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海道物语
作者：渡边淳一
内容简介
来自一流商贸公司的塔野将妻子和孩子留在东京，独自赴北海道札幌出任分公司经理。本以为短暂的单身赴任生活会在平淡中结束，却不期与二十岁的女大学生绘梨子相遇。绘梨子的爱自由而奔放，塔野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眼看返回东京的调令即将下达，面对不可多得的晋升良机和从未有过的炽烈爱情，塔野该何去何从

==========================================================
译者序


《北海道物语》是渡边淳一在1974年四十岁时连载发表、1975年拍成17集电视连续剧、1980年出版单行本的作品，成书于渡边淳一创作生涯的中前期，翻译成中文版尚属首次。


“这个故事的魅力，说到底就在于女主人公绘梨子。作者在塑造年轻美丽、仙子般神秘的绘梨子时，进行了极为慎重的抽象化设计，剔除女人所有的俗气即讨嫌之处，只抽象出年轻女性特具的纯真、随性、青春的倦怠以及相反的热情冲动，将某个年代男人眼中最具魅力的女人味赋予了绘梨子。因此，阅读这部小说完全就是解密绘梨子的过程”——北海道的小说家川边为三在原作的《解说》中如此开篇。


本书的作者渡边淳一在我国也享有盛名，拥有众多热心读者。大量小说和随笔等畅销不衰，影视剧作品也颇受欢迎，网络上甚至出现“渡边淳一经典语录”。虽有部分读者对他后来专门从“超婚姻性爱”的角度深入剖析人性的做法颇有微词，但屡获殊荣的业绩和在日本文坛中所占地位依然雄辩地证明他文笔精妙、对社会贡献突出。


其实，作者获得巨大成功的秘诀并不深奥，首先就是锲而不舍地诠释“爱情”这个永恒的主题，并在此基础上另辟蹊径地描写主流所不屑一顾或讳莫如深的婚外情，因此牢牢地抓住了众多读者。“他为什么跟她？”或者“她为什么跟他？”“男女还可以这样相爱？”……渡边大师还会用怎样的爱情故事给我们带来愉悦和启迪呢？


“在男主人公塔野的眼中，绘梨子简直恍若奇迹般的存在。在年届四十五岁，认定自己余生中已无望获得闪亮爱情，更无缘艳遇年轻女子的塔野面前，翩然出现了既非艺伎亦非陪酒女郎的良家女大学生……”


“绘梨子不愿以肉体进行金钱交换，因此，她不仅在精神上超越了世俗女子，而且在肉体上也成为净化了的‘性’。这就是男人心中梦寐以求的永远处女性。而且，男人这东西即使人过中年也总是在女性中追寻这种梦想——这一点女人都了解吗？男人在漫长人生中直至老去，都会对女性持续怀抱这种幼稚的梦想，这与男人总是亲手玷污这种永远处女性的行为毫不矛盾。”


渡边淳一的主要作品大都讲述婚外浪漫故事，但正如他自己所说：“我并非为诱惑读者而描写性爱场面，而是想让读者感受到性爱的恐怖层面，因为它甚至能令人产生情愿为爱而死的念头。”因此，他所讲述的浪漫故事中虽然也有性爱带来的蚀骨销魂般的愉悦感，却未必都有圆满的结局。


这篇故事中并没有轰轰烈烈的过程和令人扼腕嗟叹的悲剧性结局，或许皆因作者于心不忍。不过，在故事的最后，作者为女主人公设计了令人不敢多想的动作……


译者


2015年8月4日于北京

第一章　晚霞


一



清晨，塔野从熟睡中自然醒来，在枕边摸索着抓起闹钟一看，时间才到六点半。


虽说札幌市的日出较早，但是到了十一月中旬也会延迟许多。塔野朝左边窗户望去，只见蕾丝窗帘微微发白。平时他睡前总是把蕾丝窗帘内侧的厚布遮光帘也拉上，但昨夜似乎忘了这道程序。


床脚边扔着大衣，旁边椅背上搭着西装外套和衬衫。


昨夜回到公寓时已过凌晨一点。


塔野是一流商贸公司“东洋商事”的驻札幌市分公司经理，常常去薄野[1]喝酒。不过，昨天是星期六，他并没有什么与业务相关的应酬。


大学时代的朋友松野从东京来到札幌，阔别多年的两人去薄野串街喝酒。


因为松野刚到就说要吃北海道特色菜，于是两人去名叫“萨拉汶贝”[2]的菜馆吃了地炉烧烤海鲜，然后，又去了两家酒吧。


最后，他们带着两个“千华留”夜总会的女郎，去了薄野街角大厦里的小菜馆“桑岛”。


松野毕业后一直留在母校，如今已经是教授。他似乎很少这样花天酒地，札幌饭菜的可口美味和美女如云令他乐不可支。


两人在午夜近一点时离开“桑岛”，做寿司的厨师也都走了。塔野把松野送到公园酒店，又挨家送回两个女郎之后才回到旭山公寓。


他已经几乎全然忘记自己是怎样进楼门上电梯并上床进被窝的了。


尽管昨晚喝得那般烂醉如泥，可现在却仍然醒得很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近来无论睡得多么晚，清晨六点多都会自然醒来，他想到可能是因为年龄已到四十五岁。可他自我感觉还很年轻，不愿对自己做出“老年人觉少”的结论。


塔野望着渐渐变白的窗户发呆。


虽然已经醒了，可脑袋里却还在一跳一跳地疼，浑身倦怠，醉意尚未完全消除，唯有双眼格外精神。


塔野感到这个变化太不可思议，并再次思忖昨夜的经过。


他把松野送回酒店，出租车里就剩他和那个身材娇小、名叫美树的夜总会女郎了。


她只有二十二三岁，平时大都穿洋装，偶尔也会穿日本和服。昨夜她好像穿的也是捻线绸白色和服，一穿和服就显得比实际年龄大两三岁。


她的脸型与身材同样细窄，外眼角向内凹陷，长得像小狐狸。


美女如云的“千华留”在札幌市也是数一数二的高级夜总会，但她在那里依然美貌出众。


塔野在与前任经理古川进行职务交接时，第一次去了“千华留”，后来他自己也经常去。但虽说如此也就是每月两三次，都是在接待客户或东京总公司的董事来访的时候。因为进店哪怕只是坐坐也得掏一万日元，跟东京银座的价位差不多，所以就算是能从招待费里报销，那种场所也不可能频繁出入。


尽管如此，在去过几次之后塔野也就成了熟客。


最初曾听人说过各种坏话，例如这里的女郎故作一流姿态，中央名流和分公司经理扎堆等等，但熟悉之后却感到并非如此。


在这里既能跟女郎们轻松交谈，还能结识很多其他商贸公司的分公司经理，正所谓“吴越同舟”，堪称夜晚的社交场所。


因为美树是这种场所里年轻貌美的红角儿，所以想必昨夜已有约。可是，当塔野邀请松野“去吃碗茶泡饭”时，美树却凑过来赖着说“把我也带上吧”。


“真的吗？你早就有约在先了吧？”


“没有啦，偶尔也想跟你去嘛！”


美树轻轻抬起下巴，做了个“求你啦”的动作。


美树为塔野陪酒只有两三次，并非特别亲近。虽说自己觉得这女孩非常漂亮，但别人也同样盯上她了，因为招待的客户和董事先跟她搭上了话，所以塔野作为招待方只能谦让。


而且因为前任古川的关系，塔野应由惠美陪侍。她也是轻微的地包天嘴唇，身材苗条，相当漂亮。


塔野一进门她就赶快过来招呼，所以如果把心思转向美树实在过意不去。总之虽然有那种想法，却终究没能主动接近美树。


不知是天赐良机还是对方偶有空闲，惠美和美树两个美女都跟着出来了。


“桑岛”也是古川介绍的一家小菜馆，妈妈桑照应周到，塔野已经去过多次。


塔野在这里喝得醺醺大醉。不管怎么说，近来如此醉酒实在少见。


虽然妈妈桑说“有美女陪伴就会醉”不无讽刺意味，但或许真是因为有两个美女陪伴，再或许就是因为跟无关业务的朋友松野在一起。


总之，在“桑岛”待了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出门就叫了一辆出租车，先把松野送回酒店，再把惠美送回附近的公寓，最后就剩塔野跟住在南十一条的美树了。


此前从未说过这种话，但这次借着醉酒胆壮，塔野发出了邀请：


“怎么样，下次一起吃午饭吧？”


“好啊！”


美树意外爽快地点头同意。


塔野并未轻易相信，他觉得美树最终还是会拒绝，于是进一步试探：


“那明天怎么样？”


“明天……明天是星期天哦！”


“跟男朋友有约会吗？”


“哪儿有啊？不是的啦！”


“我反正就一个人，所以总得去哪儿吃饭，就去札幌大酒店怎么样？”


塔野进一步追问。


“那样对阿惠不好吧？”


“我跟她没有什么。”


“是吗？那我就跟你一起吃饭吧！”


“真的吗？”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在车内的昏暗中，美树那双与脸庞不相称的大眼睛疑惑地望着塔野。


“那就下午一点在大酒店前厅见面怎么样？”


“我明天早上睡懒觉，一点恐怕起不来。能不能定在两点？”


“那没问题。你不会爽约吧？”


“塔野经理能保证吗？”


“是我发出的邀请，所以不可能搞错。”


“可我觉得不靠谱哦！我帮你写下来，免得贵人多忘事。”


美树从提包里取出名片，随即用钢笔在背面写上时间和地点，说声“好啦”就塞进塔野胸前的衣袋里。


即便如此，塔野还是半信半疑。


“我可是要从旭山区大老远地跑过去呢，你要是爽约我可受不了。”


“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人哦。”


“嗯？”


塔野回头看看美树，只见她一副意外认真的表情。这女孩也许是真心实意，即使被她爽约也不赔不赚。他在心中说服自己，并把醉意朦胧的脑袋靠在椅背上。


窗户越来越亮，走廊的钢混地板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好像是送报纸的少年。


塔野依然穿着睡袍起身，在椅背上的外套胸前口袋里探摸。


暖气很足，房间里温暖如春。


塔野摸摸衣袋，名片确实装在里面。在写有“美树”的名片背面，用向右上倾斜的女性特有笔体写着“下午两点、大酒店前厅、不要忘记”。


美女即使模样长得漂亮，但如果请柬上字如涂鸦也会令人扫兴。不过，美树写的字还算工整，虽然是在行驶的车中所写，但并不显得潦草。


果然不假……塔野终于相信昨夜的约定不是梦幻。


但尽管如此，美树为什么如此简单地同意在难得的周日跟自己约会呢？像她那样红得发紫的夜总会女郎，会有很多男人找她约会。不仅是来店顾客，她肯定还有某些更加生龙活虎的男友。而且，那些每天都要在外边待到很晚的女子，周日应该都很想关在家里享受轻松自在的时光。


如果应邀去打高尔夫球或在舒适的季节外出兜风倒也不难理解，但在风雪将至的寒冷日子里，只为吃顿午饭特意上街就未必是件轻松的事了。


即便说成是为了做生意，那也决定得过于简单。


会不会是喜欢上我了……


刚想到这里，塔野又自我否定——哪里哪里，不会有那种事。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哪能这么简单就喜欢上只交谈过两三次的中年男子呢？


塔野咚咚地敲打脑袋，像是告诫自己切莫天真幼稚，然后穿过客厅和餐厅来到了门厅。


门上的投报口里已有两份报纸，是中央的A报和经济方面的报纸。他把报纸抽出来，在洗碗池水龙头前喝口水，然后又上了床。


二



塔野当上东洋商事札幌分公司经理来到札幌，是在五个月前的六月中旬。


在确定调任札幌时，周围人们都向他表示了祝福。


以前一说到调任札幌，就会产生被降职的感觉，而如今已经没有这种印象了。


最近当上常务的有塚以及另外两名董事，都当过两三年札幌分公司经理。在公司已不像从前那样只经营特产而是把范围扩展到地产和建筑之后，尚有较大发展空间的北海道分公司就渐渐占据了主要地位。


塔野是从总公司营销第三部主任转任札幌分公司经理的，而札幌和福冈这些地方的分公司经理大都是总公司各部门的主任或稍高级别，因此算不上什么高升，也就是向前迈进半步而已。虽说如此，只要在此位置不出什么差错，调回总公司后当上董事的可能性就很大。因此可以说，身为工薪族的塔野正面临升任董事前的紧要关头。


但是，塔野本人对于升职并非十分执着。当上董事倒也不错，当不上也无所谓，反正升一级降一级都还是在公司里。


塔野这种无所谓的心态，或许源自大二时被征兵入伍险些丧命的经历。


本来他是要被送到国外战场去的，但因为偶染肺炎病卧在床未能赶上轮船，于是就留在了国内。半年之后战争就结束了，而出征国外战场的同事却因轮船在途中沉没而全部遇难。


除了自己运气好还能说什么呢？


由于这个原因，他大学毕业迟了两年，总算是在一九四八年毕了业，并且进入现在这家公司。


虽说是私立，但K大学毕竟是名门，所以公司里前辈很多，而且升职也很顺利。然而，塔野总是强烈地感到，战争结束后自己的人生已属多余。


他一想起遇难的伙伴就深感过意不去。


塔野给人的印象是，虽然头脑聪慧、业绩优秀，却缺乏魄力，或许就是由于这种此生多余的感觉总是挥之不去。


不过，如果换个角度来看，塔野这种不太贪求升官的个性反倒对部下很有魅力，因此愿意接近他的人也不在少数。


总之他就是这样的人，所以这次调任札幌心里也没什么特殊的抱负和期许，就是听从公司的人事安排，调令一下立即执行，怀着极为自然的心态来到这里。


但是，除了对工作调动的态度之外，塔野还有作为个人对调任札幌的期待。不，称之为期待或许有些夸张，说成是饶有兴趣应该最为贴切。


那就是此次调往札幌将要单身赴任。


塔野有两个孩子，女儿今年二十岁，是S大学英文学科的二年级学生；另一个是儿子，正在上高三。


女儿暂且不说，由于儿子正在准备高考，所以夫人周子就得留在东京。


每一代札幌分公司经理任期为两年，顶多也就是三年，任期届满后调回东京总公司。而且，即使外驻札幌，每月至少也有一次因公进京的机会。


所以，塔野跟往届分公司经理一样独自前往札幌，成为所谓“札独族”。


在地方城市里，这种单身赴任的独身族较为多见。大阪市就有所谓“阪独族”，而名古屋好像还有“名独族”。


他们在当地各自过着独身生活，但其中仍以“札独族”最为有名。


有名不在人多。实际上，若以人数而论，也许“阪独族”和“名独族”更多。由于从东京到名古屋和大阪坐新干线只需两三个小时，所以未必非得举家齐迁不可，利用周末回趟家也相当容易。在家有考生的情况下，单身赴任时几乎都会选择把家人留在东京。


不过，这种便利的条件反倒模糊了独身的实质。


虽然外驻大阪和名古屋具有想回就能回的便利，但与此相反也有不便之处。由于家属只要有意即可随时来丈夫这边，说不定哪天家里就会来人，因而未必能像真正的单身那样随心所欲地放开手脚。


而且，外驻大阪和名古屋毫无远走他乡的感觉。若说乡愁未免夸张，但类似的感觉也是体会不到的。


从这一点来讲，札幌则是跨越海峡的北国，能带来远走他乡的解放感。


虽说乘坐喷气式客机只需一个半小时，但气候和食物却与本州差异很大。而且，即使夫人想来侦察监视，往返近四万日元的路费也未必轻易舍得。另外，塔野隐约感到，北国似乎有种诱发孤独浪漫梦幻的存在。


总而言之，“札独族”这个词与解放感、悲凉感以及单身赴任的孤独感完全契合。


由于塔野本人并非因为喜欢而成为“札独族”，所以不会从最初就期待搞什么歪门邪道。


可是，一旦确定要去札幌，塔野就开始对“札独族”这个词产生羞于启齿的想象了。


当然，虽说如此，作为“战时派”[3]的他尚无勇气立刻去接近女人，只是由于暂时得以脱离一直纠缠身边的家庭羁绊，于是不觉心旌摇曳起来。


塔野的妻子四十岁，比他小五岁，经过相亲跟他结婚，是东京山手区开私人诊所的医生的女儿，虽说算不上相貌出众的美女，也还是踏实稳重的贤妻良母。


时至今日，塔野对妻子并无不满，觉得还算说得过去。


不过，他虽然对妻子予以认可，但另一方面却有着某种冒险冲动。而且，他心中开始焦虑不安，感到如果继续这样活着只会突然变成老头。


成为“札独族”向他的消沉心境投进一线光明——只要有那心思就能成事——他目前就怀有这种心态。


但是，他虽然有幸产生这种心态，却从未搞过像模像样的婚外情。他本来就属于对性事较为淡漠的类型，而且或许由于年龄较大，他已经懒得去费口舌追求女人了。尽管对方是个夜总会女郎，但毕竟与女儿年龄相仿，于是自己倒先难为情起来。总而言之，他既不善于甜言蜜语，目前也尚未感到迫切需要。


虽说当“札独族”已到第五个月，不过夏季的七八月间妻子女儿几乎都在这边，此外每月还有一两次进京机会。


他现在生活起居的住所叫“旭山公寓”，在札幌市内是设施最为完备的公寓之一。


虽然公寓位于近山高地的清静住宅区，但距离薄野也就十分钟左右车程，既有冷暖空调和热水、电话，管理员还承揽各种杂务，清扫房间也可以找家政大妈来做，地下层还有居民共用的酒吧。


虽然套房有两居室和三居室各种户型，但由于居民多为像塔野这样的单身赴任高级白领，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就像一流企业分公司经理级的公寓。


因此，在这座公寓前的广场上，每天早晨都有十多辆黑漆轿车开来排队迎接各位经理，此外还会叫来好几辆出租车。


塔野的前任古川也是单身住在这里，三居室的套房对于他们来说稍显宽大。实际上塔野几乎不用门厅右侧那间地板房，也就把它当作储藏室放些书籍和废旧物品。


塔野实际使用的只有朝阳的起居室和卧室。虽然三居室对于单身来说有些浪费，但这是公司考虑到家属也来同住或探亲而专为经理包租的，所以没必要顾虑太多。


塔野每天上午九点半从这里出发，乘坐专车十五分钟即可到达公司。公司位于面临站前大街的北星大厦八层。


分公司的面积为一百三十多平方米，职员总共二十二名，规模仅次于大阪和福冈的分公司。塔野就在其中一个隔间的经理室里办公。


他每天的工作从听取二十五岁的秘书葛原晶子报告日程开始，一天到晚大抵都是会见访客，召开策划会议，审批文件。而在夜晚仍有很多业务上的应酬，每周会有两次饭局。


塔野再次醒来是在上午十点多。


第一次醒来是六点半，看了一阵报纸又睡着，所以回笼觉近三个小时。


这一觉塔野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赶着赴约却莫名其妙地找不到衣服，忘了穿鞋，于是延误了约会时间。当他赶到约会地点时那天已经过去，他感到十分沮丧。


如此看来，塔野在睡梦中还记挂着跟美树的约会。


简直就像春游前夕的少年……


塔野苦笑着从床上下来。


外面已是日升三竿，从南侧阳台越过宁静的住宅区，正面可见藻岩山。昨晚下班时飘了小雪，家家户户屋顶和山体表面化了淡妆，白雪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这是星期天的上午，此时周边依然沉静，街道上偶尔有汽车驶过，随即恢复平静。


塔野依然穿着睡袍来到与起居室相连的厨房，将铁壶里灌上水并打着煤气灶。


他在烧水之间刷牙洗脸。公寓里有热水管道，只需扭开水龙头，冬季也有热水。无论什么样的严寒天气，待在这里都不会挨冻。


壶里的水烧开了，塔野端着盛有速溶咖啡的咖啡杯坐在沙发上。


一匙咖啡加一块方糖，这是固定配比。塔野吹了吹刚沏好的咖啡，然后慢慢啜饮。


塔野总是以一杯咖啡代替早餐，这样到了中午就会食欲大增，可以饱餐一顿。


若在平时，喝过早咖啡之后初醒的大脑就会清爽起来，可今天却依然有些沉重。


她真的会来吗……


塔野小口慢啜咖啡，又开始寻思跟美树的约会。


名片上确实写明下午两点。这并非自己强行要求，而是对方主动提出，所以应该不会有假。


可是，商定约会的过程却显得过于简单，自己刚刚提出，对方立刻答应。一个当红夜总会女郎那么简单就能答应吗？塔野再次心生疑问。他又想到要不就先刮刮胡子，于是站到洗脸间镜前。


三



塔野到达大酒店比约定时间下午两点早了十分钟。


虽然是星期天，但酒店里好像有聚会和活动，前厅和拱廊连接的电梯附近都挤满了人。


塔野曾数次来这家酒店参加商贸公司会议和客户午餐会，所以对这里十分熟悉。


塔野一到酒店就径直穿过前厅，进入右侧高出一截铺着绿色地毯的鸡尾酒沙龙。


美树还没来，塔野走到靠近里边电视机的席位坐下。


这里是札幌市历史最久的老店，虽然独具风格，但正面前厅稍嫌狭窄，感觉就像紧挨前台，实在憋屈。或许由于位处市中心而难以扩大空间，最近收购了相反一侧的临街地皮开始扩建工程。


目前由于扩建工程环境有些嘈杂，不过塔野特别喜欢这家酒店里保留自然木纹、统一为咖啡色的酒吧，还有这感觉沉稳柔和的鸡尾酒沙龙。虽然这里不像中岛的公园大酒店那么宽敞豪华，但个性鲜明别具意韵。


塔野向快步走近的男招待要了咖啡。


虽然在公寓里刚起床时就已喝过，但速溶咖啡与玻璃壶煮的相比，味道相差甚远。


平时塔野在会客时边谈边喝，连续喝五六杯都是轻而易举，所以今天才两杯也就毫不在意，只是需要控制加糖量以免发胖。


这次砂糖也只放了三分之一包，并且不加牛奶。这是从十五年前赴任伦敦分公司时养成的习惯。


虽然听说不加牛奶的咖啡又苦又伤胃，但塔野并不在乎这些。如果咖啡对胃有害的话，那大多数老外都该得胃溃疡了。


喝一口咖啡点上香烟，塔野把视线转向面朝大街的无帘玻璃窗。


天亮时下的小雪也已消失，午后的混沌太阳停在枯叶落尽的行道树梢。


塔野看看腕表，正好两点钟。


塔野依然端着咖啡杯，不露声色地转向沙龙入口。


女士赴约大都会迟到五分钟或十分钟，塔野也作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


左边隔一间包座有四个年轻女子围着餐桌快活地聊天，可能是刚刚参加过婚礼，她们都穿着和服正装，空椅上摞着像是答谢赠礼的包裹。


望着眼前的景象，塔野想起了留在东京的女儿久美子。


目前她还能像这些女子一样单纯地为朋友的婚礼表示祝贺，但再过两三年恐怕就不能悠闲潇洒了。


自从来北海道赴任后，每次回家都会惊讶地发现女儿长得更有女人味了。但是相反也会想到，她那么孩子气，根本不可能结婚为人妻。他虽然在心中祈愿女儿成长，但女儿长大成人总有一天会离开自己，这却是高兴不起来的事情。


塔野的思绪从东京的家中收回，他再次看看腕表——两点十分。


女士在出门前要化妆、整理发型，会耽搁相当长时间，不可能像会见客商那样干脆利落。


塔野又点上一支香烟。


虽然环视沙龙并未看到熟识的面孔，但他不太想流露出正在等人的神色。


虽然男人东张西望不够风度，但他只有今天特别在意，都是因为等候的是个女子。


在周日大白天满不在乎地跟年轻女子约会，塔野不免有些难为情。不管怎么说，身为一流商贸公司的分公司经理，做这种事情实在有失身份。塔野再次做出端杯的动作看看腕表，表针指向两点二十分。


会不会不来了呢？塔野心中掠过一阵不安。


仔细想来，美树确定约会的方式相当草率。或许因为她是夜总会女郎，所以那些话只是当作社交辞令说说而已。虽然最初有些怀疑，但最终信以为真恐怕还是由于自己心太软。


不安情绪渐渐扩散，后悔情绪开始露头。


塔野点上第三支烟，心想如果这支烟抽完还不来的话，那就彻底放弃打道回府。想到这里他抽了口烟，又喝了口剩下的凉咖啡。就在此时，门口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身穿淡紫色大衣，领口围着红条薄围巾，转动娇小紧凑的脸庞环顾室内——是美树。


塔野确认之后故意把视线转向窗户，为的是造成对方主动寻找自己的效果。


塔野的意图得以实现，美树好像很快找到了他，塔野眼角的余光感知到美树径直向他走来。


“真对不起！”美树从斜前方绕到正面打了声招呼，“我来晚了，久等了吧？”


“一小会儿。”


塔野一反刚才的焦躁情绪，落落大方地向美树点点头。


“我跟朋友一起来的，可以吗？”


美树身后站着另一位女子，她身穿淡蓝色毛衣，外罩深咖色鹿皮短大衣，藏蓝色短裙下面穿着高及膝上的系带长靴，两条筷子腿似乎一碰就断。


“请！”


约会有时也难免发生令人猝不及防的状况：本以为对方一个人来，可实际上却出现了两个人。虽然女人多了也会更加愉快，可大都是出于戒心防备而带来的护花使者。


然而，现在是大白天，这里又是正统大酒店的前厅，从塔野本人来讲，只是偶尔想跟美女共进午餐，并非怀有什么出轨的野心。假如对方以那种眼光看待自己并戒心重重，实在令人气愤。


不过，有两位女子陪伴倒也不坏，况且两人都长得相当漂亮。


“这位是布部绘梨子小姐。这位是塔野经理哦！”


听到美树介绍，那位女伴这才从衣袋里抽出手来鞠躬行礼。


与其说是鞠躬，不如说只是撅了一下屁股。


“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见到美树塔野就心宽了许多，于是说出了真心话。


“因为我早上起不来，所以……”


“哪里是早上？这都两点多啦……”


“不好意思。可是，女人又要做头发又要化妆，很费时间的。”


美树脱下大衣，露出白色的职业套装，一条黑漆皮带束在腰间。而她的女伴依然穿着深咖色鹿皮大衣坐在那里。


重新打量一番，这才发现那位女伴相当漂亮。


虽然从眼鼻端丽这方面来讲是美树占上风，但绘梨子却具有独特的气质。她长着略带惺忪的双眼皮，鼻梁不太高，延伸到鼻尖才兀然翘起，虽然少了些锐气，但脸庞整体却愈显甜美，再加上多少有些大大咧咧的感觉，反倒更能抓住男人的心。


男招待走了过来。


“现在该请我们吃午饭了吧？”


“我是有那个打算。”


“那就别点饮料啦，马上就走吧！”


美树虽然还很年轻，但在这方面毫不含糊。


“那就不好意思了，我们要去吃饭。”塔野向男招待点点头站起身来，“吃西餐吗？”


“经理先生准备吃什么呢？”


“吃什么都行，我随你们。”


“我吃中华料理吧。你怎么样？”


听到美树询问，绘梨子默默地点点头。


中华料理店位于四层，由于饭点已过，所以顾客寥寥。


三人来到靠窗的圆桌旁落座，美树坐在塔野旁边，绘梨子坐在美树旁边，与塔野隔着两把空椅。


男招待递上菜单。


“我对中华料理不太熟悉，你们帮我点吧。”


“那饮料喝什么呢？”


“饮料嘛，既然吃中华料理，那我就喝绍兴酒吧！”


美树捧着几乎把脸全遮住的大菜单向男招待点菜。


不过，她说的却不是菜名，而是诸如“牛肉切丝加青椒”这些食材的名称。看样子男招待都明白，边听边频频点头。


塔野掏出香烟，点上之后向那位女伴发问：


“你也是在什么地方工作吗？”


听到询问，绘梨子微微眨了下眼睛点点头。


“在哪里？”


“她其实是个大学生。”美树插言道。


“大学生？”


“她是北辰大学英文系的三年级学生。”


“哦……”


塔野再次看看坐在斜前方的绘梨子。她那柔顺的头发从中间向左右分开，发梢垂到肩窝以下。


她确实不像此行中人。


“不过，她晚上要在‘可乐必可乐’小吃酒吧上班呢。”


“打工？”


“家里供她生活费，可能是为了爱好吧……”


美树看着绘梨子笑了。


说到北辰大学，那在札幌也是富裕家庭子女较为集中的女子大学。听说近来有些女大学生为了爱好去打夜工，这女孩就属于那一类吗？塔野的好奇心更加强烈。


“你家在哪儿啊？”


“在东京。”


“那你是从东京来的啦？”


“原先家在这里，两年前爸妈去了那边。”


“所以就只留下你一个人。”


绘梨子又是只用眼睛肯定地回答。


“经理先生去过‘可乐必可乐’吗？”美树问道。


“我不知道那家店。”


“那你下次就去吧，都是像绘梨妹妹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孩。”


“那家店在哪儿？”


“大东大厦的地下层。哎，不是有家‘夜总会·顺’吗？就是那座楼。”


“原来如此。”


那座大厦塔野也去过几次。


女招待端来绍兴酒，接着上了四个菜，都是中华料理中常见的普通菜肴。


“我开吃了！”


美树像干杯似的端起了斟好的酒盅，绘梨子也跟着做出同样的动作。


有两个年轻女子陪伴，塔野心情不错。而且一个是漂亮的夜总会女郎，另一个是在小吃酒吧打工的大三女生。这种两人相差甚远的组合挺有意思，先前等待时的焦躁情绪顿时烟消云散。


美树和绘梨子毕竟年轻，一开始就狼吞虎咽，可很快就好像酒足饭饱，而菜肴却还剩下一半。


但是，两个女孩子因为喝了酒，脸庞已经微微发红。特别是绘梨子，本来就有些倦怠感的眼眶变成了粉红，看上去更增添了几分悲郁。


总共用烫酒壶喝了三壶，其中一半都被塔野喝掉了，或许是由于加糖而口感更佳的缘故。


“谢谢款待，太好吃啦！”


喝得微醺的两个女孩子一齐道谢，塔野也感到非常愉快。可能是因为有年轻女子陪伴，时隔多日胃口大开。


“你们接下来做什么呀？”塔野付账后来到电梯前问道。


“经理先生呢？”


“我想想……”


塔野接下来并没有特别要去的地方，如果只从约会的程序来讲，到此已经全部结束。但是，他觉得如果两个女孩子同意的话，似乎可以继续共处一段时光。


“我要去买东西，就此告辞了。”美树对塔野的意图有所觉察，先下手为强，“绘梨妹妹要直接回家，是吧？”


“是的。”


站在旁边的绘梨子虽然身材娇巧，但穿长靴的双腿就像少女般修长。


“那你就让经理先生送一下吧？经理先生住在旭山公寓，所以很近的哦！”


看样子美树是没指望了，但绘梨子好像尚未确定去向。


“你家在哪儿？”


“在伏见区。”


“那挺近的嘛，我送送你吧。”


伏见区就在塔野居住的旭山公寓稍南的位置，方向相同。


“那就拜托了。”


绘梨子鞠躬道谢。最初见到时她把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感觉这个姑娘态度生硬，但交谈之后却意外地发现她很温顺。


酒店一层前厅里依然人满为患。


难保不会在哪里被谁看到——塔野快步穿过前厅，通过转门来到外边。


时近四点钟，太阳已经倾斜到设有滑雪跳台的山边，枯叶落尽的梧桐树投下长影。


“经理先生，谢谢款待。”美树在大酒店的乘车点前道谢，“绘梨妹妹就拜托您啦！”


塔野向美树点点头，随即跟绘梨子乘上等候的出租车。


“你先下车，所以我坐里边吧。”


塔野说出算不上理由的理由先上了车。


“请问……是伏见区的哪里啊？”


“十四条。”


司机听到绘梨子的回答，依然眼望前方点点头，随即挂上了挡。


出租车很快驶进西五丁目大街，然后从那里开始南下。虽然进入腊月街上洋溢着忙年的气氛，但同时周日黄昏也隐约透出某种寂寥之感。


绘梨子依然双手插兜，眼睛看着正前方。


她在想些什么呢……塔野不太清楚这个年代的女孩的心思。虽然感到她们极为幼稚，却又觉得她们出乎意料地成熟。


“你是怎么认识美树君的呢？”


“她跟我打工店里的妈妈桑认识，有时会来这边。”


塔野点点头，这个话题到此中断。


“学校的事不忙吗？”


“挺闲的。”


绘梨子的回答简短明快。


“你在英文系专攻什么科目？”


“弗吉尼亚·伍尔芙。”


“哦？弗吉尼亚·伍尔芙啊！”


“可是，我什么都不懂。”


“不懂专攻科目可是够麻烦的呀！”


塔野感到有些滑稽便看了看绘梨子，可她本人表情却十分认真。


“刚才她说你是为了爱好打工……”


“虽说是出于爱好，但意思不是说我的爱好在于打工本身。”


“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是为了爱好而打工。”


“那就是说为了买某些唱片？”


“我是想出去旅游。”


“去外国？”


“各种地方，哪儿都行。”


“不过，你在那种场所打工，要是被学校知道了不会挨批评吗？”


“但是，校规中并没有禁止去小吃酒吧打工的条款。”


“是吗……”听她一说倒也确实如此，塔野苦笑一下，“小吃酒吧有意思吗？”


“也有意思也没意思。”


她说的或许也对。若是塔野这个年代的人，倒还能拿出更像样些的回答。不过，绘梨子她们会不一样吧？或许她那样的回答才是襟怀坦荡。塔野感到跟这个年轻而话语生硬的女孩交谈别有情趣。


“在那样的场所打工，收入会相当可观吧？”


“是啊……”


“要是不用于旅游会有富余吧？”


绘梨子坦率地点点头。对于常跟女招待打交道的塔野来说，这种毫无装腔作势的个性特具新鲜感。


“大三的话应该是多大啦？”


“二十一岁。”


“二十一啊……”


她比女儿久美子大一岁。塔野知道自己跟她年龄相差很大，心里便有些扫兴。


出租车经过宽阔的南九条大街向西行进，太阳向对面被冬树覆盖的褐色山边沉落。塔野像是要从扫兴中逃离，从大衣兜里掏出香烟点上。


“经理先生在旭山公寓是一个人住吗？”出租车跨过南行电车轨道后绘梨子问道。


“是啊。”


“那您每天都在外边吃饭吧？”


“偶尔也会吃方便面，不过几乎都在外边吃饭。”


“那做饭的厨具呢？”


“虽然有简单的炒锅和煮锅，可一个人也做不了啊。”


“那好可怜哦。”


“倒也说不上可怜吧。”


塔野苦笑一下，又对这个姑娘产生了新的好奇。


“顺便去看看吗？”


虽然担心受到司机盘问，但塔野还是鼓起勇气稍作试探。


“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


“那就去吧。”


嗯？塔野慌忙朝侧面看看，绘梨子表情依然平静。


初次见面并只是共进午餐就跟着男人回家，她究竟在想什么？塔野猜不透绘梨子的心思，这就像是一只小小鸟迎面飞进家门。


“直接去旭山公寓吧！”


司机没有回应，可能是对中年男性企图带年轻女子回家深感不快。不过，塔野担心的倒不是这个，而是怎样进公寓楼门。


刚进公寓楼门左侧就是管理员室，电梯和楼梯在管理员室的前方，出入公寓都得从管理员眼前经过。


塔野以前除了妻子女儿从未带其他女性进过自己的房间，虽然可以说他一直保持品行端正，但这里的住户大半都是如此。


由于这里属于公司专用高级租赁公寓，所以住户都是地方城市的一流居民，这种自豪感也影响了住户的日常行为。在公寓外边怎样暂且不论，在公寓里一般不会做出可疑举动，这已成为住户们的不成文规矩。


可能出于这个原因，住户们到了晚上十一点钟就同时关门上锁，此后必须在楼门口报上姓名，再由管理员操作遥控器开门放行。


尽管住户都是一流公司的绅士，但这样做未免过分严苛，因为他们常常由于应酬或加班而晚归。虽然有些住户表示自己已不是小孩，并要求允许在深夜也能自己用钥匙开门出入，但最终未被采纳。


这是因为住在公寓里的女士们和住在东京的留守夫人们强烈反对。


在如此规定严格的公寓，尽管现在是白天，领着与自己女儿年龄相仿的女孩进公寓相当困难。管理员就算不会强行阻挡，也当然不会给好脸看。


“我的房间是三层十七号，我先进去，你过一两分钟再来吧。”


“被别人看见会很为难吗？”


“管理员那个人有些怪……”


“叔叔真有意思。”


绘梨子把身体靠在座椅上莞尔一笑。


四



塔野先乘电梯上楼，进房间没过几分钟门铃就响了。


“怎么样？”


“管理员大叔看着我，表情怪怪的，可什么都没说哦。”


“好，进来吧！”


塔野点点头关上房门。绘梨子迟疑了瞬间，但脱掉长靴后就依然揣着双手很新奇似的环视屋内。


“叔叔在这儿是一个人住吗？”


