人”，难道那个人真的存在？


“不，你违反规定了！”现在好像我变成了狱警在警告囚犯，“典狱长说根本就没有掘墓人，他不是严禁任何人谈论这个吗？”


阿帕奇轻描淡写地回答：“我最亲爱的朋友，典狱长的规定，对我不起作用。”


“我会向典狱长报告的。”


“悉听尊便，再见，假如我们还能再见的话。”


他的最后一句话富有深意，说完他便如影子般从铁门前消失了，照旧听不到任何脚步声。


我狐疑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了？


什么叫“假如我们还能再见的话”？如果我越狱成功，自然就不可能再见了，难道这是对我的警告？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我的后背都是冷汗……心被撕成两半，究竟走还是不走？计划照旧实行还是临时改变，抑或永远放弃？


如果成功，我将揭开一个灼人的秘密。


如果失败，我将赌上自己可怜的生命。


2009年农历八月初一的月夜，美国阿尔斯兰州肖申克州立监狱，我已容不得任何犹豫，今晚必须作出一个抉择，致命的抉择——




周末，放纵的夜晚。


客户又请我出来吃喝玩乐，他已对我非常信任，把许多投资业务交给了我。但我仍然不明白，刚开始的时候，客户为什么对我奉如上宾？仅凭端木良的几句介绍，就可以把我这个被裁员的小销售员吹到天上去？生意场上谁都不傻，没人会轻易地对你好，一切都有着背后的原因。


我看着客户的眼睛，“大哥，端木良最早是怎么介绍我的？”


“哦，这个，这个——”他已经有些喝醉了，晃着脑袋说，“端木说你是天空集团的资深职员啊，是他请猎头公司重金挖来的人才。”


然而，他的眼睛却告诉我：“端木说你是天空集团美国大老板的亲戚，有很深的背景关系，到哪里都能够搞得定，所以才请你到公司里来。”


这段话在我心里轰鸣了片刻，一阵头晕眼花——这个天大的秘密，怎么连端木良都知道了？高能家族的身世不是绝密吗？父亲不是到死都没说出来吗？


我一下子摔倒在地，客户急忙把我扶起来说：“高能，你是不是也醉了啊？”


“不！我没醉，是你醉了！是你没有对我说实话！”


“什么？”


“其实，我在天空集团不过是个小销售员，这一点无论端木良还是你都很清楚。你把我奉若上宾的真正原因，是端木良告诉了你一个秘密。”


客户的脸色立时变得煞白，“我听不懂。”


“这个秘密就是关于我的家族，我是天空集团美国大老板的亲戚。”


“你！你怎么会……？”


他的表情以及眼睛里的言语，都已经证明了我的话。


“所以，你才会拼命地巴结我，想要和我称兄道弟，就是想要抱上天空集团的大腿！”


客户长叹了一声，“好，我承认你说得对，谁不想和天空集团沾上关系啊。如果能够通过你，直接认识天空集团的美国大老板，那就等于摸到了一块金砖。”


“对不起，我会令你失望的。”


“不，你没有让我失望，那家骗子上市公司的事件，我能脱险完全归功于你，送给你宝马跑车，也是真心诚意的感谢，与端木良无关。”


我低头沉默片刻，“谢谢你！再见。”


没等客户反应过来，我已经飞一般冲了出去，打上一辆车没入上海的夜色。


惊诧地倒在出租车的后座，不明白端木良的用心，虽然一开始就知道他心怀鬼胎，但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居然知道得那么多。


端木良就是蓝衣社？


天亮了。


真相却还没有大白。


相比前些日子的前卫发型，现在我已变成了平头，虽然在镜子前还不太习惯——这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一身白衣，锐利的目光略带疑惑，你是谁？高能还是古英雄？是这张脸还是这个名字？是这双眼睛还是这些秘密？


早上，走进端木良的办公室，冷冷地坐在他面前。


“高能，怎么了？你的脸色有些不对劲。”


“是的，非常不对劲，也包括你。”


端木良微微一笑，“有什么问题？请尽管说。”


“你知道兰陵王吗？”


“兰？陵？什么？他是什么人？哪家公司的？你的新客户吗？”


虽然，他的表演相当逼真，看不到任何慌张与掩饰的痕迹，但他的眼睛已向我泄露……


我毫不客气地戳穿了他的把戏，“你在说谎。”


