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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大楼
作者：陈雪
内容简介
 这是一桩凶案故事，一个谜样女孩被杀，看似命案的解谜推理，却牵引出复杂多面的生命样态。 这是一幢摩天大楼的故事，它犹如巨大矿石碑，矗立在繁华台北市郊，与一〇一大楼遥遥相望。居民们拼命想过上更好的生活，但终究被困在这城市与乡村的灵薄狱之间。 这是一代平凡年轻人的故事，他们是保险员、设计师、房屋中介、美妆店小姐、咖啡店店长，他们都向往着出人头地，但成功的机会却越来越少，正陷入一种集体性的失落当中。 这是一个关于生存彷徨的故事，薪水仅够养活自己、离开农村却无资本进城、子女离家后独自面对孤单的老年，收入供养住进这大楼的房贷，即已耗光。 这是一座后现代巴别塔的故事，人被自己的孤独与淡漠围困，亦被无法达成的希望所毁灭。灵魂在金钱和欲望的一路猛进中高速坠落。 这是一座城市和它的边缘的故事。 这也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你和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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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恶魔的女儿之死 陈雪《摩天大楼》及其他
  
王德威
  
（编按：本文涉及小说情节）
   
陈雪1995年以《恶女书》崭露头角，二十年来创作不辍，已经跻身为当代华语小说重要作家之一。这些年来，陈雪书写家族不堪回首的历史，女性成长的艰难试炼，还有同性与双性恋的温柔与暴烈，极受瞩目。她的文字绵密犹劲，面对生命种种离经叛道的难题，笔下绝不留情。她将小说命名为《恶女书》，《恶魔的女儿》，《附魔者》，已经可以看出用心所在。
  
但陈雪恣肆的书写之后，其实总有一个小女孩的身影萦绕不去。这原是个清纯的女孩，却在生命中过早受到伤害—从乱伦到自杀，从遗弃到流浪—以致再也不能好好长大。多年以后，女孩变为女人，却不能摆脱那些往事的纠缠。她喃喃诉说那一言难尽的过去，千回百转，无非希望找出伤害的源头。与此同时，她又企图从肉身欲望的追逐里，挖掘亲密关系的本质，无论这关系叫做母亲，同性、异性的爱情与婚姻，家。她寻寻觅觅，患得患失。无尽的书写，重复的书写，仿佛是驱魔仪式，或更是附魔般的病症。
  
在陈雪最新小说《摩天大楼》里，这些特色依然有迹可循。但在创作二十年的关口，她做出不同以往的尝试。如果陈雪过去的作品总是从家族、从欲望个体出发，《摩天大楼》顾名思义，凸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公共空间和人我关系。陈雪的私密叙事以《迷宫中的恋人》（2012）达到顶点。她的恋人絮语剪不断，理还乱，虽然有其魅力，也隐隐透露出是类叙事的局限。暌违三年以后，陈雪走出她的“迷宫”，进入“大楼”，俨然宣告她有意放宽视野，试探小说与社会叙事形成的又一种感觉结构。
  
这大厦矗立于台北市外围，楼高一百五十米，地上四十五层，地下六层，费时八年造成，分为ABCD四栋，共有一千五百单位，三千住户。“天空城市，君临天下”，在台北101出现之前，曾是天际线的庞然大物，象征上个世纪末的野心与欲望；蜂巢式规划，全天候管理，各行各业一应俱全，有如自给自足的小社会。陈雪当然为这大厦赋予寓言意义，那是中产阶级的巴别塔，也是后现代的异托邦。然而这又与陈雪前所关怀的酷儿的，阴性的，恶魔的主题有什么关联呢？
  
一切必须从大楼发现一具他杀的女尸开始。

“恶”的罗生门
   
《摩天大楼》里，钟美宝是大楼里的住户，也是大楼中庭咖啡店店长。美宝二十七岁，清秀亮丽，工作勤快，善体人意，小区里的居民无不欢迎。美宝有个从事电信事业的男友。关于她的一切如此美好，以致她俨然成为大楼住户所向往的那种理想小区生活的化身。
  
然而有一天钟美宝却被发现陈尸在自己的房间。她身上的淤痕历历可见，显然生前最后有过剧烈肢体冲突。尸体被发现时早已僵硬，甚而漫出腐味。离奇的是，她竟然穿戴整齐，还化了妆。她的姿态被摆弄得像个诡异的，“死去了”的洋娃娃，一切仿佛有人动了手脚。但凶手是谁？为了什么杀害这样无辜的女子？
  
陈雪采取推理小说的方式书写《摩天大楼》。小说分为四部，主要人物依序登场，包括了大楼管理员，销售大楼的房仲业者，罗曼史作家，家庭主妇，钟点清洁工等。他们为大楼生态做出全景式扫描。然后命案发生了。陈雪安排证人各说各话，形成了罗生门式的众声喧哗。在过程中，我们惊觉美宝其实是个谜样的人物。在她透明般亮丽的外表下，隐藏着一层又一层的秘密。作为读者，我们抽丝剥茧，企图拼凑出美宝的过去：她不堪的童年，她那美丽而有精神异状的母亲，阴鸷的继父，雌雄同体的弟弟，还有那纠缠繁复，充满狂暴因素的多角情史……
  
熟悉陈雪过去作品的读者，对钟美宝的遭遇不会陌生：她是“恶魔的女儿”又一个版本。从《桥上的孩子》到《陈春天》，从《附魔者》到《迷宫中的恋人》，这一原型人物不断以不同面貌出现。她出身台湾庶民社会，童年家庭巨变，父亲一筹莫展，母亲下海为娼。这个女儿小小年纪必须自立，在懵懂的情况下，她被父亲性侵了。家庭伦理的违逆带来巨大的创伤，逃亡和死亡从此成为挥之不去的诱惑。
  
但故事这才开始。身心俱疲的女儿长大后力求安顿自己，却又陷入爱欲的迷宫。同性恋还是双性恋，自虐还是虐人，成为轮番上演的戏码。带着家族的诅咒以及色欲的原罪，“恶魔的女儿”注定堕入所遇—也是所欲—非人的轮回。
  
陈雪的作品带有强烈自传色彩，也常常引起好事者对号入座的兴趣。这是小说家的变装秀，也是对读者的挑逗。而她有关女性与同志的爱欲书写，时至今日，已经进入主流论述。相形之下，我认为陈雪作品所形成的伦理寓言部分，有一般酷儿写作所不能及之处，可以引发更多探讨。
  
“恶”是陈雪创作的关键词，也是她在描述各种精神创伤与爱欲奇观的终点。什么是恶？在陈雪笔下，恶是家族堕落的宿命，是父权淫威的肉身侵犯，是社会多数暴力和资本暴利，是异性恋监视下的欲望流淌，是难以诊断的病痛，不可告人的“秘密”。恶是奉礼教之名的善的彼岸，是无以名之的罪的缘启。
  
陈雪也探讨另一种恶：恶之花的诱惑。在这里，“恶魔的女儿”不再只是牺牲，也摇身一变成为共谋。称之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也好，身不由己的沉溺也好，她以暧昧的行动，逆反的逻辑，从创伤开出以毒攻毒借口，将堕落化为游戏。究其极致，恶不指向礼法的禁区，而是放纵的渊薮；在那阴湿的底层，但见各色奇花异草怒放，无比引人入胜。
  
但陈雪的谱系里还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恶。太阳底下无新事，人生穿衣吃饭的另一面，就是行尸走肉的漠然与无感。我们都可能是“平庸之恶”的一分子。从无可名状到无所不在，恶的家常化才是陈雪所想象的终极恐怖吧。摩天大楼就是这样一个所在。大楼打造出一个理想的有机共同体。然而光天化日里已经藏着一触即发的变故种子，或死无对证的谜团。唯有偶然事故发生，牵一发动全身，方才折射出住户的无明和伪善。
  
在《摩天大楼》里，钟美宝的死亡彰显了陈雪的恶的谱系学。一个花样年华女子的猝死在在引起大众的慨叹和不舍。缉拿元凶、绳之以法，俨然是除恶务尽的必要手段。然而陈雪暗示，作为“恶魔的女儿”，美宝就算死得无辜，也不能置身事外。这就引起了小说辩证的两难。美宝温良恭俭的生活里有太多暴烈的因素。她苦苦与人保持距离，甚至借不断迁徙藏匿行踪，但她的隐忍却反可能是杀身之祸的诱因。另一方面，她在爱欲的漩涡里铤而走险，一次次试验死亡与屈辱的极限，显然迫使我们思考她死因的其他可能。
  
而陈雪的野心仍大过于此。按照推理小说公式，她让小说一系列证人说明自己和死者的关系，也澄清犯罪嫌疑。这些人证包括了美宝的男友，与她有染的其他情人，暗恋她的咖啡店女同志员工等。吊诡的是，他们明明有自己与命案无涉的证据，却又同时承认自己“不无可能”就是谋杀犯。他们的自白是出于什么动机？面对美宝的尸体，他们可能既是无辜的却又是有罪的么？
  
恶是有传染性的。恶魔的女儿哪怕再天真无邪，难保没有自噬其身的基因。与美宝来往过的人，怎能不受波及？他们觉得罪过，不仅是因为“我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而是理解自己曾被美宝勾起非分之想，或的确做出越轨行为。尽管日常生活遮蔽了种种生命暗流，美宝的神秘死亡却陡然提醒当事人所不能身免的共犯结构。小说结束时，真相似乎大白，但凶手何以下此毒手？
   
谁知道为什么？知道了为什么，是否就可以抵消罪恶？理解犯罪人的心理过程，为的可能是宽慰还活着的人，然而，如果那就是根本的恶呢？
   
陈雪过去的作品围绕家族丑闻和个人情史打转，还未曾如此深刻思考恶的谱系的社会性。在这个层面上，摩天大楼的隐喻最明白不过。这四栋大楼组成的超级小区表面熙来攘往，其实关上了门，每个住户也都关上了自家的秘密。但果真如此么？户户相通的管道线路，无所不在的保安体系，让私人生活总已进入公众领域。当美宝尸体在她的房间里逐渐分解时，其他的住户呼吸着共同排气口排出的新鲜空气。
  
恶是有弥漫性的，甚至成为生存的“根本”。美宝的命案曾让大楼小区喧腾一时。但时过境迁，一切恢复常态。“无论是住户还是……过客，偌大一栋楼，吞噬了一切，再将这一切消化吐出，人们很快就会把她遗忘。”在《摩天大楼》的最后一部，陈雪以速写方式记录大楼一个月又一个月的变化—或其实没有变化。一切的一切仿佛就是鲁迅所谓“无物之阵”的循环。这是小说家对恶的考古学最后的感喟了。但绝望之为虚妄，恰与希望相同，陈雪必须写出反抗绝望的可能。

迷宫里的恋人
   
陈雪小说世界里的恶如影随形，唯一能与之抗衡的力量来自特定角色追求爱的欲望。这或许卑之无甚高论，但任何看过陈雪前此作品的读者会理解，对作家而言，爱是她唯一的救赎。但陈雪对爱的理解和叙述却是如此曲折，以致我们发觉爱与恶的关系竟可以互为因果，如影随形。美宝的爱情冒险就是最好的例子。
  
在摩天大楼的住户眼中，美宝人见人爱。但也恰恰她如此可“爱”，我们忽略了其中的凶险。美宝正牌的男友电信工程师大黑木讷诚实，两人也似乎心心相印。然而美宝的心另有所属，她和同住在大厦的已婚建筑师林大森进行着不伦之恋。美宝和大森原是青梅竹马，多年之后在大楼里巧遇重逢，旧情复燃，而且一发不可收拾。两人瞒着大森的妻子偷情，无所不为。陈雪仔细交代他们早年相濡以沫的关系，以及重逢之后的激情。因为现实的种种阻碍，美宝与大森的爱情其实没有未来。在时间被压缩，甚至排除的前提下，他们每次的幽会就像是只此一次般的炽烈与决绝。他们热衷虐待与被虐待的性爱，甚至窒息性游戏，仿佛最后的高潮不是别的，就是死亡。
  
日常生活里的美宝端庄秀丽，谁能料到她在性爱中如此狂野恣肆？好像只有在肉体极致的欢愉—和痛苦—中，她才能够将所压抑的种种不堪尽情释放。大森稳重自恃，有家有业，是社会成功人士，又为了什么敢在同一栋公寓大楼里玩起恋奸情热的把戏？爱的力量摧枯拉朽，让陈雪的恋人们铤而走险，不，走火入魔：
   
随着时间的经过，见面次数增加，一年以来，他们除了一再地加强性的刺激，找不到其他办法来缓解这没有出路的恋情带来的悲伤，后期他们的性爱已近乎狂暴，有时甚至会在彼此身上留下伤痕，更增加了曝光的可能。
   
大森不知道的是，他和美宝这样的爱却还未必是她真正要的。美宝同母异父的弟弟颜俊生得挺拔俊美，兼有阴柔的魅力，但却是精神病患。美宝和颜俊相亲相爱，及至在他的证词里终于承认：“我也是她的情人之一，虽然我们从不真正肉体相交。虽然，这该是禁忌与罪恶的，但谁能阻止我们相爱呢？即使美宝也不能，当我们一同从那个死境里出走，我们就是同根同命的了，谁也不能抛弃对方。”但美宝的爱情还有另外一个更深不可测的黑洞。那就是她的继父。从小学到高中，美宝是继父觊觎的对象，自己的母亲竟然装聋作哑。她离家出走，却怎么也摆脱不开继父的纠缠。
  
乱伦的阴影毁了美宝的生命。在她成长的过程里父亲从不在场，但继父所取而代之的家∕法，以及他对美宝威胁，只让她创伤的根源变本加厉。在那称之为家的地方，父不父，母不母；那原该是爱的根源所在，原来早就是掏空的。美宝日后任何对爱的追寻，都是对那空洞的爱的求偿，而且永远得不偿失。当她被杀死的那一刻，爱以最邪恶的形式来回应她的企求。
  
环绕美宝身体∕尸体的，还有其他爱的回响。美宝咖啡店里的小孟是女同志，对美宝一见倾心，但美宝不为所动，使她伤心不堪。美宝男友大黑出于对她行踪的怀疑，暗暗在她房中架设摄影机，因此看到不堪入目画面。他对美宝的爱只能在偷窥中完成，也同时幻灭。房地产中介林梦宇对美宝一向就有好感。他对大楼熟门熟路，干脆从通风口潜入，和美宝的床、美宝的衣物谈恋爱。当然我们不会忘记林大森。他是发现美宝被杀，把尸体清理以后，替它换上蕾丝洋装、抹上口红的那个人。大森与美宝的爱从来欲仙也欲死，当爱欲对象从肉体成为尸体，他恋尸的倾向浮出台面。
  
这些形形色色的爱情因为美宝而起灭，提醒我们在大楼其他的住户里，是否也有类似故事上演。地产中介林梦宇出入大厦多年，见多识广，也不避讳伺机与客户逢场作戏。但他终于了解他转手女人就像买卖房子一样，自己的角色就是空洞的中介。林妻丁美琪中年罹患干燥症，苦不堪言，夫妻生活降到冰点。她却在一个女教练的调养下，渐渐复原。罗曼史作家吴明月笔下多少千恩万爱的场面，自己却患有人群恐慌症，足不出户，遑论谈场恋爱。陈雪也不放过为酷儿角色发声的机会。但比起异性恋的千奇百怪，这些角色呕心沥血的爱情故事读来居然正常无比了。
  
摩天大楼是个爱欲的迷宫，曲折而阴暗。美宝不啻是这迷宫的女祭司，但也是牺牲者。美宝的冒险不禁让我们想起希腊神话中克里特岛阿里阿德涅（Ariadne）公主与迷宫的故事。迷宫道路机关重重，中心住着半人半兽的怪物弥诺陶洛斯（Minotaurus），随时准备吞噬被献祭的牺牲。阿里阿德涅掌握迷宫途径，为了爱，她提供英雄忒修斯（Theseus）一个线团，让他进入迷宫，自己在外接应。忒修斯杀死弥诺陶洛斯，然后持线循径走出迷宫，有情人终成眷属。
  
陈雪的恶魔的女儿没有这样的运气。她理解迷宫的险恶，但没有爱人作为前驱或接应，她必须自己闯入迷宫，面对怪兽—那恶的本体—与之对抗。而她进得去，出不来。甚至可能发现原来怪兽狰狞的面目就如同她的父亲！她终于被怪兽吞噬。
  
据此我们要问，写作于陈雪，是否也如同爱的迷宫冒险？穿梭在不断分歧的甬道里，她且进且退，终而遇见—或错过—怪兽。更尖锐的问题是，她握有任何线索，能让她离开迷宫，全身而退么？
  
《摩天大楼》并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但陈雪提供了一个线索。那就是，美宝生命的最后阶段还有一段恋情，对象是大楼管理员谢保罗。这段恋情也许突兀，但对陈雪的创作非比寻常，而她有备而来：小说介绍的第一个人物就是谢保罗。“他只是个平凡得近乎蝼蚁的男人，内心背负着无法清偿的罪咎，他孑然一身，不配得到幸福。”然而陈雪告诉我们，谢所谓内心“无法清偿的罪咎”其实完全不能归罪于他。他曾在一场意外中过失杀人，因此间接毁了一个家庭。虽然罪不在己，谢保罗却怀着一颗自我放逐的心寻找救赎。他居于社会边缘，甘愿从事一个与资历不符的大楼管理员工作，以卑微的方式活着，关心别人，不求回报。
  
美宝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投入保罗的怀抱。与其说他们相爱，更不如说他们互信。他们有了亲密关系，而这样的关系是协助美宝离开困境的前奏。然而小说急转直下，美宝被杀，保罗黯然离职。
  
保罗是小说中的善人。他对美宝的死亡无能为力，当他离开摩天大楼时，他怀着对所爱深深的悲伤与思念。比起其他角色歇斯底里的爱以及万劫不复的下场，保罗以他无条件的奉献，示范了一种不同的爱。他为陈雪的迷宫打通一条出路：一种悲悯的爱的可能。也因为如此，他让美宝的死有了淡淡宗教寓言的意义。毕竟，《圣经》中的保罗是耶稣最亲近的使徒之一。

爱的社群免疫学
   
谢保罗这样角色的出现，代表了陈雪对于个体与社会群体关系的再思考。重复前述，陈雪以往的作品一再演绎恶的无所不在，而防堵、驱逐“恶魔”、保持清明的唯一方法是爱。但她理解其间的吊诡关系。对她而言，如果爱的前提是主体将自己“毫不设防”地信托给所爱，这样的爱就不得不向各种变量开放，包括主体的背叛或被背叛，伤害，甚至主体（自我）泯灭的可能。爱到深处不仅是无怨无悔，也可能是此恨绵绵，更可能是自我掏空或两败俱伤。而在最诡谲的情况里，爱的救赎竟可能翻转成爱的弃绝，那恶的诱因。
  
辗转在爱的“迷宫”书写里，陈雪已经到达一个临界点。我认为她的摩天大楼虽然延伸了迷宫隐喻，却标志相当不同的空间坐标以及伦理面向。简单地说，如果“迷宫”只供恶魔的女儿和她的情人们出入，大楼则住满了千百户人家。这是一个喧闹的，充满各色相干与不相干人等的小区。美宝的爱与死就算再惊天动地，也还是要放在一个更复杂的社群脉络里来看。
  
这就是谢保罗微妙的位置所在。谢是大楼的管理员，负责全天候过滤出入访客，处理住户大小疑难杂症，当然最重要的，维护整个小区的安宁与秩序。良好的管理制度让大楼以内的住户住得安全舒服，也因此形成了区隔内与外，防堵闲杂人等、突发事端最重要的设置。
  
然而谢保罗是个称职的管理员么？他负责认真，夙夜匪懈。四十五层的地上建筑，六层地下建筑，四个小区，大大小小的卖场商店还有公司行号都在他巡逻范围内。他对住户彬彬有礼，有求必应。但他有可能太关心住户？小说一开始，陈雪就告诉我们谢保罗特别同情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少女，久而久之，同情升等为爱慕。少女最后去世，保罗竟然私自潜入她的屋内，感伤良久。
  
同样的，他和美宝的暧昧关系也逾越了职守。更讽刺的是，他如此“保护”美宝，却居然还是让她被人杀了。
  
恰在这里，陈雪铺陈了她对个人与社群伦理的尖锐观察。我的论述基于当代两种有关社群伦理的说法。阿甘本（Giorgio Agamben）的“裸命”（bare life）观指出古罗马社会里的“牲人”（homo sacer）是社会的贱民，只有裸命一条，被社会“包括在外”。正因为牲人暧昧、边缘的位置，他们被视若无睹的存在反证了社会人与非人、内与外的秩序，以及威权者行使法、又高于法的位置。[1]而在20世纪，“裸命”其实内化成为现代人的宿命。不论资本社会或极权社会，各有精密方式控制成员的生命∕政治意义。政治异议者、难民、非法移民、非异性恋者、植物人等都是存在于合法非法的边缘、或不死不活的状态。
  
埃斯波西托（Roberto Esposito）同意阿甘本对现代社会生命管理的观察，但指出“裸命”的运用过于僵化消极。同样从生命∕政治管理入手，他却指出社群（community）和免疫系统（immunity）之间的辩证关系，才是现代社会性的基础。对埃斯波西托而言，社群的构成与其说取决于向心力、归属感（或持分单位），不如说对危及小区安危者的防堵与排除—也就是医学隐喻的免疫体发挥功效。社群和免疫系统间的关系不总是泾渭分明的，而是相互消长，不断在危机处理中划出界线。免疫系统也有过犹不及之虞：就是它非但侦测、排除有害的入侵者，同时可能侦测、排出自己这样侦测、排除的功能，造成“自体免疫”（autoimmunity）。换句话说，自体免疫犹如自废武功，开门揖盗。这成为隐伏现代生命∕政治管理中最吊诡的危机。[2]
  
回到《摩天大楼》凶杀案和社群伦理的问题。我们不妨说，由谢保罗和其他管理员所形成的保安系统，就如同身体的免疫系统，隔离大楼内外，维护小区共同体的正常运作。但谢保罗的位置耐人寻味。再一次引述陈雪对保罗的描写：“他只是个平凡得近乎蝼蚁的男人，内心背负着无法清偿的罪咎，他孑然一身，不配得到幸福。”保罗是条“裸命”，在社会边缘讨生活。他没有入住摩天大楼的资格，却被委以维护大厦安危的责任。更讽刺的是，保罗过分尽忠职守，结果连自己也分不清内外之别。当他成了美宝的入幕之宾，甚至共谋远走高飞时，他从内部破坏了保安防线，形同摩天大楼的“自体免疫”。以后凶手闯入，不过坐实了大楼安全性的虚有其表。
  
保罗是大楼小区制度最尽责的维护者，却也是小区制度最意外的破坏者。我们或许可说保罗与恶魔的女儿搭上线，也陷入了爱的诡圈。但陈雪的用心应不止于此。我们不曾忘记，小说中保罗更是以善人面貌出现。尽管“裸命”一条，他不甘于卑微的身份。他曾遭受过天外飞来的过失杀人指控，而他逆来顺受，默默赎罪。他与美宝萍水相逢，愿意为她付出。不错，美宝惨死，保罗难辞其咎。但换个角度看，恰恰因为保罗游走大楼内外，只求付出，不为所限，他戳破了摩天大楼的防堵系统，或任何现代社会奉理性之名的局限。
  
埃斯波西托指出以往有关现代社群论述过分着重界限、领域的划分，与保安∕免疫系统的监理作用。他建议我们不把免疫当做天衣无缝的设置，而是一种滴漏、过滤的程序。认清恶既然防不胜防，我们就必须重新思考保安∕免疫的功能。据此，谢保罗的意义就不再只是暴露摩天大楼管理的“自体免疫”缺失，而是提醒我们任何免疫系统内二律悖反性的积极面。只有理解保安∕免疫系统的百密一疏，才能打破小区自成天地的幻象，面对小区以外的世界，无论是善的，还是恶的。为了自保，我们不可无防人之心，但我们同时又必须撤下心防，与人为善。谢保罗从“裸命”出发，跨过僵化的人我之间门槛，以宽容的爱来拥抱美宝。他的行为未必见容于常情常理，却指向埃斯波西托所谓“肯定的”生命∕政治（affirmative biopolitics）。[3]
  
据此，我们可以理解陈雪如何将她的社群伦理免疫学落实到肉身基本面。小说中的罗曼史作家吴明月罹患多年广场恐慌症，自我隔离。钟美宝命案之后，她似乎若有所悟，竟然破茧而出，离开多年幽闭的房间，重新进入（仍然危机四伏的）社会。更有意义的例子是中介妻子林美琪。她罹干燥症的病因正是自体免疫功能作祟。她遍寻治疗无效，却在女性按摩教练的推拿中，肉身苏醒，重获生机。而林美琪一直以为她只是个规规矩矩的异性恋者。
  
而我们记得，陈雪的《迷宫中的恋人》所处理的，不正是一个女作家发现自己免疫功能失常，罹患了干燥症？干燥症让作家生命停摆，身陷疼痛无孔不入、病因无从追踪的循环里。与此同时，作家感情也遭遇空前僵局。她周旋在旧爱新欢间，全心投入，求全责备，结果反而适得其反。
  
陈雪的恋人们在追逐爱的过程中，不知道如何划下停损点，或一种“免疫”措施。他们极端到或唯我独尊，或自我作践时，爱吞噬了爱，恶意弥漫，痛苦横生。她们成为一群爱的“自体免疫”者。《摩天大楼》的钟美宝只是最近的牺牲。但这回陈雪理解，摩天大楼里还有成百上千的住户，也各自有他们和她们的故事。痴嗔贪怨，各行其是。美宝的死引起怜悯，引起恐慌，或引不起任何反应，都必须预设小区其他住户的感同身受的经验或想象。这一对群体、他者存在的承认与同情，是陈雪爱的伦理学的重新起步。
  
而这重新起步的契机只能由谢保罗来承担。摩天大楼凶杀案在媒体上喧扰一时，但美宝的葬礼凄凉无比。保罗南下，继续孑然一身的流浪，以大量劳动和酒精麻痹自己。他更孤独了。
  
直到有一天，保罗意外收到一个包裹，竟然是美宝的遗赠，一条黑白格子手织毛线围巾。那是美宝打算私自离开摩天大楼前，托人留给保罗的。南部艳阳高照，围巾却温暖了一颗冰冷的心。保罗开始学做面包，那原是他和美宝的浪漫计划。在一封信里，保罗如此写着：
   
美宝确实死了，但就像她活着时那样，无论身处什么样的绝境，她从没有自暴自弃，更不可能会让身旁的人不幸。后来我想，是该离开台北了。面包店的工作还等着我，老小区也还有空屋，没有美宝，也还可以过着美宝想要的生活。我想，这才是继续爱美宝的方式。
   
爱原不是封闭的系统，而是开启未来可能的界面。“迷宫”闯荡二十年后，陈雪以前所少见的温柔结束她最新小说。摩天大楼凶杀案很快就会被淡忘，但恶的阴影挥之不去。“那样巨大的一座大楼，隐藏着多少种地狱呢？”唯有善人保罗从地狱归来，收拾记忆碎片，谦卑地重新开始生活。置之死地而后生，“没有美宝，也还可以过着美宝想要的生活。我想，这才是继续爱美宝的方式。”爱，以赠与，以无须回报的方式，移形换位，继续传衍。这是恶魔的女儿最后的礼物。
  <hr/>  
注释
  
[1] Giorgio Agamben，Homo Sacer：Sovereign Power and Bare Life，trans.Daniel HellerRoazen（Stanford：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98）.
  
[2] Roberto Esposito，Communitas：The Origin and Destiny of Community，trans.Timothy Campbell（Stanford：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2009）.Timothy Campbell，“Bios，Immunity，Life：The Thought of Roberto Esposito”，Diacritics36，2（2012）：2-22.
  
[3] Greg Bird and Jonathan Short，“Community，Immunity，and the Proper”，Angelkai，18，3（2013）：1-14.

序曲
  <h2>“庞特塔”</h2>   
从底部往上张望，天空呈现完美的O形，蓝天衬底白云呈丝雾状以极缓的速度飘过，拍摄者可能经过长时间的等待，再将画面倍速播放，围绕那一圆形天顶的是中空的塔柱，柱身是一间间住宅连接成的圆弧，圆心等距，从塔顶至地面，是一座几欲参天的高塔摩天楼。
  
白日里，除却那一方天光，四周都是静暗，圆弧形走道完美地绕行，竟一盏灯也无，走道邻近天井的围栏透明，均以一米见方大小的玻璃窗等比建起，等同于每一层楼几乎都覆盖以数百面窗，而整栋建筑，在这天光底下往地面深入，深深深深地，越往下越进入黑暗的圆周，是一座千万面玻璃窗搭建而成、以圆形走道作为剖面，往上、往下、往左右，盘旋盘旋盘旋，上至天顶。下方已没入尘土之中、替代墙面而成的玻璃窗形成支柱，为了向天井取光借风，人们往往把其中几扇窗打开，于是从上往下探望，自天空以下，纷纷有谁伸出手，或者不均匀搭乘窗梯那样地，偶尔向左，偶尔向右，这儿开一扇，那儿掀一窗地，让这逐渐往下越趋近黑暗的天井，透露出有人居住的气息。
  
大楼底部，从地面迎接不知哪一楼的天花板剥落泥块、粉碎墙面的油漆水泥、地板铺石、梯间逐渐碎裂的瓦砾、砂石、钢筋、尘土，汇聚成团成堆，从地面逐渐垒高，蔓延过空无一人的楼面，爬上楼梯，占据窗台，霸去走道，继续瘫痪天花板、女儿墙坍倒、玻璃碎裂、崩坏窗框、拉扯梁柱，大楼以肉眼难以窥见的速度，逐渐从底部开始吞吃这楼自身，将残余物吐出堆积，从一楼中庭、楼房，上到二楼、三楼，十多年过去，大量泥沙尘土残骸包含住户往下丢掷的废弃家具、玻璃、轮胎、垃圾，汇聚成固态的流，逐渐高升，蔓延过几座楼层，视角从此堆攒物中升起，一点点拉高、俯视才得以看见那已成一汪高达数十米的垃圾之海，海中漂浮着已呈固体又柔似半液态的砂石、钢筋、红砖、塑料瓶、纸箱、袋装垃圾、罐头空瓶、玻璃碎片、尿布、纸张、旧衣裳、缺腿桌椅、电视、喇叭、高脚椅、轮胎、散乱的家具残肢，以及更多数量面目不清的“垃圾”。统称为垃圾的物品堆栈彼此，随着镜头的晃摇使人感觉似乎有波浪晃动。
  
镜头陡然升高，翻转，以仰望的角度在画面上逐渐放大、再放大使观众终于看见浸润包围在这垃圾海的是一座圆形的大楼，走道呈圆弧形，指向天井，从底下五层楼全被垃圾堆满，往上，推开的窗，偶尔透露的人声、光线、脚步声，说明这是一座活的楼，一息尚存。
   
曾经，这座位于南非约翰内斯堡的庞特城市公寓，又名庞特塔，高一百七十三米，共五十四层楼，曾是非洲最高的住宅大楼，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1975年完工时，是种族隔离时期当地最高级的白人住宅，大楼里有桑拿、酒吧、超市、商店、俱乐部，以及数不清经由豪华家具、吊灯、地毯、名画、装潢设计而成的高级住家。曾经，居住于此是高级白人身份的表征，睥睨于世，楼层越往上房价越高，塔顶的建筑外围挂上南半球最大幅的商业广告，至今那残破的广告依然以白底红字宣传着商品。庞特塔的外观，仍然像一个完美的梦境般，出现在五光十色的市区，周遭已建立起更高，以玻璃帷幕、各种几何造型，更现代更时髦更先进的各种大楼，然而庞特塔那近乎神圣的圆形，完美的O，远望无法窥见其残破，那笔直的塔，仍指向天顶，却象征着现代城市一则衰落的传说。
  
80年代末，白人大量迁出，庞特塔变成黑帮占领，无业游民、非法移民聚集的巨型贫民窟，因缺乏管理，而陷入缺水停电、建筑毁坏、治安不良的黑暗期。
  
2000年之后，开始有人陆续进入整顿，恢复局部供电，也有人驾着电动车靠着回旋走道一楼一楼上升，有人徒步而行，只要缴交定额的费用，甚至可以享用局部的电梯、充足的水源与电力，这栋曾经是白人高级住宅的楼，塔底依然堆放成山若海的瓦砾碎石，但垃圾已经清空大半，逐渐摆脱倾颓显露出生机，经过许多人的努力，甚至产生“新庞特塔”的建造运动，转型为黑人的平价住屋。据某些住户的说法，此处安静，仿佛位于天堂一角，外界是喧闹的城市，塔里遗世独立，在这穷人几乎不可能居住的大城市中，这座楼，成为在都市里求生的城市移民，珍稀的避难所。

“戴维塔”
   
第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的黑人男子赤裸着上身，握着杠铃，在高楼顶的平台上健身，阳光照射他黝黑的身体，发散光泽，平台上堆放着许多轮胎、木箱、纸屑、干枯的植物，水泥地面粗糙，局部成黑色或墨绿，点状、块状、不规则状的霉斑，举重男子静态的姿势周围辽阔无际，只有远处几座楼伸出的顶，某些因遮蔽而显露的建筑物切面，像空中种着的笋，雾中冒出的蘑菇。仿佛因着天空如此湛蓝，或一种难以描述的空间感，令人感受到这是一座高楼楼顶。
  
男子因用力而面孔扭曲，杠铃片看来是轮胎内框权充，男人脚边，放着一只与空旷天台、壮硕男子对照显得无比小巧的哑铃。
   
第二张照片，城市傍晚，夕阳照斜，点、线、面展现着城市里高矮参差的拥挤建筑，照片框格深处是灰灰水泥森林里点缀似的一点点翠绿的山林，画面正中，作为比例尺的是一座造型奇特的楼，乍看似乎是三角立面，然摄影者应是为了凸显建筑的状态而选择此角度拍摄，观者所能见的两个角度，一面是镶嵌千百个玻璃帷幕而成的外观，反光的墙，从楼顶每隔几间逐渐下降，至高与至低相差十余层。那些透着带有科技感光照效果的帷幕不透明，远观是许多细黑线条组成的小格子，有些格子看不清是破损、缺漏或什么缘故，不反照天光，显得洞黑，空格边缘好像有什么款摆着，是一株从窗格伸出的植物，其触手指向天际。
  
另一面则完全展露其结构，每层七面窗框完全裸露，水泥墙、钢筋结构、触目的裸露红砖、水泥柱，几十层高楼，无一扇玻璃窗子。某些窗框被报纸、布帘，甚至破损的广告看板遮起，有些窗框露出天线、植物、晾晒的衣服，有些，露出正在动作中的人影。人脸。人存在的迹象。
   
第三张照片，阳光下反光玻璃照映出金光，几乎看不清楼的面貌，接下来是简短的空照连续短片，经由直升机飞旋弯转带出的视角，阳光反射在破裂的玻璃窗上，镜头后退，是更多的破窗，斑斓的窗帘碎布，贴在破裂窗户上的胶纸，从窗缝丛生而出的蕨类，未完工部分的砖墙，镜头旋转，大楼的整体逐渐显现，这座复合式摩天大楼外形为尖塔状，原本该是此处最高的楼，然它身后已有更高的楼遮盖，背后的高楼崭新、完美更显出此楼像在建筑中突然时间暂停，所有建设停摆，一停多年。
  
接下来的照片，第一张从大楼内部天井与中庭起始，几株宽叶植物高矮地伸展，有人路过，有几人聚集谈话，荫凉的空地有孩子骑着单车，每家每户门口都有的车道坡面层层往高，从内部往上望，有些屋子漆成蓝白两色，有部分塔柱漆成粉红与粉绿。
  
再一张，镜头拉近，转向大楼背面，裸露的水泥与红砖窗框，千百个格子状的单位存在那一个庞杂的立面之上，晾晒的床单、悬挂的窗帘，甚至玻璃后探出一张黑肤女人宽大的脸，满头编织的黑卷发，身着彩色的罩袍。
  
有些相片镜头进入人家，其一，黑肤黑发中年女子坐卧圈椅里讲电话，小巧屋子天蓝色的墙面，挂有几尊雕像，女子身后，头顶是裸露的红砖，墙壁与顶盖之间裂开一缝，水蓝色的天使装饰般在右上角成倒三角形，这家人在那缝隙不规则的水泥边上挂了一个粉红色的羽毛吊饰。
  
其二，位于一个三角形屋内，应是位于大楼某一边角，两侧都是玻璃墙，妇人与孩子躺卧床上看电视，床铺倚靠着巨大水泥柱，整面完好的玻璃大窗，上半部贴着挡光的纸，每扇窗都挂上两片暗红色窗帘，电视装设在一高大的木头柜子，底下整齐摆放生活用品。
  
窗外可见下方城市里矮屋聚集，远远地，光亮的屋外，远方的矮房，与这屋内昏黄的灯光，电视机里白亮的画面，形成对比，使这一画面近乎永远宁静。
  
其三，画面里是整面水泥墙，中间巨大的方形可能是未完工的窗框，两男一女三年轻人靠卧着坐在水泥框里，仿佛一内容溢出画框的画，人影背后是光影失焦模糊的地面街道，街灯、楼灯、广告霓虹晕开，像是这些人犹如从相反方向处在建筑里，犹如生活在墙内，屋子却在墙外。
  
其四，一名蓝衣女子处在一间蓝色的房间，木头桌面有缝纫机，女子卷着白色线圈，眼前正对着墙上两张领袖照片。
   
这是位于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名为“戴维之塔”的摩天楼，1990年由知名建筑师开始兴建，希望打造成委内瑞拉经济起飞的地标，然而四年后，因为银行危机，使得大楼工程停工，之后戴维之塔由政府接管，迟迟无法重建，2007年，戴维之塔逐渐由毒枭与罪犯接管，开始吸引许多无家可归的人迁入，此座四十五楼高尚未完成的摩天楼，成为世界最高的贫民窟。
  
半废弃的楼是活生生的，还居住着许多人，摄影师的手从未晃摇，某些镜头带过远景的天空、白云、蓝彩，摇转又回到那光影渐黯的巨大反光玻璃窗，有些完好的窗户比人身更高，隐隐透出玻璃背后家具的晃影，直升机以某种晕眩的角度慢慢晃摇，三百六十度沿着这栋建筑物慢慢旋转、逼近，一层楼一层楼凝视、晃悠、旋转而过的连续画面。这一座未完工的大楼，楼内已经被贫民占领，七百多位住户发展出自给自足的生态，随着水电慢慢恢复供应，居住人口越来越多元，大楼逐渐变成功能齐全的小社区，商店、美容院、服饰店等入驻，各种营生的人们也将此打造成他们生活与工作的地方，种植盆栽、装饰门面，各种种族、职业、年龄的居民，使得大楼每个转角、每一个楼层，生机蓬勃，无论完工与否，即使砖墙裸露，玻璃残破，大楼仍在生长，未完结。

第一部
  <h2>1　出口</h2>  
谢保罗　32岁　摩天大楼管理员
    
每天起床后，他会把被缛整齐叠好，环顾狭窄室内，三呎单人床架，薄木板覆上椰子床垫，棉被叠成豆腐干，枕头压得扁塌。扣掉床位，只剩床边供一人旋身的空间，床铺与门之间一块桌板大小的方形空地，四片薄墙曾经刷上白漆，如今局部已肮脏剥落，光秃的天花板也是白漆水泥，挂着一支日光灯管，右墙摆床，左墙置物，比人稍高的墙面钉着一排吊钩，上头挂有外套、帽子与背包，墙边一个三层合板木柜收纳衣服与杂物，柜子旁一台老旧单门小冰箱，冰箱上一台小电视，要看电视就坐在床上看，需要桌子的时候，先把床面净空，再把床底下的折叠小椅子拉出来，单人床底下的空间放脚，双手搁在床铺上当桌面，如果有客人来，就把柜子里的马克杯拿出来，另一张折叠椅拉开，茶水饮料之类的可以放在他在回收处捡回的木质托盘，当然，托盘也摆在床铺上，得小心别翻倒茶水。至于茶水，就到走道上的饮水机取热水，茶包泡进去即可，饮水机水质不佳，壶底常有白色沉淀物，这复杂的待客流程是他自行演练的，至今尚未有任何访客。他的单门小冰箱，是工作上的同事送他的二手货。至于电视，几乎每户都有，这是必需品，附近有几家卖二手电器、家具的商店，住户搬来时，便宜采购用品，搬走前，低价卖回店家，谢保罗也用八百元[1]买了一台十四吋像古董一样老旧的显像管小电视，体积大，屏幕小，收讯不良，第四台是房东偷拉的线，一个月一百元。因为没有网络，谢保罗没使用电脑，据说有些年轻住户会使用手机3G上网，说是工作需要，再穷，手机也不能没有无线上网。一般屋里配有两个插座，大多数的住屋里都用延长线密密麻麻拉出更多插座，屋里没有厨房，大伙都在走廊上开伙。简易的卡式瓦斯炉几乎是每隔几户就能看见一台。
   
这样的空间确实难以容纳两个人，更别提倘若另一人需用轮椅代步，行动不便，且对方是女孩子，更不可能在这栋楼里与他人共享卫浴，唉，太委屈了。这念头使他心中一震，寻思着搬家的可能，每月薪水两万四，扣除每月固定汇到徐家的一万元，自己的生活花销，健保劳保，机车油钱，目前三千二百元的住宿费最高可以调整到五千，但究竟五千元在台北又能租到什么样的房子呢？他太阳穴深处痛了起来，只好像要驱散什么似的整了整歪斜的肩，拿着装有牙膏牙刷漱口杯与毛巾的脸盆打开房门走出去。
  
房门外，穿过一整排与他住处一样的薄木门板，来到走道底，楼梯间的转角有两间厕所、两间卫浴，过道边上一排附有三支水龙头的洗手台，一台开饮机，住雅房的三、四楼住户，都在这儿盥洗，走道向阳，以遮雨棚与铁窗完整包覆，女儿墙上方以铁架往外突出多隔出一点空间，不成文规定是属于该过道的住户所有。通道很窄，不能摆放鞋架，住户纷纷将鞋子成排摆在女儿墙上方，那约一尺宽的铁架上，摆放了各式各样的杂物，遮雨棚下方有长长的铁杆，供住户在此晾晒衣物，屋里摆不下的杂物也往窗台上堆放，使这座生锈铁窗格增添了色彩。因为顶楼养了许多赛鸽之故，这楼的别名叫做“鸽楼”。
  
鸽楼是坐落于一处闲置空地之上的旧厂房改建的租屋楼，这一带是重建区，四周都种满了新成屋，唯独这楼始终没改建，产权纠纷吧，荒废了一阵子，有人去跟地主租下改建，成了四层楼一百多户的狭窄隔间屋，因为交通便利，租金相对便宜，总是满租。也不知何时轮到这片地盖大楼，谢保罗当然希望此地永不改建，就一直这么破旧便宜，供他容身。
   
谢保罗住在“鸽楼”的三楼之十五，房门背后，挂了一个窄窄的木框镜子，是他工作的大楼里住户赠送的礼物，盥洗过后，他望着镜子打理自己，戴上帽子，身着胸口缝制绣有姓名编号名牌的蓝色制服，足蹬黑色人造皮鞋，就是谢保罗作为大楼管理员全身的基本装备。他骑上机车，戴上简易安全帽，三十分钟的车程，跨过两座桥，来到他上班的摩天大楼。
  
每日工作十二小时，细节琐碎，在柜台收受住户的包裹信件，接待访客，从电脑屏幕监看监视录像画面，每周要定点巡视四十一层大楼，鞋底都快踏破了，漫长的走道从一端到另一端会经过三十二户人家，重点巡视是楼梯间。其实每一层走道、楼梯、转弯都有监视器，平时在楼下柜台已经监看过无数次了，但据说知道有警卫巡逻，住户都比较安心。巡逻时，常会遇到住户来投诉，泳池上漂着垃圾、楼上的盆栽落到中庭摔破、有人在高尔夫球练习场遛狗留下狗粪脏臭，甚或者家里对讲机坏了、空调不冷，都找管理员处理，他也协助过夫妻吵架大打出手的纠纷。
  
他喜欢巡逻。即使冷天被叫去看顾车道也无抱怨。每日万步在大楼里巡走，或待在窄小如电话亭的警卫室走进走出指挥车辆出入，甚至是夜晚时间的门口站岗，他都认真地逐一执行，不抽烟、不打混，其他人不愿做的工作他都无怨言地接下，只因为他愿意接触这大楼所有一切，住户、访客、车道、梯间、花园、游泳池、运动室，这些都是构成大楼的重要部分，重复地走过这些地方，让他有置身其中的真实感。
   
＊
   
过往两年的多数时光里，他凝望着陌生人群出入眼前，为了打发等候的时间，或铭记这些荒度的岁月，他费心记住他们的脸。
  
比如住户A夫妻，A先生一张方脸，深眼，浓眉，短须，五分短发，皮肤是上健身房刻意晒出来的古铜，一般说来是令人信赖的长相，但性格可能过于固执，喜欢发号施令。A太太年约四十，细眉精心修过，肤白，素颜的时候显得眉眼平淡，一上了妆，五官立体深刻，淡淡腮红里透出的淡淡雀斑，令得她显出娇媚。没有孩子的他们，有部大众Golf，住在C栋二十九楼边间公寓、室内三十五坪[2]、附有阳台的宽敞空间里，根据资料，A先生是建筑师，A太太无业，他们过着谢保罗凭着纸上资料无从想象的生活。这种家庭式的住户组合，下来拿挂号信的往往是太太，但每天开信箱的却是先生，因为大楼管理处会先签收包裹与快递，再通知住户下楼拿，所以非上班时间，比如晚饭后，是较多人来拿信的时间。
  
他时常翻阅记忆中A太太的脸，她对管理员非常亲切，记忆里多是她无分素颜或浓或淡的发妆底下，近乎讨好的笑脸。她给人一种出身不好，但努力向上，却始终缺乏安全感的印象，A先生则显得过于自信，有点装腔作势，像是在隐瞒什么似的。
  
这些都是谢保罗无聊时胡乱的联想。
  
人脸真是一种奇怪的符号，你越是深入细节，越觉得丑陋与不协调，等你深入到一个程度，他∕她看起来就几乎像是一个抽象画了，要费心记住这些细节的关键是放松，不去记细节，而是让视线有些松弛，可以将整张脸印入其中，然后如摄影机一样，啪嚓把整个脸摄影下来，归放在脑中储存“脸孔”的区块里。
   
等捷运或等公交车，甚至是悠闲地骑着脚踏车时，他往往会将那些脸孔翻出来温习，知道名字的话，就在上面标识姓名，姓名不详的，就像翻书一样翻过，有些人你无法看得很清楚，他们总是神色匆匆，旋风一样走过，能看清楚的只是每日早晚不同的侧脸，但那样的脸他反而印象深刻，因为不与你相视，反而让五官落到最舒适的位置（尽管许多人会说那是摆臭脸，在他看来是表情空白而已），他喜欢翻阅这些不同角度的侧脸，甚至可以将他们做许多的猜测与联想，等到真正看到正面时往往有很大的落差。
  
另有一种脸，永远被口罩或帽子遮住，近年来这样的脸孔时常出现，有时是某型流感发作时，或许是因为大楼入口处就装置有酒精干洗手机，提高了紧张感，也或许因为交通巅峰时期，上下电梯、出入闸门的人多如上下班时的地铁站，有些住户是在从搭电梯到出大门这段路程戴上口罩，一出大门就拿掉，另有一些，他知道是不愿意让人认出名字而戴上口罩，多是有小小名气、却也还不至于众人皆识的模特儿、购物频道主持人、演员。这栋大楼里确实住着几位这样的人，某些时候，他们如其他人一样自然出入，某些时刻，戴着墨镜口罩，反而引人注目。还有些，你不知为何原因戴口罩者，好像那只是装扮的一部分，保暖、安全、甚至是装饰？据他所见，这样的口罩族，多为年轻女性。
  
当然也有墨镜一族，不分男女、晨昏，一律戴着墨镜，这样的脸越是不想让人认得，越是轻易进入他的视觉印象中，即使被各式深色镜片挡住半张脸，那整体印象却会深刻地印在脑中，尽管可能将某甲与某乙搞混了，但只要多见几次，又可以从他们不同的穿着打扮，甚或墨镜的款式之不同，做出区别。
  
这些事既无实际价值又费心思，反正没有其他事可做。
  
圈困在这早晚班轮替每次当职十二小时的工作里，谢保罗需要些事情来分散心思。
  
有些同事听广播（上头是禁止的，不过夜班里只要是老鸟都这么做），玩手机（这是年轻的同事才有的习惯，智能型手机，玩游戏或上网购物），看报纸（大楼免费的报纸就有三份），有些人只要有时间就打瞌睡，好像永远缺乏睡眠。另有一个同事，让人费疑猜地，一直在看书，此人年纪四十五，是新进员工，一本《三国演义》反反复复阅读，另外他也读什么《厚黑学》、《圣经》、佛书、购物频道杂志，大体说来是大厅里等候区书报架上有什么他读什么，有人问他为何，他说：“不看点书容易胡思乱想。”谢保罗他们是一群只要手上捧着书就会有人来问东问西的人，好像大楼管理员除了盯着监视画面，眼睛就不该看点其他什么，但在他父亲那时代啊，守门人没有不读书的，如果可以，谢保罗也愿意拿本书打发漫长当职时间，但他是不愿引人注目的，宁愿翻读他熟记的人脸，百无聊赖编写他们的人生剧情。
   
