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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之鹰
作者：珍妮·格林
内容简介
废村枯井中的骷髅，城市底层的弃儿，步步逼近的杀人蜂，回到现代的恐龙，心想事成的笔记本，还有身份神秘的大学同学在六个短篇故事里穿梭时空，踏上一次超现实的旅途。信任或背叛，援助或欺凌，善心或恶意，过去或未来诡谲与奇幻交织，现实与虚构错杂，你猜得到故事的结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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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之鹰


井链从轱辘上落进井里，回响起一阵隆隆声，而凯亚的心情也和那只吊桶一起沉了下去。她期望的并不是那阵空荡荡的回响。怕什么来什么：一心想着水花溅起的声音，听到的却是空桶闷闷地撞在井底发出的重击声。


她的骡子换了换姿势，点点头，打了个响鼻。


“真对不起，”凯亚揉了揉骡子的面颊，“我看这里什么喝的也没有。”她把头靠在骡脖子上，抚摸着那熟悉的粗糙皮毛，闻着骡子身上温暖的泥土气味。


走了这么远找这口废井，实在是有些冲动。早知道就该听监护人卢恩的，免得白费力气，又出了一身的汗。现在不但一滴水都没喝到，还得走回家去。骡子又动了动，轻轻嘶叫了一声。


“我要是找到水的话，一定会分给你的。”凯亚轻轻地说。


她想着，井底会不会还剩一口动物可以喝的泥巴浆，至少好过一滴也没有。凯亚转了转井轱辘上的木把手，听着吊桶在井底嘎吱嘎吱地刮来擦去，慢慢升起来。她一圈一圈地转着，粗糙的把手在她手掌中慢慢变得温热起来。看到水桶上来了，凯亚把它拉到井壁边沿来。


“莫娜保佑！”她看向桶里，倒抽了一口气。


桶里有层厚厚的泥巴，一只脏兮兮、白惨惨的骷髅头半露出来。那是人的头骨。凯亚吓得发抖，想去把桶推开扔回井里，但又停了下来，后退几步，双手抱紧自己。


她茫然地向四周张望，想找找帮手。整个村庄人迹罕至，秃山延绵不见尽头，天空蔚蓝得容不下半片云朵，其间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她平复着呼吸，又向桶里瞥了一眼。那只骷髅往一边倾斜，眼窝里满是泥土，下颌骨没了。个头很小，是孩子的头骨。凯亚的呼吸慢下来。一定是某个小孩，几年前淹死在井里了。


她想了想自己该干什么。她该把那只骷髅头带回村子里吗？那肯定是某个村民走失已久的孩子的遗骸。她仔细看向黑洞洞的井里。底下又黑又深，什么也看不清，但那孩子其余的骨头一定还在井底。她决定就把头骨留在那里，自己先回村子里去。她会把这件事告诉卢恩的，然后会有人来收回骸骨，体面地安葬那个孩子的。


她把吊桶提起来，放在地面上。


“该回家了。”她一边对骡子说，一边把缰绳举过它的脑袋。骡子弯下脖子，嗅着桶里的东西。


“走吧，里面没喝的。”她拉了拉缰绳，把骡子的脑袋拽到一边。它抗拒了一下，但最后还是顺从地跟着她走上杂草丛生的小路，离开了这座废弃的村子。凯亚并没有骑着骡子回家。它可能比她还要渴，最好别再给它加负担了。再说，赤脚走这条冒着热气的小路固然不好受，但还是自个儿走路凉快点。


她并不急着回村子里去：骷髅又不会跑；况且没有水灌溉，庄稼都在慢慢枯死，田里也没什么农活儿要干。卢恩最近一反常态，特别容易发火，只要一有机会就猛训她一顿。她挺受不了他带刺儿的话。她早就不把他老婆奥拉的恶意当回事儿了，不过卢恩倒是一直对她很好。自她记事以来，她都是孤身一人，无亲无故，直到卢恩收留了她。


头顶上热辣辣的阳光扰乱了她的思绪。放眼望去，周遭尽是浅褐色的朽木和泛黄的枯草。在广阔的旱地上，一只鸟儿吱吱喳喳地叫着，不见踪影。一只蜥蜴从她面前的路上横掠过去，留下一条痕迹，上方的空气闪烁着。


“已经不远了，”她对着骡子耳语，“我们很快就到家了。回去我就会给你按按摩，然后放你出去，说不定能在河床上找到几口剩下的水。嗯？你说呢？”


她停下脚步，从趾缝间拾起一块石头。在她站直身体的一瞬间，几乎同时发生了三件事：有人大喊了一声；一只鸟儿突然从灌木丛里冒出来；然后一柄箭飞了过去，差点射中它。凯亚一边费力地拽住受惊的骡子，一边看向箭飞来的方向。但她又注意到另一只鸟儿从空中坠落下来，身上中了那支箭。


“菲尔根之眼1！你看到它掉到哪儿去了吗，凯亚？”有人喊道。


一个年轻男子从一棵矮树后面走出来，手上提着弓，背后挂着箭筒。一阵熟悉的寒意笼罩住凯亚的心。那是杜门，卢恩的继子。


“杜门，你差点把我吓个半死。”骡子受了惊，凯亚双手攥住缰绳。“我们俩都吓个半死。你在干嘛？”


“不是很明显吗？”他踩着高高的枯草，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你非要在我经过的时候去惊扰猎物吗？你从那里肯定看得见我。”


“我当然看见你了。你没觉得我的狩猎技巧很厉害吗？”杜门凑过来想讨个吻，但凯亚突然转了个身，皱着鼻子躲开了。


“别这样，我讨厌。”


“不许你这么说！”


“啊，你没射中那只鸟。”


“才不是，我只是射中别的而已。”


“射中了你最开始的目标，是吧？”


“那当然。”他走进灌木丛。“我想应该就掉在这附近。”他迈开脚步，很快穿过了这片干燥缺水的土地。他弯下腰，带着胜利的神情，把一只胸前带着斑点的大黑鸟举过头顶。它翅膀无力地张开着，头往一边耷拉。


“哦，杜门。”凯亚心里叫了一声。


“怎么样？”他一边往回走一边喊，“是只猎鹰！真是好箭法，你说是吧？它肯定是在追那只被我惊起来的鸟儿。”他一下把箭从猎鹰的身体里抽出来，用枯草揩掉箭上的血迹，放回箭筒。


“我们回去吧。”凯亚拽着骡子的缰绳，拖着它走。她把缰绳搭在肩上，沿着小路往前走。


“什么？怎么了？”杜门说着，赶上她。


“我觉得卢恩知道你杀了只鹰会不高兴的，杜门。”


“卢恩太迷信了。你看看周围，凯亚。神为我们做了什么？几个月都不下雨了；内拉尔河都干透了。我才不管神会怎么想。”他停下脚步，从皮带上抽出一把刀，割开那只猎鹰的脖颈，举起来，让鸟血滴进嘴里。“要来点吗？”


凯亚没理他，继续走。杜门赶上她，一手环着她的肩膀。她退了一步，本想把他推开，结果力气使得重了点，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杜门爬了起来，神情扭曲，脸色苍白。


“你有时候真是个无情无义的老巫婆，凯亚。”他啐了口唾沫。“你一次又一次拒绝我，我已经受够了。当心点，你在村里无亲无故。你不过是个外人，你永远都只会是个外人。”他回转身去，大步地走开了。


凯亚到家的时候又累又渴，几乎都走不动了。但她还是抓了几把稻草，擦了擦骡子的侧腹，这才进了自己住的那间又小又矮的房子。


“野丫头回来了。”凯亚低头穿过门廊的时候，卢恩的妻子奥拉喊道。“我猜你自作主张，跑去那口井那儿了？”她向凯亚发出愤怒的嘶嘶声。


一个魁梧的中年男人走进客厅，手里拿着木杯子。


“奥拉，都说了多少遍，你要叫她凯亚。”他说。


“瞧我这记性。”奥拉说。她这才堆起个笑脸，转过头来看向丈夫。


“井干了？”卢恩说。


凯亚点点头，卢恩叹了口气。“真是浪费你和骡子的力气。我告诉过你了，那座该死的村子里什么也没剩下。”


“我知道，但我想着说不准那口井又满了呢，毕竟有好几个月都没人去看过了。听我说&#8212;&#8212;”


“满什么满？难道还能有什么突然冒出来的神奇地下水不成？凯亚，虽然神明有时候会降恩于我们，但奇迹不会从天而降。给，把水喝了。下次再有什么愚蠢的想法，听我的话。”


每一次凯亚喝到自己那份水，都觉得它的味道变得越来越甜美。她把杯子举到仰起的嘴边，连最后几滴也不想放过。她伸出舌头，把杯壁上够得着的地方都舔了个遍，又拿手指擦了擦杯底，把指尖也唆干了。


“卢恩，”喝完水，她说，“井里有个骷髅头。”


她的监护人正站在门廊上，本打算走开，又转身回来。


“吊桶里带上来的，”凯亚说，“是个小孩的头骨，我觉得。”


卢恩僵住了，手搁在门楣上，晒得莓棕色的脸一下变得煞白。“小孩？”他看向奥拉，奥拉则沉稳镇定，向他投来看不透的眼神。“头骨&#8212;&#8212;一个，一个小孩的？”


“我觉得是。个头很小，大概这么大。”凯亚说着，双手比了个圈。卢恩夫妻面面相觑。她看了看卢恩，又看看看他老婆。


“可能不是他。”奥拉对卢恩说。


“可能不是……那还能是谁？”卢恩说，“这几年，村里还有哪个孩子走丢了？”


“你又不知道那个头骨是什么时候的，搞不好在井底搁了几百年了。”奥拉说。


“但也有可能……”他倒抽一口气，捂住双眼。“过了这么久了。至少如果那是他，我就能知道当时发生什么事了。”


趁她丈夫没留意，奥拉向凯亚投来带着满怀恨意的目光。凯亚有点被吓到了。


卢恩放下手来。“凯亚，明天一早，你跟我一起去井边。我要去看看那个地方。”


杜门冲进来，把卢恩推到一边，手里拎着那只死鹰爪趾长长的脚。


“今天的晚餐。”他煞有介事地宣布，神气地举起那只鸟。它的头顺着脖子上那道伤口耷拉下来，死气沉沉的双眼睁得大大的。


卢恩目瞪口呆，一时间说不出话，然后大吼起来：“神圣的莫娜啊，你都干了什么好事？你杀了格兰亚的使者，居然还敢把尸体带进我家来，放在我的屋檐底下？”


“你爱迷信就自己迷信个够，老头。”杜门说着，把猎鹰放下来。奥拉冲着他“嘘”了一声，想让他住口。但杜门无视了她，接着开口：“至少我在养家糊口，比你那些傻里傻气的仪式和咒语管用得多。现在你该让开，让一个真正的男人当一家之主。”


“杜门！”奥拉警告他。


“一个真正的男人？真正的男人？”卢恩的脸色不再惨白，转而气得满脸通红。“你这头白眼狼，你这条毒蛇！要不是我当初收留你们母子俩，你们到现在都还要靠捡垃圾过活。”


奥拉站起来，走到卢恩身边。“他不是故意的，亲爱的。他只是热昏头了而已。杜门，快跟你父亲道歉。”


杜门紧闭嘴唇，扭过头去。


“杜门，马上道歉。”奥拉说。


小伙子把死鸟掷在地上，气呼呼地出了门。


“坐下吧，亲爱的。”奥拉把丈夫领到椅子边。“你太激动了。凯亚，去给我丈夫倒点水来。多喝一点点也没关系。”


“太激动？不，奥拉，我不需要，我喝自己那份就够。不用给我倒了。”卢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你那孩子真该多学学什么叫礼貌。”


“当然了，亲爱的，但你也别管他叫‘那孩子’。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儿子。他一直当你是他父亲。”


卢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对孝心的理解可真奇怪。”


“他年轻气盛，脾气也不好。他说的话都不是真心的……”


凯亚感到一阵恶心，转身打算走开。


“凯亚，”卢恩说，“你要走的话，就把那个也带走。”他指了指死鹰。“好好安葬它。你知道仪式吧？”


“知道，卢恩。我记得的。”


“愿格兰亚宽恕我们。”凯亚小心地捡起那只鸟时，卢恩念道。


***


卢恩拿凯亚的杯子从家里的水桶舀了点水。凯亚像捧着圣杯一样，朝桶里看了一眼。水位线不到桶壁的三分之一了，而早上凉爽干燥的空气预示着这天也不会下雨。


她喝完水，跟着卢恩出门。他一边肩膀上扛着一卷绳子，另一边扛着一只厚厚的皮口袋。


“那个我来拿。”凯亚说着，从他肩上接下袋子。


“你真乖。”卢恩一边说，一边揉揉她的头。


两人走上通向村外的小路时，天空露出鱼肚般的银白色，金黄的圆轮从地平线上冉冉上升，黎明就要到来。风速持续的旱风扬起一片沙尘，呛人的气味钻进他们的鼻孔，刺痛他们的眼睛。凯亚调整了一下肩上那只重重的口袋，斟酌着措辞。


“卢恩，我可以问一下你吗，你觉得我在井里发现的是谁呢？会不会是个孩子……你的孩子？”


卢恩叹了口气。“上天都知道，这不是什么秘密。我没想到，之前居然没人跟你说起过，不过大家倒也确实都说，谈起死人是要触霉头的。”他又沉默了，停顿也越拉越长。凯亚听见，风远远传来一只雏鸟嘤嘤呜呜的叫声。


“凯亚，某一天，你从天知道哪个鸟不生蛋的地方来到这片土地上。那件事就发生在我收留你的一年多前。当时我有个孩子，一个男孩。莫娜把他带到世上来的同时，也带走了我的第一任妻子。那些年来，他就是我的一切。我们父子俩一直相依为命，凯亚，后来奥拉和杜门来了我家一起生活。”他又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没评论什么。


“他叫巴伦。”卢恩抬起头来，望向远方。“他……”他顿了顿。“父母都很宠爱自己的孩子，凯亚，而且眼里从来看不见孩子们的缺点，从奥拉对杜门的爱里你就看得出来。而巴伦从各个方面而言都是一个很优秀的孩子，他是受到莫娜祝福的孩子，全村人都这么认为。”


卢恩垂下头来，一边走一边盯着脚尖。他们沿着小路一直向前的时候，凯亚听到雏鸟远远的叫声越来越大。她咳嗽了一下，想用唾沫润润嘴，撇掉空气里的沙尘。


“有一天，巴伦不见了。”卢恩又说下去，“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孩子那么乖，才那么小，甚至还不敢一个人离开村子。他不能正常走路，因为出生的时候难产，腿伸不直，我没能帮他治好。”他耸耸肩，又叹了口气。“我们再也没找到他。我一直不喜欢提起这件事。”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微风轻轻拂过，草叶沙沙作响，而雏鸟的叫声愈发急切。卢恩把肩上的绳子放在路边，示意凯亚站着别动。他闭上眼睛，凝神细听。顷刻，他睁开双眼，环视四周，目光停在灌木丛外一棵高高的树上。他离开小路，小心翼翼地跨过高高的草丛，走向那棵树。


凯亚看着他攀上树枝，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让他眯起了眼睛。他快上到树顶时停留了一会儿，就下来了。下到地面的时候，他从衬衫里掏出了什么东西，然后回到她身边。


“放你裙子口袋里，凯亚。”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近，“看到它我就难过。”


他手心里有一束带着斑点的浅灰色羽毛，羽毛里伸出来一柄尖尖的喙，上面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两条黑色的小细腿从他的指缝间垂下来。


“那只猎鹰的……？”凯亚问道。


“它的幼崽，没错，一定是。可能是这附近唯一一只了，猎鹰的分布区域可以绵延几英里。那个白痴杜门射死的肯定是它的妈妈。”他冲着升起的太阳眨眨眼睛。“黎明时分找到它，真是交了好运。也许它能活下来。”


“它真好看，”她说，“我们可以叫它黎明之鹰。”凯亚从卢恩那里接过那只软绵绵的小家伙，手指避开伸长的脖子和东啄西啄的喙，放进裙子口袋里。待在口袋里，它似乎感到安心舒适，也不叫了，在衣褶里安静下来。


“那是意外，卢恩。”凯亚说。她不喜欢杜门，他总让她不自在，但瞒着卢恩好像对杜门又不大公平。“杜门不是想杀那只猎鹰的。它那时候正冲向杜门要捕的猎物，他是不小心才杀了它。”


卢恩的神色更严厉了。“那他也没必要沾沾自喜，更不该把它带进家门，又把该有的仪式视若无物，让我们家都受到诅咒。不过也许我们可以喂养这只小鹰，平息格兰亚的怒气。”


“不仅仅是这些，对吗？”凯亚问道。


“什么意思？”


“你是个好人，卢恩。你连遇到的流浪者都带回家，”凯亚说，“我很感激你。”


卢恩转过身去。“走吧，我们去看看井里有些什么。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而回家之前我们都没水喝。”


他们到达的时候，那只吊桶还放在井边，跟凯亚把它留在那里的时候一样。卢恩拿起桶，往里看。


“确实是孩子的头骨，你说得对。至于这是不是巴伦的……有一个东西能让我确认。”他从肩上取下那捆绳子，解开它，把一头系在井轱辘的支架上，用力拽了拽，试试支架结不结实。支架浑然不动，于是他把另一头抛向井里。


“够长吗？”凯亚问。


“只有一个办法能知道。”卢恩一边说，一边爬上了井沿。“把袋子给我。”


凯亚把袋子递给他，他一下套过头，斜挎在肩上，这才双手轮流抓着绳子，向下爬去。他爬下井边时，她走到一边看。卢恩体格强壮，但毕竟已经不是个年轻小伙子了。她在想，万一他失手滑落下去，她该怎么办。几分钟之后，他的声音从黑暗中回荡上来。


“我到井底了，不是很深。我看看能找到什么。”


凯亚背靠着井沿坐下来，让腿休息一下。她撑开裙子口袋往里看。两只黑亮的眼珠向她眨巴，一柄尖尖的喙一下张开，又合了起来。


“饿了吗？”凯亚说，“我看看这儿有什么吃的。”她站起身来，四处张望。这座废弃村落的广场四周围绕着破旧倒塌的房舍，就算有什么食物剩下，来觅食的动物也早就吃得一干二净了。


她走进广场上那幢最大的房子&#8212;&#8212;之前一定是村长家。和其他房子踩实的泥土地面不一样，这幢房子铺上了木地板，正合她意。木板都腐烂得差不多了，凯亚蹲下来，掀起一块烂木板的边。木头碎成了粉渣，底下的黑甲虫四处窜逃。她抓住一只，用指尖捏着它扭动的身体。


雏鹰很快把那只甲虫吞下肚，大张着嘴，还要再来一只。凯亚又抓了五只喂给小家伙，这才回到井边去，刚好看见卢恩爬到昏暗的井口。他翻过井沿，腿上的泥巴溅到膝盖上，胳膊到手肘上都是泥。肩上的那只口袋鼓鼓囊囊的。


“我已经搜了个遍了，但还是没找着。”说完，他把口袋放在地上。


“巴伦胳膊上箍了只银手环，上面刻着格兰亚战斗的场面。要是巴伦掉进这口井里淹死了，手环一定会混在骨头里。肯定是别的可怜的孩子死在这儿了。”他把骷髅从那只吊桶里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泥巴，打开口袋放进去。