“你说什么？”


“你知道蓝衣社吗？”


“这又是什么？”端木良依然在装傻，“哪家新成立的公司？”


不管他嘴上说什么，他的眼睛已经告诉了我——


端木良就是蓝衣社。


足够了！不用再说什么，只是紧盯他的眼睛，富有深意地微微点头，也许是告别，也许是恐吓。


他终于惊恐地站起来，“高能，你这是怎么了？”


我一言不发地走出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沉默了两分钟。


太傻了，我真是太傻了！


早就知道他有问题，却还是乖乖地上钩，掉进他布下的陷阱，怪不得莫妮卡说我太单纯！总是一次又一次受骗，即便我拥有了读心术，即便能看到他人心底的秘密。


不，不能留在这里，无论他给我多少钱！


二十秒内，我写下了一封辞职信。


写完后长出一口气，站在镜子前整理一下衣服，不管这张脸是否属于古英雄，但我会在这张脸上写满男人的骄傲。


再度走进端木良的办公室，把辞职书交到了他的手中。


他扫了一眼，苦笑道：“这已经是我第二次看到你的辞职书了。”


“请放我走吧。”


端木良平静地看着我许久，“是的，我欺骗了你，对不起，我确实是在网上和你说话的那个蓝衣社。”


他意外的坦诚让我睁大眼睛，疑惑地后退了一步，仿佛随时都会看到一把枪口。


“你怕什么？”


终于，端木良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原本和蔼亲切的表情，如同面具被撕掉了，只剩下一张阴郁寒冷的脸。


也没什么可怕了，我已经到了悬崖边上，不惧怕再往前走一步，“一年零七个月前，是你把我从杭州的酒店里带走的吗？”


“不，一年零七个月前，我没有去过杭州的酒店，被带走的那个人也不是你。”


前半句回答应该不是真话，但后半句却是千真万确——当时被带走的人是高能，并不是我古英雄。


他知道我是谁？我真是太蠢了！如果端木良就是蓝衣社，那他当然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好，是高能，但不是我，你带走了高能？”


“对不起，我已经说过了，2006年秋天的那个深夜，并不是我带走了高能，而是你——古英雄！”


古英雄！


他居然当面说出了我的真实姓名，接下来他还想说什么干什么？


“你说是谁？带走高能的人是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你！”


端木良站起来瞪大眼睛，指着我的鼻子，“在杭州深夜造访高能的房间，并在凌晨和高能一起离开的年轻男子——正是你自己！”


刹那间，他的话让我彻底懵了。


“我……不……不……不可能！”


那个人不应该是蓝衣社吗？怎么会是我古英雄呢？在整个的事件中，我不是最无辜的受害者吗？难道我不是受害者，而是……不！我不敢再想象下去了。


“好了，古英雄，我以后不用再演戏了，也不必再叫你高能。”


他如释重负地拍拍我的肩膀，而我厌恶地推开了他的手。


“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我对自己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没错，古英雄，你太不了解自己了！”端木良胸有成竹地坐回到办公桌前，“今晚，我已经约好了一个人，他会把全部真相都告诉你的。”




今晚。


时间到。


黑夜给城市蒙上面纱，一弯新月栖上柳枝，转眼又被浓云吞没，车窗外狂风呼啸，让我想起月黑风高四个字。


端木良开着他的奥迪A4，带我驶入工业区的一条小路。白天这里遍布灰尘与集装箱卡车，夜晚就彻底陷入沉睡。只有那连绵巍峨的厂房建筑，夜色里画下史前怪兽般的剪影。


“你要带我去哪？”


我紧张地坐在副驾驶座位上，被安全带牢牢地固定住，不由得联想起一年零七个月前，那场几乎断送我性命的车祸。


“你在担心历史重演？”


他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反正这里也没有其他车辆，便在夜路里打开远光灯，照出两边残破的围墙与枯树，如同恐怖片的光影效果。


“是谁害死了高能？同时也害惨了我？”


“就是你自己。”


端木良突然一个急转弯，差点撞到对面的电线杆子上。


惯性令我急往前冲去，却又被安全带死死拉回来，肩膀被勒得火辣辣地疼痛，忍不住大喝起来：“你要找死吗？”


“到了！”