闲暇或他人不注意时，谢保罗时常翻阅邮件签收簿与访客登记表，也常把收在抽屉里的访客证件拿出来查阅。轮到他登录邮件时，绝不马虎，他会用他所能够最端正的小楷，当然是以签字笔书写，但字迹可供人清楚辨识，楼号与邮件编号绝不可弄混搞错，收到的邮件包裹如何置放回铁柜中归档，也是一门学问，除了按照大小、厚薄、形状，他亦会根据住户楼层，方便收送的时间，区别在临时柜台，或长期归放处，如住户通常晚上几点就会来拿，或通知了也不会立刻来取的，以及这段时间人在外国的。很奇怪常收包裹挂号信的人就是那些个，有人从也没拿到过一个需要登录的挂号信，有些人，简直是在开公司似的，大小包裹不断。尽管同事可能不清楚他在做什么，但也不会阻止他，反正他做这些纯粹为了个人兴趣。
  
谢保罗熟知各家住户的秘密。或许不是最深刻的秘密，但有些秘密隐藏其中。在访客登记、邮件收发这两者之间，倘若，你又对他们的作息、出入、有访，知之甚详。
   
他这些个人小嗜好，不可被他人知道。他有一同事李东林对住户更熟，听说是天生记性好，遇见谁谁谁都记得哪户哪家，脑子跟数据库一样，私下也常对他说住户的八卦。谢保罗不是天生记性好，也绝非对“人”有多少兴趣，做这些事，对他来说，叫做敬业。该记得的记得，都放脑子里，没有必要，绝不拿出来说。
   
父亲生前也是一名房门警卫。他驻守的是一个公营事业的宿舍园区，园区有十五栋日式房屋，坐落于六百多坪的园林内，入口处有管理室，父亲就住在管理室后头加盖的小平房内，谢保罗三岁到八岁那几年，他也跟随父亲居住于此。从军职退休后，父亲在朋友引介下来到这个宿舍，工作除了守卫门房，也帮忙整理园艺。那时母亲已经离家，父亲长他五十五岁，谢保罗与父亲一起时常被误认为祖孙，他记得那个小房间以木板架高地板，一侧有橱柜，地板上铺着榻榻米，屋子始终潮湿，弥漫着父亲长年点着的蚊香味道。他们市区另有一处老公寓，但几乎很少回去了，生活仅凭简单衣物、一只收音机、大叠书籍，与一个大同电饭锅，煎炒煮都用那只电饭锅解决，房间时常要把拉门拉开通气，否则到夜里就会臭不可闻。
   
对父亲的印象总是他以毛笔抄写访客资料的神情，专注、认真，且过于谨慎了，即使连他都认得的长官职员，只要不是宿舍住户，他就要求查看证件，何时进入，访客为谁，原因是什，都要仔细查问。他时常看见人们对父亲露出不耐烦以及“你真不识相”的神情，语气粗鲁也常见，甚至也与人发生过冲突，年幼的谢保罗总是羞愧难当地躲在壁橱里，那时节他还没上学，父亲已经教会他简单识字，少年谢保罗一个友伴也无，只能在附近的花间草丛独自游戏，有一户人家，是营业课长，其妻子待他特别友好，时常喊他进屋去看电视，也给他吃甜食。
   
离开父亲与那个小屋多年，谢保罗还能闻到夜晚从园子里传来的草腥与花香，各户人家种种声息，昆虫长长的唧鸣，父亲那种时常让他误以为中断呼吸的鼻鼾声，断断续续，犹如火车汽笛。
   
＊
   
大学读的是经济，毕业后考上了银行行员，过着稳定的上班族生活，工作三年他就买了车，低阶军职退休的老父死后留下一个还有贷款的老城区旧公寓，他住自家房子，没什么开销，嗜好是玩真空管音响，听黑胶唱片，他每日开车上下班，在车里也听着古典音乐，女友是百货公司名牌服饰柜姐，比他小一岁，他俩决定在三十岁以前结婚。
   
二十八岁生日那个秋日早晨，他如常开着汽车出门，在一个红绿灯前如常地穿过，他几乎没看见那个女人怎么来到眼前，或许他分神于音乐的美好，或许他没有，只是脑袋放空了一会儿，这条路太熟悉了，时间、地点、路况熟悉得仿佛一首再熟练不过的曲子可以闭眼哼唱，然后就是车子撞倒什么的巨响，他紧急刹车。
   
人生似乎就停在那一瞬间了，车头侧面碰撞摩托车产生冲撞与阻隔，下意识地急踩刹车，物体弹跳到车头引擎盖，然后跌落在地。
  
目击证人、围观路人都清楚看见是那个骑着摩托车的女人闯红灯没命似的猛冲，她头上简易安全帽没扣扣环，蛋壳似的随着她的倒地脱落在一旁，真不知道她的车速有多快，竟能产生如此大的冲撞力道，把谢保罗的汽车车头侧边整个撞凹，也将自己抛甩至车盖后，重重落地。
  
以后就是慌乱的急救，警察局讯问，家属哭喊叫骂，医院探视，赔罪，再赔罪。女子全身多处重伤，颅内出血，脏器破裂，手术，昏迷，加护病房，急救三日，依然不治身亡。
   
出庭，开协调会，都是女友陪同，请了律师，他几乎只是出席，法院最后以意外致死做决，缓刑三年，赔偿除了保险金，与家属达成协议另赔两百万，结案。
  
困扰他的不是官司或赔偿，而是这整件事的发生与结束，他都来不及回神，精明的女友处理一切，对方家属是女子的老父与哥哥。三十岁的年轻女子，丈夫是建筑工人，因一次意外瘫痪，他们有两个小孩，还在读小学，女人在卡拉OK坐台陪酒，应付丈夫庞大的医疗开销与孩子的教育费，据说精神状况一直不好，“长期就诊精神科，服用精神药物，酗酒习惯，有自杀的可能”。他的律师主张，路口摄影机清楚显示，女子在十米前就开始加速，闯过红灯后更急速前驶，完全不顾车流与信号灯，谢保罗的车是在绿灯时过路口，车速也在标准范围，只因“死者为大”的舆情考虑，加上女子只有三十岁，赔偿金自然高。“我没意见。”谢保罗说。“都满足他们。”
  
谢保罗的房子还有贷款没还完，为了赔偿金两百万，又把房子拿去贷二胎，但事后他整个人都不对劲了，一条人命在瞬间死去，他怎能若无其事去上班？起初是留职停薪，销假上班之后，总觉得到哪都有人看他，对他指指点点，车祸后他把车报废，才买三年还新着，也不顾女友说可以卖给中古车行的建议。“上面有人血。”他说，“我没办法把它卖了。”女友为此气恼他，他都不言语。两人冷战许久。
   
贷款加二胎，房子已所剩无几，他就一直心生“干脆把房子卖掉”的念头，女友提议借钱给他，不主张卖屋，但他执意不肯用女友的存款，汽车报废事件之后，与女友就经常发生龃龉，女友带他去收惊，拜拜，总觉得他“三魂七魄没有回来”，他心中清清楚楚，“不是那种事”，他吃惊于女友竟如此自私，虽然满心替他着想，为他打点，但却将死者家属当做“敌人似的”，在她眼中，这只是件“倒霉撞到疯子了”的衰事，在他来说，却是他粉碎了两个小孩的将来，二百万怎么够赔一条命？
  
丧礼时他去女方家，寒酸而凄凉的葬礼，把他的心绞碎了，女方做黑手[3]的哥哥身强体健，却匍匐在地请求他帮助，女人死了，丈夫小孩没人照顾，还得请看护，老父亲担忧得生病了。谢保罗把所有股票基金能卖的全卖了，又凑了五十万给他们，此后，这一家子就像甩也甩不掉的阴影，电话催逼，上门哭诉，屋子漏雨，看护跑了，样样都找他，他努力加班，兼职，怎么赚也来不及偿还，一日骑摩托车到公司，通过每天必经的桥梁时，就在那桥上发作了恐慌，谢保罗熄火下车，推着车子不管后头多少喇叭声，执意将车推到路底，在人车杂沓的十字街头，他稍作休息，那种胸闷、眼涩、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不知是否就是父亲濒死前的经验，他在街边呆坐许久，即将要跟女友结婚，但恐怕今后结婚生子这些都与自己无关了，人生像海潮将他推到岸边，沙滩已经退去，他想着自己该上岸了，才发现双足已化为鱼鳍，失去了人形。
   
他取消了婚约，女友追问他详细原因，他讷讷无法言语，仅能告知自己心神溃散，无力就业，亦无力维持人夫或情侣的责任，他发此话，女友一直搥打他的胸口，他的呼吸反而顺畅许多，谢保罗想，自己担任人的角色太久，一张画皮已经空洞欲碎，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瘫软在沙发里。
   
他的世界是一点一点粉碎的，先是报废车子，与女友分手，然后辞了工作，足不出户，在家里废人一般，一鼓作气卖了房子，他像躲避什么一般，把这一生累积的物品逐一清理，只剩下可以随身带走的简单行李，他把卖屋款与贷款清算，还结余一百万，给女方丈夫五十万，另外五十万存在银行专户，每个月固定拨款一万元到女子父亲的账户，他铁了心要照顾她的孩子长大。
   
然而除了汇款，他突然无力再做什么了，每次与家属遗族见面，就又剥下他身上还能够立足于正常世界的一点能力，除了自责、内疚、惶恐、纳闷，强烈的无力感将他击垮，庞大的焦虑笼据了他，睡睡醒醒，也服药，总是想睡，求诊各科，最后精神科医师诊断，正名为“忧郁症”，开药数种，但他知道那只是个用来安心的病名，好像有个什么病，将来就能够将它治愈。
  
蜗居房间一年，他才走出户外，存款都用光了，得赚钱偿还每个月的一万元，得养活自己。他开始应征劳力工作，像是把户头清空了还不足以偿还，必须将他这个人还原到与女子相同处境，成为社会最低阶的人，才足以清偿，或有可能清偿，夺走他人生命这行为造成的损伤。家属早已不怪他，他帮助女人的哥哥开设自己的机车行，为他们老家翻修，帮小孩设立信托账户，自己的存款渐空，他每日工作十二小时，租赁简陋房屋栖身，饮食粗糙，衣着破旧，精疲力竭，这些事使他有能力回到社会上，再成为一个人。
   
先是当建筑工人，后来也做过海报派送、路边豪宅举牌工。仿佛汗水湿透，身体脏污，体力透支，骨肉疼痛，可以换来一夜好眠。他住过几个出租房，从工地的宿舍，到桥边的违建，最后辗转住到了这栋鸽楼，鸽楼里有个邻居问他要不要当大厦管理员，他点头说好，才终于从街头工地，进入了一栋大楼。无论赚多少钱，他每个月总得拨出一万汇到女子家属的账户，犹如赎罪券，转眼三年经过，老大都要上小四了。他的三年缓刑期结束，认识了那个轮椅女孩。
   
＊
   
早班七点，住户乙趿拉着拖鞋出现，他习惯下楼买早点拿报纸，遛狗。小哈巴狗一脸苦相，永远等不及到达定点，据规定要离门厅二十米远才可让狗便溺，但无论大小狗儿总是一出门厅蹲腿抬脚就要在门口的列柱旁撒尿，饲主则是一脸与我不相干的表情牵狗离开，谢保罗只好拿水桶出去冲洗，这么体面的门厅啊，只能说一旦开始有狗溺就免不了后继者层层叠叠堆上做记号。
  
中午十二点，同事传来便当，公司配餐没得选，卤鸡腿炸排骨鲑鱼排，四菜一汤，白饭添满满，这个岗位讲究准时，吃饭十分钟解决，小休到十二点半，两人自动轮换，谢保罗不抽烟，也不喝便利商店咖啡，就让同伴放风去，他继续坐岗，听说大家都喜欢跟谢同班，因为劳苦的事他总是抢着做，早到晚退，不偷懒，善收尾，又没野心，他想实情只是因为自己个性怯懦，而这里是他的避风港。
  
十二点半邮差准时上门，宅急便、快递、货运经常上门，有住户经营网拍，年轻女孩不分四季总是穿个短裤就下楼，等新竹货运收件。女孩细腿十分修长，上身一件大外套几乎罩住头，光着腿不怕冷，同事打趣问她卖些什么，她说：“面膜啊！”面膜女孩男友时常更换装扮，忽而金发忽而黑发，有时西装笔挺有时短裤汗衫，但确定都是同一人，负责扛货上楼，一待整个晚上。
  
下午三点，有住户送来红豆汤，老王吩咐谢保罗记得喝下，汤不好，过甜，谢保罗照喝。送汤者住户丙，女性，独居，年纪四十五到六十都可能，一张脸整得厉害，漂亮而僵硬，可能是前酒店小姐或妈妈桑，夜生活惯了，素颜惨淡，纹了几次的眉，绣眼线，假睫毛是种上去的，前额饱满，两颊光滑，太光滑了，感觉颧骨几乎绷破皮肤，这些细节都是同事八卦报料，谢保罗自然无法分辨，只觉得丙女身上一股哀伤气息，心苦或许一直口苦吧，所以红豆汤总是煮过甜。丙女常煲汤，做了就往楼下送，她家灯管常坏，水龙头漏水，都叫保安上去。一屋子鱼缸，养得孔雀鱼无数，还有一只雪貂。
  
夜里值班时见过变身的丙女，上妆换衣，虽然过于消瘦，艳丽妆容真适合夜晚。
   
四点半。唉啊。
   
谢保罗当白天班时最期待的就是傍晚四点半到来，像准时收看电视剧那样，那两人会结伴出现，轮椅女孩与白发阿姨双人组。女孩不能行走，阿姨满头白发，她们的外形倒没有什么相像，女孩面容清丽，可能因长期坐卧上身肩膀歪斜，异常瘦削，但总是尽力保持着挺直的姿势，显得瘦小却神采奕奕，说是二十岁到三十岁都有可能，白发阿姨外形矮胖脸上却毫无皱纹，有只眼睛覆着白翳似乎看不太清楚，令人猜不出年纪，她们俩的关系，从母女到祖孙也都可能。
  
谢保罗的工作周休二日，早晚班每周轮替，碰上休假，或晚班时间，他就没办法看见轮椅女孩了，所以并非真的每天都能看到她们俩，无法确定到底这两人是不是每天出现，但根据将近一年的观察，她们就像上班打卡似的，准时这么成双地出现，从二十七楼女孩的住处搭着电梯往下降，到了大厅，如果谢保罗当班，会赶过来帮她们开铁闸门出关，一路护送出了大厅，还不放心地站在门口目送，他会看着阿姨与女孩像演哑剧似的，几乎每天重复一样的动作，只有随着风的强弱，四季冷暖，天雨天晴，她们身上服饰会略有不同。
  
春天时，女孩会穿着粉色的防风外套，阿姨则总是砖红色的夹克；夏季，女孩会撑着蓝底白点的阳伞，阿姨头上会戴着巨大的遮阳帽；秋天，女孩则换上了棉质的连帽外套，下身盖着毯子，露出脚上的鞋袜总是穿得整齐，阿姨则还是春天那件夹克；冬天，女孩与阿姨都包得紧紧的，大楼风强，她们都戴上帽子穿着羽绒外套，有时还得撑伞，谢保罗觉得这样坏的天气不如就别出门了，但这两人像是遵守什么戒律似的，还是准时出现。
   
谢保罗望着她们远去，那景象与节奏，轮椅推移的速度，几乎已经成为这大楼固定的风景，像隔壁便利商店的咖啡广告人形立牌，总是会出现在那儿。日复一日地，摩天大楼的骑楼前，百来米的通道上，一旁是顶上有快速道路底下是双向四线车道、日夜川流不息的车流，但在天桥与大楼之间露出一道狭窄的天空，得把头仰得很高很高，越过灰色的高架快速道路底的梁柱，越过所有现代建筑最丑陋的底部，天空蓝得很远，好像有灰云交织，但那底下有一幅画面极美。黑色支架、靛蓝色衬布的轮椅，里头坐着一个长发、白皙脸蛋、皮肤细致、五官清秀、二十多岁的女孩。就像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一般，闲散地让白发阿姨推着轮椅出来，无论外头是怎样的天气，她总是一脸好奇、却又平静的神色，搭着轮椅仿佛乘坐轿子似的，呼吸节奏与那阿姨推送的轮椅速度配合得极好，一路平顺地，沿着无障碍坡道，一路穿过大楼外长长的人行道，穿过坐落一楼几家店铺，阿布咖啡、铁雄串烧、亚玛服饰，穿过风林发廊，就是一大段略微倾斜的坡道，那是大卖场的进货仓库，这时阿姨得用力扶着轮椅，免得往外倾，女孩也很有技巧地控制着刹车，通过仓库地面终于平稳了些，就到达回收住户厨余的环保区，阿姨会把挂在轮椅上的一小罐厨余倒进不锈钢桶子里，再用旁边的洗手台把桶子跟双手洗干净。她们继续往前，就是地下停车场的车道，这时会有另一个车道管理员跑出来帮忙，车道出入口太倾斜了，而且总是时常有各种车辆出入，不方便轮椅行进。终于安全穿过岗哨，她们左转，被花台与植物遮住，谢保罗就看不见两人了。
   
接下来的路程谢保罗可以想象，但也无法准确想象，这一趟路来去大约五点半会回到大厅，就该上楼煮饭了。这段路途，应该就是到附近的市场买菜，回程也可能绕道地下层的大卖场买生活用品，这些事是几次阿姨下楼拿邮件，与其他管理员闲聊时谈起，仿佛知道他特别关心女孩，刻意透露的。说起即使双腿不便，女孩坚持每天要到外头逛逛，就喜欢附近的黄昏市场，跟大楼地下层的大卖场。但遇上市场人潮众多，出入不便，阿姨会带女孩到市场入口的便利商店户外座位，点一杯热可可给她喝，遇着天气太差的日子，她们俩甚至就到阿布咖啡止步，阿姨去倒厨余，女孩在店里喝一杯焦糖热可可。但他倒是曾因去买便当，在市场边上与她们相遇，女孩腿上有个绿色的篮子，里头装载许多蔬果，他惊讶她的腿经得起这么重压吗？她倒是没事人般地对他点头微笑。阿姨染疾的眼睛微眯，不认真看也不会发现有何异状，她们看起来就像寻常母女一般。后来谢保罗知道她们俩是雇佣关系并没有血缘，但看起来情感亲密，互动良好，却可能比他在大楼里所认识的其他血缘家人，关系更紧密。
   
回到座位上，其他同事都拿他打趣。“暗恋噢！”同事老贾笑道。“护花使者！”同事李东林也笑，谢保罗揉揉头发，没反驳也没搭腔，有住户来领包裹，他赶紧到后头的档案柜里找，随他们爱说什么，但他脸红了。
  
他们在这栋大楼当管理员，身兼警卫、保安、管理三责，接待、巡逻、安保、收发信件、代叫出租车，甚至住户出入行李太多帮忙提领，遇着轮椅族一律帮忙开闸门，有拿拐杖的老人、孕妇、小孩，免不了帮这帮那，遇上小狗走丢、爱猫脱逃，也得帮忙找寻，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包办，事情多如牛毛，幸好隔壁就有便利商店，不然还真拿他们二十四小时警卫当7-11。
  
但他在这栋摩天大楼工作，每天看见这么多人进进出出，每天十二小时忙里忙外，时间过得飞快，即使每周得轮守，日夜班调来调去，还得轮替到车道站岗，他都不以为苦，他喜欢看人。
  
摩天大楼是他从房间里过渡到现实世界的通道。白天黑夜，他总觉身在梦中，因为睡梦不仅在黑夜里发生，也时常在白日来临。他在城市另一边，租了一间仅供睡觉的雅房，那栋楼房是工厂改建，上下四层楼，一百多个房间就像蜂巢般井然有序、却又令人眼花地群聚着，房间分成四种，越高越便宜。他刚搬来时住在四楼，二千八附水电，房间只有一坪半，没有附床架，直接床垫铺地上睡，放了床屋子就满了，连摆张椅子都有困难，顶楼又热，屋里只有台抽风扇。半年后他搬到了三楼，三千二包水电，两坪半。一二楼是三坪附简单卫浴的套房，一楼的住户还有自己的后院可以晾衣服。所有房间都是以中间的走道相隔，有个对走道的窗，冬冷夏热，没冷气，家家户户都在窗台装着抽风扇。夏天夜里，常看见建筑外的空地上，人们拿着小板凳、藤椅、塑料椅，甚至铺上木板，在户外纳凉。这栋楼住的都是工人、穷学生、失业的中年人，或经济能力不足的年轻夫妻，或许因为太穷，没什么好失去的，对人倒是不太提防。他不曾加入任何乘凉、野餐、烤肉、煮火锅甚至包水饺的活动，但有个做馒头的老伯送给他几颗馒头，他没拒绝，好吃。
  
他一天就吃两顿，一餐是在上班处叫的便当，公司有餐费可报销。不上班的日子，是把加了青菜的泡面或外头买来的便当带回房间吃，他花很长时间在读书，用双层窗帘将仅有的一扇对外窗紧紧遮住，像按闹钟一般地准时生活。他在纸上试图画出轮椅女孩的模样，他也尝试着把“那件事”回忆起来，但这两者都是徒劳无功，女孩或许就像那件事，深切地影响着他，但他却无能记录下来，他只是被笼罩在其中而已。
   
作为管理员这几年的生活里，他看过许多人进出，来到，以及离去。他在家给轮椅女孩写了很多信，但始终没有勇气丢进她的信箱里，即使他清楚知道她的住址与信箱位置，她所有的邮件都是他收送的，他要夹带一封自己的信，要像长腿叔叔那样偷偷给她送礼物，可以轻易做到不被人发现。
  
女孩脸上身上全看不到任何愤懑悲伤，她平静得出奇，往往没事人一般挺直身体盖着毯子坐在轮椅上，一晃神你会以为她随时可以站起来走路，那张轮椅只是寻常椅子，她看见谁都是那样微笑着，好像她过得很美好，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生活了，那种新鲜而好奇的笑容，他从没在任何人脸上见过。
   
他想过与她一起生活的种种细节，为了即使仅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他做了许多努力。最初，他频繁地进出女孩与阿姨常去的黄昏市场，也在休假的日子里遇见过她们几次，半跟踪似的尾随着她们走逛，他知道阿姨常买的摊位、女孩喜欢吃的蔬菜种类，他还知道不用买菜的日子，她们绕远路去附近的公园散步了，这段路推轮椅很累，路面起伏，车流很多，但阿姨知道如何拐进小巷，走最近的路。他真想走上前去，一把抱起女孩，说：“我来。”或者，就让他推轮椅也好，阿姨年纪大了，眼睛又不好，走这样的大路，危险啊。
  
他会拉把矮凳，坐在上头，想试着从女孩身处的高度看世界，后来索性买了一台二手轮椅，放假时，他会把轮椅扛下楼，在住处附近的空地练习，旁人问他，他只是笑着说：“将来有需要。”他用棉被包夹书本杂物，紧紧捆绑制成一个“布偶”，用那几乎等高等重于实体的偶，来练习照顾病人，如何将女孩从轮椅抱起，放到床上（有时会突然涌起色情的联想，他脸红了起来），那真实的重量，就像女孩位于他的心脏上方，有时他就抱着那团形状怪异的物品睡觉。他知道他过头了，因为缠绵梦中，醒来也有遗精，女孩是他在世上最珍爱的人事物，起初他稍有罪恶之感，毕竟时常要见面的，但时日一久，他已经习惯与这个沉重的布偶生活，也不再觉得羞耻了。
   
他又养成新的习惯，放假时，他会带着录音机与相机出门，骑着车跨过桥，进入新城，每次设定一个路线，“让我成为你的腿”（为何还是充满色情意味）。在某些他未曾寄出的信件里，他开始勤快地为她描绘每次冶游的见闻，“当然，以后一定会买车，就可以带着你到处去。”他心中自语，但目前买车是不必要的，他想起自己曾经的祸事，也得找个时间对她说明。
  
他琐琐碎碎，日日有新招地进行着“将来我会照顾你”的计划，每天照常去上班，看着女孩下楼，她淡淡对他微笑，比旁人浅色的眼瞳，仿佛可以映出谢保罗的倒影。他记得阿姨曾说过：“我老了，这孩子怎么办？”
  
他记得。
  
他不知自己配不配，但他想要照顾她，这是他长久以来首次萌生“为自己做某件事”的欲望，像他这样低微的人，能生出这么大一个愿望，使他的人生激动起来。
    
女孩突然离开，事前没有半点征兆，他休假后发现连着几天都没看见她们，问了同事才知道，说女孩病况严重，住院去了。半个月后，她的亲戚回来处理东西，说女孩走了。他连阿姨都没能见上，没法好好问个清楚。轮椅女孩与她相关的一切，如烟消逝。
   
他失魂落魄了很久，非常久，感觉就像“那件事”发生时，掉入的黑洞。书本掉落，逐渐淘空了那个偶，红色轮椅荒废在空地的杂草丛，骑着摩托车上桥时，常想把龙头一转，碰上桥边算了。
   
那段荒废的日子，他开始去一楼的阿布咖啡消费，每周一次两次。美式咖啡内用，蓝莓贝果一个外带。周间某个下午，上班前的六点钟，在住处附近已经吃过合菜便当，要熬到第二天早上七点，贝果带着安心。
  
那时间生意冷清，店里工读生跟老板娘都有点放松的感觉，所以他喜欢这时候来。书架上有杂志报纸，还有些翻译小说，他喜欢看的是一本植物的图鉴，总是会抱着那本图鉴，坐到吧台来。身上穿着那套制服，坐在其他地方总觉得像是来临检的，在吧台最边边，其他客人看不见，那儿靠近老板娘操作咖啡机的位置，旁边就是洗手槽了。他坐在高脚椅上，可以看见她们动作着。
  
“她不见了。”他说，好像老板娘听得懂似的，她说不要叫她老板娘，跟大家一样喊她美宝就可以了，但是谢保罗不习惯喊她的名字。“他们说她死了。”他又说。
  
美宝用白色抹布擦着玻璃杯子，还会拿起来对着光线仔细察看，她手臂抬起的方式，白净的臂膀、光洁的手肘、纤细的手腕，像某种植物的花茎，非常美丽。
   
那段时间，他总是对美宝说起轮椅女孩。大家传说咖啡店店长漂亮，所以男人都跑去喝咖啡看正妹。于他来说，美宝就像一个秘密的树洞，能够让他倾吐心中最私密的事物。他总是坐在那个位置，待上半小时，美宝一直擦拭着玻璃杯，仿佛一种仪式。他低声说话，工读生也没过来打扰，从来，自己都是其他同事的听众。他安静，不生事，无论谁说什么，都听过就算了。他天生长就一副来听心事的模样，人生经历如此多变故，他似乎对什么都了然于心，也入不了他的心思，摇动不了他的低沉。但他心爱的女人死了，像烟尘消失于空气，他甚至无法去为她上一炷香，他不知道她的身世、身上的疾病、死去的原因，这样的爱就像不曾存在过一样，非得经过不断地诉说，才得以成形。
  
钟美宝以及阿布咖啡店，某个程度来说，使他没有濒临崩溃，没有逃到另一个不会想起女孩的地方。他又进入生活最平凡、最低阶的日常。有一天他自己想通了，不再接听他撞死的女人家中任何人的电话，他也不再汇钱入账户，如果可以，他希望搬到这栋楼来住。能够的话，他就要住在女孩的隔壁，即使她已不在此处。
   
漫长的黑暗之中，那个梦来临了。
  
那是在一次消防安全演习，他负责检查一百多户的室内烟雾侦测与自动洒水系统，得挨家挨户检查。他终于进入了女孩的屋子，但已经是其他人居住了，不知格局有否改动，但他注意到屋内的无障碍设施并没有拆除，他看见那些方便轮椅推送的拉门，地板无一处突起的平整，甚至橱柜电视柜书桌都设计成方便轮椅使用的高度，浴室里防滑的扶手，他忍不住溢出了眼泪。
   
此后，那些人家里的格局、摆设，以及面孔，都在他脑中挥之不去。那次，伴随着每日的巡逻，夜里回到住处，他做了奇怪的梦。
   
他只是个平凡得近乎蝼蚁的男人，内心背负着无法清偿的罪咎。他孑然一身，不配得到幸福，然而夜晚一入睡，那个关于摩天大楼的梦境来临，他却可以自由在那栋楼里游走。巨大的建筑，变成剧场剖面，每一层每一户都是开放的，这不是他的创举，百货公司就是这样的形式，差别只是这里是住家。他就像电影里穿梭不同片场与故事的演员，跳跃穿梭于这些大小不一的“住宅”，立面剖开，光亮亮地，都带有一种舞台气息。
  
梦中为他开放的摩天楼，每一个楼层都标有不同的楼称与户名，以数字编码，但因其开放性，也能从外观判断，他以或飞或走或忽而穿行忽而出没的任意形迹出入其间，随着心念转换，所处的楼层瞬间转变，那些建筑内部的样貌都脱胎自他白日曾经进入、检视过的几十个屋子，却因梦境可以无穷地变换，如A栋十七楼、B栋一百三十八楼（现实中根本没有这么高的楼层）。如果是百货公司就会是“高级女装”、“少淑女服饰”、“男士精品”，然而这里全都是住家，仿佛被集体摘除外壳，所有房屋全都失去墙面与门板，赤裸裸展示在那。从屋前廊道走过，这些十四坪、十六坪、二十五或二十九坪，甚或五十二坪的一房两房或三房四房的格局，几乎都弥漫一种女主人的意志。你会看见穿着或紧身或宽松、或讲究或随兴、年轻或中年或已年老的主妇们，在那儿打扫、带孩子、做家务，屋里的沙发、厨具、窗帘、地毯，是像他这样的男性不会选购的，但感觉上都是精心挑选，与住家的气质（与经济条件）相符，妻子们都看不见他，也不知道仅仅一墙之隔的邻居与她竟喜爱同一个品牌的寝具。他继续闲散走逛他人生活。
  
如此的梦境，难分昼夜，住宅像一群海底的发光鱼种，灯光大亮，犹如以那光，吸引着他的前往。他像个隐形人般地自由穿梭，有时会因为窥探他人的隐私感到不安，有时，见到孤独饮泣的美妇，又恨不能让对方晓得他的存在。在浴间朦胧水气中沐浴着的女体妖娆，他也只隔着毛玻璃般的雾面观看，绝不轻佻进入偷窥。
  
他欢快、好奇、疲惫、懒散地或跑或跳或走或卧，沿着想象力滑行走到最远最高最陌生的屋子折返，他要去寻觅二十七楼那间屋。
  
最后，他走到轮椅女孩的屋前，他规矩敲门三声，二长一短，不多久，白发婆婆就来给他应门。他像每日都要这么做那般熟习着，脱鞋进屋，婆婆接过他的公文包，递上皮面拖鞋给他，他温顺套鞋，轻声走过玄关，就看见客厅里端坐在轮椅里的女孩，女孩露齿一笑。梦境到这里全都写实了，不再有奇形怪状的屋子、空洞的结构、淘空的建筑，是实实在在的钢骨结构的墙、整白的漆、订制的天花板，是一个真正的人家。
  
“回家了。”女孩说，“对啊，回家了，好累的一天。”他说。取椅子贴着女孩轮边坐下。闲话家常。
   
画面家常得像永远的一天。这一日里，婆婆送上削好的水果，他进厨房帮忙泡茶，偶尔他贴心地为她们装钉某个失修的挂钩、换取失灵的灯泡，有时，将轮椅推送到特制的餐桌，三人坐定，三菜一汤，安闲吃晚餐。饭后，女孩给他读报，或他为女孩读书，或他窝坐地板抬起女孩软弱的细腿，悉心地按摩，或女孩长时间像研究什么似的抚摸他倚靠着她膝盖上的头颅与细发。屋里安静无声，时间无限延长，像是一根根发丝就能穿越翻拨时光缝隙，将死者从阴间带回。像他曾练习的那样，两人，三人，简单地生活。他要尽可能陪伴、抚慰、照顾、宠爱，他来不及纵爱过的女孩。当夜光散尽，体己话都说完，他将扛起女孩轻如羽毛的身体，在月夜里带她出门去。
   
梦中那已穿越时间无所谓晨昏日夜的城市，不再只是满布汽机车废气，灰扑扑的城；不再是无情吞吐他这等从极远处耗尽摩托车动能翻越而来的边缘者。梦里的城以及许多许多高及天际的楼，都成为他们爱的游艺场，他们可以尽情走到更远的地方去，即使女孩依然半身瘫痪，他抱起她，大步向前，世界就为他们开了门。
  
梦的后半段他总记不清，太辽阔、太幸福了，以至于他们到底有没有肉体的亲密，他是否全部看过女孩残破的身体，他有没有带给她无比的幸福，都比梦境更为恍惚地不真切，整个夜晚以几乎不可能止尽的梦终于来到尽头做结。早晨他在一种奇异的幸福感里醒来，泪流满面，啼泣不停，几乎被自己喉头的泪水哽死。他捂着脸痛哭，身体饱胀着莫名的幸福，那梦中的相会，使他感觉自由、轻盈、平静、充实，不再是那个负罪的自己。
   
他的罪被爱情洗涤，轮椅女孩打开他没真正一日待过、却也离不开的苦牢，将他无条件释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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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本书所用货币单位“元”如非特别注明均指新台币。—编注，下同
  
[2] 坪，面积单位，1坪约合3.3平方米（用于台湾地区）。
  
[3] 黑手，即汽车维修人员。

2 单向街
  
钟美宝　29岁　阿布咖啡店店长
  
C栋28楼之七住户
    
电动铁卷门开启，随着卷门上升，日光逐渐充满室内，木制的长吧台，有点酒吧气氛，黑红两色的意大利咖啡机，电动磨豆机，吧台区上方从天花板垂下的几盏吊灯，电力开启之后，整个屋子除了阳光，还满溢着刻意营造的人工光线。“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海明威是这么写的，但这家咖啡店，恐怕不是海明威描述的风格。这是什么风格呢？维多利亚？极简？工业风？日杂？混搭？可能后者更接近些，准确来说，就是“老板喜欢什么就摆什么的阿布风”。老板阿布做生意眼光准，美感却未必与钟美宝合适，钟美宝喜欢什么风格呢？大台北各种流行的咖啡馆风潮，因为工作际遇的缘故，她大多经历过。文青店、日系、精品风、北欧风格，直到现下的“小确幸个性店”、“文创风”、“老宅改建风”，咖啡店的风潮简直写就了钟美宝的就业史，最后她却落脚在这个远离当下风格与潮流的地方，位于双和城某座摩天楼一楼的商店街，挑高的店铺没做夹层，后头有宽敞的厨房，落地窗迎接的不是美丽的街景，而是分隔岛正在施工中的四线道路，幸而骑楼内缩，还留有宽敞的人行道，地面铺上漂亮的石英砖，砌有花台、罗马列柱、铁铸雕花吊灯、各色样的盆栽，想要让店内简约一点想必不可能，何况老板还是花蝴蝶一般的阿布先生。
  
店长钟美宝按下铁卷门开关时，没有想那么许多风格的问题，她入境随俗，两年半以来，她努力照顾这家店，上班日从不迟到，每天该做什么不曾缺漏。从一开始生意清淡，到中期做商业午餐跟消夜把身体都累坏，如今，一切似乎都步上正轨，店里开始赚钱，请得起工读生跟厨师，周五晚班还雇了吧台调酒师，常被包场。她能心安理得地领薪水，虽然扣掉债务与各种开销所剩无几，至少，现在每个周日都放假，每个月还可以再排休两天，一周也有两天七点就下班。阿布说再过一阵子就让她月休九天，年假放十五天，那时日子就真的轻松了。她知道阿布的承诺都会实现，但这些都无所谓，她只想待在这里，不再飘移，这些风那些风地都任它们吹过吧，她需要的是这样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即使店内风格俗丽、混杂、多变，她知道，只要她在的地方，都会渐渐生出一股她自己的气息，她只要能这样就好了，一块安身立命的地方，就算仅仅是躲后头做蛋糕的小烘焙室也可以，某个地方，可以让她逃离作为钟美宝这个人所带来的疲惫。
  
每天早上十点，钟美宝打开店门，厨师小武九点已先到厨房备料，十一点工读生小孟会来接班。早上都是由钟美宝负责开店各种准备，晚上大多是小孟收店。她喜欢重复这些步骤，打开咖啡机，音响，满室的灯光，拉开窗帘，把门外的牌子翻到“营业中”，用粉笔在小黑板上写着“今日特餐”的菜单，把小黑板拿到外头去，回到店里，给自己煮一杯咖啡，吃一点面包，等候第一个上门的客人。由咖啡店开始的一天，都是新的一天。
   
十点到十一点的客人以零星买早午餐跟外带咖啡居多，有个状似失业的年轻男子，神情愁苦，免烫的白衬衫、便宜西装裤，头发似乎很久没修剪，他几乎每日上门，一台iPad总在“104人力银行”、“神魔之塔”间来回切换。一杯咖啡待两小时，不吃午餐，有时钟美宝会请他吃饼干，他总是快速地吞下三片饼干，没有任何品尝的意思。他极少开口，难得说话，却总是奇怪地发问：“你知道最近澳币涨了吗？”澳币这种事距离钟美宝太远了，她只好笑笑地说，可以去附近的银行问一下。
  
有两个老先生各自来，但前后总不差十分钟，他们来这里读报、聊天、看书，做什么都一起。他们俩衣着体面，不像是公园里下棋的老人那般居家，他们穿三件式西装，持着做工精细的手杖，皮鞋总是光亮，冬天时，围着名牌开司米围巾，套着黑色大衣，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会议，但他们也只是来咖啡店小坐，是大楼里后栋大坪数的住户。这两位“耆老”，一个性子急，一个脾气缓，多数时间聊的都是“世界局势”。小孟说，他们是“将军二人组”。这两人出手大方，坐两小时，至少消费五百元，店里开始用储值卡之后，性急的白发先生一次储值一千元，两三天就得再储值，悠缓的先生头发总是染得全黑，自在地接受招待。离开咖啡店时，白发先生左转，黑发先生右转，可能会转到附近的银行，或回住处。小孟说在银行里碰见过他几次，“从贵宾室走出来耶”，小孟似有内幕地说。钟美宝笑笑，这年纪，这样的行头与谈吐，该是高阶退休公务员，退休金都转做投资。
  
早上的客人多半悠闲，接近懒散，这一小时弥足珍贵。小武已经在厨房忙得不可开交，小孟也开始准备迎接午餐的人潮，钟美宝有她的行政事务得做，店里的报表、部落格更新、客人订的蛋糕，各家业务送货，十二点一到，那些忙碌的上班族就像随着洋流而到的鱼群那样涌出来，就是在附近的银行、证券行、购物频道的上班族，他们或单独或结伴，穿着套装、西装或公司制服，点一客商业午餐，或一份三明治配咖啡，在一个小时之内吃饭、交谊、放空，那时小孟会把音乐声音调低，因为屋里已经弥漫人声，杯盘碰撞，逐渐变得嘈杂，好像那些上班族把在公司里遭受的所有委屈、不满、伤害、成就或失落，都带到店里来，渴望透过一顿餐饮，一杯咖啡，一块蛋糕，吞饮下肚，为之交换，把浊气、闷气散尽，才安然回去上班。钟美宝或小孟或小武这些咖啡店工作者，就像背着沉重的吸尘器，仔细地将一切都吸收，等到客人都散去了，两点左右，会进入一阵短暂安静的沉滞，店里的员工突然都累坏了，吃过简单的员工餐，喝一杯咖啡，小武去午睡，小孟到外头抽烟、采买，等小孟进来，钟美宝就到后面的烘焙室休息一下。房里有扇小小的对外窗，抽风机在一旁运作，还是可以透过小窗格子看见天空，那么一点大，像邮票一样，但天空这回事，不会因为面积缩小就不蓝、不美，有时正因为它是那么小，使人感受到的旷远却强烈上好几倍，旷远的、辽阔的、好似总是在远方地，像是一种跟自由有关的事物……她在弥漫着奶油、鸡蛋、面粉、香草、巧克力，种种宣称可以疗愈人心的气味元素之中，这一块小小空间里，曾多少次埋首于面粉、凝视着烤箱，等候着，总是在等候着……一艘不会到达的船，一个不能抵达任何地方的人。
   
在钟美宝自身的感受里，咖啡店已经变得像是大楼的一部分，因为客人有很多是大楼住户、或在楼上公司行号上班的上班族，她自己住在这栋楼里，小武跟小孟也住在里头，太怪了，好像他们的人生全被这栋楼包围，事事都与之相关。这栋摩天大楼一直带着神秘的色彩，外观虽然已经固定，却总觉得它还在生长，还在持续变动着，还会带来什么惊人的改变。与从前跟家人同住时，那种气氛安静的住宅楼房不同，或许是因为大楼里人太多了，每年、每季，像潮流一样，随着经济、社会氛围，附近的公司行号变迁，大楼的生态也会改变。比如去年购物台把摄影棚跟办公室一部分迁到楼上，客人里突然多了很多“名人”，店里的气氛也会有不同。谁知道明年会有什么店开张或倒闭呢？连她自己也无法确知，届时，她是否还在这栋楼，还可以看见新的变化。这里是她居住生活的地方，也是她工作之处，有些忙碌的日子，她甚至几天没有离开大楼腹地一步，而每当她离开大楼到稍远的地方，无论是进市区，或骑摩托车到邻近的小区办事，回程的路上，总会像第一次看见它时那样，被那高入云端，看似坚不可摧，却又恍惚如流沙的模样吸引。停红绿灯时，她可以感受到自己呼吸的频率，或者变得快速、或沉重、或像是叹息那样地，无声地感受着：“它在那儿”。尽管，在这方圆里，只要一抬头，总是会看见它。
  
大楼的生活时常令人产生错觉，宽敞的大厅有着漂亮的地砖、吊灯，随着节庆会做各种展示布置，也时常办卡拉OK、烤肉、写春联、猜灯谜等活动，为老人家量血压、帮妇女做筛检、替儿童量视力，以及各种厂商、政治人物因应商业或选举等举办的各式各样所谓的“公益活动”，店里的客人除了上班族，有大半是大楼住户，她因此也认得不少熟面孔。奇怪的是，会来喝咖啡吃蛋糕的，鲜少是她住的套房这边的年轻人，反而是后栋的家庭主妇或中产之家，甚至是他们的孩子，有些小孩十二三岁吧，竟然也会泡在咖啡店里。后来她得知，父母工作忙，索性打发到店里，觉得这里安全，有时也会交代钟美宝跟小孟多照看，因此店里还进了一些绘本跟少年小说，有家长还提供了一台二手iPad，简直是另类安亲班。
  
美式咖啡一百，拿铁一百三，贝果六十，三明治套餐一百五，商业午餐从一百六的简餐到三百五的全餐都有。星期六的中午，真的有全家人带来吃饭的，那些住户，吃饭、喝咖啡、吃甜点，大人小孩四人坐一桌，几乎都不交谈，看报纸、看杂志、玩手机，好像在自家客厅。以前钟美宝在市区的咖啡店也见过许多这类场景，然而在这里上班，特别有时空落差。有时她抽空到市场采买，会经过一楼的垃圾集中处，店刚开幕时，双和城还未强制使用收费垃圾袋，垃圾早晚两班集中从货梯运下来，有好多做资源回收的人就挤到那堆高如山的垃圾场去翻找，那旁边就是车道，无论什么时间，都会有奔驰车从车道进入或驶出。钟美宝穿过那两者之间，感觉就像是自己生命的隐喻，依靠垃圾为生的人，坐在豪华房车里的人，都不是她，她就像是连接这两个原本不可能联结的世界中间的介质，而这造成她自身的磨损，使得灵魂某处，像是被损坏了似的，产生一种故障，这故障感，造成她长期恍惚、严重地没有自己的个性。
  
钟美宝认为因为自己是乡村孩子出身，成年前一直到处流离的缘故，即使到大台北居住十多年，无论身处何处，还带着那种异乡人、旁观者、事不干己、却也格格不入的感受。
   
钟美宝在中部靠海的小村庄出生，那是母亲的故乡。那个交通不便的小渔村，以手工鱼丸与即将废弃的铁道小站闻名，村里的人却大多贫穷。70年代台湾经济飞越期出生的母亲，中学功课不错，却没有到镇上读高中，初中毕业就在镇里的美容院当学徒，海风也吹不花的一张白脸、细致五官是渔村突兀的景色，丰乳翘臀标志着早熟与不安，十七岁就跟来店里送美发器材的业务恋爱，因怀上了孩子而结婚，一场婚宴只是做戏，钟美宝的生父早在城镇里有妻儿，钟美宝出生后父亲就遗弃了她们，母亲将孩子放给父母照顾，说要去找她丈夫，一去三年，回来时胸乳又膨胀了些，带回了肚里的孩子，与另一次婚姻的丈夫。钟美宝跟着继父与母亲住进了隔壁小镇机车行后头的铁皮加盖，继父当黑手，母亲继续洗头。继父有酗酒的习惯，沉迷赌博性电玩，钟美宝上小学之后，继父酒醉，会摸进钟美宝与弟弟颜俊的房间，母亲忙着还赌债，装聋作哑，继父偶尔会失踪，几日后又没事人般回来，酒是戒了，却因为赌博熬夜，开始吸食安非他命，工作丢三落四，索性不干了。他们搬到附近一个铁皮盖成的仓库，冬冷夏热，生活窘迫，某一日，继父因吸食与贩卖毒品罪被抓入狱，才知道继父欠下大笔赌债，母亲只好带着他们姐弟离开了小镇四处躲债。
  
之后的几年沿着海线铁路北上，随着居无定所的母亲与各个同居人流离四处，母亲总会带回某个叔叔与他们同住，那些叔叔们，几乎是跟父亲或继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容貌英俊、个性懒散、情感风流、小偷小犯，最后不是入狱就是失踪。无论身处何处，母亲靠着美容院手艺，找个小店就可以谋生，也都是在几个滨海的小村镇生活。钟美宝记忆中的住家，先是幼儿时家住的三合院，然后是与人分租的独栋平房，镇上的小阁楼，再来才是一栋一栋相连的三楼透天厝。那些屋子，或紧密或稀疏，依着村庄各有的秩序沿着大街或小巷建立，村人所谓的街市，也是以区隔成住家、店铺、市场、农田、水塘等功能，一小区一小区建立而成的小区，那些范围并不太大的村庄，有着与世隔绝的气息，他们这家人，总像是闯入一幅静定的风景画那般，会引起一些小小的骚动，引发一点侧目，几阵流言，阵阵涟漪尚未平息时，他们又季风一般地飘离了。
  
第一次接近北城，在莺歌，母亲带着她与弟弟住进做汽车钣金的“叔叔家”，叔叔就是妈妈的男友，因为各类叔叔太多，一律称叔叔，免得喊错。母亲在护肤美容院上班，他们首次住进了所谓的“公寓”，一栋五层楼的楼房，其中四楼的一户公寓，三房两厅，钟美宝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间。
  
钣金叔叔结局也是入狱，近因是窃盗，远因当然也是因为吸毒缺钱。为何母亲总爱上罪犯或毒瘾者？钟美宝永远不懂母亲挑选男人的准则，但母亲后来自己养成饮酒习惯，也嗜赌，仿佛阿叔再版。钣金阿叔进了监牢，母亲带着他们继续迁移谋生，来到了大台北万华区。终于发现这种人多繁杂的城市才是合适于他们的藏身之处，他们这个四处流离的家，进入了一个对谁来说谁的出现或消失都不特别，谁也不多认识谁，对任何人来说，邻居都是陌生人的都市生活，适合消失与躲藏。
   
像许多外地移民一样，他们继续在城里租房子，都是带有家具家电的廉价租屋，搬家时，一台出租车就可以带走全部家当，母亲习惯、也只会这样生活，她似乎一直在等待着谁，那个人，可以让她落定下来，那个人，会带来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在此之前，什么都是临时处所，什么都可以抛却不要。
  
钟美宝带着她弟弟颜俊，颜是弟弟生父的姓，不认父亲，不爱母亲，是个安静得几乎不说话的孩子，只对钟美宝开口。从小学就被学校踢来踢去，直到城里的初中才发现颜俊的美术天分，纤弱的美男子，中学老师爱才，或也爱上他的美貌，一直保护着他，总算在学校安定下来。姐弟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总是你等我，或我等你，他俩像一对双生子，如影随形，直到钟美宝上城里的高中，不能随时带着弟弟了，颜俊就成为飘忽的单影，初中时就会有女生站在公车站牌等待，是个俊美得令人侧目的男孩，苍白清瘦、纤细敏感，初三时，在学校公厕里，被几个高大的男同学欺凌，精神崩溃企图自杀，第一次住进了精神科病院。
   