“我们都带回去，”他说，“不管是谁家的，都得好好准备一下葬礼，让逝者入土为安。不管是男是女，这孩子已经等了很久了。”


***


他们走近村庄时听到了村长屋里传来的喊声。卢恩让凯亚把雏鹰和装着骸骨的口袋先放进屋里去，然后再去和他会合。


凯亚一到，发现大部分村民都挤在客厅里，说话声愤怒又急切。村民们都渴得很，可干旱却一点也没有缓解的迹象。剩下的水只够维持人的生存，除此之外一滴多的也没有。大多牲畜在渴死之前就已经宰杀了。说话声一浪盖过一浪，已经谁都不知道谁在说什么。直到村长举起手来，喧闹声才渐渐停下来。


“卢恩，”她说，“你能不能告诉大家，在这件事上，天神出了什么力？你是个虔诚的信徒，又很了解天神的事情，所以我们总会听从你的建议。你让我们祈祷，我们就准确念出祷告词；你让我们祭祀，我们就跟着做。凡是你说我们该做的事，我们一件不落，但天神仍然抛弃了我们。为什么？”


“没人能揣测神的旨意。”卢恩回答。村民们开始嗡嗡地咬耳朵。“我在寺院学习的时候，这是我所学到的第一件事。我们只能祈求上天的垂怜。”


“你比我们有文化，”村长说，“但我们只有希望可不够。你已经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我们必须继续坚持下去，”卢恩说，“而且，如果运气好的话，神会眷顾我们的。但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8212;&#8212;”


“我们的问题就出在运气上，”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还有带来霉运的人。”杜门站在人群后方，卢恩转向他。


“你是什么意思，孩子？”他说。


“对不起，卢恩，但一定得有人出来说这番话。凯亚一来到这里，天气就开始变化了。”


“凯亚？”卢恩说。


村民们一个个转过头来搜寻她的身影，很快凯亚就感到大家好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杜门指着她。


“看看她，”他说，“她甚至长得都和我们不一样。你们看她的黑头发和下垂的眼睛，再看她的黄皮肤。她是从哪儿来的？她说她记不得，但也许是在撒谎。也许她根本不是人类。”


凯亚顿时脸红耳赤，心跳加速。


“我当然是人类，杜门，你这白痴。”


“那你是从哪儿来的？你一出现，一切都变得越来越糟&#8212;&#8212;”


“杜门，够了。”卢恩说。“不能把天气的事怪到凯亚头上。不要说疯话。”


“那该怪谁？”


卢恩没有回答，蹙起了眉头。


“你是谁，凯亚？你到底从哪里来？”杜门说。


“我都说过我不记得了，我真的不记得了。”村民们的目光直刺向她。“我要是知道，一定会告诉你的。我干嘛隐瞒呢？”


“我也觉得奇怪。你干嘛隐瞒呢？”


凯亚看向一个个村民。他们迎着她的目光，回以指责的瞪视。每双眼睛冰冷无情，一眨不眨，一如既往。一直以来，除非必要，从没有人跟她搭话。她从没有被村民们接纳过。只凭杜门的一句话，他们已经全都打算把干旱算到她头上了。杜门说得对，她在这里无亲无故。只有杜门是她的朋友，而现在连他也低下头来，躲得远远的。


她想说点什么，想解释她不过也是个普通人，和他们一样。她不知道自己的过去，那不是她的错。但这些想法在她脑海中空洞地回响着，她说不出口。一点意义都没有，他们永远也不会相信她。在长时间的沉默里，她再也忍不下去了，只能逃跑了。


她飞快地穿过村里的街道，杜门的话还在她耳畔回荡。她是谁？她从哪儿来？她努力地回想，但就像水流过玻璃一样，她的记忆绕过了她的过去，悄悄溜走。卢恩在野地里发现了快饿死的她；在那之前的事，她几乎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她跑进屋里，上气不接下气。小鹰还是待在她准备的稻草碗里，没挪窝。她一进门，它就充满期待地冲她眨眨眼。


“噢，黎明之鹰，我该怎么办呢？该死的杜门。他们就想找个替罪羊，一个外人。他们一直都不喜欢我，现在还对我怀恨在心。”她的眼泪打湿了小鹰脖子上的羽毛。


“凯亚。”卢恩出现在门廊里。他顿了顿，平复呼吸。“你不该跑掉的。你应该待在那儿，跟他们好好谈谈。你要是不跟我一起回去，事情会变得更糟。”


“跟他们谈什么？我答不上来他们的问题，而且很可能永远也答不了。”


卢恩皱起了眉头。


“那你呢？你就不能和他们谈谈吗，卢恩？告诉他们，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别开目光，不看她。


“你也在怀疑，不是吗？你也在想，也许我就是让整个村子遭罪的元凶，对不对？”


卢恩没有回答，凯亚就走进房间，开始把她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和小玩意儿塞进一只包里。卢恩跟了进来。


“凯亚，”他从她手里夺过包，放在床上，“凯亚，冷静点。你没理由走。”


“没有吗？我为什么要留下来，卢恩？这里的人不想我留下。我永远都不会受到欢迎，尤其是杜门在他们面前那样污蔑我。而且，事情变成现在这样，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也许我走了，对大家都好。”


“留下来吧，凯亚。你要是走的话，能去哪儿呢？你都不记得你是从哪儿来的了，这儿方圆几里地的人都不认识你。留下来吧。很快就要下雨了，肯定的，神不会抛弃我们的。干旱很快就会过去，人们会忘记一切。”他牵起她的手。“留下来吧。”


凯亚坐在床上。卢恩说得对，她无处可去。要是离开这儿的话，她很快就会在路上渴死饿死。除了留下来，她别无选择。但卢恩也错了，人们不会忘记她是个弃儿，不会忘记她不属于这里。没有人会忘记这些。


门廊上响起了杜门和奥拉的脚步声。卢恩走出了房间，凯亚还留在里面，听着卢恩和杜门的争执，偶尔奥拉会插几句嘴尽力调解。凯亚仔细地听着，但卢恩的话似乎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


那天晚上，晚饭在寂静中开始。杜门想法子打了只兔子，这是几周来他们第一次吃肉。烤肉的味道在沉闷的空气中闻起来又浓又香。就在卢恩切肉的时候，屋外的黑暗被一道闪电划破。桌边的所有人都停下手上的动作，望向窗户，一言不发。片刻，雷声隆隆而来。


卢恩戳起肉块，放在盘子上。又一道闪电过去，又一阵雷声响起。凯亚吃了起来，但小鹰一直在啾啾地叫着。她之前把它放在房间角落的碗里，看来它明亮的双眼发现了食物，也想讨一份。


她看向卢恩，卢恩沉默地点点头。她从自己的那块肉上撕下一小片来。小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翻出浅碗。它拖着一条腿，一拐一拐地向她走来。看来它的腿瘸了。


杜门笑了一声。“看看它，”他叫道，“小瘸子。”


卢恩照着杜门头上狠狠揍了一拳，他撞到墙上，椅子翻倒在地。他晕晕乎乎地躺了一会儿，血从眉毛上面的一道口子里流出来；然后，他一下子蹦起来，冲向卢恩，直直撞上老头子举起的拳头。杜门往后打了个趔趄，跌倒在地。


卢恩脸都白了。“这混蛋以前也叫巴伦瘸子。”他小声地说。“不准再这样叫。”


奥拉跑向杜门身边，捧起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卢恩，你干了什么？”小伙子眼睛眨巴了几下，但他还神志不清，动弹不得。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奥拉，”卢恩说，“下不为例。你儿子要是还想待在我屋子里，那你就让他管住自己的嘴，尤其是今天他还那样说了凯亚。”


“卢恩，他不是&#8212;&#8212;”


“够了！”卢恩吼道。他坐回桌边，叉起一块肉。


奥拉扶着杜门站起来。有那么一会儿，他晃晃悠悠，揉着脸颊，揩掉眉毛破皮处的血。他甩开母亲的手，大步走向门口。


“你去哪儿？”奥拉说。


“我走，”他说，“我才不要待在疯子的屋里。谁会因为一个人说了句话就揍他？你真是有毛病。”他对卢恩说。


“杜门，别这样！”奥拉说。杜门走出去的时候，她也跟了出去。


小鹰啄着凯亚的裙子，她把那块肉喂给它。雷电交加，但她还是没有听到雨声。卢恩静静地吃着，眼睛紧盯着盘子。大开的门外传来奥拉的咒骂和哀求声。小鹰摇摇摆摆地在屋子里打转，啄着地上的浮尘。


没过一会儿，杜门冲进客厅，把一只包扔在地上。奥拉站在他身边，拽着他的胳膊。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老头子，”杜门说，“你不给我道歉的话，我就走。没了我，这个家根本撑不下去。没有我，谁来打猎、干农活儿？选吧。”


卢恩既没抬头，也没吭声。


“卢恩，求你了。”奥拉的声音都变了。


卢恩不理不睬，仿佛杜门根本不存在一样。凯亚在想，她该不该说点什么，但她注意到小鹰从杜门的包里拽出了一样东西。他一把包丢在地上，它就一直在啄里面的东西。鹰喙衔着的东西亮闪闪的：一个银环，上面有鹰头的图案。


她倒抽了一口气，引起了卢恩的注意。卢恩顺着她的目光，看见被小鹰在地上拖来拖去的手环。卢恩颤抖着站起身来，迎上杜门轻蔑的目光。


“杜门……”奥拉说。她一样也看见了手环，但杜门毫无察觉。他站在那儿，双手叉腰，等着卢恩的回答。


“干嘛？”他不耐烦地说。


奥拉什么也没说，只是看向那只手环。


最后，杜门看向地面，表情从轻蔑变成了恐惧。他语无伦次，勉强挤出一句话：“那不过是，那是……”他舔舔嘴唇，紧张不安地看看卢恩，又看看凯亚，最后镇定下来。电光火石之间，他抓起桌上的刀冲向卢恩，划开了他的喉咙。凯亚尖叫起来，此时雷声隆隆响起。奥拉一把抓住她，捂住她的嘴。


她与奥拉扭打起来，两人都摔在了地上，但老婆子的手还捂着她的嘴。凯亚听见卢恩的身体倒在地上。她拼命扭转身体挣脱奥拉，看见卢恩倒在血泊中，眼睛慢慢地合上。她难受得几乎要哭出来，接着，她就看见了眼前的刀尖。


“你要是敢发出一点儿声音，你的下场也会跟他一样。”杜门说。“放开她，妈妈。”


奥拉放开了她，凯亚慢慢站起身来，视线离不开杜门手里的刀。


“这是你一手造成的。”杜门瞥了一眼卢恩的尸体。


“杜门&#8212;&#8212;”凯亚说。


“闭嘴。这都是你的错，但我会放你一条生路。马上给我滚出去。我们会告诉大家这是你干的。他们会相信的。他们已经很恨你了。”


“干脆杀了她，杜门。”奥拉说。


“那我还得处理她的尸体。不要把简单的事情变复杂。”杜门双眼紧盯凯亚。


奥拉低下头，拿不定主意。“也许我们可以&#8212;&#8212;”


“我走，”凯亚说，“我这就走。”杜门拿着刀向她靠近，她向后退去。她绕开卢恩的血迹，差点踩到小鹰身上。她弯下腰，捡起鸟儿，跑开了。


她冲进房间，抓起床上的包，听到背后杜门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她转过身去，看见他正靠在门框上，堵住她的出路，眼睛懒散地在她的身体上扫来扫去。


凯亚把小鹰滑进裙子口袋里。


“为什么，杜门？巴伦……他只是个孩子。”


杜门耸耸肩。“凭什么卢恩的房子和地都要给一个小瘸子继承，就因为这个瘸子是他儿子？我才是一直在付出的人。这不公平，我只是让事情变得公平。”


凯亚把包甩上肩膀。她一边盯着杜门手上沾血的刀，一边推开他。他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拖回来，但奥拉出现在过道上。凯亚感觉他松开了手。她马上离开他，冲出房子，冲进黑夜。


她一路跑着，四周雷声如鼓。然后，它落在了她身上：那是一场他们等候已久的倾盆大雨。

<hr />
1  菲尔根是这个村子的宗教信仰中的一位神。“菲尔根之眼”和“正中靶心”意思相近。&#8212;&#8212;译注

城市


这座城市颤抖着，深深地呼了一口长气，沉闷得让人昏沉欲睡。大部分市民已经躺在床上，有一躺下就睡着的，也有需要吃药才能睡着的。有的仍在安静地看书，小心地翻着心爱的书；有的则仰面躺着，双眼疲惫，绝望地凝视暗处，等待睡意。阴影之下，隐藏着城市静默的守门人&#8212;&#8212;打不死的蟑螂和过街老鼠。每到夜晚，它们嗅着混杂在空气中的各种气味，寻找开始腐烂的食物、角落里的粪堆，或者下水道的油水污垢。


在少数仍然醒着的市民中，有一个人躲在楼梯下的柜子里，哆嗦着直冒冷汗，同时，一群凶神恶煞的人正攥着切肉刀在房子里搜来搜去；另一个女人被人从背后野蛮地抓住，嘴被捂上，想尖叫却叫不出来，几个男人围住她窃窃私语，触摸她的身体，对她评头论足；还有一个迷路的孩子，在街上游荡了一整天，累倒在粗糙肮脏的鹅卵石路上。夜空在阴深高楼的掩蔽下只剩一条缝隙，难以辨认。孩子仰起苍白的脸庞，心想，光明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或者，光明还会回来吗？这三个人之中，只有一个能熬过这一晚。


这座城市睡得很熟。城市既不做梦，也不关心人类的沐雨栉风，千百年来一向如此。城市的兴起始于野外群居，直至全人类消失，它才会消失殆尽。


城市睡梦中的呼吸轻轻地穿街过巷。它掠过那个鼠疫滋生肆虐的低洼处，扰乱平静污浊的死水；它把没拉好的百叶窗敲得飒飒作响，侵入人们的梦境；它回旋在肮脏的街角，扬起街头废弃的垃圾。


在深夜的这个时分，连最后一家违法经营的家庭酒吧都结束营业，赶走所有的醉汉；穿着背心的老头下巴贴着前胸，就这样睡着，嘴里还流着口水；瘦弱的婴儿不安地扭动，准备用刺耳的哭声唤醒熟睡的父母。就在深夜的这个时分，就在这座拥挤的城市难得的平静安宁终于变成一片了无生气的死寂时，那个躺在肮脏的小巷里、已经疲惫地睡着了的孩子，不时翻转身体，突然间惊醒过来，大口喘息。这孩子已经快要冻死了，却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痛楚，于是尖叫起来。原来一只大老鼠不知道眼前的大餐到底死了没有，就把自己的牙齿陷进小孩的脸颊。


忽然老鼠身体晃动起来，咬得反而更用力了。原来孩子尖叫着跑了起来，想甩开脸上可怕的老鼠，却是白费力气。黑暗中，孩子撞向墙壁，还差点绊倒，一个不小心脚下打滑，摔倒在泥泞的人行道上。慢慢地，一块连肉的皮肤被扯了下来，那只老鼠还挂在上面。就像马戏团里表演高危动作的杂技人员成功从高空着地一样，老鼠安全着陆，心怀感激，开始啃咬撕扯下来的佳肴。孩子起身继续往前跑，完全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摆脱了可怕的老鼠；东跑西窜，穿过狭窄走廊般的黑暗街道，一排排千篇一律的百叶窗被雨水打湿，所有大门紧锁，将黑夜拦在门外。


跌跌撞撞地跑过一个个街角，孩子终于跑不动了，脸朝下倒在肮脏的地上，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啜泣一边颤抖。血从受伤的脸颊上渗出来，一直流进鹅卵石路的缝隙内。因为疲惫和受惊过度，这孩子就这样一动不动俯卧在地上，任凭幼小身体里的血滴慢慢渗进砂砾之中。头顶上，一排艳丽的新年红灯笼随风摆动，上面写着秀气的中文，祝愿健康、好运和繁荣。


***


这绝不是渗入城市地基的第一滴人血，然而这次与往不同。血液传导过来的温热唤醒了沉睡的城市，就如同平静如镜的湖面仅仅因为一滴雨水而泛起了涟漪。也许是因为在血液滴落之处，这个城市第一次接触人类；也许是因为这孩子濒临死亡边缘，即将回归尘土中去；也许是因为城市无朋无友，连人性的污点都几乎不能影响它。但城市感受这孩子的血液时，就如第一次接触人类一般。像炽热的针扎在心脏上一样，血液唤醒了沉睡的城市。它感觉到孩子的身躯，感觉到停留在冰冷的肌肤上温暖有生命力的手指，心想多么怪异。城市本来是没有知觉的。


一大清早，两个编篮工经过他们工作的必经之路。那个孩子仍然俯身倒在街上。这种事情本来司空见惯，但其中一人停下脚步，用脚尖把孩子的身体翻转过来。


“嗬，女的。”他喃喃自语。


两个男人没多想什么，就继续往前走了。女孩的眼睑动了一下，苍白的脸颊上，伤口仍然流着血。她睁开双眼：头顶上，高耸的街墙之间，狭长的天空散发出浅蓝的光芒。奇迹出现了，光明回来了。


***


长大之后，女孩一直搞不懂，仅凭一己之力，自己是怎么在街上活下来的。她只知道食物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得乞讨，翻垃圾桶，或者偷；口渴就喝街道墙壁上流下来的雨水，不想风吹雨淋、衣不蔽体就得动脑筋。不管怎么说，瘦弱的她还是活下来了，现在甚至变得有点女人味了。


男孩第一眼就注意上了她。在一群不起眼的人中，她格格不入的姿势引起了他的注意。她身体贴在街道的墙壁上，四肢张开，头斜靠在古老的砖块上，耳朵紧贴墙壁。


“喂！喂！你在干嘛？”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让她面朝自己。女孩没有回答，低头转向一边，脏兮兮的黑发挡住了大半张脸。他蛮横地用手指头抬起她的下巴，她还是死死朝下看。于是，他撩开她的头发，看到那道丑陋的长疤。


“呃……”他扫了一眼她的脸，说，“就算没有这道丑陋的伤疤，你也算不上漂亮，我说得没错吧？”


她想挣脱，但是他紧紧扣住她。她的上臂纤瘦得单手就能轻易抓牢。


“你吃了没？”


女孩不吱声，但等他松开手，她却站着不走。


“我身上有点钱。想不想跟我吃碗牛肉汤面？”她坚决不抬头，不过原本面无表情的脸闪过了一丝变化。


“跟我来。”他转身快步离开。她低头跟着，避开用手肘开路的行人。


在街边的小吃摊，她吃得很急，大声地吸食滚烫的面条，好像是她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吃东西。男孩则一边慢悠悠地吃，一边观察她。


“为什么你要那样靠墙站着？”


但女孩没回答，吃完面，举起碗把汤都喝完。男孩一旁看着，若有所思地用筷子敲着桌面。


“我还没打算回家，想先去个地方。要跟我一起来吗？”


“去哪儿？”


他不说话，指着上面。她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到高墙之间狭长的天空。她迟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跟你去。”


他从那个装了很多书的破烂书包里翻出一个小钱包，给了面摊老板几个硬币，然后把书包甩在背后，灵活地穿梭于拥挤的人群之中。她还是在后面跟着。他很容易认，长个儿的年龄穿着不合身的学校衬衫和短裤，有点滑稽可笑。进了一个门口之后他就消失不见了，于是她也跟进去，立刻撞上了他。原来他停了下来，在里头等她。