“你都看到了。”


“太浪费啦！”


进入单身男子的房间，绘梨子并未露出特别警惕的神态，直接走向朝南的阳台。


“我家就在那片树林后边。”


鳞次栉比的住宅前方一角是密林，再向前仍是住宅区的延伸。


“看上去倒是不太远，要不下次散步时顺便看看吧。”


“不行哦，那里不许男性进入。”绘梨子摇摇头说道。


“哦？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男人一进房间就会耍威风。”


“哪有那回事？”


“有啊！男人一进房间就把自己当成主人，什么都想发号施令。”


“那就是说，你以前曾经让男人进过房间，对吗？”


“倒是也有。不过，还没有像叔叔这样的老年人。”


“‘老年人’太过分了吧？”


“可您比我大二十岁以上吧？”


“嗯，也就大那么多吧……”


“不过，我还是喜欢像叔叔这样的老年人哦。”


“你还是别叫我老年人啦！”塔野皱起眉头坐在隔着餐桌的沙发上，“你不喜欢年轻人吗？”


“倒也不是不喜欢，但他们又粗鲁又性急，不是吗？”


“是不是对你那样了？”


“什么呀，叔叔？”


“嗯，也没什么……”


听到反问，塔野支支吾吾起来。


“可以请我喝杯咖啡吗？”


“速溶的行吗？”


“只好这样了呗！”


塔野心想，她说起话来真是毫不客气，随即去了厨房。绘梨子脱掉皮大衣，露出淡蓝色羊毛衫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


“餐具和厨具都齐全吧？”


“有是有，但很少用。”


“下次我给叔叔做几个菜吧。”


“你会做吗？”


“我做煎蛋卷最拿手。”


“那可拜托你了。”


如果能在公寓里吃到她亲手做的菜肴，那可真是美妙无比。


“砂糖和奶粉你自己看着放吧。”


“谢谢。”


虽然绘梨子刚才听说是速溶咖啡还说“只好这样”，但看她现在道谢的姿态，似乎并非不懂礼貌。


“你每天几点出门去学校？”


“学校有时去有时不去。”


“大学有那么清闲吗？”


“清闲极了。”


“所以你就出来打工了？”


“倒也不能这样说。”


餐桌那边能看见绘梨子的腿，虽然穿着肉色丝袜，但短裙下的双腿修长而紧致。


“你刚才说的去你房间的男人是你的男朋友吗？”


“是我男朋友啊。”


“于是就像主人一样发号施令？”


“他脸皮特厚，叫我给他做饭，还问有酒没有呢！”


“那确实是脸皮够厚的。”


“上次我把他赶走了，以后就不来了。”


“可是，你不喜欢那个男人吗？”


“怎么可能喜欢呢？”


“但是，你如果不喜欢的话就不会让他进你房间吧？”


“叔叔真怪！”


“哪里怪了？”


绘梨子自顾莞尔一笑：


“不管什么事都需要理由，是吗？”


“理由？”


“因为清闲所以打工，因为喜欢所以让男人进房间……”


“难道不是这么回事吗？”


“有时也会不需要明确理由跟着感觉走，不是吗？”


“哦，倒是也有那种情况。”


“我来这里就没什么理由。”


如此说来或许也对。或许绘梨子是想说：偶然共进午餐并打算直接回家，但跟着感觉就顺路来到了这里。


“不过，把别人带进单身居住的房间可是非同寻常啊。”


“那么，叔叔把我带进自己的房间也非同寻常啦？”


“因为我是男的嘛！”


“男的就可以，女的就不可以吗？”


“是啊，姑且可以这样讲吧。”


“我不明白哦……”


绘梨子轻轻缩了缩脖子。不明白的是塔野，总之他感到自己被这只飞进来的小鸟忽悠了一回。


“你不要咖啡了吗？”


“谢谢款待。”


“要不就喝点儿威士忌吧？”


“我喝不了威士忌。”


“你刚才好像喝过绍兴酒了。”


“那个有点儿甜，所以我就喝了。其实我只能喝冰镇清酒。”


“冰镇清酒吗？那就给你来点儿？”


“不过，我白天不喝酒。”


“你酒量不小吧？”


“酒量虽然不小，可一旦醉了就爱哭。”


“喝了酒会哭吗？”


暖暖的淡蓝色高领毛衣上托着娇俏的脸庞，在娇娇女的感觉中隐含着大大咧咧的情致。


“我的脸不对劲儿吗？”


“我看你是因为你漂亮。”


“我还想变得更漂亮。”


“现在已经够漂亮啦！”


“叔叔知道女明星杰奎琳·比塞特吗？”


“杰奎琳·比塞特？我不知道。”


“她在英国出生，从法国的学校毕业。我就想变成她那样。”


“那个女明星出演过什么电影？”


“有《布利特》和《国际机场》。不过，比起电影，她的封面照片更棒，眼睛总是水汪汪的，有种悲凉感。”


“虽然说不上悲凉，不过你的眼睛也是水汪汪的呀。”


“是吧？我知道让眼睛湿润的方法。”


“能做到吗？”


“只要想到悲伤的事就能做到。”


“挺难的……”


“很简单。比如妈妈被杀，自己的胳膊断了。”


“那太恐怖了！”


“只是对着镜子想象一下，眼睛就湿润了。”


“那现在也是吗？”


“因为我想象到自己被关在这里的情景。”


“喂，别开玩笑啦！”塔野慌忙说道。


“可是，叔叔有时也会只想象一下就流泪吧？”


“可能也会有吧。”


“到了叔叔这个年纪，会不会没有眼泪了呢？”


“怎么会呢……”


塔野啜吸一口凉下来的咖啡。


“叔叔的夫人是在东京吗？”


“是的。”


“不寂寞吗？”


“刚开始有点儿寂寞，但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


“不，我说的是夫人。”


“啊，我夫人吗？”


看样子两人的想法之间存在偏差。塔野想到这也是代沟所致，便有些郁闷。


“眼不见心不烦，她反倒会很高兴呢。”


“夫人很贤惠吗？”


“哪里……”


“你不爱她吗？”


“早就过了那段时期了。”


“好可怜哦……”


“就那么回事吧，她也能接受现状。”


“不，是叔叔好可怜。”


“啊，我吗？”


此轮沟通也有偏差。


“我爸也不爱我妈。”


“哦？”


看样子，绘梨子已经认定塔野难为情是因为不爱妻子。也许这个特点就是年轻的标志。


“其实我爸爱的是另一个人，只是觉得我妈可怜才一忍再忍。”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在大学里教生物。挺奇怪吧？”


“为什么？”


“因为他只管寻找名叫‘大和白蚁’的另类蚂蚁。”


“可他毕竟是教授吧？”


“蚂蚁的教授哦！”


绘梨子缩缩脖子笑了。


“那就是说，你父亲从这边的大学转到东京的大学去了，对吧？”


“对。我妈因为是在东京出生的，所以特别高兴。可我爸真心不想去。”


“那就是说，你父亲喜欢的那个人在札幌，对吧？”


“对啊！”


“你认识那个人吗？”


“每天都见面。”


“每天？”


“是的。”


绘梨子点头肯定。她那从套头衫立领露出的细脖颈忽然显得老成起来。


“那个人在哪儿？”


“在店里。”


“店里？”


“她是‘可乐必可乐’的妈妈桑。”


“‘可乐必可乐’，这个名称也挺怪啊……”


“人的脖根两边不是有锁骨吗？‘可乐必可乐’就是锁骨这个词的拉丁文发音。妈妈桑的脖子就像奥黛丽·赫本那样细长，锁骨尤其漂亮。”


不管怎么说，这个名称很奇妙。


塔野换了口气：“可那是你打工的店吧？”


“是的。”绘梨子满不在乎地答道。


“那样不会出问题吗？”


“为什么？”


“你在那个妈妈桑的店里打工，你父亲知道吗？”


“他不知道。不过，我知道我爸跟妈妈桑关系好。”


“那个人确实是你父亲的情人吗？”


“第一次是我爸领我去那儿的，当时我凭感觉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可你没有明确证据吧？”


“‘可乐必可乐’的妈妈桑给我爸写信，当然是寄到我爸的学校，但我偷偷地看过。两人虽然相爱，却都在克制自己。”


“那么，‘可乐必可乐’的妈妈桑知道你是他女儿吧？”


“当然知道。妈妈桑跟我爸分手挺可怜的，所以我就去她那儿打工了。”


“挺可怜？”


“不是吗？她特别爱我爸，当然我爸也爱她，所以我就想给他俩搭桥。”


“搭桥？怎么搭桥啊？”


“写信时不动声色地告诉我爸妈妈桑的近况，或者把妈妈桑去东京的日期告诉我爸。”


她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塔野越来越弄不明白眼前这个小姑娘了。


“你这样做被你母亲知道怎么办呢？”


“我妈没事儿呀。”


“为什么？”


“我妈根本就不是怀疑我爸的人。而且，我妈知道我爸即使有婚外情也不会抛弃她，所以特别放心。”


“那我就不明白了……”


“那有什么不明白的呀？我爸比我妈心眼儿好多啦！”


“心眼儿好就可以搞婚外情吗？”


“我爸根本就不是有勇气离婚的人。”


看上去绘梨子好像大大咧咧，但她也许已经出乎意料地看透了真相，可不能因为是个小姑娘就小看她。塔野又换了口气：


“那位‘可乐必可乐’的妈妈桑长得漂亮吗？”


“漂亮啊，特别漂亮！”


“多大年纪？”


“三十二岁。”


“是单身吗？”


“当然是啦！”


“你父亲多大年纪？”


“今年刚到五十。”


听说绘梨子的父亲比自己大五岁，塔野总算放了心。


“下次我去一趟吧。”


“去倒也行，可不能喜欢上妈妈桑哦！”


“不，我不会喜欢上别人爱上的人。”


“说是那样说，可是一旦见了面也许就会喜欢上呢。”


“还是像你这样年轻的好。”


“那你就可以来啦！不过，我刚才说的可别告诉任何人哦。”


绘梨子把右手食指抵在嘴唇上。


“我明白。”


“我对美树小姐都没说过呢。”


“你跟美树君关系好吗？”


“倒也说不上好。不过，那个人特别会打扮，所以我很喜欢她。”


“女人会因为那种事情而关系亲密吗？”


“那当然啦！能给我一支烟吗？”


“行，可你会抽吗？”


“我从上个月开始练习。”


“大学生中抽烟的人多吗？”


“加上抽着玩儿的人，差不多一半吧。”


绘梨子微微噘嘴神气活现地叼上一支烟，随即用餐桌上的打火机点着。虽然到此为止动作潇洒，可伸直食指与中指夹烟的手势却有些笨拙，她吸了两口就像被烟雾熏得眼睛难受，立刻皱起眉头。


“你可以再使点儿劲吐烟。”


“这样吗？”


绘梨子轻轻嘬拢小嘴，塔野着迷地望着她那可爱的模样，绘梨子却突然呛得“吭吭”咳嗽起来，并慌忙把香烟放回烟灰碟。


“你偏要硬撑！”


绘梨子又用双手捂住嘴剧烈咳嗽，颀长的后脖颈就在塔野眼前颤动，近在咫尺伸手可触。


若起身轻轻绕到她身后，且不说能否成功接吻，但在她后脖颈亲一下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机不可失”的煽动与“不可妄为”的警示在塔野心中交错，但现在完全可以做出抚摸后背的样子拥抱她。


“叔叔！”绘梨子喘息着抬起脸来，“叔叔，请给我些水喝。”


塔野去洗碗池边，在玻璃杯中接满水端了过来。


“不好意思。”


绘梨子一口气把水喝完，然后用左手摩挲着脖子，纤细脖颈的肌肉绷得更紧了。


“你不用硬撑。”


“对不起。”绘梨子点点头说道。


“再给你沏杯咖啡吧。”


“我要回家了。”


“回家？”


绘梨子只用眼睛做出肯定示意。


“还可以多待会儿嘛！”


“我还是回家吧。”


“有人要来吗？”


“没有。”


绘梨子摇着头并开始穿大衣，急火火的动作，看样子是个想到就做的性格。


“那太遗憾了……”


“叔叔跟我在一起挺没趣的吧？”


“不，没有的事！”


“不用硬撑啦，脸上明明写着没趣嘛。”


“没有的事！”


“那你会吻我吗？”


“吻你……”


“是的。”绘梨子绕过餐桌站在塔野面前，“可以的啦！”


绘梨子闭住眼睛噘起嘴唇，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不知什么原因，尽管对方已经噘起嘴唇，可塔野却只是呆呆地望着。


“快点儿叔叔！”绘梨子依然闭着眼睛说道。


塔野只是看得出神，身体却一动不动。他觉得过了很长时间，但实际上还没过三十秒钟。


突然，绘梨子的大眼睛宛若鲜花绽放般睁开。


“真是个怪叔叔。”


“可是……”


“再见！”


绘梨子迅速朝房门走去。


塔野马上追过去，可绘梨子却不予理睬，蹲在门口开始穿长靴。看样子像是漫不经心，不过长靴的深咖色与鹿皮大衣十分搭调。


“因为今天太突然了……我把这里的电话号码写给你，以后再来吧！”


塔野从内兜掏出名片，随即把座机号写在上面。


“如果这里没人接的话，往公司打电话也可以。”


“不要。”


“你生气了？”


“没有啊。”


绘梨子使劲摇摇头，随即翩然转身打开了房门。


“哎……”


话没说完房门已关，只听咯噔咯噔的脚步声在钢混走廊上渐行渐远。塔野想追出去却又怕人看见，所以止步不前。在脚步声消失后，他返回了阳台。


虽然刚过四点半，但太阳已经沉向西山背后，初冬明亮的一天渐近黄昏。


塔野的目光向朝南的街道追去，却没看到绘梨子的身影。由于街道不止一条，所以如果绘梨子走别的路就不可能看到。


自己为什么不拥抱她呢？……


事已至此塔野才心生后悔，对方明明已经要求接吻并噘起嘴唇，可自己却只是呆呆地望着。


自己在酒吧里既能适当地开开玩笑还能神侃一番，可到了节骨眼上却束手束脚无所作为，浑身颤抖简直就像未经世事的少年。


虽说如此，绘梨子的要求也过于唐突，尽管她已经噘起嘴唇，可自己还不敢相信她是真心。而且，她是比自己年龄小两轮的大三女生，这也令他十分介意并产生了强烈的克制心理——绘梨子与自己女儿年龄相仿，怎么能占有她的嘴唇呢？总而言之，这种刺激对于塔野来说过度强烈。


或许是成长在二战中这辈人的悲哀，塔野毕竟只会去拥抱自己主动追求到手的女人，而且也跟不上今天初逢就接吻的速度。这种举动与塔野这辈人恋爱的那个时代反差过大。


不过，虽说如此，却并不等于他对没有发生任何接触感到满足。非但如此，他甚至感到像是失落了重大物件。难得有只可爱的小鸟飞进来，却眼睁睁地把它放走了。


如果当时跟她接吻的话，现在会是怎样的情形呢？他觉得那么美丽的猎物已不可能再度飞来。


当他回过神来时，发现房间里已变得昏暗，从四点到五点，初冬的黄昏会在一瞬间到来。


走廊上响起女人和孩子的声音，可能是邻居出去采购回来，现在要准备晚餐了。


塔野起身打开了电灯，从阳台上看到家家户户也已华灯初上。此时此刻，东京家里的妻子和孩子们也许正在共进晚餐，平时不太留意的家人团圆情景忽然令他怀念不已。


单身生活虽然轻松惬意，但在这种时候却会带来深深的寂寞。


塔野离开阳台坐在沙发上，餐桌上还留着绘梨子喝过的咖啡和水。


直到刚才还跟那么漂亮的女孩单独相处，简直恍如梦幻一般。


“那女孩不错！”


塔野不经意地念叨了一句，发声之后慌忙回头张望——房间里当然没有别人。


“我有些不对劲儿啊！”


塔野又念叨一句，随即倒在沙发上。


[1]北海道札幌市中央区的繁华街，是日本三大“欢乐街”之一。
</aside>


[2]北海道乡土料理。
</aside>


[3]在二战时期度过青少年时代的日本人。
</aside>

第二章　冻云


一



这一周来，塔野虽然忙于新厂区的机器引进、道东开发计划，以及事业招标等业务，但在空闲时还会常常想起绘梨子。


他在公司忙工作时倒也会暂时忘掉，可独自回到公寓一旦想起就很难平静下来。若在宴会之后醉酒入眠倒也无事，但在偶尔无酒早归时，绘梨子仍会在脑海中突然浮现。


原先觉得她也就是个小姑娘而已，可不觉之间，那个小姑娘已在这个四十五岁男子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那天的事情毕竟令塔野难以忘怀。他的青少年时代在战争期间度过，战后一直勤勤恳恳地工作，属于所谓“战时派”。对于这种男人来说，绘梨子的言行既新鲜又过于大胆。


她究竟有什么打算？塔野越琢磨就越是不明白。而且，当他思虑过重时，就会感到又要惨遭痛击——不管什么事都需要理由吗？


塔野貌似没把那个小姑娘放在眼里，可内心却在期待绘梨子来电话。他想，若能再见一面并重现那种情境，自己必须抓住时机真正占有、罩牢她那略显倦怠的嘴唇，搂紧她那少女才有的纤柔的小蛮腰……


尽管塔野浮想联翩，可最为关键的电话却迟迟不来，这令他百般无奈。


虽然塔野在绘梨子离开时给她名片，但她却没有接，所以她可能并不知道公寓的电话号码。


不过，倘若她有意联系的话，应该有N种方式。她既知道自己的公司名称，又知道自己的住址，向电信局询问的话很快就会知道自己的联系方式的。即便不这样做，直接找美树打听就更简单了。


绘梨子脑筋转得快，所以不会想不到这些。既然至今尚无联系，恐怕还是对方无意再见到自己吧。


她先前说有个男友曾去过她的房间一次，那会不会是因为约会撞车了呢？另外，她是不是也像对塔野那样对男友说过“吻我吧”？


想到这里，塔野对那个未曾谋面的青年产生了嫉妒感。


都这把年纪了还对跟女儿年龄相仿的大三女生着迷，塔野对自己的幼稚感到惊讶。陷入这种状态，一流商贸分公司经理的头衔也会颜面尽失。


不过虽说如此，男女之间的感情很难用理性完全控制。


到了第十天，塔野在开完本系统分公司经理会议之后，跟大京建设的分公司经理上村结伴去了“千华留”，一坐下就把美树叫来询问。


“我想去上次那个绘梨子打工的店。”


“经理先生，您迷上绘梨妹妹了吗？”


“哪儿能啊，只是想去看看那家店是什么样而已。”


“上次您把她安全送到了吗？我很担心，该不会把她哄到您房间里去了吧？”


“哎，你可别胡猜啊！”塔野慌忙否认，脸却已经红了，“你后来见过她吗？”


“大概是在三天前，我去她店里见过她。”


“她当时没说什么吗？”


“倒是没有……”


看样子绘梨子瞒着美树，没告诉她去塔野公寓的事情。


“今晚下班后能领我去吗？”


“这个嘛……”美树露出迟疑的表情，“刚才我已经有约在先，那我就取消了吧。”


“哦，不必勉强。”


“没事。反正那个顾客怪烦人的，我本来就想取消。您稍等一下！”


美树出乎意料很轻易就答应了。


沿着五丁目大街北上，穿过薄野的电车大道，“可乐必可乐”就在左侧大厦的地下层内。这座大厦一层有家名叫“顺”的夜总会，塔野曾经去过两三次，所以立刻回忆起来。


进了店门左侧有个吧台，右侧最里边有两个包厢，店内面积顶多二十三四平方米，但整体墙壁和吧台统一刷成咖啡色，照明也设计成瓦斯灯的样式，是个气氛雅致而沉稳的小店。


“哎呀，欢迎光临！”


美树率先进店，绘梨子从吧台里打了声招呼。但是，当她看到后边跟来的是塔野时，就轻轻伸了下舌头。


“我把上次的经理先生领来啦！三个人能坐下吗？”


吧台近前和中段坐着五六位顾客，他们向两边聚拢腾出中间三个座位，都是稳重的中年人。


塔野与大京建设的分公司经理上村把美树夹在中间坐下。上村比塔野大一岁，几乎在同一时期调到札幌。他是带家属的，在宫森那边租房住。因为公司同在一座商务大厦，他们经常碰面，在同系统的分公司经理中最为投缘。今天邀他同来“可乐必可乐”，就是预料他会欣然同意，而且即使被他觉察到什么也不必担心。


绘梨子身穿黑毛衣，胸前织有大象图案。虽然贴身穿衣的方式很随意，但白色动物的图案特别适合爱做梦的少女。


“来点儿什么？”


接着上一家酒吧，三人都要了兑水的顺风牌威士忌。


在酒杯端来开始喝酒时，站在里边的年长女性凑了过来。


“欢迎光临！”


塔野只看一眼便知，这就是绘梨子说过的妈妈桑。正如绘梨子所说，她是个椭圆脸型的美人。


她的头发从中间分开，然后在后脖颈发际处束起几个涡卷，在柔顺的发端后若隐若现的耳垂妖艳诱人。她身着一袭白色罩衫，鼓胀的袖筒和布满胸前的皱褶更显成熟女人味。


“这位是妈妈桑哦！”绘梨子不无得意地介绍道。


“这位是东洋商事的分公司经理塔野先生，这位是……”


美树替她介绍了塔野和上村。


“多谢惠顾！”


妈妈桑俯首致意并递上名片。只见厚实的和纸名片上龙飞凤舞地写着“末木康代”，还有店名和电话号码。


“我听绘梨说过了，上次承蒙款待，十分感谢。”妈妈桑用俨如母亲的措辞说道。


“哦？塔野先生还真让人不敢小觑呀！”一直在听两人对话的上村插嘴道。


“哪里，她也一起去了。”


“美树也去了吗？这可是越玩越大啦！”


上村做出夸张的惊讶表情。


“没事的，绘梨不是那种女孩。”


绘梨子就像没听见妈妈桑的话，自顾调制兑水威士忌酒。


“不过，这里可都是美女呀。”


确实像上村感叹的那样，不仅是妈妈桑，另外三个女孩也个个年轻貌美。


“妈妈桑是大美人，哪儿还有漂亮女孩呀？”


“谢谢您！”


妈妈桑笑着点头致意。她虽然颧骨稍高，但在伏下眼线略浓的双眸时，表情中微含慵懒的暗影。


绘梨子也似乎有种大大咧咧的感觉，或许是受到妈妈桑的影响。当然，绘梨子的不拘小节中隐藏着年轻的奔放，而妈妈桑则透着沉郁的女人韵味。


小菜、坚果和巧克力端上来了，在船形小碟中只放少许餐食，可见店家对餐具也用心周到。


“叔叔，请我喝杯酒吧！”


“对了，上次你说你喝冰镇清酒，对吧？”


“绘梨，你能行吗？已经喝了不少了吧？”


虽然妈妈桑予以警告，可绘梨子自顾往玻璃杯里斟酒。


上村似乎对妈妈桑颇有好感，十分热情地与她攀谈。


“这家店不错吧？”美树窃窃私语道。


“是啊，从价格方面来讲，似乎比你那家店强。”


“我要转告给妈妈桑。”美树瞪了一眼塔野说道。


即使“千华留”的美女来这家店也不会特别显眼，妈妈桑的美丽中透着沉稳，富于知性。


“不过，经理先生，你可不能迷上她哦。”


美树叮嘱了一句。


“我知道啦。”


“知道什么？”


“没什么……”


塔野虽然知道妈妈桑跟绘梨子父亲的关系，但立即含糊其词。


酒吧十二点半打烊，此时顾客只剩塔野一行了。


“叔叔，送我回家吧？”绘梨子把空啤酒瓶摆在吧台一端说道。


“可以啊，妈妈桑呢？”


“当然一起啦！”


“我就不用送了，跟经理先生不是一个方向。”康代说道。


“在哪边呀？”


“在宫森方向。”


“那跟我近。”


上村不失时机地自告奋勇。


二



于是，美树跟绘梨子上了塔野的车，而上村要送妈妈桑回家，一行人分成了两组。


“绘梨就拜托您了。”


告别时，妈妈桑再次向塔野俯首致谢。


美树的公寓在南十一条，离薄野较近，所以先把美树送到那里，然后就又只剩塔野和绘梨子两人了。


出租车经过南十一条径直向西驶去，越过西线就是住宅区，周围只有排排路灯。


塔野朝旁边看看，只见绘梨子依然把脑袋靠在车门边打瞌睡。


也许因为刚才在塔野等人面前连续喝冰镇清酒，所以她有些醉了。


长发之间露出白皙的额头，是一张毫不设防、表情安详的脸庞。


怎么办好呢？塔野望着前方的夜幕思索。


此时叫醒绘梨子并把她送回公寓最为稳妥。说实话，直到离开酒吧前塔野都是如此打算，可当他看到那张天真无邪的睡脸时，又觉得就这样分别不免有些可惜。


如果现在发出邀请的话，她可能还会跟自己去公寓。上次的无所作为消除了绘梨子的戒心，这也许反倒能导致理想的结果。


但是，要进公寓就必须叫醒管理员，报上姓名他就会开门。可如果管理员出来的话，就会发现有女性跟自己同行。


即便没被管理员发现，如果被其他人撞见也很糟糕。


怎么会住进那种麻烦的公寓呢？他顿时懊恼不已。


当然，如果进不了公寓的话，还可以带她去旅馆，进旅馆可以不必顾忌任何人。


但是，塔野实在不想带绘梨子去那种旅馆，因为这样做的话过于露骨，恐怕会遭到绘梨子的反对。


“继续直走吗？”出租车驶过二十丁目时司机问道。


“嗯……”


塔野含糊地回应并朝旁边看看，绘梨子依然闭着眼睛。


是时候决定该向何处去了，塔野瞬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断然发出指令：


“去旭山公寓！”


不管怎样先在公寓前下车，到时如果绘梨子说要回家的话，另叫一辆出租车送她回去即可。万一被管理员发现，车到山前必有路。房租都按规定缴纳过了，没有道理被他说三道四。再说，规约上也没写夜晚禁止带女性进公寓。


借着酒劲，塔野改变了原先的打算。


出租车稍稍左转来到信号灯前，这里是去琴似的交叉路口。


“啊，就停在这儿吧！”


趁着红灯亮起，塔野在路口下了车。


“哎，到啦！”


塔野拍拍绘梨子的肩头，绘梨子揉了两三下眼睛坐起身来，她此时的样子完全像个幼童。


“好冷啊……”


绘梨子马上拉起大衣领子靠近塔野。眼前黑黢黢地耸立着圆山，虽然五天前下的雪已经融化，但寒风依旧在柏油路上疯狂肆虐。


“顺便去我房间吧？”


“嗯。”


绘梨子在塔野胸前点点头，看样子她太困了。


塔野用手臂搂住绘梨子的肩膀，然后缓缓地向前走去。


隔着街道，正对面有个岗亭，前方矗立着塔野居住的公寓，几乎所有窗口都是黑着的，只有一到八层的楼梯口还亮着灯光。


现在哪怕管理员出来也顾不得了——塔野完全改变了初衷。


他在楼门口摁住门铃报上姓名，虽然这简直就像小学一年级的学生，可不这样做又想不出别的办法。


“请进！”


对讲机传来回应，楼门打开。塔野搀扶着把绘梨子推进楼门，随即迅速通过管理室门前跑进空电梯。


此举是否成功？由于管理室中黑灯瞎火不得而知，如果对方盯着自己那也无可奈何。


“这是要去哪儿？”


绘梨子发问，但身体却慵懒地依偎着塔野。


“去我房间暖和一会儿再走吧。”


塔野的房间在出电梯向左第三个门。他快步走到门前，迅速从大衣兜里掏出钥匙。


“赶快……”


塔野把绘梨子推进房门并关上，这才松了口气。


现在就不会有人妨碍了。


绘梨子进门就一屁股坐在地台上，连绑带长靴都懒得脱。


塔野百般无奈，蹲下身来帮她解开鞋带，绘梨子伸展美腿一声不吭。


“来，坐下！喝茶吗？”


“我困啦……”


“那就休息吧。”


绘梨子顺从地点点头。塔野考虑片刻，随即大胆地把绘梨子搀抱起来。


绘梨子虽然纤巧苗条却几乎无骨感之处，肢体宛如猫咪般柔软。


塔野忽然发现绘梨子眼中满含泪水。


“叔叔，你觉得我是个坏女孩吧？”


“没有的事！”


塔野慌忙摇头，然后把绘梨子送到床上。


“这么冷的天，我不想一个人回到冷冰冰的房间去。”


“我明白了。”


塔野放开手臂，绘梨子的娇巧身体在床中间陷了下去。


“叔叔没有明白！”


“我明白了，放心吧。”


“撒谎，叔叔在撒谎！”


绘梨子闭着双眼，泪水却夺眶而出，泪珠中浮现着硕大的台灯亮点。


塔野忽然想起，绘梨子说过她醉酒时爱哭。


“好啦，你先睡会儿吧。”


“叔叔，你到那边去！”


“你不冷吗？”


“好啦，去吧！”


塔野一扭头，绘梨子啜泣了两三声就把脸庞埋在床单中了。


塔野去起居室脱掉西装，然后换上了睡袍。


小鸟又飞进来了，而且醉卧在床已经入眠。今夜无人打扰，此后怎样发展全看自己决心如何。


塔野看看餐边柜上的座钟，时间是一点三十分。周围已经完全安静下来，偶尔从楼下街道传来汽车鸣笛声。


自己的床上有个年轻女子正在睡觉——塔野对此实在无法理解，甚至感到恍若在梦中遭人捉弄。


塔野打开冰箱取出啤酒喝了一口，然后又点上香烟，抽了三分之一就扔掉站起身来。


他关掉起居室的电灯，慢慢地走进卧室。绘梨子不知何时翻了身，只见她背朝房门把细长的双腿搭在床边。


她的睡相毫不设防，甚至像是在引诱塔野。


“不行！”


塔野小声嘟囔一句，并握起拳头敲敲脑袋。


突然，绘梨子又翻了个身仰面朝上，塔野后退一步旋即再次窥视她的脸庞。


绘梨子仍在熟睡。


在枕边台灯微弱的光线中，她那上翘的鼻尖向脸颊投下淡淡暗影。


塔野继续站在那里俯视片刻，然后把面孔轻轻凑近绘梨子的嘴唇——几乎没有酒气，只飘散着发乳般的淡淡甜香。


塔野闭住眼睛做深呼吸，然后鼓足勇气罩牢了绘梨子的嘴唇。


“啊……”


绘梨子左右摇摆像在抗拒，却更加激起塔野的欲望。


塔野抱得更紧，并且用力亲吻绘梨子的嘴唇。


绘梨子像撒娇幼童般摇摆脑袋，双腿也使劲扑腾。她的抵抗富于年轻活力。


“真可爱……”


塔野无奈地松开嘴唇，依然紧抱绘梨子。其实，这种心理既非情爱亦非喜爱，称其为疼爱才恰如其分。


就这样拥抱着过了两三分钟，绘梨子渐渐平静下来，她纤巧的身体完全放松并传来阵阵温热。


“哎，叔叔，”绘梨子在塔野肩窝下窃窃私语，“要温柔点儿哦……”


塔野大吃一惊抬起头来，只见绘梨子睁着大眼睛仰望着自己。


三



“可以吗？”


过了片刻，塔野用嘶哑的嗓音询问，绘梨子依然默默地闭着眼睛。


塔野像要驱赶瞬间的扫兴似的再次亲吻绘梨子，然后用右手从绘梨子的细腰开始慢慢脱去她的毛衣。


若是和服或罩衫之类的开襟衣物倒还好办，但是套头毛衣却有些麻烦。撩到胸前倒也简单，可脱掉袖子和套领实在费劲。如果她在这时挣扎起来就更难脱了。


不过，可能因为已被两次亲吻而无奈放弃，绘梨子几乎没再抵抗。虽然脱套领时稍稍遇阻，但不予理睬用力一拔就顺利脱掉了。


虽说已到冬天，可绘梨子毛衣里面却只穿着紧身胸衣和胸罩。


内衣丝滑和肌肤温热的触感使塔野完全燃烧起来，此前一直缺乏自信的那个东西居然开始呈现明显征兆。


塔野此时怀着少年般的急切心情把手伸向绘梨子的短裙，左右摸索了片刻，最后拉出右侧的丝带。塔野后来才知，绘梨子的短裙是粗斜纹布做的围腰式，只需拉出丝带前面就会敞开，再摆弄几下侧面就能毫不费力地解下来。


接着，塔野屏住呼吸把她的胸衣和连裤袜也一件件脱掉。


最后，绘梨子纤巧的肢体上就只剩碎花图案的胸罩和迷你内裤了。塔野面对绘梨子的裸体看得着迷，一时连自己要做什么全都忘记。


此前塔野从未见过如此可爱的裸体，即便在看到年轻女同事和女儿同学们时想象过她们的肌肤，但在现实中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


绘梨子上身蜷缩到不能再小，并把脑袋顶在枕头上，那种羞怯的姿态更惹人疼爱。


塔野轻轻地把绘梨子搂过来，就像在触摸贵重的玻璃器物，然后慢慢地把手绕到她后背解下胸罩。


绘梨子几乎没有抵抗，就像睡着了一样，只是在塔野触到她的内裤时身体稍稍缩起，但内裤还是立即被脱掉。


所有的衣饰都已解除，绘梨子全身一丝不挂，塔野再次紧紧抱住那似乎一碰就折的肢体。


绘梨子虽然肢体纤巧，却没有一处骨感毕露，浑身柔若无骨，因为她的骨骼本身就长得非常紧凑。胸部可能因为尚未发育完全，乳房扁平而小巧，但触摸时却感到圆润而富于弹性。


塔野体味了柔软而温热的触感之后，慢慢地进入了绘梨子的身体。


塔野醒来时右方的厚窗帘已经透进亮光，看看身旁才发现绘梨子已经不在。


这是怎么回事？昨晚应该是跟她同枕共眠了，偶尔醒来时，也看到她正在自己臂弯中像飞进巢穴的小鸟般酣睡。


应该不是梦幻。


塔野慌忙起身环顾卧室。


绘梨子还是没在这里，当然看不到她的身影，连外套和内衣也已不见。床左侧格架上的座钟指向九点钟。


她回家去了吗？


塔野穿上睡袍去起居室看了看。


昨晚好像忘记拉上窗帘，室内已经充满灿烂阳光。阳光映照着沙发，上面的蓝色毛巾被拱成小山形状。


塔野定睛再次细看。


毛巾被前端露出黑发，发梢垂在沙发外边。


塔野点点头走近沙发，然后轻轻掀起毛巾被一角察看。


绘梨子枕在沙发背的边缘正在熟睡，神态娇憨根本无从想象她昨夜曾得到过男人爱抚。


塔野想再次拥抱绘梨子，却不忍心把她从熟睡中唤醒。塔野把毛巾被盖好，然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现在已经九点钟，必须赶紧准备去公司上班，公司的专车会在九点半来接。塔野走进浴室开始刷牙、洗脸。


尽管昨夜喝到很晚，后来还干了那种事情，可身心状态却非常清爽。


他在镜前边梳头边用德语哼唱《菩提树》。


塔野有个习惯，每逢神清气爽时就会唱起《菩提树》这首歌。比如在工作顺风顺水的时候，在过足酒瘾飘飘欲仙的时候，这首歌就会随口唱出。在旧制高中时代，德国外教常给他们唱这首歌。


那时战争日益激烈，再过不久就会被拉去充军——这已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当时在学生宿舍和校园里常唱这首歌，只有在唱歌时才能忘掉现实的黑暗，才能感到生存的喜悦。


对于塔野来说，《菩提树》可谓青春之歌。就从这首歌能够自然而然地随口唱出来看，也许自己现在又一次焕发了青春。


“菩提树……”


塔野哼着歌走出浴室，看到绘梨子已经起来。她把毛巾被叠好，穿上毛衣和围腰裙，正在阳台上俯望早晨的街市。


“叔叔，起来了？”


绘梨子回过头来，未施粉黛的脸庞上毫无熬夜的遗痕，背着阳光正面朝向这边。


塔野顿时深感羞愧，昨晚假装送绘梨子回家，却把她拉进自己的房间做出那种事情。


虽然他并非从最初就有那种企图，但发生肉体关系的事实却无法掩盖。


发生这种事情往往是被占有的女方感到羞耻，可现在却是实施占有的塔野羞愧不已。


“喝咖啡吗？”


“好的。”


塔野回到厨房打开热水龙头。


“你是要加奶粉的，对吧？”


“一点点。”