在烦乱的搬家，频繁的转学，偶尔的发病就医，时而安静时而错乱的时光流里，钟美宝与颜俊，默默在这些曲折巷弄里慢慢长成两个美貌的大孩子。钟美宝上初中之后身材抽高，为免引人注目，把头发剪得很短，穿运动内衣把胸部压平，神情坚毅而专注，刻意地锻炼身体，更像男孩，是田径队短跑高手，豹子一样的身材，对谁都是冷淡的。颜俊则像她的暗影，苍白、纤瘦、怕光、惧黑，头发总留到过长，黑而直，一双幽深的眼，小巧嘴巴红艳艳，不化妆也像视觉系歌手，是漫画本里直接走出来的帅哥，暗黑眼神可以将人吞噬。
  
母亲忙碌于摆平身边各个叔叔闯下的祸事，专注于吸引越来越不常在家的男人，没有留神孩子已经长得一点也不像这破败屋里能够开出的艳丽花朵。他们逐渐地熟悉哪儿有市集，哪儿有书店，习惯于马路的狭窄、巷弄的曲折、繁闹的市声。无论是学校或住家附近，都不交同龄的朋友，他们就是彼此的密友。
  
早些年，母亲丰满貌美，辗转在各地流浪时，总找得到哪儿有工作，从美发做到按摩，跨越与客户身体的界线。三十五岁之后，因酗酒弄坏了身体，一脸蜡黄，皮包骨似的，总是神志不清的她，不能卖脸卖笑，就跌落到廉价理容院。母亲总说她在帮人做头发，钟美宝去过那些店，黑暗的玻璃窗，看不见里头有洗发剪发的客人，母亲的模样看起来老气，精力似乎都被店里的黑暗吸走。
  
钟美宝从小学五年级就开始到愿意接受童工的工厂打零工，十四岁之后，到餐厅帮人洗盘子、超市打零工，上高中的她，开始去中餐厅当服务生，客人常给小费。十七岁那年，高中三年级，已经出狱多年的继父找到她母亲，又住进屋子里来，母亲似乎靠着对继父的热情，重新振作起来。监狱没有让继父衰老，反而使他变得精壮，一身黝黑结实的肌肉，他依然妄想一步登天，还是习惯要偷看钟美宝洗浴，醉酒输钱就毒打自己的儿子，牢狱生活使他变得更凶残。母亲恋慕着依然青壮的他，只想用钱把继父留在身旁，母亲去整容，眉眼吊稍，胸乳更膨满，设法变得年轻，长相却显得凶恶。她与继父在家里开设地下赌场。闲暇日，母亲跑宾馆卖身。他们居住的公寓屋旧墙薄，美宝与颜俊睡一间屋，屋里充斥着母亲各式各样的声音，喊叫、咒骂、求饶、撒娇、呻吟，她以声音存在，正如继父以他赤裸着上身露出大片艳丽刺青，或歪倒沙发，或四处横行的裸身占据屋宇。母亲的渺小与继父的巨大，在那个窄屋里不断扩张比例、继续歪斜，房门似乎都被撑歪了，墙壁壁癌剥落，粉粉屑屑，像白日梦里的雪。那是城市隆冬里最寒酸的圣诞节，钟美宝跟颜俊装饰着他们的房间与阳台，母亲冲进门来把东西都推倒，大喊着要钟美宝滚蛋，“这屋里有你就没有我！”钟美宝够大了知道继父跟母亲要求什么东西，她知道那些男欢女爱的拉扯，知道弟弟颜俊每个晚上都拿着菜刀抵着门，要抵抗继父的入侵，扬言要杀人。她冷眼看母亲的疯狂与悲哀，“我要带弟弟走。”“你做梦！”母亲知道怎么控制她，钟美宝悲伤，终究他们还是把人生活成了八点档。
   
他们这对姐弟，世间谁也不爱，不在意，他们像一分开就无法独活的连体婴，只因为那屋子里，到处都是怪物。
  
钟美宝如愿考上了大学，学费没着落，无人愿意作保给她办助学贷款，她放弃读大学，从小学时期开始的各种打工终于变成真正的全职工作。某个假日午后，母亲上班去，颜俊去学画，继父闯进钟美宝房间，她拿剪刀刺破继父右脸，逃出家门，就此一路奔逃。
   
这日下午三点半，成年后的钟美宝站在咖啡店玻璃窗前，透明玻璃窗好像还能映照出她少女时的形影。头发养长了，皮肤也不再刻意晒黑，显得洁白，但窗内窗外是两个世界，窗外车水马龙，一开门就会被马路上的车流巨响塞满耳朵，而双层玻璃门一关上，音乐流泄，屋子就安静下来。她习惯性地盯着玻璃门窗，好像只要这么做，继父跟母亲，就不会突然出现在玻璃之外。
  
习惯冷静旁观的她，很少数的时刻，如此时，也会因往事乍现而心慌，心慌因为那些仿佛是他人的往事却总在她脑海浮现，而真正的现实，咖啡店、摩天楼、各色各样的客人，如今也显得像梦了。一切都过多，来不及妥帖地适应，她奇怪人生为何越活越逃不开母亲的影子，她终究也成为没有“叔叔”就活不下去的女人吗？
   
休学之后，她一直在换工作，一份正职，一份打工，赚房租、生活费、“安家费”。弟弟还在他们手中，算是人质，每隔一段时间，母亲会打电话来要钱，要不到，就会找上门来。她为了防止母亲到工作场所来闹，就按时汇钱回家。弟弟的生活费、学费、医药费，母亲的欠债、继父的花销，生病、住院、开刀、车祸，为了要钱，什么招数都使尽。母亲的容颜时而年老，时而青春，好像全因手头上有没有钱、继父是否留在身边而改变着容貌。听说继父伤了脸之后，变得更凶残，打颜俊、揍母亲，毫不手软。钟美宝曾远远瞥见过他，一道疤痕划过右边侧脸，半脸英俊，半脸丑陋，像会变身的野兽。母亲时而可爱，时而可悲，时而可恨，母亲是没有恋爱就无法存活的女人，她本可以爱很多人，却偏偏爱上最折磨她的人。母亲与继父是互相吞噬的蛇，谁没有谁都不能存活，待在彼此身边，只怕命也不长。这些都不干钟美宝的事，但母亲就有办法让她在意。付钱了事，是钟美宝对应母亲的方式，二十三岁时，母亲以她的名义欠下银行三百万贷款，使钟美宝信用破产，每更换一份工作，银行都能依循扣缴凭单查上门来，她的前途算是报废了。但她真正要逃躲的，是用钱也处理不掉的继父。
  
“杀了他。”他俩单独见面时颜俊铁青着脸说，“不杀他，我们都会死。”钟美宝确实动过这种念头，但杀人对她而言，比活着还艰难。比起杀人，活下去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等当完兵，就跟我住。”钟美宝说。颜俊入伍一星期就因企图自杀退训，回家后弟弟的精神状况十分不稳定，一次与继父发生冲突，企图放火烧屋，被抓进了警局。他进了精神科疗养院强迫治疗，一住多年。美宝到阿布咖啡工作后，颜俊出院转到私人疗养机构，每周可以申请与家人会面、同住，出入自由，机构用意是让病患学习手艺，慢慢融入社会。
    
“美式咖啡、布朗尼、松饼”，工读生小孟念着刚才客人的点单，将钟美宝的心思拉回了现在。窗明几净，空气里都是咖啡与蛋糕的香气，送走中午用餐的客人，下午是最恬静的时光。现在是现在，过去可能会追上来。
  
往事总如梦一般地，带着醒醒睡睡就会变换剧情的朦胧，钟美宝靠近这座楼，走进它的腹地，进入这家小咖啡店，然后就会遗忘其巨大繁复。只是安然地，知道回家了，无论是店铺或住家，没有她母亲与继父的地方，就是家。
   
像努力将玻璃窗上的雾气擦去，却又因为过度用力而呵出更多热气，造成另一次的雾蒙，唯有将脸远离玻璃窗才能阻止这样的循环。钟美宝的意识回到眼前、当下，2013年秋天，下午三点，玻璃门开合，首先迎来牙科医师姓刘，咖啡外带、蛋糕外带，会跟钟美宝寒暄五分钟左右，立刻离开。小孟都称他“钟美宝先生”，看起来就是来把妹的，那五分钟真是漫长，医师似乎找不到话聊，钟美宝只好自己开话题，免得他尴尬。
  
医生前脚刚走，一批三人一组的午茶客人立刻闪进来，有点眼熟，其中一位是知名电视购物频道的主持人，以整容闻名，本人近看并不如电视上的夸张，皮肤白皙，还称得上清秀，身材纤瘦，来过几次，黑咖啡加热豆浆，不吃蛋糕，吃贝果，非常有礼貌的人，时常会外带多杯咖啡回公司。另外两位一男一女，看来也是购物台的员工，男性穿着西装，女性着套装，可能是来洽公的厂商。
  
钟美宝从前曾待过大学附近的咖啡店，气氛闲散，客人都是学生（或具有学生气息的成人，换句话说，就业不稳定，或始终没有固定职业），几组不知哪搬来的老旧沙发、皮椅、藤椅、木桌椅组成的“混搭风格”，菜单都写在黑板上，到处都是书架，每张桌上都有台灯，室内灯光昏暗，总是低低放着音乐。那家店蛋糕不多，下午时间进来的客人总像刚睡醒似的，那时她下午两点才上班，常遇到客人一杯咖啡待一整下午，傍晚出去买个卤味街边吃吃又回来。后来店里索性卖起水饺跟泡面，那些熟客十个小时待下来，花上两百五，老板也不说什么，感觉像是一个学生社团社办的扩大。后来房东涨租，一涨两倍，老板终于把店收掉了。
  
钟美宝从十八岁开始在各种咖啡店打工，从最早，大学城附近的美魔女老板娘开的传统咖啡店，学虹吸式咖啡，兼卖曼特宁、摩卡、巴西等咖啡豆。店里让客人寄杯子，墙上木作一格一格放咖啡杯的架子，她在那儿学会了煮咖啡、分辨几种咖啡豆，以及制作手工饼干。后来的转速较快，先后待过百货公司里的美系连锁咖啡，开始学习意大利咖啡机，才知道外面早不流行虹吸式单品，在店里放客人杂七杂八的杯子只会让店内看起来寒酸。然后是一对从日本回来的情侣在高级小区开的咖啡店，那是让钟美宝学到最多东西的一家店，她忘不了那对感情恩爱，却又像总是安静地各做各的事的男孩女孩。那家开在街角的咖啡店，男生负责厨房跟园艺，女孩做蛋糕，店里兼卖一些日本带回的杂货。钟美宝真的跟学徒一样，放假的日子，就跟着老板娘学做蛋糕，上市场，跟老板去园艺店，从香草开始学起。她忘不了那段日子，有时店里公休，他们会邀她去家里吃饭，就是从那时起，她才懂得干酪原来不是只有芝司乐干酪，火腿也不是早餐店那种三明治火腿，她从老板娘家带回许多做西餐的书，仿佛意外闯进另一个语言的世界。
  
后来咖啡店老板夫妻结婚，搬回了日本。钟美宝继续辗转就业，待过文青店，养猫的店，看起来像咖啡店、实际上却是卖啤酒的店，店里漫画比书本多的店，老板个性古怪不让客人上网的店，在店里摆钢琴、老板会弹上一曲的店。钟美宝想着总有一天她要开自己的咖啡店，但手上的钱总是从指缝滑走，银行的欠款没有缴清的一日。直到遇到阿布，先在阿布的夜店上班，然后阿布就开这家店让她管理，她好像在台北的咖啡世界里转了一圈。
  
三点五十，声音高亢，动作快速，一脸花哨的熟客小红楼进来了。这是老板阿布的朋友，房屋中介员，他一进店里，热度好像就提高了几度。他带了个女客找到老位置坐下，亲自到吧台来点餐，呱啦啦跟钟美宝抱怨了好一阵子各类八卦，才突然想起还有客人在等，扭着腰回去座位上。小红楼一待就是两三小时，过程里至少会跑到吧台四五趟，他甜食吃得凶，没白坐，每次结账都四五百。“算是心理咨询费吧。”阿布总是这么跟美宝说，“没关系，他很可爱，不烦。”美宝甜甜回答，真的，知道小红楼的遭遇，不会责怪他的聒噪。
   
四点钟午茶客人又来一组，蛋糕狂人姐妹花，会一口气吃掉六片蛋糕，还要外带饼干跟干酪蛋糕的姐妹，身材却是辣妹等级，不知从事何种行业，只是知道漂亮、有钱、多话，但出手非常大方。
  
姐妹花是满妹，她们每回到，客人突然就会多起来，可惜姐妹花一周只来两三次。客人一多，钟美宝的脑子就安静了，静听着音乐让身体仿佛进入一种舞动的节奏，身体发热，加快手上脚上的各种动作。工作越忙，越不需要跟客人聊天，也无须跟小孟说话，也听不见自己内心往事的翻涌。店里汤匙敲碰着盘子，咖啡杯从桌面拿起的摩擦，磨豆机的马达，咖啡机的蒸气，所有声响化为一种使她动起来的节奏，这就是她的现在，所有动作流畅到一个程度时，仿佛乐音流淌，全身都处在节奏里，每一个动作都对、都准、都快、都到位。她就像默片里的演员，无声地在店里各个地方滑步移位，在对的时间里，将所有事都安排好，使她心里发出了“就是这样”的低喊，觉得连头脑都像被调整过了。
   
如此缓缓进入了下午，度过傍晚，那个来自乡村，身上背负庞大债务的女孩消失了，她又变回此时的她，无所谓快乐，无所谓悲伤，她只专注于将“该做的事一一完成”，忙碌穿梭于客人之间。一整天下来，她见过许多人的脸，有些人陌生，有些人面熟，有些与她谈天，这些熟悉的面孔，会在固定时间准时出现，仿佛他们也与她一样从事着与咖啡店相关的工作，似乎这个场所也维系着他们某种生活必需。他们喜欢坐在自己的老位置，点同样的饮料，做着类似的事务，如果开口，也会对她说着近乎相似的话题。
  
日子好像千篇一律，而钟美宝就是靠着这份可以延续的重复，存活了下来。
   
她好像认得许多人，也似乎谁都不认识，这日复一日地劳动，被话语、闲谈、气味、动作充满。每一张脸看来都变得毫无差别，又如此不同，钟美宝暗自在心中想着，没关系，她喜爱这条单向的街，这街上的摩天楼大厅、美容院、小吃店、花艺店、漫画店，甚至一直延续到更远处的小儿科、牙科、眼科、西药房，或更远更远，这边的人们可以靠着单向的生活机能满足日常所需，如果可以，她情愿活在一个单向的世界，让对面的马路车流隔开一切，保护着这岸的日常继续。她害怕在彼岸，千百辆车子也阻拦不住，会有令人恐惧的人事物等待着、埋伏着，可以如其他事物那样，踱过斑马线越到这边来。现在还没有，还没，但她知道迟早，那半脸之人会找上门来，到时，她目前所拥有的一切，小套房、爱情、友谊、咖啡香味、蛋糕的气息，全都会被那暗影吞噬。
  
目前还没，但不安全，她得加快动作了。

3 空中花园
  
林梦宇　45岁　摩天楼中介业者
  
C栋37楼住户
    
一栋大楼，千百扇门，屋内有各种组合与可能性，林梦宇每日带着租屋或买卖的客人进出电梯，在楼层之间上下，开启一扇门，关上一扇门，十多年下来，他经手数百个房子交易，但也只是这大楼的四分之一吧，因为很多租户是重复的，有许多自用户，他无法进入窥看。“窥看”，想不到自己用了这个词。这大楼刚完成时，他曾陪着验收的建筑师跟工程人员一一巡视过，会不会就是那时种下的心愿。他还记得当初白漆白窗米色地砖，白黑两色的流理台，浴室是粉色系的，当时就采用美国进口的静音马桶，方形洗手台，两尺半见方的镜子，镜台两侧各一排照明，简直是艺人化妆室规格。那时啊，窗明几净，两小一大面向天空的隔音气密窗，透明得几乎无物，可以直视远方山景，俯瞰城市。当时，101都还没盖起来啊，前栋面台北的大坪数公寓，视野没啥阻隔，可见大楼还少，三十一楼以上的挑高四米五，真是气派。他那时还是个三十出头的小子啊，站在自己也还买不起的宽敞四房公寓里，望着他不曾住过的台北市区，心中涌起的是一股“出人头地”的信心。当时，在成交人潮络绎不绝的销售处，他望着各种各样客人前来看屋，心里就开始建构、想象，将会是什么样的人住进这些屋，会把房子装潢、改建、布置成什么样子？他们会在这栋楼里，组成一人、两人、三人以上什么样的家庭？会经历生老病死如何的生活？
  
不知为何，他就是对人与屋子的关系感兴趣，天生适合买卖房子。他带着客人走在这些早已熟悉得不能更熟的穿廊过道，看见清洁人员擦拭得闪闪发亮的地砖、镜子、窗台，看见面对台北的那侧排窗，玻璃照出的城市景观，已经像种树那样一排一排种起高高低低的楼，远方的101地标，河岸动辄二十、三十层高的水岸豪宅。更别提他后来去过香港、东京、上海等国际大都市，他已经体验过真正现代化的摩天楼长什么样子，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小楼小岛做着的是已褪色的美梦，但是，除了建筑杂志上所见到德国的马赛公寓，柯布西耶心中勾画且真正实现了的“现代公寓”，真正打中了他的心，使他感动莫名，他发誓此生有机会一定要造访，否则其他商业大楼住宅小区，无论亲眼见过或电影电视杂志新闻里看过，不管大楼多高、多灿烂、多奢华，都不如他此刻站立的这栋楼，“人才是大楼的核心”他近乎口号地想着，他还是最爱他与之共生的这座摩天楼。
   
他人生最精华的时光都与这栋楼共度，这伫立于四线道路边的摩天楼特别醒目，虽然这一区高楼满布，少说也有三座摩天楼，但这栋楼高度最高、占地最宽广，粉藕与砖红两色拼成的外观远望像一座高山，上面密麻布满了白色气密窗窗框，当你朝它走近，大楼瞬间又化成融入此区域的一大片住宅群，你走进它的腹地范围，不再被它的巨大震慑，而是惊讶于它比想象中破旧些，如此一个庞然大物，也有老去的时光。
  
白日里，大厅总是人来人往，令人错觉这是个捷运站或百货公司入口；入了夜，这个街口二十四小时不休息的地方，除了便利商店，就是这座摩天楼的大厅，偶尔会有酒醉的人倒在门口，一半可能是住户，另一半就是路人。大楼边紧邻马路，上方的快速道路完工才几年，目前路面又在兴建地下捷运，使得这条大马路经常处于封闭一个车道、视线灰蒙、空气混浊的施工状态。
   
门廊前的走道铺设地砖一路延伸了二十个门号，右侧有花台，四季植有不同花木。白日里人来人往，深夜里也不显漆黑，小情人灯下散步可以一路逛到大卖场入口，拐角有一小处小区花园，花木不多，但够隐秘。白日里是附近老人纳凉之处，三三两两附近外省老人们在这里读报、吃早点、喝茶、遛狗，这儿荫凉，又是通往大楼后巷弄超大型黄昏市场的快捷方式。
  
穿着蓝色制服的管理员拿着警棍与手电筒四处巡逻，这栋楼龙蛇杂处，夜里生事的特别多，派出所警员都是常客了，来巡守、盘查、逮人的也有。
  
摩天楼有四个出入口，每个出入口都有挑高宽敞的接待大厅，门口仿大理石雕的廊柱挂有灿亮的夜灯，入口柜台有两位管理员驻守，分成前两栋AB后两栋CD。AB两栋相通，CD两栋亦是，但前后并不相连，虽连接着同一个中庭花园，但得用不同磁卡进出电梯，无论清洁或保安都是分开的。工作人数相同，以相对人口数而言，AB栋得到的资源丰富，保养得宜，大楼的损耗率也低，这种区隔使得AB栋带有优越感，房价也高出许多。
  
高一百五十米，地下六层，地上四十五层，共一千五百余户，费时八年建造，1998年完工，曾经是台湾最高的集合住宅，如今也还占有第三高楼的位置。历经建设公司改组，这庞大的大楼曾经历过因管理不善而导致停水断电的严重问题，2002年大楼小区管理会成立，情况开始改善，目前拥有功能强大、影响力甚巨的管委会，年年改选，组织严密，俨然自成一国。
   
他常自称是这栋大楼的“楼主”，从二十年前大楼预售的时代就来此工作了，当时是在建设公司销售部，大楼完工后还待了三年，后来才跳出来自己开中介公司，专做这间大楼租赁买卖，经手的房子数百间。这大楼的结构、历史、住户的身份背景他如数家珍。他在房价最低点每坪十四万时，因炒作股票失利，把最初用员工价的四十五坪公寓卖掉，买了一个十五坪跃层投资，租了两房的公寓自住，但身价已从A栋降至C栋，也只能安慰自己：“客人都在这边嘛。”
  
如今房价可又上看四十五，眼看明年地铁通车后就会飙破五十，当然，台北的房价也早就高过纽约、东京，他们这栋楼也比不上附近新建的“捷运共构”。“咱们的摩天楼已经旧了啊！”他哀叹。建设公司老板早已脱产大陆，住户更迭，CD两栋以套房为主更是来来去去旅馆一般混杂。幸好这一千多户超过三千名住户的大小区，有个势力强大的小区自治会，仍运作自如，继续着它的脉动。他公司的墙上挂了几十副钥匙，这栋大楼等待买卖出租的空屋无论大小规格，一半以上都在他手里，即使不是委托给他，但何时迁入迁出，何人来来去去，他都心里有数，大楼四栋三班制二十个管理员，每个都是他的心腹，他的眼目。
   
“楼主啊！”妻子喊他，“中午吃啥？”
  
美食街撑了一年终究没做起来，曾经闹哄哄地开了一阵，八个月吧，最后熄灯时也无人感伤，那一块属于建设公司的空间始终有一搭没一搭地，有时租给某某体育用品、寝具、名牌服饰特卖会，也当过某议员的竞选办公室，最多的时刻都是闲置的，像一张空开的嘴，黑黑的，只有几盏灯照着四角落，固定有人巡守，倒是便宜了后面那栋矮楼。正对着他们的那条街反倒真成了商店街，光是供应在大楼里三家证券公司、两家银行与量贩店的员工，开设了十家左右的商业午餐店。日式韩式泰式，意大利面牛肉面乌醋面，水饺汤包葱油饼。中午时闹哄哄的，傍晚也还有些下班回家的人潮。
  
幸好三年前阿布咖啡开张了，慢慢地，一楼几个闲置的店面，房东巧妙区隔成几个小店面，因应着生意渐好的咖啡店带动的文艺气息，花店、二手书店、美容院也陆续开业，整条街热闹起来。
  
“去阿布帮我买个三明治。”他说。“算了你别动，我自己去。”他站起身来，可以跟美宝见个面，总比待在这里跟妻子面面相觑的好。
  
他承认自己有种小国岛主心态，后来几年附近明明也盖起了三栋高楼，但“毫无想象力啊”，都是“赝品”，他这心态仿佛当时建筑师是他了。可他确实瞧不起那几栋楼，没有“城市”的想象，高度不够，宽度不够，只会搞什么“奢华”的噱头，这种大楼到处都有啦，有钱就盖得起来。但当初到底是谁先有那种眼光，在此不毛之地首先想象能够建造出这种国际性、现代化的“城中之城”呢？摩天大楼作为一个建筑，其意义不仅在于“摩天”之高，更在于它拥有企图改变地景地貌，改变人们对于居住想象的野心与创造力。那时双和一带还都只是矮楼与田地啊！
  
唉，跟谁说这些去。大家看的不也都是房价吗？
  
而且后来这楼真是斑驳了，被谣传为轰趴场、制毒所、卖淫站，CD两栋几百间小套房龙蛇杂处，真是败坏了大楼的名声，可这不就是现在都市的缩影吗？他就没弄懂楼下怎就养不起一家酒吧。唯一还能让人喝杯啤酒的地方，就是阿布咖啡，这家咖啡店带动了大楼始终没做起来的商店街，只因为店里有个漂亮的店长，因为这家店用心地经营，美食街没有完成的梦，因为咖啡店而达成了。有钟美宝在的咖啡店，吸引了附近的上班族，甚至还有从台北来的文艺青年。一楼的店铺让大楼显得年轻、新潮、有质感，他想起钟美宝，浑身颤抖，他除了这些字眼，还有些不能说出口的，魔性吗？不，就是魅力，钟美宝让这条商店街变得好有魅力。
  
谁说大楼注定日渐老旧？这栋楼是活生生的，它也有自我更新的能力。
   
最近每天他从三十七楼的住家公寓搭电梯下到八楼位于小区中庭空中花园的办公室，会感到头晕，中庭风大，办公室就在最空旷的地方，这座楼一楼是金店面，公共设施都设在八楼，露天游泳池、健身房、篮球场、洗衣间、图书馆，还有个迷你高尔夫球练习场，就在他办公室旁边。如果不是这些公共空间都虚有其表，设施老旧，缺乏维修，他还真觉得自己已经过着帝王生活了。
  
他每天早上都会到这片迷你高尔夫球场做点体操，所谓的练习场不过是一片塑料草皮，小小的水池永远没水，几个球洞里老是被玩具或树叶堵塞。从没看过谁来练习，偶尔会有个白人住户在这儿赤裸上身做日光浴。
  
到了夏天，这里可热闹了，游泳池请了专业救生员，还设置游泳班，大人小孩围满泳池内外，像个水上乐园，那时中庭的花树盛开，真是缤纷。
  
然而，现在是冬天，冬天就是萧瑟，大楼风让中庭变成冷冻库，谁都不想来逛逛了。过年前成交量都少，大家不喜欢在过年前变动，幸好他的租屋工作依然畅旺，然而，心中一股驱不散的忧愁始终盘旋，林梦宇为情所苦。
  
他点燃香烟，烟雾快速被风吹散。所谓的大楼风，强大得能把人吹跑，偶尔无风的日子，会非常舒适，但十天几乎有七天大风，可惜了这一片美景。但是成天待在十坪大的办公室，要抽烟就到外头去，他每天要出来二十次。
  
他继续抽烟，站在中庭里，四周空旷，对面就是山，山上有高压电塔，有树林、小庙，有蓝天白云。“景观是无价的”，他总是这样对客户说。说来八楼的不算有景观，但也是天宽地阔的，几乎可以感受到就在马路对岸，奇怪地想到都是“河岸”两字，或许因为望下去高架桥上的车流似河吧。
  
车河对岸，有一片密匝匝的树林，那已是县交，想来是私人保留地吧，面积很大，山林地大概也没什么用途，但就像他自家的庭院，眼睛可以直接触及那深深的绿意，即使无法分辨树种，那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那片“绿”，能使绝望的生活活化。
   
夜晚，车河变成灯河，因为高度不够，还无法幻化成夜景，更远的地方，有两栋大楼楼顶闪着七彩变换的灯，不知是谁的主意，但他时常久久凝望那幻化着的灯，红，橙，黄，绿，蓝，靛，紫，他像等待着什么一般静心数算着，会有不该想起的事浮现脑际。
   
从事中介工作以来，他偶尔会与女人在尚未出租的空屋内幽会，简直像是定期发作的怪病。他抽屉里藏有一支钥匙，就是近期他准备用来约会的房间。房间不固定，但准备着总是有用，他喜欢从挂在墙上特制木盒子里一排一排标有房号楼别的钥匙中随意抽出一串，说随意是夸张了，这么多年，哪个钉子挂着哪楼哪户，哪户是什么格局他都知道，毕竟业主来托租，都是他亲自接待，仔细征询过的。况且换来换去，会出租的就是那些个房子，偶尔有新的单位出租，他总是迫不及待想去“开房间”。这念头真龌龊。但他忍不住想，这是他掌握与占有这栋大楼的一种方式，他自己买屋、卖屋，也中介别人的买卖租赁，除此之外，他还要以秘密的方式入侵，当然，直接在这个大楼里某一房间约会容易多了，但说带客户去看房子才是他能够离开这个办公室最好的理由。他亦想过妻子会忽然寻上门来，所以他会把其中一户保留起来，用过一次之后，再进行租售业务，带人看屋。
   
小套房出租，他时常在电脑上制作这些档案，亲自拍照、写简介、上网刊登，也会贴彩色海报在公园的公布栏，照片越漂亮，出租率越高。这个新委托的房间陈设简单，都是屋主留下的家具，都是原木订制，品位不俗，双人床铺还是高级独立筒，窗帘作了遮光效果，还附了三门冰箱与洗脱烘功能的洗衣机。当初买下这些小套房的屋主，到了一定年龄，各行婚嫁，男人若娶了老婆，多半会把房子卖掉，换一间大的公寓，有人甚至还是住在他们这栋楼，只是换了两房或三房，少数的屋主，遇着家境宽裕的夫家，宠爱着，让她把自己婚前如玩具一样为自己买的小套房保留着，出租，“给你当零花”。
  
他卖房子时常举这些例子，说这里是聚宝盆。
   
不知是否因为长年与空屋打交道，有些屋子交易前得进去多少趟啊，身边带着形形色色的人，像演舞台剧那样，一次一次彩排。有些屋子他特别喜爱，会破例带情人去两三次，白日梦里也想象将那屋买下，金屋藏娇，但那就太危险了，他绝不能在这里留下任何把柄。
  
这不是一栋最高级的楼，这里问题很多，可是他对此处有归属感、认同感，因为他的工作、生活、朋友、爱情，以及财产都在这里。他最壮年的时光也全贡献给这座楼，这楼回馈给他的，除了实质上的金钱、经验与人脉，就是这段不为人知的“秘密时光”。无论一房、两房或挑高夹层屋，他从不带人去三房的公寓，不知为什么，就是有点顾忌，或许因为他自己住的就是三房，不想有感觉或印象上的重叠。
  
这件事纯粹而简单，与他的家庭是切割开来的。
  
他喜爱的是那种感觉一切未知，什么都有可能的，即将开始什么，却很快就会落幕，使得过程里的每一分钟都是最后一分钟。他与某人，无论何种年纪，都是颇有风姿的女人，有几个甚至是大美女，他们一前一后走进一间房屋，无论是房东请业者精心装修、附设全套家电，或什么家具均无的空屋，甚至是品味俗丽陈设简陋的房屋，他将这些经手的屋子视为自己领土，所以在这些屋里与他的女人们性交。
  
奇怪，小个子小脸的他，中年后反而吸引许多女人。可能在这大楼待久了，他几乎可以立即判断前来寻屋的人已婚未婚，大致经济生活背景、性格等，他甚至也能看出女人对他是否有意，什么样的方式能勾引得上。
  
老婆如果知道，肯定认为他是变态，屋主如果知道，他在这栋大楼的房仲工作就此报销，这业界也别想混了。
  
但他忍不住。
  
如何开始？怎么结束？停不了。
  
他在这些等待出售或出租的空屋里，与不知为何也渴求着慰藉的女人，模拟着某种“情侣”状态，无论热天冷天，屋里都没有棉被这种东西，夏天幸而有空调，到了冬天，有时他会从办公室把冷气毯带上，后来他甚至买了台暖气机，偷偷藏着。一间屋子顶多用上两次，怕被发现也是，主要是多去几次就会让事情变得太真实。
  
他逐渐区隔与妻子和这些女人的交往，仿佛只有在这些无生活感的场所，才能激发他无比诗意的欲望，某种“企图填满”的意识转化成性欲。这些穿戴整齐，脸色忐忑，像是做坏事（确实是做坏事啊）的心虚又亢奋的女人，赤裸着身体躺在地板或床铺上，旁边放着散乱的衣服、矿泉水、皮包，以如此克难的方式，却令人更加兴奋。他们会花很长的时间性交，过程里还会调笑似的询问对方关于租屋的问题。有些人因此住下来了，在小区里遇见时，平常得就像遇上初中同学，好像认得，又不太熟悉，只能简单地点头。有些女人，再也没见过。
  
这些他称为“性友谊”的关系中，只有一段发展成婚外情。是一个离开多年的房客又回来找房子，他对她还有印象。漂亮的女人，几年不见，依然漂亮，却有寥落的神情，某种气味他感知，该不会从男友住处搬出？或，离婚了？
   
是离婚。拖磨一年，她得了忧郁症。离婚时她不要房产，拿了一笔赡养费，她无法忍受住在那个家，感觉屋里幻影丛生，每一处都是丈夫与前女友云雨之处。“他真的很敢，偏就要带回我们家。”她忧伤说，“男人最好的情妇就是自己的前女友，后来他们结婚了，就在我去欧洲的途中。”她对他说着旅途上的发生，情伤之后一年半，她都在欧洲旅行。
  
她拿赡养费来当旅游基金，第一站就是巴黎。她以前省吃俭用，都为了帮助丈夫的事业，现在她不管了，只图享受。起初毫无节制，她住过最高级的饭店，出入高档餐厅，她大方购买华服、首饰、皮包，每天都在饭店里把自己打扮得像要出席宴会，偶尔有男人跟她搭讪，她总是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而拒绝。钱用得很快，半年后她带了满满的行李去西班牙，突然过着恬静的乡居生活，她差点在乡下买了房子，但却是买了部车，每日开着车到处晃，她把那些名牌衣物都卖掉，悠闲日子又过了半年，最后半年，她跑去泰国沙湄岛练瑜伽，跟一个同样来修练的英国人谈了短短的恋爱。最后，她想该回台湾了，她把所有家当净空，决心重来。就遇见了这栋楼，以及他。
  
女人话语如梦，令人晕眩。
  
他们是在参观挑高夹层卧房时，几乎同时地搂住了对方。安静无语，却又激烈异常地，在那张全新、还包着塑料膜的弹簧床上肆意翻滚。他很久没这种感觉，像梦一样，女人的皮肤发散着淡淡花香，腋下有细得看不清的褐色细毛，呻吟时声音如少女，或许还是真羞怯，她一直涨红着脸，脸上皮肤光洁如丝。
   
他真正见识过顶楼四十五楼的风景，那个三面都是窗的二十坪的跃层大套房，一直都空着，玻璃屋似的，后来她就住在那。他每周一次去见她，六坪大的露台，种满了植物，他帮她买了一座露天咖啡桌椅，白色帆布伞，髹白漆古典座椅。他们曾在那铁椅上做过爱，逼近人脸的夜空，蓝压压天幕里有几点星光，温暖夏日晚风拂面，他们甚至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翻滚，女人说，“应该种点韩国草，就更软了”。
  
每当他想要逃离生活，他就往那个跃层走去。女人从来不拒绝他。
  
在女人的要求下他学会用领带与丝袜捆绑她的身体，“再多一点”，一点疼痛与束缚，“再多一点”，而他们俩都在疼痛与束缚里得到放松。有时会在做爱后激烈地哭泣，他想，她爱着他，他也爱着她，是一种无望的爱，因为他们不可能离开这座空中楼阁到其他地方一起生活，他们的关系只有性，美妙绝伦、令人心碎神伤。每次从她那儿离开，搭电梯下楼，都像重返人间。
  
一年后女人离开时，带走了那套露天咖啡桌，他们没有道别，他也没去送行，他知道那个时间她会走，搬家公司会来带走咖啡桌、弹簧床、电视柜那所有他一点一点帮她张罗来的东西。甚至当初就打算要走了，所有物品都不是新的，而是二手货，甚至是咖啡桌，都是朋友咖啡店收掉时送给他的。他在中庭抽烟，算准时间，感受到她的离开，他感觉心里有个东西像死了一样。
  
几年过去，他偶尔还是会想起身体在刮人的地面上摩擦的触感，感觉女人丝质的肌肤擦过他的身体，他依然会激烈地想念她，甚至感到痛苦，但他忍耐着这份痛苦，好似这是他们之间仅有的证物。
   
后来很长时间里，他没再爱过谁，不曾与其他女人维持固定的关系，他只是需要一个空屋，一个短暂接触不会造成彼此困扰的女人。他是这样的男人，难保自己的妻子不会也跑去偷吃，他的妻看来冰清玉洁，说不定会找小区最脏最傻的水电工上床。他不知道，他不在乎，等事情发生了再说。不，即使如此，他也不会离婚。
  
即使离婚，他也绝不离开这座楼。
  
这里是他的国，这里有他的爱与他的梦，他失去的，以及他拥有的。
   
然而钟美宝掀动了他平静无波的心，使他恢复了感性能力。天啊，他宁可不要，那些感受太多也太强烈，好像在他身上开了无数个孔窍，使他突然变得灵动、敏感，但更多时间却都是感伤，与无望。
  
他用力深呼吸，胸口像被什么给堵住了。钟美宝，原本他只看待她像个小妹妹啊，不知为何，这段时间，半年多了吧，他经过咖啡店时总要绕进去坐一会儿，她身上有什么吸引着他，以他的直觉来说，就是性的魅力。为什么以前没有，现在却如此强烈？她的举手投足间，她的眼神甚至是呼吸，或者肉眼看不见的什么东西隐隐窜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他敢肯定钟美宝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使她从一个带着少年气息的清秀佳人，变成了散发强烈费洛蒙的“女人”。唉，或许也没有什么神秘，从不穿裙子的钟美宝穿上裙子了，露出一双美腿，就把他电晕，或是他自己老了，钟美宝变得成熟，老男人对这年纪的美女怎么有抵抗力呢？
  
他最近又有了新的嗜好，不带任何女人，只是躲在那些空屋里，消耗一两个小时。他躺在空无一物的屋里，静静回想生命里许多错过的、做错的、可以称为遗憾的人事物，他会想起那个四十五楼的女人，想起第一次看见钟美宝的时候，那时他应该就注意到她们的关联了吧。她们都有一双眼神如火、接近疯狂的，美丽的眼睛。
  
目前他拥有一把钥匙，就是钟美宝隔壁的空套房。入夜后，他有时还会溜上楼一会儿，就待在那个房间里，隔着一片墙，感受着钟美宝的存在。他知道他很变态，比以前更变态了。他拿着梯子爬上玄关的空调回风孔，他知道那儿有通道，只要打通那个通道，他可以直奔钟美宝的屋子里。
   
到底是爱情使人疯狂，还是疯狂让人感觉到爱，他静静躲在回风孔里，闻嗅到孔缝里传来的怪味道。他知道这股臭风，有一小部分是从钟美宝的屋子传来的，因为正好位于转角，奇怪的风力回旋把大楼浴厕间的臭气旋转滞留。有许多人来抱怨过，但钟美宝不曾抱怨，他望着黑暗甬道中那薄薄的隔板，心想着，只要一把小锯子就可以将那个薄板锯开，然而不是现在，他还在享受那种等待，那无数可能的想象。他像个猎人蛰伏在黑暗中，享受观察猎物的过程，感受口腔唾液分泌、肾上腺素增加、身上某个器官充血，那近乎耻辱的快感。

4 日光露台
  
吴明月　32岁　罗曼史作家
  
C栋28楼之九住户
    
每天早晨，九点闹钟未响之前，吴明月就会先醒来，摘掉眼罩，把闹钟关掉，按下床边音响装置，播放她喜爱的贝多芬钢琴奏鸣曲，把身体蜷缩起来，又大大地张开，来回几次，喝下保温瓶里一杯300cc的温开水，下床，在床边的瑜伽垫上做十分钟暖身操，把睡衣脱掉，走进浴室冲澡，洗好澡，到厨房做早餐。早餐是现打蔬果汁、杂粮面包、酸奶、水果，慢慢做、慢慢吃。
   
从起床到吃完早餐大约花去一个多小时，然后到穿衣间从各项衣物里仔细地拣选衣服。今天是杏色七分袖雪纺立领排扣衬衫，黑色九分直筒西装裤，轻薄粉底、蜜粉、淡淡腮红，宛如要上班的正式打扮，缓慢完成她起床的仪式，这时还不到早上十一点，距离晚上十二点上床，她还有漫漫一天要度过。
  
她不用上班，她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待着。她有惧旷症。这一待已经超过三年了。
  
就这屋子，是她全部的世界。
   
权状三十八坪，扣除公设比，室内实际坪数也超过三十。区隔成两大房两大厅，穿衣间、储藏室、前后阳台，附炉连烤功能齐全的厨房。整户都做了实木地板、系统家具，卧房还有三坪大的露台。过户交屋后母亲请人来设计装修，设计师笑说：“我设计的目的就是要让业主待在房子里无须出门，就可以感受到外界的开阔。”真像是预言。客房兼书房，主卧室落地窗接连露台，靠卧室这边设计成极美的花台，延伸而出的植栽母亲都照顾得极好，到了她手上也还长得不错。露台宽阔、当初就设计成半开放式的多功能花园，顶上有采光玻璃罩、可遥控的遮光布帘，遮挡雨水，过滤日光。露台上摆设白色躺椅，防水塑料靠背矮凳，无论坐卧都能眺望窗外风景，蓝天白云，远山云雾缭绕，起身来，可做简单的体操，地板用木作架高，利于排水，也增加温暖的质地，铺上瑜伽垫就能在日光下练习，有时她还会把健身脚踏车搬到露台上练习。天气晴朗的日子，会自己带上简单茶点，在露台上野餐。光，水，植物，呼吸，都在这主卧室了。这种大楼一律制式的公寓，管委会对于改建非常敏感，设计师却巧妙地在不更动结构的情况下，加强了空间的穿透性。母亲死后，吴明月曾动念把这里卖掉，以为只要离开这屋子，她的病就能好起来，但实际上却是寸步难行，也无法想象住在其他更为封闭的空间里。
  
她该庆幸母亲为自己留下这个屋子，使她即使独居于此也没有忘掉天空与阳光、雨水与露珠。
   
吴明月常思量，长年待在屋子里的人，不知都是什么模样。电视上所演的“御宅族”，都是长发邋遢的男子，但她是个长相还算秀气的女孩，衣着不邋遢，头发也都过肩就剪，把头发分成两束，抓到胸前自己用剪刀慢慢修，刘海也都是自己剪的，肤色确实较为白皙，为了避免缺乏日晒无法合成维生素D，造成钙质欠缺，她会在阳光晴好的日子，戴上墨镜，在卧室的阳台上做日光浴。她也在大客厅里装置有跑步机、飞轮脚踏车，客厅墙边一角装置大片镜子铺上软垫，时常在这儿练瑜伽。她如此注重健康是因为不想为了看病而外出，虽然并不确知这样是否就能避免就医的需要，但吴明月时间很多，运动可以使自己感到生活充实。
  
为了避免作息乱掉，她以三个闹钟调整自己的作息，无论睡眠或饮食，尽可能规律正常，避免因为生活混乱造成无谓的恐慌。
  
即使营养均衡，睡眠充足，运动量也足够，她看起来依然略显苍白，或许跟外界接触较少，也容易被外界的声音惊吓，比如有一年夏天大楼的主委突然用广播宣布全小区消毒，因为连走道都得消毒，呼吁住户尽量到外头去，那真是一段可怕的遭遇。她只好逃到中庭去，即使在中庭那样熟悉的地方，她依然觉得不适，最后只好戴着口罩躲在洗衣房。后来的消防演习，她就完全不离开屋内了，此后每年两次消毒，她都紧闭门窗，用毛巾将大门缝塞住，也没闻到什么消毒气味。
   
因为长期不出门，她有许多时间都待在那个露台上。那是她唯一与户外的联系，可以聆听外界声响，感受天气的变化。露台大，有桌椅、花草、阳光，空气流通，与外界相闻。天气好的日子，她白天几乎都待在这里，听音乐、写作、上网，甚至运动，有时也在这里看电脑里的影片，更多时候，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在躺椅上，安静谛听，不遗漏外面一丁点人世间的声音。远远地，更远地，都收纳进来，喇叭声、汽笛声、宣传车、广播，对面的保安大队时常传来口令似的短促单句，有时什么也没有，几分钟的空当吧，那时她真感觉自己是这世上最孤独的人了，连一点噪音也不肯来陪伴她，然后忽然地，好像听见鸟啭，空中飘来一丝清脆悦耳的声音，但那是不可能的，二十八楼离地面多远，但又确实有。这些年她感觉自己听力都变好了，但也可能是幻听，她甚至听见有人在对话、吵架、哭泣、欢笑，然后，一切又恢复正常。二十八楼听见的外界声音，也不过只是地面上隐约的汽机车引擎声响，混杂着街市人声，各种喇叭、广播、器械、施工、宣传……无论是什么声音，都搞混成一团几乎像是灰色的“声云”，往上飘浮，来到她的露台时，已经稀薄难以辨识，只感觉一种类似梵唱的嗡鸣，空气轻微的震动。
  
城市就在她脚下，深夜时间，她走出属于她一个人的户外，奇怪为什么在这里就不会发病？或许因为无处可去吧，没有出路的地方，才让她安心。她于黑暗中站在围墙边，往下望，左手边，是高速公路的车流，与新店方向的城市夜色，是人们最喜欢的夜景。灯火、车头灯、霓虹，她已经见识过上千次了，她喜欢吗？不知道，夜晚她容易感到悲伤，她可以看见那千万灯火中千百人生，而是否有人也如她这样，是自己的囚犯。
   
如果不出阳台，把屋里的气密窗都关上，等于是与世隔绝了。即使把窗打开，住在空中高楼与住在矮楼有何不同？她想，如果不是住在这个高楼，或许更有机会到外头去吧。她记起以前大学时代与同学一起分租的老公寓，顶楼加盖，得爬五楼，冬冷夏热，年轻时好能吃苦，室内一台老冷气，怕耗电都舍不得吹，三个女孩分租那层十坪大的铁皮加盖，外头庭院种花，屋檐下搭棚子煮泡面、玉米浓汤、冷冻水饺，冬天吃火锅。某人的男友帮她们架了秋千，搭了花棚，夏日凉风里，好多朋友来玩，塑料小孩游泳池戏水消暑，铁架烤肉夹吐司，折叠桌摊开，摆上冰凉凉的啤酒、工业用大电风扇摇头晃脑地吹出热风，某人老爸留下的古董黑胶唱机里传出的老派音乐声，女孩凉快的露背洋装、男孩们吊嘎衫抽烟弹吉他。那时的吴明月还不会化妆，一头长黑发、背心加短裤，也抽烟喝酒弹吉他，也有帮忙串肉翻烤茭白笋，谈着最适合二十二岁夏天那种朝生暮死的爱情。五六人会站在露台上望着对面的奢华公寓，各自指点着比他们或高或低的建筑，或新或旧，其中一户，大喊“将来我要住那一栋”。或更远方，有人指向山，有人指向海的方向，有人指着天空，说要到外国去，大伙哈哈笑着，有些酒醉，狂妄指画着未来。
  
那时的她，不曾想过将来自己会困居在母亲的空中楼阁里，身边不再有欢声笑语，暮死朝生的爱情已与她绝缘。不过十年后而已。
  
但如果不是在高楼，不是这样地与外界隔绝，她会更难以忍受自己的“异样”，想着只要走出门去，就是外面世界了，但却怎样也跨不出这一步，那种无力感会不会更令人痛苦？
  
不知道何者为佳，无法比较。
  
她所知的只是，慢慢地，就变成了无法出门的人，与自己相关的人越来越少，她逐渐失去了友谊、爱情、亲情与世上其他所有人际关系，因为这个叫做惧旷症的疾病，将她与世间其他人都隔开了。
   
什么原因造成惧旷症？医生也说不清楚，几年前吴明月在旅行的时候于异国街头看见同行的团员当街被抢劫刺杀，她跟其他人安然无恙，当时也不觉得特别惊吓，倒像是被强光曝晒过的眼睛，有一块黑黑的暗影。彼时她在报社工作，当旅游记者，男友已经交往多年，准备结婚了。两个月过去，脑子里的暗影有时会发作，感觉视线黑黑的，有人从身后叫喊，或突然拍她，会惊吓大叫，后来是夜里常会惊醒，就再也睡不着。工作上的事慢慢耽误下来，有时开会到半途，会突然跑到厕所呕吐，跟陌生人见面之前，会紧张得吃不下饭，等到见面之后，又会突然脑袋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那种突然空白的状态很惊人，自己好像突然就回到那个人潮拥挤的广场大街，同行那个女人穿着华丽，背着她刚买的LV，要吴明月帮她拍照。对，当时自己手上还握着那女人的手机，本来已经拍好了，明月觉得有点画面模糊，麻烦她摆好姿势再拍一次，就是那时候，她从窗口里看见了，非常短的时间一切就发生了。女人站好，手比Y，有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包夹她，一个抢走她的皮包，另一个拿刀子往她脖子一抹，鲜红的血飞溅出来。
  