他们身处住宅区底层满是灰尘和垃圾的过道。爬了几层楼，来到另一个门口；再往下走，进了一间淹水的地下室，空气里飘荡着浓烈的腐臭和动物的气味。


“你要脱掉……”他才发现她光着脚。“当我没说。”他单手提着脱下的凉鞋走进水里。她还没来得及跟上，那双瘦削的腿已经消失在黑暗之中。再上一段楼梯，他们就离开了地下室，接着不断爬楼梯，走进一个个门洞。途中遇见的人都没理会他们。最后一段楼梯只通向一扇门。男孩敲了敲门，还没等人应答就进去了。


狭小杂乱的起居室里，一个中年女人躺在铺了报纸和毛毯的破旧沙发上，精神恍惚，喃喃自语，手上快要熄灭的鸦片烟管就要掉在地上了。房间角落里有张桌子，上面有台缝纫机，旁边是一大堆叠好的衣服。


“李太太今天提前完成了手头的工作，”男孩说，“不用担心，她不介意我进来。我在教她儿子读书写字，有时她还付我钱。走这边。”他绕过沙发，打开厕所门，一起挤了进去。他从门后取了把梯子，顶开头顶的天窗，然后把梯子架在天窗口上爬了出去。日落的余晖投进昏暗的房间里，女孩的心跳开始隆隆作响。男孩从天窗探出头来。


“你来不来？”


她手按在喉咙上，摇摇头。


“来吧。”他伸出手。她迟疑地握住他的手，踏上梯子，鼓起勇气，紧闭双眼往上爬。很快，她的手触碰到天窗的边缘，感到一阵奇妙的松快。她深呼一口气，眼睛睁开一条缝。周围的景象四面绵延，看不到尽头。她牢牢抓住梯子，又一次紧闭双眼，然后深呼一口气，睁开眼睛。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不断眨着眼睛，努力观察着周围，而男孩只是漠然地看着。最后，她爬上了屋顶，向前伸出手。她紧紧抓住男孩的手臂，看着眼前的景象。


屋顶向四周不断延伸，那距离远得让她回不过神来。屋顶没什么特别，地面有点凹凸不平，这里一根烟道，那里几架工棚，晾衣绳上的衣服随风起舞。地平线的一边，夕阳正从火红的天空中缓缓落下，她倒吸了一口气。她一直盯着那个光球，直到男孩忍不住对她说：


“你这样会伤到眼……”


她眨眼看向他，然后又把头扭向另一边的地平线，抬头往上看。她把夜色渐显的天空和镶着金边的云朵尽收眼底，而且始终没放开男孩的手臂。屋顶上没有人理会他们俩：人们坐在椅子上，喝酒、看日落，或者照顾盆栽，浇水除虫；旁边一个老人在给笼子里的鸟喂食。


“那是林先生。过来，我介绍你们认识。你可以放开我的手臂，没事儿。”


年老的绅士礼貌地跟他们打招呼。


“你们肯定想看看我的小鸟。”话音刚落，他就打开了鸟笼。小鸟听话地跳上他的手指，他抽出手来，对着斜阳的余晖举起手。小鸟拍了拍翅膀，在新的落脚处上调整了一下位置。


“它不会飞走吗？”女孩问。


“不会，不会。它的翅膀被剪掉了。但就算没剪，估计也不会飞走。它是在这个笼子里长大的，这是它的家，它感到幸福和安全的地方。”他把小鸟举到女孩面前。“你想不想试一试？”他握起她的手，把她的一根手指伸到小鸟腿前。


“噢！”小鸟立刻跳到她手指上，爪子紧紧抓住她的手指，纯棕色的柔软羽毛略带光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老人喂了它一颗小种子。


“没什么好看的对吧，嗯？不过它唱起歌来，嚯！”过了一会儿，他从她手指上取回小鸟，关回笼子里。


“我从下面看见过它们，就在街上。它们的歌声很好听。”女孩说。


“没错，那是我们的城市之鸟，它们在黑暗中歌唱。哦，对了，已经是晚上了，很快就要开始了，是时候下楼去了。”他站起来，提起鸟笼，彬彬有礼地向两个年轻人点头辞行。


“我也该走了。”男孩说，“我要做作业，妈妈还在等我。”


女孩最后看了一眼宽敞的屋顶、无垠的天空和微微发光的星星，就跟着男孩爬下梯子，穿过迷宫一样的路线，回到街上。


“谢谢你。”男孩正要转身离开时，女孩小声地说。他转过头来，耸了耸肩。女孩犹豫了一下，接着说：


“我以前从没到上面去过。”


“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分享入口的位置。要逃离这片……其实不容易。”他指着身边的人群。


“之前，你问我在干什么，其实我在听。”女孩说着，把一只手放在墙壁上。“你知道吗，它是活着的。有时候，如果你靠近，认真听……你就能听到城市的声音，听到它的心跳。”


一时间男孩感到迷惑不解，不过很快就咧嘴笑了。他转身离开，开始忘情地大笑。


***


女孩穿过高楼大厦、攀上屋顶的每一个脚步，城市无一遗漏地感受到了，就像蝴蝶触碰肌肤时留下的微痒。城市并不去理解这种联系，因为几百年来，它们从未寻求过任何意义和解释。城市只是一如既往，而人来人也去，城市既不期待，也不阻止。城市和人类互不了解。


***


男孩回到第一次发现女孩的地方时，看见她也在，在人群中乞讨。他粗鲁地拉她起身，她反抗起来，但发现是他，才住了手。他们还是沉默不语地吃了牛肉清汤面。男孩付完钱就走，水开始从街道的墙壁上流下来。他一言不发，但女孩仍跟在他后面。他走进同一个门口，沿着同一条线路，来到顶层那一扇门前。不过这一次，李太太神志清醒。


“阿姨，我们可不可以……？”男孩问。李太太扬扬手，他们就走进这个闷热的房间。她忙着操作缝纫机，眼睛不时瞥向等待她的大烟管。


这次他们很快就爬上去了，因为一打开天窗，雨便倾盆而下。站在外头，女孩高兴地尖叫起来。屋顶上空无一物，饱满的雨水用力地拍打地面，滴滴答答四处飞溅，整片屋顶变成了一条宽阔的河流。女孩开心得手舞足蹈，让雨水直接打在脸上。男孩在旁边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抽动着。


“我从没有试过这样。”她一边享受雨滴敲打肌肤的感觉，一边喊道。“在下面……雨下不到街上来。不像现在这样。”


“我知道。”他也大声喊，开心地笑了。


“噢！我得……”她躺在屋顶上，让雨水浸湿身上的衣服，耳朵紧紧贴在粗糙的地面。过了一会儿她还是一动不动，然后坐起来，咧着嘴笑。


“它喜欢这样子。它喜欢下雨。”


“你说这座城市？”


女孩点点头。


“你疯了。”


男孩不能久留。全身湿透对身体不好，他说；这样下去会生病，该下去弄干衣服。女孩百般不情愿，但还是同意了。他们回到街上的时候，男孩说：“你知道你很傻吗？如果你继续说‘城市是活着的’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我以后不会再请你吃东西，也不带你到别的地方去。不要再说那些蠢话，城市只不过是石头和灰泥而已。”


他们又回到肮脏的过道上。门一打开，地上的垃圾便慵懒地飘动起来。


“你看。”女孩说，指着垃圾。


“那些纸吗？所以呢？”


“微风是从哪里来呢？这个城市没有风，也没有宽敞的空间，人们尚且都不够用，为什么还会有风吹过呢？”


“我不知道。谁在乎呢？”


“那是因为它在呼吸。如果空气那样动的话，就是城市在呼吸。你没注意到而已，其他人也一样，但它跟我们一样都是活着的。”


“你这个愚蠢的疯丫头。”男孩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下一次，他们去了庙里。女孩不喜欢寺庙。她对寺庙最深的记忆是因为偷吃了里面的供品被毒打了一顿。从那之后，她不再招惹寺庙，尽管里面金碧辉煌、艳丽浮华的装饰让她着迷。她听过念经，闻过焚香，还是一直不敢进去。不过她觉得有男孩在，就没事儿。


寺庙的屋顶很高，他们只看到色彩华丽的飞龙、狮子和优雅地盘绕在屋檐上的蛇。很多年前，就是在这片狭小空间的上方和周围建起了密集的民宅。庙里的模样着实让女孩大吃了一惊。眼及之处遍是镀金的色彩。无论动物还是人像，都龇牙咧嘴、手舞足蹈，动作夸张，故事离奇。有一堵墙，上面只画了一个巨大的男人，仁慈地俯视他们。女孩仔细观察每一堵墙，轻轻地触碰它们，小心翼翼地呼吸着带有浓郁焚香气味的空气。


“人们都在这里做什么？”她问。


“你没来过寺庙？你父母没带你来过？”


“我没有父母。”


“那其他人呢？叔叔，或者祖父祖母之类呢？”但女孩只是摇头。


“一个家人都没有吗？我只有妈妈，不过也够了。她认识很多人，会帮我安排一份好工作。你没工作吗？那就怪了。不管怎么说，人们在这里祈祷，那是当然了……就是向天神寻求帮助。”男孩看着她疑惑的表情，又补了一句。


“他吗？”她指着那个仁慈的人像。


“没错。”


“怎么帮？”


男孩从碗里取出两个东西给她：两个完全一样的月牙形木块，放在手心刚好能拿稳；一面是平的，另一面沿着边缘凸起成弧面。这两个木块已经磨得很光滑了。


“想好你的问题，然后把木块同时掷到地上。如果掷出一个平面向上、一个弧面向上，答案就是‘是’；如果两个平面都向下，答案就是‘不’。两个平面都向上，就下次再问，这次不能问。”


“管用吗？”


男孩耸了耸肩。


女孩接过木块，在手里小心地掂量着。她闭上双眼，准备投在地上，但迟疑了一下，看着男孩。


“你的愿望是什么？”她问。


“我？嗯……明年我得上大学，所以我要考得过。”


“你问天神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


男孩不安地发抖。


“我还没问呢。”


女孩笑了，投出了木块。两块平面都朝上。


“你问了什么？”


“我们去吃东西吧。”女孩说。


***


城市感受到她进出寺庙时轻轻的脚步声。它知道这个地方：人们不定期就会聚集在这里，有的哀号，有的窃窃私语。原因它从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那晚，女孩在她的藏身之所小声跟它说话。


她睡在一条小巷里。那里有两栋建筑，因为施工的失误，中间空出了一个高于地面的地方，刚好能放一些衣服，再睡下一个人。墙角会爬出蟑螂，女孩就用一块三角形纸板盖住那个洞。那晚，她挪开纸板，对着洞口轻声地问：


“他是谁，城市？还有，为什么他要帮我？他是不是跟我一样很孤单？他从没提起过他的朋友。他态度很粗鲁，但对我也不坏。他是不是跟其他人一样也对我想入非非？他没表露过，但有时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用指尖拨动着灰尘。


“噢，我真希望你能说话。你真的能听见我的声音吗？但你能听到的，我知道你听得到，你肯定听到了。”


洞里涌出温暖的空气，女孩把手伸过去，希望自己的想法并不是子虚乌有。


***


她每天都不清楚男孩什么时候会来找她，只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来。他对她很粗鲁，不过她已经习以为常。他总是请她吃东西，有一次天很冷，还给她买了条围巾。城市里很多地方他们都去过&#8212;&#8212;去过格斗场，看人练武术；去过药品街，那里的药剂师会在药架上摆满既有趣又恶心的东西；还找过算命先生，他们会看手相、面相，甚至读心，连刚杀的鸡的内脏都能看一通。女孩也会经常说服男孩，带她回那个屋顶。她开始喜欢那个宽敞舒适的地方，讨厌回到下面乌烟瘴气的街道。


她去过寺庙几次，不过是自己一个人去。男孩不再跟她去那儿了。她知道寺庙里的规矩，所以其他人也没管她。也许他们会想，就算社会底层的人也需要天神吧。她每次去，都会问问题，然后掷木块。每次都是平面同时朝上。


一天，她带男孩到了自己的藏身之所。她就站在前面，看看他能不能找到。但他扫视了一遍还是找不着，于是女孩抓住他的手，拉起自己用来挡住入口的小布帘。他吓了一跳，伸手去摸那个洞的边缘。


“你看不见，对不对？真奇怪。除了我之外，好像没有人能看见。”女孩说。“必要的话，我随时都能逃离这里。”她紧张地看看他的反应。


男孩的眼里有一丝困惑。


“你睡在这儿？这么脏的地方？”


“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女孩松开他的手。“不然你以为我住哪儿？难道是装了天窗的豪华公寓吗？”


“我不知道。”他摸摸自己的头，然后转身离开了。“我不知道。”


***


第二天，吃汤面的时候，女孩留意到男孩的手上满是红肿的伤口。


“发生了什么事？”她问，用筷子指着他的手。


“不要这样指着人，没礼貌。”他说。“我考砸了，所以挨打了。”


“噢，太可怕了！”


“不，我活该，我不够努力。不好好学的话，就没法考上大学。”


“幸亏我不用上学。”


“你太笨了，不能去上学，去了得每天挨打。”


“有可能。”


他们吃面的时候沉默不语，男孩一直盯着女孩，她觉得很奇怪，跟他对视，他才移开视线。他一吃完就随手扔下筷子，付完钱，喊了一声让女孩跟上。他们走的是去屋顶的老路，不过到了他们平时经过的一个房间时，他停了下来。


“我们进去吧。”他说。


房间又小又湿，脏兮兮的。里面没有窗户，空空如也。女孩不是很情愿，但纵使心里有很多疑问，还是跟了进去。里面一股强烈的霉味。她一进去，男孩立刻关上门。门板受潮翘了起来，他使了使劲，才把门紧紧关上。之后，他把肩上的书包卸在地上，靠近女孩。她非常不安，一直往后退。


“你要做什么？”


“你知道的，不要装。”


他想一把抓住她，但是她躲开了。他立刻退后几步，堵住门口。


“你是怎么回事？我给你买吃的，带你去那么多地方，对你好的只有我一个。我没时间跟你耗下去了。你懂吗？我要学习，我必须学习。考不上大学，我妈肯定会把我赶出去，但是我却把时间浪费在你身上。你为什么不愿意？我只要你做这么一件小事回报我。也不疼，说不准你还会喜欢。”


女孩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得想办法出去。她冲向男孩，想把他推开，同时扭动门把，但根本打不开。他一把搂住她的胸口，把她推向墙壁，用身体挡住她，企图亲她的嘴。她用力挣扎，可是推不开他，只能拼命扭开头。她耳朵贴着黏糊糊的墙壁，听到城市急速的心跳声，那遥远深沉的跳动不断加速。


男孩还是强行亲了她。她拼命扭开头，他嘴唇碰到了她脸上那道又长又深的伤疤。他一阵恶心，不禁往后退，放开了她，她马上抓住机会冲向门口。这一次，门神奇地轻松打开了。她逃跑了。


***


那天晚上，女孩睡不着，于是去了庙里。天色尚早，城市几乎寂静无声，只有老鼠在穿街过巷，蟑螂在急促地爬行，还有弃婴在可怜地哭泣。它睡眠时温柔的呼吸带动温暖的空气，吹拂过街道。尽管屋檐上反射了月亮的微光，周遭还是一片黑暗，所以女孩小心地摸索前进，靠的是记忆而不是眼前的景物。


寺庙的门口发出亮光，原来里面点了蜡烛，每一道微弱的亮光都是对一位神明的祈愿。在昏暗闪烁的亮光映照下，墙上的人物好像动了起来。她搞不清，这是在欢迎她，还是嘲笑她。她再次取出占过无数次卦的木块，小心地转动着，双眼紧闭，小声地说出她的问题，一遍又一遍。


“我还要继续受罪吗？”


最后，她把木块扔在地上。好一会儿，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平静而绝望地盯着木块告诉她的答案。木块互相垂直，平面朝下，凸面朝上。答案是“不”。


女孩悲伤地看着墙壁上的镀金人物和动物。他们亮出双手、利爪和硬蹄，一边嘲笑她，一边咬着耳朵。天神仁慈的脸变得凶神恶煞，在墙上色眯眯地看着她。


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而且必须等到早上。


***


李太太开门的时候感到很意外，一开始没认出女孩，半晌才记起来。


“你又想上屋顶？我猜对了吧，但那么早，会打扰到我。以后不要挑这个时间过来。”


“我知道了，就这一次，下不为例。谢谢您通融。”


时间尚早，屋顶几乎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年老的妇人在照料盆栽和种植箱里的蔬菜。空气很清新，世界上最新鲜的空气，还没有被千万市民呼吸过的空气。清早的天空呈现迷人的淡蓝色，近得似乎触手可及。她甚至伸出手，但是，跟其他东西一样，天空却离她越来越远。她最后一次将一切尽收眼底，然后跪下来，爱怜地抚摸着屋顶。她向前弯腰，把耳朵贴近地面，听了一会儿，依依不舍地笑了，然后站起来，向前迈出了脚步。


十四层楼是一段很长的距离，而人类只有区区一点血，所以女孩落到地面时，血很快就流完了。它流进鹅卵石之间无数的缝隙，直至下面肮脏的砂砾。城市再次感觉到了她的血，就和它感受到她第一次流的血一样。最初的血像一根针，这次的血像一架火炉。


男孩放学路上经过了事发现场。那时尸体已经被移走，地上只留下一片血迹。他很快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站在那里，低下了头，几滴眼泪掉落在地上。城市感觉不到。它对男孩漠不关心，就像对待所有人类一样。只有女孩是个例外，但城市没有哭泣。城市不会哭泣。


它虽然没有哭，但接受了女孩的血液和意识，将它们散布于人行道、建筑物、街道和那条不可饶恕的黑暗小巷之中。每一块沾满灰尘的砖块、肮脏的瓦片和生锈的路标都是她微小的一部分；百叶窗嘎吱打开，是她在低声说话；雨水从墙壁上倾泻而下，她的笑声在其中回响；一阵风刮起来，送来她的叹气。她仍然存在，像空气般虚无缥缈，但再也不会受到人类的伤害；最后，她将会与城市一起，迎接无数的岁月。

米彻姆教授的女儿


莱纳德·米彻姆教授按了一下遥控器，面前的投影幕上显示了一张图片。


“接下来我要介绍的是一种寄生蜂，属于姬蜂科，叫做‘Hymenoepimecis ormerodphaga’。”他准确流利地读出学名，享受着这两个词从嘴里吐出的感觉。黑色小美人，他一边默念，一边回忆起在阿巴拉契亚山脉采集标本的时光。那是一个漫长的炎炎夏日，茫茫荒野只他一人，他却满心欢喜。屏幕上的黑色昆虫长着轻盈通透的翅膀，娇小玲珑的躯干富有光泽，虽然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但莱纳德记得，跟活的寄生蜂相比，图片还是差得远。他又按了一下遥控器。


“这是它的宿主，属蛛形纲，叫‘Plesiometa ormerod’。有没有同学了解寄生形式？”莱纳德转过身，环顾面前阶梯教室里的一排排学生。他没指望会有人回答，而实际上也没人回答。大部分学生都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耳朵上戴着耳机，其余的学生则在玩手机。莱纳德叹了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投影幕上。


“碰到宿主时，寄生蜂就会用产卵管蜇刺宿主，注射毒液，暂时麻痹对方。”他返回前一张幻灯片，用激光笔指着寄生蜂解剖后的对应部位。“然后会在宿主的腹部产卵。”