车子已转入一家废弃的工厂，到处都是残垣断壁，仿佛刚刚经历过大轰炸。


端木良先下了车，我恐惧地缩在车里不敢下来，看到一个黑影迅速过来，帮我打开车门。


绑架？


“请下车吧。”那个黑影发出沉闷的声音，听着倒有几分耳熟，“古先生！”


还是第一次有人叫我“古先生”。


战战兢兢地下车，却没看清那人的长相，他做了个手势说：“请！”


我跟着他走进一间大仓库，看来就像二战片里的战斗机仓库，简直有半个足球场这么大。高高的顶棚上亮着几十盏灯泡，刺得我有些晃眼，许久才看清那个人的脸——居然是他！


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确实就是这张面目可憎的脸，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脸。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兰州拉面馆，第二次是在地铁车厢内，第三次是杭州龙井的山间小径。


就是这张脸，一直监视着我，却又三次被我发现的脸。


这个全身黑衣的男子，向我笑了笑说：“古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是，你这个浑蛋！”


我狠狠地向前走了几步，上次在龙井差点就抓住了他，这回不能再让他跑了。


“他不会再跑了。”


端木良在后面高声说。


“他是谁？”我紧张地回过头来，“你们又是谁？”


“叫他南宫就可以了，我们都是蓝衣社。”


“南宫？”


一个端木，一个南宫，接下来还有令狐冲、慕容复和独孤求败吗？


“还有我，古英雄。”


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仓库角落里走出一个中年男子，我很快认出了他，“华院长？”


中美太平洋医院的华院长，一年零七个月前给我做了换脸手术，并从此彻底欺骗并改变了我的人生。


“请叫我华金山。”


上次杭州之行我差点把他掐死，此刻他却毫无畏惧地走到我面前。


这下蓝衣社全都到齐了！


空旷的旧仓库里的这三个人，都以某种诡异的目光看着我，居然有种故人重逢的感觉。


“很好，你们都来了！”我咬牙切齿地喊道，“蓝衣社！”


然而，端木良摇摇头，“不，还有一位。”


“谁？”


“可惜，他现在遥远的美国，不过他仍然愿意和你见面。”


说完走到仓库的角落，打开一盏白色的灯，照亮了一台电脑——在这几十年前的旧仓库里，突然出现一台崭新的电脑，颇有些后现代的意味。


“请坐！”


端木良拍了拍电脑椅，我犹豫着向前走了几步，同时电脑已经打开了。


华金山与南宫也走了过去，所有人都集中到那个角落，仿佛戏剧舞台的聚光灯下。


我缓缓坐下来面对屏幕，端木良在耳边柔声道：“你见过他的。”


电脑跳出来一个视频窗口，接着就看到了一张活动的脸。


没错，我确实见过他——在父亲死后不久，美洲大酒店客房里，这个名叫常青的中年男人。


就是他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把父亲约出来长谈到深夜，第二天就导致了父亲的自杀。


不管这个人花言巧语什么，我都恨他！


“贤侄！”


突然，头顶响起常青的声音，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倒。不是从电脑音箱里传出的，而是来自仓库四角的大喇叭。就像中学操场上的广播，整个仓库都回荡着这个声音，仓库大门已被南宫封闭了，外面恐怕也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电脑的视频窗口里，常青对我微笑了一下，随着他嘴唇的翻动，仓库大喇叭里再度响起巨大的声响，“英雄贤侄，现在是美国西部时间的上午八点，我在拉斯维加斯的郊外。”


视频聊天？许多出国读书的留学生，都用这种既廉价又直接的方式与家人沟通。


我注意到电脑上方有个视频探头，此刻坐在仓库里的我，也被这个探头摄入电脑，通过网络传递到地球另一边的拉斯维加斯。


端木良轻声说：“你可以和他对话。”


我赶紧坐正位置，以便探头摄入自己整个的脸。再看视频窗口里的常青，还坐在镜头前等待我说话，他的背后是一个宽敞的房间，还有一扇豪华的落地窗户，窗外正是拉斯维加斯的标志性景观，显示他确实在美国。


“你……你……”我从没视频聊天过，面对屏幕憋了半天才说：“你上次叫我高能，现在又叫我英雄，你知道我到底是谁吗？”


“你是我的贤侄古英雄。”


常青在万里之外向我点头，但声音比画面稍微有些滞后，在深夜仓库的大喇叭里，我感到这场面特别压抑。


“原来你一直都知道，上次见面为什么不说？”