塔野感到自己像是变成了小姑娘的听差，伺候骄横公主的男仆。


不过，这倒未必是件痛苦的事情。在夫人面前连电视频道都不敢换的男人正在为小姑娘冲泡咖啡。


咖啡冲泡好了，两人再次面对面地坐下。塔野感到自己像在表演某部外国电影中的一个场面。


塔野慢慢地啜饮咖啡，虽然与往常一样是速溶咖啡，但热气拂面的感觉非常舒服。不经意地抬眼一看，绘梨子那轮廓娇美的嘴唇正抵在白色咖啡杯沿上。


昨夜他曾尽情地亲吻过那对娇唇。在紧紧拥抱她时，从那娇唇中泄出轻轻嘤咛。


塔野感到现实恍若梦幻。


他在回味昨夜情景时想到，不可能、不该发生的事情已然发生。现实当中的愉悦体验，反倒挑起了某种担忧。


“叔叔早上不吃东西吗？”


“因为要尽量多睡会儿，所以喝杯咖啡就足够了。”


“午餐要吃很多东西？”


“中午食欲还不算太好，所以到了晚上才吃正餐。”


“所以就很苗条啦？”


“我苗条吗？”


塔野做出惊讶的表情，但并未感到不快。实际上，身高一米七五、体重六十七公斤的比例在分公司经理级中应属出类拔萃。塔野更加自信了。


“你昨晚什么时候挪到沙发上去了？”


“在叔叔睡着之后。”


“我醒来时还以为你回家了，可把我急坏了！”


“我真想回家，可又害怕外边太冷。”


“不过，你怎么会挪到沙发上去呢？”


“因为叔叔太吵了呀。”


“太吵了？”


“是啊，打呼噜嘛。”


“是吗……”


塔野顿时情绪低落。自从过了四十岁，在喝醉酒或劳累过度的夜晚就会鼾声如雷。听妻子说，自己的鼾声一年比一年严重。在妻子面前倒还可以解释说“我太累了”，但在绘梨子面前却不便以此搪塞。


“昨晚我喝得有点儿多了，平时不这样。”


“叔叔好怪呀，捏住鼻子就会暂停，可过两三分钟就鼾声依旧了。”


“你还捏我鼻子啦？”


“可人家睡不着觉太郁闷了嘛！”


虽说是大老爷们儿，但毕竟不愿让人看到自己张着大嘴呼噜连天的样子。塔野换了个话题。


“你今天几点去学校？”


“该几点去呢？”


“说得好悠闲，你还有课吧？”


“有是有，但今天是‘侏罗纪’的课，没什么意思哦。”


“侏罗纪？”


“是啊，中生代的侏罗纪，叔叔知道吧？那时的动物有巨型爬行类和两栖类。这位老师跟那个很像哦！”


“这个绰号可够损的呀。”


女大学生真会给老师起怪异绰号。由此来看，还不知道自己会被说成什么呢。


“不过，因为约好下午要跟课题小组的同学见面，所以反正都得去一趟呗。”


“不是要见上次去你公寓的男友吧？”


塔野心里又有些酸溜溜的。


“不是啦，他是另一个组的。”


起居室的挂钟指向九点二十分。虽然还想跟绘梨子再待片刻，但时间已不允许。塔野站起身来：


“九点半有车来接我。你怎么办？”


“这样啊……”


绘梨子把食指顶在腮边，像是在思索。塔野直接在里屋的衣柜前换西装。


当他系好领带返回起居室时，只见绘梨子正在厨房清洗从昨天起就一直放在那里的玻璃杯和刚用过的咖啡杯。


绘梨子看似活泼奔放，却还有如此周到的一面，塔野感到特别高兴。


“擦碗布在哪里啊？”


“你看右边的格架上有没有。”


“是这个吧？”绘梨子拿起带有花边的擦碗布问道。


塔野整理好床铺，然后备齐需要拿到公司去的文件。


“这擦碗布是夫人寄来的吧？”


“不是……”


“做得好精致呀！”


正如绘梨子所说，擦碗布是妻子夏季来时抽空做好留下的。


“再没有要洗的东西了吧？”


“谢谢！”


当塔野走近绘梨子身后时，门铃就像算好时间似的响了起来。


“我来接您啦！”


外边传来专车司机的呼唤声。塔野回应说“马上就去”，随即转向绘梨子：


“车来了。”


“我也坐车走吧？把我送到四丁目附近就行啦！”


“可是……”


虽说身为经理，可是让女子同乘公司的接送车也有失慎重。


“怎么啦？不行吗？”


“倒也不是……”


“明白了。让司机看见会很为难，是吧？”


“你先下楼，沿着九条大街一直朝前走，我坐车追你，然后就像在半路相遇一样让你上车。”


“太不容易啦！”


“虽然被发现倒也没什么，不过还是这样稳妥些。”


“明白啦！”


绘梨子点点头就朝门厅走去，塔野追到门口抓住绘梨子的肩头。


“怎么啦？”


“来个吻别吧！”


塔野把绘梨子搂过来，绘梨子顺从地接受了亲吻。但是，那种触感已比昨夜冷了许多，只是敷衍了事而已。


“那好，我马上去追你。”


绘梨子默默地关上门离去。塔野去厕所再次梳理头发，确认阳台窗户已经锁好，随即离开了房间。


他跑进电梯就看见东京钢厂的分公司经理在里面，他一年前住进这座公寓，也是在同一时间有专车来接。


“今天难得晴天呀。”


“是啊。”


塔野随口回应，脑袋里却只有绘梨子的事情。


来到楼外，只见广场上停放着三辆黑漆轿车，视野中没有绘梨子的身影。塔野放了心，随即坐上右数第二辆司机已开门等候的轿车。


“从南九条走，是吧？”


“是的。”


塔野刚向司机确认就追悔莫及，这话真不该说出口。塔野在业务方面无可挑剔，但在这方面却不精于算计。


轿车缓缓驶出，在第一个路口就遇到红灯停了下来。塔野不动声色地从前窗追踪，信号变成绿灯，轿车继续前行。


虽然天晴视野清晰，可仍然看不到绘梨子的身影。尽管她先离开公寓，但也只比塔野早五六分钟，再快也不会走出五六百米远。


轿车不久来到二十丁目的信号灯前，却还是不见绘梨子的身影。因为她穿的是鹿皮短大衣和围腰超短裙，绑带长靴也是相同色调，所以如果走在路上立刻就能发现。即便不看服装，她那纤巧苗条的背影也容易辨认。


终于来到二十丁目的信号灯前，红灯亮起再向前看，时过九点的住宅区街道空旷闲散，虽有行人也只是身穿大衣的男子和老年女性。


“奇怪……”


“怎么啦？”


“已经跟人约好在这个街角碰面了……”


“穿的什么衣服呀？”


“看到就能认出来……”


塔野含糊其词并朝后方张望。


“走过头了吗？”


“是啊，回去找找吧！”


轿车驶过信号灯后原路返回，边走边找又来到旭山公寓前。


“没有吗？”


“确实说好在九条大街碰头，再跑一趟吧。”


塔野把双手搭在前排椅背上环视周围，依然不见绘梨子的身影。轿车又来到二十丁目路口。


“在这儿等等吗？”


“嗯……”


塔野交抱臂肘却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一来一回浪费了十多分钟。虽然他对时间并不在意，但折腾到现在就算找到绘梨子也不好让她上车了。


“也许是把时间搞错了。没办法，走吧！”


塔野终于放弃，并向司机发出了指令。


四



塔野的日常工作依然十分繁忙，到达公司时就已经有两个预约会见的来客在等候，接下来是协商新的招标项目，下午又是没完没了的会议，之后又会见了三批访客，这时初冬的白昼已渐近黄昏。


但是，塔野在此期间依然不时地想起绘梨子。不仅是在会客期间，甚至在协商招标的重要时刻，脑海中都会忽然浮现昨夜的情景。当他发现自己走神时，就提醒自己不能这样并振作精神。但那也只是一时奏效，不久便恢复了原状。


既然来回几趟都没找到，看来绘梨子避开九条走了别的街道。她也许在出门后突然改变主意，或者最初就没打算照塔野说的办，总之肯定是故意逃避。


她已经明确点头同意，却又为何改变主意了呢？


昨夜刚刚相互探知对方身体的秘密，以塔野的感觉，很难想象以身相许的女人会在第二天早上就变心而态度骤冷。既然以身相许，女方就会主动上前，这是女人的天性，也是女人的可爱之处。


难道年轻的女性会有所不同吗？


这种情况并非想象不到，可昨夜绘梨子虽然也曾抗拒，但后来还是乖乖地顺从，并且主动地紧紧拥抱自己。那种惹人疼爱的神态并非伪装，她不会这么快就采取背叛行动。


有什么事引起她反感了吗？是擦碗布，还是叫她分别乘车伤了她的心？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确实都怪自己不好。


可是，绘梨子在拿擦碗布和出门时都没有不高兴的表现，吻别时虽然有些冷淡，但当时是在阳光下、门厅前，所以她那样做也不足为怪。而且，以绘梨子的个性来看，如果感到无聊她就会明说无聊，她并非传统女子中常见的那种隐晦阴郁类型。


但是，无论怎样猜测，绘梨子都已经失约，看来好不容易捉回的小鸟又飞走了。


不管怎么说，再也没机会拥抱那玻璃般的娇美身体了。


思前想后，塔野开始头脑发热、坐立不安，觉得应该倾尽全力去寻找。


六点钟工作结束，塔野决定直接去“可乐必可乐”一趟。眼下已经顾不得什么独自前往太难为情，也无暇顾忌昨天刚刚去过，只有去见到绘梨子才能放心。


因为昨天刚刚去过那家酒吧，所以找到那里并不费事。塔野在门口稍稍迟疑，旋即鼓起勇气推开了店门。


“欢迎光临！”


妈妈桑在吧台最里面满脸诧异地抬起头来。可能由于为时尚早，只有吧台右端两位顾客。塔野环视一周却不见绘梨子的身影。


塔野面带怒色坐在妈妈桑的对面。


“昨天多谢惠顾！”


“绘梨子姑娘呢？”


“还没来呀。”


“她平时几点来？”


“五点钟来。怎么啦？”


妈妈桑暗中瞟了一眼冰箱上的座钟。


“您跟绘梨子约好了吗？”


“哦，倒也没约好。”


“您喝兑水威士忌吗？”


“是的。”


虽然此行目标是绘梨子，但如果听说她不在就拍屁股走人也太不礼貌了。塔野无奈地从大衣兜里掏出香烟。


“她常常歇班吗？”


“是的，一个月有两三次吧。不过，她要歇班大都会事先来电话，所以现在还没电话估计是要迟来一会儿。”


妈妈桑从腰带间抽出女士专用的朗森牌打火机为塔野点上香烟。


今天妈妈桑穿的是深藏蓝色冲绳式和服，腰系白底腰带，头发卷起在脑后。昨夜她穿的是洋装，不过苗条的身材穿和服也很适合。


要不是跟绘梨子发展到那种地步，塔野说不定真会迷上这位妈妈桑。但是，现在的塔野满脑袋都是绘梨子。


“请吧！”


兑水威士忌和花生仁摆在塔野面前。


塔野是个腼腆人，所以从未独自来过这种酒吧，要么跟同为分公司经理的人结伴，要么跟业务客户同行，总是两个人以上。


可这次却在晚上七点以前就进店，又是仅仅来过一次的酒吧，真是不成体统。


但是，为了见到绘梨子，这实属无奈之举。哪怕找不到机会说话，只要能见一面也就放心了。


“您昨晚送绘梨回家啦？”


为了不让独自前来的塔野感到无聊，妈妈桑主动跟他搭话。


“嗯……”


塔野含糊地回应，随即喝了口威士忌。


“绘梨子说经理先生是个特别好的人呢！”


“什么时候？”


“今天，她中午来过电话。”


“然后呢……”


“就是这些。”


妈妈桑微微一笑。不知她们之间谈过什么，总之好像绘梨子没有多谈塔野的事情。


塔野望着浮起冰块的威士忌酒，又想起了昨夜的情景。


在台灯暗淡的光线中，绘梨子的裸体宛若玻璃艺术品般瑰丽。虽然没太看清楚，但那碎花图案的胸罩和内裤也格外可爱。正因塔野自认已与年轻女性无缘，所以愈加感到惊艳不已。


坦率地说，绘梨子是否是处女之身，塔野并不清楚。


从她喝醉酒并轻易跟男人进屋、温柔地接吻等表现来看，感觉她不像是处女。可她在被拥抱的瞬间发出嘤咛声却又像是处女。


若是情场老手或许能够轻易鉴别，可塔野在这方面毫无自信。而且在当时的情况下，内心完全被人至中年所难以感受到的兴奋所笼罩，所以没顾得上仔细品鉴倒也不足为怪。


只有一点能够断定，绘梨子即使不是处女也不会有太多性经验。虽说是推测，但绘梨子在性爱过程中并未出现愉悦反应，这并不能归咎于塔野做爱方式不够得当。在塔野偷看绘梨子的表情时，她闭着眼睛痛苦地皱起眉头，而且没有主动迎合的动作。


此外，穿着那般清爽可爱的内衣裤的女性，很难想象她会对多数男性以身相许。虽说厚颜无耻的女人同样能穿清爽的内衣裤，但根本不可能产生完美搭配的感觉。


推测出这种结论，就算是塔野的愿望也罢专断也罢，总之他确信这一点。不，是绘梨子的动人魅力使他不能不确信这一点。


店门打开，又有顾客光临。以塔野为始连续进来三组顾客，吧台很快就座无虚席了。


如此一来，落单的顾客可就有失体面了。而且若是多年的熟客倒还能凑合，可自己这才第二次来又只认识妈妈桑，无人陪伴就更不自在了。


“再来一杯吧？”


妈妈桑察觉到塔野有些尴尬就凑了过来，其他吧女都在各自跟熟客谈笑风生。


“好的。”


塔野想离开了，但心里还是放不下绘梨子。


“绘梨子怎么还不来呀？”


“我今天只是稍有空闲就顺便过来看看，不用操心。”


“您现在要去哪儿吗？”


“已经跟别人约好七点半见面了。”


“难得您来一趟，实在遗憾啊……”


“那就这样吧。”


“绘梨子来了叫她给您去电话吗，如果知道您去哪儿的话？”


“不，倒也没什么事情，算了吧。”


塔野故意做出落落大方的样子走出“可乐必可乐”。


来到酒吧外边，寒风猛烈吹打脸颊，看样子今晚要下雪了。


塔野把围巾向上拉起，沿着薄野大街向南走去。


回公寓，还是再喝上几家呢？从自己的酒量来讲尚未喝足，但一个人喝酒实在没劲。而且没能见到绘梨子，情绪也调动不起来。


与其串店喝酒累得筋疲力尽，或许不如回到温暖的公寓，躺在昨夜与绘梨子同枕共眠的床上更好。


来到南五条大街，塔野决定不再喝酒并拦了出租车。


直接回到公寓正好八点钟。


上午出门时绘梨子叠好的毛巾被还原样放在沙发一端，厨房里不锈钢洗碗台上并排摆着两人一起喝过咖啡的杯子。


塔野脱掉外套换上睡袍，然后走进卧室。


昨夜绘梨子就在这里舒展肢体毫不设防地熟睡，样子就像小鸟在窝中安眠。


塔野轻轻掀开毛毯，白床单上留着的压痕展现在眼前。用手掌抚摸，感觉上面余温尚存。


因为绘梨子先离开被窝，所以余温应该是塔野的，但他宁愿将其当成绘梨子的体温。


虽说如此，可昨夜真的在这里跟绘梨子做爱了吗？


望着床上的情景，塔野想见绘梨子的心情更加迫切。


或许她已经去酒吧上班了。


塔野返回起居室，餐边柜上的座钟已指向八点二十分。不管怎么延迟，她都该到酒吧了。


塔野犹豫片刻，从衣架上外套口袋里取出“可乐必可乐”的火柴盒，然后拿起了电话听筒。


如果绘梨子直接听电话最好，但如果妈妈桑听电话就可能引起她的猜疑。唉！即使不怕引起猜疑，也还是可能被她笑话——都这把年纪了还纠缠年轻女子。


塔野放下电话听筒坐在沙发上，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沏了杯咖啡，开始读晚报。


可是，他仅仅浏览了一下标题，内容却几乎不进大脑。


都说人过中年深陷情网是重病，现在他真的出现了这种症候。据说，像塔野这种因在年轻时未曾拈花惹草而毫无免疫力的男子尤其危险。


你的定力都去哪儿啦？尽管塔野每每自责，但想见绘梨子的急切心情却难以抑制。


为了消解对绘梨子的思念，塔野又打开了电视机，一位常在流行音乐节目中出现的男歌手正在用沙哑的嗓音演唱。男歌手唱罢退场后，一位将长发披在背后的小个子女歌手登台。她大概才十七八岁，以前就觉得她挺可爱，而此时绘梨子的脸庞与她重叠起来，塔野感到绘梨子比那位歌手更可爱。


塔野看着电视心里就难受起来，那么可爱的女孩怎么就没能留在自己身边呢？他再次对上午的失策感到懊悔。


事已至此，看样子今夜唯有痛饮威士忌才能安然入睡。


他打开餐柜玻璃门，拿出白兰地倒进玻璃杯，然后像舔舐般啜饮，很快便感到食管灼热、浑身发烫。这或许是因为在恋爱期间酒劲发作速度较快。


塔野一口气喝干杯中酒，在全身发烫时上了床。看来今夜立即睡觉才是明智之举。


男人不可为女人纠结。上初中时祖父的教诲萦绕在脑际。


塔野大字朝天地躺在床上，虽然身穿睡袍露出双脚，但因为有暖气并不感到冷，刚才喝下的白兰地也使胃部周围温热舒坦。


忽然，塔野觉得肩头有些疼，随即坐起身来，看到枕边有颗小金属块闪闪发亮。


他把台灯亮度调高，然后把枕头挪开，只见床单边缘有个闪着红光的宝石。他拿起来细看，是一只背面镶金的耳坠。


看样子是昨夜绘梨子在抵挡时从耳垂上脱落的，后来就留在了枕边。那耳坠深红圆润，与绘梨子小巧玲珑的耳朵十分相配。


塔野想到会不会还有一只，就继续在枕边寻找。他挪开枕头卷起毛毯，又拉平床单细看。


果然，就在床头与被褥的缝隙间发现了另一只同样的耳坠。


白色床单上的两颗耳坠宛如兔子眼睛，塔野像对待珍贵宝石般捧着它们返回起居室。


绘梨子有没有发觉耳坠失落？就算昨夜绘梨子下床时浑然不觉，但上午出门时必定有所觉察。因为她是个喜欢打扮的女孩，所以不可能没有发现。


可她既然已经发觉丢失却为什么毫不声张地离开呢？是她觉得丢掉也无所谓呢，还是早起发觉后羞于去枕边寻找呢？


虽说那耳坠可能是红宝石的仿制品，但对于绘梨子来说想必价格不菲。


“连这个一起，再给她买副新的吧！”


虽说如此，能够及时发现确实幸运，否则被来做清洁的大妈看见或等到妻子来时才从床缝中出现，那可就把事情闹大了。


塔野松了口气，开始想象耳坠挂在绘梨子耳垂下的情景。


这样的耳坠妻子当然不配，其他任何人都不配，深红而精巧的宝石只能与绘梨子的耳朵相配。


在把耳坠托在掌心端详之间，塔野又想给绘梨子打电话了。


刚才想打电话却无要事可说，而现在就能理直气壮地说有遗失物品。即使是妈妈桑来接，也有理由让她叫绘梨子听电话了。


现在才十点钟。


塔野拿起听筒，看着“可乐必可乐”的火柴盒拨了号。


呼叫音响了两声就有个女性接电话，像是妈妈桑。塔野调整了一下呼吸。


“绘梨子姑娘在吗？”


“她今天歇班了。”


“歇班了……”


“是经理先生吗？”


妈妈桑直觉很敏锐。塔野听到“经理先生”的称谓就拿起架势。


“您在哪儿？”


“哦，我正在别的店喝酒呢。”


刚回公寓就满不在乎地往店里打电话，塔野实在不好意思以实相告。


“绘梨子很少请假，今天实在不凑巧，请多原谅。”


只听妈妈桑道歉也没多大意义。


“她打电话请假了吗？”


“她没打电话，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这种情况很少见，说不定又去跟朋友打麻将了。”


“她打麻将吗？”


“刚刚学会，觉得挺有意思，就玩得收不住了。”


原以为昨夜那件事对她造成了强烈打击，或许正独自在家胡思乱想，可打麻将真是令人意外。


“她在哪里打麻将呀？”


“大概在高村君的公寓吧，不过那里没电话。”


“高村君是他男朋友吧？”


“哎呀，您知道啊！”


虽然只是猜测却意外言中，高村可能就是上次绘梨子说过去她房间发号施令的男子。如果绘梨子去高村的公寓打麻将直到深夜，那可就不能容忍了。


“她品行不好吗？”


塔野有些恼怒，不禁脱口而出。


“哎呀，怎么这样问？”


“在男人房间里打麻将到深夜……”


“那样做不可以吗？”


“那怎么可以呢？那可不是女孩子该做的事情呀！妈妈桑毕竟是她的监护人吧？”


“算是吧……”


“那孩子是正儿八经大学教授的千金吧？”


“您了解得很详细嘛。”


“上次听她讲过。”


他本想说还知道妈妈桑跟绘梨子父亲的关系，但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你可不能让那女孩学坏了呀！”


从自己的立场考虑，其实说这种话并不合情理，但他现在只是出于对那个男人的嫉妒而滥发议论。


“总而言之，你可要严加监管啊！”


“不过，她未必就是在打麻将，而且打麻将也未必就不好……”


“那倒也是。”


塔野发现自己的话说得有些过头，于是稍稍冷静下来。


“要是能联系上的话，我让她给您打电话吗？”


“哦，倒也没那个必要，只是我想交给她一样东西。”


“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看样子妈妈桑棋高一着，虽说做的是陪酒侍客的行当，但在谦恭应酬之间就已摸透塔野的心思。


塔野放下听筒原地伫立，用手支着下巴露出失望的神情。


绘梨子去哪儿了呢？以为她在这里时却在那里，以为她在那里时却在这里，简直就像高丽鼠般难以捉摸。总而言之，她似乎跟从前那种一旦以身相许就黏住男人的女子不太一样。昨夜以身相许，今天就忘掉耳坠去跟其他男友打麻将玩。在塔野以前所见女子当中，从未有过这种类型。


如今的年轻女子实在难以理解。


他想，像这种品行不端的女大学生随她去吧！让她遇到不三不四的男人上当受骗，搞得焦头烂额才好，到最后哭天抹泪的只能是她自己。


可是，他想到这里又一转念，觉得还是应该想方设法把绘梨子吸引到自己身边来，甚至想到如果绘梨子愿意投靠自己，哪怕倾尽自己的后半生也要守护她。


可能是因为爱情，总之塔野的感情摆动幅度相当剧烈，神魂颠倒简直不像大企业的分公司经理。


他坐在沙发上再次拿起红耳坠。


喜欢一个女人怎么这么累啊？就算坠入情网也才是第二天，从初次见面那天开始数也就是第十一天，可仅此就已感到身心俱疲。这类麻烦事情以前也曾经历过很多，看样子跟一个人恋爱比做一件繁重工作还要累。


年纪大了就不适合恋爱——这种看法与其说来源于思想成熟，莫如说根本原因在于精力已经枯竭。


说到底，自己之所以完全不适合拈花惹草，或许首先就因为自己精力不足。


总而言之，看来今晚还是适可而止地按时就寝为宜。


塔野十分扫兴地站起身来，这时电话铃响了。


可能是绘梨子！塔野赶紧拿起听筒。


“喂！”


听筒中女子的声音几乎被激烈的奏乐声淹没。


这就是所谓的“摇滚乐”吗？乐曲声来自某个嘈杂的场所。


“叔叔！”


句尾上扬的柔顺感无疑是绘梨子的嗓音。


“你在哪里？干什么呢？”


塔野朝话筒中呼喊，像是感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我在喝酒，喝醉啦！”


“那怎么行？你可要清醒啊！你跟谁在一起？”


“男孩哦！”


“你醉成那样不要紧吧？”


从绘梨子的声调听出她已酩酊大醉，如果是跟男孩待在GOGOBAR[1]里就更危险了。


“你最好马上离开那种地方！”


“可我走不了路啦。”


“走不了路？”


“我头晕眼花站不起来了呀……”


绘梨子说话句尾拖长，听上去已是烂醉如泥的状态。


“你要挺住啊，挺住！”


“叔叔来接我……”


“现在？”


塔野看看表，时间是十一点钟。就算能赶去接她，可跟她一起的男友又是什么情况呢？


“我去可以吗？”


“叔叔忙吗？”


“不，我倒是不忙。”


绘梨子跟男友在一起却叫别的男人去接她，塔野实在搞不明白这是什么心理。


“哎，叔叔来吗？”


“当然要去啦！我马上就去，地点在哪儿？”


“南六条的奥林匹亚大厦三层。”


塔野赶紧写在记录本上。


“店名叫‘梦普奇’，意思是‘我可爱的人’哦！”


“梦普奇？”


如果是英语的话塔野还行，可法语就不灵光了。


“那我马上就去，你就待在那儿，千万别动啊！”


“OK啦！”


电话突然挂断。


她没去“可乐必可乐”上班，果然是跟男孩在一起。


塔野想象着烂醉如泥的绘梨子和她身边喝酒的年轻男子，脱掉睡袍再次穿上衬裤和西装。


五



绘梨子所在的酒吧很快找到，位于薄野六条的五层建筑，三楼就是那家“我可爱的人”。


塔野刚刚推开蒙着黑皮的门进去，立刻就被喧嚣声和人群热浪镇住了。


在微暗照明的深处，一个男子手拿话筒正在唱歌，顾客们随意地坐在他周围弹着吉他，敲着康茄鼓，摇着沙锤，还有人随着话筒的声音边唱边踏响地板。


整个店内的男客女客似乎都沉醉在歌声当中。


塔野在喧嚣的昏暗中环视，寻找绘梨子。


所有的顾客都留着长发，身穿多层衫和牛仔裤，乍看不知是男是女。在如此昏暗的场所里竟有人戴着墨镜，总之不像是塔野这个年纪的人该来的地方。


“您请！”


一个年纪轻轻却蓄着胡须的服务生迎接他进场。


“我是来找人的，不喝酒。”


“找谁呀？”


“她叫布部，布部绘梨子。”


“绘梨子姑娘在这边。”


看样子他认识绘梨子。


在一张条桌后边，五六个男子背靠墙壁，随着乐曲拍着手摆动身体唱歌。在他们的正中央，一个梳发辫的女子枕着年轻男子的膝头睡得正香。


她是绘梨子。


塔野停住脚步不知如何是好，年轻男子似乎早就发现了他，拍拍绘梨子的肩头叫她醒醒。


那个男子西装外套里边穿着套头毛衣，留着女式长发，年龄大概二十二三岁。


绘梨子被摇醒，揉揉眼睛站起身来。


有人在唱，有人在跳，无人关注塔野。


绘梨子起身向年轻男子说了句什么，随即来到塔野面前。她身穿流行的白色多层衫和牛仔裤，但脚步蹒跚不稳。


“现在就回去吧？”


绘梨子半睁着眼睛点点头。


塔野直接来到门口柜台。


“给这女孩买单。”


“不用了叔叔！”貌似酣睡的绘梨子口齿清晰地说道，“二郎会给我买单哦！”


“二郎？”


“就是我旁边的男孩嘛。好啦，走吧！”


绘梨子很快向门口走去，柜台的女子好像已经认可，什么话都没说。


该说她一毛不拔还是势利眼呢？把另一个男人叫到酒吧来却让前面那个男人买单，这到底是什么心理？反正超越了塔野所能理解的范围。


塔野依然搂着步履蹒跚的绘梨子的肩头走出电梯，然后在一层前厅门口叫了出租车。


看样子绘梨子真喝得不少，一上车就靠在车窗上闭住了眼睛。


“去旭山公寓。”


塔野发出指令后，感到终于把逃走的小鸟再次抓住。但虽说如此，她怎么会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呢？


她喝得连路都不能走，万一现场有人起坏心，不就立刻把她占有了吗？


暂且不说绘梨子为何这么不小心，如此可爱的女孩处于不设防状态，而那些青年却并未趁机下手，这更令塔野感到匪夷所思。


总而言之，如今年轻人的心理实在令人搞不明白。


出租车驶过西五丁目南下，来到南九条转头向西，与昨天路线相同。


绘梨子依然长发遮面，把脑袋靠在车门上沉睡，每当车身颠簸时垂发就会摆动。


这丫头真不让人省心，不过实在太可爱了。


或许因为晚上车少，穿过薄野没过十分钟就来到旭山公寓前的信号灯下，塔野照例让司机提前停了车。


“哎，到啦！”


塔野拍拍绘梨子的肩头，她睁开眼睛疑惑地环顾周围。


“这是哪儿？”


“公寓前呀。”


“今天我要回家呢……”


“太晚啦！”


“没事！司机师傅，去十四条二十三丁目。”


“有什么不好呢？都已经到这儿了……”


“到底去哪儿呀？”


司机有些烦躁。眼前的信号灯变成了绿色。


“往左转！”


绘梨子发出指令。司机有些粗野地向左打方向盘，出租车就在夜幕下朝南驶去。


绘梨子好像已完全清醒，瞪着大眼睛直视前方。


“那个叫什么二郎的小伙子过后会来你房间吗？”塔野故作镇定地问道。


“不会有人来的啦。”


“那你为什么要回家？”


塔野虽然意识到会引起司机怀疑，却仍然强行逼问。


“因为我想回家呀！”


“那是什么理由？”


塔野叹了口气，似乎绘梨子很令他头疼。


“我不想到了早晨再那样玩捉迷藏似的离开。”


“捉迷藏？”


“叔叔那样提心吊胆，就像小偷似的。”


绘梨子指的是今天上午塔野叫她先离开公寓再坐车追她的事。


“这就是你今天上午逃走的原因吧？”


“哎呀，我可没有逃走哦。”


“后来我坐车找了几趟都没找到你。”


“我根本就没确定要坐车呀。”


“可是，我明确告诉你过后坐车追你吧？”


“那是叔叔自作主张嘛！”


塔野当时以为绘梨子没吭声就是默许，可实际却并非如此。绘梨子只是听到而已，并没有接纳他的决定。


这种任性的逻辑确实符合绘梨子的个性，如果说为避嫌而分别离开公寓的做法真的对她造成了心灵伤害，这或许就是塔野的失策。


“我上午那样做是不好，所以总之……”


“不，不行！今天我要回家。”


“那改日你还会来吧？”


塔野把渺茫的希望寄托在日后。


“我能去就去啦！”


“你就一个人，随时都能来吧？”


塔野进一步确认，可绘梨子似乎很困，打了个哈欠。


“可你今晚怎么又喝那么多酒？”


“因为发生了悲伤的事情……”


绘梨子呆呆地望着前方。


“什么悲伤的事情？”


“我妈好像知道了我爸的秘密。”


“你父亲的秘密？就是跟‘可乐必可乐’妈妈桑的事吗？”


“是啊，我妈看了我写给我爸的信。”


“你在信上写了妈妈桑的事情？”


“我说：妈妈桑在等你，赶快来！”


“你母亲看到这话当然会生气了！”


“可是，我妈不是总跟我爸在一起吗？所以我爸偶尔离开也没必要发牢骚嘛。”


“可你父亲跟你母亲是夫妻，总在一起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我爸爱的不是我妈呀！”


“那可不一定。”


“我是他们的孩子，所以我的看法没错！”


“你母亲为那封信训斥你了吗？”


“倒也没训斥我，可我妈叫我告诉她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正在考虑中。”


绘梨子像真在考虑似的抬手托腮。


这种不拘于夫妻关系、有情人就该相见的观点确实能够体现青年的纯真。可塔野却不能因此而接受那种观点。


“你最好赶快告诉你母亲那只是写着玩儿的，叫她别担心。”


“我还想写叔叔的事情呢。”


“我的事情？为什么？”塔野探身问道。


“就说有个特别亲切优雅的叔叔。”


“你可别说那些多余的话！”


“叔叔害怕被知道吧？”


“倒也没害怕。”


“别硬撑啦！”绘梨子困倦地揉揉眼睛，“啊，从那儿向左拐！”


看样子快到绘梨子的公寓了。


“你还是要回家吗？”塔野有些恋恋不舍，“对了，你上午走了之后把耳坠掉在床上了。”


塔野终于打出最后的王牌：“你没发现吗？”


“我发现了，但是懒得去找。”


“哪天来取吧。”


绘梨子点了点头，随即向司机说“就停在那儿吧”。


在高树林立的前方，出现一座开有多扇窗户貌似公寓的建筑。可能是因为时过十一点钟，多半窗户都已经熄灯。


“那好，叔叔再见！”


绘梨子在车座上蓦然回首，刚才还酒气熏天的她瞬间飘来年轻女性特有的味道。


“等你下次来哦！”


塔野满含深情地发出邀约，可绘梨子却只是轻轻点头就下了车。


“这里是从南十四条前边的路口向左拐，对吧？”


“名叫‘新和庄’。”


绘梨子只说了这一句，然后踉跄一下就消失在树木前方。


六



迎来年末的十一月和十二月，塔野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工作倒还算比较顺利，但商贸公司的垄断行为被登报，业务就渐渐不太好做了。


塔野认为，既然商贸公司是营利企业，争取多赚钱倒也是天经地义，可如果连大米海鲜都要出手垄断，那就未免有些过分。


当一家公司成为众矢之的，其他公司就都会被看成同类，但实际上却并不能妄下论断。塔野认为，先不说自己的公司，至少北海道的商贸公司不会做出那种卑劣勾当。不能只看商贸公司的阴暗面，还要看到阳光的一面。


当然，因为表达了这种观点，他遭到部分员工的抵制，说他净说漂亮话。


可是，与生俱来的个性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塔野在二战期间曾被征兵，本应战死沙场却有幸生存下来，他并不愿意在公众的厌恶当中生存。


他虽然在工作方面能够如此冷静地做到泾渭分明，可在绘梨子的事情上却难以做到游刃有余。


都四十过五的人了……塔野每每责备自己，然而丝毫不见成效，越责备就越像火上浇油般迫切想见绘梨子。


他对自己如同小青年般的炽烈爱情感到惊诧不已。


他为爱欲心焦如焚，可绘梨子却没来过一次旭山公寓。


他虽然急不可耐地去过酒吧，但因与员工或其他分公司经理同行，根本无法向绘梨子尽情表白。


他想至少能陪她回家也好，就在快关店时去见绘梨子，可她却说“今天我跟妈妈桑一起走”，不许塔野独自送她。


塔野忍耐不住直接打了电话，可绘梨子却只说“我现在忙”“请来店里”，事情毫无进展。


“你已经讨厌我了吗？”


塔野有些激动，禁不住像小青年似的发问。


“叔叔请冷静！”


他反而受到绘梨子的劝慰，如此一来连谁大谁小都分不清了。


事已至此，绘梨子似乎对耳坠也毫不在意。


塔野在焦躁不安中度日，十二月也已过半。此前雪花时飘时停，但从二十号开始连下三天，山峦和街道都变成了银色世界。


从公寓看到的西山披上银装，陡然增添了清爽之感，甚至显得威风凛凛。


家家户户的屋顶和道路都被白雪覆盖，暖气够足的房间里更显安适。


对塔野来说尚属首次的札幌冬季已经来临。


本地居民并不喜欢下雪，但在东京长大的塔野倒觉得雪天令人心旷神怡。大雪纷纷扬扬连续不断蔚为壮观，而雪后初晴银装素裹的札幌市也别具风情，具有在北国才能体味到的神清气爽。


“我以前从没意识到雪景居然如此美丽。”


他在酒店里举行的北海道财界人士晚餐会上大发感慨，可札幌总行的主任却笑着说“你说这话可是要受到札幌人诅咒的哦”。


“塔野先生不久就可以返回东京，所以才会说出这种白天不知夜的黑的话来呀！可是，对于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人来说，大雪只能是困扰生活的麻烦东西。”


这位主任就是土生土长的北海道人。


“从东京来的文化人总会这样说：札幌的雪景太棒了，为什么不加大力度宣传冬天的魅力呢？上次来了一位评论家，说是想看风吹雪，专程坐车跑到石狩川河口，而且激动不已。然而，他们都是作为游客发表走马观花的感言，跟本地居民完全不同。下大雪对于本地居民就意味着门窗昏暗无光，还会平添上房除雪和搬运积雪的繁重劳动，就连停车的空地都找不到，更别说什么‘石狩川河口的风吹雪真棒’了，那都是来玩雪的游客的感叹。对于住在河口附近的居民来说这谈不上什么棒不棒，完全是难以承受的灾难啊！”


“那倒也是。不过，在日本各大都市中再没有降雪量如此之大的了吧？”


“所以大家都感到非常困扰啊！”


“真的吗？”


塔野实在难以接受将瑞雪当麻烦的说法。


“不久就会离开这里的人跟命中注定永远被封闭在这块土地上的人想法毕竟不同啊！”


主任表情柔和，但话语却十分严厉。


“可是，‘永远被封闭在这块土地上’是什么意思呢？如今居住地点和工作都可以自由选择，所以不会发生那种憋屈的事情吧？”