莱纳德扫了一眼台下的学生，清了清喉咙。


“几个小时之后，蜘蛛会恢复知觉，显然没有察觉自己此时已成为寄生蜂幼虫的宿主。接下来将近三周里，幼虫会避开主要器官，通过取食蜘蛛的体液生长。一旦成熟，幼虫就会吃掉蜘蛛的其余部分，毫无疑问，蜘蛛就会死去，然后变成一种茧。几天之后，茧会裂开……”


“呃……真恶心。”


莱纳德想看看刚才是谁在说话。一个留着金色长发、穿着破洞单宁牛仔短裤的青年，正用厌恶的眼神与他对视。


“对不起，老师您是……呃……您是叫？”


“寄生蜂从里到外把蜘蛛给吃了？呃……”


莱纳德无力地笑了。


“这个呢，正如丁尼生所说，‘自然，是一个牙齿和爪子都沾满了鲜血的地方。’”他抿着嘴笑。


“我才不管丁尼生教授怎么想，反正我是不会选他的课，绝对不会。”


“不，不，丁尼生不是，嗯，他已经不……”莱纳德又清了清喉咙。其他学生都停下手头上的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他马上接着说。


“对于你我而言可能很恶心……”话音刚落，他才猛然发现，其实自己一点都不觉得恶心，但他没多想，继续说下去。“但寄生在自然里是广泛存在的。有些物种在繁殖的过程中甚至会有多个宿主。比方说，扁形虫在完全成熟之前，就会寄生于蜗牛、鱼和鸟的体内……”


学生重新埋头摆弄自己的电子设备，而刚刚表示反感的年轻人一边跟同学窃窃私语，一边轻浮地瞥了一眼坐在边上的学生。莱纳德瞄了一眼墙上的钟，还剩下一分钟。


“下周我们会继续讲解寄生蜂，到时候我会列举更多寄生生物和宿主的例子。下节课之前，请大家预习教材的第七至第九章。至于补充读物，在大学图书馆能找到我的《北美寄生蜂图鉴》。”他不得不提高音量，因为学生正闹哄哄地收拾东西起身走人。


“我会为大家准备一些标本。不仅仅是今天我们讨论过的寄生蜂，还有几个我私人收藏的品种。”


教室后面的门一打开，学生们都涌出去。“而且，我还会特别为大家裸舞一段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的《野蜂飞舞》。”莱纳德大声喊，此时下课铃响了，最后一个学生砰地关上教室的门。


他坐下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眼前的阶梯教室空空荡荡、模糊一片，片刻之后，他挺直腰板，戴上眼镜，收拾好笔记，关掉投影仪。合上笔记本电脑时，门突然打开了。


“老爸，你好了没？我要马上回家。”


一个穿着超短裙和高跟凉鞋的年轻女子快速地跳下台阶。


“是你啊，杰西卡宝贝儿。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现在就要搭车回去，老爸。可以走了吗？行了，我来拿这个。”杰西卡拿起莱纳德的公文包，烦躁不安地站在他面前。


“可以，可以，差不多了。除了还要……”


“噢，快点儿，老爸，快点儿。”


莱纳德背起电脑包。“瞧，搞定。好了，什么事儿&#8212;&#8212;”


“行，那走吧。”杰西卡拉住莱纳德的手臂，开始拖着他走出阶梯教室。


“得了，我自己能走。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什么事儿那么急？”


“没什么要紧事，老爸。我只是要马上回家。”


“我知道了。”他们走出门口，来到走廊上。“要不这样，杰西卡宝贝儿，我今天挺想出去吃饭。你说怎么样？”


“不，老爸，我不想出去外面吃。我想回家。拜托了，快点儿。”


***


莱纳德驾车驶进自家车道，还没停稳，杰西卡就夺门而出，冲进家里。莱纳德进屋时，听见女儿在淋浴。十分钟之后，他坐在起居室里最喜欢的扶手椅上喝茶，此时水声停了，又响起吹风机的声音。没过多久，杰西卡穿好衣服、化好妆，连蹦带跳走下楼梯，冲进起居室。她径直爬上沙发，背对莱纳德，跪坐在垫子上，凝神地望向起居室窗外的街道。


“杰西卡，我一直&#8212;&#8212;”


她吓了一跳。“老爸！你吓死我了。为什么你要一声不响地坐在那儿？”


莱纳德无言以对。反正杰西卡没有理他，回头往外看。突然间，她发出一声急促的尖叫。


从自己的位置，莱纳德看见一群年轻男人走在街上，肩上扛着钓鱼竿。杰西卡目不转睛，紧握双手举在胸前。他们越走越近，一来到车道入口，杰西卡就跳起来，冲出去开门。莱纳德听到她装作不经意地喊了声：“喂，莱恩。”


莱纳德往前挪了挪，看到杰西卡双手插在口袋里，悠然走向车道，几个小伙子在一旁等她。在这群人中，她似乎只对那个穿开襟衬衫的高瘦年轻人说话。他跟其他人说了些什么，大伙放声大笑，然后就离开了。杰西卡朝他们的背影挥手，慢慢地走回来。她砰的一声关上正门，冲上楼梯，回了房间。莱纳德听到天花板上传来大力的关门声，还有微弱的啜泣声。


莱纳德心里猛地一沉。以前杰西卡的感情问题都是玛丽一手包办，但自从她过世之后，他还是没学会怎样处理。他耷拉着肩膀走上楼。越靠近卧室，哭声越大。他敲了敲门。


“杰西卡，宝贝儿，你还好吗？”他轻轻地问。


哭声立刻止住。莱纳德听到她轻声走向门口，然后门被紧紧地反锁上。


***


那天晚上，空气非常沉闷，莱纳德的汗水把床单都打湿了。他辗转反侧，而空气越来越湿重，似乎要把他压倒在床上。他在黑暗中摸索空调遥控器时，一道闪电突然照亮了房间。几乎同一时间，雷声响彻整个房子，连街道上的汽车都响起阵阵警报声。莱纳德起身拉开了窗帘。在蓝色月光的映照下，他看见一帘反光的厚实雨幕逼近街道，如同瀑布倾泻而下。然后，雨水噼里啪啦打在屋顶上，震耳欲聋。


“老爸？”莱纳德一听到杰西卡的叫声马上跳起来。她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头发乱糟糟的。


“杰西卡，宝贝，进来吧，快进来。”


他搂住她的肩膀，保护着她。他们一起站到窗前。其他房子的卧室都亮起了灯，隔着滂沱大雨，成了一块块朦胧的亮光。


“这暴雨真厉害，”莱纳德大声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太可怕了。”杰西卡喊道。莱纳德把她搂得更紧了。一道鲜红的亮光划过长空，落到小镇的另一头。“我的天啊，那是什么？”随后，响亮的雷鸣吓得他们直往后缩。


“太神奇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颜色的闪电，得问问气象学系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闪电是不是打中学校了？”


“对，我觉得是，反正是朝着那个方向。希望没有打坏或者烧掉什么东西。”


忽然刮起了一阵飓风级的大风，雨滴用力横打在窗户上，响声犹如一台喷气式发动机。莱纳德拉着杰西卡往后退，搂着她肩膀上的手越发用力了。他怕这样下去玻璃会打碎，犹豫着要不要拉上窗帘时，一瞬间，就像关掉水龙头一样，狂风、暴雨和闪电戛然而止，只剩下排水槽、下水道和树叶上的水流声。莱纳德和杰西卡目瞪口呆，又走回窗前。在月光的照射下，湿漉漉的地面反射出黑一块银一块的亮光。枝条、树叶、房瓦、围栏碎片和垃圾遍地都是，但狂风、暴雨和闪电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


莱纳德第二天发现了一些虫茧，一开始没在意，还以为是砂砾。他驱车驶进大学，看到入口的路上尽是灰色的小东西，没有多想就直接开了过去。在停车场停好车，和杰西卡一起下车后，他才注意到这些小东西形状细长，略微弯曲，每一只都缠绕着无数平行的丝线。他捡起一只放在眼前，透过双光眼镜的下半部分仔细检查。


“等会儿见，老爸。”杰西卡说完就走了。


莱纳德举起手随意挥了挥，但视线还是没有离开手上的虫茧。


“嗯……你是什么呢？”


他看了看地面，地上都是虫茧，不少还被车碾碎了。他蹲下来，从外套口袋取出一把镊子夹起一些黏糊糊的碎片。虫茧碎成两半，里面还吊着一丝灰绿色的东西。


“唔……”


莱纳德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摊在手掌上，挑了几只完整无损的虫茧，放在手帕中央，然后叠好放回口袋。他踮起脚，小心避开虫茧，向教学楼走去。


上午的第一节课，莱纳德试着用这个罕见的现象激发学生的兴趣，但以失败告终。课间休息时，他看见清洁工准备清扫虫茧，于是跑了出去，在虫茧被全部扫走前尽量多收集了一些。午休时，他仔细检查了虫茧。他拿手术刀把茧切开，用高倍数放大镜仔细观察。发现里面原来是一只超大型寄生蜂的时候，他兴奋了起来。但他认不出这是哪一种，上网也查不到半点线索，于是他大概写了写解剖细节，又提到了寄生蜂出现时的异常环境，发上专家论坛求助。


“是金小蜂呢，还是小茧蜂？”莱纳德拿不定主意，但语气里透出一丝兴奋。他从桌子抽屉里取出棕色的午餐纸袋，离开了办公室。


莱纳德向来应付不了饭堂的人潮，今天也照旧坐在校园里的长凳上吃三明治。他留意到系主任霍华德·杰索普站在远处。众所周知，他常常一连好几个小时不见人影。莱纳德一开始猜，他是要开溜去打高尔夫球（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了），但很快就惊讶地发现霍华德正朝自己走过来。他埋头吃三明治，尽量保持低调，但霍华德的双脚还是出现在视线范围内，停在他面前。他抬起头，只见霍华德宽大的脸上神情坚定。说起课程，莱纳德的课一向不是大热；说起文章，今年他还没有发表过，而这两个本来都是霍华德最喜欢跟他交流的话题。


“我要找的人原来在这里。”霍华德笑着说。


莱纳德眯着眼，没想到霍华德会这么热情。霍华德在他身边坐下，肌肉紧实的大腿碰到他瘦削的腿。莱纳德往边上挪了挪。


“莱纳德，我到处找你呢。最近怎么样？”


莱纳德张口正要回答。


“我有个小小的任务要交给你，可以说是作为大学的代表吧，你可要好好干。”


莱纳德又张开嘴，但霍华德继续说：


“今早我们接到市中心新闻的电话，来咨询昨晚那场茧雨。他们想听专家解释，你懂的。我自己不是研究虫子的，也帮不上忙，但我知道我们的老师里肯定有专家，能给外行解释这现象。我马上就想到你了。谁还比你更够格呢，莱纳德？”


莱纳德刚抬起一根手指头，霍华德又接着说：


“所以我查了查你的课表，午饭之后的第一节你没课，所以让记者大概1点钟过来。没问题吧，好伙计？你肯定不会让我失望。期待今晚播新闻时你的采访。”


莱纳德正要推辞，霍华德已经起身走向停车场。莱纳德咂了一下嘴，摇摇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记者还有一刻钟才到。他把剩下的三明治打包好，起身回办公室。


他匆忙搜索了词源爱好者论坛，但一无所获。他一边用指甲敲着桌面，一边从外套口袋取出一把虫茧，放到眼前。“我要跟他们说些什么呢，你们这群神秘的小家伙，嗯？”桌上的电话响了。接待处打过来，说记者已经到了。莱纳德把虫茧放回口袋，出门去。


去接待处的路上，他经过气象学系办公室，停下脚步敲了敲门。没人应答，于是他打开门，往里看。一个头发灰白毛糙的男人正头戴线控耳机，坐在电脑屏幕前，手执鼓槌，沉醉于播放着的重金属摇滚视频，忘情地演奏。莱纳德走进他的视线范围内，他吓得扔掉了鼓槌。他拔掉耳塞，俯身去捡鼓槌。


“哇！嘿，莱纳德。找我什么事？”


“哈格里夫斯教授，我想问问你对昨晚那场暴雨有没有头绪呢？”


“你也一样摸不着头脑吧？我手机整个早上都没消停过。”他摇摇头，“瞧，我可以告诉你暴风雨是怎样形成的，但那一场？我也搞不懂，老兄。天气反常才会那样，太离奇了。”


他拿起鼓槌敲了一下桌子，然后挥向半空中，仿佛在敲打一只看不见的钹。


“那虫茧呢？”


“哇。”他举起双手，仿佛要挡住谁挥来的一拳，然后用一根鼓槌指着莱纳德。“你才是这里研究虫子的人。不过，类似的事以前也有发生过。时不时就听说过下鱼雨，或者青蛙雨。以前就下过一次血雨，印象中是在印度。什么原因造成的，没人清楚。龙卷风，超自然神灵，或者外星人？”


“外星人？”


哈格里夫斯教授一边偷笑，一边戴上耳塞。


“没错，统治地球嘛。不好意思，老兄。帮不上忙。”


莱纳德到接待处的时候，三个女人已经在等着了。他猜，戴着室内太阳镜的矮个子女人是记者，拿着各自的器材的是摄影师和录音师。记者马不停蹄地做好采访的准备，莱纳德提议预演一次，她也没答应。她想当晚播出报道，所以三点钟之前就要搞定采访，马上带头开始在校园里找合适的拍摄场景。


“可以，这里没问题。”她说，站在大学门口车道中央的圆形草地上。


“怎么称呼……？”她不耐烦地招手让莱纳德过去。


“我是米彻姆教授。”莱纳德一边说一边走过去，摆弄着口袋里的虫茧。他感觉到有东西在蠕动，不禁微微一笑。他取出虫茧仔细观察。虫茧的背面裂开了长长的缝，露出粘着分泌物的黑色甲壳，闪闪发亮。


“您还带了一些过来，嗯？嘿，凯伦，可不可以过来拍个特写&#8212;&#8212;”虫茧不住地扭动，自个儿抽搐起来。“呃&#8212;&#8212;”记者向后退了一步，“是要孵出来了吗？我的天啊，好恶心。”


“噢，才不是呢，”莱纳德说，“依我看&#8212;&#8212;”


“好吧，开始录制吧。我们可以拍一下……这些东西，拍拍孵化的过程。你可不可以从那个角度拍过来，凯伦？”摄影师点点头。


莱纳德把虫茧举在眼前出神地看着，而记者和录音师在测试麦克风。


“那么，米彻姆先生，可以请您解释一下这些昆虫究竟是什么，以及为何昨晚会大量出现吗？”她把麦克风举到莱纳德面前。他正要开口回答，记者却拿开了麦克风。“我的意思是，是不是跟天气有关？也许是因为全球变暖？”


“嗯，事实上，我也不是百分之百肯定。我认为这些是寄生蜂，而且是超大型的一种……噢，看，第一只孵出来了。”一只黑色的寄生蜂破茧而出，停在莱纳德的手上，张开纤弱的翅膀，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下闪耀着光芒。


“啊&#8212;&#8212;”记者连忙往后退了一步，镇定之后，再次走近莱纳德。


“然后第二只……第三只。我的天啊，它们的速度是不是很快？”莱纳德笑着看镜头，小心地伸出手，就像拿着世界上最美丽的宝石。


“那么您可以，呃……解释这，呃……噢……”记者断断续续地说。看到寄生蜂要飞起来，她开始左闪右避。


“它们不会伤害你，”莱纳德说，“寄生蜂对人类而言一点都不危险。”


但记者不是没听见，就是没注意。她开始手舞足蹈，手脚并用赶走寄生蜂，尽管它们只是在慵懒地转圈。莱纳德一动不动，目光跟随着飞行的寄生蜂。


记者的乱舞突然停下来。“有一只……落在……我的……脖子上。”


“不要动，我马上拿下来，只是不要&#8212;&#8212;”记者大力拍了一下她的脖子。“拍死它。”莱纳德话音刚下，她就尖叫起来。


“真见鬼！竟然叮我，该死的！哎哟，天啊，好痛！您看到了吗？”


“我的天啊，这就奇怪了。”莱纳德说。


记者跑向她的同事，但摄影师没留意到，因为她忙着拍打一只在头上盘旋的寄生蜂。她被叮了一下，立刻尖叫了一声，录音师也跟着大叫起来，因为摄影机砸到了她的脚。


莱纳德观察了电视摄制组好一会儿。她们再没心思采访他。他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其余的寄生蜂，因为它们全都飞走了。他穿过草坪回办公室去。刚孵化的寄生蜂都聚集在教学楼。接待处的员工挥舞着文件夹和报纸，拍打桌子和墙壁。师生们都吓得双手抱头，在走廊上乱跑。有人想用课本和背包拍死墙上和地上的寄生蜂。到处传来被叮了的大叫声。


莱纳德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四处张望。没有寄生蜂。他走向窗户。窗外，人们到处乱跑，不时发出尖叫声。他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他发布求助信息的网络论坛，但至今仍没有回应。他给杰西卡发了条信息，让她当心寄生蜂。在专家网站浏览寄生蜂资料的时候，他听到一阵嗡嗡响。几只寄生蜂从关上的门缝底下钻进来，正朝他飞过来。


莱纳德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五六只昆虫像喝醉酒一样迂回地飞过来。“飞过来吧，我的小美人。”莱纳德打开手机相机，暂时把视线移到手机屏幕上。他拿起桌上亡妻的照片举在面前，带头的寄生蜂落在相框上，从玛丽脸上爬过来。


莱纳德拍了一张又一张。寄生蜂爬到莱纳德的拇指上，然后又飞到他的脸上。虽然有点痒，他还是一动不动。然后，它就嗡嗡地朝门口飞去。其余分散在莱纳德办公室的寄生蜂都跟着带头寄生蜂一齐转身，没多久，全都钻出门缝，消失不见了。莱纳德瞠目结舌地坐回椅子上。“不错，不错，不错。难得一见。哈！”


当天下午，整个大学混乱一片，没有人上课。余下的时间，莱纳德还是没找到有用的信息。下午他跟杰西卡回家的时候，发现她腿上被寄生蜂叮了个大包，他有点心疼，但没觉得意外。


“我不懂为什么你那么喜欢那些东西，老爸。”杰西卡发起了牢骚。“看看我的腿，太恶心了。下个星期我都要穿长裤了，问题是我穿长裤不好看。”


“挺好看的啊，宝贝，我&#8212;&#8212;”


“噢拜托，老爸，你懂什么？”


莱纳德心里承认也许她是对的。回家的路上，两人都一言不发。


***


寄生蜂的爆发没有上本地的晚间新闻，而且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不过成了大家共同记忆中的另一个灾害，就像室外只有五摄氏度、而主锅炉却发生故障那次，或者戏剧研究教授因为贩毒被拘捕那次一样。莱纳德搜索了很多资料，研究这个领域的朋友和同事也都伸出援手，但始终没鉴别出导致大学蜂灾的究竟是哪种寄生蜂。而且缺少实物标本作为证据，他也不能断言自己发现了一个新物种。


大学里的人身上开始出现变化，让莱纳德和其他人逐渐遗忘了这次蜂灾。莱纳德最先察觉到的事，就发生在所谓“寄生蜂日”两个星期之后的一堂课里。


他正在播放一组有关群栖性黄蜂的幻灯片，不急不慢地给学生讲解，事实上也像是讲给自己听。很久以前他就放弃了燃起学生学习热情的念头，此刻他看着自己拍的图片，感到十分满意。