“这个秘密，必须由你自己来揭开！”


我在心底咒骂了他一千遍，“既然我不是高能，也不是高思祖的儿子，你何必叫我什么贤侄？”


“正因为你不是高能，所以我才要叫你贤侄！”他在视频镜头里微微一笑，“上回我并没有骗你，因为我与你们古家才是世交！”


“我们古家？”


尽管我已初步知道了高能家族的秘密，但对我自己的身世——古英雄家族，仍然一无所知。


“贤侄啊，其实你才是蓝衣社真正的核心！”


“我？”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而我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看来这个秘密，只能由我来告诉你——你的父亲，古平先生，是蓝衣社的老社长。”


“蓝衣社社长？”


还是第一次知道我真正的父亲的名字——古平，果然与他平凡普通的人生相配。


“不，我真正的父亲，已经在好几年前失踪了，他不过是造船厂的工人，住在最普通的工人住宅区，怎么可能是蓝衣社的社长？”


“蓝衣社是一群神秘人，每个人都有一种职业，来掩盖他的真实身份。比如端木良是投资顾问公司的老板，华金山是医院的院长，南宫则是一个健身教练。”


我回头看了一眼南宫——健身教练怪不得擅长跟踪监视。


视频里的常青继续说：“至于蓝衣社的社长，应该更加秘密而不引人注意，普通的造船厂工人，是一个最好的掩盖。”


照这么说来，从前我的保险推销员的身份，倒也是一件不错的隐身衣。但我还在怀疑，“可是怎么连妈妈都不知道呢？”


“蓝衣社的秘密，只有男人才能知道，你的父亲隐蔽得非常好，你的妈妈也被他瞒了几十年。至于你——古英雄，在你年少的时候，也并不知道这些秘密，唯独可以泄露的，就是你的名字。”


“英雄？”


“是的，你父亲希望你成为蓝衣社的英雄，继承他社长的秘密职位。当你父亲神秘地失踪之后，你就自然地成为了蓝衣社的社长。”


“社长是世袭的吗？”


常青点了点头：“是，只有你们古家的人，才能成为社长。”


越来越感到不可思议，我最最仇恨最最讨厌的蓝衣社，居然是由我的父亲传下来的？


蓝衣社的社长居然就是我自己？


“贤侄，其实站在你身边的这三个人，从前都是你非常熟悉的人——尤其是端木良，他一直都是你最好的朋友，直到你发生车祸失去了记忆。”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转头看着端木良。


端木良点点头，“当你的脸还没有变成高能的时候。”


喇叭里又响起常青的声音，“你还记得网上的兰陵王秘密论坛吗？有一个叫蓝衣社的ID，你是这个论坛的管理员，还曾经与高能的ID发生过辩论。”


“我当然记得，蓝衣社与兰陵王传人的辩论战。”


“你觉得当时论坛里的蓝衣社是谁呢？”


“难道是我？”


常青放大了声音，“没错，就是你，古英雄！这个兰陵王秘密论坛，也是你申请成立的，你以蓝衣社作为管理员ID，一直管理着这个论坛，直到高能突然闯入论坛。他的出现引起了你的重视，于是你制订了一个计划，将高能骗到杭州的计划。”


“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因为，兰陵王面具的秘密——我们已经遗失了这副面具，现在没有人知道面具在哪里。高能是兰陵王的第49代孙，他很可能掌握着这个秘密，这也是我们蓝衣社长久以来的目标。作为蓝衣社最年轻的社长，你必须从高能的身上获得秘密。”


“一年零七个月前，在杭州的酒店深夜造访，并在凌晨带走了高能的人，就是我？”


脑子几乎要爆炸了，原来我认定的幕后黑手，居然就是我自己？就像一个侦探费尽心血发现的凶手，却是镜子里自己的脸！


“你不相信吗？把当时酒店的监控录像放给古英雄看。”


没等我反应过来，端木良已握住鼠标，点了两下跳出另一个视频窗口——是酒店大堂的监控录像，上次去杭州还记得这个酒店，我和莫妮卡问过这里的服务生。录像里显示时间是2006年11月3日深夜23点，画面里一个年轻男子走到前台打电话，当这个男子走向电梯，他的脸完全暴露在了监控里——古英雄的脸！