“表面上是那样说，但在现实中有很多人都不可能离开北海道啦！例如在本地企业工作的人、地方公务员、商店经营者，当然也包括我。”


“主任在本州那边也辗转过很多城市，所以不也跟我们一样吗？”


“那可不一样。我们这代人可能是因为头脑陈旧，虽说不是玩升官游戏，但还是希望从地方一步步做起，最后荣升进京。这种心情大家都有吧？说个难懂的词就叫‘志在中央’吧！塔野先生就是个典型。但是，我们与塔野先生并不完全一样，升来升去最终不是进京而是回到札幌。进京不是终点站而是路过站，这其中是有微妙差别的。”


“很有道理。”


塔野在东京出生，从东京的大学毕业后进入总公司设在东京的企业，对于他来说，东京就是一切的中心。他非常轻易地理解了这一点，而且很简单地深信大家都会这样看。


“虽然未必会有东京分公司之类，但是去东京毕竟不是主流，这种感觉你不会明白吧？”


“这么说来或许确实如此。”


“作为总公司位于地方的企业在这方面也是个问题，而且企业规模越大，这种不协调的感觉就越强。”


“好像是有这种倾向啊！”


在今年夏季，塔野为了通过旅游增强自己对当地的认识，特意去道内主要旅游点观光。他当时在网走市附近的佐吕间湖畔感慨道：“要是能在这种地方悠闲地过日子该多好啊！”可当地人却满脸不快地对他说：“客人是因为不知道冬天的厉害才会说出那种话。”


如今想来，那也许就是主任所说被永远封闭在这块土地上的人的不满情绪。


“因此，北海道也有相当强烈的乡土意识啊！”


“不过，从道外的古老城市来看，北海道具有相当开放的胸襟呢。”


确实如此，胸襟开放的居民也无忧无虑。北海道人性情豁达，虽然同为北国却没有东北人那种隐忍，莫如说意外地有种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个性。


这里不像道外都市那样拥有古老传统和成规，这也许就是产生豁达性情的原因。


“在四五年以前，这里的医学院教授实施心脏移植这种划时代的手术，引起了全国性的反响。虽然其最终结果是失败，而且如今看来确实很过头，但当时是赞成和反对各半，就是因为有种气氛，好像‘我们这个城市的医生’做的手术就该维护。因为我偶然对某位医学界评论家稍有了解，所以听他说到这事特别惊讶——有人要在札幌召开大会声讨那台手术，可在租借会场时却遭到拒绝，就是因为组织者要批判当地医学院的医生。”


“这么进步的城市真会发生那种事情吗？”


塔野难以置信。


“那件事情确实有问题，但我觉得出现那样的顽固分子本身倒是好事。因为北海道开发已过百年，如今北海道人也到第三四代了嘛！早就应该培养出那种气概了。总而言之，以前是过于依赖中央或者说过于顺从中央了。”


“我怎么觉得我在挨批评啊？”


“不是、不是，我可没那个意思。”


两人对视一笑。


“既然塔野先生如此善解人意，在女性方面倒是有个希望。”


“请讲！”


塔野赶紧放下刚刚端起的酒杯坐正。


“听说塔野先生很有女人缘，所以请别以游客的感觉去骚扰女性……”


主任这回恶作剧似的笑了。塔野明知对方是在开玩笑，但瞬间回过神来又想起了绘梨子。


[1]是指以歌舞为特色的夜总会、酒吧，或类似机构等。
</aside>

第三章　冬鸟


一



时近年末。


塔野的公司在二十九号举行年终收工仪式，从翌日三十号到元月四号放年假。不过，由于五号是星期天，所以实际上新年开工是从六号星期一开始。


从十二月三十号到元月五号，有整整一周的年假。


塔野打算二十九号工作一结束就乘坐傍晚的航班回东京。


虽说从六月起经过半年已经适应札幌的生活，可独自在公寓里过年假简直不可想象。


尽管平均每月都能回一次东京，但彻底放下工作休假一周尚属首次。他决心在家里无所事事地过个冬眠年假。


在年终收工的二十九号前夕，塔野回到公寓开始为明天下班后直接踏上归途准备行装。电话铃声响起，时间是十一点钟。


这么晚了是谁打来的电话呢？他拿起听筒，是绘梨子。


“怎么是你呀！”


从上个月去GOGOBAR送她回家后，已经近一个月没有会面。


当然，虽说是没有会面，但毕竟去过几次绘梨子的酒吧，还打过电话，就在一周之前也才去过“可乐必可乐”。


因此，准确地讲，没有会面指的是没有单独相聚。


虽然塔野去过几次“可乐必可乐”，但绘梨子依然只是应景地招呼几句，从不搭理塔野的邀约。


尽管塔野招呼说“我送你回家吧”，她也是冷淡地回答“我跟妈妈桑一起回”。


她这样回应令塔野无话可说，一流商贸分公司经理的身份和四十五岁的年龄毕竟会造成阻碍。


而且，由于在店里隔着吧台，交谈起来实在不方便。他抓住绘梨子来到面前的机会搭话，却又顾忌周围人偷听而难以镇定自若。


总而言之，绘梨子对塔野的态度虽不至于冷酷无情，但也几乎没有热度，与接待普通顾客没有两样。


坦率地讲，塔野对此颇为不满。双方至少也是曾经一度以身相许的关系，对于这样的伙伴，即便是在店里，却以普通顾客相待，这样的态度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难道她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吗？难道她只是因为喝醉酒而稀里糊涂地以身相许吗？


尽管如此，塔野最初还自以为是地想，绘梨子是因为对自己以身相许感到难为情，所以才采取那种冷淡态度，但近来他已不再那样想当然了。


他开始劝导自己，绘梨子就算是良家女大学生，顶多也就是个喜欢吃喝玩乐的放荡女孩。


作出如此定论之后，塔野已经开始放弃希望。


然而就在此时，对方打来了电话。


“我打电话就不行吗？”


“哦，那倒不是。”


塔野虽然心里想的是“那种女人随她去吧”，可是听到对方的声音嘴上却不由自主地温情脉脉。


“叔叔上次说要去东京对吧？什么时候？”


绘梨子好像喝酒了，说话舌头发硬而且有些慵懒。


“明天呀。”


“真的吗？”


“傍晚的航班。”


“哎，把绘梨子带上吧？”


“把你带上？你上次不是说新年假期不回去吗？”


“可我现在想回了嘛，我要跟叔叔一起回哦！”


“现在你在哪儿？”


谈话内容暂且不论，塔野特别介意绘梨子打电话的场所。如果是在酒吧的话，妈妈桑和顾客就会听到她要跟自己同行回京。


可是，绘梨子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在店里啊！”绘梨子满不在乎地答道。


听筒中传出顾客们的嘈杂声和音乐声，绘梨子的声音被淹没其中，或许不会被别人听到，但她还是嗓门过大。


“去倒是可以，可明天你真能走吗？”


“能走啊，哎，再买一张票吧！”


原来她要跟自己同行是想蹭一张去东京的机票……塔野顿时感到扫兴，不过带绘梨子一起享受空中旅行倒也不坏。


“那倒也行，可现在未必买得到。”


“不会有问题啦，一张机票对叔叔来说简直易如反掌嘛！”


确实如此，塔野的公司是航空公司的重要主顾，虽说眼下正是年终客流高峰，但区区一张机票或许会有办法入手。


“那我就先问问看，要不你明天上午十点左右给我公司打电话吧！”


“一定的啦！”


此前多次叫她打电话都置之不理，可到了这种时候却说“一定的啦”，真是个势利眼的丫头！不过，塔野依然恨不起来。


“那就这样吧。”


绘梨子像是目的达到，准备挂断电话。


“哎，等一下嘛！”塔野慌忙换了只手拿听筒，“你快下班了吧？下班后来这儿吧。”


“不行。”


“为什么？”


“反正明天要一起嘛！”


电话就此挂断。


“明天一起”是什么意思？坐飞机肯定是在一起。想到这里塔野满怀期待。


二



飞机从千岁机场出发，时间是下午五点三十分。


塔野在一个半小时前即四点时去公园大酒店前厅等候绘梨子。


他自己先前订的航班是四点三十分，虽然没能追加成功，但最终确保拿到了下一个航班的两张机票。


若是前一个航班即可在六点左右抵达羽田机场，然后走高速公路，到达位于目黑区的塔野家正好是在七点钟，好歹还能赶上晚餐。


可如果乘坐这个航班的话，即使再快也只能在八点钟到达，晚餐就赶不上了。


由于事先已向家里告知今天回京，所以大家都会等他共进晚餐。


可他在临行前却突然变卦故意选乘晚一班飞机，因而可谓罪孽深重。不过，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与绘梨子同享空中旅行乐趣比团圆家宴更具魅力。


虽说如此，倘若因此而遭遇事故可就没脸见人了——塔野于心有愧，禁不住总往坏处胡思乱想。


第二天，绘梨子比约定时刻晚十分钟出现了。


她依然穿着那件深咖色鹿皮短大衣和同色调的绑带长筒靴，说到携带物品，也就是个稍大的挎包而已。


“其他行李呢？”


“Nothing！”


也不知她预定住几天，不过确实轻装到了极致。


“走吧！”


塔野在跟绘梨子走出酒店时不禁有些难为情，因为他感到自己的中年形象与绘梨子那过于年轻靓丽的风采不太搭调。


两人直接在酒店门口拦了出租车驶往千岁机场。


一周前下过雪后持续晴天，前往千岁的车道又露出柏油路面。


“你家在哪儿？”


“自由之丘。”


“那离我家挺近呀。”


从目黑大街可以直通自由之丘。


“你家里知道你要回去吧？”


“不知道。”


“你怎么不打招呼呢？”


“我要给他们一个惊喜嘛！”


依旧是个麻烦女孩。塔野看了看她那微微上翘的鼻尖。


到达机场是在起飞前二十分钟，候机楼二层大厅已经开始登机。


塔野让绘梨子坐在与他并排的靠窗座位上。


“我本来打算跟妈妈一起去东京的。”绘梨子接过乘务员递来的毛巾卷擦着手说道。


“‘妈妈’就是‘可乐必可乐’那个？”


“是啊，我打算跟她一起去，然后帮她把我爸拽出来！”


“你可别搞那种恶作剧哦！”


“不是恶作剧呀。就说叔叔吧，在想见我的时候如果女儿巧妙帮忙搭桥，一定会很高兴吧？”


塔野可从未想过这种事情。实际上，要是让女儿做出那种事情，做父亲的自己就会威信扫地。


“我就免了吧，恋爱还是该让当事人自己去处理嘛。”


“不过，有种人不牵线搭桥就一事无成呢。”


“你父亲就是那种类型吗？”


“‘可乐必可乐’的妈妈桑也是哦！”


“不管怎么讲，他俩都是大人了，你就不必事事多嘴了吧？”


“可是，我一看到他俩就觉得他们总是顾虑重重、裹足不前！”


看到大人们的恋爱，绘梨子或许会对他们磨磨蹭蹭的做法急不可耐。


不过，即便如此，她那样做也未免太多管闲事。


“你倒不如考虑一下自己的事情更好吧？”


“我有考虑呀，我不是乖乖地跟叔叔一起来了吗？”


“跟我一起来就是你考虑的结果吗？”


“是呀，我就是因为喜欢叔叔才一起来的嘛。”


塔野对绘梨子刮目相看。是真情吐露还是信口开河？如此重要的表白她却说得那么漫不经心。


飞机好像来到主跑道一端，舱外已是夜色笼罩，航站楼灯光浮现在前方黑暗中。


过了片刻，发动机轰鸣声加剧，飞机开始助跑，灯光迅速向后掠去，机身在轻微晃动之后腾空而起。


绘梨子朝窗下张望。


整个机舱开始倾斜并穿过云层，只见远方天空仿佛燃烧般火红，那是晚霞返照留在天边。


“你在东京待到什么时候？”塔野在霞光晚照中问道。


“还不知道呢，也许待到十号吧。”


“假期要做些什么呢？”


“做些什么？跟朋友聚会，看看电视，跟我妈斗嘴……”


“我要待到五号，想跟你在东京见一面。”


“好的！”


绘梨子的简单回答令塔野感到意外，他顿时勇气倍增。


“那就告诉我你住所的电话号码吧！”


“自由之丘，793……”绘梨子说出了电话号码，“我给叔叔打电话吧？”


“好，也许那样更好。”


塔野虽然刹那间想起妻子的面孔，但又觉得如果自己给绘梨子家打电话被她父母接听反倒更可能惹出麻烦。


塔野说出自家电话号码，绘梨子就记在了红皮手册上。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在三号以后。”


塔野家正月三号以前会有客人来访。


“明白啦！”


绘梨子点点头，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叔叔回去就是一家之主吧？”


“是啊，奇怪吗？”


“不奇怪。”绘梨子摇摇头，“谁都不会想到叔叔跟我约会吧？”


绘梨子说罢莞尔一笑。


东京的正月温暖如春，而电视报道说，札幌从塔野他们离开的第二天开始下雪，在新雪中迎来了正月。


元旦的上午，塔野照例去明治神宫进行新年初次参拜。由于从孩提时代起就年年不缺，所以如果中断心里总是不踏实。


妻子和女儿也是固定在元旦参拜，她们穿上和服正装打扮一番跟着塔野。


塔野夹在妻子和女儿中间走在石子路上，心里想着绘梨子现在怎么样了。


绘梨子比身旁的久美子大一岁，而自己正在跟与女儿年龄相仿的姑娘上演爱情戏码，塔野想到这里顿时羞愧难当，甚至自责罪孽深重，只是想想都会浑身发紧。


中午过后，塔野从神社回到家里，换上西装就去总经理和岩濑专务家拜年。这也是十年来持续不变的惯例。


在岩濑专务家里，塔野受到了奚落：


“‘札独族’生活有各种各样的乐趣吧？”


“哪里，都是苦不堪言的事情。”塔野温顺地答道。


实际上，他跟绘梨子交往依然未能抓住对方，苦恼确实比乐趣更多。


外出两小时后回家，时间已过八点。


由于一号整天外出，所以二号就一直待在家里。时过正午，两个部下和由塔野做媒的员工夫妻来访，十二铺席的客厅就坐满了。


塔野的“札独族”生活在这里也成了热门话题，由于妻子在场，所以塔野最后还加上一句“我已经受够了，真想赶快回来”。


客人们到了傍晚总算告辞离开，只留下住在附近的妻弟，这时电话铃响了。


“是找爸爸的电话哦！”


久美子用手在耳边做了个听电话的动作。


“是谁打来的？”


“行啦，快接电话吧！”


塔野放下刚刚端起的酒盅出去，电话是绘梨子打来的。


“叔叔，刚才接电话的是你们家千金吧？”


“嗯，啊……”


塔野感到十分意外，一时支支吾吾。


“感觉很好哦！”


“是吗？”


“哎，现在能见面吗？”


“现在……”


塔野看看表，时间是五点半。预定接下来要跟妻弟共进晚餐，然后一起玩久违的扑克牌游戏。


“不是说好明天见面吗？”


“我预定明天去志贺高原玩三天。”


“怎么会这样……”


这样的话，在塔野逗留东京期间就没机会见面了。


“我就在新宿区的广场酒店，叔叔来这儿很近的吧？”


“可是……”


尽管塔野确实想见绘梨子，但因为家人都期待与他共度新年团圆夜，所以很难当即应允。


“有客人吗？”


“哦，那倒没关系。”


对于妻弟只需说声“我出去一趟”即可，可对妻子和女儿又该怎样解释呢？这是个问题。


“我穿和服了呢！”


“哦？”


塔野还不知道绘梨子穿和服是什么样子，确实想见识一下，于是他立刻作出了决定：


“那我就去一趟吧！”


“真的吗？那我就在前厅里等吧。要是不马上来我就回家啦！”


“我马上去，你别走！”


塔野放下电话返回客厅，只见妻弟、妻子和儿子信一凑在一起正谈论什么，而久美子却不知去了哪里。


“我得出去一趟。”塔野站在门旁向妻子说道。


“现在吗？”


“朋友叫我去他那儿打麻将。”


“哪个朋友？”


“札幌分公司的人，你还不认识。”


塔野说出这话，连自己都感到底气不足。


“大家难得聚在一起，还想好好聊聊呢……”


妻子话音未落，久美子就从厨房探出头来：


“没事，爸爸，人家请你就去吧！”


“可是……”


妻子说着扭过头去，但久美子不予理会：


“想打麻将的时候三缺一实在太扫兴了，爸爸就去吧！”


“那我就去一趟。康久君，不好意思，你们慢慢聊。”


“哦，我没事！”


塔野说完马上去二楼换衣服。


妻子可能有些不高兴，没有跟上来帮着更衣。塔野自己从立柜中取出衬衫和西装外套穿上，然后系好领带。


他选了花色比平时稍艳的领带，淡紫色底加红色条纹。


换好衣服正要走出房间，久美子上楼来了。


“给，手帕！”


“哦，好的。”


“打火机呢？”


“没问题！”塔野拍拍胸前答道。


“爸爸慢走！”


久美子的眸子在笑。


“我走了。”


塔野做出不太情愿的样子，稍稍放大声音打个招呼就出了门。


塔野到达广场酒店，时间刚过六点。


毕竟是在正月年节期间，前厅里穿和服正装的人特别多，绘梨子就坐在左边的椅子上。


她身穿白底花卉图案的简易和服正装，系着藏蓝底花卉图案宽腰带，右手拿着紫草根印染的提包，那种贤淑的韵致很难从牛仔装束中体现出来。


“怎么样，配吗？”


“漂亮！”


绘梨子纤巧的身段与这件和服十分搭配，稍稍下垂的弧形刘海使她显得更加可爱。


“我无论如何都想让叔叔看一下，所以今天有点儿强人所难了。”


“谢谢你。”塔野忘掉出门时的煞费苦心，此时颇感心满意足，“要不去哪儿吃个饭吧？”


“我还不太饿呢。”


“那就喝点儿什么吧？”


“好呀！”


塔野去过一次这家酒店三十五层的酒吧，虽然由于窗口朝西看不见华丽的霓虹灯，但店内整体统一为蓝色，营造出沉稳的氛围。


两人面对面坐在最里边的座位上。


“你喝什么？”


“就喝加苏打的金巴利吧。”


“今天不要冰镇清酒了？”


“坏心眼儿！”


在蓝色光线中，绘梨子瞪了塔野一眼。


塔野不予理睬，随即点上一支香烟。


“哎，你们家千金说什么了吗？”


“没有啊……”


“我跟她交个朋友吧？”


“别搞荒唐事啦……”


“我给叔叔打电话，出来一趟不容易吧？”


“没有的事！”塔野挺起胸脯说道。


“我可是明说自己是札幌的布部绘梨子啦！”


“真的吗？”


“遮遮掩掩倒不如以实相告好吧？”


“哦，那倒也是。”


电话是久美子接的，可她却既没明说对方的名字也没说是个女的，这是为什么……


是不是顾及妻子和妻弟在场？她在客厅里帮自己顺利离场，出门时还给自己拿来手帕。她到底是什么心思呢？


塔野望着下方展开的东京夜景忽然想到，自己或许也像绘梨子的父亲一样得到了女儿的支持。


三



尽管是在正月年假期间，可自己却跟与女儿年龄相仿的和服美女单独对饮，实在不免有些难为情。


在别人眼中，这种情景也许只是父女参拜归途中来酒吧小酌而已。


“走吧！”


三十分钟过后，塔野坐不住了。


“这就走吗？”


“你突然穿上和服会很累吧？”


“不过，偶尔用宽腰带勒一勒，这种紧迫感倒也蛮好呀！”


喝了金巴利的绘梨子面若桃花，无所顾忌地俯望下方的东京夜景。


如果可能的话，真想马上进入二人世界。


塔野心不在焉地想到这里，绘梨子转回头来：


“叔叔，给我送个礼物吧？”


“嗯，好啊！”塔野早先就想给绘梨子买个礼物，“不过，今天是正月二号，开门营业的商店不多吧？”


虽然很想给绘梨子买礼物，但现在跟她去逛大街比在酒吧对酌更难为情。


“可原宿有家店开着呢，店名叫‘瑞琪’。”


“那是什么店？”


“卖包包的专门店呀。今天我来这儿之前去看过，说晚上八点钟关门。”


绘梨子筹划周到，像是踩过点儿来的。


“没问题吧？”


“那好，走吧！”


塔野拿着账单站起身来。


酒店门前的乘车点排着大队，都是穿得花枝招展的女子或全家老小同行，根本不会有新年伊始就跟年轻女子幽会的中年男人。


尽管塔野很难为情，可绘梨子却满不在乎。


等了十分钟，两人乘坐出租车朝原宿驶去。


“叔叔，今天出门时找的什么理由？”


“找的什么理由？就说要见你呗。”


“叔叔真敢理直气壮地那样说吗？”


“敢呀！”


“是吗？”绘梨子狐疑地歪着脑袋，“可是，叔叔一回家就是个和蔼可亲的好爸爸吧？”


“不是这样的……”


“不必硬撑啦，我完全明白。”


好像一切都被绘梨子看透，塔野颇感扫兴，于是点上一支香烟。


出租车从参宫桥来到明治大街，在路口向右拐就是“瑞琪”了。


商店位于十层白色大楼的一层，虽然不大却相当有品位。


顾客都是女性，有四五个人。塔野在店门口踌躇不前，可绘梨子却径直走了进去。


店内左右货架上摆着各种款式的皮包，可能因为正值年节期间，与和服搭配的皮包也很多。


塔野漫不经心地看看价目表，左边橱窗里摆的像是高档皮包，价格都在十万日元上下。


假如绘梨子说要这种款式，今天手头可没那么多现金，于是塔野有些忐忑不安。


“叔叔！”绘梨子呼唤道，“这款怎么样？”


绘梨子指着一个带“U”形金色扣环的红皮包。


“怎么，你要买配西装的皮包吗？”


“是啊，我很少穿和服嘛，所以买了多亏呀！”


旁边的店员笑了。


“这种颜色挺好吧？既不是大红也不是胭脂红。”


绘梨子穿着和服拿起提包摆了个造型。


这款皮包的颜色不是大红而是近于朱红色，并且没有漆皮那种艳俗感，朱红色与优质皮革柔润协调。


“这款有点儿小，没有比这大的了吗？”


“真不凑巧，这款就只有这个规格。”


“不过，还是小的好吧？”绘梨子以女孩特有的方式再三斟酌，“怎么办呢？”


“我觉得挺适合你嘛！”


“那还是要这个吧。”


绘梨子向店员忽地递出皮包，像是在说“就要这个”。


“谢谢！六千八百日元。”


可能因为最初看的是十万日元价格区间，所以这时感到出乎意料的便宜。


塔野递出一张万元日钞。


“请稍候！”


店员拿着钞票向收银台走去，绘梨子继续察看货架。


塔野心想，假如还是这个价位的话，她想要就再买一个，可绘梨子却径直走出店外。


“叔叔，谢谢啦！”


来到店外，绘梨子郑重道谢。虽然看上去她有些随意任性，但此时的彬彬有礼使塔野感到满意。


“太好啦，真想马上回札幌提着它逛街呢。”


绘梨子率真地流露出喜悦之情。


这个皮包买得值——塔野心里满足却故作冷淡状。


虽然也可以说声“特别适合你”，但塔野这个年纪有些放不下架子，因此不好意思坦言赞赏。


“你还有时间吧？”经过明治大街去新宿时塔野问道。


“我十点之前必须回家，不然妈妈会感到冷清。”


此时已将近八点钟。


“顺便去个地方吧。”


“要去哪儿？”


塔野没有回应就开始找出租车，正好二百米前方有辆空车开了过来。


“去千驮谷！”


塔野边上车边发出指令。司机也不答话就摁倒了计价器，可能是对距离太近有所不满。


“叔叔，这是要去那种地方吧？”绘梨子悄悄凑过来问道，“我今天不行哦。”


“不行？”


“不能脱……”


绘梨子像是早已洞察一切。


“为什么？”


“脱了就穿不上了呗。”


绘梨子的意思好像是她不会系宽腰带。


她说的倒也在理，但就此分别实在太可惜了。


“哦，总之先去了再说吧！”


“我可不管啦！”


出租车在代代木前的路口向右转。


“在哪儿下车呀？”来到千驮谷站前时司机问道。


“哦，就在这儿吧。”


塔野没有勇气叫司机开到旅馆门前去。


“这可不是正经地方哦。”


绘梨子环顾四周，在昏暗的密林前方，隐约可见写着“酒店”“旅馆”字样的霓虹灯。


“哎，难得有机会来这儿，就去神社参拜一下吧？”


“今天就算啦！”


塔野昨天已经偕同妻子女儿来过，没曾想刚过一天就和绘梨子来神宫密林附近的旅馆了。


“可是，你怎么知道这里不是正经地方呢？”塔野从正街拐进小巷问道。


“千驮谷有很多不正经的旅馆吧？我在周刊杂志上看到过，而且朋友也说过呀。”


塔野听到这话稍稍放了心。


“今天什么事都不做，所以只去看看就行。”


“既然什么事都不做，就没必要去了吧？”


“只接个吻就行了。”


“叔叔真怪！”


可能是因为入夜周围没有别人，塔野变得色胆包天。


进入小巷，密林前方出现亮着霓虹灯的旅馆，围墙很长规模相当大。


塔野领先走进庭院树丛的深处。


“简直就像探险队呀！”


“其实我也不太了解。”


既然已到此处就只有向前了。塔野走进摆有门松的入口。


店员带两人去的客房是有八铺席大的和式房间，里面是卧室，床上摆着两个枕头，墙面整体都是镜子，枕边台灯用淡光渲染出卧室氛围。


塔野像是等不及店员离去就抱住绘梨子。


绘梨子顺从地接受了亲吻，但是当塔野接着想抚摸她的胸部时遭到了抗拒。


“不行，和服会走形的。”


“可是……”


“不是说只接一下吻吗？”


塔野克制住焦躁情绪松开了手。


“那这和服是谁帮你穿上的？”


“我妈呀。”


“不过，总会有办法的吧？”


“就是不行！”


塔野不顾绘梨子抗拒，把她抱起放在被子上。


“我可不管，这下回不了家啦！”


绘梨子摇着脑袋静坐不动。


和服的宽袖和下摆在被子上铺开，宛如蝴蝶展开翅膀翩翩落下。


塔野憋住气想强制忍耐，可一看到绘梨子那纤纤玉颈和下摆间露出的白布袜就又欲火中烧。


“和服不走形就可以了吧？”


“不，肯定会走形的。”


“那……”


塔野想从绘梨子身后抱住她，绘梨子翩然转身。


“今天真的不行哦！”


“我叫车送你回家，这该行了吧？”


“我妈会看出来的。”


“那你晚点儿回去。”


“我妈会一直等我的。”


这和服实在太麻烦了，塔野不胜困惑，随即想到了好办法。


“那就叫这里的店员帮你系腰带吧。”


“这种事情人家不会帮忙的。”


“给点儿谢礼肯定会帮的啦，这回总该没问题了吧？”


“那多不好意思呀……”


“行啦，来吧！”


塔野再次拥抱绘梨子，随即从她的领口强行伸进手去。


绘梨子虽然又抵挡了几下，但也许因为能找店员帮忙，再加上嘴唇被亲吻、乳头被抚摸而动摇了决心，抵抗就有所减弱。


宽腰带像拉长的尾巴拖在地板上，和服前襟大大地敞开。


塔野像一步步踏进宝岛般解开绘梨子的衣带。


或许为了弥补弱点，绘梨子的胸背部都厚厚地缠着毛巾，拆掉毛巾解开细腰带后，露出了浅粉色的衬袍。


绘梨子似乎放弃了抵抗，仰着脸把眼睛闭住。


“真可爱！”


塔野再次拥抱绘梨子，然后解开她的衬袍。


先解下红色的伊达绑带，随即一鼓作气地把贴身衬衣撩开直到胸部。


这里也藏着两条叠了四层的汗巾，为的是把稍嫌扁平的胸部垫起。


“我可不管啦，叔叔！”


绘梨子像说梦话般嘟囔了一句，长长的睫毛在微微抖动。


被子周围散落着衣物和腰带，绘梨子交握双手蜷缩在仅剩的衬衣中。


“冷吗？”


“……”


“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眼下根本顾不得考虑怎么重穿和服了。


塔野按捺住高涨的兴奋，就像触摸宝物般伸出手去，那浅色乳头在小巧的乳房上坚挺。


塔野抚摸着绘梨子的乳房向下滑去，她的白色衬裙下空无一物。


可能由于刚才挣扎了一阵，绘梨子身上微微出汗，塔野品味着她腰身的触感把手向前绕去。


将和服一层层脱光，或许因为过于煽情，塔野兴奋异常连自己都难为情起来。


解下绘梨子的衬裙之后，塔野已经急不可耐了。


绘梨子也是虽然嘴上抗拒，可接着却紧紧地搂住了塔野。


在即将结束之际，绘梨子也主动微微扭动腰臀迎合塔野。


当塔野达到巅峰时，绘梨子依然赤身裸体地把脸庞贴在塔野胸前。


如此可爱的女孩实在不舍放手！


塔野从绘梨子腋下牢牢搂住她那划出优美双曲线的细腰。


不管谁想说什么，自己现在最爱这个女孩。为了守护她，付出任何牺牲都在所不惜。


塔野紧紧地闭住眼睛。


但是，一度达到巅峰的身体却已觉醒，头脑中又开始考虑不合时宜的事情。


现在家里在做什么？应该是晚餐过后合家团聚的时光。


大家围坐客厅茶桌，畅谈札幌和东京的趣事欢度寒冬长夜。


也许妻子正在述说从腊月到正月的忙碌，女儿正在述说寒假计划和同学的近况。


塔野也穿上宽松的和服，悠然自得地聆听他们聊天。


昨夜，久美子在团圆之际突然说出令塔野心头一惊的话语：


“我爸也许在札幌搞婚外情呢，妈妈要时不时地去监视一下哦！”


妻子并没有正面回答。


“唉，你爸要是能有那个精神头儿也行啊！”


她压根就不会相信塔野能在外边找女人。


“可我爸还不到五十岁嘛，虽然做女儿的不该说这话，但确实风度翩翩哦。”


“是吗？”


“像我们这样的女孩，也会异乎寻常地迷恋我爸这个年龄的男人呢。”


“那你就给谁介绍一下吧。”


“行啦，别开玩笑！”


塔野忍不住斥责一句，但听上去两人似乎都不认为自己会搞婚外情。


虽然得到家人信赖值得庆幸，但若说得过分就像是在愚弄自己，感觉很不舒服。


他特别想向她们炫耀，说自己在札幌有个名叫绘梨子的女孩，感觉特棒，但到底还是克制住没说出来。


事到如今绝对不能泄露。


如果只是玩玩而已的轻浮举动，倒是可以反唇相讥说“我也能行”，但自己已经深陷不拔，所以就不能再嘴硬了。


即便是假装开句玩笑，由于女人们直觉敏锐，哪里是真哪里是假肯定一听便知。


假如妻子女儿现在看到自己跟绘梨子这个样子会说什么呢？妻子恐怕会被吓得当场昏倒，连久美子也会泣不成声。


正因为她们不认为塔野会搞婚外情，所以才漫不经心地说出那种话来。


但是，她们的想法也太天真了。


妻子她们太迟钝了吗？还是自己太巧妙了呢？不，两者都不正确，看来是塔野此前的老实表现使她们产生了错觉。


不过，据说越是老实的男人，一旦失控就越是可怕。


尽管塔野的老实未必值得大书特书，但他对妻子以外的女性几乎从未动过心思。即便偶尔对某位女性有所赞赏，也从未进一步主动接近。


这或许是由于这种积极性一直被战时派特有的荣耀感和劫后余生的无力感所压抑，而且，走到今天，因着这种克制自己未曾犯过大错。


然而，即便男方没有那种心思，有些女人也会主动发出信号。


旧时的日本或许没有这类女性，可如今这样的年轻女性却不在少数。


即便自己能够做到不主动接近对方，可一旦受到诱惑却会意外地失去定力，一步步滑落在情网之中。这也归咎于战时派的无力感吗？还是缘于对女性毫无免疫能力的男性弱点呢？不管怎么说，现在的自己已经对一个女性着迷到不能自拔的境地。


自己在家里和家外完全不同，具有哲基尔博士与海德氏的两种面孔[1]。塔野想到这里，开始对自己产生了恐惧感。


“叔叔在想什么呢？”绘梨子突然在胸前喃喃细语。塔野一看，只见绘梨子睁开大眼睛仰望着自己，“家里的事？”


“不，我在想接下来该怎样给你穿上和服。”


“我现在不想回家了。”


“哎？”


塔野顿时慌了神，如果就这样在外过夜的话，不仅绘梨子的父母会担心，自己也将陷入尴尬境地。


“不管怎么说，我尽量帮你，试着穿穿看吧。”


“不帮我叫店员了吗？”


“叫还是要叫，咱俩先试试。”


“叔叔会系吗？”


“按照你说的做嘛！”


绘梨子起身下床，拖着衬袍下摆消失在浴室里。


在这里叫店员帮忙实在令人难为情，所以自己动手就算稍稍走形也不至于系不好吧？在刚结婚那段时期也帮过妻子，可是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实在难以想起。


“叔叔，把系带拿过来！”绘梨子在浴室里呼唤道。


塔野拿起周围散落的系带和毛巾来到隔壁房间。


“毛巾就不用垫啦！”


绘梨子站在梳妆镜前把衬袍前襟合起来，她笔直舒展的双腿在看惯妻子桶状背影的塔野眼中显得格外新鲜。


“嗯……这是哪里的系带呢？”


“是不是先穿布袜呀？”


“哦，对啦！”绘梨子一屁股坐在梳妆镜前并盘起腿来，“把后跟向外翻一半，然后把脚伸进去。”


可能是听母亲讲过，绘梨子边复述边穿布袜。


塔野克制住想再次拥抱绘梨子的冲动，望着半边镜子和半边绘梨子。


绘梨子扣好布袜别扣站起身来，再把和服前襟合上，接下来就该系宽腰带了。


“拿着这个。”绘梨子侧过身去前后照着镜子，“哎，使劲儿勒！”


塔野拽住搭在肩头的宽腰带一端用力勒紧。


“对啦，把它递到我这只手上。”


塔野按照绘梨子的指令行事，把工作和家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四



当晚塔野回到家里，时间已过十一点钟。


本以为大家都睡下了，可也许是因为过年，妻子和久美子还没睡，就连总是待在二楼书房里的儿子信一都下来跟家人聊天了。


“你回来啦，够晚的呀！”


“嗯。”


塔野为了掩饰偷情后的羞惭心理，故意用不愉快的语调回应。


“麻将玩得怎么样啊？”


“还行吧。”


塔野猛然想起，出门时留下的借口是去打麻将。


“你好像有点儿累了。”


“是吗？”


塔野躲开众人的视线，去里屋脱掉了西装。


他在立柜镜前悄悄看了看，面孔确实有些苍白。


跟绘梨子做爱带来的疲劳似乎已经表现在脸上，原想换上和服便装，但一转念却换成了睡衣。


“哎呀，这就要睡觉吗？”


“嗯。”


“我做好甜米酒了，喝一杯吧！”


“我累了。”


“难得大家都不睡觉等你回来呢……”


既然说到这里，那就不好轻易拒绝了。一家四口团聚共度漫长冬夜，机会确实不可多得。


塔野依然穿着睡衣，极不情愿地返回客厅。


“哎，爸爸！”


听到女儿久美子招呼，塔野开始紧张起来，因为只有她知道自己接听女人打来的电话后立即外出。虽然估计她不会告诉妻子，但万万不可疏忽大意。


“爸爸是在五号回札幌吧？”


“预定是这样。”


“我跟爸爸一起去北海道，可以吗？”


“什么意思？”


塔野刚把甜米酒杯端到嘴边就停了下来。


“札幌不是有很多滑雪场吗？”


“因为那儿举办过冬奥会。”


“我想去札幌玩滑雪。”


“姐姐好有福呀！”信一羡慕地说道。上高三的他正忙于应付高考复习。


“你明年去就行了呗！”久美子摆出大学前辈的派头，“我就一直住在爸爸的公寓里，可以吧？”


“那当然可以……”


“我去了既可以清扫房间又可以炒菜做饭，爸爸也能轻松些了。”


“你做的饭菜可不靠谱哦。”妻子在旁边插嘴道。


“没有的事！只要我在那儿就会给我爸多增加营养。”


塔野却无暇顾及这些，他所担心的是绘梨子。如果女儿久美子在札幌期间跟绘梨子相遇，那可是重大事件。就算不会跟绘梨子相遇，也极有可能觉察到她的存在。


“而且，我可以帮妈妈监视我爸的婚外情动向哦。”


终于来了……塔野有些沉不住气。


“如果有可疑人物打电话我就向妈妈告密。”


“好啊好啊，那就拜托你啦！”