吴明月的眼睛里都是红色。
  
她开始跟公司请假，两个月后就办了离职，之后就在家里养病。大学好友在出版社任职，问她是否愿意写写罗曼史赚钱，也可打发时间，工作可以在家里做，不用到公司，对她也是解脱。吴明月起初是玩票性质，没想到产量稳定，销量不错，出版社也喜欢，写一本赚六万，她三个月可以写一本，就此走上罗曼史作家生涯，比写采访稿顺手，而且不用跟人接触。那时母亲还跟她住，饮食起居都有妈妈照顾，所以不觉得有异样。起初只是宅，不爱出门，因为工作可以在家里做啊。慢慢地，连家用杂物也请量贩店的宅配送来，偶尔到中庭洗衣店洗衣服，楼梯间倒垃圾，就是最远的旅程。逐渐知道自己有问题，但也一直没去看医生，逃避吧，因为不爱出门，男友诸多抱怨。三年前母亲到中部一个禅寺修行，回程的途中游览车翻覆，意外身亡了。说来讽刺，母亲是为自己求福而去，最后却变成做女儿的她去参加母亲的葬礼。那天吴明月在灵堂上整个失控，大哭大叫，仿佛神魔附体，弄到紧急送医，之后母亲那边的亲人完全跟她断绝来往，而她父亲在她小时候就过世了，父系这边没亲人。
  
治丧期间吴明月在男友手机里发现他与其他女子亲密合照，两人大吵，他呛说：“你已经不是正常人了，我不可能娶你。”那时她对于母亲的死太过悲伤，无心处理爱情问题，莫名分手了。
   
葬礼过后不到一个月，她发现自己根本出不了门，一踏出大门口就会头晕、心悸、胸闷，走到电梯门前，会开始胸口紧缩，无法呼吸，脚步连动一下都没办法。勉强到医院去求诊，医生说是惧旷症，拿了药回来，吃了之后更不舒服，那之后她就不肯出门了，便当也都叫外卖，网络上什么家用品都可以宅配。出版社编辑会邮寄安眠药跟书写资料过来，临时需要什么，也可以叫快递送来，楼下有个管理员是个好人，如果猫生病了，就请他下班帮忙带去看医生。母亲生前，还能帮她张罗吃喝，处理杂事，母亲死后她则靠着越来越少的朋友帮助，还能维持不出门的生活。网络上有人建议她找钟点管家，这种按时收费的人力，网站上真的很多，经济不好的时代，什么都有人愿意为你跑腿。
  
不过临时的帮手一个换过一个，也会遇上被放鸟或办事不力的，常会有接替不稳的状况，平添自己的焦躁，怎么都不习惯。吴明月还是希望生活安定下来，恐慌才不会发作。也曾想过找专职的管家，但这房子虽大，自己却无法与陌生人同处一室，本就生性孤僻，不出门之后，对人更是排斥，幸而后来在网络上找到叶美丽小姐来帮忙，叶小姐做的菜合胃口，打扫更是有条不紊，效率惊人。与一般清洁管家不同的是，她见多识广，也不多话，还会架设网站，修理电脑，总之无法用对于打扫阿姨的刻板印象去想象她，有她帮忙，吴明月那故障失序的世界总算安稳下来了。
   
五十岁出头的叶小姐只比母亲小几岁，吴明月第一眼就对她有好感，感觉她就像自己理想中的母亲，跟她在一起甚至比跟母亲相处还放松，有她照顾觉得很安心。叶小姐因为还有其他客户，所以约定每周一到周五中午都过来煮饭打扫三小时，因为不出门不能做到的事，她都帮忙张罗。吴明月每个月给叶小姐一万八，临时有事打电话给她，她也都尽量赶到，但吴明月尽量不在工作以外的时间打扰她，不想给她压力，知道有人关心自己，会为自己奔走，就感到安慰。
  
不出门的日子就这么过下来，工作的事都是快递跟电子邮件联络，无意间开始写罗曼史小说，却因此成为专业。母亲死后留有一笔遗产，还有这个公寓可以安身，她已满足。
  
对于不能出门的事，吴明月早已经接受。外面的世界，没有什么令她留恋，没有非见不可的人，所爱的人一个也没有，唯一只剩下自己养的猫咪咪酱，若有一天它死了，她想自己突然死去对谁都没有影响。
   
说是悲观厌世吗？也不是，就是退缩吧，退缩进入自己的想象世界，写着那些让平凡女孩怀有希望的总裁与女秘书的故事，或是些能让家庭主妇掀起一些小小波澜的情色罗曼史，就是自己存在全部的功能了。她已经遗忘自己还能在出门时喜爱什么，会为什么感到热情；也已遗忘人为何会恋爱，为何会因爱心碎。关在屋子里的生活是自得的，让你慢慢失去对整个世界的轮廓，所有不想要的都剔除，剩下的竟然只有这么一点点。
  
但有一日却认识了邻居钟美宝以及颜俊，俊男美女一对姐弟，这两个人是她仅有的朋友。钟美宝就住在隔壁，时常来探望她，会陪她吃饭看影碟，因为知道她不能出门，总是主动地、又表现自然地亲近她，这令吴明月感到世界还是有善待她之处。颜俊是美宝的弟弟，偶尔也会过来吃饭喝茶，颜俊话少，很害羞。
   
她时常想象自己穿着入时，提着刚买来的Miu Miu提包，搭乘电梯，来到大厅，毫无阻隔地走出户外，来到美宝上班的咖啡店，如一般客人那样，轻松走入店内，看着美宝惊喜的神情，她会若无其事地耸耸肩，说：“干酪蛋糕，热拿铁。”然后对美宝眨眨眼，说：“这里好漂亮。”
  
或者，更害羞点的想象，颜俊在楼下等她，这回她要换上上周刚买的Mango洋装，将头发披肩放下，刘海梳齐，踩着许久不曾蹬踏的裸色高跟鞋，不，可能换上平底鞋会显得更年轻，照例搭上电梯，一样地刷卡过闸门。颜俊如果问她：“想去哪里？”她会微笑说：“都可以。”
  
是啊颜俊，她心里爱慕着他，即使因为美宝的缘故，只见过两三次，他俊美清癯的模样令她神迷，她知道自己年长他许多，却也渴望与他相恋。
  
想到这里，她的幻想就停止了，她感到无尽的悲伤。她世界的时钟停止，但岁月并未静止。外面的世界已经改变成她所不知道的样子，她活在一个脸书还没兴盛的时代，她也没有智能型手机，这些东西只要购买或申办就可以拥有，但她有这些要干吗呢？在叶小姐跟美宝的怂恿下，她买了iPhone，以英文名字申请了脸书，但也只是用来玩玩小游戏，更加凸显她的孤寂。
   
她这个本只属于她自己的牢笼，走进了一些外人，这些与她非亲非故的人，并没有试图将她拉出屋外，而是把外边世界带来给她。然而，漫长的夜晚，她仍会想起过去，那时她还能恋爱，可以感受肉体的亲密，是啊，性爱，是与人最近的距离。她能否像叫快递那样，从外面世界打包一个恋人带来，给予她真实的肉体的温暖呢？
  
就是性，很简单，不用恋爱没关系。
  
她问。
  
钟美宝说：“来，躺下，想象我是颜俊。”
  
吴明月躺卧在客厅的地毯上，钟美宝俯身向她，将手伸进吴明月的睡衣里，先是轻轻抚摸，而后慢慢按压、抚触。美宝的手劲好大，平滑的手心，温热热地，手掌按摸过的地方，像被从最深处唤醒了，“想象我是颜俊，或你心爱的男人，放松自己”。美宝的声音如梦似幻，催眠似的。吴明月陷入了幻境，确实啊，她爱慕着颜俊，但对他性幻想也太害羞了，然而身体自有她的主张，美宝的手点石成金，带着爱的魔法，好像知道如何可以使她快乐，何处是她最坚硬、劳苦、紧绷的地方。她先是缓慢为吴明月松筋，接着像羽毛一样抚过她已许久不曾被碰触的身体各处，一切如此自然，也不知是否与性相关，她终于能够想象颜俊，想到短暂的用餐时间，坐在对面的他，那双着火的眼神，她注意到颜俊的手掌特别细薄，手指匀长，美宝的手也有这样的特质。颜俊那种介乎中性的俊美，是会让人想疼爱、想触摸、想抱在怀里，双手轻轻像怕碰坏什么珍贵脆弱的物品那样，正如此时钟美宝为她做的，是爱抚吗？按摩？指压？言语难以形容，她好像要用自己的手掌、手指、手肘，最后甚至把身体压上了她，让她彻底感受到自己肉体的存在，从头到脚，自己的轮廓、形状，是必须透过另一个人的碰触才能清楚勾勒的，她感到性欲了吗？甚至是还未感受到已经得到满足，那是爱吧，她需要的是一种爱，必须透过身体传达。吴明月不禁泪流满面，钟美宝为她做的，是她一直想要的、需要的，她仿佛将万千言语，都透过身体向她传达，她理解她的孤独、痛楚、无力，她理解这种陷入深井、无路可出的感受。在那短暂时间里，她们碰触到彼此生命最深的黑暗与痛苦，然而，美宝身陷入怎样的深井呢？她想问，但还没说出口，钟美宝用身体包裹住吴明月，像是在说，嘘，别开口，那些无以言喻的，都让它们埋进睡梦里吧！

5 物质的走道
  
叶美丽　54岁　钟点管家
    
下午两点钟，叶美丽踏进摩天楼大厅，她拿出皮包里的磁卡，进入电梯，上到二十八楼，出电梯左转，过防火门，第二户就是客户吴明月的房子。吴小姐正等着她来，打扫、买菜、做晚餐。
  
她与吴小姐非亲非故，但每周一到周五下午两点到五点她都在吴小姐家，有时因故还延后到晚上八点，也曾经半夜十二点搭着出租车飞奔而至。
  
她是个居家照顾员，大多数的工作都是家庭清洁、打扫或煮饭，以钟点计算，一次至少两小时，不超过四小时，钟点费从三百到四百不等。像吴小姐这种每周五次做月结的客人，她总会客气地少算点，但吴小姐年年给她加薪，想帮她省钱也没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用心，尽可能配合。
  
吴小姐凡事都是例外。
  
入此行五年来，她接触过多少客户了呢？散客熟客上百人吧。记得一开始接触吴小姐，她总会要叶美丽说说“外面的事”，有什么比较特殊的客人？有没有最离奇、最羞辱、最美妙、最难忘的例子。因为知道吴小姐的病况，又都是一个人闷着，她就当说故事给她解闷，说过不少客户经验。
  
最离奇的是一次小套房常客又叫她去打扫，酒店小姐，慷慨大方，十坪小套房两小时就打扫好，现拿一千二，真的好赚。不开伙、没养宠物、没有小孩，只是酒瓶多、衣服乱扔，对她是小事。但那回屋里有四个人，二男二女，都喝醉了似的，说话茫茫，眼神涣散。过了一会儿，叶美丽才意识到他们嗑药了，桌上放着吸食器，那时是下午三点钟，窗帘合上。屋里昏黄灯光里，她小心绕过横在地毯与沙发上的男女，他们衣着都完好，也没做什么怪事，就是蠕虫似的，浑身乱动，好像不这么动着会不舒服。离奇的地方倒不是在吸毒这部分，而是那位小姐的房间床铺上堆着一叠一叠的千元钞票，铺得像床单似的，使她心头一惊，不过后来没发生什么事，打扫完毕，四人只剩下两人，她如常地工作完毕收下放在茶几上的费用回家。
  
“不够离奇。”吴小姐说。“那最羞辱的。”她又问。
  
以后再慢慢说给你听。
  
她回答。
  
实际上是，进出过许多人的家之后，叶美丽学会一种态度，不轻易以外表论人，也无须以内在评断，对于内外的分别，她越来越感到不明确。对于他人，若不是敬而远之，那么就保持开放的心态，看见什么都收放在心里，对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也当做是他人的故事的延伸，自己仿佛只是不小心的涉入者。所以她心中已没有什么最羞辱、最离奇、最惊讶、最感动的“例子”，这些她生命中短暂或长期见面的客户，一次或一次以上的经验，都像一张张数码照片，存盘却不分类，像一页一页翻开、不断刷新的脸书，都过去了，往回检视，会忘记当下为何写出、拍出这些画面与心得。
  
她看脸书，但从不更新。以前玩过开心农场，现在都只有去朋友那儿按赞。
   
她的工作，就是协助人们整理他们的饮食与居住，她发现只要把饮食跟居家清洁两项处理好，很多生活上的难题自然迎刃而解。于是，虽然从事着耗费大量体力的工作，她却自觉是个助人者，且她没有老板，时间自己安排，收入反而比以前上班或开店更多也更稳定。
  
一周五天工作，一天六个小时，月薪即超过四五万元，40K起跳，不知为何现在大家都说几K几K的，反正扣除房租一万，生活仍有余裕，遇上年底大月，忙得她都想开公司找帮手了。
  
叶美丽照例走出电梯，肩上背着包包，里头装了她自己惯用的海王子天然浓缩清洁剂，这是她的工作神器，简直万用。一大罐白色膏状清洁剂，用水稀释后存放在附有喷头的清洁剂空罐，就可以用好久，拖地、洗厕所、刷浴缸、洗纱窗、清理排油烟机，什么都能用。她的手容易过敏，用什么去污剂都不行，就这瓶最好用。3M抹布两条，手套带着但只在浴室用得到，一双防滑拖鞋，一条擦脚毛巾，装在保温瓶里的开水。她身穿粉绿色圆领合身排汗衫，下着黑色七分瑜伽裤，脚踏A.S.O健走鞋，这就是她上班时的穿着，很专业。
  
迎面而来，是推着清洁车的大楼清洁妇，刚打扫完走道底的墙面。叶美丽自己也负责客户家中清洁打扫。最早期，人们也称这工作为清洁妇、打扫工，还有人称做“阿姨”，据说“阿姨”一词涵盖家务全部，大概就是“老妈子”的意思。
  
白日里总是会遇见大楼工作人员，大楼警卫总是男性，清洁人员则一律是中年女性，除了一位收垃圾的男性长者，体型瘦小，神情坚毅，叶美丽每周一到周五都会看到他一趟一趟地到各个楼梯间打包垃圾，再用货梯将收取而来的蓝色大型专用垃圾袋，整齐堆高于一个底部有轮子的大型铁架上，铁架与垃圾把货梯塞得满满的，只见他缩着身子站在货梯一旁，人与垃圾一同被运送到一楼。男子再将铁架车连同垃圾一起推到户外，位于车道旁的垃圾集中处，等待垃圾车来收走。这些作业都由他一人完成，时常见他为了堆放垃圾，爬到堆得高高的垃圾袋山，使得身影更加瘦小。叶美丽每次见到那位清洁员，总是会想起她父亲，或许因为他们都是瘦小型的男人，就像蚂蚁搬动着与自己体重完全不合比例的巨大物品，无论四季脸上总是汗湿的，你若凝望着他，他会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经过这一两年来的观察，也代替吴小姐参加过住户大会，叶美丽得知这栋摩天大楼的管理工程全包给一家“卫康公司”负责，各层级的事务人员，从管委会主任、秘书、警卫、水电工、中庭的园艺师傅，甚至连夏季时游泳池的救生员都穿着公司制服。卫康公司的企业精神可能是各种层次的“蓝”，管委会主任穿蓝色西装，秘书穿白色圆领衬衫，领口别着蓝色蝴蝶结，配上蓝色窄裙。警卫管理员的制服是深蓝色硬质料帽子、长袖或短袖衬衫、西装裤，以及冬天的蓝外套。清洁员则都穿淡蓝色棉质休闲服，水电工、园艺师傅都穿着一种连身的工作服，当然也是深蓝色。救生员则穿着蓝色的泳裤，因为上身赤裸，只有他没有挂名牌。无论哪个层级，每个人右边胸口都有金属名牌，所以可以看出这位清洁妇人的姓名“陈玉兰”，她带着看似认命，却又颓丧的神情，叶美丽每次见面都会对她点头招呼：“辛苦啦！”陈玉兰总是苦笑着，有次叶美丽曾与她攀谈，问她工作范围与时间，陈玉兰说：“每天工作八小时，月休六日，月薪两万五。我们这组三个人，一人负责十四个楼层，每层楼地板、墙壁、玻璃、电梯三天就要清洁一次，光是走都能把你累死，更何况还要拖地，你看这地板都闪着光，有很多住户家里也没这么干净，这个公司真的要求很严，据说管理公司很竞争，一点小错都不能有，我们辛苦把公共空间打扫得这么干净，但这里住户那么复杂。”说着说着，陈玉兰又像怕自己说多了会惹事，赶紧动手继续擦着窗台，往前走去。清洁人员替换率似乎很高，总常见新面孔，陈玉梅已经是老鸟了，却也没有升到组长。她工作忙碌，似乎连抱怨也是潦草的，又苦笑一声。“加油啦！”叶美丽对她说，两人背道而行。
  
看见陈玉兰，叶美丽有两种矛盾的感受，一是庆幸自己没有走上这途，一则又为陈玉兰的遭遇感到不忍。以前她也在许多公寓帮忙扫过楼梯间，多是一些四五层楼的公寓，一周一次扫把清扫台阶与梯间，拿个水龙头从五楼到一楼梯间冲一冲，拖把吸干水，抹布擦一下窗户，真是一小时就可以结束的工作。而摩天楼的打扫则是要求高得惊人，她从没见过这种规模的清洁方式，觉得这漫无尽头的走道光是踏在上头就会叫人心慌，真的推着车，一户户一楼楼，地板一方一寸这么抹过去，简直像是没完没了的酷刑，没病也会吓出病来吧！
  
仅是走路，十四层楼来回走，就可以走到铁腿，但这光可鉴人的地板，衬托着大楼的身价，叶美丽觉得这栋楼最华丽的地方就是这走道的地板了，但这每一寸光滑，都是清洁人员以充满劳动伤害的身体换来的，会不会是这样，所以这大楼的清洁妇个个都很瘦，都穿着破旧的球鞋，不像她，每天忙得要命，做的都是粗活，也还可以长出一肚子肥油，身上的衣服都是新的。
   
六年前她结束与朋友合开的快炒店，为了谋生，准备转行。她上过很多辅导就业的课程，学会网页设计、电脑排版，还学会制作“坐月子餐”，上过完整的护理人员课程与家事清洁授课，各种课程都上过后，她开始做起钟点打扫的工作。她先在清洁公司任职，三个月后就自己出来接案，因为擅长厨艺，也发现有客户需求，慢慢从居家清洁，转行为“家事管理”，包含居家清洁、饮食料理、家事代办。她原本是固定客户与零星客户安排得一周六天满满，遍布大台北地区。两年前自从接了摩天楼吴小姐的案子，开始频繁出入此楼，逐渐地，客户都转成大楼住户，没想到就此工作接不完，除了原本两个常客，其他客户都是这边大楼的散客。认识了专做大楼房屋中介的林梦宇，从此搬家打扫的客户源源不绝，拒绝的客户比接手的更多。
   
有些钱她是不赚的，比如豪宅贵妇。刚入行的时候清洁公司帮忙介绍过两次，吓死人。其一是家住百坪豪宅，长相也是美得像明星一样的富太太，那屋子已经是没话说的干净了，真的，一进门，看到那么干净就想完了，铁定碰上有洁癖的啦。叶美丽自己也有轻微洁癖，但那个房子真的是哪还有什么地方要打扫啊。一进门，富太太交给她六条抹布，白蓝红各色两条，太太说白色擦厨房，红色抹卧室，蓝色做其他地方。说完她把声音一沉，宣读圣旨似的，厉声说，以前我们家嘟蒂都是跪着抹地，知道了吗？
  
真的就是趴着抹也抹不出个什么了，一百多坪跪得叶美丽头冒金星，双腿发软，妈的一小时也是三百五，跪谁啊。从头到尾那贵妇就盯着她瞧，嘴里叨念着，以前我们家嘟蒂如何如何，她心想，我要是嘟蒂我也会跑掉。
  
反正第二次叶美丽就不去了，公司说贵妇有打电话来要加钱，说一小时加到四百五，老实说加到一千她也不做，真的，想到贵妇那张脸，满嘴嘟蒂嘟蒂的，怕死人也。
  
简单说，叶美丽的原则很清楚，跪着抹地的一律不接，什么年代了，以为她是帮佣的吗？
  
那是刚开始了，清洁公司接案子时代，公司抽百分之四十太坑人了。她一年后就自立门户，熟客都带走，开始在人力网站上贴文，“钟点工，打扫可，煮饭可，代购可，时薪三百元起，面谈”。
  
那时脸书还不盛行啊，那个人力网站挺好，刊登广告不用钱，吴小姐也是这么找上门的。当然吴小姐是例外，一般不会帮客户做那么多事，吴小姐说有病无法出门，可是叶美丽看她好好的，面谈那天就谈很细了，她说因为不能出门，是千真万确无法踏出家门一步，连下楼拿邮件都无法，报纸杂志邮件包裹都是管理员帮她拿上来，买东西都用网络，蔬菜水果杂货全都在网络上采买。“可是我煮的东西很难吃。”她笑说。“可以外送的比萨、汉堡、便当、快餐，这附近能叫的我都吃腻了。”“而且一个人真的很闷，有时想跟谁讲讲话的，生病之后我朋友都断了，只剩下出版社还来往，编辑帮我看稿子，一两个月会见一次面。”
  
她对叶美丽坦言不讳，感觉是很直率的人，对自己的需要也说明清楚。她希望叶美丽帮忙买菜，买生活用品，每周三次来煮饭（不久后就增加到一周五次），简单打扫，遇上需要帮忙做什么的（吴小姐笑说：去邮局最麻烦了，老是有些什么得亲自去邮局办），还有就是生病的时候要去诊所拿药，附近有家诊所医生跟她很熟，连安眠药都拿得到。“最近不太需要的，只是偶尔放在身边比较安心。”
  
她给了叶美丽比一般行情高的薪水，要她隔天就来上班。叶美丽问清楚附近买东西的地方，离开后还到附近的菜市场、大卖场、大楼后头的黄昏市集都逛了一遍，这里离她住的地方就一条桥，可是却没有捷运到达，公交车也很少班次，每次上班，交通时间得五十分钟啊。
   
对吴小姐，叶美丽是从纳闷到理解，到后来挂心惦念。这两年来遇到过许多次紧急状况，才真的体会到她不能出门是多么辛苦的事。她说父母都不在人世了，外人都不理解，朋友也大都觉得是她不愿意面对，本来有个交往了多年的男朋友，因为这样渐行渐远，分手了。叶美丽心想，真觉得这世上她无依无靠，只剩下自己陪她了。
   
两年来，叶美丽从一走进大厅会害怕，搭快速电梯会耳鸣，对于一出电梯走向那饭店式的长廊会产生莫名的焦虑，到现在只差没住在这里。大多数的时间都在大楼进出，对于其他公共空间，已经熟得像自家厨房。每周两次帮吴小姐去中庭洗衣服，等待衣服烘干的时间，就去中庭逛逛。庭院里樱花开了，也去赏樱，最好笑的莫过于有次跟陌生人打了十分钟桌球，后来竟与那人成了球友，对方也是新搬来的住户，六十几岁的洪先生，搬到大楼住一直不习惯。
   
叶美丽的生活，看似充实忙碌，某个程度来说，她觉得自己跟足不出户的吴小姐也有某种相似，那是种人生平顺却突然坠落山谷，勉强爬起来之后，就一直走在看似平坦，但已经与原先所在世界全然不同的地方了。
  
叶美丽的人生在二十岁之后，所有翻身的机会全都错过了。她只读了高中，没毕业。说真的，年轻时只想玩。年轻时，家里有的是钱，他们老家是桃园市区一栋占地近一百坪的透天别墅，父亲专做电视机外头的木箱子，现在除了古董店，见不到这东西了。他们家有百人工厂，几乎算是独占事业了，叶美丽是老幺，跟哥哥姐姐年纪差距很大，母亲生下她之后父亲的事业暴发，事事顺遂，因此父亲特别溺爱叶美丽，让她从小学钢琴、芭蕾舞，初中时样样给她补习。那时木箱电视柜已经不普遍了，不善理财也没有经营副业的父亲转而投资开鞋厂，因为家里底子厚，还能撑着，少女叶美丽对这些都不清楚，那时迷上了地下舞厅跳舞，真疯狂。叶美丽每回跟吴小姐说起这些往事，吴小姐总觉得不可置信。叶美丽知道自己如今外表看来只是个短发粗壮衣着普通的妇人，做着清洁打扫煮饭的工作，见识过上百户人家的马桶。谁能想象她的青春时代，她对吴小姐笑笑说，有时夜里想起来，也觉得那是别人的故事。
  
个性活泼吧，那年代算是时髦了，因为父亲宠爱，个性骄纵，也叛逆，交了几个男朋友，好玩似的，但却一直保持处子身。
  
没考上大学，就不考了，在父亲的工厂做事，自由得很。二十岁那年一场大火，烧去父亲仅剩的资产，他就倒下了。
  
一切来得那么迅速，全家人都来不及反应，从丧礼中回神时，家族的长辈已经来帮忙处理别墅了。父亲的木器厂与鞋厂负债累累，好强的他总是等待翻身的机会，母亲搬离了原来的小镇，在都市郊区另买了一层公寓，那时哥哥姐姐都已经离家，叶美丽与母亲同住。
  
有论及婚嫁的男人，就此分手。
   
后来的工作都是凑合着，先是在父亲友人的贸易公司上班，这一待就八年。后来在电子公司当作业员，一待六年，都是死薪水，度日子。电子公司歇业后，到朋友家的小火锅店上班，这一做竟做出兴趣来，就喜欢弄吃的。那一年叶美丽三十五岁，一次团体旅行遇上了梁先生，他长她十岁，已经有家庭了，“好像就是注定在等他的”，她说。当时叶美丽年轻，活泼好动，喝酒跳舞，异性缘很好，两人回台后就私下约会，梁先生才知道叶美丽还是处女，而他们的婚外情，一交往就维持到现在，二十年。
  
“所以你现在还有男朋友。”听着往事吴小姐瞪大了眼睛。“一直都有啊，甩都甩不掉！”叶美丽回答。
  
一方面或许因为看似朴素的叶美丽对她吐露隐私，再者，恐怕吴小姐完全无法想象她口中的叶阿姨的“感情生活”，吴小姐羞红了脸。叶美丽觉得她非常可爱，真有那种与世隔绝的人特有的纯真，叶美丽真想说，“我年轻时也漂亮过啊，但现在我不在乎了”。她跟梁先生已经是老来伴，这样也很好，他们俩住得近，他时常过来。老夫老妻了，偶尔也有性生活，但主要都是陪伴了。前些年还想断，他总是不当一回事，还是日常那样过来，叶美丽煮点消夜一起吃，假日去爬山，这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了吧。叶美丽没见过他的家人，见到了也认不出来啊。
  
这个工作是她自己选择的，谈不上喜不喜欢，而是合适她。工时高，时间弹性，而且很奇怪，她发现自己喜欢进入别人家，倒不是窥探隐私或什么，无论是怎样的房子，小套房，高级公寓，漂亮别墅，充满生活细节的场所，让她体会到她可能失去的人生。就是那种感觉，本来有可能过着这样那样的生活，那些可能性，迈向更精彩些的人生，父亲突然死后，都被捏碎了。
  
但另一层面，她看着这样那样的生活，真的，你光看一个人的家，就会清清楚楚看见他的生活。你可以从家具的摆设，杂物的品项，洗衣篮里的衣服，设想出这个人或这家人的日常，甚至漫长的一生。叶美丽需要这个工作，不仅让她想到她的失去，也让她不那么懊悔自己的丧失。说穿了无论怎样的生活，人们都只能拥有目前拥有的这个存在，这是无法比较的。不同人生的选项导致的后果存在于不同时空。
  
比起人，叶美丽更喜欢物品了，物品最忠实，你拥有它，最后只需要想到如何将它舍弃。只要不丢掉，始终拥有。
   
所以她成了购物狂，囤积症。接了摩天楼的工作，工作忙，空闲时间更少了，她就沉迷于网络购物，什么都要买，什么都能囤积。她所有收入，扣除存放在妹妹那边的“养老金”每月一万五，扣除房租水电一万，整整还有两万多可以“买”，太诱人了这些那些。
  
伟哉伟哉，物品之海。
  
从前她每次购物症发作，隔天就是自责地启动“断舍离”，但这种断舍离只是制造出新的空间，期待下次购物狂的发作。后来她决定不再管控，或许买到过瘾就会好了。
  
购物狂，是一种症头，大约每星期发作一到两次，有时网络上采买不过瘾，她一早提着钱包，直奔菜市场，住处附近的菜市场，卖衣服鞋裤的比卖菜多，真奇怪，好像有许多女人也有她这款毛病似的，从街头走到街尾，从台湾本土制造，到大陆便宜货，还是一件衣服两三千号称“正韩制”的街头精品店，后者是她最容易沦陷、也最容易后悔的。以前哪有这玩意，不过韩剧啊，她喜欢，韩国女星的穿着，她自然也喜爱，虽然那半点不适合她的职业生活范围，但，做做梦，不犯法。不吃亏。
  
市场里这些成衣、女鞋，占据整条街两边七成以上摊位。比如说“打版鞋”一双两百，这一摊，神出鬼没，不知何时出现，但只要一出摊，婆婆妈妈就疯狂了，高跟鞋、靴子、皮鞋，甚至连凉鞋、球鞋都有，真皮、胶底、气垫，今年最夯的增高鞋，学生最爱的平底球鞋，前高后高的粗跟鱼口鞋，一人限购三双。女人家无论打扮如何，身材怎样，无论是白发老太或是一般抠门家庭主妇，披头散发埋在鞋堆里挑选、试穿，每人就是一包三双四双带着就走。买啊，挑选、试穿、决定，这双好还是那双好？有时旁边的人也会给意见啊，老板娘或老板会说，这个是打版鞋，我们公司专门帮名牌代工，你看，翻开杂志给你看，这款这款有没有，2980起跳，所以我们的鞋没mark，工厂直接流出，打版鞋内行就知道，材质样式都一模一样的。
  
叶美丽不禁觉得，或许她自己就是个打版人，样式材质都一模一样，只缺了那个牌子，只好暗夜仓库流出，沦落街头。
   
市场后段一个巷口，摊子是从路边横摆进原本卖素食的摊位，“百货公司出清精品”从299、399到499，分为四杆，依照S号M号L号XL号（2L）尺寸分类；从背心、内搭衣裤、衬衫、T恤到外套、洋装、短裤、短裙、长裤、长裙、皮衣风衣大衣，什么都有。那衣服看来好像真有点来头，老板娘对于任何人手上拿起的衣服的品牌都了如指掌，会告诉你这是哪个专柜哪个牌子，买某个牌子折扣最高，最保值，不退流行，可以穿好几年。她分析起各个品牌的特质与风格，煞有其事。客人都爱听她讲。那些看起来不同于菜市场贩卖的衣服，都有些过季气息，却还看得出质料与设计，都是两三折的价格。这摊客人总是爆满，且汇聚了穿着打扮入时的太太，据说有人每周都来扫货，真的扫出心得，可以捡到大便宜。摊位上每个女人手上肩上披披挂挂，挤在一旁小货车的车厢后偏僻处试穿，叶美丽从不试穿，她时常买的都是她根本穿不下的小尺寸衣裳，只因为衣服美丽，她想象着等工作不忙时，她要开始减肥瘦身，到时就有满满衣橱里未拆封的名牌衣服可穿。结账时，她心中总是充满了这种憧憬，整个心情都为之振奋。
   
还有另一种摊子，高高铁架满屋子一排排，六十或八十元一件，照样是上衣裤子裙子外套风衣夹克应有尽有，每件衣服都挂有“日本精品”的纸标签，可叶美丽跟其他客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二手衣”，谁知来源是何处，都是各处收来的二手衣物，或者倒店货，经过整理，批发，到处都有这种摊子，叶美丽常逛，却少买。她喜欢逛这些伪装成日本精品的二手衣，会看见许多过去的自己，在每一次下定决心大整理的时候，把一袋一袋衣裳包好，提到附近街角边绿色铁厢上漆有“爱心衣物回收”的回收站，这些衣服大概就是这么来的。她不收集这个，来到此处，只是带着凭吊的心情。她已不再将衣物回收了，她已认清自己是恋物癖、囤积狂的事实。
   
从挑选、考虑到购买，最爽快是把钱从皮夹掏出来，钞票递给小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找回零钱，满手塑料袋走出市场。回家的路上，那种兴奋满足的心情至少可以维持到回到住处，打开门，走进客厅，再逐一把今天买的衣服鞋子穿过，在全身镜前审视、欣赏，简直是走秀一样，这整套购物到穿上，最后脱下，套上衣架摆进衣橱鞋柜里的过程，她敢说自己的肾上腺素一定飙高了，说不定血压也飙高了，就是飘飘欲仙，无比快活。是不是跟吸毒很像？问题是，她只要一千两千元就可以买一大堆，而且只伤荷包不伤身体。
  
她的人生并不如年轻时所想象，她经历过某些可能的辉煌起点，然而都陨落了。如今，她做着简单的劳力工作，跟客户关系都好，有个二十年的老情人，但人家有妻有子，前阵子还当上阿公了。她回顾自己的生命，觉得有所失落，却也觉得一身轻松，生命里无法被填补的空洞，她无须谁来安慰，这世上有一种非常适合她的慰藉，就是“物质的世界”。各种物品，只要摆在那儿，就有存在感，只要存在那儿，叶美丽就感觉充实。她害怕空荡荡的屋子，她讨厌白漆的墙壁，冰凉的地砖，寒酸的衣着，尽管她给人的印象就是如此，然而她可以买东西，让各种质量的物品填满、塞爆她的空虚。所以她一直买东西。有钱时逛百货公司，没钱时逛菜市场、五金行、网络商店、拍卖网站，或者不管有钱没钱，只要有时间，凡是卖东西的地方她都要逛，甚至，只是半夜睡不着或起床上厕所这个空当她也会跳到电脑前，购物网站一个接一个下单，非要买到身体里的血液沸腾过后又平息了，才能安稳睡觉。
   
人生艰难啊，买点东西又有什么关系，即使她买得太多，家里已经堆不下，即使那些东西她三辈子也用不完，即使以常人的眼光来看，她这样已经不算正常，然而，她还是喜爱这样的生活。表面上她是个靠着帮人整理屋子、煮食饭菜为生的居家照顾员，她的工作是帮助他人处理生活上的不便，她自己却又到处购物，将住家堆成垃圾屋，再花几倍的时间，细心维护这些堆满物品的地方的洁净。她有很多东西都还没拆封，许多衣裤甚至来不及试穿，有更多新的发明、古怪的设计，看似好用却怎么也派不上用处的“家电”、“健身器材”、“居家用品”，那些电视购物频道上一次十二瓶的染发剂，一组十八件装的内衣裤，一套八支的拖把，一箱二十四件装的瓷盘杯具，一盒四十八件装的汤匙刀叉，手表、水晶、珠宝、床单、地毯、按摩霜、减肥药，甚至连灵骨塔她都买了两个。迷你高尔夫球组、多功能健腹器、超光速摩卡减肥机、OSIM美腿机、森沐浴桧木泡澡桶、爱健康全功能调理机、好媳妇四机合一豆浆机。
  
她理想中的住家，是她最爱逛的一家二手店，店面在路边，小小的，物品琳琅满目不说，店铺尽头有个矮门过道，一进入，别有洞天。先经过可以望见天光的后门窄巷，立即穿入另一个矮门过道，之后就是越来越见高阔的另一栋房屋，连绵几个店面也不知的狭窄门面，一户接连一户，可以上楼，也还有地下室，全都是“东西”，那像是蚂蚁的迷宫巢穴，一窟连着一窟，不见天日，只见物品。“好多好多。”叶美丽每次进入店内都有被物品塞爆的“幸福感”，好像只要待在那儿，就会感到幸福与安全。大概是从那儿得来的概念，她把自己两房一厅的小住家也用此方式摆设，当然因此几乎无法邀请朋友来家里，唯一会过来的只有她交往多年的婚外情男友梁先生，老朋友老情人了，也是亲眼见证她如何架设她的王国，出钱出力也贡献了不少投资在此。“你这个囤积狂。”梁先生会这样笑她，但也随她去，仿佛知道，这是她安顿自己的方式，这背后自有原因，然而，这些物品陪着她，就在他不能时时于身旁的时刻，虽然担心因为地震，或房屋承载过量，有日会发生危险，老梁曾设想过为她买个一楼有院子的屋子，但如今这个屋子已经无法清理，难以搬动了。
  
她知道旁人对于她家东西之多，都会感到惊讶，但梁先生不会把她当做怪物。即使被当做怪物，她也不觉得难过。“囤积狂”，这是她在网络上读到的名词，说的大概就是她这种人，但她又觉得会在家里堆很多东西的人，不意味着都拥有一样的心理，所以她也不想把自己套进一个名词里。
   
她想起与她擦身而过的清洁妇陈玉兰，年龄相仿，一脸愁苦，她的工作量肯定是自己的两倍有余，薪水却少得可怜，她或许连几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不管去哪儿采购，永远都是先买家人要穿要用的东西。她想起自己失去的人生，另一个版本说不定就是成为清洁公司的清洁妇，每日每日重复踏着这永远也走不完的走道，日复一日将地板洗净上光，维持电梯面板的亮度，要让路给每个经过的住户，感觉到住在这里的尊贵，然而无论她把地板擦拭、上光得如何净亮，路过的人，没有谁会停下来跟她打声招呼。做这些除旧布新的工作没有成就感，有的，只是重复又重复的单调与疲惫。在这长廊里，从中年，走到精疲力竭，体衰老迈，做不动了那时为止。

6 玄关之花
  
李茉莉　28岁　家庭主妇
  
A栋32楼住户
    
李茉莉感觉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提醒她自己怀有身孕，明天得去做产检。
  
她是个寻常的家庭主妇，却过着自己年轻时梦想的生活，她心中所谓的理想生活就是家庭主妇，却常被她的大姐嘲笑：“要当平凡人还不容易吗？”
  
李茉莉知道一切得来不易，至少不是如她姐姐想的如此理所当然。你得拥有一个自己的家、爱自己的丈夫、可爱的孩子，最重要的是你得爱他们。“爱”这样的东西，在她出生成长那个什么都不缺乏的家，却是最匮乏的，姐姐那样从小就拥有一切的人，并不知道有些事物，辛苦努力得来，有多么甜美。他们不懂得日复一日地，维持着爱与关心，亲手下厨，把屋里打扫整洁，这是一般“家庭主妇”的蓝图。然而，正如现在的孕妇少见，专职家庭主妇也少见了，即使连她母亲，也还坚持要继续上班，维持自己的专业。两个姐姐都嫁给医生，生活优渥不用说，她们却也都雇用帮佣，根本不亲自打理家事，孩子都给保姆托育，基本上过着的还是大小姐的生活。“那根本就不成熟。”她有时会这样对丈夫抱怨，“家庭主妇是一种专业。”“照顾家庭是很重要的事。”她认真地说，丈夫会摸摸她气鼓鼓的脸，像疼爱小孩子那样，安慰她说：“对啊，应该要付你薪水。”李茉莉会因为丈夫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而感到害羞。
  
对啊，他们好相爱，即使他们住的地方，这个她努力照料着的家，这个主妇尽心维持的“家庭”，并不处在她喜欢或熟悉的地方。他们一家三口，住在离台北十五分钟车程（但对她来说这就不是台北）双和城一栋摩天楼的三十二楼，摩天楼啊，真不在她未来的蓝图里。她想象中的住家，应该是纽约的褐石公寓，或东京的独栋小屋，至少，也要是像她爸妈住的那种简单的住宅区公寓，出入的就那几户人家，家家户户住着谁都是认识的。他们住家那栋楼从没有出租户，顶多是孩子长大了娶了媳妇，增添了新面孔，很快大家就都知道谁是谁。那样的老小区住宅，每户都有四十坪以上，父亲一口气买下一层的两户，更不见闲杂人等，她们三姐妹成年结婚后，父亲也不把房子出租，而是当做他的接待室，休憩区，在那儿练书法，打气功，看电影。当然，自己的丈夫跟父亲的收入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但住在摩天楼，想都没想过。可是嫁鸡随鸡，也是主妇的信念，丈夫喜欢住这儿，就安心地住下来，是李茉莉的生活哲学。
  
上班日的早晨与丈夫林大森在玄关吻别，虽只是两人嘴唇轻碰，却也让她感觉甜蜜，毕竟结婚多年，还能日日有如此浪漫举动。生日、情人节、结婚纪念日、圣诞节，大森都会送她大把的花束，各色桔梗、绿色或紫色绣球花是她最爱，但粉红色玫瑰、百合也很美，近来大森都在他们住处附近的花艺店买花，老板是个单身的女人，装饰的花束高雅，颇有意境，年节时，茉莉也会打电话请她送花来。自小母亲就有这样的习惯，家里四季除了花园里自家栽种的花，都还要请店里慎重地送来当季的花材，让母亲巧手摆设。母亲的花道是跟日本师父几年亲学，茉莉没这个天分，但年节时喜欢家里插上几枝腊梅点缀出年味，或洋派点在绿色花器里摆满二十枝盛开的黄色郁金香，想要中国风就用浅粉色大菊花、点缀深粉色紫罗兰，花器是母亲在结婚时赠送的名家烧制的绿色瓷器；平时日子，就是大森买回来的花束，每日清水更换，放置在圆形的玻璃花器里。
  
这个玄关总是四时有花，就像他们的生活，总是雅致有余裕的。
   
大森上班后，茉莉简单把厨房收拾好，一、三、五浣衣日，二、四、六采购与家居清洁，星期日不做家务。如果没跟大森回娘家或出游，她就安心在家里烤饼干做蛋糕。近来她学会制作酸奶、操作面包机、自制豆浆、做果酱，就是手工日，做了什么，有时请出租车送回娘家给母亲尝尝。
  
无论哪一天，下午时间总是慵懒，人妻的日子过了几年还是有新婚的甜蜜。她将喜爱的CD放进音响里，优雅乐声经由大森设计整室都设有的扬声器在屋里环绕，她无论走到哪，都被音乐包围，她喜欢这样的时光，或许，内心也有几分寂寞，或想起少女时代的钢琴梦，她会在空中比画着手指，随着音乐起伏。对啊，钢琴学了十年，最终没学出什么成果，欣赏也是种才能。年少时跟母亲进音乐厅的习惯至今都维持，大森婚后倒是不跟了，她照样跟母亲去，如今生活里也只有这些场合可以穿上漂亮的衣裳，但她仍记得母亲家训，起床后要在丈夫起身前把妆化好，大森不爱女人浓妆艳抹，幸好她早已学会“裸妆”，加上皮肤状况甚佳，简单点缀，显得神清气爽。家居服也得讲究，不能运动服睡衣拖着到处走，这也是母亲教导过，女人的内衣与家居服最可见其教养，别以为没人看就随便了，要当屋里有人那样，举手投足也得悠着点，粗枝大叶最是忌讳，女人一旦结婚，让婚姻保鲜的方式就是不能把先生当做熟人，还是得维持那份神秘、那份尊重，母亲教诲甚多，但茉莉觉得大森并不在意这些，大森似乎更喜欢她穿着他的宽大白衬衫，底下什么也没有，在厨房或走道时，大森会不经意过来，环绕她腰身，探进她腿间。
  
想到这里，茉莉脸红了。
  
是这样的一个丈夫啊，如今她终于怀了孩子，大森如今对她少有求欢举动了，她真怀念，但也可见大森对孩子的重视。茉莉抚摸自己微突的肚子，五个月了，幸好她身材仍保持得好，每日细心涂抹精油、指压按摩，她要让自己仍如婚前那样美丽。
  
如果她曾经美丽的话。
  
摩天楼里的寻常一天，家庭主妇李茉莉已不再觉得难以适应了。初初搬到此地，每回搭乘高速电梯总会耳鸣心悸。“记得张开嘴巴。”大森这么对她说，“做几次深呼吸。”他说。但她总是忘记，时常捂着耳朵进屋，头晕耳鸣，想吐。她不知自己是哪天开始适应的。窗外的远山，所有建筑都在脚下，夜里可以望见远方车流，城市里的灯海，以及另一座遥遥相应的如参天的塔柱之高楼，跨年夜，会升起灿烂烟火。“不要到另一边去，那边很乱。”大森总是对她耳提面命，所谓的“另一边”，是摩天楼的CD栋，都是小坪数套房，一楼有商店街，临马路，嘈杂、热闹，大型量贩店、银行、洗衣店、咖啡店都在那边，但大森总是说量贩店的东西都是廉价品，“便宜没好货”，需要什么就开车带她到城里的百货超市去采买。她时常纳闷，既觉得这边这么乱，为何不把房子买在城里呢？那样也不用每天开车进去市区上班了。但她没问，或许以大森的财力，要在市区购买目前居住的四十坪公寓不是做不到，但就只能买老公寓，无法住在这种有二十四小时警卫的高级住宅。大森就是喜欢这种有管理的小区大楼，对于他在几年前以低价买入的这个公寓倒是非常满意，花费了巨额的装潢费用，打造成他心中的“梦幻之家”。
  
对于这一带的生活条件，茉莉起初很难适应，迷宫般曲折弯绕的巷弄，汽机车与公交车争道的狭窄马路，几乎没有路树，也没有所谓的人行道。离开这栋大楼，一拐弯就是大马路，只能立刻钻进车子里，快速离开这区域，否则就会被路上的人车噪音惊吓。捷运离住家还得转换公交车，公车站牌附近连着便利商店与几家诊所，就离大楼两分钟距离，但她从不到那一带去。大楼的背面，面临马路，所谓的“那一面”，是新北市真实的缩影，背向台北就是她真正存在之地，但她宁愿住在家里窗外看见的台北，那才是她出生熟悉的地方，下了楼，也要往台北去，一望向身后的新城区，到处的嘈杂混乱会使她产生惊恐。
  
这份惊恐之中，又带着陌生的好奇。偶尔她也顺着门前的小巷往市场去，难以想象这些巷弄里穿针引线编织了一个巨大的黄昏市场，这是她生命里没有经历过的事物。人人提着红白塑料袋，在贩卖各种蔬菜鱼肉的小摊位前停留，摊贩的叫卖声，客人擦身而过的拥挤，夏天溽暑在人体身上制造的体热与体臭，冬天时蒸热包子馒头的水气，人们身上臃肿的宇宙飞行服、廉价羽绒外套互相挤压摩擦的声响，鸡鸭鱼肉的叽嘎鸣叫，屠夫围裙上未干的血迹，宰杀鸡鸭时飞溅的羽毛，刺激着她的感官，使她惊奇也害怕。来到这区之前，她所知道的食物，除了母亲端上桌的菜肴，就是超市里切割整齐包装在保鲜膜与泡沫塑料盒子之中的物品，生鲜蔬果、鱼类、肉品，都很相似，一盒一盒，整齐堆放在保鲜柜里，等着人们从中取出。
  
当然，她也见过活生生的家禽家畜，电影电视里，学生时代的远足旅游，或者，动物园，以及牧场参观。那时她还只是个孩子，或学生，如今她是主妇了，再不能与这些将被烹煮成食物的“原料”做区隔，她花了很多时间适应，才有能力跟大伙挤在某一摊位前，亲自挑选蔬菜，至于那些握在手中滑溜的鱼，表皮光滑、湿黏的肉类，至今她仍无法在摊位上买。
  
“去你熟悉的超市买。”大森说，好像市集里的空气有毒似的，不让她闻嗅。所以她总是搭上出租车，回去爸妈家附近的百货公司地下街的超市买菜。一周两次到东区会员制健身中心练瑜伽，丈夫不在的日子她总是进城去，在那儿，逛街、买菜、买衣服、做脸、洗头、按摩，甚至只是在公园里晃晃，感觉自己还在熟悉的地方，天黑了，才搭出租车回家去。
   
她是台北市区长大的小孩，人们笑称的“天龙国人”，父亲开皮肤科诊所，后来做起医学美容，母亲娘家做贸易。李茉莉从小就读私立学校一路读到高中毕业，她不是读书的料子，怎么补习也没用，大学只是普通的私立学校日语系，但她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如何成为一个“好太太”，如她母亲那样，从少女时期就对各种皮肤、头发、身材的保养方法、穿着打扮化妆，各种母亲觉得“成为女人必备的知识”知之甚详。她从孩童期就跟着母亲与姐姐到百货公司购物，母亲从不让她穿“非知名品牌”的衣物，从内衣裤到袜子，小到一条手帕，一支发夹，都是在精品店或百货公司采购。母亲让她学钢琴、烹饪、裁缝，甚至茶道，大学时代还去上了法语课，学习西餐料理，但平时却不曾下过厨，她已经习惯家里从小就存在的管家崔阿姨，好像人人家里都该有个崔阿姨，她会包管你所有吃喝用度。不是后来别人家出现的那种外佣，他们家里甚至连崔阿姨的仪态都是高雅的。她直到大学时代，才第一次跟同学去逛夜市，吃路边摊，大家很喜欢取笑她的“拘谨”与对庶民事物的无知，她却又知道这种取笑并无伤害的成分，她也不像姐姐或母亲那样骄矜，而是有一种朋友称为“天然呆”的傻气，这份傻气，使她遇上了出身贫穷的大森，迅速进入恋爱、结婚。
  