我还保留着一张自己从前的照片，监控画面里的这个人，正是照片上的古英雄。


接下来视频是快进画面，到了2006年11月4日凌晨3点，有两个年轻男人走出电梯，一个就是现在的我——高能，还有一个正是从前的我——古英雄。


看着酒店的监控画面，高能与古英雄同时出现，他们面色凝重地走过大堂并消失了。


我痴痴地看着电脑屏幕，好像在看两个不同的自己：一个是现在的脸庞，一个是从前的面孔；一个是此刻的身份，一个是往昔的名字；一个是兰陵王传人的高能，一个是蓝衣社社长的古英雄！


画面里这两个年龄相仿，身高体形甚至脸形都相似的男子，究竟哪一个是我？究竟哪一个是魔鬼？


而这两个人的家族，必定是当年的宿敌——历史上的蓝衣社害死了高能的曾祖父，又是潜入地下的蓝衣社，害得高能的祖父高过几乎送命。


这是命运给我开的玩笑？


我本是高能最大的敌人，现在却戴上他的脸，成为山寨版的高能，并深深爱着他的父亲与母亲，刻骨地痛恨着所谓的蓝衣社！


也许，我就是魔鬼。


“现在，你相信了吗？”电脑屏幕上恢复了常青的视频，“至于那个夜晚，你和高能在杭州的酒店里谈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再没有人知道了。”


但我着急地嚷起来：“不，你们不是我的同伙吗？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个晚上以后，你就和所有人失去了联系，你的电话永远是关机状态，我们不知道你带着高能去了哪里？直到两个星期以后——华金山，这个由你来说吧。”


常青在视频里遥控指挥，华金山毕恭毕敬地说：“是，常先生。在古英雄把高能带走两个星期后，晚上我正好在杭州分院，突然接到古英雄的电话，只有断断续续几个字，大意就是‘快出来救我’！我感到非常奇怪，想到古英雄可能还在杭州，就跑到医院外面，正巧看到几十米外的隧道口，发生了一场严重车祸。我急忙叫人过来帮忙，发现重伤的高能与古英雄。他们被迅速送到我的医院急救，但高能很快就死亡了，古英雄虽然活了下来，却陷入深度昏迷，面部严重受损，确切地说是毁容——古英雄是蓝衣社的社长，我们必须救他！恰好，我在秘密研究人脸移植手术，而死去的高能的脸完好无损。当晚我进行手术，将高能的脸移植到了古英雄身上。”


“不！不要再说了！”


我站起来一把封住华金山的嘴巴，真想把他的脸撕下来！


但南宫迅速按住了我，仓库喇叭里也响起常青的声音，“贤侄！冷静！请冷静！”


“谁让你们这么做的？还不如当场让我死了算了！”


在我疯狂地吼叫过后，华院长吁了一口气，“对不起，古社长，我也是出于无奈。”


居然又有人叫我古社长了！


“什么无奈？把我变成小白鼠的无奈？”


“首先，我们是为了你好，不忍心你成为一个被毁容者——你的父亲是蓝衣社的老社长，苦你变成了那副魔鬼的样子，我就死了也没面目再见你的父亲。其次，高能虽然死了，但他身上的秘密还在，我们必须让高能活着——唯一的办法，就是由你代替他的身份，当然这将取决于你能否醒来。”


“所以你给我安排了一个新的人生？”


华金山点了点头，“事实上不但给你换上了高能的脸，还给你的声带做了一个微小的手术，这样就能使你的声音变得和高能很像，加上你与高能的年龄相同，身高体形都很像，如此就天衣无缝了。我们又给你做了一张仿真的面具，戴在死去的高能脸上。当高能的父母与你的妈妈赶到杭州，看到的却是古英雄的尸体，与深度昏迷中的高能。”


“天哪，你让我的妈妈爱了多大的痛苦！”


“可你有没有想过，是你害死了高能，你将让高能的父母承受多大的痛苦？何况如果不给你换脸的话，你的妈妈见到的，将是一个被毁容的植物人儿子，她的痛苦将不亚于看到你的尸体。”


“我害死了高能？”


浑身战栗！我本来就是魔鬼，这一切的计划都是我安排的，我便是最该死的那个人！


“你的父母将你接回上海，自然还是在我们的上海总院。我说你的病例非常特别，得到了一笔研究赞助，基本减免了你的医药费。你昏迷了整整一年，通过脑电波扫描，发现你丧失了全部记忆，而且不知道何时才会醒来。”