妻子毫无疑虑地笑了，她和女儿都不像是真心怀疑塔野有婚外情。塔野心中有所放松，又觉得有些麻烦。


“爸，我跟你一起去可以吧？”


“没问题。学校几号开学？”


“十号。对了，我把千枝子也叫上吧？爸，要是千枝子也想去的话，我俩都住在爸爸的公寓里可以吗？”


“那个千枝子是什么人啊？”


“爸爸见过她呀，她是我大学里的好朋友嘛！”


塔野见过久美子的两三个朋友，但千枝子是哪个却已无从想起。


“姐姐把那样的人带去，爸爸没准儿会喜欢上呢。”


“不会的啦，千枝子已经有男朋友喽！”


虽说年龄相差一岁，但女儿和绘梨子都是大学生，这令塔野有些顾虑。


“那我就问问千枝子吧，如果她说‘要去’，那就可以确定了。”


“怎么？这意思是说她也可能不去吗？”


“可我跟爸爸就两个人会很无聊的哦，我真心想去看冰雪节呢！”


“那你去不就行了吗？”


“是啊……要不要去呢？”


看样子像是说走就走，可转眼就变卦了，女孩的心思真难猜透。绘梨子或许也是这样……塔野突然又想起刚刚分别的绘梨子那晶莹剔透的肢体。


“想去就确定下来，不抓紧恐怕就买不到票了。”


“哎，怎么办好啊，妈妈？”


“要是看冰雪节的话，妈妈也想一起去呢。”


“啊，大家都走吧，我还要用功呢！”信一自暴自弃地说道。


“你别羡慕嫉妒恨啦，只要考上大学，你一年到头随时都可以去玩儿嘛。”


“我要上的大学可是跟我姐那种三流大学不一样的哦。”


“哎呀，我那里怎么就是三流了？”


女儿和儿子的嘴仗开打了。


塔野在话题岔开之际喝干甜米酒，随即逃窜般地走向里屋。


正月五号，塔野从东京出发了。


久美子犹豫到最后决定放弃，等到冰雪节再去札幌。


塔野乘坐最后一个航班，七点三十分从羽田机场起飞，到达千岁机场是九点，再坐出租车到达札幌就快十点了。


一周前从札幌出发时，市中心还能看到柏油路，而现在已变成了银色世界，霓虹灯映照着皑皑新雪。


新年伊始，札幌连日降雪。


塔野本打算坐出租车直接返回旭山公寓，但忽然想到雪中漫步，于是就在薄野的街角下了车。


今天白天也像是下过雪，左右两侧积雪都很新鲜。


虽然身上穿的是在东京适用的薄大衣，但感觉还不算太冷。在明亮的水银灯下，雪中行的女性呈现出别样美感。


由于没穿防寒鞋，所以脚下不太稳当。塔野小心翼翼地踏步向前，穿过五条大街向西，朝着“可乐必可乐”所在的那座大厦走去。


估计绘梨子尚未返回。


二号那天见面时，她说翌日要跟朋友去志贺高原，在七号前后回到札幌。


既然绘梨子未归，去“可乐必可乐”似乎毫无意义，但她不在时去露个面也未必不好。


虽然仅仅离开一周，但札幌的一切都令塔野感到分外亲切。


可能由于尚处年节假期，十点钟以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年前车流不断、醉客随处可见的小巷也恍如隔世般清静。


商店也有半数还在门楣上装饰着稻草绳，紧闭的店门依然贴着“谨贺新年”的字符。


天空中又飘起小雪花，仿佛在配合塔野舒缓的步伐。


塔野来到薄野五丁目的街角，这才恍悟今天是周日。


如此说来，关门的店铺较多也就不足为怪了。


塔野为了确认来到“可乐必可乐”门前，只见两侧立着门松，门上写着“六号开店，敬请见谅”。


塔野在大厦前叫了出租车直接返回公寓。


五



东洋商事札幌分公司的新年例会于六号上午十点钟在七楼大会议室举行。


虽说是新年例会，倒也不是什么特别夸张的活动。


大致就是由分公司经理塔野作新年致辞，然后几人共同砸开清酒木桶盖全体干杯而已。


塔野很不擅长在这种场合中致辞。


元旦已过，现在再说“努力、加油”不合时宜，而如果说“祝大家今年也身体健康”又未免俗套。


塔野致辞话语不多，只说了句“今年大家也要和和气气地做好工作”就结束了。


致辞之后，塔野又被要求致祝酒词。在这种时候，某些经理会来一段令人振奋的开场白，可塔野却只说了句“恭贺新年”就把酒杯端到嘴边。


生性腼腆的塔野实在不擅长做这种事情。


干杯完毕，大家随意交谈到十一点半，例会到此结束。大家虽然回到各自的办公桌前，但可能是因为喝了敬神酒，一时难以进入工作状态。


女职员们几乎都还穿着和服，穿西装的也做过一番精心打扮。


今天是一月六号，公司里确实显得有些拖拖拉拉，就像在过元旦。


大家在公司里好歹待到下午五点钟，实质性的业务工作明天才会开始。


塔野六点钟要参加东洋商事系统分公司经理的新年会，于是前往位于藻岩山麓、名叫“艾尔牧山庄”的日式酒家。


塔野曾多次在那里招待来宾，所以是熟客。


八名与会者占据了最里面的大宴会厅。


若是夏季，就会在从每间宴会厅都能一览无余的中庭铺上红地毯，邀请艺伎进行歌舞表演，可现在这里也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虽然草树干枯、池水结冰，但透过玻璃窗看到的戴雪青松和景观石也别有风致。


在这里推杯换盏两个小时之后，大家一起去了薄野，目的地照例是“千华留”。


塔野跟大京建设公司的上村同乘一辆出租车。


“塔野先生最近人气相当旺呀！”上村刚上车就开了口，“我年前去过几次，好几个女孩都说喜欢你呢。”


“怎么会呢……”


“连你本人都没发觉就那么受欢迎，真是令人羡慕呀！”


“我可没什么感觉……”


“哦，我真希望至少有你一半的人缘也行，所以打听了你人缘好的原因，于是她们说你不那么贪婪，没有所谓中年人的下作举动。”


“谁会说出这种话来呀？”


“这可不能轻易告诉你哦。总而言之都说你和蔼可亲、平易近人，而且从容淡定、人品高雅，可以放心地跟你在一起。”


“那就是说我平庸无能吧？”


“女人吧，比较喜欢貌似高雅其实好色的男人哦！”


“这两种男人都不怎么样啊……”


塔野点上一支香烟。


“当时我就有个想法，有女人缘的男人就是造化好，好得一塌糊涂。”


一说到这种话题，上村就开始高谈阔论。


“哦，这可不是说脸长得俊、钱花不完啊，我说的是态度问题。造化好的男人不愁没有女人，不管到哪儿都能碰上桃花运，所以摆出从容淡定甚至特别酷的架势。据说女人就爱吃这一套，越是不被在意就越是想吸引对方，于是进一步接近对方。而当女人接近自己时，男人就摆出更加游刃有余的姿态，于是女人越来越多，就这样形成良性循环，一发不可收拾。”


“不管怎么说，那都不是我啊。”


“虽然我心有不甘，可她们确实是这样说的。有几个女孩还说很想接近你，不是单纯地把你当作顾客，而是当成自己的男朋友。”


“那可是看错人啦！”


塔野虽然嘴上否定，但这些话听起来倒是令人心情够爽。


“塔野先生一定金屋藏娇了吧？”


“哪里，没有的啦！”


“是吗？我怀疑你‘有’。正是因为你金屋藏娇，所以才会对别的女人不屑一顾，反倒把女人们争风吃醋的心火煽得更旺。”


“哪里……”


虽然上村的说法有些过头，却不能说是完全偏离目标。


确实如此，连塔野自己也觉得近来开始讨女人喜欢了。


“札独族”式生活也已完全适应，这或许是由于在各种夜总会里都有了熟人，但又似乎并不仅限于此。


直到跟绘梨子发生关系之前，有无邀约另当别论，他去了夜总会就十分在意来陪酒的是不是美女。但是，近来他已经不会在意那种琐事，只要能共度快乐时光即可满足。


当然，塔野不会对女人们动手动脚，以前也从未有过那种下作举动，而且现在有绘梨子就心满意足了。


“难道会是‘可乐必可乐’那个叫什么绘梨子的女孩吗？”


“开什么玩笑，那女孩还是大学生呢！”


塔野顿时赧颜，不过由于光线昏暗，上村似乎未能察觉。


“无论你人缘怎么好，也不会对那个女孩下手吧？”


塔野虽然暂时松了口气，但想到万一被别人知道可不得了，顿时感到脊梁发冷。


出租车横穿积雪覆盖的宽阔大街驶进薄野。


虽然新年伊始，可“千华留”却已是顾客爆棚。今年也会常来这里吗？塔野自嘲似的嘟囔着坐进里边包厢。


美树立刻发现塔野并奔了过来，还有圭子和惠美。


美树和圭子戴着高岛田发髻，惠美穿着织金线的连衣裙，都还是过新年的盛装打扮。


“恭贺新年！今年也请多多关照！”


女人们依次互致新年问候并干杯。


“两个男人三个美女，服务很不错嘛！”上村环视一下周围，“这也是托塔野经理的福吗？”


“是啊，今年之内我绝对要把塔野先生拿下。”


惠美挽住塔野一只臂膀。


“哎呀，我可是有约在先哦！”


美树挽住塔野另一只臂膀。


“就这个样子，我真不想跟塔野先生搭伴儿来啦！”


上村做出烦不胜烦的表情。


刚才在“艾尔牧山庄”聚会的人都已到齐，店内一角被东洋商事系统的分公司经理们占据。


“现在是正月年节，大家好好热闹热闹吧！”


女招待们嗲声嗲气地应和，华丽的札幌之夜在新雪中阑珊。


在美女环绕之中，塔野脑海里又浮现出绘梨子的身影。


绘梨子应该尚未返回，因为今天才六号。但塔野虽然如此推测却依然心存侥幸——今天开工，所以她或许会按时回来。


应酬了一个小时之后，塔野借着去厕所的机会来到吧台前，委托男招待往“可乐必可乐”打了个电话。


“你帮我问一下，名叫绘梨子的女孩在不在。”


塔野叫男招待代劳，是不愿意让妈妈桑知道自己在找绘梨子。他就站在男招待身后等待。


男招待确认两三次之后挂断电话。


“那边说她还没上班。”


“那好吧，谢谢你。”


塔野给了些小费，随即若无其事地返回席间。


“你偷偷给哪儿打电话了吧？”


美树好像看到塔野刚才站在电话旁。


“那有什么呀？他又不是你老公。”上村拉起美树的手说道。


“是给绘梨子妹妹打电话吧？”


“不是！”


美树一语中的，塔野避开她的视线。


“怎么？闹了半天，到底还是跟她有猫腻啊。”


上村也加入进来。


“你别说那些没影儿的事。”


塔野向美树发出抗议。


“绘梨子妹妹寄来明信片啦，从志贺高原寄出的，说是想死。”


“想死？”


“她说望着雪山就想到了死。”


这种话绘梨子确实说得出口。塔野深吸一口气。


“那她说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上面没写回来的事情。”


虽然绘梨子不会在雪山上寻死，但以她的个性，恐怕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塔野开始忐忑不安。


“经理先生好像很担心哦！”


“不，没有的事。”


塔野虽然强装笑脸，心里却依然惴惴不安。


总而言之，绘梨子这只小鸟哪儿都能飞得到。本以为牢牢地抓住了她，可转眼间就逃之夭夭。


虽然绘梨子是相当麻烦的小鸟，但不肯轻易束手就擒也许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到了十点钟，东洋石油的分公司经理起身告辞，以此为机，塔野也站了起来。


“怎么，要回家吗？”上村搂着咪咪的肩头说道。


“嗯，昨天刚从东京回来，有点儿累了。”


“不会是约了谁在哪儿见面吧？”


“不，没有。那我就失陪啦！”


塔野向留下的伙伴打过招呼就先出了店门。


塔野被女人们送上出租车，本想接下来去“可乐必可乐”看看，但又改变主意决定回公寓。


车外雪花纷纷扬扬，可能因为气温不是很低，大片雪花在夜幕下飘飘洒洒。


“走在飘雪的街道……”


塔野低声哼唱，把微醺发热的脸颊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这种感觉真舒坦，要能就这样跟绘梨子相会同床入梦该有多好啊！


就在他浮想联翩之际，出租车到达公寓门前。


塔野下车后先仰面朝天，让翩翩飞舞的雪花落在脸上，然后摁下公寓门铃。


“是哪位啊？”


“我是塔野。”


自动楼门这才打开。时间过了十一点钟，管理员就要先确认是否是本公寓住户再用遥控开门。


塔野刚要穿过前厅走向电梯间，管理员从侧面房间里出来。


“大概一个小时前，有位女士来访。”


“是找我的吗？”


“她说她姓布部。我说塔野先生不在家，她说您跟她很熟，要我让她等您回来。”


“你让她进去了吗？”


“不可以吗？”


“不，谢谢你。”


塔野赶紧跑进开了门的电梯。


小鸟好像又飞进来了。


塔野在三层走出电梯，随即小跑着来到房门前，门没锁。


他开门进去，只见门厅里有一双小巧的红皮靴摞着倒在水泥地上。


塔野拨开门厅遮帘进入房间。


起居室餐桌对面的沙发上撂着一件红色大衣。


人在哪里？塔野穿过起居室打开卧室门。


在窗边的床上，绘梨子正埋在被窝里熟睡，只见毛毯上端露出娇小玲珑的脸庞，长发披散在枕边。


“回来啦！”


塔野连大衣都没脱就轻轻亲吻绘梨子微张的双唇。


六



绘梨子左摇右摆地躲避，但好像并未清醒过来，只是无意识的反应。


塔野松开轻轻接触的嘴唇，重新俯视绘梨子。


窄幅双人床上，绘梨子睡得正香。在台灯的淡光中，长长的睫毛合在一起，轮廓姣美的鼻尖向上翘起。


她是什么时候从东京回来的呢？怎么会突然想到潜入自己公寓里来呢？塔野实在难以预料接下来她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当然，对于塔野来说，绘梨子这种难以预料的举动所造成的悬念，也是她的魅力所在。


“可爱的小丫头……”


塔野嘟囔一句，随即去壁柜前脱掉西装。


小鸟再次翩然飞回，并且毫不设防地在床上酣睡，毫无惊慌神色。


塔野换上睡衣，然后把早上放进冰箱的牛奶热好，喝掉。


单身生活往往容易营养失衡，即使是去饭店酒家享受美餐也难保营养全面。因此，妻子第一次来札幌时，就自作主张地在附近奶站订了牛奶。


从那以后，塔野每天不喝一次牛奶就感到缺了什么。


不过，现在的塔野心里根本没有妻子，喝牛奶已成习惯，跟妻子丝毫无关。


塔野喝完牛奶把杯子放回洗碗池，然后关掉电灯。


房间里暗下来，阳台那边立刻显得微微发白。


塔野用手按住睡衣系带站在阳台前。


深夜的市区开始飘雪，冬夜静谧无声。


塔野像是在品味重逢的喜悦，伫立不动望着雪中夜色。


过了片刻，塔野拉上阳台窗帘，再次轻轻走进卧室。


绘梨子正在熟睡，真不忍心把她唤醒。


塔野来到床边凝视着绘梨子。


绘梨子依然在酣睡，浑然不知塔野正在看她，神情是那么安详。


塔野向前俯身，然后把脸悄悄地凑近，就在鼻尖对鼻尖刚要亲吻绘梨子嘴唇的瞬间，她的大眼睛在昏暗中突然睁开。


“叔叔！”


塔野反弹似的向后退身，随即再次凝视绘梨子。


“刚才就吻过我吧？”


“你知道了吗？……”


“我假装睡着了。”


“……”


“叔叔还蛮温柔的呢！”


“是吗？”


塔野为掩饰腼腆故意板起脸。


“叔叔没在家我就进来了，怪我了吧？”


绘梨子掀开毛毯在床上坐起，她身上只穿着衬裙。


“我想喝咖啡，帮我冲一杯吧？”


“嗯……”


“还有，不要打开对面的灯。”


“为什么？”


“有白雪的反光就能看见，对吧？我刚才就没开灯，厨房里也应该能看见哦！”


塔野没有应声，返身回到起居室。


果然如此，只要拉开阳台的窗帘，房间里就有一定亮度。而厨房那边也有从走廊映入的光线，煤气灶和水龙头的位置都能看清。


雪夜中的反射光可以照进房间。


塔野把方糖和咖啡杯端到餐桌上，绘梨子就过来了。


“没有什么可以穿的吗？”


绘梨子只穿着衬裙，双手捂着肩膀。


“冷吗？”


“倒也不很冷。”


房间里有采暖设备，所以应该不冷。


“就那样也行吧？”


“那就绝对不要开灯，请发誓！”


“好的。”


绘梨子迅速坐在餐桌前的沙发上。


她纤巧的肢体配上洁白的衬裙，愈发显得妖冶妩媚。


“方糖你自己加吧。”


“半夜还叫叔叔干活，请原谅。”


绘梨子说了句与自己形象不符的话，然后在咖啡中加了一块方糖。


“很好喝！”


在窗外射入的夜光中，绘梨子嫣然一笑，依然仿佛少女般纯真而爽朗。


“叔叔刚才在这边待了一会儿吧？当时在干什么呢？”


“在喝牛奶。”


“像小孩一样。”


绘梨子又嫣然一笑。


“不过，你怎么今天来这儿了呢？”


“又需要理由吗？”


“那倒不是。因为太突然，吓了我一跳。”


“我就是想吓你一跳哦。”


塔野在昏暗中点上香烟。


“什么时候从东京回来的？”


“今天啊。”


“今天？”


“是，坐最后的航班，然后直奔这里。我太想见叔叔了嘛！”


塔野移转视线吐出烟雾。


“今天见到‘千华留’的美树了。”


“是吗？她还好吧？”


“她说收到你从志贺高原寄来的明信片了。”


“我本来想寄给叔叔的，可叔叔不在札幌，寄到东京又会惹麻烦，所以就没寄。”


“听说你写了‘想死’。”


“是啊，当时我对世间一切都感到厌烦。”


“那又是为什么呢？”


“倒也没什么原因……”


绘梨子在沙发上把双膝屈起，随即用双手搂住。


“坦白地说，是因为我爸和我妈。”


“你父母发生什么事了吗？”


“两人都特别坏嘛！”


“不能那样说自己的父母。”


“可是，我爸和我妈明明不相爱却还要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呢？”


“怎么知道？不要什么理由也能知道呀！”


绘梨子忽然看看窗户那边，稍稍上翘的鼻尖浮现在窗口映入的夜光中，分外可爱。


“不过，人也未必相爱才可以在一起呀。”


“叔叔也是那样吗？”


“这个……”


塔野无言以答。如果说“是的”，就可能被视为懦弱，而如果说“不是”，又可能会被绘梨子追问对她的爱是什么。


“我可不愿意跟不相爱的人在一起。”


绘梨子轻轻摇头，虽然样子有些任性专横，却往往出乎意料是在认真思考。


“你父亲跟‘可乐必可乐’的妈妈桑怎么样了呢？”


“结果还是不行啊……”


“不行？”


“是呀，因为我爸没那个勇气嘛！背叛我妈去见妈妈桑，我爸可没那个胆量。”


绘梨子该不会是在以她父亲为例讽刺自己吧？塔野难以镇定自若了。


“不过，要是双方都只按自己意志行事的话，那家庭就要破裂了。”


“不对，我爸和我妈在一起，不是为了家庭而只是因为习惯哦。”


“习惯啊……”


在这一点上，塔野也无法理直气壮。


尽管以前并不认为自己深爱妻子，却也一起走到了这个年龄，这不正是因为习惯吗？


“总而言之，我爸已经没有能量再去争取新的爱情了。”


“原来如此。”


爱情需要能量——塔野近来对此也有痛切的感受。


在塔野这个年龄层，有相当多的男性公开声称对女性毫无兴趣，并作出早已告别那个时代的神态，满足于旧式的妻子和家庭。


但是，如果换个观点来看的话，那种人或许在身心两面都已丧失爱的能量，或许是在用“早已参透情为何物”这句话来掩盖自己无力同妻子和世俗为敌争取新爱的真相。


有言道“英雄好色”，似乎在说越是干大事的男人在征服女人方面就越是功夫了得。这也许并非是指以财富取胜，而是因为具有干大事的能量所以才能抱得美人归。


争取功名和美女必须具有强大的能量，或许这才是英雄的共通之处。


塔野想到这里，顿时感到勇气倍增。


虽曾一度忘记，但自己尚有爱一个女子的能量。虽然并非易事，但目前只想走到哪儿算哪儿。


正是绘梨子为他激活了沉睡多年的能量，是她把原以为早已丧失的可能性展现在眼前，为此他不能不感谢绘梨子。


“那我怎么样呢？”


“什么呀？”


“就是那种能量嘛！”


“叔叔好像比我爸能量大。”


塔野总算松了口气。


“不过，还是有点儿放不开哦。”


“是吗？”


“不过，我喜欢叔叔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


“总像是畏畏缩缩却又十分投入、很会疼人的样子。”


一切似乎都被绘梨子看透。塔野又点上一支香烟。


“不过，我爸还是就此收手为好啊！”绘梨子忽然想起似的说道。


“这跟你先前的主张不一样啊。”


“我当然希望他们一切顺利。不过，我爸跟‘可乐必可乐’的妈妈桑恐怕还是没戏。”


“是吗？那个妈妈桑也爱你父亲，不是吗？”


“以前是这样。”


“现在不一样了吗？”


“毕竟相隔距离太远啦！”


“妈妈桑爱上别的什么人了吗？”


“妈妈桑毕竟是女人吧？身边一旦有了更强的男人就会另投新欢哦。”


“你就因为这个感到悲哀吗？”


“那倒没有。虽然没有感到悲哀，但我不愿意发生那样的变化。”


“那样的变化？”


“这事儿就不说啦！”


绘梨子郁闷地撩起额发。


远处响起汽车驶过的声音，雪好像依然在下。


“快睡吧！”


塔野感到很疲劳，今天从新年会开始一直串街喝酒。当然，塔野还不至于无节制地傻喝一通，但是过了十二点毕竟有些反应。


现在享用绘梨子年轻的身体，今宵肯定睡得更香。


“哎，叔叔！”绘梨子双手托腮呼唤道。


她在发出这种呼唤之后，往往会说出难以预知的话语。塔野顿时有些紧张，随即调整了一下姿态。


“叔叔把我买了吧！”


“买了？”


“是的，我想跟叔叔签个合同。”


“签合同是什么意思？”


“叔叔每个月给我固定数量的零花钱，作为交换，我替叔叔做饭。”


怎么会提出这种要求？！塔野顿时没了瞌睡。


“做饭、清扫我都可以。”


“那倒也行……”


“每月四万日元定价高吗？”


绘梨子到底在想什么？塔野实在猜不透。


“是不是有急事要用钱？”


“我决定不要家里寄生活费了。”


“为什么？”


“反正就为这个还吵了一架呢。”


好像即使继续追问，绘梨子也不会详细解释了。


“虽然只要去‘可乐必可乐’打工倒也能挣些零花钱，但我已经对那里感到厌烦了。”


“不过，妈妈桑也有她的实际情况吧？”


“可是，我生来任性，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绘梨子确实具有这种个性。


“而且，顾客中有人说喜欢我，还死皮赖脸地纠缠。”


绘梨子毕竟是玻璃美人，所以免不了碰上这种事情。塔野不禁心生忧虑。


“那人多大年龄？”


“还只有二十五六岁，可我不太喜欢年轻的。”


塔野松了口气。


“哪怕只有一次，我都想用自己挣的钱自立，让他们看看。”


从以身相许的男人手中拿零花钱，这能算是自立吗？塔野实在难以理解绘梨子对这方面的想法。


“不行吗？”


“倒也不是不行。”


每月四万日元对现在的塔野来说总有办法凑出来，如果用这些钱就能定期与绘梨子相会是再高兴不过的事情。


“不过，四万日元行吗？”


“太高了？”


“不，太低了。”


“可是，我只管清扫和做饭哦，而且不可能天天都来，每周三次而已。反正叔叔大都在外边吃饭，房间也不很脏嘛！”


“倒也没必要让你做那些事情。”


只要绘梨子能来这里，塔野就心满意足了。


“我不愿意那样。”


“为什么？”


“我不想白拿钱，还是要以正当劳动换取报酬。”


“那倒也行，不过你来清扫时可以住下过夜吧？”


“只要叔叔希望这样也可以呀，不过，那跟零花钱可没有关系哦。”


看样子，绘梨子把以身相许与做家务区别对待了。


她好像只想以帮忙做家务换取报酬，而并不想用身体换取金钱。


“原来如此……”


塔野此前认为，女人以身相许就必须以金钱作为交换，但绘梨子却与众不同。


向比自己大二十多岁的男人以身相许，却对此并不要求任何回报。


非但如此，她的要求就是想要四万日元，让她帮做家务。


“如果需要，我还可以再加些。”


“可以啦，我偶尔去‘可乐必可乐’打打工，这就足够了。”


她没有过分的贪欲是受家庭环境影响吗？即便如此，无偿占有这么年轻的玻璃美人还是过意不去。


“那么，既然合约已定，我就给你买个贺礼吧！”


“给我买什么呢？”


“你喜欢什么？”


“叔叔准备了多少预算？”


尽管询问礼物的预算有失礼貌，但绘梨子的询问方式十分坦率，令人感觉爽快。


“两三万怎么样啊？”


“太好啦！”


绘梨子展开双臂扑了过来，还穿着衬袍就翩然飘进塔野的怀抱。


“那就给我买件乔其纱连衣裙吧，真是漂亮极了！”


“行啊！”


“五丁目的‘花束’店有卖，可以吧？”


“三万够吗？”


“刚刚好啊！”


绘梨子坐在塔野膝头拍手欢呼。


刚才还说不要钱，可一听有礼物就兴高采烈。她毕竟还是个小女孩。


“那从什么时候开始帮我清扫房间呢？”


“从下周开始也行，不过，一会儿天亮就清扫，所以都给我算上吧！”


“行！”


真说不清她是精明透顶还是缺根弦，总之似乎确实没什么坏心眼儿。


“我做的煎蛋卷一级棒！”


“至于手艺如何，等做好了再说吧。”


“月底开工资，说到做到哦。”


“知道啦，知道啦。”


塔野搂着绘梨子站起身来。薄衬裙下传来绘梨子年轻的体温。


从此以后，再没必要去“可乐必可乐”或打电话追踪绘梨子了，即便一声不吭，她也会自己上门。


塔野抱起绘梨子放在床上。


“嗯……”绘梨子发出娇嗔，“别急呀！”


塔野顾不上回应，像年轻人急不可耐地解开绘梨子的衬裙系带。绘梨子主动缩起肩膀配合。


“喜欢我吗？”塔野拥抱赤裸的绘梨子问道。


“喜欢！”


“就我这样的老年人？”


“就是因为上了年纪才喜欢呀。”


“这丫头！”塔野松开手臂戳戳绘梨子的额头，“看我年纪大瞧不起我。”


“叔叔抱我的感觉就跟爸爸一样特别安心。”


“……”


原来她这样亲近是把自己当她爸了——塔野顿时有些失望。


绘梨子立刻把额头贴在塔野胸前。


“叔叔，好好抱抱我吧！”


[1]十九世纪英国作家史蒂文森的科幻小说《化身博士》中的双重人格角色，后来成为心理学双重人格。
</aside>

第四章　雪晴


一



新的一周开始，绘梨子来塔野公寓打工。


当然，虽说名为打工，但也只是绘梨子自作主张决定，塔野并不那样认为，但绘梨子本人非常认真，塔野也无可奈何。


星期天上午十点钟，绘梨子来到公寓马上穿好自带的围裙，也不管塔野还躺在床上就开始清扫起居室了。


“没叔叔的事，就那样躺着吧！”


她把从卧室里出来的塔野硬是推回床上，随即开始用吸尘器清扫。


吸尘器呜呜低吼，塔野也不能继续睡觉，于是拿来报纸歪在床头阅读。


由于绘梨子来做家务，难得的周日也不得不早些起床。不过，听着绘梨子在隔壁勤快地做家务，歪在床头看报的感觉倒也不错。


塔野找回了新婚燕尔的感觉。


过了不久，吸尘器的吼声停止，但塔野依然歪在床头。


因为绘梨子让他等着，做完家务就会来叫，所以塔野不能随意行动。


外边像是雪后初晴，窗帘边缘异常明亮。


侧耳聆听，隐约传来孩子们的说话声。星期天上午，公寓里的孩子们好像已经出去玩打雪仗了。


塔野体味着雪后初晴的爽朗，幸福感涌上心头。


房间清扫完毕，绘梨子开始准备早餐。曾在梦中描绘的美景，现在正逐步变为现实。这种充实感已暌违多年。


起居室那边传来绘梨子的哼唱声，那是最近走红的青年歌手演唱的歌曲。绘梨子虽然嗓音稍显沙哑，但唱功相当不错。


就在这时，哼唱声戛然而止并传来“哎呀”的尖叫，然后就是“哧啦”的油爆声。


“怎么啦？”


“没事！”


绘梨子好像在做什么料理。


她到底能做出什么美味佳肴呢？总之值得期待。


绘梨子走进卧室是在十分钟之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塔野把报纸盖在脸上假装睡觉，绘梨子站在门旁小声呼唤：


“叔叔，可以起来啦！”


塔野假装没听见，绘梨子走得更近了。


“叔叔……”


她好像就在前面两三米处，再向前一步就抱住她。


塔野热切期待，体温升高，这时只听一阵窃笑。


“我知道叔叔在假装睡觉哦。”


绘梨子说着“咚”地戳了一下报纸。


塔野猛地拿开报纸，绘梨子机敏地向后退步。


“别打坏主意啦！”


绘梨子说完就向起居室逃去。


战术意图暴露，行动失败，塔野下床穿好睡衣走出卧室。


户外不出所料天气晴朗，朝阳在夜来新雪的上空灿烂夺目。


在灿烂的阳光中，起居室已收拾得干净整齐。


不仅如此，房间中央的餐桌上已摆好煎蛋卷、果蔬沙拉、法式面包和两个咖啡杯。


“赶快洗脸！”绘梨子把纸巾放在餐桌上说道。


塔野遵命去洗漱间先刷牙。


“叔叔星期天从不吃早餐吧？”


“因为我一直要睡到中午。”


“要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才行呀！”


塔野突然陷入错觉，仿佛已跟绘梨子结了婚。


他刷完牙，洗过脸，然后坐在餐桌旁。


绘梨子把蛋黄酱和调味汁放在桌上。


“喝咖啡还是红茶？”


“来杯咖啡吧。”


绘梨子点点头，把速溶咖啡和奶粉倒入杯中冲好并递给塔野。


“方糖自己加吧。”


咖啡飘香，房间笼罩在家庭氛围之中。


“这就是我最得意的煎蛋卷，好吃吧？”


塔野先喝了一口咖啡，紧接着品尝煎蛋卷。


难怪绘梨子那么得意，确实拿得出手。


“果然不错。”


“别看我这个样子，专门学过烹饪呢。”


“在哪儿？”


“我在课余时间参加过烹饪培训班。”


如此看来，或许绘梨子出乎意料是个家庭型的女孩。塔野边想边撕开面包，又喝了口咖啡。


“吸尘器里垃圾都满啦！”


“哦……”


“别‘哦’啦，垃圾要经常清理哦！”


塔野感到像是在跟妻子面对面。


当然，如果妻子这样说他就会不胜其烦，可绘梨子说他却不会反感。


“擦碗布只剩那一块啦？”


绘梨子回头望着洗碗池，水龙头上方的不锈钢台上挂着一块白布。


“是啊。”


“那块擦碗布也脏啦，下次我做好新的带来。”


毕竟是女孩子，会注意到很多细节。虽然年纪轻轻，但绘梨子似乎特别爱干净。


“打开电视吗？”


绘梨子起身打开电源，画面上女评论家正在讲述周游世界的感想。


“哎，煎蛋卷不吃完吗？”


“味道是不错，可我刚起床吃不了多少。”


“叔叔个子不小，饭量却不大呀。”


“倒也不是，但现在吃不下。”


绘梨子点了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以后要像这样经常来，房间钥匙怎么办呢？”


“说的也是……”


“每次来都得叫醒叔叔，太不忍心了，而且叔叔有时不在家。”


“那就给你一把吧。”


“这样好！有了钥匙就随时都能来清扫啦！”


“不过，还是尽量趁我在时来吧。”


“叔叔担心我会动你东西吗？”


“哦，倒也不是因为那个……”


这个房间既没有别的女性出入，而且即使动了什么也不要紧。


虽然妻子偶尔的来信如果被她看到不太好，但也不是因为信中会写什么秘密。


“叔叔可别搞错哦。”


“搞错什么？”


“我是作为家政员来这儿打工，可不是来跟叔叔会面的呀。”


“这我明白。不过，你讨厌我吗？”


“不，喜欢啊！”


“可你反正是要进来的，不妨见见嘛。”


“但是，那跟这是两码事哦。”


塔野做出要去洗漱间的样子站起，随即坐在绘梨子身旁。


“干什么呀？”


“来吧！”


塔野搂住绘梨子。


“不行呀，早餐还没吃完呢！”


“没事儿……”


塔野把绘梨子抱起来。


“不行呀叔叔，不行！”


塔野脸上挨了两下，但还是把绘梨子抱到床上去了。


“啊——坏蛋！”


绘梨子小声嗔怪，可当塔野抚摸她的乳头时她就渐渐温顺，然后静静地依偎过来。


二



女儿久美子把电话打到公司是在一月底。


塔野开完会刚刚返回办公桌前，电话铃就响了。


“爸爸，我从东京打的电话。”


久美子的声音听起来近在咫尺。


“二月初不是有冰雪节吗？到时候我真要去啦！”


札幌冰雪节在二月第一周的周末前后举行。


今年是从二月四号到六号。


“我可以去吧？”


“那倒是可以。学校那边呢？”


“本学年的学分我已经拿够了，虽然还有研讨课，但不参加也没事。说不定妈妈也一起去呢。”


“真的吗？”


“过年的时候不是说过要去吗？”


“说是说过，那信一怎么办呢？”


“是啊，这是个问题……”


信一今年该考大学了。


“那我妈大概就去不了了，可我绝对要去。”


“嗯……”


“我还想带两个同学一起去，可以让她们住吗？”


“住哪里？”


“当然是爸爸的公寓啦！你看，冰雪节期间札幌市的酒店全都爆满，连机票都很紧张呢。”


这种情况确实年年都有，所以塔野也十分清楚。


“爸爸给我们提供一个房间就行啦，我们可以挤着睡嘛！”


“你们待几天？”


“大概一周到十天吧？冰雪节要看，还想顺便去滑雪呢。添麻烦吗？”


“倒也不麻烦……”


“要不就是我们去了会碍事？”


“不会呀。”


塔野嘴说硬话，可心里却在挂虑绘梨子。


坦率地讲，女儿和同学三个人来也不在话下，要在以前会热烈欢迎，但现在情况已有所变化。


“作为交换，我们去了以后每天都可以好好做饭搞卫生，爸爸会很省事哦。”


绘梨子刚刚为方便做家务整理好调味品和厨具，如果久美子她们来了搞得乱七八糟，那可真是麻烦大了。


“我们订了三号的机票，可以吧？”


“你倒是没事，可你同学呢？”


“没问题啦，我们跟爸爸在一起没什么顾忌嘛！”


她们没什么顾忌，可塔野这边却不会风平浪静了。


“我妈叫我问问爸爸，所以就打了电话。那我们到时候就去啦！”


“是吗……”


“三号哦！星期五，预定在傍晚到达札幌市。爸爸能在公司等我们吗？”


“嗯……”


“那好，拜托啦！”


久美子只是最后一句话符合礼仪规范，随即挂断了电话。


看样子暴风雨即将到来，虽然不会像台风那般猛烈，但很可能带来热带低气压那种恶劣天气。


塔野用手支着下巴，开始琢磨怎样向绘梨子解释。


女儿和她的同学们要来，你这几天就停工吧……这样说或许会伤害绘梨子的感情。


如果她知道跟自己同龄的女孩要来公寓，恐怕不会有什么好心情吧？


只在对自己方便时让绘梨子来，不方便时就说你停工别来了，这未免有些自私。


好不容易跟绘梨子发展到这一步，实在不忍心横泼冷水。虽说如此，可也不能拒绝女儿和同学来此小住。


干脆就说亲戚或公司的男同事已经预定在此暂住，这样也许更好。


不管怎样，既然绘梨子也有公寓的钥匙，那就必须有个说法。


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


两天后，当塔野心怀歉疚地说出此事时，绘梨子很简单地就同意了。


“好的，到那几天我就不来打工啦！”


“都怪我不好，这样行吗？”


“没什么不好。不过，因为停工的原因不在于我，所以劳务费不能扣哦。”


原来如此！塔野点头答应。


“那我把围裙和围脖都带走吧？”