台下传来一声咳嗽声，扰乱了他的思绪。他疑惑地四处张望，心想是不是系主任没打声招呼就偷偷溜了进来。有人举起了手。莱纳德眉梢一抬，才发现每个学生都定睛看他。他回想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话，生怕说错了什么。


“怎么了？”


“老师，我在想，您对群栖性黄蜂和独栖性黄蜂进化的个人见解是什么？我昨晚研究了一下，而且&#8212;&#8212;”


“什么？”莱纳德问。“我的意思是，你继续说。你在研究……？”


“嗯，老师，我已经看完教材了，这阵子在看您给我们的扩展书单&#8212;&#8212;老师，您还好吗？”


莱纳德跌坐在椅子上。他把眼镜推到鼻梁顶端，透过镜片看学生。“我想我没事。请继续。”


“关于群栖性黄蜂出现时间的推算，我觉得不太可信。您看，文献上就不支持。”


莱纳德笑逐颜开，一下子站起来。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他说，张开双臂，“有人能发表一下观点吗？”整个教室的学生都举起了手。


下课后，杰西卡来到教室，他还在跟一小部分留下来的学生讨论。杰西卡不耐烦地跺脚，他只能把大家赶出去，安抚她的情绪。


“老爸，我赶时间，有要紧事。”最后一个学生也走了，她说。


“别担心，宝贝儿，可以走了。”他把电脑包的背带绕过头，拿起公文包，挽起女儿的手臂离开教室。


“我今天过得不错，杰西卡，你绝对不会相信。”


她翻了个白眼。“好的，老爸，好的。现在可以快点吗？”


一路上，莱纳德都跟着收音机哼歌，而杰西卡一直用手指敲打仪表板。莱纳德刚踩刹车，她已经从车里飞奔出去，门都没关上就跑进房子。莱纳德跟上，关上门，把公文包放在门厅。看见杰西卡从书房出来时他吓了一跳。


“杰西卡？我以为你……？”他抬头看向楼梯。


“你以为我什么？好了，别在意了。我想拿点你的书看，关于统计分析的，可以吗？我在考虑要不要转专业，今天我跟数学系的系主任提过，他说还不晚，只要我补得上上学期的课业就行。你觉得呢？”


“我觉得&#8212;&#8212;？”莱纳德紧紧抓住大厅衣帽架。


“噢，老实说，老爸，挺住。我读完这些，以后再跟你聊。”她一次蹬两级，就这样跑上了楼梯。


莱纳德眨了眨眼，然后走进厨房给自己沏茶。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莱纳德的课从由始至终的独白，变成激烈踊跃的讨论。他跟学生不仅深入地讨论了自己的学科及其相关的领域，有时甚至说到哲学的话题上。杰西卡吃早餐时开始埋头于有关生物系统量化模型的书，还有其他复杂的文章。莱纳德对她以及其他学生身上的变化感到不可思议。


变的并不只是学生。教授纷纷开始各种新颖的研究，晚上留下加班，实验室和办公室总是灯火通明。他们开办了俱乐部和社团，组织实地考察和夜间课外学习班，很多同学都踊跃参加。这所曾经每年都苦于招生人数和资金短缺的三流大学，现在俨然成了一个学习的蜂房。


***


不久，莱纳德心里开始不踏实，因为这个神奇的变化实在美好得不太真实。


要让莱纳德来评价，杰西卡绝对不属于健谈的类型，起码对象不是他&#8212;&#8212;她对别人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但某天早上，他突然发现她似乎完全不跟他讲话了。这几天，她吃早餐和读书的时候都一言不发，该出发上学就默然离开饭桌，到了大学停车场也是一句再见都不说就走远了，晚上就只待在自己的房间。


“杰西卡，”一天吃早餐的时候他说，“你在看什么？很有意思吗？”书挡住了她的脸，他只能对着书的背面问。“杰西卡。”莱纳德伸手过去把书拉下来。女儿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好像完全不认识他。“杰西卡。”他轻声叫她。


但她捧起书，继续吃早餐。


莱纳德发现，不止女儿一个，大学里也出现了类似的变化。像以前一样，课堂上的提问没人回答，但学生并不是在看电脑、玩手机，而是坐在那里无所事事，全都盯着莱纳德，让他惊慌失措。


一天晚上，他在书房里工作，突然门铃响了。他听到下楼梯沉重的脚步声，知道杰西卡去应门了，但他还是走去门厅，看看是谁。只见杰西卡和高瘦的莱恩很快就走上楼去&#8212;&#8212;就是几周前她跑回家要见的那家伙。


莱纳德回到书房，但心神不定，实在太在意，就去了杰西卡的房间。他大力敲了几次门都没应答，于是试了试门把手。门没锁，他从门缝往里看。


“你们俩想不想喝杯&#8212;&#8212;”杰西卡和这个年轻人完全赤身露体，正在床上发生性行为，这个画面让莱纳德不由得抓住门框。两个人机械地扭头看他，面无表情，仍不忘有节奏地抽动身体。他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倒在栏杆上。他靠在上面，用手盖住双眼，连连摇头。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他自言自语地下楼，不停摇着头，最后走进书房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杰西卡没按时下来吃早餐，莱纳德也没上楼叫她，生怕看到她憎恶的眼神。直到离上学没剩多少时间，他只能硬着头皮去敲门。但一直没人应答，于是他打开了门。


杰西卡向右侧躺着，背向他，头发铺展在枕头上。他走进房间，轻轻地摇了一下她肩膀。但无论是对他的触碰还是叫喊，她都没有反应。就算用力摇她，她的身体也只是随之无力地晃动。他把她翻过来，让她平躺在床上。


“杰西卡。”他感觉到她有呼吸。然后从被窝里拉出女儿的手臂，卷起睡衣的袖子，检查上面有没有吸毒留下的针孔。虽然莱纳德不知道针孔长什么样，但如果有的话，自己肯定能看得出，可是她手臂上什么都没有。“杰西卡，求求你，醒过来，快醒过来。”


他站起来，拿起手机拨了私人医生门诊的号码，但号码占线。他又打了几次，听到的都是忙音。然后他看了一下时间，才发现门诊没那么早开门。


于是他拨打了紧急服务热线。线路繁忙。他挂了电话又打一次。打了再挂，挂了再打。杰西卡还是一动不动。他又打了一次想叫救护车，挂了再打了一次。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机，然后在杰西卡房间找到了她的手机，但用她的手机打也是一样。他下楼用书房的座机，电话还是占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莱纳德回到杰西卡的卧室，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他看着女儿，打了不止一小时的911，终于接通了。


“紧急服务。请提供您的姓名和住址。”话筒传来接线员的声音。


“噢，谢天谢地。”他低声说。


“先生，请提供您的姓名和住址。”


“我是莱纳德·米彻姆教授。我女儿病得很重，你一定要马上派辆救护车过来。”


“先生，请提供您的住址。”


“小溪街57号。求求你，我女儿好像昏迷了还是怎样，她非常需要一辆救护车。”


“先生，我知道了，请保持镇定。很抱歉，整个早上我们都很忙，接了很多类似的电话。我们会尽快派救护车过去。”


“谢谢你，谢谢你。”


“不客气，先生。您的来电已作登记。我不确定具体的派车时间安排，但我已经记录了您的要求。”


“但我女儿非常&#8212;&#8212;”


“我明白，先生。您的来电已作登记。”


接线员挂了电话。莱纳德回头看女儿，她一动不动，看上去只是安详地睡着了。他握住她的手，擦掉眼角的泪水，才记起还没打电话到大学请假，于是拨了接待处的号码，但没有人接。


街道的尽头几乎没经过几辆车。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一有车经过，莱纳德就会望向窗外，如果不是救护车，注意力又马上回到杰西卡身上。他这样守候了五个小时。


街道上驶进一辆黑色面包车，莱纳德最初没抱什么希望，所以就算它停在自家门口也置之不理。他原以为是一辆快递车，此时此刻也没心思管家务事。但快递员和他送达的包裹有些可疑。他身上的制服，莱纳德一次都没见过。制服全黑，没有任何商标或者别的标志，而且还戴着一个面罩。除此之外，他提进屋里的箱子非常大，莱纳德完全没有头绪。他下楼去看看。


“您好。”他打开门的时候说。他们离得很近，他一定能听清莱纳德的话，但快递员径直离开，也不看莱纳德一眼，就爬进了驾驶座。


莱纳德不再理会远去的面包车，却发现正门粘贴了一个标记：白底红字的“隔离”，脚边的箱子上也有同样的标记。他打了个冷战，抬起沉重的箱子。冷不防街道对面的一个窗户有动静，不过那个人影马上就消失不见了。


莱纳德把箱子抬进厨房，用刀沿着隔离标记划开箱盖。里面有一些罐头食品、奶粉和其他生活必需品。最上面有一个扁平的信封，莱纳德打开来看。


尊敬的业主：


您家中一位住户感染了一种威胁公共健康的不知名病毒。联邦法律现勒令，在收到进一步的通知之前，将对您的房子实施隔离。从现时起，凡无当地政府通知，任何人等不得进出您的房子（住户进屋除外），违者当联邦犯罪处理。


任何违反此隔离规定者将予以拘捕、控诉及拘留，且不得上诉。一经定罪，将处十年以上监禁。


莱纳德拿着信走到书房，跌坐在椅子上。


现寄您五个成人一周所需的日常生活食品。一周后将寄送下周的配给。如若食物库存紧张，请拨打以下的号码留言。当地电视台和广播站会定期更新有关紧急情况。


感谢您在公共健康方面给予的合作。


政府机构目前正夜以继日处理这场危机，有望尽快提供医疗协助。若有住户不幸离世，请联系以下的号码并留言。


信上还提到医疗护理的建议，但莱纳德读不下去了。他放下信，手抖个不停。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手肘搁在桌子上。


“噢，玛丽啊玛丽，”他小声说，“我该怎么办？”


***


接下来的三天，他基本不眠不休。早在第一天，他就发现连不上网，而唯一能打通的只有那封隔离信上的号码，播放的还是录音信息。他能帮到女儿的，就是虔诚地守候她，以及按照信里的建议，经常翻转昏迷的女儿的身体。有时他会掀起床单看会不会出现奇迹，但她的身体机能似乎已经完全瘫痪。


他唯一的发现，就是杰西卡的肌肤变得越来越厚实，而且自第二天开始，她的双眼和嘴巴就像用封条封起来一样，因为莱纳德用尽办法也撬不开。他依稀记得，尽管昏迷患者对外界刺激没有反应，但他们能听到周围的声音。于是他大声朗读了好几个小时她病倒前非常喜欢的文章。


他不断问自己，究竟是该盲目听从吩咐、按兵不动，还是该开车送杰西卡去这里的医院治疗&#8212;&#8212;可这又意味着蹲监狱。他之所以不采取行动，是因为他知道就算去了也无济于事。


第三天晚上，莱纳德打算到杰西卡房间再给她翻转一次身体，然后就去睡觉。他一直留意着本地电视台新闻，但播的都千篇一律，说情况很稳定。这场危机没有上国家电视台。


莱纳德感到心力交瘁。他倚靠在门框上，心痛地看着女儿。杰西卡躺在床上，皎洁的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户照射下来，她苍白的皮肤在银光下泛着微弱的亮光。一阵微风吹进房间，与白天的炎热相比异常清爽。莱纳德希望杰西卡能一一感受。他叹了一口气，小声说了句晚安，便转身离开。就在此时，他余光看到杰西卡动了一下。他的心怦怦直跳，关上门，冲到女儿身边喊她的名字。


好几分钟过去了，杰西卡还是一动不动，连莱纳德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幻觉了。然后她又动了一下。不过说来奇怪，那有点像人们就要睡着时肌肉的抽动。“杰西卡？”他伸手去摸她的脸，突然僵住了，倒吸了一口气。


女儿躺在床上，面朝窗外。上身睡衣的领口低贴着背部，头发披散在枕头上，露出了脖子，一道黑色的裂缝顺着脊椎鼓起来。莱纳德惊恐地注视这条黑色的粗线，想象不出这会是什么。他想出去找人，任何人都行，来救救他女儿，但双脚不听使唤。他无计可施，只有盯着她的脖子看。


肿块越来越大，有什么东西开始一点一点从她体内挣脱出来。肿块每胀大一点，杰西卡的身体就随之抽搐抖动一下。莱纳德的胸口一紧，呼吸急促起来。


肿块逐渐胀大，光滑锃亮，而杰西卡脖子上的裂口越发宽深，连上半身的睡衣都被扯了下来。莱纳德惊恐地发现，那个东西胀起来的同时，杰西卡越缩越小。一个黑块露了出来，而她的脖子和头部皱了起来，往里陷下去。他快速地瞥了一眼窗外。不可思议的是，他面前明明正发生如此可怕的事情，外面的世界却平静如常。杰西卡又开始抽搐，而黑块变成了刚才的两倍大，他大吃一惊。“我的天啊。”


杰西卡的头部和身体塌下了一半，就像一个漏气的气球，皮肤松弛下来，骨头仿佛消失了一样。虽然在莱纳德内心深处，他对这黑色的肿块有些许印象，但此刻他的记忆和思维体系都僵住了。


杰西卡又抽搐了一下，肿块越来越大，他不由得往后退。女儿的身体现在只剩下干瘪的皮囊。黑块开始成型。莱纳德能看得清那个被腿和翅膀包裹住的身体发出微弱的亮光。他一直往后退，直到碰上了墙壁。那东西几乎已经完全成型了，最后抖动了一下，挣脱了杰西卡的空壳，站在地上。莱纳德的手发疯似地摸索着门把，尽管摸不着，也无法挪开视线。他瘫靠在墙上，喘着粗气，汗水从他脸上淌下来。


那东西在地面上伸展身体，摇摇晃晃地试着用那六条甲壳一样的腿站立起来。轻薄透明的翅膀张开来，露出尾巴，上面锋利的蜂针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光泽艳丽的翅膀上下拍动，前后移动画着“8”字形，干透之后，光泽也随之褪去。它四处乱走，足下的爪抓附住地毯。面前这只昆虫，宽阔的头上长着一对大复眼，还有拱形的触须。


莱纳德心跳不已，因为那东西停下来，直直盯着他。轻薄的翅膀前后拍动，越来越快，直到快得看不清。它升向空中，悬停在地面上方30厘米左右。莱纳德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腿上流下来。


“杰、杰西卡？”生物飞向他的时候，他呼吸紊乱，在这只生物小小的眼睛里，反射出自己惊魂未定的脸庞。


***


第二天早上，莱纳德冲澡的时候，摸到自己的肚皮上有一处奇怪的凸起：肚脐正上方有一道粉色疤痕。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样弄伤的，因为他的大脑直接滑过了这个问题，就像滑过光滑的玻璃表面。他洗完澡，准备上班。


他走上楼梯，走廊上敞开的一扇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于是他往里看。里面有一张没整理的床，上面放着的好像是个松松垮垮的蓝灰色袋子，就在窗台下面。莱纳德看到纱窗被掀破了，有点惊讶。他努力回想这个房间的主人是谁，但记忆中他只跟亡妻共同生活过。他懒得去想，默默记住晚上回家要修纱窗，就下楼去了。


莱纳德在书房拿起公文包和手提电脑，打开了正门。门上贴了一张红色的大标记，写了一个他认不大出来的词。莱纳德低声咕哝着不知是谁恶意涂鸦，撕掉门前的标记，走向自己的车，坐进驾驶座，开车上班。

“上校”


不过是灵光一现，丽莎一边想，一边包装给儿子麦克斯买的五岁生日礼物。孩子没有一起玩的兄弟姐妹，很孤单。这件礼物不仅能给他做个伴，还能勾起他的兴趣。托儿所的人总是对她说，他又聪明又有好奇心；不过她有时候会觉得，这些评价不过是把“又挑剔又调皮”说得委婉些罢了。


她当然知道他们的言外之意。


丽莎把礼物放在衣柜最上面那层，然后就去看儿子了。谢天谢地，他睡着了。她今天又工作到很晚，多亏莫里斯太太替她把他哄上床。麦克斯睡着的时候真可爱：他全然放松，脸蛋上挂着自然的笑容，裹在恐龙睡衣底下的小胸膛和缓地一起一伏，柔软的深棕色头发披散在枕头上。她得找个时间给他剪剪头了。


丽莎关上孩子卧室的门，走进书房，启动工作界面。她是一名遗传学家，所以即使下班回家后还得继续工作，不过她并没有很在意。工作很有趣，而且带着个年幼孩子的单身妈妈一般晚上也没什么事要忙。


第二天吃早餐时，她把礼物给了麦克斯，他兴奋地从她手上抓过包裹。


“小心点！”丽莎轻轻地环住儿子的双手，引导儿子把礼物放在桌上。


“不平放不行。”


“是什么？是什么？”麦克斯笨手笨脚地拆着包装，丽莎帮忙撕掉胶带。她轻巧地拆掉透明塑料盒底部的包装纸，免得磕着里面的东西。麦克斯的脸一下子垮下来，手也垂了下去。


“就这个？”他问，“一个蛋？是早餐要吃的吗？”


“不是！麦克斯，你可千万别吃，这只蛋是活的。你得保护好了，等它孵出来。”


“哦。”麦克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吃起了早餐。丽莎也坐下来，把礼物放在他跟前。


“这个盒子是用来保温的，再过几分钟，你就会看到里面还有个装置，可以让它翻个个儿。它总得这样翻一翻，里面的东西就不会粘在内壁上。”


麦克斯唯一的回应就是把盒子推开。


丽莎看到孩子这样，一股熟悉的失望感油然而生。只是这件礼物花了一大笔钱，而且即使对于从事基因改造工作的人来说，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手。


“你就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吗？”她问。


“是只小鸡，妈妈。我又不傻。”


“哦，是小鸡吗？好吧，我们等几天再看看。”


听到这句话，男孩不过是挑了挑眉毛，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盒子而已。二人沉默地吃完了早餐。丽莎听见门打开的时候心生感激：莫里斯太太来了。


“生日快乐！”做家政的莫里斯太太走进厨房，递给麦克斯一份包好的大礼物。


丽莎还不用那么早出门上班，莫里斯太太跟着她走进门厅。丽莎猜测，她一定是注意到了麦克斯更喜欢她送的礼物，而自己却眼中含泪。


“别担心，亲爱的，等蛋孵出来，他一定会爱死你的礼物的，不过是现在的五岁孩子看到蛋没那么激动罢了。”


“嗯，我也这么想，我应该直接把孵出来的动物送给他的。我原以为，他想亲眼看看孵化的过程，你懂我的。”


“说不定他会的，只是现在还没意识到呢。”


***


星期天下午，蛋要孵化了。


丽莎正打开界面处理邮件，这时麦克斯轻手轻脚走到她身后，在她耳边大吼一声，吓得她跳了起来。


“我的天哪，麦克斯！”