她的两个姐姐都恋爱无数，最后却透过父母安排嫁给医生，只有她是一开始就接受相亲，后来却是自己第一次恋爱就结婚。结婚前大森还在室内设计事务所上班，婚后才在她父亲的资助下开了自己的事务所，但正如大森其他所有表现一样，他就是那种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一定会达成的人。
  
当初自己就是喜爱他这种性格。相较于从小生活优渥，却毫无野心、没有目标的自己，大森是她命定的丈夫。她崇拜他，仰慕他，对他唯命是从，也乐于接受他的照顾与保护。
  
大森对她总是保护过度，但这也是大森爱她的方式，她喜欢这样被宠爱着，即使心中隐隐觉得，这或许也是一种控制。
  
婚前，大森还是事业正在冲刺的年轻室内设计师，进入婚姻后，他独自开业，在父亲的人脉与资金帮助下，很快速地扩展事业，标到大案子，人脉扩张，累积财富，过年过节总是周到地准备红包与礼物，陪父亲去打高尔夫，陪母亲打麻将，双亲起初不看好他，最后却都被他收服。茉莉婚前在父亲友人的贸易公司上班，婚后就辞掉工作，专心准备怀孕，四年过去，流产过两次，今年夏天终于又怀孕了，安然度过危险的三个月。茉莉害喜得很厉害，大森工作忙碌，她怀孕之后，更常加班或出差了。“给孩子拼教育基金。”他说，其实这些哪需要他费心，茉莉的父亲给她的信托基金里目前有一百多万美金，还把孙儿的教育费用都附上了，但这些是不能说出口的秘密，母亲教过她，不能减损丈夫的威信。
   
重要的事都托付给丈夫，但茉莉也有自己的小秘密，就像顽皮的孩子，大森越反对，她越是要到那边去，她喜欢到“那一边”商店街的咖啡馆，真是这一带唯一像样的地方。怀孕之后就不爱搭出租车了，车上的怪味让她想吐，她就在附近的有机店采买食材；发现阿布咖啡蛋糕好吃，气氛也合她心意。店长是个聪慧的女生，店里订购很多日文杂志，她依然关注时装，偶尔也发梦要到日本继续进修。店里总像是朋友的客厅，谁谁谁都是店长的朋友，她盼望自己可以像店长钟美宝那样受人欢迎，过着每天都有新朋友的生活。美宝每次帮她冲的咖啡，都细心用奶泡拉花，做出猫爪子的图案，仿佛知道虽然家里养狗，但茉莉喜欢的其实是猫。当然，家里的事，大森说了算。
   
那是与平时没有任何不同的一天。茉莉一如往常在早上七点半起床，为丈夫大森与自己做一顿简单的早餐。老狗多多罹癌之后，为了帮它祈福，大森许愿早晨吃素，所以将习惯多年的火腿配太阳蛋与咖啡牛奶改成白馒头配豆浆，或蒸地瓜配两样素菜，咖啡不加牛奶。大森早晨都要读报，但也已从实体报纸改成iPad上看电子报。
  
茉莉没有为多多吃素，为了方便起见，跟大森吃一样的早餐，只是会加上一颗煎蛋，饮料则为对女性有益的有机豆浆。
  
天气是初秋常见的多变，早晨晴朗，中午阳光稍强，下午时突然凉风吹拂，气温一下子降到二十二度，空气干燥，傍晚为阳台的植物浇水时，泥土仿佛正在发育的青少年，咻的一下子把新鲜的水分都吸走，她比平时多用了一点点水，因为时间充裕，连这些琐碎事物都会仔细地计算着。
  
在充作日记本的家事簿里，详细记录下每日的各项花费，以及气温晴雨风势干湿度，浇花、洗衣、采买、熨衣服等各项家事，这习惯是在多多生病之后养成，因大森每日回家都要详细检查多多喂食打针给药的状况，也包含它大小便的形状次数等。“做一个完美的主妇”是她的心愿。
   
傍晚六点钟，大森事务所的秘书打电话来，说他下午三点出门跟客户开会，四点半还有另一个会议要开，业主已经来了，却如何也等不到他回来，手机直接转到语音信箱，五点拨打的时候已经是“您拨打的电话没有响应”，进入关机状态了。这几个小时都在失联状态。
  
大森是一个任何事都讲究规律与秩序的人，无论多么忙碌，即使人在国外，每天下班前他都会与助理交接本日的工作摘要，写好备忘的行事历准确地以纸本或电子邮件的形式送到他手里，才算结束一天的工作。
   
大森没有打电话给茉莉，这也不符惯例。他是个像打卡钟一样的男人，做任何事都有行为准则，有迹可寻。一般他跟秘书交接完工作，就会打电话回家与茉莉讨论晚餐事宜，例如晚上要加班、有应酬，或今天想要吃外食、运动的日子不吃晚餐直接到健身房等等，这些事都会先跟妻子说明讨论，茉莉可以决定是否一起晚餐，要不要开伙。这是茉莉会跟他结婚很重要的原因。
  
然而，今天不寻常的事发生了，大森的手机始终没有开通，当然更没有打电话回家。茉莉哪儿也不去，时时确认手机与家用电话畅通，抱着毯子睡在沙发上，断续睡眠，灯光全开，她几乎确信他已经“失踪”，或“暂时”离开到什么地方去了。他没有联络是因为“不想”也“不能”，当然也不排除发生了什么意外，但如果是车祸或事故的话，警察应该会立即通知的，倘若是被绑架了，也应该接到勒索电话，如果是因为跟朋友喝醉了，无论哪个朋友，都会立刻打电话，因为多年来都是这样的。
   
明明是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的日子，但仔细思考或许早有征兆，或许长久以来一直隐隐的不安便是因为这个屋子里弥漫着“某人走出门再也不会回来了”的不详气氛。多多上周已经去世，这屋里没有任何足以牵挂着大森、使他不能离开的人事物，正如她长期担忧的那样。
  
四个小时的等待，因焦虑而在沙发上困着，好像梦见大森，走进一团类似于白雾的光晕中，就此消失不见。
  
茉莉习惯性地做两份晚餐。习惯真是可怕的力量，她一边带着大森失踪了的绝望心情，一边熟练地煎蛋煮咖啡，仿佛从很久以前她就是独自站在厨房，像操作什么一样地，逐一按照步骤，不假思索地做每件事。“你做事一板一眼像机器人一样。”大森似乎这么笑过她。“跟我一起生活很无趣吧？”当时她这么问他，大森揽过她的腰，宠爱地说：“这就是你可爱的地方啊！”
  
八点半。停下来，不要乱想。茉莉对自己喊着，把另一份晚餐倒进厨余桶，她惊愕地想到，她已经开始准备过着“没有丈夫的生活了”。可怕，像是切换频道，她是个每件事都必须有所准则否则无法行事的人，她一边流泪想着该打电话到警察局去了，若打电话给婆婆与自己的母亲，势必引来家人的恐慌，因此哭得眼睛红肿，声音沙哑，却一边盘算着找出大森的存款簿、提款卡，发现所有东西他都没带走，甚至公司印章、支票簿、保险箱钥匙，所有一切都仍存放在他书房里的抽屉，大森完全没有任何要抛弃她的准备。茉莉这些精算的举动，更像是知道他已经失踪或“死”了。
  
怎么搞的？像是早有演习，茉莉似乎早在心中储备了一套“丈夫离家后”的光景，只消切换到那个情境，周遭事物就会自动衔接运转。
   
当然不可能，无论怎么训练自己，当这天到来时，她还是那么惊慌。
   
她冷静地，悲惨地，哭着把晚餐吃掉，食量一点也没减少。
  
甚至连看晚间新闻的习惯都没能暂停。她在客厅的茶几上做着报纸的数独游戏，一边翻阅着其实无法静心阅读的新闻，心中仍有大森可能会突然打开门走进来的幻觉。
  
她环顾四周，这位于新北城摩天大楼A栋的三十二楼公寓，四十坪空间规划出宽敞的露台，挑高的客厅，开放式厨房，两套卫浴设备，卧室书房客房一应俱全，是作为室内设计师大森自豪的家居设计，每天都维持着一样的清洁程序，除了必要以及无可避免的时间磨损，屋子所有一切几乎跟他们婚后搬进来时一模一样。
  
但大森的狗死了，就不能说还是一个模样。屋子太安静了，每天固定要到附近公园遛狗的行程也改变了，早晨与傍晚都不需再烹煮狗食，也不会听见大森安慰因疼痛而发出呜咽声音的狗而说的温柔细语，这屋子似乎立即失去百分之二十的电力，整个亮度都调暗了。
  
茉莉仔细回想，狗链还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入口处的地毯上，大森的室内拖鞋仿佛替代着多多的身影，安静地躺卧在那儿。黑色藤编的夹脚凉鞋，是去年夏天到巴厘岛旅行时买回来的，那次出游之后，他们再也不曾一起到什么地方去。
   
玄关有两排窗户，牺牲了一部分客厅空间而规划出的玄关是大森坚持的，入口处种植两株热带植物，白水、造型优美的巨型植物，几乎不怎么需要照料，但大森每个周末都会用抹布仔细地擦拭叶片上的灰尘。
  
这屋子里应该还是有他极为珍惜的事物，除了死去的狗、露台上的空气菠萝、真空管音响、跑步机、书房里一千两百张黑胶唱片。
  
茉莉这个妻子的存在，连自己都无法确定是否可以留住丈夫，即便五年来他从没有一次不交代行踪，每天夜里十一点他都会带多多去慢跑，只偶尔非常严重的酒醉或大雨例外。大森就像多多一样，是完全不需要管束的男人。
   
父亲年轻时曾离家出走，不，正确说来，父亲只是到“另一个家”去住了，到底是不是因为女人的缘故，李茉莉并不清楚。那时她只有七岁，但记忆非常深刻，有几天的时间，母亲会带着她，穿街过巷，到一个公寓前等待，母亲执拗地按门铃，没有任何响应，她们会在门口等到有住户刚好出门或进门，母亲以忘了带钥匙为由，带着她跟随住户上楼，走楼梯，到三楼，母亲会在那扇暗褐色的雕花铁门上用力地拍打，直到有人来应门。
  
开门的，就是父亲。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父亲在外面另买的屋子，多年后成为姐姐的嫁妆。母亲硬闯进屋，并没有其他女人的痕迹。
  
父亲会给她一盒进口冰淇淋，要她进书房画图。那个房子几乎就只是他们住家缩小一号的格局，令人怀疑那简直是用魔术把他们家搬到这栋楼里。书房里照样有深色玻璃橱柜，里头都是精装书，沉重的大书桌，长毛地毯，单人扶手躺椅，立灯。书桌上有父亲的烟斗、镇纸、一大摞资料。
  
她在木地板上吃着冰淇淋，看窗帘一飘一飘的，微风吹进来。记忆最深的，竟是那书房的宁静与舒适，以及房门外隐约父母的争吵。
   
父亲的小革命最后以回家作结，没人再提起那个房子，直到多年后父亲提起说要把房子给姐姐当嫁妆，母亲才说：“都租给人家二十年了，应该先收回来大大整修一下。”不知自己的恐慌是否与童年记忆有关，在她的印象中，父亲或丈夫这样的角色，似乎总有两种身份，两个世界，所以丈夫没回家、失去联络这事，好像是注定要发生的，即使连大森这样的模范丈夫，也可能如父亲一样，长期过着双重生活。
  
就在这时，她听见开锁的声音，是大森回来了。她惊吓地从沙发上跳起来，他手上捧着一束好大的花。可是她心里有什么被掀开，生活里某些原本稳固的东西突然破裂了。

7 双面生活
  
林大森　35岁　室内设计师
  
A栋32楼住户
    
看似悠闲实则匆促地吃完早餐，接过妻子递上来的公文包，穿上外套，亲吻妻子侧脸，吻了她怀有身孕鼓胀的肚皮，在她目送下打开大门，穿过长廊，走进电梯，从三十二楼下到八楼中庭停下，穿过花园、泳池、健身房，来到位于中庭另一侧的公用电梯，拿出C栋的磁卡刷卡进电梯（他的磁卡共有两张，一张藏在公文包的内层夹袋），再从八楼上到二十八楼，才早上八点钟。他按门铃，钟美宝就来开门，他立刻拥她入怀。
  
自从一年多之前在咖啡店相遇，他们俩就维持每周至少三次的简短约会。差不多是从进门的第一分钟，他们就没离开过对方的身体了，像另一种形式的连体婴，只有半小时，得加快速度。偶尔，早上不用开会，可以拖延到一小时，即使是一小时，也是匆忙如有谁在背后追赶。他们亲吻拥抱爱抚脱衣，他将她牢牢钉在床铺上，像生命中的一支长矛，而他也被她的柔软射穿，被她的柔弱与刚强吞吐，他们一起演练疯狂。在小房间那一侧，窗帘一直开着，晨曦，如果有这种事物，想必就是那高远穿透云雾、灰色城市上方的空污，像命定的什么一样，直达他们所在的这栋楼，这座屋，这个临时的居所，这张柔软的席梦思独立筒床垫，是他为她买的，价值十万元，床单被缛都选购最昂贵的品牌，这个女人什么都不要，珠宝、皮包、钱财。她说：“不能与你共享的东西我不需要。”
  
天啊，他爱她那么久了，从中学到现在。当然中间的分离，他也交过女朋友，谈过几场恋爱，甚至结了婚，但他心中确实知道，她才是他所有爱的源头，那种爱是天命，一生只会发生一次。
  
从前，滨海小镇的生活，原本对少年林大森来说，只有无止尽酷热的夏天，以及海风凛冽的冬天。捕鱼为生的父亲死后，生命就是静静的等待，等着什么自己也不知道，生命突然安静了，前头看不见路，未来不知去向。母亲几乎哭瞎了眼，眼泪干了之后变成一个唯利是图、没有安全感的老太太。母亲在透天厝楼下开设裁缝店，经济吃紧，必须把店铺跟二楼房间分租出去。亲戚介绍来的租客，远方来的漂亮女人春丽带着一对儿女，两家孤儿寡母互相照应，对他们也方便。春丽说要开小吃店，骑楼下摆设面摊，二楼两间房分租给他们当住家，等于是两家人生活在一起了。外地来的生人引人注目，尤其是个年轻的美人，简陋的小吃店，几乎是从开张那天起，就成了街上最多是非的地方。
  
钟美宝一家是林大森十六岁那年来到小镇，住进他们家，之后许多春天与夏日的傍晚，下楼到小吃店，就可以看见那一家人，即使不下楼，也感觉得到他们三人的响动。那时他母亲除了裁缝，还接了外面的订制服打版工作，忙得不可开交，两人的伙食索性包给春丽负责。一开始相处融洽，父亲死后的寂寞似乎被这三个陌生人的热闹冲淡了。吃饭时间，春丽阿姨会快快炒几个菜，让他们在店里最里头的桌子吃，母亲也难得放下手中的工作，出来一道用餐。两个孩子，女孩叫美宝，男孩是阿俊，都是水清水灵漂亮的小孩，举止秀气，过分乖巧，满眼惊慌。大森私下问过美宝打哪来的，她说他们住过许多地方，一直在“搬家”。问父亲哪去，她说：“你问哪一个爸爸？”“我跟阿俊的爸爸不是同一个。但两个都不在了。”小小女孩用语谨慎，好像还有什么欲言又止，“有妈妈就够了。”她又说，“你也没有爸爸吧。”林大森点头，女孩耸耸肩嫣然一笑，好像没有爸爸才是正常的状态，好似因此他们成了命运共同体，共享了生命的秘密。大森对美宝谈起自己的父亲，他是个船员，非常魁梧，极度地英勇，他曾在岸边望着站在船上平安归来的父亲，满载的鱼货、晒黑的脸，岸上响起了欢呼，父亲害羞地笑了，一上岸就将他高高举起，他心中好骄傲。说起父亲，大森感到羞怯，好像体内那个崇拜父亲的小男孩又出现了，母亲年轻时亦是秀丽的，善裁缝、烹饪、编织，他们过得很幸福。
  
说到这，美宝抬起眼睛望他，说：“我觉得大森哥哥很帅，很强壮。”话语一落，他们俩都脸红了。
  
开始有许多男人光顾面摊，母亲让春丽卖酒卖烟，添购一台大冰柜，不知她们怎么分账，后来屋里开始摆起麻将桌，下午时间面摊休息，母亲照例赶工，春丽则陪客人打牌。
  
屋里开始有些诡异的气氛，有时会有邻家的阿姨冲进来找丈夫。下午时间，母亲和春丽叫他带孩子们去游泳。
   
春丽即使身为母亲，每天汤水油烟，一身朴素，却遮掩不了漂亮的脸孔与姣好的身材，丰满的上围把紧绷的衣裳撑得好胀，空气里炸满了费洛蒙。她在摊位上煮着阳春面，简陋的铁桌上密麻麻涎着脸的男人埋头猛吃。春丽手艺不错，男人们下了工，就要寻着味道走进店里，看上的似乎还有别种东西。阿俊很少开口说话也不直视人，总是在面店一角的矮桌上堆积木、画图。美宝清爽爽学生头，尖尖小脸，还是小学生的她帮忙端小菜、端面，柜台收钱找钱，油烟尘土也无法污染的那张白如精瓷的脸，水灵剔透的双眼无邪又充满悲哀，小动物般地忙这忙那。
  
暑假期间，下午他去练游泳，连两姐弟也带上。美宝那时完全没发育，偏瘦的体型，小学四年级，穿着孩子气的游泳衣，固执专注地学蛙式，他用手轻托起她的身体，感到一阵战栗。
  
或许谣言是没错的，春丽下午时间把孩子支开，据说就是在会男人，那么他母亲又是扮演什么角色？他记忆中的母亲，自父亲死后，就一心只想多赚钱，乡下地方哪有赚钱的门路，他预感母亲为了赚钱，什么都会让春丽去卖的。
  
他开始期待游泳时光的到来，不在乎镇上的流言蜚语，日子一久，阿俊也愿意跟他说话了。阿俊可能有轻微自闭症，或者受到什么惊吓，退缩进自己的世界，据说父亲离开他就这样了，应该带去城里的大医院检查检查。
  
下午三点，阳光毒箭般穿透，街上已经可以看见因为看海而来的观光客，他牵着他们的手穿过干热的街道，穿越小镇里因好奇或什么原因而探看的目光，他无畏地牵着孩子的手，镇定地穿过炎热与窥视，直达镇上的海水浴场，途中，会停下来买冰淇淋。美宝喜欢香草口味，阿俊喜欢草莓。他喜欢看他们俩开心。
  
那时，美宝脸上就有着疯狂的神情吗？
  
游泳练习结束后，他们回家洗澡，简单吃食，三个人在二楼的和室看电视，春丽从不防备他，或许一直把他当小孩，或许对两个孩子，尤其是那个太过美貌的女儿，并不在意，他们三个被母亲遗忘的小孩，东倒西歪聊天、玩闹、说话，直到睡着。他抱着美宝，感觉到自己体内涌起陌生的情绪，某种野性、难以控制的浮想联翩，他脸红心跳，胸口胀痛，快快逃回自己的房间。
   
有些日子光阴静好，身心安宁，他可以克制自己。楼下总是闹哄哄，小吃店来了新的姑娘，叫小红，母亲摆了投币卡拉OK机，营业到深夜。
  
他看顾小孩子洗澡写功课，等他们都上床入睡，他会在上下铺旁的椅子上，拉拉杂杂听美宝细诉一日学校里的发生，看阿俊画的图。先说故事把阿俊哄睡了，下铺的美宝还要拉着他说话，他们玩着影子游戏，以手指比画出狗、蝴蝶、海鸥。美宝说：“美宝喜欢大森哥哥。”美宝不知为何很少说“我”，总是以“美宝”自称，像是在描述他人。
  
床边的小台灯，映照出她白皙的脸，精致的五官，大森没见过的细腻肌肤，让人入魔的一张脸孔。大森伸出手指，轻轻放在她脸上，皮肤的柔润细腻，像是要把手指吞没，陷入一种如深沉的宁静与自省，可以察觉作为人类的美好与丑陋。那时他要读高中了，已经在读诗、写诗，滨海小镇所有的事物也比不上美宝的脸，可以使他体会真正的诗意，他心中饱含温柔，却又感到惊惧，这样的美丽，不属于这个脏浊的尘世，外头那些野兽般的男人，会玷污、伤害这个过分美丽的孩子，他好像可以望见她将来的坎坷，只因为他知道春丽是个随波逐流的女人，过不了多久，可能会因为某个男人就把他们带走。他想过，如果他们一直待在这个小镇，他可以求母亲，在他十八岁时，让他们俩结婚。
  
哪来的奇思怪想，那时他十七岁，美宝也不过十一岁啊，这些奇怪思想或许是直觉，或许美宝太美，春丽太怪，这样一个母亲，像是会出卖自己的小孩。
  
就像他自己的母亲，某种角度来说，这两个丧夫的女人，是最辛苦，也是最危险的。
   
他没见到长大的美宝，也不知她来不来得及长大，暑假结束，春丽跟上一个做买卖的男人，带着孩子跟他走了。
  
少年时代，连他自己都已经遗忘的村野生涯，那荒山野村里连空气都显现一种薄凉，语言里显出的粗鄙，那些人际间的看似亲切实则刻薄，人际间的锐利能伤人于无形，他似乎特别能感受美宝的遭遇，因为他自己也是父亲离世之后眼看着柔弱的母亲如何变得狡猾与世故，如何在村人与亲戚的冷眼底下辛苦求生。他庆幸自己考上大学后，母亲透过关系找到了在台北的工作，他们卖掉房子，离开了那海滨野村、父亲的故乡，像逃跑似的。
   
有时忆起旧事他还可以感到遗留的慌乱，原本是很平静的一家子，半数时间都在海上、总是不在家的父亲，每回遇上台风，母子俩总是紧张地听收音机、熬夜看电视新闻，大概是寻常乡村生活里，最接近“恐惧”的时分。记忆中父母亲感情非常恩爱，不出海的日子，他们就是一个简单和乐的小家庭，父亲带着妻子儿子搬离大家庭的三合院，租赁一座小透天厝，不顾老家众亲人的反对，三人世界那般，在这个人与人不是亲戚就是朋友，即使不认识也听说过，好像谁谁谁都可以随意地推开你家的门，进来串串门子，人与人几乎没有距离可言，毫无秘密能够保守的“乡下小镇”。犹如他们三人过着“太过幸福”的私密生活，以致得到了“报应”，父亲死于一场海难，船东破产，求偿无门，此后，从祖父母、伯父、姑姑到大堂姐，从镇长、镇代表到渔会总干事，几乎谁都能借由“慰问”之名，探进他们紧密的门窗。
  
父亲死去，结束了他的幸福童年。母亲从一个温婉的女人，先是面临失去丈夫的痛苦，继而又因补偿金迟迟不到而感到悲愤忧伤，花了很长时间争取补偿，与镇上的人几乎都闹翻了，之后拼了命挣钱、性格开始变得疑神疑鬼、落落寡合。有接近五年的时间，生活是疯狂的，他弄不清自己的身上发生什么事。他看见母亲的脸变形，因为悲愤、不安全感，因为寂寞与孤独，因为贫穷与孤立，生活成了无尽的长夜。母亲几乎总是在为钱烦愁，春丽来了之后，她像要抓住什么机会般，一步步把裁缝店变成了卡拉OK小吃店，春丽一家走后，母亲继续营生，甚至公然让外地来的女孩在后面小房间陪客。他总是怀疑，有些时刻，母亲是否也下海去赚？但他蒙上眼睛捂住耳朵，只是拼命地读书，设法要通过“读书”使他逃离这个恐怖的小镇。
  
成年后他体内还深植着那份被父亲遗弃的焦虑，使得他立志要成为一个“绝不辜负”的男人，想不到，他在结婚三年半就与美宝重逢，他从一个顾家的男人，变成了有“两个家”的男人。
   
大森遇见美宝，是在分别十七年后，中午有客户跟他约了在他住家楼下阿布咖啡谈事情。大森搬来这么久，根本没去过那家咖啡店，而客户在隔壁栋大楼上班，听说大森不知那家店，惊讶地说：“你不知道你们楼下的咖啡店有美女？店长是个大正妹，你竟然都不知道？”客户说因为知名的“美女店长”，他每天光顾阿布咖啡，还办了储值卡，公司里的男同事有人在追求她。“真的很正，没当明星真可惜，不过当了明星我们也没机会喝到她的咖啡。”客户说。
  
怎么正的妹，都不干他的事，大森一进门时还没认出来，直到听见客人亲昵地喊着：“美宝，焦糖拿铁！”大森抬起头，是钟美宝。
  
美宝从吧台走出来，穿着白色衬衫、牛仔裤，绑着高马尾，一脸素净，几乎算是中性的打扮了。洁净脸庞，白皙皮肤，清丽五官，凹凸有致姣好身材，美得像一张画。她微笑过来点餐，“第一次来吗？想喝点什么。”他定眼看她，她随即也认出他了他。“大森哥哥！”美宝脱口而出，神情像发现蝴蝶的孩子，同行的朋友调侃他：“早就认识还要我介绍，说你不知道正妹咖啡。”朋友话语里的轻佻使他恨不得揍人。
  
“我们是小时候的邻居。”美宝露出甜美而职业性的笑容，大森一直没开口，内心受到太大的冲击。美宝啊，是记忆森林中走出的人，她长成了这样的美人啊，变成真正的“女人”了，她还记得他，那么她记得他对她的爱吗？
  
内心记忆的冻土崩塌，所有的回忆都涌现了。
   
美宝离开小镇之前，他们的第二个夏天，那时小镇谣言四起，店里生意兴隆，常有镇上的女人来找丈夫，闹得不可开交。下午时间，他们三个人照样去海边游泳，母亲与春丽依然在小吃店工作。美宝蛙式已经游得很好，两件式粉色泳衣是他买的（春丽后来给他钱），像一朵花飘在浪里。那日浪高天远，海蓝得像宝石，他们只在岸边游，阿俊没下水，说怕听见海浪的声音，固执地在沙滩玩堆沙。
  
出于绝望或难过或失落，他一直抱着她，以仰漂的方式在水面上漂移。水的浮力将小巧的美宝轻托着，贴着他肚子上方，她只是个身体才三十公斤、一百四十公分的小女孩，没戴泳帽，水中散乱的头发，透过溽湿的泳衣犹如出汗的皮肤，贴着他的身体。他被勃起弄得好痛苦，浪花一上一下，美宝说着话：“大森哥哥，长大我要嫁给你。”“好，那你快点长大。”他说。他在水里哭了，春丽就要带走这世上他最爱的人了，到了分别前夕，他才知道自己这一生开始懂得了恋爱，那是糅合了心疼、温柔、理解、想象，以及过分的呵护，和想要融进她小巧身体里的欲望。艰难的生活里，除了努力运动、读书，设法考上外地的高中，到附近城市书店买来的诗集小说，他没其他追求了。但是这个女孩，她会到哪儿去呢？她会长成如何的少女？女孩，女人？她的纤细、悲伤、开朗体贴，以及种种不可思议的矛盾组合，还会继续存在这个将不断抽长的身体里吗？美宝挪动着身子，像是知道他勃起了似的，也或许那不是勃起，只是一种凹陷与突出的必然结合，她小巧的屁股柔软地嵌合着那突起，使他激动得几乎喊叫。
  
“大森哥哥，永远不要忘了我，我长大会回来找你。”美宝的身体瑟缩于他臂弯，像要把自己揉进他生命中。他觉得自己遗精了，就像梦想遗落在半途夭折的路上，他们湿淋淋地提鞋走路回家，沿途都是脚印。“走慢一点。”美宝说，“慢一点。”他回应，“我不想回家。”好像那时，他们就已经能心意相通。
   
跟客户谈事，脑子却总无法平静，时空似乎被错误连接，他好像又重回了年少，那些卑屈、恐惧、孤独，以及与美宝相处时彼此可以给予的宽慰，栩栩如生。离开咖啡店，临走前在柜台拿了名片，他与美宝对望，她那双清透的眼睛，直接望进他的记忆深处，那眼神里透露着倔强与神秘。他几乎是一到公司就打电话到咖啡店找美宝。“我要见你。”他说，像是命令。“什么时候。”美宝问。“越快越好。”他说。“明天下午我可以出去两小时，有工读生。”“那明天下午三点见，你到捷运站等我。”
   
他知道捷运站附近有个商务旅馆，他们在捷运站碰面，他拉着她的手，大街上不方便说什么，不用说，直接进了旅馆开房间。
  
一进门他就把她放倒在床上，用四肢压着让她不动，美宝非常顺从，他花了很久的时间端详她，她一直别开头，直到后来也终于与他四目相对。初初在黑暗里，他用打火机的光线看她，然后打亮床头灯，最后索性大灯全亮，一会儿要她坐起来，一会儿要她站着，一会儿抱起她来走动（她变重了，但自己也变得强壮了），一会儿又背着她，折腾好久好久，后来美宝笑了。“以前你也是这样把我摆来摆去。”美宝的声音已经没有童音，却变成一种带有穿透力的、温柔而带磁性的嗓音。她的笑声还是一样的，只有在笑的时候，你会觉得她只是个快乐的小孩。是那种可以驱散所有阴暗的笑声。
  
美宝在笑，然后他哭了。
  
他从不知道爱可以如此之深，好像你的命一样，跟随你到天涯海角。他卸下她的衣裤，从头发到耳朵，细细地抚摸，从头到脚底，每个地方都亲吻，他不应该这么做，但没有谁可以阻止他，他想起青春最盛、被欲望折磨时，他总是一边想着美宝一边手淫，心里温柔与罪恶感并陈，美宝像他的妹妹或像他女儿，但却是他心中的女神，他唯一的爱。但即使那时想象的，也只是个孱弱纤细的小孩身体，不是这般有女人味。使他激动的，并不是美宝的美貌或性感，而是她的无助与她对他百般的依赖，他们就像一对无父无母的孩子，依靠着彼此生活（阿俊像是他们的小孩），他把生命里最初的柔情全部献给她，而后，他成了一个冷峻无情的人，得以穿越最不幸的生活，直到成年。
  
如今的美宝，身材近乎完美的她，孩提时透明的脸长成女人绝美的容颜，约一百六十五公分，手脚细长，但摸得到肌肉线条，浑身没有一点多余的赘肉，线条完美流丽，以前那个瘦弱的女孩，长成了健康而美丽的女人。他抚摸着她脱掉衣服才显露出的丰满胸乳，纤细的裸腰，手臂与大腿的匀长肌肉，还能感受到她以前的纤弱。“做蛋糕很耗体力，一有时间，我都会去慢跑，也有练瑜伽。”她说，“女孩子有肌肉不好看吧。”她不安心地追问。他用绵长的吻封住了她的嘴。
  
没有一分钟可以浪费，他们已经浪费大半生了。他在终于忍耐不住时，才进入她，美宝发出了近乎哭喊的叫声，用力地搥打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找我？我一直在等你，等了这么久……”他只是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进出，像是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砰砰砰，他撞击她的身体，几乎要将她一分两半，她从哭泣变成呻吟，然后近乎梦呓地喊叫。那里面太柔软了，所有的秘密，所有哀伤，所有被欺骗、抛弃、伤害、等待，所有事物最令人痛楚的那一面，好像全都可以塞进去，让那其中滚烫的，黏稠的，湿滑的，没有尽头的，无以名状的什么，全部吃掉。她只是摇动着身体，散乱头发，脸上有汗水、泪水，以及口中溢出的口涎，她几乎失神了，黑而深的大眼睛因快感而失去了焦点，涣散着，快死去了。
  
他没有射在她体内，而是快速抽出，射在了她白色的胸乳上。美宝突然变得淫荡，用手指沾染那精液，一点一点放进嘴里。
   
第二次，是美宝主动，她那强健的腿腰，像骑马似的骑到他身上，以双手环抱，勒住了他的脖子，将舌头深进他嘴里，他感觉体内有什么要炸开，非常危险，濒临死亡，但他没反抗，顺从地让美宝控制，感觉脑子已经胀裂了，所有过去的回忆融化成一锅不可食用的汤汁，直到美宝适时松开手，他哇地大叫一声，好像看见了人们说的死前的极光。
   
他们就这样几次来回，粗暴地、温柔地、变态地、危险地、悲哀地、快慰地，陌生而熟悉，最后是恨不得将彼此都撕裂吞下肚，边哭着把最后一点体力用掉。
  
他们现在是同谋了。
  
十七年的时间补回来了吗？补得回来吗？但他们终于平静下来，生命里一直奇怪地空缺的什么，被准确地覆盖着，填充了。
   
全是梦。堕落、纯洁、悲哀、甜蜜，双生如幻梦。
   
他问明了美宝的状态，她在咖啡店当店长，在大楼里跟人分租一个公寓，她交往接近两年的男友是工程师，很忙，但想要与她结婚，婚后就要搬到科学园区附近他买的公寓大楼去，她依然得照顾母亲和弟弟，所得薪水一半都拿回家去。“阿俊长大变得很帅，但一直没办法好好工作赚钱，退缩的情况很严重，会突然不说话很长时间，住过几次医院。”母亲肝不好，常进出医院。她说到继父出狱后回来找他们时，话语犹豫。“后来我逃走了，但每个月都会汇钱回家。”她说自己经济负担重，根本不敢让男友认识她的家人，男友知道她的处境，但是“我告诉他的只是百分之一”。
  
大森明快做了决定，把大楼里他投资的套房请中介处理，旧房客租约到期，不再续约，请人粉刷屋子，做了些装潢，让美宝搬过去。同一栋楼上下而已，但他希望美宝自己住。“好方便你来找我吗？”美宝的语气不无怨尤，但随即又柔顺地说：“我也想离你近一点，我不要在旅馆跟你见面。”
   
一个月后房客搬走，装潢了几天，家具都换新，他们合力布置了那个房子。每周三天，他跟秘书把上班时间调晚，说要上健身房，他都晚到办公室一小时。夜里，总有几天，美宝关店上楼之后，他会借着遛狗的名义，带着狗去美宝家坐一会儿。只有到了晚上，他们会像一般夫妻那样，相拥着在沙发上闲话家常。
  
看似偷情，却是陷入疯魔的爱恋。
   
前半年，他以为自己会发疯，因为绝不离婚的他，也萌生了离婚的念头。但结婚是承诺，对于他的妻子李茉莉，他就是支撑天地的梁柱，他也是爱过她的，只是遇见了美宝，什么事都褪色了。他没忘记自己如何追求、交往、结婚，没忘记寻常生活里，茉莉流掉了两个孩子，为了怀孕吃尽了苦头。在他与美宝重逢后，他有一度打算离婚，每当他要提离婚，看见妻子恬静的脸，又觉得毫无道理。一日拖过一日，无论是离婚，或坦诚，他都没做到。他仍然每周几次去美宝家里，陷入越来越深的恋情，有时，周三周四美宝上早班，他甚至下了班直接到她家去。但妻子突然怀了小孩，所有计划都不管用了，他如梦初醒。
  
结婚是他正常人生的巅峰。离开小镇，甚至离开母亲，他几乎不数算日子了，人生只能往前不能回头。他一路考试考试，拿到执照，在事务所上班，后来茉莉的父亲给他创业资金开设自己的公司，赚了钱，才能买下现在住的公寓，不到四十岁他已经把所有想要的都要到手了，然后半路上遇见了钟美宝。
  
“我总是运气不好。”美宝说。论长相、气质、身材，她都比茉莉美上许多许多，然而茉莉所拥有的却是她永远得不到的。大森自从搬进这栋楼，就很少到后面的CD两栋晃，所以根本不知道美宝竟然就在距离他如此近的地方，随时都可能相遇。对他来说，买下这个房子，不是最上等的选择。正如与茉莉结婚，他只是在诸多自己能够负担的、也还算喜爱的人事物中，做了最安全的选择，他心中隐隐还是有着自卑感，无法在公司附近买房子，即使在那边上班许多年，也还是觉得自己不是城市里的人，况且贷款太高，带给他无形的压力。那时因为结婚买下这房子，房价还只是现在的三分之二，说到底现在卖掉还是赚，当初他一口气买了小套房跟公寓，没想到，竟然会把小套房拿来金屋藏娇。
  
他们把分别后的岁月细细诉说，这些年各自坎坷，美宝还是没能把大学读完，春丽陆陆续续跟一些男人同居，在各式各样的情色场所工作，到把青春与美貌榨干，一直想再嫁。美宝十八岁的那年，美宝的继父，就是颜俊的亲生父亲找到了他们，所有灾难正式展开。
   
他提议把房子给美宝住的时候，她非常快乐，可以从跟朋友分租的雅房搬出来，有自己的住处，一直是她的梦想。他花钱做了些装修，但美宝坚持不要添购什么家具，只有房间里那些与“睡觉”有关的物品，她特别爱惜讲究。“也不知道能住多久。”美宝时常叹息，“不要放太多东西。”他其实根本可以把这房子送给她，但以她说的状况，她没办法拥有自己的财产。“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即使我们分手，你也还可以住在这里。”大森对她说。
  
美宝又显得悲伤。
  
他好像轻易可以懂得她的悲伤，就像她也能懂得他为何变成这样一个“规矩而严谨”的男人，却又冒险与她约会。他们背负着近乎相同的地狱，美宝的当然更深更黑暗，他能做的只是拥她入怀，一次次地与她欢爱。
   
然而回到他与茉莉的小世界，他的恋爱梦就醒了，没人逼他，是他自己愿意停留在这段婚姻里。他对茉莉的爱清淡而简单，就像人们喜爱一朵美丽的花，漂亮的瓷器，珍贵的珠宝，只要你有能力拥有，没什么好挣扎的，其中没有矛盾、阴暗、纠葛，没有挥之不去的往事，没有难以启齿的身世，茉莉这样一个女人，生命平顺简单得令他羡慕。或许他爱上的，就是她与生俱来的这种顺利。茉莉模样并不特别美，但皮肤白嫩、身材匀称，脸上一点瑕疵都没有，举手投足间有种“天塌下来也有人帮我挡着”的从容。她跟家里其他姐妹不同，从小功课不好，也长得没有两个姐姐漂亮，因为是老幺，父亲特别宠爱，母亲严格管教，她自己则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长大后因为精心保养、打扮，也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小姐，与一般时下年轻人不同的是，她那种自信与从容，虽然背后是少根筋的“天然呆”，然而，这是出身好、没吃过半点苦的人才有的天真，有时，感觉她就像个少女一样，给她一本书，一些甜点，她就能满足地度过一整天。
  
茉莉的快乐有时会感染他。他在城市里工作，每日与最刁钻的客户打交道，衣着、饮食、谈吐、工作，都要显现出符合“品位”的样子，这一切标准都是有定价的，标志着他的工作正在逐步地升级，但他总不适应，心里虚虚的，觉得自己不配，又感到不屑。这些矛盾的情绪，在茉莉面前就得到安抚，即使一切都是他装出来的，但他有个名门出身的太太，她的存在就是他价值的象征。
  
这样优雅娴静的妻子，几乎感受不到她的灵魂重量，轻盈就是她的代名词。大森把她从市中心带出来，搬到这她一辈子也没机会生活的地区，她没抱怨，即使她不明白他心中的纠结，她也总是顺从，好像只要可以跟他在一起，做什么都会快乐，而且她就真的快乐。
  
有时，他会想在家里装一台监视器，看看她私下的模样，看她那张年轻无瑕的脸，是不是也会有愁容？她会不会有神经质的焦躁？是不是也会感到自卑？有没有什么令她恐惧？她从职场里退出，一点也不遗憾，没什么损失，对她来说，那只是一份获得“上班族”身份的工作，她这一生只靠着父亲给的零用钱就可以开朗舒服地过日子。精明的岳父在美国、日本，还有本地都置有房产，三个女儿名下都有信托账户，难以想象什么样的灾难才可以使她落入贫穷。能够摧毁她的幸福感的，这世上只有他做得到。
  
如此想来，他是否是刻意地将她带来这里，住在这栋龙蛇杂处的大楼，让她有机会走进贩卖廉价商品的市场，与穿着便宜成衣的老太太摩肩接踵，让她感受世界的真实，或者该说，是他所在的真实世界。
   
小吃店暗藏春色，纸包不住火，流言变成真实的攻击。可能钱赚够了，也可能终于从贪婪的梦里醒来，母亲决心带他离开。他们从小镇举家北上，首先定居的，就是这个与北市仅有一桥之隔的双和城，当时母亲的姐姐在此处开设美容院，母亲来投奔，在美容院后头开设裁缝室，后来经过辗转介绍，到百货公司修改部门，专门修改高级服装，因为手艺好功夫细，就一路做下来，直到他事业发达，母亲也还不愿卸职，这几年腿脚不好，才愿意在家休养。
  
搬来这里，起因也只是为了就近探望母亲。母亲一直住在她辛苦攒下头款、拼命还掉贷款的老公寓，就离这大楼几条街，始终维持她的清俭习惯，还是那么情绪起伏，依然为往事憾恨抱屈。婚礼的时候两家人见过一次，觉得茉莉的母亲高傲，父亲目中无人，大森母亲就鲜少与茉莉的家人见面。
   
跟茉莉结婚的过程，在旁人眼中可以有两种解释，一种是“乘龙快婿，减少二十年奋斗”，但另一种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配不上”。结婚前，他还跟母亲住在老公寓，搭捷运骑摩托车上下班，省吃俭用，才能买几套像样的衣服开会穿，偶尔跟同事上高档餐厅聚餐就会心痛好久，出差之外，从没去外国旅行过。他本以为茉莉的父亲不会接受他的提亲，他父亲却像栽培自己的儿子一样训练他，假日带他去高尔夫球场，参加各种商业工会活动，结交各行精英，送给他第一支万宝龙，带他去买第一支高尔夫球杆。学习喝红酒、抽雪茄、穿名牌西装，即使至今他仍有不踏实的感觉，那也是因为他已经飞升到半空中，不习惯脚踏实地。岳父教会他“领略有钱的快乐”，老人家认为“饥渴”是唯一的成功之道，而他从这个青年眼中看见了“野心”，这个青年对事业、名利越饥渴，越有可能成功，越能融入他女儿从小长大的那个世界。而他的策略不能说不成功，即使当初大森违背岳父要出资让他们在市区买房子的提议，大森咬着牙买下这座摩天楼的大坪数公寓，岳父认为这是他的“骨气”，当时他们俩相约，五年后一定换屋。
  
五年快到了，他却陷入泥淖。如果岳父知道，一定会叫他拿钱把美宝摆脱了，会让他们出清公寓，直接搬到台北市去住，但如果再闹大一点，岳父或许直接放弃他。
  
到时，他目前所有一切，事业、住家、人脉，全部都会崩溃。
  
他本就活在分裂的世界里，所以格外自持，从小就养成情绪不外露的习惯，言行异常谨慎，与茉莉的婚姻生活完全照规章行事，而在如此规律的生活里，要找出时间来“热恋”，在热恋过后，又得恢复平静与家常，使他的精神状态紧绷到极点。不见面时他感到松一口气，好像又恢复到原本的自己，生活稍感平衡，但没隔两天，内心又被思念烧灼，痛苦难当，他会想象美宝与她那个男友约会上床的场景，他甚至会猜想美宝另有情人，他所想象的美宝，全都是妖媚、放荡的模样，激起他无比的嫉妒，然而嫉妒过后，却是深深的痛惜，他会回想到过往失去联系的时光，那些日子，他会在某些少女身上看见美宝的影子，不曾重逢就永远不会失去，这念头一起，心中惊觉分离的痛楚像是延迟付款的缓刑，好像这一分开，又会变成永远的离别。到了第三天早晨，他毫不思考，直接就到她家按门铃，见面时，所有热情再度燃烧，毫无疑问，觉得只要能与她相爱，一切都可以抛弃，只要能与美宝相拥，他就会变成那个干净又单纯的少年，人生没有走到他自己无法掌控的境地。
  
然而，随着时间的经过，见面次数增加，一年以来，他们除了一再地加强性的刺激，找不到其他办法来缓解这没有出路的恋情带来的悲伤，后期他们的性爱已近乎狂暴，有时甚至会在彼此身上留下伤痕，更增加了曝光的可能。
  
茉莉怀孕后，他更不可离婚了，他羞愧地发觉自己离婚的念头也就最开始几个月里出现过，过完年，孩子就要出生了，情势已变得无法挽救，每次与美宝做爱时，他都会嘶吼着，“嫁给我，嫁给我，你是属于我的”。而那些话语，事后回想，更像是催情的甜言蜜语，全然不负责任。美宝没有掉入他的陷阱，她好像只是在等待，等待他终于不再上门的那天，爱情结束，折磨也会结束，希望变成绝望，都不知该说是解脱还是悲伤。就像当年的夏天，一下子落到寒冬，他们终究是不能相守的。
  
面对现实吧，他不可能离婚的，他已经无法想象所有一切从头来过的生活。他们的恋情不过就是少年夏天的色情版本，只能存在那个高楼套房里，但为什么自己会变成如此？为何当时他要把美宝约出来，为何约出来时不能只是叙叙旧，不要介入彼此这么深？这恐怕都不是现在的他可以回答的。真正的疑问在于，他变成了怎样的人，他想要过着怎样的生活：究竟是与美宝两人的小世界，还是他正在经营、且步步向前、逐渐高升的世俗日常。
  
他不用问自己，他的行为自有答案。
  
他有可能从头来过吗？他并非一无所有，离了婚，把欠岳父的贷款缴清，可能得把房子卖了，手上也还有点钱，买不起房子，开个小公司应该可以，靠自己的能力，未必不能过活。喜欢这大楼，两个人就住在小套房里吧，但赡养费怎么办？孩子怎么办？争取了监护权，他能给小孩带来什么样的生活？想到这里，他浑身不自在，他已经习惯了的一切，开车，上健身俱乐部，打高尔夫，高级餐馆，名牌西装，吃喝穿用都是质量良好、价格昂贵的器物，每年两次的去外国旅行，收集红酒、手表、钢笔、古董、经典设计家具。他对于就在大楼底下的量贩店嗤之以鼻，宁愿开车到城里去百货公司超市采买家庭用品，他鄙视所有“廉价的物品”，好像那些“大特价”的红标黄标都标志着他可悲的过去。二十八岁至今七年，他设法融入这座他求生的城市，同时，城市里的价值改变了他，或许在他选择跟茉莉交往的那一刻，他心中那份饥渴并不亚于对于美宝那种不可理喻的爱欲，他知道自己做了选择，“一脚踢掉过往的自己”，一直都是他在做的事，他早已不是美宝所认识的那个海边的少年。
  
这些他所拥有的难道不是靠他自己的能力挣来的吗？为何只要离婚就会化为乌有？他可以再用一样的热情与意志力从头来过，他才三十五岁啊。但他无法想象一切从头，到别人的事务所上班，做个平庸的上班族，不可能负担得起他所想要的生活。他会变成累得要死、成天抱怨、赚的薪水只够温饱、回到家只想骂人的老公，而美宝，他无法想象，是否会爱着那样的他。但他很确定，他不想成为那样的自己，那个自己，还没有余力去爱美宝。
  
他不要走回头路。
   
一旦回到现实层面去想，那些美如幻梦、令人无法喘息的性爱，那些像是在搏命，要彼此融进对方身体里，他曾经以为“再也不可能爱得更深了”的爱，美宝卸下衣服那仿佛会发光的裸体，她那张令人入魔的脸孔，她所有的爱恨嗔痴，突然都变成了泡沫般的碎影，只是白日梦的延长，是少年时期春梦的成年版。
  
他猛捶自己的头，他不该，他不该，他不该将那幻梦实现的。
   
曾经有一次，他决心不顾一切，要给美宝想要的“情侣相处模式”。那天美宝休假，他下午跷班，陪她逛街，本想跷班两小时就回去，但美宝太开心了，他不忍心开口说要走。他们去看电影，吃晚餐，过程里他应该打电话给秘书，给他老婆，随便编点理由，她绝对不会怀疑，然而他是如此心虚，既不敢找借口去打电话，也没勇气在厕所里偷讲电话，明目张胆对老婆说谎，他只好把手机关了，任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看着美宝从灿烂变得黯然。“你回家吧，这样大家都不安心。”她说。最后，还是美宝帮他解了套。他开车回大楼，美宝在附近先下车，那感觉糟透了，他把车又开了出去，到附近的花店买了花，心想，一把花，就可以免掉自己可能说坏的谎。
  
那天的遭遇，仿佛预告了他与美宝的将来。当他们不在床上，而是像夫妻般在百货公司里逛街，他心中没有狂喜，只有恐慌。如果要选一个老婆，还是茉莉比较适合他。美宝这么漂亮，但却还是带有乡下女孩那种土气，她在百货公司里手足无措，面对昂贵的东西时既兴奋又恐惧，这些，不就是他一直在设法逃离的事物吗？即使他知道，给美宝够多钱、够多时间、够多安全感，让她像茉莉这样，毫无节制，没有后顾之忧地，每天逛街、采买、选购、试穿，总有一天，美宝也会成为一个符合她天分的“名媛”，眼神里毫无惧色，不会遭势利店员白眼，不会因为享受而心痛，就像他现在这样。
  