从开始来这里打工时起，绘梨子就把那些物品放在房间里了。


“倒也没那个必要吧？”


“可是，如果被发现会很麻烦吧？”


绘梨子毕竟是女孩，所以特别细心。既无埋怨亦无嘲讽地直言不讳——这是绘梨子的优点。


“这段时间有三位美女陪伴，蛮好的嘛！”


“好什么呀？还是跟你在一起最好。”


“不过，偶尔换换面孔也不错呀。”


塔野觉得应该给绘梨子提供某种补偿。


如果把绘梨子当成打工妹，那这段时间没有必要就可以停工，若真能如此倒也没什么问题，但实际上却不是这么回事。


“到时候我也去哪儿转转吧？”


“去哪儿？”


“不知道。”


“你就待在札幌。即使我女儿来了，咱们也能见面。”塔野担心绘梨子会趁机再次逃离，“咱们就去外边会面吧。”


“好……”


“我给你送个礼物吧。”


“叔叔不必那么费心啦！”


“倒也没怎么费心……”


“叔叔这么体贴，我很喜欢哦！”


绘梨子说完就开始收拾餐桌。


三



三号傍晚，久美子一行如约开进札幌市。


三人都背着硕大的背囊，穿着风雪衣，扛着滑雪板。


札幌人早已司空见惯，可对于东京人来说，观赏冰灯和体验滑雪属于大型活动。


“这是我的朋友，千枝子和真弓。”


久美子介绍了两位同伴，都是她大学的同学。


名叫真弓的女孩圆圆的脸庞，身体健壮，而名叫千枝子的女孩身材苗条，模样相当漂亮。或许是因为当爹妈的都看着自己的孩子好，所以塔野觉得久美子亦属美女之列，但千枝子或许更胜一筹。


塔野先打车把三人送到公寓，放下行李之后一起上了街。


这次照例是去“萨拉汶贝”，让她们品尝北极贝和三平汤等北海道冬季乡土料理。


俗话说得好，三个女人一台戏，她们连看到活螃蟹也要尖叫爆笑。


塔野虽然感受不到跟绘梨子在一起时那种深切的喜悦，但仿佛突然有了三个女儿，倒也相当开心。


吃过晚餐，回到公寓已是九点钟了。


塔野把门厅左侧只存放书箱的房间提供给女儿她们。


由于原先没有多余被褥，所以委托管理员在白天临时租来三套。


“我睡右边”“我睡中间”，女孩们为争抢位置吵得不亦乐乎。


“爸爸，一起喝咖啡吧！”


铺好被褥之后，久美子来到起居室。


“好。”


“爸爸的公寓挺干净的，这我就放心啦。”


久美子在厨房里准备咖啡杯。


“我常常委托清洁工大妈收拾。”


“不然的话，恐怕没有这么整洁吧？”


会不会是久美子觉察到了什么？塔野有些忐忑不安。


“这块擦碗布好可爱呀！谁给做的？”久美子盯着眼前挂着的擦碗布问道。


那块白底红蓝点的擦碗布是绘梨子做好带来的。


“清洁工大妈吧……”


不觉之间，绘梨子已经被大妈替换。


“哦……”


久美子感叹似的点点头，随即把朋友叫了过来。


三个女孩聚齐，起居室里洋溢着勃勃朝气。


“我们刚才铺被褥时说到爸爸的事情了，知道吗？”


“你们说什么了？”


“告诉你吗？”


三个女孩一齐爆笑。


“说爸爸富于中年男人的魅力哦！”


“怎么会……”


“还不好意思呢！”


三个女孩又发出一阵爆笑，而且边笑边拍手。


“爸爸可不能引诱小女孩哦。”


“别开玩笑！”


塔野板着脸点上香烟，这是他在难为情时的标志性动作。


“明天你们去哪儿？”


“上午先去滑雪，傍晚去看冰灯。爸爸也去吗？”


“好啊。”


明天是星期六，晚上没什么应酬。


“我都两年没滑过雪了，不知还能行不？”真弓像是有些担心，“这儿的滑雪场坡度大吗？”


“好像有些雪道难度相当大，不过还有初学者的雪道，应该没问题吧？”


“这次来一定要有所提高哦！”


“哎，要是在滑雪场上跟大帅哥对撞了会怎么样？”


三人又笑了一阵。女孩们凑到一起真是欢乐无比。


耳听她们的笑声，塔野心里又想起了绘梨子。


冰雪节期间的周末两天总是游客最多的时候。


星期六晚上，塔野应邀跟久美子她们一起上街。


久美子和两个朋友都是东京和神奈川出身，北海道是第一次来。塔野领她们去薄野某家海蟹料理专店，请她们共进晚餐。


拼盘自不必说，甚至连凉拌菜和汤汁中也都用上了海蟹。


每道菜上来女孩们都会欢呼一阵，然后津津有味地品尝，此时已看不到女性的妩媚动人，贪吃的嘴脸暴露无遗。


当然，从她们来看，也许因为塔野是同学的父亲，所以根本没必要表现出妩媚动人。对于她们来说，塔野只是赞助者而不是恋慕的对象。


因为是在节日期间，这家店里人满为患。据说有很多道外游客慕名而来，且以到此一餐为荣。


塔野他们进店时，角落里恰巧空出一张餐桌，紧接着顾客就络绎不绝，现在门口已开始排队等空位了。


“走吧！”


酒足饭饱之后塔野招呼了一声。


“多谢款待，太好吃啦！”


女孩们异口同声地道谢。虽说没能感受到她们的妩媚动人，但只要有所表示感觉也很不错。


外边不是很冷，还能感觉到二月初夜晚少有的暖意，在客流如潮的薄野一带，铺装路面已从积雪间露出脸来。


尽管如此，女孩们还是竖起大衣领说“好冷啊”。


她们来时都穿着风雪衣和滑雪裤，可现在却换成了连衣裙、中长大衣和长达膝下的筒靴。


原来，她们虽然刚到时肩扛滑雪板背负行囊，里面却塞满了为逛街准备的新潮服装。


因此，在三个妙龄女子簇拥下逛街，塔野就更难为情了。冰雪节的夜晚在薄野逛街难保不会跟谁偶遇，过后再费尽口舌地解释“那是我女儿和她同学”也实在麻烦。


塔野在薄野街角右转，沿着行人较少的创成川河畔朝大通街走去。


札幌冰雪节会场分为真驹内公园和大通公园两处，从占地面积来讲前者较大，雪雕像也较多，但观众仍会集中在交通便利的大通公园。


当然，虽说都是观众，但其中大半都是市外或道外的游客，市内居民不太去参观。即便去看也顶多是在冰雪节开幕的前一天，避开活动期间的拥挤观赏刚刚完成的雪雕像。


虽说是冰雪节，但对于札幌人来说是每年例行活动，所以不会稀奇到像道外人那样红了眼地争相观赏。


不过，尽管如此，今晚观众也相当多。由于此时是周六夜晚，年轻人的身影特别显眼。


“以这条创成川为中心，左侧向西，右侧向东，按照街区依次分为一丁目、二丁目等等。”


塔野向女孩们讲解札幌市的地理区划图。


“此外，横向是以我们现在要去的大通街为中心向南北列出一条、二条等等街道。”


“那就是说，这条河与大通街的交会处应该是坐标图的原点。”


“就是那座电视塔的位置。”


电视塔的红色标志灯浮现在不见星月的夜空中。


“简直就像是数学式一般的街道呀！”


久美子的特殊表达方式把大家逗乐了。


“我数学不行，恐怕会迷路呢。”


“怎么会呢？这样的街道最好记了。”


“跟京都很相似哦。”


“京都是横向有二条、三条等，纵向有河原町街和乌丸通街，还是有点儿麻烦。相比之下，札幌横向纵向都用数字来表示。”


“都用数字未免乏味了吧？”


“札幌是从明治时代起开发的城市，所以有点儿乏味也无可厚非。不过，也许规划札幌市的人就是想把这里变成北方的京都呢。”


“街道确实宽阔，大楼确实很多，真没想到札幌会这么棒！”


“现在人口早已超过百万，所以用‘条’和‘丁目’来表示的只是市中心区域，而在郊外就不太好使了。”


塔野流露出俨然札幌通的自豪感。


“感觉跟在东京没什么区别哦。”


“这里的地铁是单轨，噪音小、车窗大，比东京的地铁好多啦！”


塔野自鸣得意地讲解，同时心里感到有些滑稽——自己也好像对札幌中毒不浅。


前行不久，左方出现一条行人稍多的小巷，狭窄路面上方搭盖着拱廊，悬吊着五颜六色的装饰物。


“怎么，这条街叫‘狸小路’？”


女孩们驻足观望。


“这里就是札幌市内最热闹的商业街。如果在东京就是浅草的‘仲见世’，在大阪就是‘道顿堀’吧？”


“‘狸小路’这个名字好怪呀！”


“因为这一带以前是花街柳巷，每晚都有装扮诡异的女子勾引男人嘛！”


“是男人勾引女人哦。”


女子军团异口同声地反驳。本以为这种话题对二十岁刚出头的女孩来说不易理解，可她们很快就有所领悟了。


“如今不见狐狸出没挺遗憾的吧？”


“还行，反正街名的由来就是这么回事。”


以一敌三毫无胜算，塔野赶紧避开矛头。


穿过南一条大街，经过大厦旁就来到电视塔前。由于这里兼作大巴总站，所以来往行人川流不息。


塔野四人自此沿大通街一路向西。


位于大通公园的冰雪节主会场从西五丁目到八丁目，其间在六丁目和七丁目的广场上排列着大房子般的雪雕像，前面还用积雪筑起了舞台。


今年的雪雕像中心作品是浦岛太郎和白雪公主，甚至投入了自卫队的机动队进行协助，所以规模宏大、雕工精巧。


水银灯照亮了高达十米的雪雕像，当红流行歌星正在前边的舞台上狂歌劲舞。虽说由于天冷而没敢穿薄露透的连衣裙，但还是超短裙配以严实的长筒靴，在雪筑舞台上跃动着舒展曼妙的肢体。


雪雕像前和舞台前都是黑压压的人山人海，根本无法靠近。虽然周围有警察和童子军进行疏导，但后边的人潮依然不断向前涌来。


平时积雪覆盖的广场被众人踩踏，在夜晚寒气中冻成了冰壳，特别光滑，稍不留神就会摔屁股蹲儿。


女孩们拉着手小心翼翼地慢慢前行，可是在后面人群的推搡下，走在中间的真弓眼看就要摔倒。


真弓“哎呀”一声夸张的尖叫，引得周围行人阵阵发笑。


如此热闹的场面，令人感到不像是冰天雪地的北国之夜。


从五丁目到八丁目看完一圈雪雕像，时间已过八点。虽然距离不足五百米，但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却走了一个小时。


“那现在怎么办呢？”


雪雕像的精美另当别论，在杂沓中挤来挤去已使塔野疲惫不堪了。


“刚才不是说带我们坐地铁吗？”


要坐地铁必须返回四丁目，塔野已经有些厌倦，可女孩们似乎尚未尽兴。虽说上午已去藻岩滑雪场玩过滑雪，可她们毫无疲态。


“那就返回地铁入口吧。”


为了避开杂沓，塔野来到南一条。这里虽然也是人车混杂，但毕竟不像大通街那么拥挤。


“爸爸，找个店吧。”来到五丁目时久美子悄悄嘀咕一声，“好像肚子饿了。”


女孩们贪吃胜过恋爱，塔野来到四丁目进了大厦地下层的餐厅。


久美子她们要了意大利面和咖啡，塔野对女孩们的旺盛食欲惊诧不已，自己只要了兑水威士忌小酌。


可能是因为已经养成习惯，到了夜晚他一口不喝就会坐卧不安。


由于离冰雪节会场较近，餐厅里顾客很多，都是成双成对或一家几口，根本没有像塔野这样领着三个女孩的男人。


他担心引起别人怀疑，十分留意周围，但女孩们却对此毫不在意。


“爸爸，明天去滑雪吗？”


“很遗憾，我没有滑雪板啊。”


“哦哟，在滑雪场可以租呀！反正爸爸也滑得不好，只要租一套就够用了吧？”


“怎么会滑得不好呢？我在大学时代还是登山部成员呐。”


“就算是登山部成员，也不见得会滑雪吧？”


“可是，我也爬过雪山呀。”


“那就让我们见识一下吧！”


“不，明天就算了。”


看来久美子她们明天也是一大早就去滑雪，自己完全可以趁机睡个懒觉。


“不行啦，老爷爷没劲儿喽！”


“哎，‘老爷爷’太过分了吧？”


“是呀，怎么能把这么帅的大叔叫‘老爷爷’呢？”


真弓俨如邻家女孩巧言解围，于是三人再次爆笑。


时间已近九点，先前客满的餐厅空了许多。


“那就走吧。”


塔野刚说完，只见女店员走近前来。


“这是刚才对面一位顾客交代的……”


女店员把折成纸结的便条放在塔野面前。


“这是什么？”


塔野心生狐疑，随即快速打开便条。只见上面用向上倾斜的女性笔体写着：


叔叔好快活呀！


绘梨子


塔野看了两遍，慌忙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绘梨子的身影。


“什么呀爸爸？”


久美子从旁边凑了过来。


“哎，别看，别看！”


塔野慌忙把便条揉成一团，随即向那个女店员招招手：


“那位顾客在哪儿？”


“已经走了。”


“走了？”


“先前一直在那儿。”女店员指着塔野的右侧，立柱后方还有几组顾客，却不见绘梨子的身影，“那位顾客离开时留下便条叫我交给您。”


“那个人是……”


“是一位年轻女顾客。”


“我没问这个，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塔野语调有些气恼，像是在掩饰自己的狼狈神色。


“这……可能是三十分钟之前吧？”


“一个人吗？”


“应该是跟男士一起。”


“两个人……跟什么样的人？”


“我不太清楚。”


为顾客转交便条却遭到盘问，女店员似乎有些委屈。


“哦，对不起！”


塔野低头道歉，随即喝了口冰镇清酒稳定情绪。


“什么呀爸爸？情书吗？”


“不是那种东西。”


“可是，上面写着女性名字呀，让我看看！”


“跟你没关系。”


塔野把握在掌心的便条塞进上衣口袋。


“那干吗还要藏起来呢？太奇怪了嘛。”


“不是那么回事……”


“可是爸爸这么慌张，脸都红了。”


“你别乱说！”


“不让我看就向妈妈报告啦，大家说，是不是很奇怪呀？”


另外两人都附和久美子点点头。


在享用美餐时一口一个“叔叔”，可到了关键时刻却变成这种态度。虽然她们都只知明哲保身，但事已至此，也许大大方方地让久美子看才是明智之举。


“你那么想看就看吧。”


塔野态度大转变，把揉成团的便条扔在餐桌上。


“我看，我看！”


久美子把皱纸抚平，真弓和千枝子也从两旁探过头来。


塔野不动声色地再次回头向右后方张望。


立柱后方确实有两张空桌，女店员正在撤下餐具，也许刚才绘梨子就坐在那里一边吃饭一边观察塔野。


如此看来，塔野跟女孩们谈笑风生，还把久美子剩下的意大利面条都吃光也被她看见了。


无论怎样想，这些举动都有失风雅。


不过虽说如此，绘梨子为什么要留下便条呢？


难道是因为看见塔野跟女孩们有说有笑而心生嫉妒，还是只想讥讽一下或来个恶作剧？


这且不说也罢，塔野在意的是绘梨子那个男伴。


据女店员讲他们是一对一，塔野还想询问那男子的年龄和外表等情况，又怕再遭女店员斥责。


不仅如此，恐怕会引起女孩们更加强烈的怀疑。


“吭……”


久美子看过便条干咳一声并交抱臂肘。


“这个人在偷看爸爸呢。”


“不知道是不是，也许是恶作剧。”


“不是恶作剧哦，对吧？”


那两个女孩又点头附和。


“爸爸也相当能干嘛。”


“哎，别冷嘲热讽啊……”


“根本没有冷嘲热讽哦。爸爸在札幌就一个人，完全可以冠冕堂皇地吃喝玩乐嘛！”


“你误解啦……”


塔野想解释，可久美子却充耳不闻，猛地把脸扭向一边。


“我想会会那个人呢。”


“别说那些没用的话。”


“爸爸，她就是过年时给家里打电话的人吧？”


“不是……”


塔野虽然立即予以否定，可语气却不十分果断。


“肯定是的！”


女人的直觉毕竟可畏。妻子对他在旅行中的艳遇曾一语中的，久美子或许继承了母亲的敏锐直觉。


“让我会会她！”


“我说不是那么回事嘛……”


“还是从实招来为好，爸爸。”


“我不知道啦！”


“可是，那个绘梨子不是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吗？”


“所以我说跟我没关系嘛！”


“不，爸爸很在意哦，都在脸上写着呐！我去会会她，叫她不要离开爸爸。”


“你说什么？”


这话就更离谱了。本以为她会把父亲在驻外期间跟可疑女子交往的情况报告给母亲，可她反倒说要叫那个女子跟父亲好好相处。


如今的年轻女性究竟在考虑什么呢？先前就觉得绘梨子不同寻常，现在看来久美子也是如此。


“哎，可以吧？”


“你别多管闲事。好啦，走吧！”


“爸爸，你要是不牢牢抓住，她就会被别人抢走哦。”


塔野拿着账单站起身来。


“爸爸是腼腆人，恐怕没戏啦。”


“不用你管！”


来到外边，小雪花在昏暗夜空中飘飘洒洒。


近来气温稍稍偏高，所以为了雪雕像更加持久，积雪再多些才好。


“明天会是滑雪的好天气哦！”


女孩们已经转换了话题。


塔野立起衣领快步走过斑马线，随即驻足回望。


“我要顺便去个地方，你们打车先回公寓吧。”


“爸爸要去哪儿？带我们一起走。”


“不行，那可不是女孩儿去的地方。”


塔野严厉拒绝并递给久美子一张千元钞票。


“拦一辆出租车，就说去旭山公寓。”


“那就再加点儿。”


“真拿你没办法！”


塔野咋舌说罢，向女儿伸出的手上又放了五千日元。


“Thank you！”好像是因为要到了零花钱，久美子嗓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今晚会回公寓吧？”


“当然回。你先睡吧。”


“我把夜宵做好。”


久美子罕见地冒出一句讨喜的话，表情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爸爸，绘梨子的事情不必担心啦！”


说完久美子就挥手说声“拜拜”，随即向五彩缤纷的霓虹灯那边走去。


塔野独自在雪中伫立片刻，然后再次走向薄野。


他的最终目的地是“可乐必可乐”。


虽然在女儿她们面前嘴硬，但他心里还是挂念绘梨子。


听说她跟男人在一起，可那究竟是谁呢？是她先前说过的男友，还是已经另寻新欢？由于女儿来这里，自己才几天没和她见面，她就跟着别的男人到处逛了。


绘梨子对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不，塔野也许根本没有权利追问这种事情。


她虽然说好要来公寓打扫、做饭，但那属于女佣的工作，而现在没有家务事可做，因此不管绘梨子干什么塔野都没有理由抱怨。


因为塔野并未与绘梨子结婚，也没有包管她的生活，所以无论绘梨子想干什么都是她的自由。


不过，绘梨子曾对塔野以身相许，而且不止一次，而是数次，每次绘梨子的身体都有明确反应。


虽然她最初紧闭双眼，似乎有些痛苦，但近来在行将结束时会主动迎合并发出嘤咛声。


那种渐入佳境的过程确实是由自己调教而成的。经过循循善诱的哄逗，野丫头渐渐变成了女人。虽然她说起话来依旧傲气十足，但少女的身体已春情萌动。


塔野颇有成就感，觉得改造绘梨子身体的正是自己，自己是俊美良驹的驾驭者。


正因如此，当绘梨子几日不见就跟其他男人出双入对时，他难以接受。


莫非绘梨子还有其他驾驭者？或许认为驾驭者只有自己纯属想当然。


走在小雪飘舞之中，塔野满脑袋都是绘梨子的事情。


或许因为此时是周六夜晚，“可乐必可乐”略显冷清。尽管外边冰雪节活动热闹非常，但几乎都是成双成对或全家出动，串街喝酒的顾客很少。


“欢迎光临！您是一个人来的吗？”


眼尖的妈妈桑发现塔野并走近前来。吧台里边只有这端有个女孩，当然不是绘梨子。


“给我来杯白兰地吧。”


塔野点过酒后妈妈桑发话了：


“您没跟绘梨在一起吗？”


“怎么了？”


“她刚才打来电话，说正跟经理先生一起吃饭呢。”


“什么时候？”


“也就是十分钟之前吧。”


绘梨子好像又搞恶作剧了。


“然后呢？”


“只说了这一句话，有什么不对吗？”


“她好像看到我跟别人在餐厅吃饭了。”


塔野从衣袋里掏出折得很小的便条。


“她走的时候把这个委托给女店员了。”


妈妈桑盯着便条看了片刻。


“这是情书哦。”


妈妈桑说完微微一笑。


四



虽说如此，年轻女性的心思实在难以猜透。


只是在餐厅里看到过塔野就谎称共进晚餐，还特意打电话把谎言传给毫无关联的一方。


尽管妈妈桑说绘梨子那样做是因为喜欢塔野，可到底是不是这样呢？塔野认为，如果绘梨子真的喜欢自己，完全可以直接给公司或公寓打电话。但实际上她并没有这样做，而是把电话打到毫不相干的妈妈桑这里。这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呢？


这或许照例是绘梨子最拿手的单纯恶作剧而已。


塔野在不明绘梨子真意的状态中追加了白兰地。


周六夜晚的酒吧里冷冷清清。


“好像经理先生的千金她们正在札幌？”


妈妈桑把追加的白兰地放在塔野面前。


“这也是听她说的吗？”


“是的……”


看来绘梨子把这些情况都透露给妈妈桑了。


“热热闹闹的多好呀。”


“女儿还带来两个同学，唧唧喳喳的简直受不了。”


这是塔野的真心话，他已对女孩们不胜其烦。有她们在一起，公寓里确实欢快热闹。但从另一面来讲，他回到公寓也不能完全放松身心，她们从早到晚唧唧喳喳令人难以平心静气。


不仅如此，要是女儿她们再住下去，塔野跟绘梨子之间的距离恐怕会越来越远。


暂且不论她对自己到底是喜欢还是厌恶，从她托转那张便条和给妈妈桑打电话撒谎来看，或许绘梨子对自己跟女儿她们在一起已心生嫉妒。


“有年轻女人陪伴的生活不也挺好的吗？”


“生活节奏被打乱，留下的只有疲惫不堪啊！”


塔野说着朝门口瞅瞅，似乎绘梨子此刻会推门而入。


“令爱今年多大啦？”


“刚上大学不久。”


“长得很漂亮吧？”


“还是个孩子呢。”


塔野期望赶快结束谈论女儿的话题，他放下酒杯又点上香烟。


“绘梨子姑娘没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么……不知道什么情况啊。”


妈妈桑脸上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好像今天她也跟某个男孩在一起。”


“那你是见到啦？”


“没有，是那家餐厅的女店员说的。”


“那是很正常的啦！像绘梨子那样的，只要想找就会有的，不过……”


“不过什么呀？”


“那孩子不是真心喜欢经理先生吗？”


“哎，别开玩笑啦！”塔野慌忙否定，心里却有些暗爽，“那样的妙龄女子，哪儿会喜欢我这样的老爷子呀？”


“怎么不会呢？”


这时又有顾客进店，就是塔野曾经见过一面的某建筑商。


妈妈桑拿起毛巾卷转向那边，紧接着就像被他招引来似的又进来一组顾客。但是，绘梨子仍未现身。


时间已过十一点钟。


看这个样子，今晚绘梨子已不可能出现，而且即使她真的来了，在这里也不太好沟通。


“那我先走了。”


塔野向妈妈桑挥挥手站起身来。


走出大厦就见门口停着出租车，十一点之后行人骤减。


塔野再次环顾周围，确认没有绘梨子的身影才上了车。


塔野回到公寓时，女儿她们还没睡下。


她们穿着睡袍在玩扑克牌，好像在归途中买了曲奇饼和冰淇淋。周围还摆着没吃完的零食。


“爸爸回来啦！”


塔野被年轻姑娘们的视线和穿睡袍的姿态震慑，他赶紧走进卧室。


当他换上和服返回起居室时，久美子她们依然玩得十分投入。


她们似乎在赌什么东西，每人面前都摆着火柴棍。


“爸爸也玩儿吗？”


“我就算了，你们三个人玩儿吧。”


“现在真弓输了。”


“哎呀，有实力啊！”


她们好像在玩普通的游戏。塔野看了一阵就把视线移向晚报。


“爸爸刚才去哪儿了？”


一盘游戏结束，久美子开口发问。


“我常去的酒吧。”


“刚才有个叫布部的来过电话哦。”


“布部……”


“不认识吗？”


“是谁呢……”


塔野装起糊涂来。久美子开始试探他的口气：


“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哦。”


“她说什么啦？”


“我说爸爸没在，她说那就算了。”


“只说了这些？”


“是啊，不行吗？”


“不，这就行了。”塔野勉强硬撑着回答。


久美子又开始发牌。


绘梨子到底还是来电话了。如果自己刚才直接回公寓就能赶上接听她的电话，可今天实在运气不佳。


塔野怏怏不乐，久美子再次发问：


“布部就是刚才在餐厅留便条的人吧？”


“不，不是。”


“不是吗？我的直觉很准哦！”


久美子吐了一下舌头，那表情像在说：爸爸做的一切早已被我看透。


另外两个女孩也在嗤嗤窃笑。


“哎，爸爸也玩儿吧？”


“不不，我就免了吧。”


再跟她们掺和，真不知还会说出什么话来……


“那我就先去休息啦。”


塔野拿着晚报站起身来。


“哎呀，这就要休息了吗？”


“今天累得够呛，你们也差不多就休息吧。”


“沏壶茶不？”


“睡前要把煤气阀关好，仔细检查之后再睡。”


“好的。”


“那么晚安！”


塔野打声招呼，三个女孩齐诵“晚安”。


塔野关上卧室门，躺在床上终于放松下来。虽说热闹些倒也挺好，但是跟女儿她们共同生活好像已身心俱疲。


久美子她们回京是在三天后的星期二。


在这五天之间，女孩们吃得好，玩得好，脸庞也被雪地反光灼射得同样黝黑。


本以为她们这样回到东京会很难为情，可其实恰恰相反，她们说脸晒黑后颇感自豪。


脸黑是因为玩够了滑雪，所以感觉特酷。于是，塔野愈发搞不懂近来女孩们的心思了。


三个女孩在这里时唧唧喳喳令人心烦，但在动身回京那天，久美子悄悄来塔野房间行了个礼说“给爸爸添麻烦了，谢谢”。


听女儿说出与个性不符的体己话，塔野突然产生了失落感：


“下次再来。”


“放春假要是有机会还想来，会不会碍事呀？”


“那倒不会……”


塔野点上一支雪茄，久美子忽然露出恶作剧的眼神：


“我可没想妨碍爸爸恋爱哦。”


“你说什么呀？”


“行啦，爸爸就别再藏着掖着啦！”


“哎，你可别想歪了去啊，那个便条只是熟人半开玩笑托人转来的。”


“不过，爸爸是真心吗？”


“哎，你适可而止吧。”


“哎呀，应该适可而止的是爸爸。”久美子说完向前伸出双手，“这种东西可要记着处理掉呀！”


久美子伸展的掌心上放着两只女式发夹。


“怎么回事……”


“一只在床下，另一只在洗脸池镜子下哦。”


这毫无疑问是绘梨子的物件，看样子是女儿她们做清扫时发现的。


塔野无言以答，叼着雪茄把脸扭向侧面。


“爸爸放心，我什么都不说。”久美子似乎在宣告她站在父亲这一边，“不过得悠着点儿哦。”


“嗯！”


这个场面简直就像女儿教训父亲，可塔野只有接受。


“下次妈妈也许会来，房间可要好好清理哦。”


“嗯……”


塔野继续吞云吐雾。久美子悄悄瞥了门口一眼。


“这是我发现的，真弓她们还不知道，所以不会有事啦！”久美子说着把发夹一只一只地摆在床边格架上，“爸爸，掏封口费吧？”


“怎么还要……”


“可是，不付出点儿代价怎么行呢？”


这孩子真是一有机会就敲竹杠啊！原来她出示发夹用意在此——塔野惊愕不已，可事已至此已无法拒绝。


塔野颇不情愿地从西装内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万元日钞递给久美子。


“Merci！[1] ”


久美子微微鞠躬，莞尔一笑。


“下次让我会会那个布部吧。”


“行啦，快走吧！”


塔野看看门口，像要赶走久美子。


“不过，我觉得爸爸身旁有个女朋友是理所当然的哦。”


“不要瞎说！”


“可是，男人不处理好那种欲望就干不好工作吧？”


“哎，哎。”


“这又不能怪爸爸，要怪就怪让爸爸变成‘札独族’的妈妈。”


这种说法似乎确实有理。


“她自己悠闲自在地跟孩子待在东京，要是不让爸爸接触别的女人，恐怕太没道理了吧？”


“……”


父女俩在不觉之间结成了联合阵线。


“所以呢，爸爸要是有什么难办的事儿就找我吧！”


“我没事啦……”


“那好，谢谢爸爸！”


久美子说完轻轻挥手，随即走出房间。


房门关上，在确认室内只有自己之后，塔野轻轻抚摸久美子放下的发夹。


黑色发夹的前端分成两叉，但重叠起来看似一只别针，因为又细又短所以落在床头很难发现。


可能是拥抱绘梨子时脱落的吧？即便如此，那另一只怎么会留在洗脸池上呢？难道是洗完头发忘记别上了吗？很难想象她会故意留下。


总而言之，如果这种物件真被别人发现，就算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塔野把两只发夹装进衣袋，坐在床头，然后再次慢慢抽起雪茄来。


五



女孩们带来的风暴终于过去，塔野的公寓宁静如初。


塔野放松绷紧的心弦，从此往后就能清静独处了，但另一方面他又感到孤寂难耐。


虽然女儿她们在时吵闹不堪，可当他从公司下班回来时却又期待公寓里有所变化，即使各种物件杂乱无章，也比跟出门上班前完全相同更富有意趣。


此时此刻，他更想在这宁静的房间里尽情享受与绘梨子幽会的快乐。可不知何故，绘梨子一直没来电话。


上次分别时那般叮咛在一周之后一定要来电话，可如今已过十天却仍无音讯。当然，在冰雪节的夜晚听说她来过一次电话，但那次有些为时过早。


她会不会再次移情别恋，或是前往何处游玩？塔野急不可耐地向“可乐必可乐”和公寓都打了电话，但依然没有绘梨子的音讯。


难道再度擒获的小鸟已再次出逃？塔野愈发焦躁不安。到了十二号夜里十一点多，电话终于来了。


“我去Niseko[2]滑雪了！”


从电话中听到的绘梨子嗓音毫无变化。


“你在哪儿？上次不是说好一周后电话联系吗？”


塔野终于又抓住绘梨子，恼怒情绪突然爆发。


“请原谅，我在‘可乐必可乐’呢。”


绘梨子坦率道歉，这下塔野却没了脾气。不管怎样，现在听到绘梨子的声音就想立刻见到她。


“我想见你，现在能来吗？”


“可是……”


电话中传出那边的音乐声和说话声。


“你跟别人在一起吗？”


“这个先不说了，我今晚刚回来，累得够呛。”


“那没关系，只是见一面而已。从那儿打车过来很近。”


“可我滑雪服还没换呢。”


“不要紧，总之你赶快过来吧！”


塔野不由自主地变成了哀求的语调。


“怎么办呢……”


不知绘梨子是否听得出来，塔野此时已是焦急万分：


“拜托了，要不我去接你吧？”


“那我就过去吧。”


“好！现在就能来吧？”


“公寓门口的管理员怪烦人的，能不能出来等我？”


“好！”


塔野放下电话，突然感到浑身斗志昂扬。


他迅速整理好床铺，把台灯调回弱光，接着开始收拾起居室，叠好散开的报纸塞进壁柜，再把用过的杯盘放进洗碗池。


这样乍看之下房间像是整理过了，但还留着一堆尚未清洗的餐具，地毯上也有零星垃圾。


当然，这种状态亦可当作离不开绘梨子的证据，所以稍显凌乱未必是坏事。


稍加整理之后，塔野脱掉睡袍换上长裤和毛衣。


从“可乐必可乐”坐车来公寓需要十五六分钟，塔野提前五分钟叼着烟嘴乘电梯下楼。


当他来到一层门厅时，管理员正在关楼门。


“您要外出吗？”


“不……”他想在门口的盆栽凤梨旁等候，却又觉得那样不太自然，“有客人要来。”


“是哪位呀？要不我给客人开门吧？”


“我担心客人找不到，想去外边接一下。”


塔野当然不能明说来客是绘梨子，而且管理员知道女儿她们已在四五天前返京。


塔野无可奈何地来到门外。


二月即将过半，可严寒却依然持续，或许因为刚下过雪，今夜冷得出奇。塔野只在毛衣外边罩了件大衣，所以浑身顿时冷透。早知如此，真该穿上西装再围上围巾。


看样子出来得过早，绘梨子这女孩说话未必靠谱。


塔野来到离公寓五十米的路口，又从那里折返。可能因为气温太低，路面积雪已被冻硬，每走一步都会嘎吱作响。


道路前方出现了车灯，可下车的却是个男人。站着不动会更冷，于是塔野再次向路口走去。


街角有个岗亭，警官正疑惑地望着这边。塔野罩着大衣却没围围巾，沿着同一路线徘徊不停，或许他被看成了形迹可疑分子。


不久之后又驶来一辆出租车，通过公寓门前在五十米前方突然停下。


塔野回过头去，只见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貌似年轻女性的身影。


“叔叔！”


塔野听到呼唤赶紧奔了过去。


“一不留神，差点儿跑过啦！”


夜色中，绘梨子身穿黄色风雪衣，头戴红条滑雪帽。


“我等了好久。”


“请原谅！”


仅此一句话，冻透身体的寒气顿时完全消散。


“别说话，跟在我后边。”


“又要学忍者吗？”


一进楼门厅，两人赶紧冲进电梯。


管理员恐怕已经隐约觉察到有年轻女子出入塔野的房间了。


塔野为了讨好管理员，此前曾送过他一箱柑橘。


“滑雪板呢？”


“太重了，所以先放在妈妈桑那里。”


绘梨子像是喝得微醉，在电梯里把戴着滑雪帽的脑袋轻轻依偎在塔野胸前。


小鸟终于飞回来了。塔野轻轻抚摸着绘梨子从帽檐下露出的头发。


“好暖和呀。”绘梨子一进房间就嘟囔道。


“来吧！”


塔野在起居室展开双臂，绘梨子像可爱的小狗般飞奔过来。


“叔叔！”


绘梨子那发乳般的熟悉味道在心中复苏。


塔野重温片刻绘梨子那年轻的触感，然后示意她上床。


“不行呀，我还穿着风雪衣呢。”


“我给你脱掉吧？”


“不，我自己脱。”


塔野松开手臂，绘梨子起身站在角落里开始脱外套。在暗淡的灯光中，绘梨子缩起肩背脱掉毛衣，最后只剩下白色衬裙和迷你内裤。然后，绘梨子害羞地捂住胸部弯腰走近前来。


步态优美的母豹猛扑过来。塔野掀开毛毯迎接。


“啊……”


绘梨子含混不清地嘤咛一声拥抱塔野。


“我一直想见你。”


“我也是哦！”绘梨子即刻回应道。


两人互相紧紧拥抱。


过了片刻，力量减弱气息紧迫，塔野慢慢地探出右手。再不会让小鸟逃向任何地方。


塔野的手从绘梨子胸前探向腹部，在到达那个柔软部位时她的身体哆嗦了一下。


“哎，叔叔！”绘梨子在塔野颚下突然嘀咕道，“我感觉有点儿奇怪。”


“奇怪？”


在暗淡的灯光下，绘梨子慢慢地点点头。


“不会是怀上小宝宝了吧？”


“怎么会呢？”


塔野把下探的手缓缓收回。


“可是，那个没来哦。”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其实，上次在餐厅看到叔叔的时候，那就是……”


从那以后过了十天——塔野在热度骤降的大脑中开始计算。


六



从头算起，塔野跟绘梨子发生关系已有七次。


在认识之后的三个月内发生过七次，这到底该算多还是该算少呢？总而言之，从第一次到第二次之间有一个月以上的空白期，因为两人分别生活，并非明确的情人关系，所以一个月三次的频率或许还算适中。


说实话，在这七次当中，塔野从未有意识地采取防护措施。


如果指责塔野不负责任、考虑不周，他确实无话可说，但塔野也有自己辩解的理由。


先说初次发生关系，当时去“可乐必可乐”在归途中送绘梨子回公寓，就导致了那种奇妙的结果。由于事发突然，所以根本顾不上准备什么防护用具。


在那以前，如果说塔野的房间有女性出入的话，就只有妻子和做清扫的大妈了。但是，如今跟陪伴了二十多年的妻子同床根本无须防护，而且秉性正统的塔野虽然从妻子身边解放出来独居公寓，但此前从未产生过搞婚外情的念头。