“当我醒来以后，我就变成了高能，而我自己被蒙在鼓里，就像一个白痴！”


然而，华金山这段叙述里，依然有些难以解释的硬伤，父母应该在获知车祸的第一时间赶来，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他们是怎么做到天衣无缝的？比如手术的痕迹。


沉默许久的大喇叭又广播，常青在大洋彼岸：“对不起，古英雄，到现在才告诉你，是为了让你真正成为高能，就可以发现兰陵王家族里的许多秘密。”


忽然想起高能写给天空集团大老板的信，想起父亲留在大衣口袋里的那封信，作为高能我确实成功地刺探到了这些秘密。


端木良忽然在我耳边说：“古社长，对不起，骗了你那么久。以前，你表面上是保险推销员时，我们私下是最好的兄弟。当你以为自己是高能时，在网上看到的那个‘蓝衣社’ID，其实是我——沿用你原来的用户名和密码，我的任务是逐渐引导你，使你找回真正的自己。”


“在杭州半夜打电话给我的人，还有在电话亭里留纸条的人——也是你吧？”


“是，原本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有可能从我的声音里听出破绽。”端木良微微一笑，“可惜你没有。”


“那么莫妮卡呢？她也是你们一伙的吗？”


我想到了一个最坏的可能，也是我的牙齿颤抖得最厉害的时刻。


“不，她不是我们的人，事实上——她是蓝衣社最大的敌人。”


“她是敌人？”


虽然我表面装作诧异，心底却非常高兴，莫妮卡是蓝衣社最大的敌人，说明她并非是魔鬼一族，也给我留下最后一点希望。如果她也是蓝衣社的一员，我的心脏就彻底粉碎了！


“好了，贤侄，你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那么也该知道自己的使命了。”


“什么使命？”


“你是蓝衣社的社长，蓝衣社的最高目标，就是兰陵王面具，而这个兰陵王的秘密，掌握在兰陵王后代高家手中。既然高思祖至死都没说出来，宁愿用自杀来保守秘密以及保护你，其实是保护高能——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最后一个人，还可能知道兰陵王的秘密，他就是高思祖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高能从未谋面过的叔叔，天空集团的美国大老板——高思国！”


怔怔地听着刺耳的喇叭声，看着电脑屏幕里常青的嘴脸，没想到他们什么都知道，也包括父亲藏在衣橱底下那么多年的秘密。


“你要我去美国见高思国？”


“是，古英雄，只有我们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离开了我们这些人，你就是高能，是天空集团大老板唯一的侄子。当高思国知道他唯一的哥哥已经离世，而你又是高思祖的独生子高能，他一定会信任你并好好待你的。”


将近两年前，高能刚刚发现家族秘密，就给叔叔——天空集团美国大老板写过电子邮件，可他的邮件却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今天，高能早就死了，我不过是个借尸还魂的冒牌货，却还想要故伎重演，这就是我要完成的使命？我是要完成蓝衣社的使命，还是要完成高能未完成的心愿？


“我必须去美国吗？”


“是的，贤侄，高思国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他拥有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他是鲜为人知的超级富豪，他拥有的财富和权力，可以改变千百万人的命运，也可以悄然毁灭一个国家。能够打入他身边的人——只有你！当你是他的侄子高能的时候，当你是兰陵王第四十九代唯一传人的时候，他会信任你的！因为高思国从不信任别人，除非与他同为兰陵王的后代。”


“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呢？”我必须学会掩饰自己，面对摄像头冷冷地说，“要我继续顶替高能的人生，还要假冒他去投靠高思国，必定还有不知道的风险——万一身份被戳穿了，要知道蓝衣社是高家不共戴天之敌！把我丢在遥远的美国，天空集团的权力中心，假定高思国真是个狠角色，很可能我的性命难保！”


“如果高思国信任你，将他的商业帝国交给你，那么你将拥有财富、名誉、权力、地位、女人……总之到那时候你什么都会拥有，无论你是古英雄还是高能，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拥有了世界，而且还可能会拥有兰陵王的秘密！这是蓝衣社的终极使命，也是一个人能够达到的巅峰！”