但吊诡的是，一旦他离了婚，他就无法给美宝这种生活，甚至他自己，也要跌回过去那种穷酸、看人脸色的生活，不，他不想重回那些噩梦般的窘境。他不要穷。他穷怕了。
   
他想着，在恋情曝光之前，果断地分手吧，把套房过户给美宝，或给她一笔钱另外买屋，或者他与妻子搬走，到台北市买一个距离公司比较近的房子。咖啡店是美宝的一切，他没有资格要美宝离开，所以要走的人一定是他，因为继续下去一定会出事的。他要如何去承担自己离婚对孩子与茉莉造成的伤害？然而，分手了，他要如何想象没有美宝的生活，他将要残忍伤害、遗弃的美宝，又会如何地感到心碎？
  
近冬了，每次早晨穿过中庭，总被大楼的强风吹拂得浑身打战，每一天都更接近结局，他们就更加疯狂，也让他更痛恨自己。一份记忆里最纯美的爱，真正实现却验证了他性格里所有的软弱与自私，他每一回与美宝亲近，都更觉得自己是在玷污、在毁灭她的美善。有时他幻想可以永远维持这样大楼里的双面生活，但更多时刻，他觉得两个生活即将互相穿透，彼此揭穿，而终于上周五，他去找美宝的途中，在中庭电梯前遇到了房仲林梦宇，林先生问：“咦，你不是住A栋怎么跑到C栋来搭电梯啊？”
  
他像被雷击中似的，久久无法回答。电梯到了，门开启，他迟迟不能迈出脚步，看着林梦宇神色怪异地独自搭电梯离开，好像这就是即将出事的征兆。而到时，他也将会只是哑口无言，束手无策。

第二部
  <h2>1　巡夜人</h2>  
李东林　28岁　柜台警卫
    
我过往二十多年的生命里，很少发生特殊事件，所以我总是看电影、读小说、打在线游戏，像一般寻求虚拟体验的人们那样，屏幕里的影像逐渐替代了真实世界，因为自己的世界也不会发生什么值得记录的事。如果经验是形塑自己的重要部分，那么我这个人，大多数是由信息形成的。我没谈过恋爱，没有值得称许的工作，二十八岁还住在父母家的顶楼加盖，除了几个同事，我身边算得上朋友的人一个也没有。
  
我喜欢推理小说，有关犯罪、侦探的影集。电视电影里头有谋杀案、命案，或各种悬疑事件我就会入迷。我最喜欢的是美国一出影集，叫做《CSI犯罪现场调查》，拉斯维加斯的部分，鉴识组的组长大胡子葛瑞森，以及组员莎拉、华瑞克、尼克等全部的组员。我曾上网买过盗版DVD，一到七季全收齐了，反复看了很多次。后来华瑞克死了，葛瑞森也不知去哪神隐，第八季之后我就不再追这出戏，迷上另一部影集《犯罪心理》。网络免费看片网站追追追，追到第七季。这部影集专讲连续杀人狂，这些心理犯罪专家可比鉴识组的人好过多啦，个个俊男美女，搭着私人飞机，从这州飞到那州，没事会在飞机上大谈人生哲理，其中有个网络黑客小胖妞，按几下键盘就可以帮你搞到所有数据，还有个长相好比GQ杂志那种瘦干高的金发小帅哥，是个智商超高的天才，他的脑子比谷歌还厉害，只要一见到什么数据，马上在脑中过滤一次，该记的记，该分析的分析，该核对的核对，有他还需要电脑干吗？不过可以想象他加上小胖妞的电脑，有多厉害。好看是好看，但是这组人真真把我对犯罪题材的胃口都弄坏了。一季十集好了，七十集，超过七十个以上的“连续杀人狂”，一个比一个凶残、怪诞、变态，杀人手法越来越华丽、繁复，而且都可以找到相对应的心理背景。不知为何，起初我看得很嗨，四季之后我就完全麻痹了，后面三季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犯罪迷的我，果然真的遇到了一桩命案，但，我一点都不感到兴奋，反而非常难过。今天是命案发生第三天，我被警察找去问话二次了，反反复复核对又核对，弄得好像我有嫌疑似的，为什么呢？因为我就是第一个目击者啊，我这辈子看过的凶杀案电影电视小说漫画可能比一般人多上十倍，可是真正的命案现场我只看过这一个啊。
   
我不是什么犯罪达人啦，我只有高中毕业。我喜欢读书，但不喜欢上学，没读大学没啥遗憾，但如果可以重来，我会选择认真去考大学，没必要闹叛逆，因为我真的想要去读犯罪心理学科，或者考警校，从小警察干起，看有没有机会当刑警，谁叫我的兴趣发现得太晚。不过这些都是扯屁，我快三十了，想当刑警，重新投胎比较快。
  
我想说的是，等到我自己走进真正的犯罪现场，发现完全不像影集里那么鲜艳、定格、充满仪式性或者就像个剧场，至少我看到的现场不是如此。虽然尸体经过布置，也呈现出诡异的氛围，然而，整个空间是那么生活化，使得那经过布置的命案画面也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日常性。当然，没有哪个谋杀会变成日常，我说的是，凶手好像演练过无数次了，或者说，他对钟美宝的屋内摆设相当了解，以至于可以完全不破坏屋内的气氛，只是把人像洋娃娃那样摆设着—当然是先杀死再摆设，我说不清楚啦，但那个气氛在我脑中盘旋好久。应该这么说吧，那就像是一个人的梦境的再现一样！对。就是这种感觉。
   
那天是我当班，跟谢保罗同一个时间值勤是最快乐的事，因为他年纪轻，见识广，人又温厚，而且跟我一样对“人”很感兴趣。我们俩都对住户很熟悉，无论名字、长相、职业等。我是因为记性很好，保罗不知是为何缘故，他有种说不上来的书卷气，尽管无论穿着或打扮都像个工人，好像是刻意把自己弄得粗粝，不想引人注目。长相来说他算是帅哥，至少也是型男，一百七十八公分，七十五公斤，穿上这身寒酸的制服，还是显得挺拔，皮肤总是晒得黑黑的，他说以前在建筑工地晒的。有些女住户特别喜欢跟他攀谈，他不知是害羞，又或者只是安静，人家说什么，他都认真听着，脸颊隐隐发红，有些太太啊就喜欢看他这个样子，抓着他就讲个没完。
  
我就没这困扰，瘦皮猴一个，名副其实尖嘴猴腮，高度近视，一嘴暴牙。我妈一直想叫我存钱去把牙齿整一整，不然娶不到老婆，但我就是存不了钱，买太多漫画影集小说，女人谁也不多看我一眼。当保安以前我在网咖工作，更之前我就是个宅男，现在当然也是啦。
  
这栋大楼里的保安，我是最年轻也最资浅的，老鸟总是欺负我，一点小事没做好，就大声斥责，跟他们当班，简直就像以前的人当兵被操，果然，有几个同事不是干保镖，就是军人出身的。
  
不过我做的是闲差，专门替补其他人休假的。一个月做个二十天左右，领日薪一千元，加班另计，有时会连上十八到二十四小时，我年轻啊，不怕熬夜。跟其他人都不同，所以有时连上六天大夜班，有时连休三天假期，都是常态。工作少自然钱领得少，我老妈只要我出门工作就谢天谢地，有了钱我当然都拿去扩充装备。自从父亲把我的房间从四楼移到顶楼，热虽热，却宽敞自由多了。我在屋里架了个沙包，要是恨哪个同事，就搥沙包出气。没人相信我，我以前真打过拳击，虽然是中学的事了，但现在身手还是很利落，不过比起那几个海陆出身的老鸟，也不算什么。
  
那天中午十一点半，咖啡店的小孟跑来柜台，要我们按二十八楼之七住户钟美宝的对讲机找人，说钟美宝没去上班，电话也没接。我按照一般访客的流程按了对讲机，响了十几声，没人接听。“一定出事了。”那个叫小孟的工读生急得哇哇叫，“美宝从来不会不开店也不交代一声的，可能病倒了没办法开门，拜托帮忙叫锁匠！”她一直拜托，我们也不能不处理。我打电话叫了大楼熟识的锁匠，就在对街，两分钟就到了。但请锁匠开门得知会警察才行，小孟说：“那就快叫警察！”于是我又呼叫警察。五分钟后，警察与锁匠都到了，大厅里弥漫焦躁的气氛，我同事谢保罗一脸惨白，像是要晕倒的样子，他立刻想冲上楼，但主管说既然一开始是我接洽的，还是我带警察上去的好，所以我带着警察跟锁匠上楼。
  
那个房间距离电梯很近，是电梯口出来左手边转角，角边四间的最外面这间。锁匠把门锁打开，你说如果里面有人，这么大的响动还不出来吗？锁匠一边开锁，一边嘴里犯嘀咕，警察还在打风凉话。一开门我们都被里面的怪味道冲到了，说不上什么气味，令人发毛。
   
钟美宝住的是权状十四点五坪的小套房，大楼里很常见的规格。一进门左手边就是干湿分离的浴室，走道充作玄关，小而窄，住户大多会用来放置鞋柜，而钟美宝的鞋柜是隐藏在装潢里。约一米半的玄关走完，进入里屋，靠浴室的墙面整片都做成流理台，上方与下方的橱柜都是白色，柜面则是黑色，无论是卫浴设备或流理台，材质蛮好的，看起来大方，有点饭店的气氛，这当初都是建设公司的基本配备，有些住户买来会加以改装，隔成一房一厅，有些会做组合衣柜，讲究点的还铺上木地板，做大型收纳柜，甚至隔出穿衣间的也有。这个套房就是属于经过全户装潢，地板、系统家具、天花板等所有木作都做齐了的类型，连隐藏式拉门都做好，摆设得很雅致。流理台清洁得特别干净，杯盘都整齐摆放，有简易的电磁炉、热水瓶、大同电饭锅、冰箱，冰箱上头还有小型微波炉。用拉门与书架区隔成客厅与卧房两块空间，充作客厅的这边，有一个迷你吧台用来与厨房区隔，摆有两人座皮沙发，一个木头箱子当做茶几，靠走道的墙边摆了张圆木桌，两张白色座椅，桌上还摆有鲜花。客厅这边有一种浪漫的气氛，像刚约会完，或者正等待着约会，把屋子收拾整齐，无论事先或事后，都是边微笑着，边把水注入玻璃花器，把鲜艳的玫瑰花逐一插入水中。但表面上的浪漫，玫瑰的香味，与屋子里某种臭味交织，使得一切变得非常古怪。我注意到靠近墙边整齐堆放了大约十个纸箱，感觉正在准备搬家，或将要做什么大幅度的装修需要先部分打包，但屋里还是很整洁。
  
从客厅走到卧房区只要短短一分钟不到，真的就是跨开步子走过去就到了，我却好像抗拒着，以至于将视线流连在屋里的陈设，当然，也是因为我太想把这一切都记住了，“魔鬼藏在细节里”，我真的很想像那些鉴识科人员那样，戴上手套，拿出小镊子，检查掉落的毛发、指纹，或任何、任何关于命案的事。
  
我只是用眼睛去收集。
  
是的，一进屋我就知道有人死了，或者该说，当我打电话给锁匠，会同管区一起上楼，在电梯里，我就觉得很怪了。那是一种近乎直觉的感受，等到打开房门进入屋内，我们都知道已经踏入一个“死亡现场”。那个管区一开始还有些手忙脚乱，看到钟美宝的尸体时，赶忙打无线电通报。
   
所有我们想象中鉴识科警探会做的事，警察都没做，至少我在场的时候没看到，连我都比他们小心不要破坏现场微物证据，可是警察笑说我“电影看太多”。鉴识科的人可能晚点才会到吧。我很担心，我们双和市警局到底有没有所谓的鉴识科这部分，当然我真的是美国影集看太多。
  
我与管区警察走到卧室区，就看见钟美宝。好可怕，那不是钟美宝，唉，该怎么说，那是钟美宝的尸体，很明显，已经死了，却像个假娃娃似的，穿着完整，头发垂放，头微歪，一身白色洋装，靠坐在床边，两手摊开。现在回想起来我全身都在抖，你看，就是这么诡异，她的脸色红润，扑过粉，眼睛紧闭，睫毛好长。死人怎么可以这么漂亮？诡异，漂亮得诡异，完全不像我见过的钟美宝，倒像是杂志里的日本女孩。
  
但你一看就知道她死了，奇怪，可能脸部表情僵硬吧，不像在睡觉，而且脖子上青紫的勒痕好明显，使得头部有些肿胀。我不知道死人该长什么样子，反正那是死人没错。
  
后来场面就开始混乱了，警察开始用对讲机呼叫，一个警察带着我直奔电梯下楼，很快地其他警察都来会合。小孟一直大哭大叫，谢保罗也冲上楼了。因为我算目击证人吧，后来连我也被带到警局去。
   
命案发生前晚到当天下午是我值夜班，一次十八个小时的班，是特殊状况，因为有人请病假，所以我可以说是目睹了全部的过程。但我什么也没看见，这种大楼就是这样，是如此庞大，使你身在其中也感觉不到自己真的存在。
   
事后回想，钟美宝被杀的那晚到隔天发现尸体，特别安静而漫长。晚上保罗先去巡逻，我突然发现三号电梯的监视画面怪怪的，起初是有些噪声，接着就突然断讯了。我呼叫保罗，请他到电梯时察看一下，他说监视器镜头整个掉下来，好像被谁拔掉的，但那么高，也不太可能。我立刻通知维修单位，但这时间没办法派人来修，保罗下楼后，换我去察看，我拿了梯子把镜头装回去，画面又恢复正常了，那时我们都没想到有什么问题，因为电梯监视系统只是庞大的监视画面其中一个，入口守好，不会出差错，但我心里觉得毛毛的，就跟保罗说，我再去巡一趟。中庭，电梯口，走廊，公共设施，每一处我都仔细察看，那晚访客特别少，进出都是住户，夜间生活的住户都是熟面孔，一整晚，就像回巢的鸟，随着夜色越黑，脸色越惨白，妆糊了的、酒醉的让人搀进来的、可能刚下班的上班族，一批接替一批。直到连上大夜班的几个人都回来了，早上六点整开始要准备七点交班，另一个上早班的同事来了，会有些手续上的混乱。我跟保罗刚完成巡逻，这时间是我很喜欢的时刻，守夜的工作结束，随着黑夜告退而工作的紧绷感也逐渐消失，快下班了啊，彻夜不眠的疲惫会随着天光亮起而有一段时间的清明，那时刻很舒服，心里计划着等会儿收工要去喝一碗热热的豆浆，配上蛋饼跟油条。这时早起的人还没出门，晚归的人都回到家了，天开始要亮起来，什么都是蒙蒙的，大厅的灯光与门外的从黑转灰色的世界相应起来，有一种梦的感觉。那天早上很平静，我跟保罗当班，两人聊了很多，中午靠近午餐时间，保罗突然说：“美宝今天没上班。”我也不觉有怪。“可能今天轮休吧。”我说。“她今天没假。”他说，说得斩钉截铁，我有想到同事跟我提过的，保罗在跟美宝约会，我心里也有底但不想多嘴。他又跑出去看了一次，然后就心神不宁的，但我也没看到他在打电话或什么，只是有时会失神，然后就是小孟跑进来了，那时我看见保罗的脸色惨白，好可怕。
  
后来发生的事警方都知道了。我们报案，附近的分局派人过来，我带着他们上楼，警察似乎对于我对钟美宝的日常生活熟悉感到惊讶与狐疑，我真的也顾不了这么多，没有人说记得住户的访客跟工作是犯罪吧，而且这种时候真的很有用。
   
警方后来问我钟美宝当天的访客有谁，我说，颜俊跟李有文。李有文是晚上七点过来的，颜俊也是差不多时间，但颜俊九点就离开了，登记簿上都有注明。李有文在十点离开。
  
我认得颜俊，这名字很好记。他不是住户，但我知道他来这里找谁。今年一月开始，他每个月都会到大楼至少几次，是二十八楼之七钟美宝小姐的访客。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美宝的男朋友或兄弟，因为他年纪看起来比较小，像刚退伍吧，就是一种感觉啦，举止还有那种在军队里一板一眼的气氛。但他的外形不像军人，像那种所谓艺术家。头发很长，长相很英俊。
  
他有那么点怪怪的，看人不会直视你的眼睛，总是先把证件跟写有住户姓名的卡片准备好，“麻烦你。”他这么说，但脸上一点也没有表情。后来我读了《龙文身的女孩》，我猜想颜俊应该就是亚斯伯格症吧，或某种自闭症。
  
起初都是押证件交换磁卡才能上楼，这方面我们管得很严。后来他有自己的磁卡了，但来的时候还是会跟我们打招呼，可能用磁卡上下楼感觉不自在吧。
  
另一个访客李有文是也是有磁卡的，我会知道他的名字是钟美宝小姐介绍的。“这是我男朋友李有文，可以叫他大黑。”她说，“以后你们常会见到他。”那次大黑送了我们有名的网购芋泥蛋糕，一口气买了四盒啊，真是慷慨。我记得他的名字跟样貌，他通常都星期六来，偶尔也会星期五晚上过来。他都自己刷卡上楼，固定访客很多是这样，“拿到磁卡了”，有那么一点关系匪浅的宣示。
  
这两个男人一起出现，在我看到的情况还是头一回，不过有时我没上班，或许他们早认识也不一定，但我说了，那天保罗一直很奇怪，整个晚上心神不宁，如果他跟美宝正在交往，那这个画面也实在太让人难过了。
  
但这都是我的猜想。
  
大楼里我是第一个被找去讯问的人，同事都说我很倒霉，但我自己并不觉得冤，我认得他们，感觉有责任要帮忙。不过如果把我列入嫌犯，就有点太过分了，毕竟我整个晚上都在当班啊！但我听说有刑警怀疑过我，因为屋子里有我的指纹。我要重申，因为三个月前做过消防安全检测，那层楼每一户屋子里可能都有我的指纹。你说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去巡逻吗？对，我是曾经经过钟小姐屋前，但我发誓我没进去过。重点是，大门深锁，我要怎样进去呢？这可以调监视录像画面出来看，但是要看是谁从她屋里出来，没这么简单，监视录像可不是来监视住户的，所以没办法录到钟小姐的房门口，只能监看那层楼的电梯口，这也不是我规定的。
  
大家都纳闷我为何认得这么多住户，所以我得说明一下我自己，大楼里的住户我几乎都认得，只要是我当班时间从我眼前经过的访客也都记得住长相。没盖你，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喜欢看人，我善记脸孔，过目不忘。
   
有这种天才怎么在这里当管理员？嘿嘿，你倒是说说看，有这种天才还能做什么？小时候没人发现我这种能力，我自己也不知道，从小我的注意力没办法集中，也就是说，整天是坐立不安，所以书读得很差。高中很勉强才读完就去当兵了，当兵的时候在外岛，每天站在海风里看哨，起初真的快疯了，想逃兵，有天夜里我稍微抬头，无云的天空，星星大得吓人，我看傻了，脑中突然浮现小时候玩的星座纸盘，感觉就像有人帮我画线连接，因为没多久我就认出了所有的星座。那天之后，我整个人就开窍了。
   
我突然发现自己原来记性这么好啊，尤其是对图像，只要把事物转换成图像，我就都可以记住，但是擅长图像思考也没办法当饭吃，因为我虽擅长记忆，却没有适当的工具可以表达出来。我当过一阵子房屋销售，我拥有很多杂乱的知识，同事有什么问题都来问我，但我可能缺乏对于销售的热情吧，而且个性太过古板，我想客人大概不爱听真话，你什么信息都报给他，人家反而不买了。我换了很多工作，刚进公司都会被老板同事称赞好厉害，不出三个月，就会变成好可怕。后来我学着不把我记得的事物说出来，因为一般人以为你能记住所有符号与图像、你能记得路人的脸，就好像可以看穿他们的秘密。这个能力一点都不受欢迎。
  
工作不顺，后来在家里待了很久，去亲戚家开的网咖上班，还蛮喜欢的，但后来那家店失火了，说来我也真是个灾星。
  
直到进了保安管理公司，才觉得如鱼得水。做这种工作谁会觉得我聪明啊，且我也学会了打躬作揖，行事低调，装傻装笨，反正出钱出力，能抢先帮忙的我一定帮。
   
我觉得当管理员很适合我，安安静静的，工作很单纯，可以专心观察很多事，有很多时间可以想象。你或许奇怪从一个管理员口中听到“想象”这两个字，人家说出租车司机卧虎藏龙，我觉得保安业也是啊。像我的同事老吴，他以前开过照相连锁店，还是专业摄影师。比如我们刘组长，他是特种部队除役的，以前当过名人的保镖。我最喜欢的同事谢保罗，以前是银行主管呢。
  
在这种大小区工作我最喜欢，人多到就像那晚的灿烂星空，你可以自行组合成各种星座排列，你能去推想背后无尽的故事，有无限种可能的组合，根本不会无聊。别人在看监视器或听收音机或无聊闲扯，打瞌睡偷懒，我才不，我就在那仔细看邮件收发簿啊，几号几楼住着谁，哪天收了什么包裹、挂号信，看访客记录，然后在脑子里核对我记得的住户长相，姓名、衣着、家庭状况、喜好、职业、关系表，真是好玩，比看电视有意思多了，尤其是这种超级大楼，没进来以前我觉得好神秘，进来之后我觉得更神秘了。
   
至于钟美宝小姐，我当然对她很有印象，她时常送蛋糕给我们吃。我两年前到这边上班，阿布咖啡已经开张一阵子了，就是说，我到这边以前，钟小姐已经在阿布上班，也住在我们大楼了。
  
她的访客算多吗？不知该如何比较，至少一周两三次吧。我当班的时间常遇到，除了颜俊跟李有文，还有一个斯文中年男子去年常来，总是穿着西装，美宝小姐会下楼来接他，所以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有次美宝只是打对讲机下楼来交代，说“有个姓邱的先生是我的访客，麻烦待会儿请让他上楼”，虽然没有经过确认，但我想那个男子就姓邱吧。头发很短，身材结实，一百七十五公分左右，五十岁左右，身材保养得非常好，有书卷气，总是穿着灰色或黑色剪裁合身的西装，提一个公文包，拿一束花，每次都是大束的花，包装精美，应该就是在旁边花艺店买的吧。有时百合，有时玫瑰，或者好几种混杂，那种花束一把要上千元吧，真是有钱啊！但钟小姐这么漂亮，如果是我我也会送花啊，送最漂亮的花，给最美的女人。帮他开闸门的时候会跟我们说谢谢，声音温和，咬字清晰。
  
但今年都没来了。
  
为什么记得那么多？
  
我说过我记性很好啊！
  
声音不算影像？但我是以把声音转换成视觉的方式记忆的，这到底怎么操作我无法形容，那已经是习惯了，比如说，灰色西装，声音低沉（就把这四个字当做一组画面存起来）。因为很喜欢记忆人事物，我时常都会清理自己的记忆，就像一般人整理档案那样，所以可以记得非常清楚，人物的关系，出现的时间、地点，都分门别类储存好了。
  
我没办法当刑警啦！写推理小说？你或许不相信，拥有这些能力却不想兑换成什么，就是我的生活方式啊！
   
回到访客问题，除了几个男子，当然也有过一些人，我得仔细想一下，其实翻看访客登记簿也很有效。这些年的访客记录簿都存在我们组长那儿，当然不是每个访客都有押证件登记，如果是住户亲自下来带，就不用登记了。一般规定不能用打电话取代登记证件，但像钟美宝这种特殊状况，有时我们会通融，而且那个先生我见过，有时也会直接就让他们上楼。我想，不想曝光身份的访客，会先拿到磁卡吧，有了磁卡，即使是生面孔也不能拦下来，因为这栋大楼每天都有人搬进来啊，也有小的办公室、工作室之类的，生人很多，我想，这就是大楼安全的漏洞了。
  
不过大厅的监视器有四部，从出电梯口直到走出大门，每个角度都可以拍到，所以我们这些管理员也别想摸鱼。不过楼梯间没有监视器，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总之，大家想混或者抽烟，就到那里去。资深的管理员权力很大，在这栋大楼啊，会收到很多礼物，吃的喝的用的，有些名人住户，过年还会送礼包红包呢，不过等分到我这边，都是剩渣渣了。
   
＊
   
命案隔天，柜台也是我与保罗站夜班，我真是睡没几小时就来上班了，两天的骚动，大家都很不安心。下了班，我们俩到附近的豆浆店吃早点，保罗看来深受打击，我最近看到他跟美宝小姐的互动，确实亲密多了，但可能也是如此，特别避嫌，但我记得他以前喜欢的是搭轮椅的柳盈盈小姐，我常帮他打听各种消息。柳小姐的阿姨在照顾她，我去中庭巡逻常遇见潘阿姨在练八段锦，跟她聊过一些。她说盈盈小姐是罕见疾病，慢慢就会四肢瘫痪，后来她们搬走了，阿姨回来整理东西时说盈盈小姐死了，那之后，保罗变得话更少了。
  
但喜欢盈盈跟美宝根本是不冲突的事，因为她们俩都不会看上我们这种人，虽然保罗是帅哥，但毕竟我们也只是保安，这栋大楼里有多少人喜欢阿布咖啡的镇店之宝啊，说严重点，美宝来当我们大楼的“楼花”也不为过啊。反正这栋楼，谁不知道她，一楼大厅隔壁那么间显眼的咖啡店里，一个水灵灵的美女，整栋大楼气质都好了起来。
  
“或许是我杀的。”保罗突然说。没头没脑地说这什么傻话？
  
“不要乱讲话。”我连忙堵他话。
  
“没乱讲。”他说。
  
“那个晚上我们都在巡逻。”我说。
  
“就是因为在巡逻，更不可饶恕。”他又说。
  
我沉默了。
  
他一副真的杀过人的样子，眼睛里都是血丝。但经过这样一夜折腾，我的眼睛也好不到哪去。我知道不是他，他就不是那种人，况且即使我们轮流去巡逻，一次也不过一小时，监视器里我都看见他走来走去的，什么时间可以去杀人？
  
“是因我而死的。”他还在说。
  
“到底为什么这样想？”我问。
  
“我不该离开。”他说。
  
“离开哪？”
  
“虽然不是我杀人，但等于是我杀的。”他说。
  
“为什么？”我说。他整个神情与声调都让人毛骨悚然。
  
“有什么差别，我以前杀过人，以后可能也还会再杀，认识我的女人都死了。”他说。
  
唉。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可怜的谢保罗，我很确定他喜欢美宝，可能真的在跟她交往，幸好最先看到现场的是我不是他。这件事把他击垮了。
  
黎明来到之前，我曾感受到他几乎崩溃的意志。老实说我也快崩溃了，如果你曾在云雾里看过这栋楼，或者在微雨、或大雨的时刻，从后面的马路，或菜市场，逐渐走近这栋楼，你永远也忘不了那种景象。蒙蒙雾雨里，四周都是楼房，斜雨飘着，或者大雨倾盆，你穿着雨衣，或打着伞，远远地，就看见像梦里要长出什么奇异的怪物那样，大楼突然就在那里，你可能只能看见它的上半部，但即使只是上半部，还是那么巨大。崭新时一定非常漂亮的粉藕色瓷砖外墙，间饰以褐色石柱与大理石，然而已经被岁月刷蚀，变得脏污老旧，像一个迟暮的美女，还是那样矜持着，在这错综复杂的迷宫小巷里，独树一格，屹立于所有矮丑的水泥建筑之上。远远地，你看见大楼立面嵌着一个一个白色的窗框，像无数只眼睛。你会想着，到底有多少人住在那儿啊，你想起一千两百户这种数字，想起自己日常里的巡逻，想起自己背起来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名字，突然都像是有神秘的启示。云雨飘过，越来越近，有多少人生活，就有多少种死法，这是我读过的一本侦探小说的主题。小说里的侦探总是问自己，“那个人死的时候我在做什么？”有个人死了，是我们都很喜欢的人，是个绝对不该这样死去的漂亮女人，谢保罗说可能是他杀的，照这种推理，也可能是我杀的。验尸报告还没出来，不知道她死在几点？但我知道不管是谁，她的死亡，与我们人人都相关，谁也脱不了干系。
  
我默默把豆浆喝完，没再安慰他，我们各自去牵摩托车，我故意假装找不到车，亲眼看他上了机车再走，但又如何，如果他要出事，我也拦阻不了。

2 楼主之梦
  
林梦宇
    
他们说得没错，关于这栋楼，什么事来问我就对了。
  
这栋大楼没有一件事可以从我眼皮底下溜过，但钟美宝这事我真的没头绪。
  
中午我老婆还问我：“完了完了，这下大楼价钱要跌了，怎么办？”我最听不得这种低声碎念，引起一肚子恼火。
  
我跟她说：“放心啦，十几年来出过多少事，这大楼命很硬，九二一大地震都没能让它倒，2008年不是通风管渗出安毒气体，有几个人送医吗？2009年B栋全家自杀那案子也没破啊。风头过了就好。”
  
“这次不一样，凶杀案，没破案的话我都不敢住。”老婆的话真是火上加油。
   
你说，我能不怕吗？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直发毛，真是够烦了。上个月我才又买了一个套房，手上持有四户房产现在都超过一百坪了，真是把身家都压上去了，赌的还不是两年后的捷运通车吗？
  
说不怕是骗人的，真希望快点破案，媒体不要再炒，让一切回归平静，让房价以该有的速度慢慢上涨。拜托啊！
  
这栋楼在建设公司刚预售的时候我就待在预售部门，到现在算算也快二十年了。从公司代销，到后来自己做中介，这大楼真是每一个角落我都摸遍了，没有谁比我更熟悉这栋建筑，比我认识更多住户。历任的主委上任交接都还要来跟我打招呼，因为我经手的买卖租赁关系着“谁住进来”，严重点说，房价我也多少能操纵一点吧，所以闹出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不头痛。可是我对大楼有信心，这栋楼经历多少风波都安然度过，这次我觉得也能挺过去。
  
但是，最近我没啥工作好做了，手上本有的几个刚下订的客户，都退掉了。命案没破，谁敢投资？就算命案破了，房价还会涨吗？
  
谋杀案耶，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我什么怪事都遇过，但好端端一个人在自己家里被弄死还摆成那怪异的样子，我没办法接受，这，这太扯了。那张照片根本不该流出去的，小孩子看了怎么得了，连我看了都觉得心里怕怕。
  
那是美国电影才会有的情节，或者说，即使美国会发生，日本会发生，我觉得台湾不会，至少在我心中，台北治安很好啊，我们没啥跟人家外国大城市可比，但就是治安好。我到美国去，晚上都不敢到处乱逛，可是在台北不一样啊，别说在家里，在路上也很安全，到处都是便利商店，出租车也很少出事。
  
钟美宝被杀，这是真实发生在我生活周遭、就在我住的大楼里的事，这样的事发生了，住在这里的人，认识她，不认识她，不管是谁，即使不看新闻，就是在大厅里，在外面走道，在附近商店，听见人们耳语、讨论、谣言，看保安与警察频繁出没，都感觉自己生活的世界，本该是安全的堡垒，突然崩塌了。
   
你问我跟受害者的关系，“被害人”，这三个字怎么说我都觉得毛毛的。我还无法适应生活里会出现“凶手”、“被害人”、“案发现场”这种字眼，当然，这种事除非是警察，不然谁都不需要去习惯啊，又不会常常发生，呸呸呸，真晦气。
  
钟美宝小姐啊，是一楼商店街阿布咖啡店的店长，开店第一天她就来上班了，三年下来，楼上楼下的，怎么可能不认识。大家都叫她美宝，亲切嘛，她也是我们大楼住户，本来跟朋友分租公寓，后来搬到二十八楼之七的十四坪套房，那一户我经手过很多次，房东好像是她的朋友，因为以前也是由我负责出租，但这次还大整修了一番，做了系统衣柜与木地板，客厅跟房间还用拉门隔起来，家具都是定做的，是套房里的极品。我只是去负责签约，租金提高到一万三千，但光是新家具跟装潢就有那价值。而且那房子正适合她这样雅致的女生，无论是那套房或咖啡店，她都处理得很好，就是那种让人放心的女孩啊。你说，这悲惨的消息怎不让人心碎。
  
我以前每天都要下去店里买一杯拿铁，后来胃溃疡犯了，一星期规定自己只能喝三杯，过年后他们推出熏鲑鱼贝果早餐，我老婆爱吃，星期天的德式早午餐我们也常带小孩去吃，住户有优惠嘛！常见面啊，自然也就熟了起来。
  
不过我跟她真的没私交，那种漂亮女孩，我原则是少接近为好，免得老婆吃醋，自己心乱，呵呵。对啊，她就有这么漂亮，咖啡店客人有多少都是冲着她去的。长得美、温柔、亲切、手艺又好，她不在店里的时候，那家店就只是个装潢华丽生意清淡的寻常咖啡店啊，但有她在就不一样了，客人都能敞开心来，简直像自己家一样。舒服、自在。
  
“天空城市”，“君临天下”，呵呵，我还记得当年建设公司建案推出时的文案，那时哪有什么“天宝地宝”之类的豪宅，别说双和城绝无仅有，整个台北城也没见过这种大气魄的建案啊。那时我几岁？二十八，刚退伍，干过一阵子汽车业务员，后来做过保险业务。结婚三年有一个小孩。我大学读的是土木系，大三被退学，直接当兵去，这是我心里的痛啊，算了还是来讲讲这座摩天楼。预售期间，光是看到设计图跟模型，真的会感动得起鸡皮疙瘩。像我这种眷村长大的孩子，从小就生活在贴地而行、房子像火柴盒、整个村子家家户户几乎都脸贴脸那么近的小小世界。眷村破房子，主屋十坪，小孩长大就不断往外扩建的丑陋建筑，补丁似的不断增生，从来也没住过楼房，直到眷村改建，我们才搬到公寓去，为了我爸的腿，住的也是一楼。我会跑来这里卖房子真的是一股向往，老实说，我本来只是去看房子的，我哪有钱？当时预售一坪二十八万，台北市区也就这个价钱，后来是我怂恿老爸拿房子去贷款，付了定金，预售期间可以分几年偿付头款，妈的我拼了，这房子简直是双和城的奇迹啊。没想到我会从买主变成工作人员，或许一开始就注定我与这大楼命运相连。
  
这一带本来都是些零碎的违建，老旧矮房子，空地一大片。双和城啊，我想当初简直就是随便谁有权利就圈块地，高兴就把路往他家拐，这个人圈那个人拐的，整个城就像迷宫一样，细节都藏在巷弄里。在这个迷宫小巷的丑陋城市里，一桥之隔就是台北城，国际大都会，住在这里的居民，像我吧，心里会有自卑感，觉得自己是乡下人，所以突然有栋他妈的比台北还高级的楼破地而出，一盖就是一千两百户，最高处四十五层楼，钢骨结构，不是那种电影里香港纽约的玻璃帷幕尖塔似的商业大楼，而是，该怎么说，当时我看到建筑模型时，觉得这真是一座“巨大的城堡啊”，好梦幻。整栋建筑外墙是高雅的淡藕粉与深褐色石英砖交织，中间部分最高四十五楼是塔楼，顶端的三楼只是造型，安装空调与机动设备，正面有水泥雕花窗楼，我们都笑说有点像“总统府”，只差前面没挂旗。往两旁渐次降落到四十二楼变成平行的羽翼延伸至两端，模型上看来，四周的巷弄感觉都变宽阔了。当时快速道路还没开通，大楼正面与背面腹地宽广，尤其是面山的这边，因为前面有保安队园区，附近留了一大片绿地，从高楼往前望出，就是中和城最常见的矮山坡，蓝天白云远山淡影，真是景观无敌。面北城的那边，高单价的大坪数楼层，更是不得了，当时101还没个影子啊，站在高楼一眼望去，简直是把台北城踏在脚底下了，一览无遗的城市风景，在台北你也找不到这么大片的天空了。夜里，无论哪面，北面看城市光影，南面看高速公路灯光车流，千家万户的灯火，哪里需要去什么阳明山看夜景，站在我们大楼的走道，一整片延伸而出的走道全都开大片窗，不论你住几楼几号，哪个角度，景观没死角，保证你看得到夜景。
  
说到这里，我都还感觉骄傲啊，你们都没见过当时预售的热潮，那些住在天母、信义、大安区的贵妇跑来买楼像买珠宝啊。一户两户三户，姐妹好友楼上楼下，自住出租，投资，养老，管他什么目的，先买个两户再说。这前后四栋ABCD相连的建筑群在当时可是轰动一时的建案啊，预售的时期每天都有人捧着现金排队下订，就像现在抢黄金的“大妈”，从台北各地来的富婆，结群结伴，一副上市场买菜的样子，“这给我来两户，那个跃层的我也要。”大手笔买套房，最初定价一坪二十八万，结案时都炒到三十五万了，那时台北市中心的新成屋也不过这个价钱，“摩天大楼啊。”一想到建设公司制作的模型都会感动得落泪，那真是创举，是现代化最好的模范。外观酷似后来的电影《变形金刚》（但是粉色调高雅版的），八楼是占地两百坪的空中花园与功能齐全的公共空间，沿着花园周边附有游泳池、健身房、篮球室、阅览室、交谊厅、视听室、高尔夫球练习场、洗衣间。一楼是商店街，规划有十间店铺，银行、便利商店、咖啡店，一应俱全，与一大间可供三十五个摊位的美食街，地下楼是知名的量贩店。交通发达，虽然没有捷运站，但早晚会有的。当时捷运还没完工，人们还没真正体会到其差别，这建案耗时经年，却早就销售一空。但大环境变化太快了，屋子完工交屋时，房价已经跌到二十万，许多屋主套现，价钱乱成一团。这大楼一盖就是八年啊，房子完成时，有点像政党轮替，大家都以为新世界开始了，什么都要变好了，心情很激动啊，可是一交屋房价跌跌跌，楼下商店街书店什么的根本没影子，附近还是乱糟糟的。捷运开通啦，可是离咱们大楼很远，还得换公交车，走路也要十五分钟，AB栋住的有钱人是不怕啦，CD栋这些投资户的小套房，招租就是一大学问，所以才有我的求生之道啊。
  
这十多年来，下过雨大楼就又崭新亮丽，不过外墙的速力控有些已经龟裂，漏水的问题开始出现了。当初设计的这些观景窗，一直也没请工人来洗窗子，白天看窗外景色灰污污的，粉色系的外墙有点像迟暮的美人，还是那么美，但已经退流行了。可是我对这大楼有感情，尽管我后来知道有很多东西都是唬烂的，可是那像幻梦一样的塔楼，到了深夜，塔顶的大灯照耀，你还是觉得这是一栋带着梦想的楼，是会通天的塔，尽管后来她变得那么混乱，那么复杂，那么，唉，人尽可夫。她还是我的最爱啊。
  
哎呀我在讲什么。
  
我们这栋楼远近驰名，从城里搭出租车回来没有司机不知道的，但这种名气，好坏参半，就听过女生客户搭出租车时被司机劝告：“那栋楼很乱啦，住在那里会被当做应召女。”真夸张。以前是有过一段时间，好像有几家经纪公司，小姐都是模特儿等级，有很多东欧金发妹，到底是模特儿还是伴游真的很难界定。
  
不过那段时间也是大楼的黄金时光，那时房子好租，可以挑房客，租金也高，房东都把房子装潢得很精美，大手笔花在设计装潢家具上。外商客户也不少，大厅出出入入很多外国人，大楼身价也涨高。那时节，这楼就像联合国，在中庭花园散个步，会看到白皮肤的老外光着上身在做日光浴，下楼电梯里，时常碰见光是腿长就快到我腰的东欧美女，穿着好随兴，三三两两讲着听不懂的语言，笑声如银铃。有个美国来的英文老师，长鬈发，手染衣，一副嬉皮样，每次在洗衣间等衣服烘干，就在外头弹吉他吸大麻。绑着辫子头的黑人也常见，会在篮球室重复地灌篮。那段时间，我常有机会练习英文，自己都觉得好有国际感啊，不过，就像季节花开花落，这大楼的住户生态也是不断改变，经纪公司的来到跟消失都是一瞬之间，东欧妹换成大陆妹，然后就迁到更便宜的地方了。之后有一波外商潮，有三年是美语老师（那时流行小学里有外语课，真的就一波波外国人跑来教英文）。有一年时间，自从全身刺有鲤鱼跃龙门的刺青图案的男子迁入（我跟老婆私下都叫他鲤鱼哥），带来很多貌似黑道的住户，他们似乎是某个帮派，时常在交谊厅开会。每次黑衣人一群聚，小区就会飘散一种黑帮电影的气氛，他们做些什么细节我也不清楚，刚开始都没闹事，结果是在大楼里开设赌场，被警察抄过之后，就慢慢离散了。
  
后来外国人都跑光了，大概政策又转弯了吧，黑道倒是一波接一波，如果身上没刺青，你真分不清是不是道上的。我个人是不避讳啦，鲤鱼哥之前就帮过我们很多忙，他很有日本混混的味道，话不多，有个老婆非常漂亮。鲤鱼哥好像很疼老婆，每次遇见他，都是他去黄昏市场买鱼，蛮有礼貌的人，塑料袋上装一条鱼、插两枝青葱，背心短裤小平头，脸很白净，不看他刺青的话，就是新好男人了。
  
说到刺青，真的不算什么，现在年轻人很多人刺啦，也不能就当做是“在混”的标记，可能我的工作性质吧，见过的人形形色色，比较不会以貌取人。
  
大楼生态一直在变化，2009年来了一阵子投资客，炒楼。我们附近其他摩天楼相继兴建，真有一股子风潮，要把这里带动了。你知道2003年SARS之后房价惨跌，真是到2009年才又回到水平线，就是当初大楼预售的价钱。我发现后来倒是住进很多常在电视上看到的熟面孔，原来是隔壁大楼一楼的购物频道把办公室搬过来了，那些都是购物频道的主持人。
   
另一个分水岭，2011年阿布咖啡开张后，是这楼最有气质的时期。2012年阿布附近开了美容院、花艺店，甚至还开了家小书店。楼上两家证券公司也进驻，上班族单身或携家带眷，来跟我租房子的住户结构也有所更动，大多是这些公司的员工，一般小情侣也增加，租房子的小夫妻变多了。这十年来房价涨了三倍，大楼的声望达到最高点。然后砰一声，钟美宝死了。
  
这大楼的兴衰历程我最清楚，毕竟我也是与它同生，休戚与共的。但我真的很喜欢阿布咖啡店开幕之后的大楼，你知道吗，连出租车司机也都会跑去跟美宝买咖啡，但愿他们以后说起我们大楼会说：“对啊，有正妹咖啡店那栋大楼。”唉，可惜再也不会有了，以后大楼的命运谁知道呢，事情闹大，说不定房价都下跌了。
   
好景不长啊。钟美宝死了，阿布咖啡还开得下去吗？失去钟美宝的街景，或许什么也不会改变吧，我真的不知道。
  
美宝这么美的女孩子被杀死真是太可怕了，当然，不这么漂亮的人也不该被杀。你说说，要真正去杀死一个人应该是很困难的吧，我想都想不到怎么下得了手。
   
你问我钟小姐有没有跟人结怨？正确来说，谁也无法知道别人的内心世界是吧。不过，就我的观察，会讨厌她的人一定是自己心理有问题了。这女孩太美好，不可能跟谁结怨，大楼出出入入的女人我见多了，她就是最不会有敌人的那种。
  
感情问题？这你就问错人了，我向来对这个不敏感，不过那么漂亮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没有几个追求者，固定男朋友听说是个工程师，星期六都会来帮忙，起初大家都以为她是老板娘，后来才知道阿布是那个，男同志啦，美宝跟他纯粹是合伙人，美宝占的股份小，但做的事比谁都多，是挂店长啦，实际薪水怎么样我不知道。听说咖啡店有时会亏钱，店租太贵了？不是啦，据美宝的说法，厨师的薪水太高了，这边午餐时间生意是不错，晚上就闹空城了。薪水分红什么的会不会造成纠纷？跟你讲啦，阿布不是靠这赚钱的，美宝也不是爱计较的人，至于厨师吗？说真的，我很少看到厨师，只知道常换人，都待不久，中间有请过一个老太太，后来美宝跟工读生自己开始做午餐了。是我太太推荐她买的调理包，加上花椰菜、红萝卜、一点生菜，打个薯泥，就是好几种变化。那个调理包真的好吃，我们家吃了几年了，我老婆不会做菜，都买现成的。后来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厨师，也卖比利时啤酒，晚上还有酒保，真的气氛越来越好了。
  
阿布咖啡当初店面就是我帮忙中介的，价钱相当公道，一签约就是五年，房东人在美国，什么事都是我帮忙处理的。阿布人家啊，是台北知名夜店的老板，开咖啡店是做兴趣、玩票性质的，没想到让美宝做起来了，变成我们大楼的招财猫。要说有没有人因为这样眼红，这就难说了，可是啊，虽说我们大楼出入复杂，但到了发生命案的程度也太夸张。至今我还是无法置信。有时人家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们这大楼，照理说二十四小时保安，成天都有人出出入入的，那些单身女郎反而安心，外面排班的出租车都是认识的，不管几点回家，大厅永远都像是白天那么热闹。但现在不同了，命案发生后，大家心里都毛毛的，谁知道是不是外面闯进什么神经病？最可怕的是，凶手可能就是咱大楼的人啊，想到这点就恐怖。
   
好，言归正传。我这人一紧张话就多，您别介意。
  
对啊，我是外省人，我爸河北来的，不过我一次也没回过老家，别看我外省人，我可是最爱台湾。
  
跟这没关系，不，有关系，我能当上这楼的楼主，地下的啦，都是因为我爱台湾。你说我们这大楼不就是台湾的缩影吗？有人说乱，我说这是多元，咱楼里本地人外地人本国人外国人穷人富人，什么人都有，有些住户吵着要房东肃清，整顿房客素质，我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这楼就是个联合国，龙蛇杂处，包容性强啊，住这样的地方可比住什么贵森森又假掰的豪宅舒服多了。
   
警察出出入入这阵子，弄得人心惶惶，上次这么乱是1999年管理委员会倒闭的时候，连电梯都封锁了，水电也差点切断。那时候真惨，我有一阵子都爬楼梯回家，那时还在一楼代销中心上班，住十七楼，简直要我命。不过后来就没事了，大整顿一番，我们现在的委员会，是我见过制度最完善的，简直跟一个小公司差不多，大家抢当委员抢破头，不说别的，光是管理费每个月上百万收入耶，不好好管理行吗？
  
也不是说我激愤，自从对面宣布捷运开始动工，好不容易争取到架设天桥直通捷运站，房价就涨了多少？每半年百分之二十这么涨，胀奶也没那么厉害对吧，呵呵，我贫嘴了，死性不改。但那真的是狂飙，可是你说这命案继续这样吵下去，捷运站直接盖在楼下都救不了。台湾的媒体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卢主委也是一直压啊，真是压不住，连我自己都很好奇，这大楼千奇百怪什么事没见过，台湾治安真的很好，你去过别处就知道，没得比，但命案偏偏就发生在我们这里，该怎么说，命吧。照我观察，风头过去房价还是会回来，就盼望警察大人赶快破案，让大家安心。
  
我话说太多了，喝口水。我老婆说她会怕，我说这就是美国犯罪影集连续杀人狂看太多，依我看不是为了情就是为了钱，你们就朝这两条路线去搜查，错不了。
  
对啊，当然也不是我说了算。
  
要我说的话，谁都不该被这样杀死。
   
什么？你问10月20日晚上11点到凌晨3点我在做什么？人在哪？意思是怀疑到我头上吗？我没什么不可告人的，就在家里照例看电视，睡前滑手机，不到12点我就睡了，一觉到天明，我老婆可以作证，小孩也可以作证，不信的话，也可以调监视器出来看。我们那层楼电梯口就有监视器，看我有没有搭电梯上下楼？没有嘛，三更半夜我离开家干吗？
  
说到这里，我倒是要问问大人你们，这大楼里里外外多少监视器，你们调数据出来看了吗？我敢说，凶手就在画面里。

3 叶美丽
   
就是一盒东西，还麻烦你跑一趟，在哪看都可以，只是我家很乱，从来不接待客人的，但你人都来了，我们这里也没有大厅可以接待你，不嫌乱的话，进来喝杯茶。
   
是啊，那天我到过二十八楼，那是我工作的地方啊。每周一到周五我都得去吴小姐家做饭，她们俩住隔壁啊，摄影机拍到我很自然，但没想到到处都有摄影机呐，真可怕，这样不是都没隐私？哎呀我下次经过那里要多留意，常常一出门就偷挖鼻孔，打扫很多灰尘我又习惯不戴口罩，总不方便当着客户的面挖吧。遇上痒得受不了，往往一出客户的家门我就挖起来，这一挖不能停，有时电梯都到一楼了我还没挖好，真是不可取的恶习。都被拍到了啦，管理员都看见了，真是要命。
  
美宝门前没有摄影机？那就好，不然就应该告他们了，怎么可以在住户门口装摄影机，即使是刚好在消防门旁边，也不应该啦，人进人出，什么时候在家，都给人看得一清二楚，这还有人权吗？
  