由于这些原因，塔野刚开始时并无防护意识，或不如坦率地讲，他根本无暇考虑这种事情，因为他把心思全都倾注在占有绘梨子的年轻身体上。


但即便如此，在结束之后塔野还是想到过这种可能性。


假如怀孕了怎么办？塔野心中掠过瞬间的不安，但随即自我辩解——仅仅一次怎么可能怀孕？


在这十年之间，虽然每月也有一两次偶然想起似的夫妻生活，但即使没有特意采取措施也未曾怀孕。


究竟是妻子受孕能力降低，还是自己这方面势衰？塔野估计是自己的问题。由于心存此种疑虑，他对怀孕这个华丽而略感羞涩的词语已很生疏。


虽然想到过这女孩可能怀孕，但依然未能引起足够重视。而且，即使真的怀孕了，那也不是什么令人懊丧的事情。


当然，这种事也有使人为难之处，但是想想这可爱女孩怀的是自己的孩子，感觉倒也不坏。万一真是如此，自己跟绘梨子的关系就会进一步加强，还能证明自己此前已开始丧失自信的能力并未衰竭。


他十分清楚这种事情非常麻烦，却又认为值得操劳。


当然，现在想来，可以说那种心态是建立在百分之九十九不会怀孕的乐观推断上。


在此之后，良机又一次突然降临。


当塔野日夜思念时绘梨子不再出现，而在一个月后的深夜，她却突然打来电话。


这次，塔野特意去薄野迎接，而绘梨子却只让他把自己送回她的公寓。


在正月二号去东京幽会之后，绘梨子开始定期来公寓打工。从那时起又发生过数次关系，塔野均未采取防护措施。


他这样做倒也没什么明确理由，如果牵强地讲，就是因为盲目放松警惕，觉得第一次之后没出事就不会怀孕。


而且，在做爱前套上那东西会瞬间令人扫兴，塔野特别反感。本来双方通过温柔的爱抚已调动起激情，而在此时偏要横加一道程序，那个动作显得愚蠢透顶。他觉得既然还得多加那道程序，莫如干脆不要开始。而且进一步讲，套上那东西还会引起不安情绪，使难得雄起的物件顿时萎靡不振。


不过，虽说如此，塔野并非对怀孕毫不介意。


虽然说来像是辩解，不过每次到那一瞬间他都会向绘梨子确认“可以吗”。


当然，他想确认的并非“感觉可以吗”，此时与确认是否有愉悦感之间所存在的微妙语感差异，女方也应该心领神会。


塔野想确认的是“不加防护可以吗”。


其实塔野早有准备，如果绘梨子说“叔叔，不行，那样会怀小宝宝的”，他就会立即中止。


这是成熟老到的经验，而并非鲁莽的横冲直撞。即使暂时中止，也还有其他方式可取。


到了塔野这般年龄，比起单纯追求自己的快感，观察和确认对方的反应能够带来更加强烈的愉悦感。


因为他想亲眼看到自己的能力在对方身上的体现。


而根据塔野的观察，绘梨子从未说过“不要”。


她发出有所克制的嘤咛，并且把脸紧紧贴在塔野的肩窝，在向她确认时也总是明确地点头回应。


他也知道，这并不能作为疏于设防的理由。


但是，即便是绘梨子本人，作为大三女生也应该清楚哪种情况容易怀孕。


塔野每次都会慎重确认，绘梨子也都肯定回答，所以他完全相信不会有事。


如果真的遇到危险期，难道她会隐瞒不讲吗？尽管现在说这些已无济于事，但塔野还是忍不住想抱怨几句。


“叔叔想什么呢？”


在暗淡的灯光中，绘梨子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塔野。


“我怀孕会让叔叔为难？”


“倒也不会为难……”


本以为因怀孕为难的首先应该是女方，可绘梨子却意外地满不在乎。


“如果真的怀上就生吧？”


“哦，先别急啊。”


塔野慌忙坐起身来，刚才上床时的高昂情绪已经落潮。


“这可是相当重大的话题，所以我们去那边谈吧。”


孩子生还是不生的问题不能躺在床上商议，倘若稍有偏差就会使塔野从根本上陷入困境。


“又要起来吗？”


“要不喝点酒吧！”


塔野起身下床，在睡衣上套了件睡袍就走进起居室。


他打开电灯，只见绘梨子刚才脱掉的风雪衣掉在沙发边上。


塔野把风雪衣捡起，然后从餐边柜里取出白兰地倒进玻璃杯。


在这种时刻，首要的就是沉着冷静。


“已经十二点啦。”


绘梨子用双手把头发拢到脑后进来，依然跟在床上一样身穿衬裙。


绘梨子直接走到阳台前，在窗帘边静静地望着外面。


“叔叔，雪还在下呢。”


绘梨子只穿衬裙的背影就在塔野正前方。


虽然不失圆润却略显窄小，绘梨子的腰臀像少女般瘦削。在这个躯体里会有胎儿潜藏吗？


塔野正在沉思，绘梨子回过头来：


“哎呀，叔叔喝什么呢？”


“喝点儿白兰地。”


“那我也来点儿吧？”


绘梨子自己去拿来玻璃杯，然后坐下端到塔野面前，像在说“斟酒吧”。


塔野轻轻地倒酒，并干咳了一声。


“那就接着说刚才的话题，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奇怪的？”


“倒也没什么奇怪感觉……”


“可是，那个没来，对吧？”


“是的。因为是从去餐厅看到叔叔时开始的，所以有十天了吧。”


在餐厅收到恶作剧便条是在冰雪节的周六，所以今天已到第十天。


“那每个月一直正常吗？”塔野有些含混地问道。


“你是说月经吧？”绘梨子确认道，“虽说也有推迟两三天的时候，也还算是基本正常。”


“其他呢？”


“其他？”


“像恶心啦，浑身乏力啦……”


塔野回忆着二十年前妻子妊娠反应的症状询问。


“那些倒是没有，只是这里好像开始发胀了。”


绘梨子用纤巧的指尖轻轻触摸乳头部位。


绘梨子胸部偏小，由于骨骼较细，所以虽然不那么骨感，但乳房刚好完全扣在塔野的手掌之中，小巧而坚挺。


塔野本来就不喜欢丰乳肥臀，体态丰盈的女子对他来说几乎无性感魅力可言。他觉得女人还是小巧紧致、玲珑窈窕更合心意。


绘梨子完全满足塔野所喜好的条件。


她并不具备所谓女人特有的黏糊劲和气味，而是无味无臭，牵强地讲，顶多只有发乳般的清香。


她使人几乎感受不到生理性体征，是宛如玻璃般的女子。


可是，她现在说乳头部位有些发胀。


“是变大了吗？”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轻轻挨一下衬裙就会刺痛。”


“哪里啊？”


“尖尖呀。”


绘梨子撩开衬裙领口，从上方静静窥探自己的乳头。塔野又喝了一口白兰地。


“那，现在这个时候就迟了……”


“是啊。”


绘梨子把双手放回膝头。从薄软的衬裙表面，隐约透出她所说的有刺痛的乳头。


“不过，就算是真的怀孕了，那应该是在什么时候呢？”


塔野开始回忆，年节过后从东京返回直到二月初的冰雪节之间发生过五次关系。


“一月二十号见过面吧？”


“嗯……”


塔野那次确实跟绘梨子有过肌肤相亲的行为。当绘梨子来清扫房间时，两人自然而然地做了那件事情。


“当时我就有怀上小宝宝的预感。”


“为什么？”


“当然，那天是排卵期嘛！”


“你能知道吗？”


“我有那种感觉哦。”


绘梨子不无得意地扬起小巧的下巴。


“那天我肚子有点儿疼。”


“可是，肚子疼应该是每月那个时候吧？”


塔野还是难以说出“月经”这个词来。


“那倒也是，可当时不太一样哦。”


塔野换了口气。


“排卵的时候，从右侧向下腹部有点儿牵拉的痛感。”


绘梨子把手掌贴在右下腹部。


“那上次正好就是那一天了？”


“是的。”


“既然你知道，就应该告诉我才对嘛……”


塔野禁不住想发牢骚。


“可是，在那种时候我说不出来呀。”


绘梨子生气似的喝了口白兰地，顿时苦得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呼了口气。


“我说了不要，可叔叔硬要来嘛！”


绘梨子这样一说，塔野确实无法反驳。那天绘梨子穿围裙的模样实在可爱，所以也不管她正在做清扫就情不自禁了。


“可是，我总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啊……”


自己的行为本身如何暂且不论，但由于自认没有生育能力，所以总感到此事有些蹊跷。


“你有没有其他……”


塔野说到半截戛然而止。


他想问绘梨子有没有其他男人，又觉得这种问法有失体面。


即使绘梨子与其他男人有过关系，但自己和她有过多次已是事实，事到如今转嫁责任实在太不够男人。


“什么呀，叔叔？”


“没什么……”


塔野又倒了一杯白兰地。若在平时，只要喝上一杯就自然犯困，可现在因为满脑袋都是怀孕的事情，所以迟迟不见酒劲来袭。


“总而言之，还是找医生仔细检查一下为好。”


“我可不想去妇产科医院。”


“但是，没有别的办法可以选择吧？”


想到这样的年轻姑娘被迫躺在妇产科的诊疗床上摆出羞怯难当的姿势，连塔野都极不忍心。如果女儿久美子落到这种地步，他难保不会当场昏倒。


但是，绘梨子疑似怀孕，事已至此别无选择。如果不赶紧采取措施，恐怕会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如果不是怀孕的话倒也没事……”塔野端着酒杯有气无力地嘟囔道。


无论理由如何，自己就是罪魁祸首，他对此心知肚明。不管怎么喜欢，都这把年纪了真不该那样勇往直前，但事到如今已追悔莫及。


可是，当他看到抱着膝头喝白兰地的绘梨子时，又感到爱上如此可人的姑娘实属无法控制。


如果必须反省的话，那就是应该更加巧妙地行事。从求爱方式到性事处理本都应有更加合理的做法。


可是，自己却只问一声“可以吧”，看到对方点头就冲刺，如此行动过于幼稚。或许这就是情场老手与正统男人的区别。


塔野又是一声叹息，然后喝了白兰地。高级白兰地的酒香今宵却有些苦涩。


“不过，叔叔不必太在意哦。”绘梨子忽然安慰似的说道，“说真心话，我本来就是想试一下而已。”


“为什么？”


“为什么？没什么理由啊，只是一想到叔叔的小宝宝在自己肚子里，我就特别开心嘛！”


“……”


“我不会说假话哦，这次也是真心想赶快见到叔叔呢！”


“那你为什么不再早些来呢？”


“可是，我看到叔叔跟女儿她们在一起就特别窝火，而且又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怀孕了。”


“你确定吗？”


“不清楚啊。”


塔野的视线自然而然地移向绘梨子的下腹部。


“哎，叔叔，你摸摸看？”


绘梨子向塔野微微挺起下半身。可能是心理作用，绘梨子小蛮腰的下部似乎微微隆起。


塔野像触摸可怕物体似的，慢慢伸手贴在那里。


“好痒！”绘梨子立刻跳了起来，“停，到此结束！”


绘梨子在塔野伸出的手上拧了一把。


虽然听到意外的重大事件，可塔野却欲火骤燃。


“来……”


“不行，不能再给叔叔了。”绘梨子站起来说道。


如果真是怀了孕的话，即便现在开始控制也已毫无意义——这种将错就错的心理反倒把塔野的欲火煽得更旺。


“不，我要！”


“不给！”


绘梨子躲到沙发后边，塔野紧追不舍。四十五岁的男人追逐二十一岁的姑娘。


两人相爱，新的生命在他们之间萌发——谁都不明白这一点。实际上，正在追逐的这两个人也把这一点抛在脑后。


“啊！”


在第N次转过沙发拐角时，绘梨子突然滑倒。拖鞋飞了出去，她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嘿，抓住你啦！”


“啊，坏蛋！”


绘梨子被塔野抱了起来，她使劲地扑腾手脚，衬裙掀起，肚脐和花内裤暴露无遗。


“讨厌，讨厌！”


“讨厌什么？”


“叔叔和小宝宝都讨厌！”


塔野这才重新意识到自己臂腕中的女子已经怀了孕。在这个宛如玻璃般透白的纤巧躯体中孕育了小生命——真是难以置信。


“把我放下！”


“不行！”


塔野双手抱着绘梨子向床前走去，然后咕咚地放在床上并亲吻她。绘梨子睁着大眼睛发问：


“又要吃我了吗？”


“是的。就像雄狮那样大嚼特嚼，可以吗？”


“可以啊，那就把我吞掉吧！”


塔野已把怀孕及其关联诸事全都忘在脑后，猛兽般凶狠地抱紧了纤巧的绘梨子。


七



从二月中旬到三月，塔野惴惴不安地度过每个日夜。


无论是在公司上班还是回到公寓，他心中都在挂虑绘梨子怀孕的事情。


绘梨子真的怀孕了吗？还是例假延迟造成的错觉？难道又是绘梨子式的恶作剧吗？塔野脑海里浮想联翩。


不管怎样猜测，有一点十分明确——如果真的怀了孕就必须处置。尽管绘梨子亦真亦假地说孩子可以生下，但这却绝对不行。


如果有了私生子，别说家中必乱无疑，自己在公司里的地位也会变得岌岌可危。就在前思后想的现在，绘梨子腹中的胎儿也在不断地长大——塔野想到这里顿时坐卧不安。


然而，当他在夜间独自思索时又觉得，让绘梨子把孩子生下来倒也未尝不可。


不管怎么讲，自己今后未必见得能够长命百岁，现在都已过了四十五岁，精力旺盛也顶多能再保持十年。自己应该在此期间尽情做想做的事情。


迄今为止似乎已经做了很多事情，却依然感到真正想做的尚未如愿。他甚至觉得，此时让年轻美丽的绘梨子生个孩子并据为己有，纵使失去家庭和现在的地位也在所不惜。


白天与夜晚的想法有着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白天的他作为塔野悟郎用常理常情思考，可是一到夜晚，隐藏在深处的本来欲望就蠢蠢欲动了。


不过尽管如此，塔野即使独自苦恼也难以解决问题，绘梨子本人的想法至关重要。


然而，绘梨子这个关键人物在一周之内都未出现。


先前约定至少每周来做两次家务，所以即便从这一点来讲她也已经违约。


不过，那个约定现在已不重要，塔野最想知道的是绘梨子是否去过医院，检查结果如何。他向公寓以及“可乐必可乐”的妈妈桑打电话询问，结果都是去向不明。


绘梨子去哪里了呢？会不会又心血来潮去哪儿旅行了？如果只是旅行倒也罢了，可如果身怀六甲倒在途中可就大事不妙了。


爱操心的塔野总是往坏处想。


可是，在去向不明半个月之后，绘梨子又翩然返回塔野的公寓。这是星期天的中午，塔野起床后正在用电须刀剃胡须。


“你去哪儿啦？”


“东京呀。”


绘梨子依然把双手插在藏蓝色大衣的口袋里，看样子相当疲惫。


“我忽然想见我爸我妈了。”


“可你现在不是怀孕了吗？”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想见爸妈了呀。”


“那你把这事告诉你父母了吗？”


“没有。本来想说，可又没说出来。”


可能是由于意外怀孕心里没底，尽管嘴上逞强，可在精神上她依然是个孩子。


“傻丫头！”


塔野搂住绘梨子的肩头，她温顺地依偎在塔野胸前。


“你这样可不行啊！连招呼都不打就外出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请原谅……”


就像跑累后回到窝里的小猫，绘梨子把脸庞轻轻地贴在塔野胸口。


“可是，我在独自考虑小宝宝的事情时就有点儿害怕。”


“明白了，我明白了，所以你就待在这儿吧。”


这个姑娘终归是撒不开手了。塔野再次拥抱绘梨子，并朝床边走去。


小别之后重温欢爱，塔野终于能够静心思考了。


“在东京没去医院吧？”


“本来想去，但还是不成。”


“那，还是没搞清楚吧？”


“不，绝对是哦！”


“为什么？”


“那个还是没来，而且两三天前开始恶心了。”


“……”


“刚才从千岁机场回来时，在车里也差点儿吐出来。”


如此说来，塔野明白为什么她刚才进屋时显得脸色苍白了。


“那你这个样子没被你母亲发现吗？”


“我妈做梦都不会想到我怀孕哦。”


塔野也有这样的女儿，所以十分理解那种心态。


“那你只见了你母亲吗？”


“我还见了朋友，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塔野想到绘梨子在独自承受痛苦，胸中顿时剧烈翻腾起来。


“不过，一想到我妈也是忍受这种痛苦生下我的，自然也就放松些了。”


“你该不会是真想生下孩子吧？”


“叔叔，我该怎么办呢？”


“哪能说生就生呢！照这样下去肚子越来越大，你就不能去学校了，而且首先你父母都不会同意吧？”


“我妈怎样还不好说，但我爸会同意的哦。”


“你父亲？”


“是啊，我问我爸，要是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可以给他生小宝宝吗？我爸说你就照自己想的去做吧。”


“不是那么回事儿啦！因为你父亲以为你还没到时候，所以才说出那种淡定的话来。”


“可我说过我有喜欢的人了呀！”


“可是吧……”绘梨子的父亲恐怕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女儿的对象是个四十多岁的有妇之夫，“因为你还年轻嘛！”


“我在东京一直在想叔叔的事情，实在悲伤极了。”


“为什么？”


“我们结了婚就不会有问题了吧？”


这孩子真心在考虑跟自己结婚吗？如果结了婚会真心打算把孩子生下来吗？


塔野再次拥抱绘梨子。


“先不说生还是不生，总之明天就去医院看看吧。”


“我不要！”


“可是，你不能就这样放任下去呀！”


“叔叔也陪我一起去吗？”


“可是，如果一起去会显得很荒唐，所以我就在附近等你吧。”


明天上午要召开营销部会议，结束之后就可以去了——塔野抚摸着绘梨子的披肩黑发作了决定。


第二天是个暖日，引人油然萌生春的遐思。早上起来时，只见窗外的积雪已开始融化。


如今已是三月，所以出现如此暖日不足为奇，但此前几天一直飘洒着小雪，气温也相当低。


说实在话，塔野从昨夜起就盼望今天也阴天下雪。因为打算今天带绘梨子去妇产科医院，所以如此光天化日使他特别难为情。


可是，事到如今已不能改变计划，哪怕拖延一天都会增加更多不幸。


十二点十分之前结束了营销部会议，塔野立刻向秘书葛原晶子打招呼说“我出去一趟”。


“一点之前回来吗？”


“大学同学难得来这儿一趟，要在外边吃个饭，所以我回来要到两点钟了。”


“原定一点半三兴商事的小畑先生要来……”


“那我就赶一点半回来，如果迟到就叫他稍等。”


塔野穿上大衣逃跑似的走出办公室。


他直接步行来到临街大厦的地下层咖啡厅，绘梨子已在那里等候。


绘梨子以往很少守时，这次按约定时刻十二点钟到达实属罕见。她今天虽然身穿猎装大衣，但脸庞依然苍白。


“走吧！”


塔野没要咖啡，拿起账单就去了收银台。


虽说人口已超百万，但札幌市的商务街都集中在站前周边，所以中午喝喝咖啡什么的也难免碰到熟人。


由于公司正处于社会舆论的风口浪尖，所以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来到门外，可能是因为天气和暖，街上到处都是公司职员的身影。塔野举起右手，随即乘上开过来的出租车。


“中之岛！”


绘梨子听到塔野的指令露出狐疑的表情。


“要去哪里？”


“没问题，放心吧。”


塔野昨天跟绘梨子分别之后，仔细考虑了要带她去的医院。


本来只要向其他分公司经理咨询，他们肯定会介绍一两家妇产科医院。但是，向他们委托此事实在难为情，而且被他们抓住把柄会十分被动。


虽说如此，塔野也没有熟识的妇产科医生。


想来想去，他最终翻开了电话号码簿。


查找医院那一栏，上面登录了很多妇产科医院。


虽说去大医院最保险放心，但那种地方不仅候诊时间长，接待态度也很差，所以不太想去。而且，在那种大医院里反而会碰上实习的新手，让他们给绘梨子做诊察实在令人担心。


看来还是要找一家信得过的私人医院，但只看广告又不能详细了解哪位医师更加优秀。


“可随时住院”“优生保护法指定”“院长、医学博士”……


广告上如此介绍，但全都大同小异。


塔野想到，比起小广告，那种大幅广告的医院会不会更有人气，诊疗技术更高呢？


不过，靠近商务街和显眼的地段却不能考虑。虽说如此，如果需要住院的话，那就是离公寓近些较好。但是太近也不合适。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热情周到”的字眼映入眼帘。而且，下面还写着“任何问题都可以放心咨询”。


虽然看上去那里就像生活咨询处，不过感觉确实不错。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领着年轻姑娘去这家医院，感觉应该能得到热情接待。


那家医院的地点位于中之岛，虽然离公司和公寓都不算近，但也不是很远，驱车十五六分钟即可到达。


广告上写着“院长、医学博士：美马雄一郎”，这名字就使人感到威风八面的气势，似乎值得信赖。


“就找这家问问吧。”


尽管依据未免幼稚，但塔野借此决定打电话试试。


虽说是星期天，但所幸院长在家。


“行啊，中午也开诊，敬请光临！”


听嗓音对方像是四十岁左右，感觉似乎多少有些马虎，但交流之后的印象不错。


“明天有个名叫布部绘梨子的人前去就诊，请多关照！”


因为对方看不到自己的面孔，塔野就装出年轻恋人的语调预约。


而现在要去的就是那家医院。


感觉不会是问题医院，但万一感觉有误的话只需中止即可。


塔野在心中劝导着自己靠在椅背上。


出租车不久驶过幌平桥来到中之岛，在两个路口前方左转，到邮局前再向左转。


按照电话里介绍的路线走，前方出现了“美马医院”的招牌。


这家医院比想象的要小些，两层建筑虽然是灰浆抹墙却也整洁漂亮。医院周围只有几家简易餐厅和杂货店，其余都是普通住宅，倒也不是什么引人注目的处所。


“就在这儿。”塔野在驶过医院百米处下了出租车，“在那边呢。”塔野回头望着招牌说道。


“我自己去吗？”


“我昨天已经谈好，不会有问题的，我在那边的餐厅里等你，行了吧？”


站在原地会引起怀疑，所以塔野说着就朝相反方向走去。


“好怕呀！”


“只是看一下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可是，还得摆出那种姿势呢。”


考虑到这一点，塔野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不就是做个检查吗？没什么可害羞的啦！”


“还要全部脱光吗？”


“不必担心。”


“我不想去哦！”


两人边说边走，离医院就越来越远了。塔野停下脚步，开始沿着原路返回。


中年男子跟年轻女子在妇产科医院前徘徊，无论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无论如何都必须去吗？”


“很快就完啦。”


虽然年仅二十一岁就被迫去看妇产科的绘梨子确实可怜，但这样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来，打起精神！”


“那，一定要等我哦！”


绘梨子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就在那家餐厅里，你告诉前台昨天已经打电话预约过了。”


“明白了。”


绘梨子使劲点点头，随即独自一人踏着雪路走进妇产科医院大门。


绘梨子的背影消失之后，塔野来到斜对面的“小憩”餐厅。可能因为附近没有公司，所以虽然已到午餐时间，顾客却寥寥无几。


塔野食欲不振，但还是要了一碗拉面。


片刻之后拉面端上来，他稍稍沾了下嘴唇，想到正在接受诊察的绘梨子，食欲顿时消失。


只是想想绘梨子那瘦弱无力的下身展开在医师眼前，塔野就感到头脑发胀。


“不行，不行！”


塔野不禁脱口说出，店主立刻应声招呼。


“怎么啦？味儿不行吗？”


“不，不是。”


塔野慌忙道歉。


妊娠检查应该很快就能结束，可是吃了半碗拉面，已过二十分钟，绘梨子仍未返回。到底是检查拖延了时间，还是另有其他患者呢？塔野看看表，然后又看报纸。


在这种偏远街区吸溜着拉面等候从妇产科出来的女人——好像在哪部电影中看到过这个镜头。


塔野心生潦倒落魄的感觉，此时三十分钟已经过去。


留着半碗拉面赖着不走也不是个事，塔野要了杯果汁又看报纸。


又过了十分钟，绘梨子双手插兜走了进来。


塔野立刻站起，绘梨子露出要哭的表情奔了过来。


“怎么啦？”


“不行，不行！我受不了！”


绘梨子把脸庞依偎在塔野胸前啜泣。


店主和三名顾客一齐朝这边张望。


“实在对不起！多少钱？”


塔野掏出千元钞票，连零钱都不找就走出餐厅。


绘梨子右手挽住塔野的臂膀，左手依然捂着双眼不停地抽泣。


这大白天的，跟哭哭啼啼的女人挽着胳膊在街上走，实在令人尴尬。那位擦肩而过的主妇也满脸狐疑地回头张望。


来到正街坐进出租车，塔野终于舒了口气。


“别哭啦！”


“羞死人了，我再也不去了！”


绘梨子把脸扭向车窗，看样子初次接受诊察带来的打击过大。塔野实在不忍心就这样叫她独自一人回家。


“去旭山公寓！”


不管怎样，还是先去公寓为宜。


“那么，结果怎么样？”


塔野发问，但绘梨子默不作声。虽然已经停止了抽泣，但还是茫然自失地望着窗外。


因为有司机在场，所以还是别在车上追问为好。塔野装出气定神闲的样子点上香烟。


到达公寓是在下午一点多。


塔野先给秘书打电话说“迟到一会儿”，随即坐在绘梨子面前。


“结果还是怀孕了吗？”


绘梨子依然穿着大衣微微点头。


“是吗……”


塔野大脑里顿时变成一片空白，虽然事先已有心理准备，但大脑中却出乎意料地茫然无措。


塔野端起餐桌上早晨喝剩的牛奶一饮而尽。


必须采取某种措施——虽然已有这种意念，可大脑却不能顺畅运转。


“什么样的大夫？”


“不太清楚。”


“态度温和吗？”


绘梨子点了点头。也许由于心慌意乱，她连医生的面孔都没看清。


“那么，大夫怎么说的？”


“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吗……”


现在是三月初，所以若不立刻采取措施，胎儿将在十月降生。


虽然这是确切的未来，却又恍若梦幻故事一般。


“怎么办……”


塔野小声发问，同时也是扪心自问。


“大夫说这是头胎，所以最好生下来。”


“你说不想生了吗？”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可大夫是那样说的。”


或许医生已经推测到大体情况了。


“我再也不想去那种地方了。”


“可是……”


“我刚进去大夫就问‘你丈夫呢’。”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有’……”


“是吗？”


绘梨子大眼睛里又像刚想起似的涌出泪水，大颗的圆圆泪珠顺着柔嫩腮边滚落。


好可怜！


绘梨子被问到此事时也肯定在拼命克制自己。塔野忍住想拥抱绘梨子的冲动继续发问：


“你怎么想？”


“……”


“想生下来吗？”


“怎么都行！”


“可是，不管怎么说身体都是你的呀，你自己的想法最重要。”


“可是，如果我说‘想生’的话，叔叔会很为难吧？”


“那倒也不是……”


塔野莫名其妙地端起空酒杯。


该怎样回答呢？塔野看了看窗户。


“是啊……”


明亮的光线从阳台射入，就在这春光明媚的日子里，中年男人在跟年轻女子商量是否堕胎。


这个情景，塔野也感觉在哪部旧电影里看到过。


“我打掉也行！”过了片刻绘梨子突然冒出一句，“不过，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


“作为交换，叔叔今天不要离开。”


“行，好的。”


时间将近一点半，公司的客户可能已在等候，看这个样子恐怕无法按时赶回公司了。


“我想洗个澡然后睡觉。”


“那我给你放热水。”


塔野起身去拧开热水龙头，然后来到电话机前再次拨了公司的号码。


[1]法语“谢谢”之意。
</aside>


[2]北海道Niseko町，位于札幌市西南，夏季户外运动和冬季滑雪的度假胜地。Niseko为阿伊努族语发音。
</aside>

第五章　春雷


一



三月中旬，阴郁的季节再次造访札幌。


札幌一年之中会呈现出绚烂多彩的四季美景——新绿养眼的初夏、清爽宜人的盛夏、碧空如洗的秋天、银装素裹的冬季，但唯独在融雪期间街道污浊，令人不胜郁闷。


此时，塔野的心情比这季节更加沉郁。


绘梨子做过妇产科诊察之后羞臊难当失声啜泣，虽经抚慰暂时平静，但她不肯再去医院了。


既然绘梨子不肯去，那也就无计可施。不过，在她体内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随着日复一日的时间推移，这个生命着实在不停地长大。


三月初做诊察时推断为怀孕三个月，所以现在孕期已过三个半月。


其后，塔野暗自查阅了妇女杂志和《家庭医学百科》，得知做人工流产需在三个月内或顶多第四个月的初期，如果到了第五个月就会相当困难。


据说，到了第五个月的中期，初期胎动就会开始，已能感到腹中胎儿的蠕动，此时母爱滋生，要想拿掉则难上加难。


无论如何必须在这第三个月内设法处置。


然而，绘梨子依然不肯去医院。


她虽然按照约定每周来做两三次家务，但一说到怀孕立刻三缄其口。


“你肚子里的事情打算怎么办啊？”


塔野只能用这种方式战战兢兢地试探。


“因为你还年轻，而且没结婚，所以……”


塔野暗示绘梨子去做手术，可她却置若罔闻扭头不理。


塔野焦急万分，可又不能命令绘梨子“快去做掉”，因为造成怀孕的责任在于自己。


“现在去做手术几乎没什么可担心的问题，听说在麻醉中就能很快完成。”


“是吗？”


绘梨子的应答中毫无意愿。


“这种状态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


“你打算怎么办呢？”


塔野像遭到追赶似的询问。


“说到底，叔叔是想叫我打胎吧？”


“倒也不是那样，只是我觉得照这样下去你也会很为难的。”


“不必遮遮掩掩啦！”


“我倒没有遮遮掩掩。只要你觉得合适，把孩子生下来也行啊。”


塔野的歉疚变为温情，脱口说出言不由衷的话语。


“不管怎样，我自己想就这样再过一段时间。”


“就这样？”


“是的，保持这种状态。”


“你还那么淡定，肚子会越来越大……”


“但是，女人怀了宝宝不能说打掉就打掉的！”


“哦，这个我自然明白啦……”


“明白就闭嘴！”


绘梨子话说到这个地步，塔野也就不好再劝。


“也罢，总之要慎重考虑。”


塔野不想放开绘梨子，所以此时除了含糊其词之外无计可施。


然而，不知刮的什么风，绘梨子在第三个月的最后关头突然提出同意做手术。


当时，绘梨子正围着围裙做煎蛋卷，突然捂住胸口蹲下身来。


“怎么啦？”


塔野奔了过去，绘梨子双手捂嘴强忍突然发作的呕吐感。


“难受吗？”


塔野慌忙摩挲绘梨子背部，并把她纤巧的躯体抱到沙发上去。


绘梨子克制着反胃的痛苦，大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这无疑是妊娠反应。


这一周来，虽然听她说过早上有轻微恶心，但塔野这是初次遇到。


怎样应对妊娠反应？塔野一时想不到适当的方法，暂且把脸盆放在绘梨子嘴边，又把湿毛巾搭在她额头上，再把她的毛衣领口解开。


“呃，呃……”


绘梨子连续干呕，可什么东西都吐不出来。


“难受吗？”


塔野再次询问，绘梨子眼泪汪汪地点点头。


这可怎么办呢？塔野慌乱无措，过了几分钟之后，绘梨子的反应终于平息下来。


“稍好些了吗？”


塔野说着，拿起手帕为绘梨子轻轻擦拭泪汪汪的眼眶。


绘梨子任由塔野为她擦泪，过了片刻像是想起什么。


“叔叔！”


“嗯。”


绘梨子望了一眼明亮的阳台。


“我还是把小宝宝拿掉吧！”


“真的吗……”


“你看我这么瘦，根本就生不了呀……”


“怎么会呢？就是再瘦也能生孩子。”


“我的骨盆太小了吧？连大夫都这样说我。”


“可是，那也未必就不能生。”


“不过也罢，反正我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体也能怀小宝宝啦！”


绘梨子的表情意外地豁然开朗起来。


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她就是为了自行确认怀孕才拖延到现在吗？塔野为此度过了坐卧不宁的日日夜夜，所以对这种出乎意料的理由顿感颓丧。


“为什么会突然转变？”


“并没有转变。”绘梨子茫然地望了望空中，“哎，吸一下奶！”


“……”


“我想让叔叔当我的小宝宝。”


塔野猜不透绘梨子意图何在，但还是把她的毛衣再打开一些，然后脱掉了衬衫和白衬裙。


绘梨子的乳房小巧玲珑，就像两只小碗扣在扁平胸前静静地起伏。即使如此，可能是由于怀孕的缘故，乳晕部位稍稍发红，樱色乳头昂然挺立。


它们惹人疼爱的样子令塔野窒息，片刻之后他用嘴唇轻触一下。


“啊，叔叔要温柔些哦，最近那里总是火辣辣的疼。”


塔野照绘梨子说的只用舌尖轻轻一舔。


“真好啊……”绘梨子摩挲着塔野伏在胸前的头顶嘟囔道，“可爱的小宝宝。”


二



绘梨子去做人工流产手术，是在三天后星期五的下午。


可能是由于改为双休日，周五下午和周六上午来做手术的人最多。


而且，女职员如果能在周五下午做完手术的话，周六和周日就可以充分休息整整两天，下周一就能照常上班。而如果选在周六上午做手术的话，周五下午也可以避免早退。


绘梨子现在处于放春假期间，倒是没必要考虑这个问题，莫如说是为了塔野的方便。


如果安排在周五下午的话，在绘梨子术后就可以陪她整整两天。塔野决定把这个周末奉献给绘梨子。


手术当天，塔野硬着头皮跟绘梨子去了医院，既是因为绘梨子似乎有些畏缩，也是因为他自己很担心。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万一绘梨子在手术过程中发生什么意外，后果会很严重。据说手术本身完全不必担心，但麻醉方面却不能绝对保证万无一失。与其心神不定地待在公司里，还不如直接去医院等候更轻松些。


不仅如此，如果守在病床旁边，绘梨子从麻醉中醒来时一定会特别高兴。这么年轻的姑娘刚做完手术就被独自丢下，实在太可怜了。


公司原定当天下午会见几位访客，塔野全部临时紧急调到上午，这样即可腾出下午的时间。


“东京的朋友要来，我现在就先回去。晚上我在公寓，有急事就打电话吧。”


塔野撒谎总是相同，本来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讲，可他说到半截就把眼睛避开了。


手术预定从下午一点开始，塔野在十二点半到达医院，候诊室里没有别人。


绘梨子是下午第一个做手术，塔野跟绘梨子并排坐下，无聊地抽着烟等候。过了不久，戴着头巾式女帽的护士出现了。


“你是布部小姐吧？”


绘梨子站起身来，怯生生地点点头。虽然塔野在来医院途中反复安抚她说“别害怕”，但毕竟是第一次，难免产生畏惧心理。


“来吧，我带你去手术室！”


绘梨子惶恐不安地回头看看，塔野望着她的眼睛再次点头示意“别害怕”，随即接过大衣和提包。


绘梨子跟护士并排走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前方，手术室像是在尽头左转的位置。


她去了……


塔野顿时陷入强烈的失落感当中。


两人的珍贵结晶将被扼杀。难道那结晶不是上天的恩赐吗？将上天恩赐的生命毫不珍惜地扼杀不是太残酷了吗？拥有生命之人做出这种事不是太自私了吗？


塔野坐在冰冷的候诊室椅子上双手抱住脑袋。


自己此刻扼杀了一个小生命，给年轻的绘梨子造成了心灵和身体的伤害。这是做人所不能容许的行径。


悔恨再次苛责塔野的心灵。


但虽说如此，相爱两人所创造的小生命又为什么不得不扼杀掉呢？


现在塔野最爱的人无疑是绘梨子。他虽然也爱妻子，却不像对绘梨子那样深切。对绘梨子和妻子虽说都是爱，但方向却似乎有所不同。


不管怎么说，自己最爱的女性怀了小生命却不能出生，这是什么道理？既然都说爱情至上，那生孩子不就是天经地义吗？无论碰到任何困难都要努力争取把孩子生下来，难道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之所以必须强行压制这种人之常情，就是为了墨守一夫一妻的成规吗？若真如此，这种成规不就是谬误了吗？


自己是否应该坚决克服对体面和外表的顾虑而无所畏惧地生活下去呢？到了这个年龄已经无须压抑自己，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度过人生。


是的，现在或许还来得及。


就在塔野勇气倍增时，一位护士突然出现：


“您要等到手术结束吗？”