小男孩穿着一件狼的套装，那是莫里斯太太送的礼物。丽莎这么一叫，他垂下了头，狼嘴罩住了他的脸，小肩膀也塌下去了。


“哦，麦克斯，真对不起。你吓到我了。”丽莎一手放在他肩上，但麦克斯耸耸肩把它甩掉，转过身去。


“蠢蛋要孵出来了。”他说完就走开了。


丽莎赶紧走进他的卧室。果然，蛋的一侧有个小洞，周围出现了几条裂纹，只看得见里面有个深棕色的东西在动。丽莎转身去找麦克斯，他正靠在门框上。


“来看看！”她自己反倒像个五岁孩子一样兴奋了。她伸出手，麦克斯侧身走过来，从她背后绕了一个大圈，然后站在了盒子的另一边。他单手托着下巴，满不在乎地看着蛋。


“我在托儿所见过孵小鸡了。”他嘟哝道。


“这可不是小鸡，麦克斯，它不过是住在蛋里罢了。看着。”


但是孵化的过程很缓慢。麦克斯很快就感到没趣，下楼看动画片去了。丽莎冲回书房拿了相机，对着那个努力从壳里钻出来的小家伙连续拍了四个小时。她很想帮它一把，但又怕自然破壳才是它成长的必经阶段。


终于，黄昏时分，丽莎来到楼梯口叫了麦克斯一声。


“嘿！来看看你的新宠物！”


麦克斯一边吃着自己做的花生酱三明治，一边慢慢上楼来，厌烦地进了房间。他还穿着狼套装，不过现在上面沾满了巧克力渣。


但当他往盒子里看了一眼之后，就完全改变自己之前不理不睬的态度了。三明治从他手里掉下来，他缓缓地把狼套装的帽子拉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看蛋，又看看丽莎，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问：“这……这是什么？”


“非洲厚颚龙！”丽莎脱口而出。


“那它是，是……？”


“没错！是只恐龙！”


有那么一会儿，麦克斯难以置信地盯着盒子里那只摇摇摆摆想站起来的小家伙。然后，他绕过桌子，猛地环住丽莎的脖子，给了她一个拥抱，又很快松开了，转身回去继续盯着恐龙。丽莎轻轻把手放在他背上。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它会长得很大吗？”麦克斯抬眼看她。


“不会，就跟猫差不多大。”


“哦……”


“你真的希望一只霸王龙在屋里跑来跑去吗？”丽莎问。


麦克斯认真思考起来。“那还是算了。它吃什么？”


“叶子、蕨类植物之类的，但我们不能喂它吃草。”


“为什么？”


“这种动物在地球上生存的时候，草还没有进化出来呢，所以草可能不太适合它们吃。”


“好吧……那它会便便吗？”麦克斯问。丽莎噗的一声笑了。


“会啊，当然会了，而且你还得把便便清理干净哦！现在这是你的活儿了，麦克斯，你要好好照顾它。你有没有想好给它起什么名字？”


“嗯……我要叫它‘上校’。”


“为什么叫上校？”


“因为它就叫上校嘛。”


“好吧。”丽莎不确定这只恐龙是公是母，也不知道该怎么确定，但无所谓。这是头一批能买到的恐龙，它也不会碰到其他恐龙。


他们俩一起全神贯注地盯着这只小小的恐龙。它不过七八厘米长，深棕色的皮肤皱巴巴的，脸就像鹦鹉的嘴。背上粗糙不平，长着短短的毛茬，丽莎知道那里很快就会长出刚毛。它在盒子里四处乱晃悠，撞到盒壁上，跌倒了，然后爬起来再撞一次。她让麦克斯和他的新宠物单独相处，熟悉彼此。


那天晚上，丽莎上床睡觉之前又去看了看麦克斯。他还醒着，侧躺在床上。在月亮的映照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盒子里那只不可思议的动物。


***


丽莎也一样睡不着。


虽然礼物选得很成功，但她也有所顾虑。克隆这种动物的技术还刚起步。把恐龙当宠物，这个想法让人很难抗拒，自然这项研究推进得很快；但没有人完全明白这种生物究竟需要什么、听不听话。她是植物专家，可不是动物专家，所以挑礼物时还是听了她同事的推荐。


它要是变得很凶猛，攻击麦克斯怎么办？同事跟她保证，这是只草食动物，但它的牙齿看起来相当尖利。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它死了怎么办？麦克斯会悲痛欲绝的。


丽莎叹着气，翻了个身。麦克斯是三个因素促成的结晶：和印度暂调来的同事燃起的短暂激情；两种避孕方法同时失效；还有自己完全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下了床就抛到脑后。丽莎一直感到惊讶：她生完孩子从医院回来以后，所有人都撒手不管，让她一个人带孩子，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一个人没问题。到目前为止，她觉得自己作为母亲并不称职。万一这只恐龙变成下一个证明自己不称职的例子，她该怎么办呢？


***


恐龙孵出来的头几个月里，丽莎似乎不过是杞人忧天。小家伙吃着她的小花园里捡来的叶子，茁壮成长。十二周之后，它就不再长大，而且也成了麦克斯活泼的好玩伴。有时候她几个小时都看不到他。麦克斯教会了恐龙捡球，每次都奖励它吃水果。不管球滚到房间的哪个角落，小家伙都会迅速拔起后足跑过去，再用短短的前足和像鸟嘴一样的口鼻笨拙地把球滚回主人那里去。


有时候，她还看到麦克斯拿自己的玩具跟上校一起玩打仗游戏。恐龙有时候扮演邪恶的反派，有时候扮演主角麦克斯的左右手。小家伙并不完全总是完全按照剧本来演，不过麦克斯也不太在意。


小男孩从前那些烦人的表现似乎都少了。不得不说，他还是照例把房间翻个底朝天、却又在该收拾的时候不见人影；还是吃不少零食，经常吃不下晚饭。不过，从前没完没了的吵吵嚷嚷、任性妄为和调皮捣蛋好像都消失了。他也一直尽职尽责地喂他的小宠物，跟在它后面收拾。但丽莎还是放不下心。现在就认为麻烦都解决了、放松下来，是不是为时尚早？


她正坐在界面前，为接下来的一场会议写报告。这时，麦克斯走进她房间，四处转悠，虽然满脸不在乎，但丽莎注意到他一直斜眼瞥着桌椅下面。


“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没。”


“是的，你就是在找东西，麦克斯。你在找什么？”


“什么都没找。”他快速离开了房间。丽莎跟着他，进了客厅。


麦克斯跟她约定，绝对不会让上校待在外头。除了这只相当值钱的宠物可能被偷走的风险之外，小恐龙也可能逃跑，要么走丢，要么被车碾死。还没有人知道，这种动物到底有没有“家”的概念。它有可能就这么走了，完全不在意麦克斯或者它长大的房子。


“麦克斯，你是在找上校吗？”


“没。”


“那它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因为它是你的宠物，你应该照顾它。”


麦克斯低下头，小脸颊红了。


“麦克斯，你是不是没关后门？”


“关了。”


“真的吗？”


他不说话了。丽莎连忙跑下楼去。后门关了。她打开门，匆匆进了院子，拼命四处张望，但哪里都没有恐龙的影子。麦克斯也走进院子里，一起把花园找了个里里外外，翻遍了灌木和树丛，每一个角落都搜过了，但还是没找着。丽莎走上公路，四处看了个遍。路上空无一物。


她注意到，麦克斯正站在院子中间，双手抱头，双肩颤抖。她一下子就消气了。她走过去，弯下腰来轻轻抱住他。


“没事的……”


麦克斯粗鲁地从她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跑进房子里去。


她也跟进去，一边慢慢走上楼梯，一边想着该怎么安慰她的小宝贝。她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她送了一份他渐渐喜欢上的礼物，而现在它丢了，他的心也碎了。作为母亲，她又再次失职了。这时，麦克斯却在房间里大喊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得意洋洋地抱着上校。


“它在这儿！它在这儿！原来它一直都在我房间里！”


丽莎接过塞到怀中的小恐龙，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它在你房间哪儿呢？是藏起来了吗？”


“没有！它就在那儿走来走去呢！”


“不过，你不是已经检查过自己的房间了？”


“我是检查过了……”


“麦克斯，你看。”她抬起上校的趾爪，上面沾满了泥巴。


麦克斯看了看，皱起眉头。


“它肯定出去过了，麦克斯，要不然它的脚不可能弄脏了。肯定是在我们出去找它的时候回来的。”


“我没放它出去过！”


“麦克斯……”


“真的没有！”


男孩从她手里抢过上校，重重地上楼回了房间，猛地摔上了门。丽莎想不通，小恐龙肯定出去转了一圈，但有好几周都没下过雨了，它是怎么踩了一脚泥的？


***


麦克斯和上校的问题层出不穷。


一天，丽莎正坐在客厅里，读着一份她正要做评价的同行论文，这时恐龙蹦蹦跳跳跑了过去。它已经养成了毫无来由地在房子里四处乱跑的习惯。有时候麦克斯还会追在它身后，而有时候他只是边看边笑。这一次，麦克斯没和它待在一起。丽莎心不在焉地看着它，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它在瓷砖上留下了一行湿乎乎的印子。


她放下论文，站起身做好准备。恐龙再次跑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一把把它抱了起来。它立刻一动不动，乖乖地躺在她怀里。真是个奇怪的生物，丽莎心想，它活在不属于它的时空里。她摸了摸它皱巴巴的肚子，小家伙的刚毛扎着她的手臂。她又仔细看了看长着四根脚趾的脚；三趾爪在前，一趾爪在后，现在又变得湿乎乎脏兮兮的了，就跟那天麦克斯没关后门、它跑出去了的那次一样。


“麦克斯！”


小男孩擦着嘴走过来，手上还沾着果酱。


“麦克斯，你看。”


“看什么？”


“看看上校的脚，麦克斯。”


小男孩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妈妈，好像在等着她继续说。


“它肯定跑出去过。”她说。


他没有回答。


“麦克斯，你有没有记得关后门？”


“关了。”


“那它还能是怎么跑出去的？”


没有回答。


“麦克斯，你得看紧点。这一次我们运气很好，它自己回来了。但是下一次它不回来的话，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麦克斯头也不回地离开客厅。丽莎坐下来，紧紧抱着小家伙。看来无论用什么方法，儿子都没法理解保证上校的安全有多么重要。要是这小家伙不见了，麦克斯准会伤心死的。她得想想办法，让他更看紧点。但是该怎么办呢？


***


小恐龙的脚又变湿漉漉了，丽莎还没想出对策。那天一大清早，她待在厨房里，准备过一会儿就出门上班。莫里斯太太也在，正把洗好的碗碟从洗碗机里拿出来。麦克斯在楼上收拾上托儿所要带的东西。


丽莎要迟到了。她从架子上取车钥匙的时候，正好看见上校坐在厨房角落里，嚼着一根长树枝。那显然不是丽莎从院子里给它弄来的，因为平时她都会切成小段。屋里也没种别的植物，上校是从哪里搞来一根那么大的树枝的？


丽莎把钥匙摔回架子上。“麦！克！斯！”


莫里斯太太吓了一跳。麦克斯小心翼翼地下了楼。


“麦克斯，你看看上校在吃什么！”


“怎么了？”


“怎么了？它怎么弄到树枝的，嗯？是你把树枝带进来喂它的吗？”


“没有。”


“那它是怎么弄到树枝的，麦克斯？它又跑出去了！我已经告诉过你要看紧一点，记得关门，但是它又跑出去了。”


“丽莎……”莫里斯太太说。


“不，莫里斯太太，这不是第一回了。我已经告诉过他一遍又一遍，要注意一点。但他就是不听！”


麦克斯生气地瞪着妈妈，脸蛋绷得紧紧的，嘴唇也抿起来了。


“我关了门的。”他轻声地说。


“别撒谎，麦克斯。”


“我关了门。”


丽莎大步走过去，把小恐龙抱起来，从它嘴里抽出那根树枝。小家伙没有反抗，那双神秘的黑眼睛顺从地注视着她。


“这究竟是什么玩意儿？”经过长年累月的工作和研究，丽莎对植物无一不知，无一不晓。她仔细观察着那根带叶子的嫩枝，却认不出这是什么。


“麦克斯，这比我想的还要严重。这种植物不是我种的，它不可能是从我们的花园里找到这个的。上校之前肯定一直在社区周围转悠！它有可能会被车或者别的什么撞伤。你就是得看紧一点！”


“我关了门的，它没有出去。它是从自己家里弄到那根树枝的。”


“什么？你这死小鬼在说什么？”


“丽莎！”莫里斯太太忍不住插了句嘴。


“好吧，对不起，我没有注意用词。但是，麦克斯……你是什么意思？这里就是上校的家呀，这里可没有长那种植物。”


“不是这里，是它的另外一个家。它去了那儿。”


“老天啊，我可没时间再听了。下了托儿所我来接他，莫里斯太太。”丽莎再次抓起钥匙，出了门。


小男孩的脸皱成一团，哭了起来。莫里斯太太搂着他。孩子靠在她怀里，蜷缩在她肩膀下继续哭。


“它真的去了它的另一个家，我知道的，是它告诉我的。它在我脑子里说话，它想让我和它一起去。”


“没事的，乖乖，没事。”


***


丽莎那天很早就下班了。最近她都忽视了麦克斯，留他自己和恐龙作伴。也许要是她多花点时间陪他，他才会长记性&#8212;&#8212;除非那根本不是健忘。也许他就是故意放恐龙出去的？为了得到她的关注吗？


接近傍晚时分，丽莎开车接麦克斯回家。一路上她都满怀歉意，想着自己没有好好关心儿子，而小男孩则很安静。丽莎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他也不吭声。


“回家之后，想不想一起玩玩游戏，或者做点其他的事？”她又试了一次。


“不想。”


“那烤饼干呢？”


麦克斯看向车窗外。


到家时，他恢复了正常。丽莎把包扔在厨房里，开始煮咖啡。上校跑进厨房迎接他们。麦克斯一把抄起小家伙，跑上楼去。他很快又穿着那件狼套装下来了，开始往面包上涂果酱。


“你这样要吃不下晚饭的。”丽莎说。


麦克斯把奶油刀丢在料理台上，气呼呼地又上了楼。很快，丽莎就听到了砰砰的敲击声，她连忙去看发生了什么事。麦克斯正待在备用卧室里，在两面墙之间系绳子。他已经往一面墙上钉了个钉子，系上了绳子的一头。此刻，他正摇摇晃晃地站在两本书上，往对面的墙上钉钉子。丽莎跑过去，一把从他手里夺下锤子。


“你在干嘛？！”


“我要造一座新房子，这样我和上校就不用跟你住了！”


“麦克斯，你住的是我的房子，只是这不是你原来的房间而已。而且，你不应该往墙上钉钉子。”她拿着锤子走了，努力冷静下来。


很快，压垮他们之间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现了。丽莎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心里希望麦克斯也许会出现，然后他们就可以坐在一起，看看动画片什么的了。他确实出现了，但事与愿违。她先是听到跑动的脚步声，然后上校在她面前大步跑过客厅，麦克斯紧追在后面，还穿着那身狼套装，一边嚎叫着。


“行了，停停吧。”丽莎跳起来，一把抓住儿子。“你究竟以为自己在干什么？”麦克斯也反抗起来，在她手里不停地挣扎。


“我只是想追着上校玩！我只是听它的！是它跟我说的！”


“麦克斯，它才没有跟你说！它不过是只该死的动物，根本就不会说话……”麦克斯奋力想挣脱出来，虽然他还只是个孩子，但她几乎都拽不住他了。


“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你这个该死的疯孩子！”


“放开我！不放开我，我就吃了你！”丽莎感觉到麦克斯一口咬在她胳膊上。她尖叫一声，放开了他。两个人都僵住了：麦克斯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抬头看他的母亲；丽莎低头看他。她扯开嗓门大吼：“够了！回房去！马上！没晚饭吃了！”她的脸气得发白，手颤抖地指着门。麦克斯离开了客厅，而她瘫在沙发上，双手抱头。


丽莎回忆起了麦克斯的婴儿时期。他那时候很可爱，但她印象最深刻的不过是他似乎无休无止的哭闹，和一个人带宝宝累到虚脱。她回到工作岗位时，每天都要换尿布、喂米糊、哄宝宝，只要其他人能过来帮忙，至起码每天能帮上一点点，她就会感到既解脱，又内疚。从那以后，她的生活就变得一团糟，有太多要分心的事情，时间似乎永远都不够用。她也努力改变过，但那实在是太难了。


但他还只是个小孩子，而且是她的儿子。丽莎叹了口气，擦干眼泪。她去厨房热了点汤，准备端上去给他喝。


她爬上楼梯的时候，心里开始排练要跟孩子说的几句话。告诉他妈妈给他道歉，有时候大人也会犯错。她打开麦克斯卧室的门，扫视了一圈。房间里空荡荡的。她觉得很奇怪，把汤放在镜台上。他的床罩皱巴巴的，看起来他好像在那儿躺了一会儿；但除此之外，不见他与宠物的踪影。


***


过了一个小时，丽莎快要发疯了，于是给警察局打了电话。对，她已经把整个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了，花园也找过了；对，她已经问遍了所有的邻居，他们帮忙一起把整条街都找了一遍。对，她也给医院打过电话了。没有，他以前从来没有离家出走过。对，是吵了一架。他们马上就来？谢谢，非常感谢。她挂了电话。


但是警察也同样没找到。他们一样搜了一遍房子，还把一些丽莎没想到的地方也找过了，比如电线和水管通道。他们彻底搜查了附近的区域，询问了邻居和路人，但哪儿也没有麦克斯的踪迹，他就这样人间蒸发了。那位女治安官在凌晨两点离开的时候，还做出了可怕的承诺：他们明天会把这周边的池塘打捞一遍。


清晨一片死寂，丽莎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一个地方：就是在这里，麦克斯咬了她一口，而自己把他摔在地上；她多么希望能把他呼唤回来。她多么希望时间能倒流，回到她要他上床睡觉去的前一秒。她多么希望描画出不同的结局，多么希望她那时候冷静又温柔地告诉麦克斯这样做不对，告诉他她爱他，再抱抱他。她多么希望那些和他共度的时光能够重写。自己不再很晚才回家，周末不再加班，不再因为压力、疲惫或者失望对他发火。但她的希望并没有成真。


她很想待在一个能感受到儿子的存在的地方，于是上楼去了他的房间。她想躺在他的床上，闻闻他的味道，像他一样搂着他的泰迪熊。


她一打开门，就看见了麦克斯。但这怎么可能呢？那是不是儿子的鬼魂，坐在自己床上，正要喝完那碗汤？他抬起头看她，微微笑了一下。


“对不起，妈妈。”他说。


“麦……麦克斯？”丽莎低声说。


他起身走向她，抱住了她的腿。他的手臂暖暖的，摸得着，是真的。


“麦克斯？”丽莎抬高音量又问了一遍。


“对不起，我不该咬你的。”


“麦克斯？！”


他垂下头，像是等着挨训似的。丽莎蹲下来，紧紧地把儿子搂在怀中。她欣喜若狂地亲着他的脸蛋，在上面蹭了不少眼泪。


“我到处都找遍了，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外面到处都是警察，你是怎么进来的？”


麦克斯又高兴又不好意思，小心翼翼地解释起来。


“我去了上校家，是它带我去的。那里很热，妈妈，而且还是白天！那里还有别的恐龙，还有好多其他的动物。上校带我去了安全的地方，超棒的！”


“麦克斯，那不可能……”麦克斯的脸垮下来。“那……那真是奇怪啊……我很想听后面发生的事。”


二十分钟过去了，麦克斯讲完了，而丽莎百思不得其解。事情确实很奇怪。当然了，不可能是真的。她的儿子不可能和他的宠物一起穿越回了恐龙存在的时代。但麦克斯身上的狼套装已经脏兮兮的了，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脚掌上还沾着厚厚的泥巴。而且，这段时间里，麦克斯到底去哪儿了？她环视房间，意识到了一件事。