“听起来，似乎不错。”


我的脑中出现了曼哈顿的摩天丛林，墨西哥湾沿岸的输油管线，佛罗里达的豪宅别墅，加州海岸的超级游艇……


“这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使命！也只有你能做到——高能。”常青再度以“高能”来称呼我了，他靠近镜头微微一笑，“何况，对于你古英雄来说，身为蓝衣社的社长，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看着视频窗口里的常青，无论怎样仔细观察他的双眼，都无法看到他眼底的秘密，更无从分辨他说的是谎言还是真话？显然，我的读心术只有面对面才有效，如果通过电波信号等媒介，那就如同隔靴搔痒而无效了。


我沉默了半晌，看似在考虑这项任务，其实是思量他的叙述漏洞，也包括华金山对我的换脸解释。还有陆海空与严寒、方小案三个人，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尤其是严寒与方小案尚生死不明，这幕后的黑手极有可能是蓝衣社！


“怎么不说话了？你在怀疑我吗？”


常青在拉斯维加斯看着我，看来我必须得有一个决定。


“我怀疑一切！”忽然想到自己的脸，还有失去的全部记忆，以及自己暧昧不清的身世，于是补充了一句，“包括我自己！”


“没错，在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上，每个人都在说谎，包括你自己。”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片刻，“虽然，我曾经是蓝衣社的社长；虽然，我不过是戴着高能的面具，但我丢失了全部记忆，在最近的七个月里，我完全生活在高能的世界中。你们要我回到古英雄的角色，却又要我继续扮演高能，这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表演不是我的强项。”


常青在视频里诡异地一笑，“相比从前的古英雄，你确实变了！这七个月的高能的世界，让你变得平庸了，也让你变得单纯了，让你变得善良了。”


“这不好吗？”


我在心底默默地感谢高能，是他的人生与家庭改变了我，这大概也是莫妮卡觉得我可贵的原因。


“很好！蓝衣社并不邪恶。恰恰相反，多年前蓝衣社的创建者们，都是爱国的热血青年。”


“够了，不要再给我上历史课。”我大胆地看着视频里的常青，又回头看了看端木良，“如果我答应了，你们就送我去美国，让我有机会享受荣华富贵？”


端木良点了点头，“古社长，其实我从小就羡慕你，可惜社长的位置是世袭的。”


从他的眼睛里，我确实看到了某种嫉妒心。


然而，我的话锋一转，“如果我不答应呢？”


“如果你不答应，就意味着背叛——”常青立刻把脸板下来，“背叛了蓝衣社，背叛了你的姓氏，也背叛了你的父亲。蓝衣社绝不会饶恕叛徒，即便这个人贵为社长，同样也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我想你明白什么叫最严厉的惩罚。”


是死亡，或者是比死亡更可怕。


这是一种威胁，如果我说No——再回头看看端木良、华金山，还有健身教练南宫，在这个空旷的旧仓库，深夜无人的残破工厂，要杀死我简直易如反掌，每一处破墙断梁都可能是我的坟墓。


端木良笑着说：“别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抱歉，这场跨越太平洋的对话太漫长了。”在电脑屏幕的那一头，常青疲倦地叹息了一声，“贤侄，再给你一周时间考虑。我们给你办妥去美国的全部手续，不必担心签证问题，我有充分的资源帮你搞定。”


“一个星期？”没让我今晚就决定，已是大发慈悲，或给了我某种机会，“好，我会在一周之内给你们答复。”


“期待在美国再见到你！”


常青在视频里说完最后一句话，端木良就粗暴地拔掉了电脑插头，屏幕刹那变成了黑屏。


我愤怒地抬起头来，他却急匆匆地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离开充满陈腐气味的仓库，华金山和南宫还留在里面，大概在处理电脑和喇叭等设备，我心想过去真的认识他们吗？


回到黑暗的星空下，四周呼啸着凄惨的风，与整片残破的老工厂，构成了回到十九世纪的图景。


坐进端木良的奥迪A4，迅速开出破工厂，回到那条颠簸肮脏的小路上。


车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在副驾驶座位上看着身边的人，忽然产生强烈的厌恶感。


“停车！”


车轮还在继续转动，只是降低了速度。


我又说了第二遍，“停车！”


“你疯了吗？在这里停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几公里内全是工厂，半夜里不会有一个人的。”