塔野抬头一看，还是刚才带绘梨子去手术室的那位女子。


“在这里等候不太方便，如果可以的话，请去房间里吧。”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待在妇产科候诊室里确实不太合适。


“是病房吗？”


“房间虽小，但毕竟是单间，患者手术之后都会在那里稍事休息。”


塔野点点头跟在护士身后。


房间狭长，只有白墙、病床和圆凳，颇煞风景。


“那好，请在这里稍候。”


“那个……需要多长时间？”


“已经实施麻醉，再过二三十分钟就能结束。”


护士只说这几句就快步离去。


这位圆脸护士看上去也就二十三四岁，但因为是在这种地方工作，所以对塔野的处境似乎也已有所理解。


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塔野独自一人，他再次环顾周围。


病床左侧的白色窗帘拉开了一半，柔和的春光泄入室内。塔野站在窗边向外望去。


中庭面积大概有六七十平方米，除了阴面之外积雪几乎全都消融，黑土和压断的竹篱、木板都已暴露出来。中庭前边是木板院墙，前方可见晾衣台。


我现在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凝视窗外之间，塔野渐渐找不到自己了。


有谁能够想象到自己会在这种地方？假如被妻子女儿和公司同事知道，他们会作何感想？即使在这里相遇，谁都不会立刻相信他居然是塔野吧？


塔野再次感到自己变成了哲基尔与海德氏的双重人格。


此处的塔野与公司里的塔野截然不同，与绘梨子相会时的塔野与在家独处时的塔野也截然不同。


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呢？


无论怎样寻思，他都觉得现在与绘梨子相会并来到妇产科医院的才是自己的本来面目。


他觉得，作为分公司经理接触各色人等、作为好丈夫好父亲在家时的塔野就像是为了体面而伪装的化身。


“真是荒唐可笑……”


塔野从衣袋里掏出香烟点上。


时间快到一点二十分了，若按护士刚才所说，再过十分钟手术即可结束。


绘梨子正在昏睡吗？她那晶莹剔透的身体被左右分开，正在接受手术。


仅仅想象一下，塔野就会感到窒息般的痛苦。


他又点上一支香烟吞云吐雾。因为没有烟灰碟，他就把火柴盒腾空来装烟头。


阳光依然灿烂。窗外传来一阵汽车轰鸣，旋即远去，周围宁静如初。


宁静而过于明亮的下午，令人难以想象一个女孩正在做堕胎手术。


时间又过去十分钟。


走廊里响起两三个人的脚步声是在又过去几分钟、塔野开始抽第五支香烟的时候。


房门在塔野回头的同时打开，刚才那位护士出现了。


“手术结束了。”


在护士身后的病床车上，躺着正在昏睡的绘梨子，长长睫毛将暗影投在苍白的脸上。


“来，布部小姐，挪到这张病床上吧。”


听到护士招呼，绘梨子微微睁开眼睛，但眼神还有些呆滞。


两位护士把绘梨子抱起来移到病床上，她就又闭上了眼睛。


“麻醉还没有完全消退，让她继续休息吧。”护士说道。


“那，手术怎么样？”


“顺利完成。”


“谢谢……”


塔野本想再问问胎儿是什么样子，但没能说出口。


“我还会来，如果有什么变化请呼叫。”


护士出去，病房又安静下来。


塔野悄悄窥视一下绘梨子，她的头深深陷入白色枕头，仍在昏睡。


塔野从被子旁边伸进手去握住绘梨子的手。


一定很痛吧？不仅是身体的剧痛，堕胎所带来的不安和悲伤更是难以想象。


对不起……


塔野克制住想要拥抱绘梨子的冲动，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时间快到两点了，太阳渐渐移向窗口右侧。


塔野把窗帘全部拉上，遮住过于明亮的阳光。


绘梨子还在昏睡。


这下终于结束了。不可否认，除了对绘梨子的哀痛之外，塔野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今后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失败。如果重复这种失败，只能使两人创伤更加深刻，哀痛更加剧烈。


但虽说如此，堕过胎的绘梨子还能嫁人吗？尽管这种事情难以说清，但它所带来的巨大伤痛谁都无法承受。


即便她的对象毫无觉察，但背负这种自卑感度过一生不是太可怜了吗？


真是作孽……


事到如今，塔野才对自己罪责深重感到恐惧。明确地讲，他的所作所为毁掉了这个女子的一生。


塔野曾在周刊杂志上读到过相关报道，说有些女性像扔废物般堕胎，当时他觉得真是难以想象。即便被指责观念陈旧，但堕胎毕竟是罪孽。


“原谅我……”


塔野深深低头，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当他忽然抬起脸时，绘梨子已经睁开了大眼睛。


“你醒来啦？”


“怎么啦，叔叔？”


“我担心死了，一直在这儿陪着你。”塔野再次紧握绘梨子的手，“手术完成，已经没事啦！”


“是吗……”


“疼吧？”


“有点儿……”


麻醉似乎尚未完全消失，绘梨子无力地点点头，慢慢地环视周围。


“这是二楼的病房，在这儿休息一个小时就可以回去了。”


就在塔野解释的时候，隔壁突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隔壁可能是母婴病房，婴儿啼哭像是饿了要吃奶。紧接着，隔壁隐约传来母亲哄孩子的声音。


塔野侧耳聆听，然后看了看绘梨子。


刚才仰望天花板的绘梨子用毛毯盖住脑袋，肩头在微微颤抖。


“怎么啦？”


塔野探出身去，绘梨子使劲往被子里面钻。


“有什么……”


“别管我……”


绘梨子在被子里用双手捂住耳朵，眼眶里满是泪水。


在刚刚做过堕胎手术的女子病房隔壁，住进了刚刚分娩的母婴，这样的安排实在太欠考虑。作为妇产科医师，难道对女性心理一无所知吗？


塔野对医院的做法愤懑不已，也更加深切地体会到绘梨子的哀伤。


三



从麻醉中醒来又过了一个小时，塔野带着绘梨子乘出租车回到旭山公寓。


“你行吗？”


下车后走向电梯时，塔野再次轻触绘梨子的肩头，此时已顾不得楼门口管理员的视线了。


“不要紧哦！”


绘梨子坚强地回答，但脸色还是白得几乎透明。


进了房间，塔野立刻让绘梨子躺在床上休息。


“疼吗？”


“有点儿……”


“那就吃药吧。”


“不过，我还能撑得住。”


绘梨子疲倦地望着窗口，春雪又像刚想起似的飘然而降。


“太亮了吧？”


“那样就可以。”


绘梨子怔怔地望着春阳下飘洒的雪花，不知在想什么。


如果身体正常的话，绘梨子这时或许正在跟朋友逛街购物，或者跟男友去雪山上游玩。塔野想到这里痛心不已。


“头疼吗？”


塔野把手贴在绘梨子前额上，像在掩饰自己内心的羞惭。


“冷敷一下吧！”塔野去洗脸池拧了湿毛巾搭在绘梨子前额上，“怎么样？”


“谢谢！”


绘梨子温情地仰望塔野。


“谢什么呀……”


塔野慌忙避开视线。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塔野实在无颜承受谢意，倒是他才应该赔礼道歉。


“已经没事啦，好好休息吧！”


绘梨子微微点头闭住双眼，睫毛在失去血色的脸庞上投下长长的暗影。


尽管怀了孕又堕了胎，但绘梨子并没有大吵大闹。当然，她在去医院时曾表现出畏缩和羞怯，但在一切都已过去的现在则默默顺从塔野。


她对接受堕胎手术从未说过一句有恩于人的话，也未据此提出任何要求。她认为这是根据个人意愿作出的决断，所以必须自己担当责任。


绘梨子这种清纯的个性使塔野感到她无比可爱，而且十分坚强。


塔野轻轻站起，拉上窗帘遮住午后斜阳，然后就要走出卧室。


“叔叔，放心了吧？”


“什么？”


“不会有小宝宝降生了呀！”


“……”


塔野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这下我知道自己也能生小宝宝了，所以我很满足哦！”


绘梨子眼眶里充满泪水，虽然嘴上逞强，但真心却肯定是万分期待。


“下次有了就生吧。”


“不，我已经满足了。”绘梨子轻轻咬住嘴唇，大颗泪珠从脸颊慢慢滚落耳旁，“这样我就不会输给我爸我妈啦！”


“什么意思？”


“我为喜欢的人怀了小宝宝呀，所以就跟不相爱却结合在一起的爸爸妈妈不同嘛！”


塔野把手轻轻伸进被子下面，握住绘梨子的手指。


“对吧，叔叔？”


“我明白啦！”


塔野一只手握着绘梨子的手指，另一只手为她拂去眼泪。“别再说了，睡会儿吧。”


“叔叔会一直陪着我吗？”


“那当然，这是我的房间，还会去哪儿呀？”


“太好啦！”


绘梨子嘀咕一声，又静静地合上了长睫毛。


此后两天塔野一直陪伴在绘梨子身边。正好公司周六、周日也休息，没有什么要去的地方。


当然，先前曾想利用双休日回一趟东京，但现在已根本没那个心思了。对于现在的塔野来说，比起回家去见妻子儿女，守在绘梨子身边才是无比重要的事情。


绘梨子毕竟年轻，身体恢复得很快。


她只是在手术当晚不时地喊疼，可第二天疼痛就几乎完全消失。到了星期天，她甚至要早起做清扫。


“你不能动，好好休息！”


“可是，叔叔干活儿太笨，我实在看不下去嘛！”


绘梨子不听塔野劝阻，打开吸尘器清扫，还说午餐要做汉堡包。


塔野无可奈何，按照绘梨子的交代去附近超市买来了肉馅、鸡蛋、葱头和青椒等食材。


“来帮个忙！”


听到指令，塔野也帮着剥葱头。


这简直就像小朋友过家家，不过倒也能乐在其中。用了不到一小时，汉堡包做好，吃起来味道相当不错。


傍晚，绘梨子到底有些疲倦，横卧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得回自己公寓一趟。”


“回去干什么？今天还是别外出的好。”


“可是……”


“你想要什么？”


“那个……”绘梨子用手指戳戳腮边，这是她在为难时的习惯性动作，“我要换内裤。”


她这么一说，塔野也就没辙了，总不能自己替她去取吧？


“可以吧？”


“可你能行吗？”


“没事的啦！”


绘梨子嗓音倒是挺精神，但脸庞依然苍白。现在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万一再出血可不得了。


“那我去给你买吧。”


“在哪里？”


“去商厦就行了呗。”


“可是，那就羞死人啦！”


委托者本人尚且感到羞臊，而要去买女式内裤的塔野就更难为情了。


“买什么样的？”


“还是不行哦！”


“为什么？”


“不行，死也不行。”绘梨子摇着头顽固地说道。


既然如此，再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


“那我给你叫出租车，你坐车去坐车回来。”


“好的！”


过了三十分钟，绘梨子外出购物。塔野像是刚刚想起，望着明亮的阳台琢磨这三天来的事情。


他到现在仍然难以置信，童女般的绘梨子怎么可能怀孕？而且经过人工流产手术已从某处摘除血肉模糊的胎儿，现在那里依然充血。


虽然这些都是确切的事实，但与绘梨子的身体联系起来却无法理解。


明确地讲，塔野虽然跟绘梨子发生过多次肉体关系，却从未感知到女性的所谓生理，即子宫以及卵巢等等，距离这些鲜活的器官相当遥远。如果极端地讲，他甚至感到绘梨子根本没有那些器官。


在塔野心中，不知为何有种不愿把绘梨子看成女人的念头，像那些嫉妒、刁钻等等阴损的特性都不存在，而希望她是超越这一切的女人。


但是，这并不等于对绘梨子怀孕和出血有所反感，既然她是个女人就当然具备这些体征。


不过，绘梨子仍与普通女性略有不同，即使生理构造一样，也远比其他女性洁净和清爽。


塔野之所以这样想，归根结底或许就是由于他迷恋绘梨子过深。


就在他漫无边际地畅想之间，绘梨子回来了。或许是心理作用，她看上去有些无精打采。


“怎么样？”


“嗯，没问题啊！”


绘梨子明快地回答，但立刻走到床边并躺了下来。


两人决定开始休息，晚餐就订寿司外卖。


吃过晚餐，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正要观看电视里九点钟开始的“洋画剧场”，电话铃响了。塔野拿起电话，绘梨子调低了电视机音量。


“喂！”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女儿久美子，“爸爸，你怎么啦？”


“什么怎么啦？”


“这几周一次都没来这边。本以为这个周末会来，大家都等着你呢！”


为了不让绘梨子听见电话里的声音，塔野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呀？”


“还说不定呢……”


“工作忙吗？”


“还行吧。”


“爸爸怎么啦？今天好像有点儿怪哦！”


可能因为绘梨子在场塔野说话稍显异常，久美子有所觉察。塔野希望她尽量小声，可她却提高了嗓门：


“是不是旁边有人啊？”


“没……”


“不对劲儿哦，旁边有女的吧？”


“不是。”


“妈妈，我爸接电话了，可是好像不对劲儿。”


电话里变成了妻子的声音：


“你还好吧？”


“啊……”


“最近没联系，所以给你打个电话。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呀？”


“下个月吧。”


“四月底，博多市川本先生的儿子在这边就职，到时候回来一趟吧。”


“知道了。”


“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


“不，不需要。”


“不要是吧？”


“啊……”


电话挂断，塔野终于松了口气。


绘梨子依然在看电视，估计她已听出是家里打来的电话，却什么都没说。


妻子和女儿也不考虑这边的处境，真是多嘴多舌、不识相的娘儿们。当然，虽说如此，理亏的是塔野自己，对方没错。


为了掩饰尴尬，塔野去了趟厕所，出来后点上一支雪茄。


绘梨子调高音量正在看电视，她忽然回头发问：


“叔叔，下次我们去旅行吧？”


“旅行？”


“我想去有海的地方。”


“可是，天还这么冷，你的身体也……”


“大夫说过两周就不要紧啦！”


“好吧……”


仔细想想，还真的没跟绘梨子逍遥自在地旅行过呢。正月倒是在东京幽会过，但那也仅仅是几个小时而已。


绘梨子刚刚做完堕胎手术，目前正处于心灰意冷的时期，带她去哪儿散散心或许是个正确的选择。


“那就去吧。”


“太好啦！”


绘梨子率真地露出喜悦之情，把双手合在胸前摇摆着上身。


“什么时候带我去啊？”


“四月底或五月初吧？”


“那就是黄金周啦？太棒喽！”


“那现在就得预订了。”


“去哪儿呀？”


“黄金周期间北海道还很冷，要不干脆去伊豆吧！”


“要守约哦，叔叔！”


“知道啦。”


“那就拉钩！”


绘梨子纤细的小指勾住了塔野的小指。


四



此后绘梨子恢复得十分顺利，过了四五天，持续隐痛和出血已完全止住，第一周就开始在“可乐必可乐”喝酒了。


根据医生的嘱咐，绘梨子的身体在半个月之后即可有性生活，但塔野十分谨慎，等到第二十天才解禁求欢。


“这种事就别做了吧！”


绘梨子最初还是有所抵触，但耳根受到塔野的爱抚后就渐渐温顺下来。


这次塔野没有忘记采取防护措施，再也不能重复上次的失误。而且，绘梨子似乎也很留意这一点。


“叔叔，那个没事吧？”


“不用担心！”


塔野在充分爱抚之后进入，先前还担心防护用具会降低快感，但绘梨子的年轻魅力瞬间使他的担心变成多余。


绘梨子在最初阶段还有些畏惧，但身心的愉悦使她完全忘掉忧虑，从中间阶段开始主动轻扭腰臀。


先前她像是一直在克制，而此时终于难以按捺激情。


过了片刻那个瞬间临近，绘梨子小声恳求“停下、停下”。只有在这个时候，那宛如玻璃般的躯体才会变身为柔韧的母兽。


塔野信守成约，在黄金周第一天即二十八号，带着绘梨子乘坐上午十点钟的航班从千岁机场出发。两人到达羽田机场后转乘出租车前往东京车站，然后乘坐直达列车去东伊豆的下田市。


两人当天在下田投宿，第二天从石廊崎经南伊豆高原的兜风车道去西伊豆投宿堂之岛。这就是塔野设计的三日两宿伊豆游日程。


此后绘梨子将在东京的酒店里住一夜，第二天返回札幌。塔野回家是在旅行之后。


当然，塔野事先已通知家里，说自己要在札幌打高尔夫球迟些返京。他想，反正这样也能在家住三天，估计家人不会发牢骚。


公司那边虽然一二号休息两天，但他已把相关事务妥善托付给副经理，而且这两天自己都在东京可以随时联系，所以不会有问题。


总而言之，避人耳目的旅行需要周密准备。


从千岁到羽田的航班十分顺利，从羽田到达东京站是在十二点半，乘坐直达下田的快车到达伊豆下田站是在四点多。


毕竟是黄金周假日，这里同样是游人如织。


“累了吧？”


“不，没事的啦！”


从札幌出发是在上午九点，所以到下午四点已是七小时舟车劳顿，但绘梨子丝毫未显疲态。


她一直在饶有兴趣地欣赏车窗外展现的伊豆海岸美景。


两人投宿的酒店就在锅田海水浴场附近，大约十分钟车程。


“怎么办？离入住时间还早，去下田市区转转吧？”


“好啊，好啊！”


塔野曾因宴请和事务来过两次，虽然记忆模糊但仍了解大概情况。


“那先去下田的皇家别墅看看瓜木崎再返回！”


塔野向停在站前的出租车司机发出指令。


出租车很快驶过滨海大道进入山路，横穿突出下田东南的须崎半岛。


左侧是下田皇家别墅的漫长围墙，院内大片树林郁郁葱葱。


过了不久，前方展现出宽广的海面，对岸出现一座灯塔。那就是瓜木崎灯塔。


“下车看看吧？”


“真漂亮呀！”


绘梨子先下了车。


虽说已是四月底，但傍晚岬角顶端的海风依然凛冽。绘梨子在白色连衣裙上罩了件红色对襟毛衣。


“要是再早些的话，还能看到满坡的野生水仙花呢！”


塔野想起三四年前来时看到的景色。


“叔叔当时跟谁一起来的？”


“那是公司的慰劳旅游。”


“真的吗？”


“那还能有假？除此之外还能来干吗？”


“值得怀疑哦！”


绘梨子轻轻瞪了塔野一眼。她是在嫉妒吗？绘梨子极少说这种话，但听起来倒还感觉不错。


从这里向海边一路陡坡，走到尽头就是礁岩，灯塔还在更远的前方。


“真美呀！”


夕阳将白色灯塔映成红色。


“哎，叔叔照张相吧！”


“不，算啦，我给你照。”


“好啦，叔叔先照。”


塔野无可奈何地站在夕照当中。又有前往岬角的游客从绘梨子身后走过，她没有抓紧拍照却慢条斯理地摆弄相机。


“好，该给你照啦！”


塔野替换绘梨子。自动相机非常简单，谁都会操作。


“哎，找个人给我们俩照吧？”


“好！”


塔野有些难为情，但一想还没有跟绘梨子的合影，不免遗憾。说实在话，他真想跟怀过自己孩子的女子照张相。


“叔叔，等一下！”


绘梨子马上去礁岩下请求过路的游客。


“可以。站好啦！”


绘梨子拽拽塔野的袖口，如果继续推辞反倒有失体面，塔野鼓起勇气站在镜头前面。


端着相机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在他身后还有个同伴朝这边张望。


塔野在心里希望他赶快照完，这时端着相机的男子发话了：


“这位是叔叔还是爸爸？请再靠近点儿！”


塔野顿时感到眩晕般的羞怯，快门就在此刻按下。


“给，照好啦！”


男子递还相机。


“谢谢！”


绘梨子接过相机，两个男子笑笑离去。


“夕阳太晃眼了，我可能没睁大眼睛。”


夕阳在向灯塔前的岩礁后方徐徐沉落。


“叔叔眼睛睁大了吗？”


“嗯……”


比起眼睛是否睁大，现在的塔野更在意那个男子说的“是叔叔还是爸爸”。对方倒也并非有什么恶意，只是偶然脱口而出罢了。塔野虽然这样想，但还是不无触动。


或许自己现在已不是跟绘梨子结伴旅游的年龄了。


在黄昏海风的抚弄中，塔野重新感受到包围着自己和绘梨子的、与爱情无关的世人眼光。


五



塔野接到那个电话是在六月初，结束伊豆之旅已经过了一个月。


塔野上午去公司上班，在一个小时之后，总公司的岩濑专务打来电话。


岩濑专务是塔野大学时代的前辈，所以比较熟悉，但直接打电话联系却是罕有之事。塔野顿时紧张起来，担心会不会是工作上出了纰漏，可电话内容却出乎意料。


“怎么样，是时候回来了吧？”


“您的意思是……”


“调动嘛，调动！”


听到这话，塔野这才明白专务要说的事情。


专务想说的是，一个月前营销总部主任仓桥因脑溢血离岗未归，希望塔野回去接任。


“我吗？”


“对仓桥君的病情观察了一段时间，看样子暂时难以康复。目前是由副主任相川君代理，可也不能一直代理下去啊。”


提到总公司营销部主任，那在商贸公司里可是中枢性的职位，公司首脑几乎都要经过这个职位晋升常务、专务。当然，从级别来讲也比札幌分公司经理高，算是升至董事的最短途径。


“目前这还属于非正式性意向，只要你有这个意愿我就想推荐一下。”


这是由被称为最强实力派的岩濑专务推荐，所以应该十拿九稳。


“怎么样？”


“这样啊……”


“怎么？我特意通知你，你好像热情不高嘛！”


“哪里，我不胜荣幸，多谢提拔。”


塔野慌忙对着听筒鞠躬致谢。


“那我就按照这个意向做工作了，你也要有精神准备。另外，这事还没正式决定，你先不要外传。”


“明白了，谢谢专务。”


塔野再次深深鞠躬。


时至今日，塔野的好运都是在意外时刻到来。考大学时张榜提前了一天，收到通知时他正跟朋友打麻将；初次晋升科长时他正感冒，在家卧床休息时接到了电话。而绘梨子闯入生活也与此相似。


洁身净心等待早已祈盼的喜讯却总是落空，而在放弃时却不期而至。


这次也与以前相同，虽然听说过营销部主任病倒的消息，但从未想过自己会被提拔为继任人。因为当时觉得空缺暂且不需填补，而且即使需要也还有很多比自己更加精明强干的候选人。


说起来塔野原本并非贪图升官的类型，可能就是因为在征召学生兵中捡回一条命，感到此后余生已是额外所得。


虽说他并未因此而懈怠工作，但人生毕竟会有时来运转般的际遇。有时不管怎样心急火燎，倒霉之时也难逃厄运，而顺风顺水之时没太辛苦就获得成功。人生未必全靠实力。


倒也未必算得领悟人生，但塔野原本就具备退让一步的姿态。


说不定，此次人事调整就是因为他这种退让一步、从容不迫的表现得到赏识，再加上仓桥主任突然病倒，而塔野又在不经意中归属了岩濑专务派，绝对堪称时来运转。


塔野在这方面是个不过度自信的男人。


但是，不管来由如何，接任总公司营销主任堪称华丽荣升。


如果分公司的同事们得知此事，一定会非常惊讶并为自己高兴。而且妻子儿女的惊喜之情也会超乎寻常，他们绝对想不到自己才过一年多就能调回总公司，或许一时难以置信。


我终于也能当上总部主任啦……


塔野起身向窗外望去，从大厦八层的经理室可以看到初夏时节清朗的大通公园。隔着设有花坛的大通街，对面大厦外墙悬挂着“丁香花节·札幌市协办”的条幅。


“跟这个城市也要告别了吗？”


塔野嘴里嘟囔着，眼前浮现出绘梨子的脸庞。


返回总公司就意味着跟绘梨子分别，虽然此事尚未确定，但塔野在接岩濑专务电话的瞬间就已想到。


塔野在被问及“怎么样”时回答得不十分痛快，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但是，接下来他立刻被即将荣升的喜悦冲昏头脑，居然暂时忘掉此事。不，与其说忘记，莫如说他把此事暂时推到内心角落里更为贴切。


“怎么办呢……”


几分钟前的爽朗心情顷刻间消失，塔野骤然陷入郁闷之中。


此后数日过去，塔野开始考虑该怎样向绘梨子告知调动之事。


两人好不容易发展到现在这种状态，突然分别情何以堪。如果是在绘梨子怀孕之前，或许还能分别得干脆利落。


在那之前，虽然已发生过肉体关系，但表面还是上门打工的女大学生与雇主的形式。


可是，如今已经做过堕胎手术，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了。两人的关系似乎已经超越相恋相爱的甜甜蜜蜜，结成了感情更加深切的纽带。


无论怎么说，现在分别是件痛苦的事情。


在这种痛苦之中，还包含着眼睁睁地看着挚爱女子离去的惋惜。


在塔野的一生当中，想必不会再出现绘梨子这样年轻而极富魅力的女性。即使回总公司并当上董事受到年轻女性的青睐，恐怕也都是女招待或艺伎，再无机会接触像绘梨子这样的良家女孩。而即使受到那种女性的青睐，她们也不过是盯上了塔野的地位和经济实力，未必出于像绘梨子这样的纯真感情。


男人们竭尽全力想要飞黄腾达，其目的归根结底就是想高高在上博得女人的倾慕之心。男人们在激烈的生存竞争中力图取胜，为的不就是美色和贪欲吗？


不过，如果努力奋斗只博得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和女人的青睐，那么飞黄腾达恐怕就会显得十分庸俗。


至少在邂逅意中情人这个方面，塔野现已感到最大的满足。无论在东京将会遇到怎样的桃花运，都远远比不上与玻璃美人快乐相伴。


另一方面，说到高高在上的志得意满，塔野待在札幌就已相当知足。当然，业务方面的重大事项必须向总公司董事请示，但即便升任总公司营销部主任，也一样会劳心费神。就算真的调回总公司，也同样得看岩濑专务和其他董事的脸色行事。


说到经济方面，即使升任总公司营销部主任也未必能有多大变化。待在札幌还有分公司经理补贴，每月实际收入或许比那边还高。


调回东京到底为了什么呢？


想来想去，塔野觉得自己调任总公司营销部主任似乎徒有虚名。先前还以为这是可遇不可求的荣升，但仔细琢磨却感到不是那么回事，只不过是受到渺小欲望的引诱罢了。


拒绝吗？


又一个意外的念头掠过脑际。顶多不过是个总公司营销部主任而已，即便当上董事受到一时吹捧，但退休之后还是个普通老头儿。如果现在勉强在显赫位置上硬撑，一旦过气反倒更加凄凉。


与其那样，莫如从事自己喜欢的事情，陪伴自己喜欢的女人，那才是无比幸福的人生。


人生苦短。


塔野怔怔地靠在沙发上思索，时不时地喝口威士忌，在醉意渐浓之时胸怀也豁达起来。


塔野认为，是时候舍弃俗世贪欲安度自己喜欢的人生了。即便再从总公司营销部主任奋斗到董事的位置，逍遥自在的也都是家里人，而自己却只能吃苦受累、鞠躬尽瘁。


然而，当酒后酣睡一觉醒来之后，想法却又幡然改变。


既然是个男人，只要选定事业并为之献身就该贯彻始终。从札幌分公司经理升任东京总公司营销部主任，作为男人当然应该占据能够发挥自己才干的职位。这才是真正的男人。


只为区区一个小丫头神魂颠倒，甚至断送董事的交椅，真是愚蠢透顶。这种事情如果透露出去，只会被众人传为笑柄。


若问选择事业还是女人，男人仍须选择事业。甩开女人为事业而生存，这才算是男人。舍弃事业沉迷女色的男人不成体统。


虽说人皆不免终归老迈，但当上董事与一生平庸却有天壤之别。正是在老迈之时才需要地位和经济实力，两者皆无的老头儿只能落得凄惨结局。


塔野继续深思。


尽管实在不忍就此抛弃绘梨子，但因情况特殊也是别无良策。


虽然与绘梨子的爱情确实不可多得，实在难以割舍，但又不能为此而抛弃妻子儿女。


就算目前能够维持与绘梨子的爱情，而若想永久维系则缺乏自信。无论绘梨子怎样称心如意，自己却终将老迈，绘梨子陪伴自己只能落得凄惨结局。


既然早晚都得分手，或许干脆现在离别才是最佳选择。


说不定，此次调动就是上天为分开两人而恩赐良机。


塔野踌躇不决，思前想后之间夜幕已经降临，此时他又感到绘梨子比事业更加重要。


这究竟是怎么搞的？自己还算是年届不惑的男人吗——塔野对自己的表现惊愕不已。


倒也并非自命不凡，原先还觉得自己颇有主见，可现在这个样子简直就跟女人沉沦毫无两样，都这把年纪了还把自己当小孩。


不过，尽管如此，自己深深迷恋绘梨子或许仍是由于年龄的缘故。


即将与女人分手却精神抖擞，虽说这种表现未免异常，但总觉得如果年纪尚轻就能更加干脆利落地分道扬镳，应该不会这样赌上地位和升迁自寻烦恼。以前的心态相当放松乐观，即使分手似乎也随时都能再抓一个女人。


然而，如今已不像年轻时那般游刃有余，若此时放走绘梨子，机会永远不会再来。或许就是这种行将老迈的不安挑起了自己对绘梨子的异常执着。


不过，塔野倒也并非全以自我为中心来考虑他跟绘梨子的爱情。当然也有对年轻女子的恋恋不舍，但同时也感到此时此地甩掉绘梨子过于残忍。


虽然从表面上看绘梨子是个开朗纯真的女孩，却也是在塔野诱导下尝到愉悦感并怀了孕的女人。虽说有些奔放和任性，但她对塔野的爱情毋庸置疑。


至少她非常恋慕塔野，这一点毫无疑问。


如此可爱的女孩只因为调动工作就轻易抛弃，是不是过于自私了呢？如果那样做，就等于在札幌期间是为了方便自己而利用绘梨子。


她若是个能以金钱补偿了断的职业陪酒女则另当别论，但以此种方式对待绘梨子这样的良家女孩却不免有失人道。


那种做法为塔野潜在之良心所不容。他对女人表面装出冷淡，可真心却温情脉脉。这是一直在支撑塔野对待女性态度的道德底线。


如果绘梨子干脆就是个品行不端的女人且在此时要求金钱补偿的话，那样解决倒也爽快。然而，绘梨子却不会做出那种事情。即使在怀孕期间，她也未曾提过任何要求。


要不就给她些金钱补偿吧！


塔野虽然也有这个念头，但这样就等于用金钱买取绘梨子的爱情，依然难以释怀。而且，就算改成送礼物也想不出什么样的合适。


若在年轻时代，在这种场合只需轻轻说声“再见”就分手，即使女方为此伤心落泪也可以甩手而去。


但是，如今却无法做出那种冷酷无情的举动，塔野作为中年人的通情达理和良心在微妙时刻开始露面。


不，或许更为重要的是，塔野对自己人到中年还占有年轻女性的行为产生了罪孽意识，因而使他难下决断。


真是斩不断，理还乱，左思右想依然找不出理想的结论。不过，此事必须寻找时机以实相告。


岩濑专务来电话后已过一周，下周初就该在公司内部正式公布。如此一来，调离时间也会很快确定，还得安排腾出公寓的日期。


就在塔野犹豫之际，时间也一天天地过去，已不可能提出拒绝。


怎么办……


现在想法补救已为时过晚。


剩下的就只有在何时何地以实相告了。


明天是周日，绘梨子会来公寓，不能错过这次良机。


塔野如此提醒自己，然后轻轻闭住眼睛让心情平静。


六



第二天，绘梨子下午五点钟来到公寓。她大都是在周六晚上住一宿，周日早上给塔野做早餐。但昨晚她说跟朋友聚会就没来。


“叔叔，肚子饿了吧？”


绘梨子双手提着大袋食材进门，随即开始做饭。


早餐依然是她拿手的煎蛋卷、螃蟹沙拉和玉米羹，塔野吃过多次不免味觉疲劳，可想到共进美餐已机会不多又有些沮丧。


“怎么啦，不好吃吗？”


“不，很好吃啊！”


塔野从消沉情绪中振作精神拿起筷子，可还是不能像往常那样吃得有滋有味。


吃完早餐，绘梨子站在洗碗池边收拾餐具，挽起毛衣袖口咯吱咯吱地清洗碟子，腰臀随着手臂的用力微微摆动。


最初跟绘梨子发生关系时，她的腰臀还像少女般细溜，而现在既窈窕又丰满，侧身看到的胸部隆起也比最初增大许多。


绘梨子的女人身体每处都由塔野精心塑造。


“实在可惜……”


塔野禁不住嘟囔了一句，绘梨子听到回过头来。


“什么？”


“不，没什么。”


塔野失去了以实相告的机会，他直接拉着绘梨子上床。


然后，他把调任和分手之事全都抛在脑后，完成了冲刺的瞬间。


或许因为即将分手的念头增强了情欲，塔野冲刺之后就像死去般沉睡，醒来已是十一点钟。两人在床上融为一体是在将近九点，所以应该睡了两小时左右。


初夏的札幌之夜不冷不热，所以全裸睡觉只盖毛巾被正好。


塔野扭头一看，绘梨子依然把脸依偎在胸前熟睡，几乎听不到鼻息声，神情十分安详。


“太可爱了！”


塔野像是改变了主意似的拥抱绘梨子，并轻轻在她耳旁亲吻。


“啊……”绘梨子轻声抗拒着睁开大眼睛，“怎么啦，叔叔？”


“好啦，睡吧！”


“几点啦？”


“才十一点。”


塔野搂着绘梨子看着夜晚的窗口。可能因为是在周日，很少听到汽车驶过公寓楼下的声音。紫与白相间的柔色丁香花在白天盛开，现在也许都已恬静入眠。


“想什么呢？”绘梨子在昏暗中嘀咕道。


塔野知道绘梨子正仰望自己，默默地摇了摇头。


“告诉我！”


房间的昏暗中荡漾着暖意，塔野似乎不愿打破这片静谧，轻轻地叹了口气。


“要是我被调回东京怎么办？”


“叔叔要调走了吗？”


“哦，不，只是假定啦！”


“是吗？”绘梨子挪开放在塔野胸前的手仰面朝上，“我也去东京吧？”


“能去吗？”


“可是，我还得上学呢……”


绘梨子说到这里猛地坐起身来，然后戳了戳塔野的肩窝。


“叔叔，这是真的吧？”


绘梨子的大眼睛在昏暗中紧紧盯住塔野。


“已经确定回东京了吧？”


塔野像被绘梨子的声音拽着坐起身来。


“叔叔，不用瞒着啦！”


“倒也不是瞒着……”


两人在床上面对面地坐起。


“什么时候去呀？”


“……”


“这个月？”


“也许是月底。”


“是吗……”


绘梨子在昏暗中望着微白的窗户，过了片刻像改变主意似的站起来。


“哎，喝杯咖啡吧！”


“哦。”


绘梨子猛地跳下床冲出卧室。


塔野在睡衣上披了件睡袍来到起居室，绘梨子正把咖啡杯和汤匙摆在餐桌上。


水烧开后冲好咖啡，绘梨子轻轻端起像要干杯。


“这是午夜咖啡哦。”


绘梨子轻轻碰杯，随即嫣然一笑。


她是为掩饰即将分别而勉强举杯言欢，还是对分别并不感到伤痛呢？塔野猜不透绘梨子的真意，默默地啜饮咖啡。


“其实我不想走……”


“好啦，叔叔！”绘梨子语调温和，简直就像个年长女人，“叔叔有自己的工作嘛！”


听到这话，塔野倍感痛心，甚至想干脆拒绝调任。这时绘梨子突然发话：


“叔叔，真心谢谢你！”


“谢谢我？”


绘梨子使劲地点点头。


“多亏有了叔叔，我才过得很愉快呀！”


“不，是我该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忙。”如果能够做到，塔野真想跪坐地板拢手道谢，“我想送你礼物，你要什么都行。”


“我已经得到了，不要啦。”


“得到了？”


“我拿到工资了呀？剩下的部分回东京前别忘了给我哦！”


“那怎么……”


做家务打工的部分当然另当别论，既不可能忘记，也不可能代替塔野的感激之情。


“为了留作我们的纪念，想给你送个礼物。”


“不要啦，即使什么都不要，我也会牢牢记住叔叔哦！”


“牢牢记住？”


“我都怀过孕了，永远不会忘记叔叔的啦！”


塔野无言以对，默默地伏下眼睛。


“再来一杯咖啡吧？”


“好的。”


绘梨子拿着铁壶站起身来：


“叔叔会高升吧？”


“没有的事……”


“我下次去东京的时候，可以给叔叔家打电话吗？”


“当然，一定要来，想吃什么我请你。”


“我也许夏天去呢。”


“真的吗？”


塔野探身确认，绘梨子在煤气灶前猛地转回头来：


“康夫君——叔叔在GOGOBAR见过吧？我就跟他们去，叔叔一块儿请吧！”


绘梨子说完就把铁壶放在煤气灶上，窈窕婀娜的背影微微前屈，然后伸手扭动开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