“上校呢，麦克斯？我没看见它。”


小男孩看起来很沮丧。“它不回来了，妈妈。它更喜欢另一个家。我必须选一个。要是我待在这里，而它待在那里，它就不能带我过去玩了，所以我必须要选一个。我只能跟它一起待在那边……或者回来和你一起。”


丽莎几乎说不出话来。“噢，麦克斯……谢谢你……谢谢你回到妈妈身边。”

奶奶的礼物


很多人都相信，自己的人生就像小说一样，向着某个虚无缥缈的命运前行。现在，我知道这千真万确，不管我有没有用上奶奶的礼物，我的想法都不会改变。当我发现她躺在那里，安详地死去的时候，我就开始理解了。


***


我有一次问过奶奶，她在写什么。那天风和日丽，任何在威尔士南部山谷住过的人都知道，这天气相当难得，人人都会迫不及待地出门。放学以后，我沿着排屋之间的狭窄小路，去奶奶的花园里找她。她坐在小巧的锻铁桌子前，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桌上摆着陶瓷茶壶和配套的杯碟，还有一盘司康饼，以及罐装的果酱和奶油。奶奶正写到最后一页。最后一句话落在纸上，她叹了口气，合上笔盖和笔记本。接着，她一定是感觉到我就站在她身后，转过身来。我还记得她眼中满是泪水，睫毛膏也花了。她伤感地笑了笑，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长长的拥抱。


“梅尼尔，”她说，“我心想你说不定要来的，于是多烤了些司康饼。”


她松开我，转身切开一只司康饼，往上面堆了满满几勺草莓酱。考完一整天的试，要优先慰劳一下自己的胃。我一口吞掉司康饼，擦掉沾在脸上的果酱，这才开口说话。


“出什么事了，奶奶？你怎么这么伤心？”


她给我倒了杯茶。


“一定要出点什么事，我们才能时不时伤心一下吗，梅尼尔？”


“也不是，我……我不知道。”我满脑子都还是昨天晚上一股脑塞进去的公式、年代和名人名言。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虽然穿细高跟鞋的奶奶非常漂亮，但有时候我很难跟她沟通。“我觉得可能是，可能……”可能是因为即使妈妈和我心知肚明，但都绝口不提、以后也不会提起的那些事：奶奶被人有意无意地排挤，人们特意绕过马路躲开她，还有窃窃私语之后再哄堂大笑等等。奶奶扬了扬眉毛，我回过神来。“肯定发生了什么让你伤心的事。”我把话说完。


“我要是从不伤心的话，怎么会懂得什么是开心呢？”她问道。


我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就像自己是过来人一样。奶奶笑了起来。“再来个司康饼？”我头点得更来劲了。


刚刚才考完试，而且阳光那么灿烂，拿这样的下午谈哲学未免太浪费了，于是我打算换换话题。我留意到桌上有个本子。说不上来是因为午后热昏了头、我累得不行，还是因为我年少无知，我决定去问那个据我所知还没有人敢挑战的问题。如果她想把刚才那个折磨我们两人的话题搪塞过去，一定不会拒绝回答这个问题的。


“奶奶……”她随着我的目光望向笔记本，又扬扬眉头不想作答，但我坚持要问。“奶奶，你在，在本……本子里，都写了什么？”我的声音一开始像狮吼一样，最后音量却落下来，成了小猫的尖叫。


她嘴唇抽搐了一下，横了我一眼，但什么也没有说。


***


有趣的是，我是个普通人，不过是读了个没用的学位、又找不到工作的毕业生罢了。我曾经打算干脆和其他那些领失业救济金的流浪汉一起，躺到煤渣堆里度日算了，直到我发现亲爱的奶奶去世了。


我甚至算不上“本地人”。在这里，“本地人”的标准就是，在大家的心目中，你所有的先祖籍贯都是这座采矿小镇。我管这地方叫采矿小镇，不过实际上，那个财政健康、产量丰富的矿井也躲不过和其他矿井一样的命运，在三十年前关闭了。上百人失业在家，小镇也陷入了绝望。不过这是后话了。


奶奶的儿子伊德里斯，也就是我爸爸，爱上了一个意大利服务员。传统自重的“本地”妈妈都待在家里，让镇上的接生婆帮忙接生，而我妈妈则在卡迪夫1的医院里生下了我。我知道人们没有正眼看过妈妈，不仅暗地里排挤她，还有意回避她。这种待遇我从小没少领教过，所以我懂，但我觉得她对爸爸只字未提。


但奶奶是个彻头彻尾的“本地人”，遭的罪却比我们都要多。现在她已经去世了，想到他们曾经那样待她，我压抑不住心中的怒气。我常常生出报复的念头，可多数时候，也就是一时之气罢了。


生长在小镇黑暗陡窄街道上的人们，自然也变得狭隘偏执、疑神疑鬼，发泄对象通常都是奶奶。她已经这个岁数了，看上去却年轻得让人没法接受，也许正是这一点激起了全镇居民的恨意。不仅如此，她的着装风格还紧跟伦敦潮流，对其他老奶奶身上那些从镇上仅有的百货公司买来的、不讲线条的褐色麻袋不屑一顾；发型蓬松，如今的银丝仍保留着昔日蜜黄色秀发的影子；因为她的光顾，镇上的美甲师才得以保住工作；她还有只毛绒绒的小狗，名叫“馥馥”，现在回想起来，大概奶奶养它，一来是要气一气那些养寻回犬和牧羊犬的、整天垮着脸的小菜农，二来也是要气一气那些养小猎犬和拉布拉多的、干巴巴的老处女。


奶奶的行事作风没让那些尖酸的议论消停。比方说，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爸爸的爸爸是谁；不止一次，我下课以后临时决定跑去她家找她，总得在门口等上好久好久好久，她才会出来开门。门倒没有锁。大家一般不锁门，我是说在这个地方的话&#8212;&#8212;敲门只是出于礼貌。最后，奶奶身穿一件超短睡裙放我进屋，而我则透过厨房的窗子，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翻过花园篱笆。


而最奇怪的是，奶奶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写东西，但她写完也就了事。她用的是大本硬皮横线笔记本，看起来就像分类账簿；笔是老式的自来水笔，挤压式吸墨的那种。


***


发现奶奶去世的时候，我注意到的头几样东西之一就是她的自来水笔，端端正正地搁在床头柜的本子上。当然，她知道我那个点要来。前门虚掩着，我进门的时候，小馥馥开心地叫着要跳进我怀里，不过只能跳到我膝盖那么高。楼下哪儿都找不见奶奶，我喊来喊去也没人回答，于是忧心忡忡地上了楼，有史以来头一回开始担心她是不是病了。


她躺在床上，穿着其中一条时髦的睡裙，头上好好地戴着睡帽，而且刚刚做过指甲。看起来她好像沉浸在最甜美的梦境里，但其实她已经断气了。


她已经不在了，我花了半晌才明白过来；我想那时候，自己应该手足无措，幻想奶奶还活得好好的，只是藏起来了而已，很快就会跳出来，告诉我这不过是个滑稽的玩笑；我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我的世界停滞不前，而现实继续前行，一切如常。


床对面的那面墙打成了一个大书柜，下至地板，上及天花板，左右均到墙边。里面的本子都是一模一样的：上百本硬皮横线笔记本，我多少次见过奶奶往里面写东西。我拾起那个放在床头柜上的本子。封面上，奶奶工整地写上了我的名字。我试着读了一点儿，但是那些文字变得模糊起来，而我的泪水也洇开了墨水。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妈妈……妈妈，奶奶她&#8212;&#8212;”我说不出话来。


办完葬礼，我们听了奶奶的遗嘱。她把一切都留给了我，于是我搬进了她的房子，同时领养了馥馥。安顿好一切，我才做好心理准备，开始读奶奶笔下的我。


***


有很多事情，我还不能完全理解；我多么希望奶奶在世时能向我一一解释。但毫无疑问，她把一切都留给我自己去弄明白，自有她的道理。


那些已经写完的本子好像都烧掉了。她有一架老式的炉膛，我发现她的那天，里面还有刚刚燃尽的灰烬，想必她是先送几个本子化成轻烟，然后自己也化作一缕香魂，翩然而去。当然了，有我名字的那本是没有写完的。其实，我很乐意告诉大家，它只写了四分之一。书柜上别的本子也是没写完的，但有几本快写完了，虽然我不愿提起，包括关于我亲爱的爸爸的那一本。


我开始读本子里的内容。一开头，奶奶描述了我的出生和婴儿时期。我原以为是在读传记，但其他本子里记录的也都是那些她认识的人的日常生活。我感到很惊讶，因为奶奶和那些喜欢说长道短、对自己身边每个人的生活都抱有病态兴趣的邻居并不是一类人。


但我还是接着读下去。


有好多事情，我都不知道奶奶是怎么知道的。六岁那年和同学马修的初吻&#8212;&#8212;我甚至都不喜欢他，只是大家都在起哄我不敢，我才在操场亲了他，我有告诉过她吗？还有，我曾经去一个已经关闭的矿井里探险&#8212;&#8212;那是当局和最严厉的“妈妈当局”都明令禁止我去的，但奶奶又是怎么知道的？读到自己在荒废的矿业办公楼后面那片小树林里头几次笨拙的性行为时，惊奇和恐惧渐渐笼罩了我。


我继续往前翻，读到自己毕业之后回到家乡，找了几次工作都没找成。还有提姆跟我分手时短信上写的每一个字。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呼吸也急促起来。我又扫过几页。我读到了自己发现奶奶去世的片段，葬礼上发生的一切，我住进她家的日期，能有馥馥作伴我是多么开心，因为它让我回忆起&#8212;&#8212;我的手颤抖起来，笔记本掉在了地板上。过了很久，我才回过神把它捡起来。


最后一段话描述了我找到这本记录了奶奶怎么都不可能知道的事情的笔记本时，有多么震惊，而最后，“梅尼尔买了一张彩票，在本子上写下她中了，想看看会发生什么。”这真是太邪门了。


我也看了看别的本子，里面写的都是镇上的人。没有十成，也有七八成。其中一多半我都认识，剩下的人应该是奶奶认识、但我不认识的。我本来朋友就不多，也从来没有真正融入这个社区。本子里面写的事情都截至奶奶去世那天前后。


不管过去还是现在，细读本子里的文字，对我来说都是一件苦乐参半的事。从笔迹优雅的字里行间，我总能看到奶奶愉快的眼神和神秘的微笑，听见她轻柔的声线带着抑扬顿挫的浓重口音。每翻一页，我对她的敬爱都会重燃一次，我对她逝去的悲痛又会被勾起一回，然而这些都抵不过迷惑和恐惧。奶奶是老昏了头吗？可她写的每一件关于我的事都千真万确，细节之处无一不知。虽然我对自己那股轻信劲忍不住发笑，但或许，奶奶确实能够读心，还能预测未来呢？最后一行字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买一张彩票？写下“我中了”？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会不会是，奶奶根本就没有在“记录”，而是在“设计”我的生活？


生平头一次，一股对奶奶的愤怒席卷了我。她竟敢控制我！我把本子扔进炉膛里，去壁炉架上取火柴。但我又停了下来。奶奶把我的本子和别人的都留给了我，让我发现这一切。这是她遗赠给我的礼物吗？她是在告诉我，我也可以像她那样做吗？我把火柴放回去。我已经一无所有，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了。如果我猜对的话，中一次彩票应该是个检验的好主意。


我一进门，邮局的琼斯太太就注意到我焦躁不安。


“你究竟怎么啦？”她说，“怎么一副刚见了鬼的模样？”


“我没事，谢谢您关心，琼斯太太。”


“哦，试试运气，是吧？”我走向彩票柜台。她接着说道：“买彩票可不像你会干的事情。是有什么小道消息吗？”


“随便买来玩玩，琼斯太太。只不过是碰碰抽奖的运气罢了。”我说。


“哦，我可不知道。有些人好像浑身上下都是好运，而有些人可是一点儿都沾不上。”她一手遮住半边嘴，又凑到我耳边低声说：“而有些人呢，就靠旁门左道。”


我没回答，只是专心填着彩票号码表，希望我的沉默能让她住嘴，但琼斯太太从来都是拦不住的。


“比方说威廉斯太太那儿子吧，我刚听说他进了剑桥。剑桥大学啊！布朗温·修斯说，他那个脑子可是蠢得跟木板拼起来的一样。你还记得她吧&#8212;&#8212;那个在学校做饭的女的？我敢说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大卫·威廉斯进了剑桥？嚯，那他肯定是用功学习了一把。我得记着要去祝贺他。”我一边说一边把彩票号码表递过去。


琼斯太太一把抓过表格塞进彩票机里。


“我就知道，你肯定什么都懂的，”她瞪大眼睛，“你去哪儿了来着？”


“布里斯托。”


“啊对。是学……？”


“英文专业。”我把彩票钱给她。


“哦，没错。”她幸灾乐祸地笑了笑，“这边没太多工作需要这个专业。”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伸出手来。琼斯太太把我的彩票紧紧攥在胸口。“请问，我能把票拿走吗？”


“当然了，亲爱的。”她把票给我。


我把彩票放进口袋里，转身离开。


“对了，我也听说了你奶奶的事。节哀咯。”她语气很轻佻，还带着笑意。我咬紧牙齿，打开店门走了出去，呼吸着外面湿冷的空气，松了一口气。


离开奖还有两天，趁有时间，我读起了奶奶的&#8212;&#8212;现在是我的&#8212;&#8212;书架上别的笔记本。


在关于我的笔记本里，我的几行字随意地落在纸上，歪歪斜斜，和上面奶奶的字迹比起来，一看就知道没有刻意练过。我没有写自己会中多少钱，免得一不小心错失（也许能）成为百万富翁的机会。虽然我完全明白这简直是疯狂透顶，但我还是有点后顾之忧，要是这种“魔法”能够奏效，也许会带点什么附加条件，就像童话故事里说的那样。为了安全起见，我只写了“我是唯一一个中头彩的人”。是有点小贪心，但我保证，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或者，至少在我把钱花完之前下不为例。


电视开奖的时候，馥馥趴在我腿上。我手中攥着彩票。57，23，17……


我把彩票揉成一团，扔向房间的角落。号码一个也没中。我一直想着奶奶已经写好了我的未来，一直想着我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想得都快发疯了。我一边很失望，一边又觉得有些松了口气。如果我要在奶奶的笔记本里接着写下自己和别人的人生，还要为这些负责，那百万富翁的安稳生活可不够补偿我的付出。


第二天早上，我边吃早餐边打开邮箱，花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我很高兴，因为自己中了政府有奖债券。虽然只有100镑，但这个数目也很不错。我都不知道我还买过政府有奖债券，一定是妈妈或者奶奶帮我买的，那时候我应该还是……我把中奖通知放在桌上。有奖债券？彩票？我冲上楼，去找那本笔记本。


那是我的笔迹。“我没中彩票，但是有奖债券中了100镑。”我坐在床上。这的的确确是我的笔迹，但我也知道自己的的确确没写这句话，除非我脑子有毛病。


还需要再来几次实验。如果我能让好事发生，那……？我微微一笑。诱惑太强，难以抵挡。


狄丽斯·里斯简直毁了我的校园生活。我最糟糕的回忆就和她有关，现在还历历在目：她的朋友把我摁倒在湿冷的粗砂操场上，她噘起嘴唇，滴下一大口唾沫。狄丽斯很聪明，朝人吐口水根本不会留伤，而又比直接揍人一顿更伤人。我扫视了一遍奶奶的书架。对！就在那儿，狄丽斯·里斯的那个笔记本。我快速扫了几眼，皱起眉头。我想奶奶还是太心软了：车停在停车场，结果被蹭了？天然气公司多收了她钱？狄丽斯应得的惩罚要比这严厉上百倍、上千倍。


我拧开奶奶的自来水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我犹豫了。她的狗死了？不，那狗就太无辜了；她丈夫搞外遇？要是他们分开了，那对她的孩子也不好。我放下笔。要想报仇又不想伤及无辜，真是件难事。


我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重新提笔：“一夜之间，狄丽斯脸上长了一个世界上最大、还长满了毛的疣子。不管医生怎么治疗，第二天它都会重新长回去。”我合上笔盖，得意地一笑。我思考着怎么才能知道我写的东西究竟有没有变成现实，意识到自己要想知道实验的结果，就得搞清楚狄丽斯住在哪儿，或者去医院候诊室蹲守，要不就尾随她。


第二天早上，我才发现自己只需要看看她那本笔记本就行了。我写下的句子变了：“在几周时间内，狄丽斯脸上渐渐起了一个疣子。医生使用三次冷冻疗法治疗之后，疣子成功消退了。”我叹了口气。


***


我没法改变多少自己的未来，别人的也不行。千真万确，因为我试过了。我在本子上写了一百次“爸爸的癌症治愈了”，但每到第二天早上，都会发现自己写的东西被改了。我曾经熬了个通宵，想看看会发生什么，却看见那些词在我眼皮底下融化重组。不过至少还有一些事，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是我能施加影响的。我可以减轻爸爸的痛苦，让他过得舒服一些。我也可以给爸爸妈妈仅剩的相处时间增加一些快乐的片刻。


不管我写不写，人们的未来都会出现在笔记本上。但如果我想的话，我可以不时插一脚，这里推一把，那里拉一下。这就是奶奶以前做的事。琼斯太太说大卫·威廉斯靠的旁门左道，她还真说对了：“大卫·威廉斯进了剑桥”，在他那个笔记本里，这句奶奶写下的话笔迹清晰，黑粗醒目，就跟写我进了布里斯托的那句话一样。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我讽刺地笑了笑。奶奶没法把我送进剑桥那么好的学校，但至少她还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我上了大学。


笔记本还有另一个使用方法。这段时间，邮局的琼斯太太也许已经注意到顾客稍微有所减少。也许是因为更多的人开始用网上银行，也许不是。


我能掌控的部分有限，而且有些时候，这份责任太重，我几乎快被压垮。我很想烧掉这些笔记本，卖掉奶奶的房子，出门旅行。也许有一天，我会这样做的。我知道，我的未来就在那里，等待着我。而现在，我要把时间花在带馥馥出门散步、烤司康饼，还有写东西这些事上。

<hr />
1  威尔士首府。&#8212;&#8212;译注

我们已经拥有星星


“噢，杰瑞，不要再去追逐月亮了，我们已经拥有星星。”&#8212;&#8212;《扬帆》


那晚，我选了银质的吊坠盒配身上的裙子。我戴上项链，打开上面的吊坠盒。这个动作在五十年里已经重复了上千遍。小小的照片上，两个人从里面往外看着我：一男一女，充满青春的活力，明亮的双眸迫不及待，想要共同见证等待他们的未来。看着梳妆镜中的自己，我有点好奇岁月将他们的容颜改变了多少。我一直牵挂的两位友人，会如何评价我深陷的双眼、鱼尾纹和笑纹，以及黑发中一绺绺的银丝呢？想到最后一点，我挑了一顶配有一根鸵鸟毛的低檐帽，稳稳地戴在头上。还是败给了虚荣心。


一个大皮包放在门口，里面装着我最新发明的样机。我提前放在那儿，以防自己忘了。我披上时髦的羊毛外套，拎起包出门。街上一辆出租车正等着我，夜幕下雾色正浓，车头灯也发出微弱的亮光。空气分外潮湿沉闷。记得上一次启程时，空气是多么清新干爽，熠熠星光穿透黑夜。