“没错，是不会有人，但会有鬼。”


我想到了还留在仓库里的华金山与南宫两个人。


“你还在恨我们？”


“停车！”


端木良终于踩停了刹车。


“谢谢。”


我打开车门跳下车，端木良在车里大喊：“傻瓜，现在下车很危险！”


“坐在你的身边更危险。”


轻轻抛下这句话，我独自沿着小路向前走。端木良不敢离开，慢慢地开车跟在我身边。


午夜，新月穿破浓云而出，幽幽地照射进我的眼睛。


就像七个月前，刚醒来的第一个夜晚，所见到的那轮月光。


那时我的疑问是“我是谁”？


现在我的疑问是“我要到哪里去”？


永恒的哲学命题，却是我现在面临的选择。


To be or not to be？


忽然，我看到月光下有一棵巨大的桔树，奇形怪状的枝丫伸向神秘的夜空，似乎在写着难以解释的密码？


这棵树吸引我偏离小路，身后的端木良不停地按着汽车喇叭。我走到干枯粗大的树干下，抚摸斑驳的树皮，好像一张被剥下的脸，抑或一副古老的面具。


一个星期，也就是七天，我还剩下七天的时间，或许每夜都有这样的月光，宛如怪谈里最后的七夜，必须做出一个选择，对蓝衣社说Yes或No——


Yes——意味着我将前往遥远的美国，继续假冒高能的人生，投靠天空集团美国大老板高思国，赢得他的信任获取财富与权力，并追寻兰陵王面具的秘密。


No——意味着我将背叛我的家族，背叛可怕的蓝衣社，最终将被他们从肉体上消灭掉！


Yes or no？


美国？天空集团？北齐高氏皇族？兰陵王秘密？


仰望云中穿梭的新月，四周环绕残破寂静的工厂，宛如沙漠中的古代废墟，我——无论古英雄还是高能，将何去何从？还有许多疑点未曾解开，关于古英雄的家族，关于多年前的恩怨，关于神秘的混血儿莫妮卡，关于严寒与方小案的下落……


已解开的部分也漏洞百出，目前已知的某些事实，也可能是卑鄙的谎言，真正的谜底离我还很远很远。


唯一可以依靠的，是我隐藏着的读心术。然而，今晚与常青对话的视频，却无法通过读心术来判断真假。


正如常青所说——我确实变了！当我不再是古英雄，不再是蓝衣社，丢失了全部的记忆，戴上另一个人的面具，成为一个平凡的小销售员，一个滚滚红尘中的凡夫俗子，一个七情六欲中迷惘的失败者，我已经彻底脱胎换骨，恢复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平凡而渺小的人，单纯而苦闷的人，善良而不幸的人。


我知道自己的使命，并不是常青对我说的使命，更不是蓝衣社赋予古英雄过去的使命，而是关系到我与其他许多人的未来，关系到一个平凡人成为英雄的使命。


月光下的这个瞬间，心底已做出抉择——Yes，我将答应这个任务，以高能的身份前往美国。


如果我以前是个魔鬼，但现在的我不再是了。


我将成为一个英雄。




世事难料。


我曾经想象自己是一个英雄，现在却是一个在美国蹲监狱的杀人犯。


这里是肖申克州立监狱，C区58号监房，2009年9月19日，20点30分。


不用猜你们就知道，一年前我的抉择是前往美国，否则今夜也不会被关在此地。


但今晚我的抉择是什么？


越狱？还是留下？


不，不管那个印第安人狱警阿帕奇是什么人，我都不能再留下。


留下就意味着等死，不是立刻死在某人的手中，就是老死在这座监狱里，后者将比前者更可怕。


就连隐居在我身体里的幽灵先生，也使劲地鼓噪道：“逃出去！逃出去！世界上只有一座监狱，那就是你自己的肉体，除此以外没有任何物质能囚禁住你！”


“肉体是我唯一的监狱？”


“亲爱的朋友！”幽灵朝着我的心里说，“对所有人来说都是这样！”


如果肉体是唯一的监狱？这个地方又算什么呢？


你知道我是怎么被关进这座监狱的吗？


朋友们，请一定要为我保密，千万，千万，千万记得，不要泄露给不相干的人，如果被典狱长德穆革知道，那我就得完蛋！


切记！切记！等待明天。



上卷 谁是我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