没想到你们会找上我，我不可能涉案啦。当天下午打扫完就回家了，满满的工作直到晚上十点才休息，吃完晚饭我就睡了，那天真的没见到钟小姐。有时我会绕过去跟她打声招呼，但最近一阵子没过去，为什么呢？这个总是看心情啊，没顺路，要刻意回头才能到咖啡店，这阵子我自己也有心事啊，说来话长，反正惹上官司了，常跑法院。我傍晚接了个新案子，一个八十几岁的老太太菲佣跑了，我得赶去帮她煮饭，生活大乱了。
  
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说，没啥好隐瞒的。钟小姐出事我也很伤心啊，对破案有帮助的话，什么问题我都愿意认真回答。
   
警察问过我几次了，真的是把我当嫌疑犯，感觉很不好，我这阵子跑很多法院，被检方弄得很惨，对警察系统超感冒的。案发那天晚上我去老太太家帮忙，回到家都快十点了，煮个面吃吃，洗完澡倒头就睡，不可能再外出。钟小姐出事后，明月情绪很不稳，我也安抚得很累啊，大家心情都很沉重。
   
认识钟小姐是因为我的客户吴明月小姐，她们俩是邻居，我照顾明月小姐蛮久了，说来这孩子也真是可怜，得了无法出门的病。什么“惧旷症”，没听过吧，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认识吴小姐是在网络上，我的意思是说我在网络上张贴钟点管家工作讯息，她打电话给我，那是两年前了。她说那是一种病，空旷恐惧症，现代人什么病都有，这个我好像没听过。反正我知道她没办法出门，所以我才要来帮忙啊。起初每周三次，后来改到五次，有时天天来的情况也有。后来有美宝帮我照顾着，我才能接其他工作，压力减轻不少。所以过年过节时，明月要我帮美宝打扫，我一年大概会去她家四五次，做大扫除。美宝家很干净，没什么好扫的，后来就去咖啡店帮忙过年前清扫，那就不是开玩笑的了，累死了。
  
在明月家，起初是帮她打扫、采购、洗衣服，她连去楼下大厅拿信都没办法，我想说大厅算什么室外啊，但她说没办法应该是真的，那么大的房子里就她一个人，装病给谁看。
  
我是觉得吴小姐跟钟小姐有点像，身材啊，发型啊，都很相像，是美女啦，漂亮得会让人回头的那种女生。我这辈子没当过美女不了解那心情，但是她们两个都是人好得不得了的女孩子啊，只是钟小姐开朗活泼，还可以经营咖啡馆，吴小姐苍白退缩，连到楼下大厅拿信都没办法，我觉得很可怜。
  
幸好明月是住在这栋大楼里，做什么都方便。保安管理很好，她有时也在家里见客，不然不能出门跟坐牢有什么不同。说真的，以前我很怕这种大楼，光是搭电梯都会头晕，想到地震啊，失火啊，就觉得怕，我觉得人还是脚踏在实地上才安心。不过话说回来，我住的那个老公寓三楼，也不算踏在实地上。
  
这栋大楼真方便，习惯之后，我也想搬到这大楼住了，可惜我有不能搬家的理由。这里有电梯啊，无障碍，楼下就有卖场、商店、小吃街，公车站牌就在楼下，听说以后还有天桥直通捷运站，老了多方便。吴小姐常开玩笑说：“你干脆搬过来跟我住。”我也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我现在还能四处工作想多赚点钱，跟她住在一起太挂心了，恐怕都走不开。
  
我是有点把吴小姐当做自己妹妹啦，能帮她的都尽量帮。她也很依赖我，蔬菜鱼肉水果我都是在附近的菜市场买好带过来的，比较新鲜，日用品就到楼下大卖场买。帮她拿邮件，还帮她剪头发染头发，也有几次帮她到楼下诊所拿药，你不知道啊，她自从经过那件事，头发都花白了，她还不到三十岁。
  
最可怕的是一次她发高烧，打电话叫我来帮忙，退烧药吃了也没效，烧到快四十度了，我只好叫出租车，要把她带到外面去，那简直要她命，那时我真的相信她有怪病了。后来是她戴了帽子口罩墨镜，我再用外套把她的头包起来，才有办法让她走出公寓去搭电梯。她在电梯里抖得像个什么似的，那天想起真像噩梦，急诊室的医师帮她打了镇静剂，回程总算顺利些。
   
会到咖啡店帮忙厨房，是因为来帮吴小姐煮饭时提着菜篮在电梯遇到钟小姐，她亲切跟我攀谈，问我是住户吗，我才提起帮忙煮饭的事，她立刻热情地说想请我帮忙，说咖啡店的厨师突然辞职了，她自己又不善厨艺，店里生意靠的都是卖中午上班族的简餐，问我能不能先过去帮忙一阵子，她们两个住隔壁啊，我想顺路嘛，咖啡店楼上楼下就到。我问明月，她说不介意，让我多赚点钱也很好，因为那阵子我帮忙照顾很多年的老夫妻，请了外佣，不需要我去煮午饭，我等于少去半个月薪水。
  
厨师走后，店里用的是调理包，生意掉了很多。我都改掉，自己炖牛肉，煎排骨，蒸鱼，一锅卤肉，就四个主菜轮流，每天限量五十套。其余配菜类的每日变换，我之前开过餐厅，做这点菜难不倒我，我也刚好可以帮明月先把饭菜都配好，做起来很快。美宝手脚利落，加上有个工读生小孟，午餐虽然很忙，三小时就处理好了。薪水给得很不错，算是意外之财。晚餐就让美宝他们自己处理，这一带的客人都是上班族，中午人满为患，晚上门可罗雀，下午茶套餐很受欢迎，主要是因为店里的干酪蛋糕好吃。
  
不过我做三个多月，把小孟训练好，就辞了。那个小孟真机灵，都学起来啦，还自己发展西餐呢。总之看他们生意又好起来，我就放心地辞掉了。后来又请了个厨师，厨艺了得，工作负责，真的帮阿布咖啡把中午的商业午餐做起来了，他们现在生意很好了，我觉得很安心。
  
钟小姐说她不是老板，真正的老板阿布后来我见过没几次，听说是还有其他主业。他们两个不是情侣，老板应该是个同志吧，我的客户有这样的人，我还认得出来。
  
经过这个短期的午餐训练，我心中产生了一种久违了的斗志，案子接很多，拼命赚钱，想再拼一下吧。我也想开个咖啡店，可能在深坑吧，如果不用照顾吴小姐了，我想搬到深坑去，我有个朋友在那儿种菜，一大块地，养鸡，种花，还可以有很多发展，有栋平房整理得不错，可以养老。
  
钟小姐人很好啊，又漂亮又和气，过年前我也去过她家打扫。她住的是小套房，单身吧。她家其实很干净了，东西少得根本不像女生家。
  
不过我们做这行，对什么事都不惊讶，见怪不怪，人家把生命里最隐私的部分都让我们看了，我觉得还是要带着感情去看。她是个孤单的小姐吧，话说回来，吴小姐也是啊，我从没看过她屋里有任何男人的东西，也没有什么亲密合照，她就孤单单一个人，整天在那里写罗曼史小说，钱是赚很多啦，但那样生活真的太可怜了。
   
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自己认识的人会像电影演的那样被谁杀掉。
  
不能说完全不怕，但吴小姐没搬家的话，我还是要来帮她做事啊，亲戚都不管她了，也没男朋友，我跟她也算同舟共济吧，不知道这样成语用得对不对，逃避总不是办法。
  
后来吴小姐跟美宝小姐变成好朋友了，有紧急事件，钟小姐会来帮忙，好几次都帮忙带猫去看医生，简单的药品也会帮忙去西药房买。星期天店里公休，吴小姐要我做晚餐，请她过来吃，但钟小姐都跟男朋友约会，只来吃过一次。
  
男朋友吗？有个皮肤黑黑的男人应该是她的男朋友，我在走廊上碰见过，都是星期六来。我问过吴小姐，她说感情方面的事不要多问，钟小姐口风很紧。不过我比较有印象的反而是颜先生，很帅的那个，对，男生长那么帅喔，连我这老太太看了都脸红心跳。他不是美宝小姐的男朋友，好像是表弟之类的，因为美宝曾开玩笑说要介绍给吴小姐啊。看钟小姐跟颜先生的互动，真的比情侣还亲呢，他们俩好登对，都是漂亮人儿，站在一起画面好协调。当然，颜先生跟明月也很配啊，都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人。你要是看到他们三个在客厅里喝茶谈天，真的像演琼瑶电影，都那么轻声细语的，我站在一旁，很像那个什么，刘姥姥。
  
要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就是钟小姐送我的保养品里夹了一条项链，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感觉真像是她把什么都清空了。保养品这种东西，要送给女孩子吧，但她说就是明月转送她的，不可能再送还给她，那么贵的东西，丢了也可惜。
  
真的是一大箱保养品啊，我也用不上那么多，但钟小姐好像知道我喜欢收集东西似的，知道送给我我不会拒绝。可能以前工作的时候提过吧，不晓得，她就是很敏锐啊，跟她聊天很轻松，简单说几句，她自动就可以补上，好像跟你很有默契似的。她说这是工作训练的，他们做服务业啊，尤其站吧台，客人都是要谈心的。我问她那不是很累吗？像我的工作也会遇到很多客户，但基本上我跟客户很少交谈，因为在打扫，灰尘到处飞，尽量不要开口比较好。而且有时我们打扫的时候，客户都在旁边做自己的事，这样比较轻松啦。只有跟明月我会话家常，闲谈，跟她真是什么都聊，从买东西到网络上的八卦，明月因为不出门，对什么都好奇。
  
对啊，就是这箱东西，我都没用过，你要查指纹的话当然会有我的。项链在这里，很漂亮的水晶项链啊，让人想起钟小姐，脖子好美，女人要看就看脖子，时间都藏在那儿了。
  
愿钟小姐在天国安息。
  
祷告啊，对啊，我小时候上过教堂，那时我们家很有钱。这说来话长了。
   
有些人的人生，在盛开如花时就中止了，如蜗居家中的吴明月小姐，比如，前几日被谋杀的钟美宝小姐，都是我的客户。奇怪我没有感觉到毛骨悚然，只是觉得深深的悲伤。过年前我帮她们两人的家中都做了扫除，美宝的家，装潢精品，但东西很少，简直像是住宿舍或饭店。橱柜里简单的衣物，东西几乎像是打包好随时可以搬家，什么生活性的小东西都没有。书桌上也没有电脑，只有简单的化妆保养品，正在查阅的英文字典，一叠原文书。
  
唯一显得人性化的，是用拉门隔起来的卧房区，一张king size的双人床，床边柔软的白色长毛地毯，床单被套都是纯白色支数很高的优质棉布，折叠时舒服得滑手。床铺边上有个小矮柜，有精油、蜡烛、香水、日记本，床边的窗景，像是时常躺着做着美梦一般。当然，我觉得，这是一个有爱情的场所，美宝的爱，可能仅限于这个房间。
   
即使从一个人的住处也能揣想这人过着什么生活，我就去过美宝家几次，但我已经能感知，美宝是个外表比内在单纯的女孩。她过着双重生活，出身不好，工作太劳碌，不知为何像是在躲避什么，更像是在对自己施行一种刑罚。她随时都准备离开这里，只可惜她决定得太晚。太慢了。

4 上升与下降间的高速电梯
  
李爱米　28岁　孕妇
  
C栋28楼之十一住户
    
那天是晚上九点吧，我习惯这时间会把家里的垃圾都集中好拿到楼梯间的小区垃圾桶，做好分类，一回头就看见钟美宝从家门走出来，紧随在后的就是那个长头发的男生，报上所称的嫌犯之一颜俊。美宝跟我打招呼，这个男生也对我点点头，男生往电梯走了，美宝去帮他刷磁卡。我倒垃圾回来时，美宝还站在电梯口，两人可能在谈话吧！声音低低的，但感觉有些状况，见到我出来，电梯门才关上。我跟钟美宝站在门口聊了一会儿，只是闲聊而已，但美宝好像不想进屋似的，刻意延迟在门口的时间，这是我事后回想的。因为她很体贴，知道我刚倒完垃圾，会想进屋洗手，却留住我在门口讲话，这很不寻常。以前倒垃圾时也常碰见，我总是会笑说：“先洗个手再聊。”她好像也有这种习惯，而且晚上时间啊，不好在走道上谈天，怕吵到老先生他们。
  
但那天美宝说了什么我还记得，她说：“百货公司周年庆是什么时候呢？想去买化妆品。”这很奇怪啊，因为她也知道我已经离职了。后来又问了些保养品的事，她说最近皮肤过敏，老是红肿，该用些什么比较好呢？我介绍了她几种天然的品牌，总之，就像是故意在拖时间，感觉她心不在焉，或者说，心慌意乱的。我因为工作的缘故，算是很善于察言观色的，总之，那天晚上不对劲，算时间，难道是美宝的男朋友大黑在屋里吗，因为好像听见屋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当然也可能是电视。
   
我跟美宝是邻居，住在这层楼的边间，共享这个偏僻的边角，拥有同一个防火门。钟美宝住的二十八楼之七是套房，之九是公寓，我们就住在这个转角之十一，旁边还有一户是对老夫妻，也是两房公寓。这几间公寓都是大坪数的，在C栋算是少见，这几户呈现ㄇ字形，在大楼里是很好的位置，独立、安静，离电梯很近，倒垃圾也方便。我们家的位置很特别，前半部面山，后半面城，每一个房间景色都不一样。我们这四户共享一个防火门出入口，但防火门除了消防测试，都是开放的，进进出出邻居应该会常见到面吧，但我从没见过之九的住户，倒是见过一个来帮忙打扫的老太太，过年期间我也请她来帮我们做大扫除，先生说需要的话可以找她固定帮忙，所以现在叶小姐每个月都来帮我们整理环境。之七住的钟小姐是这栋大楼的红人，因为咖啡店的缘故，好像谁都认识似的，我却是在怀孕后才认识她，因为上班时间不同，很少碰面，有一次倒垃圾时遇见了，她说在楼下的咖啡店上班。“改天来坐坐啊，我们有孕妇可以喝的无咖啡因咖啡噢！”她说，就是那种一开口你就无法拒绝她的人。
  
说来奇怪，一般都强调孕妇不能喝咖啡，先生却不反对我喝，喝的也是这种低咖啡因的豆子。可能是怀孕胃口改变了，我因为长期减肥，已经许久不碰甜食，但怀孕后却老是想吃甜的。先生为我在楼下阿布咖啡店买来香草戚风蛋糕，非常合我意。怀孕五个月之后我留职停薪，此后我都会自己下楼去买，每周两到三次下午四点，蛋糕出炉，美宝会传讯息给我，我就下楼去买。既然已经到了店里，当然会坐下来喝杯咖啡，整天只是在家里养胎，非常无趣，我会带着杂志到店里看，住在这种大楼很难想象会有邻居之类的，感觉是很疏离的地方，但偏巧我们就在一个转角，这种也是地理上的缘分吧，所以她被谋杀这件事真令我伤心。
  
刚巧我先生已经找到房子了，我们下个月就搬家。不是因为怕命案啦，这个说来话长后面再来解释，但我也怕触景生情动了胎气。我从小就没有女生朋友，钟美宝算是第一个吧，谈得来，可以说几乎什么事都可以告诉她。她长得很漂亮啊，漂亮得让人不想把丈夫介绍给她，呵呵，不过我没关系，我喜欢她，什么都可以让给她。
   
我们都是那种从小就被女生排斥，被男人莫名其妙地喜爱，对于自己到底是什么，有何魅力，有何缺点，被人喜爱与被人讨厌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令人快乐，何事惹人烦忧，该在意自己的什么，不该在意什么，都已经混乱不清的人。我也算是个“前美女”，虽然我比美宝小一岁，但外表看起来已经老上五岁了，所以一直有种“姐姐”的心态。美宝说住在二十八之九的那个不出门的女孩子吴明月也很漂亮，她给我看过手机上她们的合照，当然美宝还是更美些，不过那个女孩也很灵秀，可能因为足不出户吧，皮肤白得惊人，人家说的“透明肌”大概就是那样吧。我们三个如果站在一起，就是名副其实的三姐妹了，姐姐总是矮小些，平凡些，乖顺些，就是我。美宝像老大。我虽然长得老气，性格却没有她那种负责，算是很任性的。唉，美宝死了越发想念她的体贴，我总以为自己很会照顾人，仔细想想，都是她在照顾大家。
  
美宝很低调，从不强调自己的存在，好像恨不得大家都不注意她似的，但从“明月也很漂亮”这句话就可以知道美宝对自己的美貌也不是没有自觉。认真说起来，“红颜薄命”这话也不是没道理，这个转角就住着三个美女，我是靠着“变得没那么美了”逃过一劫，还嫁个好男人，幸运的话生两个孩子，平凡度此余生。吴明月成了无法出门的人，而美宝，最美的她，死得那么惨。
   
当然，你现在看我还算是漂亮的，日子好过啊，不用上班，每天把自己照顾得美美的。但你不知道有一种美丽，像磨好了的快刀，瞬间划破空气，足以使人窒息。我曾经拥有过那个，非常短的时间，那像是魔术一样，是最残忍的礼物，上天给过你，然后全部拿走，像梦一样。我猜想第一批登上月球的航天员就是那种心情，你一辈子都记得打开舱门踏上月球的陆地，印下足迹的刹那，等你成了英雄重返地球，但你的一生就停在那个瞬间了。厚重的鞋子印下深深的足迹，那不断倒带回放，却无法再回去的瞬间。
  
我不是自恋，但我曾经想要重新拥有那个，非常想，宁愿拿所有一切交换，但是有孩子之后，我的想法改变了。不，或许是因为我的想法改变，所以上天才让我有了这个孩子，是女儿，还看不出长相，但应该很健康，七个月了。
  
刚搬进来的时候，我很排斥这栋大楼，本来还因为要住大楼根本不想结婚，但我先生说一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搬家，他是说话算话的人，就答应他的求婚，搬进来住了。
  
不喜欢这大楼是因为要搭电梯，以前我的工作，就是百货公司的电梯小姐。
  
制服一年四季都是同样的款式，宝蓝色配有白色纱网的绒织小圆帽，白色圆领衬衫，领口设计为蝴蝶结，宝蓝色棉质附坎肩小外套，缩腰短版设计，附上金色圆扣，但从不扣上，同色系百褶短裙，腰间有金色细皮带，白色短统靴，足下七公分。因为工作必须久站，我们会穿上肤色压力袜，但基本上规定是必须穿透明丝袜。
  
妆容也都是规定好的，粉底、遮瑕膏、蜜粉、假睫毛，粉色系眼影与腮红深浅搭配，眼线必须细得看不出来，脸上肌肤绝对要收拾干净，连痘疤细痕都得遮瑕彻底，口红一径是高雅的正红。每天上班前组长都会检查发妆是否符合规定，基本要求就是干净、整齐、甜美。笑容也可以算是基本配备，本公司的电梯小姐是城市里少见的，只有老派的百货公司还有的产物，底薪29K比不上柜姐可以分红，但福利却很不错。这行业完全靠外表跟声音，超过三十岁就会自动转职，大多是转到行政职，或转战柜姐了。
  
那年我二十七岁，一百六十五公分，四十八公斤，鹅蛋脸，光光的圆额头，就是人家说的那种洋娃娃头，可能是因为长期反复说话，声音是甜美中带点沙哑。
  
“欢迎光临”，“请问到几楼”，“电梯下楼”，“电梯上楼”，“二楼少淑女服饰”，“地下美食街”。遇上节日或周年庆，真的是把嗓子都喊出茧了。上楼手势是右手屈肘九十度指尖朝上，下楼则是左手平举四十五度，得两步跨出电梯，在电梯里始终得站四十五度，各种手势也弄得疲惫不堪。人潮众多时，电梯里闹哄哄，汗水、脂粉、体味、食物，各种味道混杂，长时间在电梯里上下出入，面对形形色色的客人，压力很大，整天都挂着张笑脸，也很累人，但我有自己的应对之道，除了机械性的招呼、询问、介绍、鞠躬，另一个我，则静静聆听电梯的脉动，借以逃脱这如浪淹没的疲惫。
   
我听得见电梯的脉动，几乎像是亲眼所见，感受到上升或下降时车厢被电缆拉起或释放的动力，即使置身于嘈杂的百货公司，耳中除了车厢里周遭乘客的说话、呼吸、喘息，以及整日放送不停的广播促销、背景音乐，还有那几乎像是贴着耳膜细致滑过的、电梯这个物体本身产生的各种机械性声响。我总是聆听着这些，重复着我每一天的工作。
  
偶尔，在那些声音之中我会听见广场上吹来的风，那是慢慢刮起，而后越来越清晰，拂过面颊时，却又轻得像谁对你呼出一口气那般，干净的、传递着某种讯息的、遥远、不确定、如同耳语般的，仅属于我的，广场上的风。尽管那是不可能的。
  
那个广场，我曾在旅行的时候经过，古老异国老城街区有个钟鼓楼，地板都贴着马赛克瓷砖，听得见人们的鞋底小心踏过瓷砖发出的声音，音乐性的步伐，钟鼓会在定点发出奏鸣，人们就会在同一时间都停下脚步，脸转向同一方向，聆听着那钟声。就是这个时候，广场起风了，我深信每个人都被那阵风拂过了面颊。广场主要道路的尽头是一座教堂，顺着教堂前道路翻滚而来的风，就像祝福一般。
   
当然，电梯里，除了停住时开口面向即将通往的楼层，并不通往任何广场。
   
因为一周五天，每天长时间待在电梯里，如果不是某些难以抗拒的原因，我不会在工作时间以外，搭乘电梯，宁可爬五层楼，甚至六层楼，也尽可能不搭电梯行动。从没想过将来会住在一定得靠电梯上下楼的大厦里，然而我还是跟电梯脱不了关系。去年我结了婚，先生买的房子就在一栋超高大楼的二十八楼，我曾因为婚后必须住在这种大楼而拒绝与他结婚，但这理由太荒谬了不是吗？“电梯与我二者择一？这不是太奇怪了吗？”当时还只是男朋友的他这么抗议着，我自己也感觉这种说法太奇怪了，怀疑可能是职业倦怠，或者对婚姻的恐惧。（二者中的一种？或兼有之？）
  
我就是在百货公司认识他的。午休时间的美食街，我们电梯小姐是百货公司的招牌，一般来说不被允许穿着制服去买午餐，所以我们都是在员工休息室吃外送来的便当。有时为了换换口味，也会各自到地下楼的美食街采买，那时就得换上便服。因为午休只有一小时，有时为了贪图方便，我会在制服上披件外套，拿掉头上的小帽子，就下楼去买东西。我是在排队买牛肉面时被搭讪的。“请问你是，你是电梯小姐吗？”他这么说，我既不能回答是，也不能撒谎说不是，于是就微笑着对他既摇头又点头。“所以是？或不是？”他说。“是，也不是。”我说。“现在我只是来买牛肉面。”“请恕我问了个蠢问题，但因为跟你同电梯时一直非常想要你的电话，无论你是不是那个电梯小姐，请给我你的电话号码好吗？”他说。就是这么唐突的人啊。
   
我曾在工作的时候收到很多张纸条，直接拿着手机拍照的人也遇到过，或者跟着我上上下下攀过了无数个楼层，很明确就是要缠着我的男人也大有人在，我真怀疑这世界上有所谓的“电梯小姐收藏者”，他们对穿着制服的年轻女子都没有抵抗力。
  
说不上爱他或不爱他，我生命中已经绝少出现令人激动的事物了，但一整年的约会下来，他的沉静、细心、遇事不惊慌，使我与他在一起时感到特别心安。或许是因为工作时间总得绷紧神经，成天挂着笑容，下了班，到他的住处歇息，我时常一言不发，脸上没有表情，但他从不认为我是公主病或难伺候，甚至比家人还了解我。虽然也是因为我的外表而追求我，不知为何却对我没什么要求，好像两人待在沙发上安静地依偎着，他就感觉满足，慢慢地，我也从他身上学习到放松。他对我求婚时，我只提出“搬到普通公寓，不要搭电梯”，他说他理解，但找到合适的住处需要一些时间。
   
我想对他解释，不是讨厌电梯（不然就不会去当什么电梯小姐了），而是电梯会使我产生职业联想，甚至除了我以外并无其他人时，我也会忍不住想说。“九楼到了”、“欢迎光临”，即使忍住不开口了，脸上也会露出职业性的笑容，身体立刻绷出该有的线条，随即又为自己的举动感到好笑，是这样反复的过程使我厌倦。
  
“一种疲惫的感觉。”我说。
   
但我还是跟他结婚了，每天即使下了班，还是必须搭乘高速电梯上下楼的日子。他住在一栋高楼的二十八楼，公寓是无可挑剔的三十二坪宽敞格局，感觉像是以为自己永远会单身那样地，豪气地只做了两房两厅的设计，所有家具都是木头原色，室内陈设与墙壁也只有黑白两种基本色，非常会打理房子、过生活的男人，这也是我会跟他结婚的原因之一。他说初中开始就在外地读书住宿，生活自理能力很好。到他家约会时证实了这点。结婚后，我们各自有工作，只有假日才开伙，生活得简单舒适。
   
婚后半年，找房子的事有一搭没一搭，反而是我先离开电梯小姐的职务，转到了服务台工作。
  
在这栋摩天楼里的生活很奇异，好像每天身体都在适应这座大楼携带而来大量的“什么”，我无法说明，刚离开电梯工作，身体仿佛还留在那个上下起伏的密闭车厢里，即使只是上楼回家，一进电梯，我还是习惯地站在电梯小姐的位置，如果有人占据了我的位置，我就会不知所措，甚至会因此在电梯门打开时就决定搭乘下一部电梯。我会假装忘了拿信，跑回大厅的信箱处稍微探看一下，再若无其事走回来，等电梯嘛，是我最擅长的事。
   
不同于百货公司每个楼层都会开门，这栋大楼看似住了这么多人，有些楼层我倒是不曾见过有人按停，为此，不上班的日子，我还刻意选择在不同时段搭乘电梯（真是中邪了，为了研究这种事跑去搭电梯）。例如十三楼就几乎没见过开合，但我亲自确认过，那个楼层跟其他楼一样，货真价实地电梯门开之后是走道，走道一侧面窗，另一侧则布满了跟我先生家一样的褐色铁门，一层楼至少三十二户住家（我不曾每一楼细算过，但据说格局是差不多的），只能说我与十三楼住户比较无缘，彼此出入的时间甚少重叠。
  
十四楼到二十楼是最多人停靠的，据说那几楼都是小套房，出租率高。一般人对于超过二十楼有排斥，楼层太低则靠近马路比较吵，但这些规则也并不影响住房率。我先生说：“这里的住房率高达九成五。”因为他日前想投资这楼的房地产，所以做过调查，为此，我也陪他看过许多屋子。
  
不当电梯小姐之后，我的人生仿佛空出许多时间，服务台虽然工作繁杂，但不再需要久站，我们没有刻意避孕，但也没有怀孕，为了帮助受孕，我开始看中医调身体。
  
丈夫的同事介绍的无健保神医，在偏远山区，医生为病人看相、不诊脉，会先对你分析一些性格造成的病征，然后施行脊椎敲打治疗。
  
“你活在往事里，是很沉重的包袱。”医生说。我半信半疑，这种话对谁说来都可信，谁没有些沉重的往事。
  
“你小时候很漂亮吧。”医生说。“漂亮到近乎邪魔的程度。”他继续说。我看着他，他模样就像个白领上班族，眼镜是无边银色的镜架，非常纤细的线条，镜片后头的眼睛明澈得令人神往。“高中之后你突然发胖，到现在都还饱受复胖的困扰，五官也变得不那么深刻了。”他说，“总之，你无法适应自己变成一个普通人，甚至怀疑着自己随时会变丑。虽然外人眼中看到的你，还是个美女。”医生像陈述某个辗转听来的故事那样，以几句简单的话，说出了我的问题。
  
我突然落下大量的眼泪。
   
确实，从小我就长得很漂亮，“漂亮”这件事就像胎记一样印在我的脸上，已成既定事实。从幼儿园开始就不断地被各式各样的人称赞“好漂亮啊！”每天早晚妈妈帮我穿衣梳发辫、父亲开车送我上学，他们也像催眠似的不断对我反复赞美。因为长得漂亮而得到注目、礼遇甚至“骚扰”，成为我生活里不可忽视的一环，为我带来幸运与不幸。
  
家里三姐弟，大姐与小弟都长得很平凡，父母也是属于不起眼的长相，唯独我一人，甚至在整个家族里，是唯一拥有高挺鼻梁、深邃眼眶、白皙皮肤，以及比同年龄女孩都要高挑的身材。生长在小镇里，作为一个家里开设水电行，拥有一小栋透天厝，家世再平凡不过的少女，却拥有被称为“天使”般的外貌，但除了到处都会被捏脸颊说“好可爱啊！”曾经引发学校男老师情不自禁将我抱在腿上喂我吃苹果，被其他老师撞见，造成类似丑闻一般的怪事，我真正的感觉只有“一定要变得更漂亮，否则会不幸”这样的印象。我的功课一直不好，但总是会有同学帮我做习题、补习，甚至愿意把考卷借我抄写，所以很勉强地读完一般高中。就在上大学那年，我的体重突然在一个暑假增加了十五公斤。
  
奇怪，从小怎么大吃都不会胖，不会长青春痘，甚至不刷牙也不会蛀牙的完美体质，那年夏天，就像所有好运都用完了似的，我开始变得肥胖、脸上出现恶痘、嘴里不断产生蛀牙，等到离开小镇到城市去读大学时，我已经变成一个“平凡人”。
  
一百六十五公分，六十五公斤，不算可怕的数字，但就一个前任美女而言，却是灾难般的数字。高中毕业那个暑假，住到外婆家，因为外公宠爱，且住在乡下小镇的父母不在身边叨管，我彻底进入暴食状态，我还记得那段时间的空气，似乎都甜腻腻、香喷喷的，好像连空气都可以变成奶油夹进面包里吃掉。我早上会到附近早餐店，一杯特大冰奶茶、火腿蛋吐司、煎萝卜糕，有时还要加一份煎饺或铁板面，来不及吃完的就打包带走。中午是外婆煮的豪华五菜一汤，我必然吃两碗白饭，外婆还会主动帮我添饭。下午嗜吃甜食的外公会跟我一起分食附近面包店买来的巧克力蛋糕、泡芙、柠檬派、蜂蜜蛋糕，每天口味不同。卖豆花的阿婆经过，红豆汤、绿豆汤、豆花，三人之家一口气点上五碗，剩下的都我吃掉。晚餐照例把外婆做的餐点一扫而空，夜里我会骑脚踏车到镇上的庙口前买咸酥鸡，一人可以吃掉一百块。
  
嘴里几乎总是在咀嚼什么，牙齿甚至都痛了起来，但也无法停下那种把东西塞进嘴里的欲望。我不停地发胖，脸上痘子长了又长，衣服穿不下，外公就带我去小镇的百货行采购。小儿科诊所交给舅舅照管之后，外公闲得慌，我在家里让他有事忙，爸妈都没来看我，任我一径发福长胖。那年我失恋了，并不严重的恋爱，却足以当做暴食的借口，开学时我胖到快七十公斤。
  
大一进校没人再把我当做美女，我用最可怕的方式减肥，吃药、催吐。只要一遇上期中考，我的暴食症就会发作，到了期末考，演变成厌食症，大二那年终于因为减肥过度住进了医院。
  
出院后，我变回五十公斤的小美女，突然大受欢迎。
  
整个大学时代我都在反复减肥，持续护肤，以及上牙科诊所（过度咀嚼与催吐，我掉了五颗牙齿）。本来就是私立大学勉强考上的历史科，既无兴趣也读不出什么成果。我陷入一个深井，表面上看来我甚至还比其他人受到欢迎，然而，我只想重返过去的美貌，我对“现在”毫无兴趣，而过去已经过去了。
   
大学毕业后，我的体重始终维持在五十公斤上下（这是很注意饮食，持续运动才能维持），各方面都算正常范围。但那曾经清澈得如玻璃一般的美貌已经离我远去，四年之中，我反复减重，却眼见自己的脸庞在不断膨胀与消瘦之间来回，好像把五官的线条都磨钝了，也或许我的美貌就是属于少女的，这样的样貌一旦进入成年，就只是一种五官较为深刻的长相而已。皮肤状况一直不稳定，因为滥用减肥药曾一度瘦到停经，后来月经就变得很紊乱。不知为何，我变成努力化妆打扮看起来还算长得不错，身材终于不再失控，青春痘也终于消退，暴食厌食的循环也终于停止，但再也没有谁为了我的外表而痴狂，没有谁会在路上因为看见我而眼睛发直、频频回头，那就像传说一般，连我自己都怀疑其存在了。依然会有追求者，但，我再也没有见过谁为我而疯狂。
  
我过着如我父母一般平凡的生活，找到几个工作都不顺利，在朋友的介绍下进入这家日系百货公司当电梯小姐。从那套附着可爱小圆帽的制服里，我仿佛看到了我一生的隐喻，我曾以为自己会飞上枝头，但后来我也不过就只是在一栋美美的建筑物里帮人按电梯。
   
有过一些追求者，谈过几场无聊的恋爱，实际上我的心不会再为谁狂跳了。在年少时经历过那么多人狂热爱慕，变胖时受到男人的嘲笑，变得平凡的我也只得到平凡的喜爱，关于爱情的部分变得麻木，最后我选择嫁给追求者中拥有稳定工作、比我年长五岁的先生，在二十九岁那年，火速地结婚了。据说公司不成文规定，电梯小姐三十岁就要退役。我抢上了末班车。
   
在神医的小小诊疗房里，我一边哭一边说出这些话，虽然流着眼泪，却并不妨碍发言，甚至好像终于可以好好地把一件事说清楚，我费心拣选着字眼。说完，哭完。我趴在诊疗床上，医生用一个褐色小木槌为我敲打脊椎。
  
几乎每一下搥打都痛进骨髓，医生后来还说了什么，我记不得了，感觉痛楚已经变得像是梦境一样，将我的意识带向极为深邃、我全然未知的地方。我在那儿低低地哀嚎，耳鼓里回荡着某种低频，是电梯的脉动吗？或是医生持念着什么咒语？或者是我心里、脑海里持续发出的一种声响，好像什么被抽出来了，那曾经非常美丽，如刀子般锐利的五官，被厚厚的脂肪覆盖。我想要什么呢？我追求什么呢？我要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如果我生下的女儿长相平凡？或者遗传了我那昙花一现的美貌？
  
我爱他吗？我爱他吗？这个男人，只是来将我从电梯小姐生涯顺利接走的男人吗？
  
我想我爱他，即使我还不确知爱是什么，有这样程度的亲密对我就够了。我想要生养一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我要像抚养一个独一无二、这世间仅有的、最珍贵的孩子那样，养育他、爱护他，我要让他∕她知道，存在本身，这个生命，就是无价的。
  
等到所有的疼痛都从骨头深处散开之后，“好了”，我听见医生说。
  
我翻过身来，很清楚地感觉，某种一直黏着在我身上的厚厚的壳，那使我总是感到麻木的什么东西，被卸掉了。
   
我一直想介绍美宝去让神医治疗她的失眠，她总是走不开，找不到时间，反复说着“下次吧”。好不容易找到空当，神医却无预警休假三个月，据说这样帮人看病自己很伤，需要时间疗愈自己。总之，好不容易，神医恢复神力，美宝也找到时间，本来约好下个月初要去看诊，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5 套房里的地球仪
  
李铁布　45岁　阿布咖啡老板
    
人不可能是我杀的。我跟美宝也不是情侣，大楼那边发生的事我是接到小孟电话才知道，真是闹翻天。现在咖啡店还没办法营业，但我希望尽快恢复营业，房租压力也有，主要是，或许店开着，更容易找到杀美宝的凶手，这是我的想法，一定是某个客人，或者我不认识的。目前警方锁定的美宝的男朋友们，哎呀，想到美宝竟然有超过两个以上的男朋友，简直跌破眼镜。你如果认识她，你就会跟我一样吃惊。私底下我们都叫她仙女，你知道吗？是小孟开始的，说像《天龙八部》里的仙女姐姐，小孟暗恋她啦，我可没有。我现在的样子很明显吧，喜欢穿什么就穿，我敢说我脸上就写着“gay”，不过如果你看不出来，表示我还有点man。
  
以前就有些男人老是来缠，所以晚班美宝都不站柜台，让卖酒小弟去顾。那些男客人喝了酒，免不了毛手毛脚，以前在夜店的时候就这样了，所以我不让美宝继续待在夜店里。她人漂亮，心思单纯（当然事后看起来她也未必是小白兔啦），虽然我一直想帮她介绍个金龟婿，但总不能找个夜店咖。
  
之前有过很疯狂的客人，是附近的上班族，送一百朵玫瑰，情人节时企图包下整个咖啡店，我们不让人包场的，麻烦。我最恨人砸钱，那个上班族缠了美宝大半年，不过美宝真是EQ高，事情处理得没话讲，漂亮！也没闹大，也没让人难堪，只是后来那人交女朋友了，就不再到店里来。这些当然都是小孟讲给我听的，有小孟在，我放心，这个小T是护花使者啊！
  
但我另外还有怀疑，是附近小儿科诊所的院长，那人好像也缠美宝很紧，看起来超斯文一个中年人。每周都订两个蛋糕，很老派啦，但听说有太太了。我跟美宝讲过，有太太的不能碰，很麻烦，没想到后来美宝的男朋友也是有太太的。真是昏头。
  
可能的名单我还要找找，回去问我男友他可能比较记得，偶尔员工聚餐时，小孟会当笑话讲给大家听，我记性不好，我男友反而都记得。这个小狐狸，超爱嫉妒，他就嫉妒美宝有人追，这些小事都放心上，害我也得买一百朵玫瑰，真冤枉。
   
我前天才刚回台北，事发那天我们在曼谷，按摩按到天昏地暗，当然不是只有按摩，还去了巴比龙三温暖。像我跟阿龙这种老夫老妻，泰国是我们的救赎。别把我们想得太淫乱，我们也有我们的规则，只有一起去泰国时可以各自玩，安全地玩，而且互相都知情，绝不隐瞒。这是我们的相处之道，所以两年多以来，即使同居，感情还是很好。
  
如果阿龙不能当我的不在场证明，也可以带你去找go go bar“Dream Boy”的206小弟，我买了他两夜，后面两天他几乎全程陪我，反正我不是在按摩，就是在Dream Boy，妈妈桑也都可以作证。
  
我们一年至少飞两次泰国，一次巴厘岛。我们都想过干脆去那边开店算了，都已经有置产的打算，在台北的生活压力啊，就算有钱也无法宣泄，没有定时离开台北，真活不下去。在台北也是可以做spa，吃泰国菜，想去海边开个车一下就到北海岸，想要什么三温暖也不是没有，但到底大家为什么有钱就想到处飞，去日本，去泰国，去巴厘岛，我有个朋友每年至少飞东京四次，大家都怀疑他养小老婆在那儿了。可是我知道不是，要是工作走得开，我真希望半年都住在泰国，即使雨季的时候，我也不会觉得烦闷，至少对我来说，在外国的时候，跟阿龙牵手拥抱爱怎么就怎么。也不是说外国人就开放，而是自己的心态吧，到外国就当人生放假了，谁的眼光都不管，就算只是一个人到处逛，还是感到很自由。衣服随便穿，想吃什么就买来吃，也不上健身房，每次回台北都要胖个两公斤。
  
如果那时我在台北呢？事情会有不同吗？我常想，美宝被杀死那个晚上，是我刚认识206的夜晚。新来的小弟弟，一张俊脸，手足无措的样子，让我想起自己年轻时。我在那儿老牛吃嫩草，美宝却被人勒死了，还布置成什么鬼玩意，又不是在拍电影，早知道我把她带到泰国来。不知跟她说过多少次，她就是不要，后来我都换成现金给她，每年旅游基金两万，不能说多，但也不坏了。年终一个月，三节奖金，薪水三万五，每周休两天。
  
刚开始我真的都是亏钱啊，可是美宝很争气，一年不到就开始赚钱了。她把薪水最高的厨师辞掉，请了两个工读生，有个阿姨来帮忙。商业午餐改成简餐，我本来设定的是三百五十的高档套餐，食材都用最好，厨师也请饭店出来的，想说这附近那么多银行跟号子，咖啡机咖啡豆家具装潢都用最贵的，想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没想到这套做法果然行不通。这里可不是台北啊，不，不能这么说，这里是新台北，有新的行情，不能那么搞，东西卖太贵、店里装潢太高级，没人敢进来，不像在我们夜店那一带，东西越贵越好卖，便宜人家还觉得你有诈。人要懂得生存之道，开店也是，美宝就是那种懂得适应生活的人。她以前也住台北，搬到新北来，适应上一点问题也没有。她常笑说自己很台，适合在乡下。“所以你说中和是乡下啰。”我故意笑她，她这人讲话很注意，从不犯错，我说完她脸红了。
  
本来就是乡下，怕人家说。
  
美宝把店整个风格都改掉，也不是走文青风，就是简单、清爽。怎么说，跟她的人一样，美丽亲切。别小看这两个特质，本来是冲突的，硬要融合在一起就是矫情，但是美宝是打心里的亲切，她对谁都有那么点感情，说不上来，心软吗？应该是比心软更好的特质，就是同理心吧。也不会刻意跟你嘘寒问暖，就是一张妥帖的笑脸，话不多，善聆听，那笑容啊真的就是店里最好的装饰。我当初认识她也是被她的笑容吸引，那时我还在广告公司做企划，她来应征项目助理，结果被我们拗去拍了形象广告，可惜后来广告没播出，不然铁定很多厂商找上她。但美宝说她不上屏幕的，高中时候就有人找她拍平面广告，她没答应，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不能出名，她母亲欠了很多赌债，出了名大家都找上她。
  
基本上，我觉得钟美宝这个人就是毁在她妈手里了，她说的不多，但我都清楚，一上班报了税，税务局就跑来查，银行立刻冻结三分之一薪水，弄得公司人尽皆知，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当明星？我问过她，如果当了明星赚很多钱，不就把债都还了，她悲伤地说：“那我爸妈会赌得更凶，会闯下更大的乱子。”刚认识那一年，是美宝最惨的时候，一人做两份工作，供她弟弟上大学，还债、还贷款，后来听说她继父车祸了，更惨，一人养三人。她白天当客服人员，晚上在咖啡店打工，都说以后想要自己开店，小小的店，够自己生活，我也说以后到曼谷去开店要带着她。跑到泰国去，她妈还能怎样？不过是她自己放不下她弟弟，问题在她不在她妈，人家的家务事，我也管不了。
  
来年我就开咖啡店了，她等于是黑户没报薪水的，几年在咖啡店所学，终于都派上用场。我本打算分一半股份给她，真的我没差，我不缺钱，又没小孩，也不用养爸妈，美宝等于是我妹妹了。但美宝说薪水不要多，现在名下也不要有什么财产，她只想多学点手艺，所以我用公司的名义帮她把年终啊奖金之类的都存起来，这也是我当老板才可以这么做。
   
或许我不该开这家咖啡店，那么钟美宝就不会死。虽然，认识她的第一天，我就知道她必然不凡，若不是一生跌宕坎坷，就会是大富大贵。钟美宝不是寻常人，但我万没想到她会就这样死于非命。
  
一切都是命。
   
我没想过自己是gay，某种爽朗甚至泼辣的女性我很喜欢。胸部丰满、五官深刻，我的第一任女友就是那样子，至今我们还是好朋友，人生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被她吸引。当我发现自己，或者说承认自己对男人的情欲，我反而过了五年没有任何感情关系的生活，性生活更是零。当时我想，我这是拼了命想当gay吧，又不是人家说的不得已。我等待很久，身边认识的人形形色色，凡我欣赏喜爱，都拢聚到身边来，那时我们常聚会，台北人大多约在外头聚餐、喝咖啡、上夜店，因为屋子小。但我不一样，我退伍后到台北工作就住到父母为我买的房子里，两房一厅，小格局的“国宅”老公寓，但那一带气氛极好，路树、小弄、一些特色小店，街道也特别干净。你知道我说哪儿吧，对啊就是那一个小区，离我上班的地方搭公交车就到，但生活气氛却相差甚大，我至今还是很喜爱那一个生活区域，那才叫生活啊，街坊是喊得出名字的，行道树、马路、街边，没有一般常见的杂乱，可能是小区意识比较高吧，总是整理得干干净净的，连铁窗大家也都很有共识地盖得挺整齐，铁皮加盖的情况很少，即使有，也都很克制，不像后来咖啡店这一带，简直是无政府，真的，我看过在死巷底两栋楼房直角二楼住户直接把阳台搭建成一个空中屋，不用说每一户一楼铁定加盖到不能够为止，每条巷弄都窄得让人害怕消防车进不来。还有这道路到底当初是怎么规划的，到处都是死巷，这个路那个路弯来拐去，开店三年，我到现在只要到附近巷子还是会迷路。
  
因我阿姨住那，爸妈去作客看了就喜欢，特别买来置产，有了那房子存下第一桶金，以后慢慢就发达了。我是读专科学校时在男生宿舍有了性启蒙，很奇怪一种不用言说的情感，也难以定义。我们四人同房，我与上铺的王铁男特别好，五专时我还算俊秀吧，瘦伶伶的，喜欢画画，读文艺书，是班上的美术股长，举凡书法、国画、西画、作文，甚至朗诵、演讲，都是我包办，老师也都对我另眼相看。铁男擅长体育，安静不说话那种人，我们都是外地来，住宿舍，到底怎么开始我也弄不清。暑假时大家都回家，他要练球，我得赶比赛，我们俩没回去，他就到我的铺位来了，一切都在黑夜里发生，于晨雾来临时消失。好几个星期的时间，我们就这样度过，黑暗的床铺里，他磨蹭着我，我们相互手淫，气血充沛的我们，有时一夜好几回，尽兴方歇。
  
白日里我们各自忙碌，傍晚时会在食堂遇见，都没事人一般，谁也不提夜晚的活动。那个月过去，我们继续读书，人生没什么变动，我只当暑气旺盛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毕业后他当兵去，我开始找工作，人更就此殊途。再相见时，是他的婚礼，在高雄举办，他二十八岁结的婚，我与当时的女友同行，我也快结婚了，房子都买好装潢好，一切顺理成章。婚礼前夕一群同学告别单身派对，乡下海产摊上大家都喝多，我扶着烂醉的他回家，港都闷热的夏天夜晚，他身上的汗臭、酒腥，十七岁的夏天回来了，我们俩没多说什么，我知道他记得，有着什么不容忽视的变化，只存在一念之间。隔天我与女友离去前，他来送行，我们重重地拥抱，有许多事不宜言说，也找不到语言可说，我对他所知不多，他似乎已经变成一个地道的大男人了，然而我体内有什么被唤醒了。
  
回到与女友的新家中，我将高中时代的故事和盘拖出，女友镇定，苦思良久，竟问我，婚期要不要延后？我永远忘不了她说：“如果结婚后才发现你爱男人，我会受不了。”
   
后来取消了婚事，我还继续保留那个新房，女友豁达，安慰我说：“至少你还没爱上任何人，没有变心。”摸索之路漫长，她陪了我好长一段，对其他人来说，生命只要照着原来的节奏，走得稳稳当当，但我却岔开了道路，另寻他径了。
  
我一直在做广告，当主管，我天生是带人的料。后来遇上那个餐饮界天后，大妈妈，一起开了第一家夜店。我也有机会交往第一位男友，虽然情路坎坷，断断续续被辜负也辜负人，总算也活到四十五岁，有房有产，小男友又帅，我开那家咖啡店是为了纪念一次一夜情。那一年我刚失恋，网络交友一夜情玩得凶，一次约炮约到这栋楼，我永生忘不了那场景，空大的屋内，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床，男人是中葡混血，一张狂野的脸，屋里暗暗的，只有台灯亮着，偌大桌子上，摆着笔记本电脑与地球仪，床边都是保险套。
  
男人使我欲死欲仙，他身上有种末日气息，完事后他抱我在膝上，落坐于宽大办公椅，指着地球仪上的故乡给我看，他说自己是母亲出差外遇的产物，于是一生漂流，没法安定。他悲伤得要死，性感得要命，我又央着他做了一次，夜里没入睡，天没亮他就要我走，说不习惯有人在身旁，天明后不想见人。
  
鬼故事。我前女友说。“你爱上鬼魂了。”
   
事后我再也找不着他，鬼迷心窍，我立刻在这栋楼租了一个套房，每天各楼层寻着找着，不见人。后来我索性租了个店铺，那时手上钱多，也想投资，大妈妈觉得我笨透，前女友也觉得此钱有去无回，我不在意，那年我满四十二了，真爱难寻。美宝漂亮可靠，手艺好，就缺钱，我让她当店长，什么都由她做主，我光出钱，每天下午去店里待着，我找人帮我画了那男人的画像，说正格，相貌我都记不清楚了，模糊一团人影，画师画不出他的落拓与潇洒，他的悲伤与飘无。吩咐美宝留意着，后来美宝帮我拿去问过大楼的中介，是个万事通，那人说，好像见过这个外国人，是外派公司的，不到半个月就走了。
  