“女士？”我上车时，司机问道。我告诉他地址。他想了片刻，皱起眉头。


“您确定地址没错吗，女士？”


“我知道那个地方很出名。请不要担心，我是去见朋友。”


“好的，女士。”他关上车门。


磁电机嗡嗡启动时，整个车身也随之轻轻抖动。虽然那个重要的时刻就要到来，但出租车平稳的车速和这夜深的时分使我暂时陷入了遐想。


***


同样是坐在出租车上&#8212;&#8212;不过是出租马车，我记得自己在崎岖不平的鹅卵石路上颠簸前行。烈日当空，车内充斥着混杂了污水和渣滓的刺鼻肥料味道。我的双手就放在膝盖上，那时还年轻，没患上关节炎，也就没有疼痛和肿块，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肌肤嫩滑、清纯动人。车夫吁了一声，得得作响的马蹄突然间停了下来，弄得马具叮当作响。我付过钱，下了车，抬头仰望眼前这栋高耸的花岗岩建筑，内心激动得几乎要尖叫出来。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我拉响了肮脏破烂的门铃，然后静静等待。一个身穿破旧制服的矮小女佣出来应了门。她带我走进黑暗的建筑，对于我的每一个问题，都只用一个字回答。一路上尽是呻吟、吵闹又无意义的唠叨和尖叫。我们来到楼上走廊尽头的一扇小门前，女佣丢下一句告辞就离开了。


我不去在意周围的嘈杂，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但很奇怪，什么声音都没有。突然间门打开了，我倒在开门的男人身上。


“噢，对不起。”我连忙说。


“不要紧，埃莉诺。我很高兴你能来。”我的朋友约翰一边说，一边扶我站好。


一位老妇人仰面躺着，悬挂在由绳索、滑轮和挡板组成的装置上，身穿病号服。她憔悴的脸庞转过来看我，除了不断眨动的双眼，面部其他肌肉已经瘫痪。


“我迟到了吗？我的表坏了。不好意思。”我说。


“给，拿我的。”约翰伸进口袋，把一只崭新闪亮的怀表塞到我手里。“埃莉诺，我母亲好像有话要说。我先失陪一下。”


我关上门，跟房间里的年轻女人，也就是我亲爱的朋友玛格丽特打招呼。


“她情况怎么样？”约翰跪在他母亲跟前，关切地凝视她的双眼时，我问道。


“听约翰说，她一直很痛苦，都好几个月了。”


“他们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玛格丽特望向肮脏的窗户，摇了摇头。“这样把她悬挂起来可以稍微减轻一下痛楚，起码他们是这样说的。不过约翰觉得没什么用。”


“埃莉诺。”约翰温热的手放在我肩膀上。“你可不可以陪我去找一趟医生？我猜，是否该给母亲换换姿势……在机械装置方面毕竟你比我更在行。”


“当然没问题。”


他灰色的眼眸突然间湿润了。“她想要……她想要……”他咽了口唾沫。“她想结束一切。”


我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我们先跟医生聊聊。”


“我会陪在她身边，为她祈祷的。”我们离开的时候，玛格丽特说道。


我们在走廊上才走了几步，约翰就瘫靠在墙壁上，肩膀抖个不停。


“我受不了了，埃莉诺。我受不了了。”他压抑着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刚开始是精神病，现在又这样。父亲人在布达佩斯1，不知道以后该如何独自活下去&#8212;&#8212;”


“我们会尽力而为，约翰。想尽所有办法。”


我扶起他。突然，他母亲房间的门缝透出一道闪光。我还在想是不是暴风雨要来了，但几分钟后，玛格丽特从房间走了出来。


“约翰，你母亲过世了，你不要太难过。”


“刚&#8212;&#8212;刚才？”我问。老妇人虽然面带病容，但病情不见得那么严重。我不解地看着她，她却避开了我的视线。我们回到房间，约翰的母亲双眼紧闭，面容祥和。


“感谢上天，终于结束了。”约翰说。


***


突然间，出租车停了下来，剧烈的震动一把将我从思绪中拉回现实。司机立刻下车，出租车跟着晃了一下，外面传来他的咕哝咒骂声。我摇下车窗，浓雾从窗外飘了进来。


出租车司机探过头来，谄媚地笑着。“不用担心，女士。立马可以上路。”说完，他走向出租车的尾部。


我取出约翰送我的怀表。随着时间的流逝，它已经失去昔日的光泽。上面显示11:35。我不想失约。于是我下车，走到空荡荡的街道上。磁电机的盖子支了起来，司机弯着腰，一边拿手电筒照着一边搔着头皮。


“我能看看吗？”


“别客气，女士。老实说，我都不知道哪里出毛病了。最近一直这样，莫名其妙就熄火了。”


我脱下帽子让司机拿着。


“噢，我都没注意到您是&#8212;&#8212;好的，麻烦您看一看，女士。要说谁能修好的话，就肯定是您了。”


我勉强笑了一下，拿过他手上的电筒，开始检查磁电机。看上去没什么大问题，但我发现这个型号有个设计缺陷。我叹了一口气。专利一到期，发明就任由竞争者摆布了。我稍微做了一下调整。司机试着启动，它又开始嗡嗡作响了。


我猜也许是出于感激，到达目的地时，司机主动提出要陪我等朋友。今天这片令人紧张不安的街景，确实与我五十年前的记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时的夜流光溢彩、灯红酒绿，整条街道不少人寻欢作乐，彻夜狂饮。而现在，雾色笼罩下，只剩下若隐若现、黑漆漆的高楼大厦，以及一片无尽的死寂。在昏暗街灯的照射下，我看到我们约定的地方用木板封住，已经废弃多时了。我还是坚持让司机离去，坚信他们马上就到。


我把包放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再次确认地址，还是难以相信眼前的变化。我透过挡着入口的破烂木板缝隙往里看。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表上显示11:50。我暗自发笑。自己一如既往地来早了，毫无疑问他们两人会照例迟到。


故意踏响的快速脚步声&#8212;&#8212;男人的脚步声&#8212;&#8212;从阴影处传来。看见眼前一个黑衣打扮的高挑身影，我心跳加速。为什么要那么愚蠢拒绝司机的好意？我打开包，拿出里面沉重坚硬的样机。男人愈发接近，围巾遮住了下半脸。


“你是想给我戴上那东西吗？”


我笑出了声，心跳得更快了。“约翰。”


围巾上那双灰色的眼眸亲切温柔地笑着看我。我的朋友脱下围巾和帽子，露出那张熟悉而棱角分明的脸庞，上面布满皱纹，带着一副饱经风霜的神情。头发已不多，但都变白了。


“几乎认不出这地方了。”我说。


“确实。”他指向挡着我们约定地方入口的木板条。“不过很快也要拆掉了。”


老朋友从外套里抽出一根伸缩拐杖，轻轻甩开，将它插进木板中间。他前后抽动拐杖，松开门框上的钉子。不用几分钟，入口就打开了。


“入口就这样吧，不过要去哪里弄点光呢？”


“交给我就好了。”我按了一下手上物体的开关，不一会儿，蓝色的光亮了起来。


“就它了。是你的发明吗，埃莉诺？”


我点点头。“运动充电。我整天都带在身上，电应该充满了。”


“了不起。”他指着通道口。“进去吧。”


通向地下室的狭窄楼梯间里挂满了蜘蛛网，我们一路往下走，身上沾的都是。地上满是蜘蛛网、灰尘、老鼠粪和褪色的碎纸片。一看到我身前的蓝光，住在这里的小生物都东窜西逃。但俱乐部曾经人声鼎沸时的小桌椅还放在那里。


“既熟悉又陌生。”我说。约翰点点头。过去的影像在我眼前走马灯般地播放。当时大家是多么年轻率真、热情奔放，有些还很放荡不羁。我看见曾经的我们，总是坐在角落里那张桌子旁，激烈地讨论哲学、道德、科学和超自然现象&#8212;&#8212;那些是我们各自沉迷的话题&#8212;&#8212;自不必说，还有别的我早已忘却的话题。时间匆匆晃过五十年，眼前只剩黑暗一片。


“这边。”我高高举起灯，两人绕过生锈的桌椅，跨过地上的桌脚椅腿。


“对，就是这里。我现在记起来了。”约翰说。


我们擦掉两张椅子上的灰尘坐下来。


“五十年了，约翰。但我们还记得，你我都记得。你觉得玛格丽特会记得吗？”我问。


“我当然希望她也记得。我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她被异国教派包围的生活怎么样。”约翰回答。“你还有存底吗？”


“天啊，当然没有，都那么久了。你不会想告诉我你还拿着吧？”


约翰从外套里取出一个细细的小圆柱体，用拇指顶开了盖子，伸进一根手指，抽出一张泛黄的折角纸片。他摊开纸卷，把它凑近光线。蓝色的灯光照亮了他憔悴的面容，他读道：“以下签名者，庄严宣誓，违者格杀勿论&#8212;&#8212;”


“哈哈，”我不禁笑了，“我们那时候真爱演。”


“我记得是你要加那段话的吧。”


“肯定不是，”我说着，咯咯地笑起来，“不过，也许吧，我也说不准。我记不起来谁负责行刑了。”


“……尽己所能，致力于无限延长人类的寿命。凭借各自在自然、机械和精神领域所学，我们计划让人类远离痛苦和死亡。”约翰的表情变得严肃，我自己的心境也发生了变化。我们当年多么有雄心壮志，多么年轻气盛。


“我们立誓去实现这个崇高的目标，”约翰继续读下去，“放弃所有个人成就和其他世俗的思虑，直至五十年后，或者直至我们生命结束之时。我们也在此起誓，从今日起五十年后，天遂人愿，于同日同时同地再次聚首，回顾大家毕生的努力，评选出成就最高的人。”他把纸递给我看。文末的落款是三个花体签名和日期。


“我们深信自己无所不能。那时候，我们就像天上的繁星。少年老成，才华横溢。”我感叹道。


“不是我们，你才是。”约翰纠正。


“你太谦虚了。”


约翰卷起那张纸，把它放回圆柱体内。


“我们上次坐在这里到现在，真的已经过了五十年吗，约翰？我感觉只是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已经过了整个人生。”


“我也有同感。不过，时间的流逝是不容置疑的。”


我们彼此都沉默了。


“老实跟你说，我简直一败涂地。”我叹了一口气。“我花了数不胜数的时间想制造一个代替人脑的自动机器，但是最后一无所成。”


“埃莉诺，你怎么可以这样说&#8212;&#8212;”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太好了。”我说道。我们都站了起来。


配有黑色流苏的小靴子在蓝光下微微发光。那个人正迟疑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是你们吗，我的朋友？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约翰和我相视而笑。


“我们都在这里，玛格丽特。下面更亮。”约翰大声喊。


一位披着连帽斗篷的女性出现在楼梯的底部。


“让我好好看看你们。”她说。


“玛格丽特，”我叫起来，“太高兴了。快过来坐下。”我开心得拍起了手。“我们都坚守了承诺，真是太好了。”


“埃莉诺，约翰，我很高兴能再见到你们。”玛格丽特一边说一边绕过古老的桌椅。她走进我们桌子旁边的光圈中，顿了顿，才摘下兜帽。


约翰和我都倒吸了一口气。我们面前的女人看上去只有20来岁，皮肤光滑无瑕，头发乌黑发亮。显然，玛格丽特五十年来一点都没有变老，仿佛从我脖子上的吊坠照片里直接走出来一样。约翰首先发话：“怎么……怎么可能？”


玛格丽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解释道：“请不要惊慌，我最亲爱的约翰和埃莉诺。”


我们都坐了下来。我虽然忍不住往前靠、盯着她的脸庞看，但还是忍住没去触摸她，说服自己她是真的。


“我很抱歉吓到了你们，请原谅我。”


“玛格丽特，”我说，“太难以置信了。但是&#8212;&#8212;你做到了，你找到了延长寿命的方法。你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这&#8212;&#8212;”


“埃莉诺，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呢？你是在哪里发现这个奥秘的？从佛教徒身上？还是印度教教徒？别卖关子了，玛格丽特，都告诉我们吧。”我催促着。约翰颤抖的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我最亲爱的朋友，请你们冷静下来。接下来我还有一个震惊的消息，一件你们万万想不到的事情，我担心你们听了不知会有什么反应。但不管怎么说，是时候说出真相了。”


约翰和我面面相觑。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给你们看，但请你们保持冷静。记住，我仍然是你们在大学时代认识的同一个玛格丽特。”


她坐回椅子上，平静下来。接下来发生的事难以言喻。无论是在自然界，还是我一生中做过的无数实验里，我都没有见过这种现象。玛格丽特的身体一瞬间发亮，融化，变得透明。她的身体还存在着，但已经扭曲变形，没有了边缘，就好像与椅子、地面甚至空气融为一体，无法分离。一时间，我无法呼吸。


约翰跳起来，椅子哐啷一声倒在地上。


“约翰&#8212;&#8212;”我倒吸一口气。


他面如死灰，手颤抖地指着我们面前椅子上的人影。我往回看，发现玛格丽特重新坐在上面。


“我的天啊，玛格丽特。刚刚是什么？”我只能发出嘶哑的低语。我搬起约翰倒在地上的椅子，温柔地让他坐回去。他松开了领带，而我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真的，真的很对不起，我最亲爱的朋友。我吓到你们了，但我觉得这非常有必要，否则你们会一直怀疑我必须要告诉你们的事。”


“怀疑你，玛格丽特？我倒是怀疑看了刚刚发生的事之后，以后我什么事情都会相信。”我说。


“我尽量长话短说。我看得出，现在连我的人形都令你们不安。”她站起来，披上斗篷，戴上兜帽，挡住自己的脸，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兜帽的边缘扰动起灰尘和空中的蜘蛛网。


“五十年前的这个晚上，我们相约在这里，立下了庄严的誓言。你们二人，分别是自然科学和机械学领域的优秀学生，而我，你们心目中一个普通的神学学生，却十分有幸成为你们的朋友。现在你们知道我过去和现在的模样，但不知道真实的我。”她缓了一下。“我不是人类，甚至不是这个地球的生物。”她兜帽下的双眼里反射出亮光。“我来自，嗯，别的地方。”


虽然夜晚有点凉意，但约翰的脸还是被汗水打湿了。“信息量太大了，玛格丽特。不过请继续说。”


“我只有一个人形，一个不会衰老的人形，所以这五十年来我一直周游列国。为了不引起怀疑，我不停地转换地方。按你们的时间算，我的种族已经观察了你们好几个世纪了。智能生命少之又少，所以你们可以想象到，我们发现一个充满潜能的外星种族时是多么的高兴。”自称玛格丽特的生命体坐下来，紧紧握住我们的双手。“我亲爱的朋友，人类太了不起，太神奇了。”


“玛格丽特，不管你到底是什么，我还是不明白。”我说。


“你是说，我们的约定？”


我点点头。


“我们的最高委员会同意，让人类自然发展，走上你们的种族以及环境特点决定的自然之道。在你们这个发展阶段，如果向你们灌输我们的知识和技术，恐怕会带来不可估量，而且很可能是灾难性的后果。”


“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明智。”约翰说。


“你当然能想象到，约翰，但你们种族的其他人并不都是那么开明。不过，这也不代表我们不能伸出援手。不管怎么说，只要给予一点点助力，你们就能前进。”


“我明白了，”我说，“你选择了约翰和我，去引领我们各自研究领域的未来，而我们的约定作为额外的推动力，让我们投身于各自的工作。”


“你说得没错，埃莉诺。”


“假如是那样的话，很对不起。除非约翰有什么成果要宣布&#8212;&#8212;？”我看着他。他耸耸肩，摇了摇头。“我们让你失望了。”


“失望？你们没让我失望，埃莉诺，一点都没有。”


“但我们没有发现延长人类寿命的方法。”


“噢……”玛格丽特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看着她那么像人类的反应，我感到很惊讶。“那个目标本来就实现不了，起码这几代人都实现不了。”


约翰和我互相对视。


“那么，为什么……？”我说。


“说真的，埃莉诺，像你这样聪明的人，今晚反应竟然那么迟钝。”


“对啊，”约翰大叫起来，转向我，“回想一下，埃莉诺，在寻找永恒生命的过程中，你都取得了什么成果。磁电机、能量储存装置、机器人、新材料&#8212;&#8212;”


“哦，我真笨死了。约翰，你在预防传染、疾病治疗和手术方面取得的成果&#8212;&#8212;”


“没错，我的朋友。我给你们设置了一个超乎你们能力的任务，而你们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取得了超越两三代人的成果。”


一时间，没有人接话。玛格丽特的豪言壮语震慑住了我们，房间陷入一片寂静和黑暗。


“现在，我得走了。”玛格丽特说道。


“什么？不，请你留下，”我说，“你来自哪里？你还没告诉我们你的世界、你的族群，所有的一切。”


“恐怕没办法了。我已经说得太多了，因为我不能让你们余生都以为自己失败了。相反，你们超乎想象地成功了。因为你们不懈的努力和毕生的成果，也许今天人们的子孙和他们的子孙都能得到永生。他们毫无疑问能过上更长久、更幸福、更有意义的生活。”她顿了顿。


“我们一起度过的大学时光，建立的最深厚的友谊，都是我人生中最珍贵的回忆。我也不愿意向你们隐瞒我的真面目。因为我们之间的友谊，我一直想要向你们和盘托出。也正因如此，我现在真的必须离开了。”她站起来，拉紧了身上的斗篷。


“我希望你们能够真心相爱，永远开心。”


“玛格丽特&#8212;&#8212;”我喊道。但她快步穿过房间，走上了楼梯。我们听着她踏上楼梯，走出临街大门，最后消失在黑夜中。


约翰摸了一下自己的秃头。“刚才是真的吗，埃莉诺？我怀疑自己感官失调了。”


“我自己也不太确定。但我们都在这里，我们都看见了。”刚才放在桌上的灯开始变暗，于是我拿在手中甩了几下，灯光很快又明亮起来。


“埃莉诺，这地方太阴冷可怕了。不如我们找个舒服点的地方探讨一下今晚发生的事，或者聊聊过去的五十年？”


“你说得有道理。”


离开之前，我转身看了这个荒废的房间最后一眼。它年久失修，颓败不堪。我很高兴终于可以离开了。


寒风吹过临街大门的缝隙，我们走到外面时，又起了雾。星光璀璨，在深邃漆黑的夜里一闪一闪。


“你觉得她是来自哪一颗？”我问。


约翰顺着我的视线往上看。


“啊，我希望……”


“什么？”


“就是……如果我生在另一个时代就好了。”他摇摇头，不再多想，戴上帽子和围巾。我们开始走。


“要实现一个不能实现的目标，五十年真是很长一段时间。后悔吗，埃莉诺？”


老问题。失眠的时候，我究竟想了多少遍这个问题？又有多少次赶紧驱散反省的念头？现在我终于可以聊这个问题了，明明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一时间却想不出合适的词。


“你没结婚，是吧？”约翰问，“有没后悔没要孩子？”


“噢，没有。装置就是我的孩子。”


“那么&#8212;&#8212;？”


“噢，约翰。”我心里想的都是他，不敢跟他对视。


他把手臂温柔地搭在我肩上。


“我们还有好几年时间呢，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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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匈牙利首都。&#8212;&#8212;译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