好天真，我以为守着那家店可以再见那男人一面，后来发现不可能，就把店交给美宝了。
   
说起这故事，美宝的死变得更可悲，有钱人可以开家店为了找一个炮友，没钱的人做到死也无法拥有自己的店。追她的人很多，她要是肯点头，干爹拜不完，走正途，也能找个小开，再不济，某个收入颇丰的白领上班族，也能让她过上好日子。但是我理解她，她没那种命，大妈妈说，美宝是天生劳碌命，别看那一双手又白又嫩，洗再多杯子也不起皱。她说美宝掌心薄，手心几乎都没纹路，乍看之下是一双美手，懂的人就知道，这种手心，一辈子劳苦。

6 小红楼
  
王斯博　38岁　房仲人员　咖啡店常客
    
找上我干吗？我能有什么线索？阿布叫你来问我？我算是阿布咖啡的常客吧，是VIP有包厢固定座位可坐。这里常客多，苍蝇多，过路客也不少，听起来好像生意很夯，不过一到晚上，就清淡很多，后来开始卖起啤酒跟下酒菜，才有起色。晚班会有个叫阿夏的调酒师过来，阿夏是天菜，看来就是阿布的小狼狗，反正晚上就会有些熊啊猴啊的年轻人聚集，我笑说这里是小红楼，大家就开始喊我小红楼。你不知道红楼是什么啊，西门町小熊村啊，也不知道政府哪来的点子把老古迹改成老屁股，哈，不是啦，就是屁了一区。你看我满嘴屁的，真是老不羞。老建筑整修小区再造，搞了展览馆、艺文中心、文创商店，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快倒店的样子。后来商店街进驻，起初都是什么卖红茶啦、豆花、爆米花、服装店，有阵子还开起九十九元快炒店，都快混不下去，不知哪个天兵，开起了小熊村酒吧，gay bar，生意可好了，然后就一家一家开下去。那个露天座位区，越夜越美丽，到了深夜，简直是放大版的Funky。我知道你也不懂什么叫Funky，就是我们这种人的妈祖庙天后宫，要像我这种快四十岁的老屁股才知道这种老地方的趣味跟重要性。不管啦，总之阿布咖啡白天主打正妹蛋糕，晚上就是天菜调酒，走的也是怪奇路线，这种店啊如果开在城里，不早就成了排队名店吗，可阿布偏偏选在这种乡下地方，跟外界全然不搭，不过过个桥就到啊，也是吸引不少人来朝圣。房租便宜，空间又大，生意爱做不做，想改就改。阿布在城里那家夜店做起来就辛苦多了，开销重，业绩压力大得很。
  
我是常客啊，又是个包打听，什么事都多少知道一点。像我们这种跑业务的，耳聪目明，手脚灵活，“目色好”，情报就是我们的资源，所以要泡小区咖啡店。我这一年主打就是这三栋摩天楼，整个人就该浸泡在这里感受周遭的气息，把每一条巷子摸熟，认识每一个店家，分析住户结构，生态作息，我卖房子靠的就是这点诀窍。有些客人买房子，对于周遭环境很讲究，主要就是想建立安全感吧，有时是跨区、跨城来买。离开自己熟悉的生活圈，你如果可以马上帮她建立起方便简洁的生活圈，最好介绍她认识几个在地的朋友、店家，那距离成交就不远啦。这种客人多半是女人，男人不管这些，反正开了车就去城里上班，也不买菜、洗头、吃甜点。阿布咖啡附近有家精品服饰店，你才该去跑跑呢，那个女老板小绿，二十五岁，简直是这一区的里长，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这一带所有稍有财力的女人、老板娘、董娘、情妇、女强人、酒店小姐，都吃她那一套。你知道她多厉害？开服饰店，后面还辟一个小间做美容spa，不知哪里找来一个也是天菜级的按摩师，男的按摩师耶，好像是她男人，谁晓得啦，总之，就是哪种衣服随你试，咖啡蛋糕任你吃，幸好蛋糕是跟阿布咖啡叫的，不然真会被她弄到倒店。店里有个休息区，豪华大沙发，搁脚椅，小绿还会帮你修指甲，桌上水果随你吃，吃吃喝喝看杂志扯八卦谈心事，感情顾问、婚姻咨询，什么话题她都应付得了。小绿又是个嘴甜记性好手脚利落、超会看人脸色的女孩，富太太熟悉了，就预约到后面小间做spa，然后再卖卖美容护肤产品，削翻！我曾听一个太太神秘兮兮说，男师傅按摩有偏方，用道具，我再问她就捂着嘴笑，说“你自己去试试啦”。“男客他也接吗？”我大惊，太太没回答，我去问小绿，小绿摇摇手说：“听她乱讲。”可是我觉得有玄机，那个男师傅阿龙我看就是圈内人，要是叫我帮那些婆妈按摩我真的做不到。话说五年前我刚上台北，那时姿色还很好，被朋友拉去应征牛郎店，我真的幻想说妈的咬着牙闭着眼睛跟那些大妈尬，赶快存到一百万赎身费，就可以回去跟阿国双宿双飞。没想到一进公司先交五万治装费，妈的根本是一套八千的西装，材质有够差，然后学跳舞再交一万五，老娘不干了，我有这么多钱还当牛郎干吗，后来听说是诈骗集团。等我自己当中介，富太太也认识不少，还真的陪去过林森北路牛郎店，跳舞喝酒喊拳，我也做得到啦，可是，我已经没那兴致了，卖屁股跟卖房子，我老实卖房子比较长久。
  
我曾有个心愿是在大楼里开一家gay的按摩院，这个在台中超红的，我自己每次出差都要去。当然有做S啦，我都觉得小绿的养生美容那个帅哥也有做S，至少调个情爱抚一下也有，不然价钱拉那么高。不过这边的gay市场，唉，我不乐观，卖卖衣服可能还行吧，前几年这里可是知名的趴场，每周末都开趴，那时候的趴主是圈子里的红牌K姨，经营得有声有色，后来K姨中风挂了，警察又抄得凶，这一带的gay市场就没落了。
  
不然我还卖什么房子，真是卖到都神经麻痹了。
   
言归正传。
  
我一星期有三四天会来这里，离公司有点近又不会太近，客人喜欢这里，我就约这里。咖啡便宜，蛋糕好吃，店长漂亮，音乐好听，你说还有什么不满足。无线上网、看漫画、翻杂志，肚子饿了有简餐，咖啡第二杯起半价，可惜不能抽烟，不过也可以到外头去抽，檐下宽敞，还装置了电风扇，烟灰缸总是清理得好干净。
  
一天花不到三百元，咖啡馆就是我的办公室。
  
我不是为了正妹店长而来，我对女人不感兴趣，如果要说对店长有什么兴趣的话，我真希望像她这么媚，有这么多男人哈我，知道满屋子的男人都为自己变得硬邦邦的，那感觉不知有多爽。所以周五晚上有时我会来一下，感受一下店里gay味弥漫的气氛。在那种灯光底下，也有人来跟我搭讪，妈的，都是老头子。
  
拍谢，我这人讲话就这样，嘴巴犯贱。说实话我现在也就靠张嘴了，以前老娘叱咤风云的时候，钟美宝跟阿夏还在流鼻涕呢！
  
我是八岁出道，就是网络有名的小妖精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可是好女要是不卖当年骚，还有什么可以聊。
  
我高中就出道了，混公园，跑三温暖，然后就是gay bar。我还是喜欢三温暖，直接，干脆，爽。那时年轻啊，多抢手。我现在脸还可以，身材走样了，不能脱，一脱就现形。五花肉，水桶腰，肥油肚，只有两条腿还是瘦巴巴。
  
想我二十岁出头时，皮肤白嫩嫩，屁股翘高高，不用练也有胸肌。三温暖吃到饱，真是玩疯了。想收山的时候，遇到阿国，也是眉清目秀，在百货公司男装站柜，活生生就是个CK男孩。那时他多少，二十六？我也二十六，三温暖也有春天，我们真的恋爱了。不像后来啊，那些三温暖什么玩法都有。前阵子网友约我去看KY秀，浴缸里放满KY，天龙三温暖老板跟他BF真人性交秀啊，什么都敢玩。
  
说真话，我早就落魄，从骨子里苍老了。结束跟阿国七年感情，也是为了钱，我在嘉义当了六年的老板娘啊，最终我们还是得分开，服饰店收掉，各自背了一百万的债。我们两三年后就没性生活啦，可是还是夫妻情分啊，有个人同床共枕，同甘共苦，总比每天换床伴要强。当然我年轻的时候不会这样想啦，才会玩得那么野，把身体都搞坏了，其实我心里是良家妇女，死心眼一个，所以才会全年无休没日没夜跟阿国蹲在乡下地方开女装店，真是要把命都卖掉了。阿国他爸妈都喜欢我，夸我利落、精明，但如果我说给你们家当媳妇呢，他们俩会变脸吧。说到底，阿国还是会娶老婆，我想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把债都扛下，叫我到台北来发展。
  
有什么好发展？一开始，跟其他上班族分租一个公寓，下班窝在小房间里看电视上网，一早就骑着摩托车到处跑，换了几种工作逼得没办法才进房仲界，就图头三个月有保障底薪。可是没成交，没成交啊比死还惨，贴纸条、发传单、钉广告牌，什么我都做了。卖房子有诀窍，刚入行就是靠运气，我是熬到第四个月，才成交第一个套房，在古亭捷运站。我永远不会忘记，真是要放鞭炮了，往后就是地狱经验轮回，成交了就开心，没成交就担忧，担心到快死了，就会成交。勉强度过两个月，第一年真的不是人过的日子，吃也吃不好，骑摩托车弯来绕去，夏天每天中暑，冬天冷得感冒，最可怕就是下雨天，我鼻子不好，鼻涕都垂到下巴了。可是怎么办？我有什么专长。以前在圈子里卖骚干炮，老想嫁个有钱人，我还做过同志广播电台，那时有点理想吧，跟人家搞运动，我也还相信那一套，消灭歧视，改善处境，人人出头天。后来我没搞那些了，生活磨死人，真的，扛债以后，我都不买衣服了，以前我没有名牌不穿的，后来一套衬衫西装裤穿一年，皮鞋都买夜市两百九。阿国说不要我扛债，可是我想干干净净做人，互不相欠，而且我听说他日子不好，后来真的娶了老婆，孩子也生了。我还到五十万，他就不再收我钱了，可能想一刀两断吧，我也没再见过他，人生幻梦一场，我真的爱过他，他也爱过我，够了啦！
  
算命的说我三十五岁才会转运，我现在三十八了，转个屁。进房仲业两年半，总算熬出个头，业绩稳定，可是卖那些大安区信义区的房子，会气到吐血。我天生懂女人，成交两户五千万豪宅，够我一年闲散，但是那只会让我更觉得自己悲惨，平平是人，人家住豪宅，我住他妈烂“国宅”，什么道理。我才调到双和城来，我自己租了个两房电梯公寓，屋主有装潢，住起来还有点像人，房租也是一万五啊，贵森森。现在中永和房子也都碰不得了，妈的一间二十坪老公寓叫价一千两百万，以前我们在嘉义那栋透天店面才三百万，什么世界啊，我不知道啦，怨天尤人也没什么意思，我就是卖卖中古屋，每月省吃俭用，想攒点头期款，看能不能找到个稳定的伴。我债都还完了，买个靠公园的两房两厅，过点像样的生活，我就这点奢求。
  
难过的时候，我想起的不是阿国，不是以前每天换伴的那些男人，我想起的是第一次把我破处的男生。那是在高中的理科教室，放学后校园都暗了，学长把我约到教室去，我知道他要做什么，我也一直期待着，没想到他那么粗暴，根本不是真心爱我，随便抹点口水，就把我破了，事后就再也不跟我说话，全当没这回事。那天夜里，我在教室里冷得发抖，想过一死了之，我走出教室外，天上星星大得吓人，好像整个宇宙都醒来看着我的悲剧，一个瘦小的男孩，屁眼痛死了，心已破碎，星星那么亮，像把人内在最不堪的东西都照亮了。我需要爱，我想要被爱，我大声喊着学长的名字，校工跑出来追我，我一边跑一边喊，爱我啊李永汉，我爱你啊李永汉！我爱你到死啊！
  
我觉得阿国也是我的李永汉，我这样半阴阳的男人注定不会幸福，但我现在只期待卖出手上这户房子，每天穿着白刷刷的衬衫来这里喝咖啡。我这张脸还像二十八岁那么细白，每个星期敷两次面膜，现在我也上得起美容沙龙，又可以穿CK了。名牌衬衫西装裤，名牌手表，尤其是名牌皮鞋球鞋，这几样细节不注意，你就只能跟些喜欢看房子压根买不起的客人打交道。客户眼睛尖得很，业务员啊，她也看你行头。我是对衣服保养鞋子珠宝都有点兴趣，女客户成交得多，尤其是投资客，那些妈的有钱没处花，买房子像买菜一样投资眼光精准的死八婆，我当然得遮掩我的美貌以免她们心生妒恨。还有要戴上黑框眼镜增加我的稳重感，讲话声音压低，才有点型男魅力。想不到我到中年了还在扮装，扮死异性恋雅痞兼听心事新好男人，就是这样才能卖掉这种动辄两三千万的房子，培养一些积极炒作的小公司董娘。唉，现在就是锁定这几栋楼，尤其是南势角景安站那几栋捷运共构，当初我的客人都发了。不过我还是偏爱这栋楼，很台吧，粉红色摩天楼，去哪都找不到，这栋大楼是我第一次拉K的地方，我曾经暗恋过一个短暂外派的LA BOY，就住在二十三楼。我也有过短暂一夜情两次，在不同楼层，跟不同男人。我这忙碌而无趣的房仲员生活，这栋大楼不但给我生意做，还给我炮打。这几年有过短暂的恋爱幻梦，虽然都破灭了，人去楼空，但我对这栋怪异的大楼有感情，我对这家风格乱的咖啡店也有感情，我跟店老板阿布有过一点小暧昧，但我们撞号，始终成不了事，就是个互相照应，他有心事，我有麻烦，会约来咖啡店小聊一下。这两年过去，人生如梦，什么都发生了，也像什么都没发生，正妹店长钟美宝死了，死得那么离奇，那么惨，都还没破案啊，休息半个
  
月，阿布还不是继续开店，我也继续来喝咖啡，电视新闻效应，客人好像变多了，都是些凑热闹的，以前的阿布咖啡已经死了。我不知道那些喜欢美宝的苍蝇感觉有没有一样，但我没差，我看世事如浮云，我内心已经是个老查某了。
  
像我跟阿国这样的人，再怎么学怎么装，还是台妹啦，骨子里就是有一股土味，可是我喜欢，即使不像我来台北之后认识的那些有钱gay，他们是空少、教授、工程师、牙医，若不是自己事业有成，就是家有恒产。我们俩都是乡下孩子，爸妈都没读多少书，不可能懂得什么同志不同志。我们俩都是五专毕业，不爱读书，也没什么专长，只能做服务业。都是从中南部上来的，背景相似，有点惺惺相惜吧。我当初因为跟学长同居，被我爸轰出家门，就没打算再回去了，后来我爸挂掉，我有回去看我妈，她都跟我大哥大嫂住，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了，悲。算了，这样无牵无挂也好，我的父母缘夫妻宫更是凄惨，好像田宅宫不错，可是算命的又说我的子女宫也很好，哪来的子女啊，说实话在这个大城市里求生，靠的就是自己。钟美宝好像也是乡下来的苦命女，阿布也是，这就是命运交织啊。美宝死了以后，我心里更是虚无了，算了啦，人生啊，还活着就好，如果不幸挂掉，但愿我了无遗憾。
  
大哥，我们就聊到这吧，我等的客人来了，你看这个假贵妇扭得跟什么似的，等会儿我们就会上楼，去看B栋那户四十六坪公寓，开价两千三百五十万，这娘们以为自己就是豪门了，随她去。哀哉钟美宝，你瞧别人这么个假货也能嫁给有钱人，真正的美人钟美宝却成了刀下冤魂，真的红颜薄命啊，我们都是如此。
  
你要我讲实话，我觉得钟美宝没有外表单纯，她命带桃花，朵朵都不是正果。我看过她的正牌男友，我也看过她的地下男友，很奇怪吧我就是看过。那个自称她弟弟的男人，帅到没人性，除非他是gay，但他不是，我的雷达最准。我看过那个帅哥拉着美宝的手，一脸神魂颠倒的样子，我就是知道，他们俩关系不单纯。你想破案，先去找那个天菜出来看看，问问他，有没有摸上过美宝的床？不要说我粗俗，这种事，靠直觉，我敢打包票那个天菜哈死钟美宝，说不定就是她那个宅男男友发现地下奸情一怒之下动手杀人，别说我乱讲，你再去查查看就知道。杀人案啊，不是为了爱，就是为了钱。

7 吴明月
   
谢谢你愿意来，很抱歉我无法亲自到你们办公室去，电话里没办法讲清楚。案发前几天我有听见吵架，那时我就该报案的，现在后悔也来不及。
  
谢谢你还在关心这命案，起初闹哄哄的，警察、媒体、记者多得恨不得每个人都挖出来问清楚。“美女店长陈尸摩天楼”，“天空城市，美女断魂”，后来媒体把命案现场的照片流出，又被取名叫“洋娃娃命案”，当时都是头版的新闻。十天过去了，楼下的记者变少了，警察还在追，他们说破案在即，选举压力吧，我们这里有一千多票，里长压力很大。
   
你看我住这么大的房子，相隔一层墙壁，就是美宝的住处，就一个小房间而已。有时我在想，搞不好会被杀的人是我，如果是随机杀人，或是窃盗行凶，从阳台跑进我屋子来还比较容易，不过我们住这么高，小偷从阳台跳进来的可能性太低了。
  
你看这屋子，如果当初我把美宝找来一起住，或许她就不会死。我每天都想着这些可能性，但就是想不出谁可能杀了她？以前我病得严重时，连在屋子里都没有安全感，一点风吹草动，也能让我联想到死亡。
   
事发多日，我到现在依然很震惊，心情完全无法平静，每天都要吃安眠药才能入睡。这样的时候，只能待在屋子里就成了酷刑，因为紧隔着一片墙，就是美宝的屋子，但我就是无法踏出家门，到她那儿看看。
  
我没告诉任何人，连我生活里最依赖的人，每周来帮我打扫煮饭采购的叶小姐，我也没对她说，“美宝把她家备用钥匙放我这儿，还放了一盒私密的物品，是一个褐色文件箱”。我真的很希望可以对某个值得信赖的人这么说，美宝的秘密一定藏在其中。
  
那时她慎重地把东西交到我手里，我就隐隐不安，她笑说：“放在你家比我家安全，因为你都不出门，等于二十四小时保安。”我苦笑着说，我们这大楼本就有二十四小时保安，怕什么？她还是坚持要我帮忙保管，说年底就会取回。“不怕我偷走啊！”我问，她笑了：“如果那一袋东西可以让你走出房门逃掉，我很乐意贡献出来。”
  
谈谈笑笑，她就是那样子，有人说那是淡定，有人说那叫城府，在我看来，那应该正名为“苦衷”，她一定不情愿如此生活，但确实又生活在种种苦衷里。
  
我们俩很亲，但她不会什么都告诉我，反而是我比较依赖她。前阵子我感觉她有心事，她提到要搬家，我都要哭了。“有非离开不可的理由。”她安慰我，说安定下来就会来看我。案发前一周，她突然拿了一箱东西过来，要我帮她保管，说是她的贵重物品，不想搬来搬去，等屋子安顿好，她会过来取。莫非她知道自己会遇害？或者只是因为她还无法摆脱两个号称爱她的男人，以及深爱她的弟弟，以至于连自己家里都成了不安全的地方？这几天我一直想着要打开箱子来看，说不定里面就藏有美宝遇害的线索。我知道美宝有秘密，如今她死了，我得保护她。
  
我有惧旷症，没有办法出门。我没有看到美宝的遗体，也没有能力去参加她的葬礼，这是我人生最大的遗憾。但愿有一天我能走出家门，亲自去看看美宝的墓。
    
打开电视，播放的全都是命案的新闻，我既害怕去看，却又拼命地看，遥控器在手上不断按钮转台，都停不下来，我也上网到处搜寻，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然而这样做，丝毫也无法安抚或减轻我的愧疚，毕竟美宝死了。把耳朵贴在墙上，仿佛还能听闻隔壁房内传来的声响，但那儿除了几次检方搜索，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想必是贴上黄色封条，封锁现场不许任何人进入。
  
美宝的房子，她的家，已经变成命案现场。我真的无法接受。
  
而且阿俊也被带走了。比起美宝的死，更让我无法置信的是他们说阿俊涉嫌杀害美宝，只因为那晚他曾到美宝家。但这是不可能的，你只要见过他们两人，就会知道那样恐怖的事不可能发生。然而发生了，至今阿俊都没有做任何的反驳，新闻报道说道，他除了第一天曾开口说过“是我害的！”之后就不肯再说一句话，只是不停地哀嚎，医生只好对他施打镇静剂。那天阿俊到过美宝家，这是真的，那晚大黑也来过。真奇怪，大黑跟颜俊一起出现是很少见的事，他们俩不合。
  
媒体挖出那么多问题，父母的赌债啦、银行法拍、地下钱庄、酗酒，我才知道美宝一个人承担那么多事，真的很想哭。她早跟我说，我可以帮她的，但她谁也不说，现在又谣传说她曾经当伴游女郎，我心都要碎了，以后还不知道会被传成怎样。人死了，也不放她清静，拜托你们查清楚，还美宝一个公道。
   
认识美宝是因为她在电梯里遇见叶小姐，攀谈间听说她来帮我煮饭，央请叶小姐去咖啡店帮忙做简餐，算是救火吧。咖啡店的厨师突然辞职了，一时间也找不到人，叶小姐问我意见，我没意见啊，叶小姐以前是开餐厅的，能做这个工作，她一定很有成就感。她说美宝看起来跟我长得好像，我心生好奇，就说改天可以请她到家里坐坐。有日她来按门铃，捧着蛋糕来送我，我也觉得她像姐姐，有点一见如故吧。因为我没办法出门，都是她来看我。我没什么朋友，她帮我很多事。
  
这半年来，美宝几乎有时间就会来看我，总是带着她做的蛋糕，带着鲜花，我负责准备咖啡跟红茶，我笑说：“就像情人约会一样。”她真就那么郑重其事，时常是在早上十点钟过来，我会做简单的早餐，我们谈着各种事情，简直就像情侣似的。她总是对我说昨天店里来了什么客人，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物。比如大楼的中介先生，我也认识的，他最八卦了，讲话又夸张，大楼里什么风吹草动，他都要说给美宝听。比如有个附近开韩国泡菜锅的年轻人，招待美宝去他们店里吃饭，结果店里满满都是航海王的公仔啊，连帮忙煮饭的妈妈都是一身劲装，店里总是播放着热门的日文歌曲，但卖的却是韩国料理，你说逗不逗？她最喜欢说的是一个做房仲的gay，是老板阿布的朋友，很三八一个人，喜欢吹嘘以前有多抢手，喜欢大剌剌讲自己的性冒险，我每次听了都脸红。
  
我想起美宝描述那些人事物的话语和她的表情，可以模仿得惟妙惟肖，我总是呵呵大笑。即使这么悲伤，我还可以感觉到透过回忆她，就能体会到的温暖。她从不说别人是非，不批评谁，从不抱怨工作忙，她嘴里说出来的，永远都是美好、快乐、幽默、好玩的事，无论是谁，被她描述起来，都像是值得认识的人。
   
当邻居这么久，我们都不认识对方，一旦相识，却相见恨晚，不仅是我们年龄、外表、长相相似，而是，她就像是一个正常版的我，看着她，我就想象着自己如果有能力到外面去，可以过着怎样的生活。我生活优渥，她却辛勤劳苦，背负着沉重的家计负担，以及连我都无法探知的心灵重担。而我对她来说，则是一个简单版“理想的自己”，许多次她都说羡慕我的生活，她羡慕的是“完全不需要为别人而活”的我，说真的，我觉得我们两个如果融合起来，一定是很棒的人。可惜人无法与他人融合再分解，我们只能各自背负着自己的重担，互相陪伴。
  
我不知美宝为何会愿意跟我做朋友，我虽然经济宽裕，现实上却没有可以为她付出的事物，她过着俭朴的生活，我时常会把失手在网络上乱买的各种服饰送给她。我每天待在家，只要穿运动服就够了，但，我真的没有其他事可做啊，网络上的各种商店，或者知名品牌可以用网络订购的，从手表、服装、牛仔裤、球鞋甚至到内衣裤，我买了一箱又一箱。以前我会自己在穿衣间里试穿，回想着以前当上班族时，每当领了薪水，偶尔犒赏自己购买的新衣，我总是迫不及待，衣服还没下水，当晚就要穿去约会。那时的男朋友喜欢看我穿新衣，恋爱第三年，感情正浓，我们偶尔会相约在餐厅或酒吧，我穿着他没见过的新衣，他会像陌生人一样觉得惊艳，过来跟我搭讪，想起这些我仍会脸红。我生命里第一个真正亲密的男人就是他了，可以说我唯一认真爱过的人，我唯一看过的男子肉体，只有他。那些夜晚，他挽着我的手，我穿上柔软的、材质舒服得令人感觉像是另一层皮肤的洋装、高跟鞋，甚至连化妆我都是因为他才学会的，他让我知道我的美丽，我身材的姣好，所有我这个人作为“女人”最美好的地方，然而，他的辜负，最后他厌弃地离开我的神情，将这一切都毁灭了。
  
我还是喜欢买衣服，但早已失去“悦己者容”的对象，我后来唯一的嗜好，就是找美宝来我家，一起学习穿搭，在穿衣间里互相交换衣服，然后穿出去给叶小姐看，凡是我觉得美宝穿起来漂亮的，都送给她。以前美宝的打扮很中性，就是白衬衫、简单T恤、牛仔裤、球鞋，长发夏天梳成马尾，冬天垂下，除了护唇膏跟乳液，脸上一点妆彩也没有。她是非常适合素颜的女生，但自从我送给她几套化妆品，李爱米教会她彩妆之后，她简直像明星一样，变得明艳动人，真的是只要一点点色彩，她就可以是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大美人。她天生有那样的资质，即使化了妆，穿上性感的衣裳，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新气质。或许因为她没什么娇滴滴的气息，反倒有些男孩子气吧，很奇妙，她越是忽略自己的女性特质，她身上散发的性感就更加浑然天成，如果我是男人，我会爱上这样毫不看重自己的她，不，即使身为女人，某个部分来说，我也是爱她的，这不是同志情爱，是一种难以言传的感情。她身上携带着什么，某种或许我也分担不了的重量，感觉她整个人，根都被淘空了，或者说，从蕊芯开始就被某种毒藤之类的东西缠绕着，但人却还可以那么清爽，如此善良，简直不可思议。
  
有时，我会要求她在我家陪我一起睡觉，但她总是说在外面睡觉会失眠，就像哄小孩那样哄着我睡。我们会在床上说好多话，穿着一模一样的睡衣，我看着她时，会有看见自己的错觉。当然，她比我漂亮，她就像是梦里的我，我想象中自己可以拥有的样子。我喜欢抚摸她的臂膀，瘦而结实，我即使已经做很多室内运动，也没有她那种“因为搅拌蛋糕练就的肌力”，她的身体就是充满了生命力。
  
这样一个生命，为什么有人非得置她于死地不可呢？那个人不知道美宝对于我们大家，不知道有多少人像我一样，把她当做生命里最美好的事物，那样爱惜，那样地带给自己力量。那个人无论是谁，他若不是爱美宝至深，就是恨她入骨，或者压根完全不认识她。然而是谁呢？我无法想象。
  
然而，即使是这样千疮百孔的生命，也没有悲惨到必须死在他人的刀下啊，即使像我这样时常编写小说，创造剧情，我也编不出她这种人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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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的前几天晚上，我确实听到怪声了，像是吵架，也有摔东西。我打电话给她，她没接，后来她回电话，说没事，吵架而已。
  
但那晚有点不寻常，因为已经凌晨一点了，我还刻意看了时钟。因为墙很薄，争吵的声音听得见，不过听不到内容，知道有男人的声音，一直在骂，美宝只说了几句话，后来严重的时候，我听见摔东西，应该是玻璃杯之类的，但只有一声，后来就都安静了。
  
我很后悔没有跑过去敲门，但我有病不能踏出房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我更懊恼的是，我应该打电话叫警卫的，为什么我没这样做？因为我了解美宝啊，她是个有很多秘密的人，况且后来安静了，我等了好一会儿，什么声音也没有，我打电话过去，没人接听，手机也关机了。我因为吃了安眠药，头很昏，没多久就睡着了。这些天醒着的每分钟我都在懊悔，我的惧旷症已经将我变成一个自私无情的人，美宝可以为了我每天来探望，我却无法为了她，深夜去探看，我甚至没有打一通电话给她。虽然不是发生在那一天晚上，后来我遇到美宝，她也只说是跟男朋友吵架，但我依然觉得那晚在她房里的应该就是嫌犯，至于嫌犯是不是大黑，我直觉不是，大黑太老实了，而你只要见过颜俊就会知道，他是个文弱害羞的好孩子，我后来才知道颜俊是美宝的弟弟，同母异父，却长得很相像。阿俊待过很久的疗养院，但我却不感觉他除了害羞还有什么奇怪的问题。每次过来，美宝会给他一些生活费，陪他吃饭，夜里也在美宝家过夜，但阿俊来无影去无踪，有时也很长时间没看到他。
  
我很喜欢颜俊，美宝几次想要撮合我们，但我知道阿俊对我没有那种意思，这让我难过，却也让我更喜爱他了。如果他们不是姐弟，该是多么登对的情侣啊！生病之后，我很少跟谁深交，因为懒得解释我的病，而且大多数的人总会以怪异的眼光看我，好像我只是不努力，不想好起来。美宝和颜俊从不这样，没有用特别的态度看待我不出门的事，但却默默地帮助我，他们跟叶小姐都不是我的家人，但却是我最亲近的人了。
   
美宝男朋友大黑在科学园区上班，工程师吧，很少见面，很礼貌，长相也不差的男人，每次来找她都会带一大束花，美宝就会分一半给我。大黑人挺好的，不黏人，给美宝很大的自由，我想这附近很多人在追求她，她似乎一直拿不定主意。她跟我说她有家累，不想拖累对方，所以不结婚，我问她怎样的家累，她说母亲身体不好，一直在洗肾，很花钱，继父是酒鬼、赌徒，总是打她妈，伸手要钱，偷东西去卖。新闻报道另一个嫌犯，是美宝的地下男友，型男大叔，电视上看到时只见他用外套包裹着头，看不见长相，但身形高大，总觉得是个好看的人。我只看过照片，美宝把他们俩的合照放在我家，本人倒是很神秘，美宝说大叔有老婆了，她说自己是大叔控。长得很帅，穿着打扮也都很好，看起来像是事业有成的男人，她想看时就会过来看，很宝贝的一张照片。我私下问过她，有太太的人还是不好吧，美宝说她反正不结婚，也不打算生小孩，我问她，那大黑怎么办？她红着眼睛不回答。
  
那个大叔，我没看过本人，也不敢多问，非常神秘的感觉，但我认为美宝真正爱的人就是他，因为一次我们俩都喝醉了，美宝抱着我哭起来，她问我：“人生为什么这么苦，想要的总是不能要，而想抛弃的也抛不下。”我以为她会对我交心，但最终她还是没说出关于那男人的事，她只是说：“某些事真的发生了，才知道没有什么不可能。”
  
关于我们大楼保安谢保罗的事，她一次也没对我提过，倒是叶小姐说见过他们一起出入。谢先生是很好的人，帮过我很多忙，如今跟美宝有关的男人都有涉嫌，这真是令人悲伤的事，或许大家会觉得美宝私生活很乱，但在我眼中，她也不过是想要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爱情，这并不容易，即使她是个美女，也不是想要什么都可以拥有。

8 万能便利商店
  
研究生黄浩武　27岁　大楼便利商店店员
    
便利商店卖咖啡，“整个城市都是我的咖啡馆”，多好的广告。美式咖啡一杯二十五元，小杯拿铁三十元，有时还买一送一，买大送小，不用本钱似的。可是还是有人偏偏要去店里喝一杯九十元、一百一的拿铁、卡布其诺，尤其是焦糖拿铁，据说是招牌，我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店长漂亮啦，又不是每个人都是猪哥。我们有个店员也很漂亮啊，上班不到三个月就被把走了。我觉得阿布咖啡这种店卖的是气氛，你看我们就这么紧邻着，我有时也会闻到咖啡香，烘焙蛋糕的气味会从后面防火巷传过来，我去后头仓库整理货的时候，会流口水，真的止都止不住，交换班的时候，我也会晃过去往里头瞧，隔着一层玻璃，像隔开一个世界，我们在这边叮咚，欢迎光临，跑断腿在那里结账、收银、煮咖啡、卖冰淇淋、影印、传真、收包裹、发传真、收水电费、拿演唱会的票、收宅配，简直像是万事通，我妈都笑我说以前啥都不会，现在什么都会，如果店里开始卖牛肉面，我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真的，便利商店，早晚会把杂货店、超市、邮局、洗衣店、快餐店、咖啡店，这个那个所有的店都取代了，那时我们的生活就完了，微波、快餐、廉价，什么都变得廉价浅薄了，就像我们这种员工一样，我啥都会，可是出去其他地方，也等于什么都不会，我们学的这些，真的到专业的店里，也用不上。
  
真悲哀。
  
玻璃窗后面的世界，对啊店长真漂亮，从外头听不到她的声音，但我听过，也跟她讲过话，声音不是甜美那种，但是很干净。有时我经过，她会抬头跟我点个头，哎呀，那种点头的方式，一点也不怕我们二十五元咖啡抢走她生意，好像在说，没关系，有生意大家做啊，有时我会多想，觉得她好像在跟我说“加油喔”或“辛苦了”之类的。你会说我这是标准宅男幻想，好啦，没关系，我长得就像宅男，一头乱发齐刘海，黑框眼镜，其实我这是文青风，没看到我脚上的All Star吗？有时也会换成Vans，有时是富发牌，有时也会轮到阿迪达斯、Nike，怎样，都对吧。裤子是Levis，上衣我都去网上淘，也有买古着，这你不了解了吧，二手市场，行家才找得到啦，就是些老衣服，花花的衬衫，大一点没关系。有人会玩牌子，我是没有，喜欢就买，上衣我预算都两百左右，裤子可以买贵一点，不过我买的是我室友穿过的二手裤，是室友阿SAM，每季买六条牛仔裤，有病，有钱干吗跟我挤顶加老公寓。他不喜欢住家里，钱都买衣服吃东西花光，裤子二手半价卖我，我算捡便宜，我们尺寸一样，可惜我脚大，不然他那些Camper、Trippen，够我穿的了，那我就得再去打个工才行。
  
对啊，宅男就宅男，装什么文青，我都不是啦。研究所肄业，近视太深不用当兵，不想回台中接我爸的铁工厂，文化研究所进了社会能干吗，便利商店有吃有喝不用动脑就耗时间，先窝着再说。
  
其实我想拍电影，至少也先拍部纪录片，得先累积人生经验吧。在便利商店看到的人生百态就不错，真的，我想拍一部“深夜便利店”或者“隔壁的咖啡馆”还是“顶上的摩天楼”，灵感都来自这一带。我研究所读的是文化研究，还不如我待一年便利店看到的多。我的论文应该写“便利商店与城市生活”、“摩天楼的地下经济”、“咖啡馆人类学”。好啦我扯远了，我当初想做的是什么，“村上春树其小说与料理之关联”，妈的烂爆，我一定是疯了，我对村上春树真的没有特别喜欢，那时就在把妹啊，我把的那个学妹是标准村上迷，为了她我铁了心把那家伙的作品读到烂，也算读出点心得。学妹勒，不是真爱啦，她去英国了，我从头到尾没跟她表白过。妈的，弱爆了。
  
不过我更喜欢钟美宝，她每天会来买两份报纸，如果我上早班，会遇见她，只买报纸，零食甜点御饭团什么都不买，感觉她喝咖啡就会饱吧。很瘦，但人家店里有卖餐，员工餐一定也有供应吧，她那种瘦法，很健康，感觉就是不吃垃圾食物，每天都慢跑，会练瑜伽那类型的。
  
安静，甜美，爱笑，有礼貌，人家扫骑楼都扫到我们这边一半超过，就是扫个地，也像做什么美事似的。当然不是天天都她扫地，可是轮到她扫地，我就可以看上五分钟不转开眼睛，真是奇景，她就在那儿扫地，外头热得要死，可是你觉得有阵微风吹过来了，所以她很优哉很舒服地在那儿弯着腰扫地，一点也不会累似的。你知道我们这骑楼最多什么吗？屎。狗屎。到处都是狗屎你相信吗？我没看过这世上会有这么多狗屎聚集在一起的奇景，但是人家钟美宝眉头不皱一下，就在那儿扫狗屎，真是天兵。
   
这城市，真能把人逼出躁郁症，我们店长就为了这些狗屎跟楼上的住户、小区管委会都吵过架，大概就是这样，钟美宝扫地就扫过我们这边来了。养狗的那个爱心妈妈我见过，疯婆子一个，可能是养狗把脑子都养坏了。不过轮我大夜班，会给她一些过期的御饭团跟面包，店长说可以带走，我带那么多干吗，可能是受到钟美宝影响，不能捡狗屎，给点御饭团行吧。早上要离开时我就把饭团包好，塞在咖啡店信箱里，钟美宝会拿给爱心妈妈。我能做的就是这样，而且我知道那些狗屎不是黎妈妈的狗拉的，人家每天遛十四只狗，狗尿狗屎都弄得干干净净。是那些穿得美美的贵妇，遛她们的名种狗，光顾着展示她们丑爆了的衣服跟造型，眼睛长在头顶上，才看不见她们的狗也会拉屎撒尿，反正什么都赖给黎妈妈，大家都想把她赶走。欲加之罪，还不容易吗？
  
算了啦，在这种地方讨生活，过一天算一天，我是不会去帮黎妈妈遛狗，不然店长铁定把我炒掉，她会让我想起我妈，也是养狗，养到天怒人怨。
  
干吗扯到黎妈妈，我是要讲钟美宝的好，你懂吗？我不是只是看美色，像其他人看她胸啊腿啊，像看一块好吃的肉。人家是有灵魂的，所以煮出来的咖啡不会像我们的这样，都是铜臭味。
  
但是钟美宝死了。
  
唉。
   
案子没破，这一带都笼罩奇怪的阴影，感觉夜里更荒凉了。当然，无论是住户还是像我这样的过客，偌大一栋楼，吞噬了一切，再将这一切消化吐出，人们很快就会把她遗忘，咖啡店休息几天就会继续营业，柜台站着谁好像都可以替换。我们这行最清楚，店员换来换去很正常，服务业，像我们这样的店员，不论你顾的是超市、咖啡店、面包房，还是便利商店，都只是工蚁，辛苦地帮资本家搬钱吧。但你不做这些，当上班族吧，办公椅坐到天荒地老，开会开到死以为有好些吗？没有，一样为人作嫁，替老板卖命，多赚点钱，牺牲健康、青春、才能，换算成一个月到底也会用光的薪水，这一切所为何来？
  
我二十七岁了，不回台中的话，就算让我当到店长，我一辈子也买不起房子，连楼上的小套房我也买不起，我也没这想望了。你别以为我很悲观，其实我没有，因为我们家好歹在台中市有透天厝的，爸妈养老也不用靠我，真混不下去了，我就回台中，不做铁工厂，也能找到一份混饭吃的工作，但，我们从小读书，要学的是什么？我爸有次生气就骂我：“你喜欢顾便利商店，我就开一间给你顾啊，当什么店员，没出息？”他不知道我就是想要有出息，才还要拼一拼，不想掉进上班族的世界里。但或许我错了，不当上班族，当打工仔就能参透什么人间道理？现在这世道，就是钱、消费、日子过得爽快，没什么可图的了。嘴巴里舔根冰淇淋，就把生活里的苦全都忘光了。
   
我想要什么？怎样的生活才会让人感觉有希望？我得想一想，全人类的命运都与我息息相关。
  
所以钟美宝的死，我也有参与感，我每天在这里继续顾着，或许能让我挨到破案那天，好歹，我记得她，我还为她的死哭泣过，不像这个冰冷无情的城市，时间吞噬所有，对谁的死去或消失都不掉一滴眼泪。

9 干燥的梦
  
丁美琪　41岁　大楼住户　中介林梦宇之妻
    
我知道梦宇有外遇，几年了吧，大概是从我生病第二年开始，或许更早前就开始也说不定。但我不打算追究，至于他外遇的对象是谁，我不想知道，也无意探查，所以他到底跟钟美宝是什么关系，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知道他外遇是一回事，但外遇的场所在大楼待租的空屋里，这我有点匪夷所思，但这可能是他的怪癖吧，谁没有那么些奇怪的癖好？可是如果你说他会跑到钟美宝的天花板上偷窥，所以涉嫌杀害她，真的，我不相信。梦宇是个软弱的男人，好色也好奇，那我也要负点责任，毕竟这五年来，我几乎不与他上床了，但这也还不至于让他变成个变态。结婚前我就知道他几乎可说是个“奇怪”的男人，像是隐藏了什么秘密在心中，却又努力做个老好人，于是内在与外在的冲突会在性格里呈现一种奇怪的扭曲，这种扭曲不会显现在旁人面前，只有很亲近的人才会在他放松的时刻察觉。某种程度来说，我也是这样的人吧，怎么看都是个乖乖牌，从小到大没让父母操心，毕业后也找到好工作，结婚对象也是看来很有前途的有为青年。但我是那种只要一闭上眼睛，心里想的总是放下一切，远走高飞。我会想着最危险的旅行，毫无目的的流浪，淫乱的性爱，奢侈的乱买……但我会杀人吗？梦宇会杀人吗？像我们这种程度的普通人，做不出这样真正大胆的事。
   
渐渐地，我越来越相信警方的说法，他们在钟美宝隔壁的房间发现梦宇的指纹，那个空屋我知道，正对着电梯前的空地，与对面的住处门对门。这种风水最不好，所以那个套房老租不久，都是些怪人，时常被投诉，每次搬走都会遭到破坏，每次退租后，要很长时间才租得出去。房东是个老太太，有阵子她搬回来住，自己也住不下去，说有鬼。后来出面的都是她儿子，含全套家具只租八千块，还是会有上班族来租。上一个搬走的人总算没有出什么问题，没想到梦宇会挑上那间屋。
  
我想象着那景象，白天或晚上，空当时间，可能是我去买菜、上健身房，或带小孩去安亲班、去学校等，甚至是晚上我入睡后，总之，在我不知道的时间，梦宇独处的机会很多，我完全不管他，反倒是他自己常会用line报告行踪。现在想想有点好笑，这就是做贼心虚吧，他根本不知道我对他的放任是真心的，如果我能让他理解，或许他可以稳定交个女朋友，也不会闹出这些事。
  
我想象他带着客户（炮友、女友？）去看屋，然后在空屋里做爱，心里那种紧张、忐忑，或者，那份紧张忐忑才是他冒险选择空屋的原因。我其实有点生气的是，以前我们感情好、性生活频繁时，他从没提议过要带我去那些待租的屋子，这么好的点子，却不肯用在我身上，或许他对我也诸多误解吧，他认定我就是个保守的好太太。
   
他是个好人，结婚之前我就这么认定。十五年前，我们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就是这栋大楼原先的建商，他是销售部门，我是企划部的，我们是因这座楼而相识，会不会因为这座楼而分离呢？至少，目前我还没有离婚的打算，生活在一起这么久，我很难想象自己再去接受其他男人，考虑孩子的因素也有，但如果我说我还爱着他呢？即使发生如此奇怪的事，在我来说都不离奇了，因为最离奇的事五年前已经发生在我身上，之后所有一切都只是往下滑，走下坡，因为对人生没有任何期待，也不会失望了。
  
我得的是干燥症，一种免疫系统的疾病，刚开始是一场小车祸，我骑摩托车去买东西，被后面的汽车擦撞，最初只是些皮肉伤，腰椎有点受伤，休息了一段时间，那时中医西医看得很多，可能也乱吃了补药吧，不知道正确原因。发作初期我三十八岁，就是四肢酸痛，关节痛，后来是膀胱发炎，尿道感染，有一次严重起来发烧到快四十度，送急诊。因为一直没有退烧，医院帮我做了很多检查，结果竟然是“干燥症”。太奇怪了，压根没想过也没听过的病，后来就反反复复看医就诊。第一年我很受打击，身体不适的情况使我变得非常神经质，把工作辞掉，在梦宇的办公室帮点忙，后来一大段时间我实在记不清发生什么事，反正等反应过来时，就是干眼症，唾液腺只剩下百分之二十有作用。现在说起来没什么丢脸的，但因为干燥的问题，我完全无法性交。很奇怪的说法，性交，但就是性交，谁能想到唾液跟性交的关系呢？我倒是记得年轻时在性爱过程里会习惯抹一点口水，就是唾液，兴奋的时候嘴里都是口水，为了增加快感，用手指蘸取，抹在自己的阴部，这动作无论是我自己或我丈夫都觉得很色情。那时我们还是年轻的夫妻，热恋期拖得很长，生了第二个小孩也都还很常做爱，我一直是很热衷性爱的，没有受过什么性解放的思想，纯粹喜欢身体接触，觉得性爱很美，有一个很棒的性器官。如今我才知道过去自己有多幸运，容易潮湿、有弹性、易于高潮，又可以反复高潮。我们时常一整个晚上在床上嬉戏，尝试各种体位，开发做爱方式，当时我不觉得那是什么特殊能力，后来我才知道许多女人对性没有办法那样享受，我却是身体心理各方面条件俱全，那时候没有好好利用，增加各种性经验，真的很可惜。
  
现在那个东西完全损坏了，好奇怪，五年来我第一次可以这样侃侃而谈，之前觉得羞耻、难堪、无法启齿，现在说起来都没什么了。刚开始，我们使用润滑剂，但真正问题不在开口，而是里面的组织总在轻微发炎，使阴部肿胀、疼痛，那种情况下要将阴茎放进去成了莫大的痛苦，一个月有半个月都在反复地膀胱发炎，以及尿道甚至阴道发炎。我无法穿牛仔裤或任何紧身裤，长年都穿着宽大的裤子或裙子，有一大段时间，我沉迷于各种养生方法，勤跑中医院，那时连照顾小孩都觉得没意思，所有心思都集中在对付我自己的病。唾液减少是一种慢性折磨，它会慢慢影响你的消化、排泄，甚至连牙齿都变得不好，开始有牙周病，怎么刷牙都会蛀牙。干眼症使我无法戴隐形眼镜，我近视有一千多度啊，脸上戴着厚厚的镜片，穿宽大的衣裤，因为眼睑长期发炎，睫毛几乎掉光，一上妆就过敏，喉咙总是干痒，吃东西味觉也不一样了。我不再做菜，都买微波食物回家，或者叫梦宇去后面的自助餐打菜回来大家吃。我想，前三年，我真是丑怪得不像话，神经质到极点，全家人都吃了很多苦头，梦宇没跟我离婚算他有情义了。
  
从小我就是那种容易专注的个性，也可以说很钻牛角尖，一旦钻进什么里面，非得研究个透彻不肯出来。那时我疯狂研读各种“自体免疫系统”的书籍，有一阵子还跟朋友学了气功，但总是觉得不对劲，后来去练瑜伽，也练不好，第三年过后，可能病况稳定，很少叫急诊，就是每两个月固定看诊，吃一样的药。干眼症也习惯了，眼睑炎减缓，我可以上一点淡妆，日子渐渐上轨道，我姐说他们家附近开了健身中心，有体验券送我，我就去啊。教练帮我做体适能检测，体力不佳，体脂肪高达三十四，内脏脂肪也破表，我站在全身镜前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老太太了。我一直都是身体娇弱的、纤瘦型的女生，没想到一病几年，胖了五公斤，腰臀赘肉肥大，肩颈宽厚，显得头很小，整个都不是我了。
  
我立刻加入健身房，买了私人教练课程，开始一周两次的训练。
  
这半年吧，我都疯狂在健身，后来买了脚踏车，都直接骑车去上课，教练课一周上两次，每个月就要花一万多。起初梦宇看我每次训练完都全身酸痛，费用也很高，就抱怨我“花钱找罪受”，但三个月后，看我日渐开朗健康起来，他就没话说了，这方面他算是很宠我，给钱给得很大方。
   
我的教练是女人，却比男人还要帅，真奇怪，这种人我读高中时就遇过，现在大家都说是T，以前就是同学啊，校队的，篮球队的，学校里有好几个风云人物，超帅气。我们读的是女校，每一届都有几个美女跟王子，我的教练Joe就是可以当王子那种。严格算来四十二岁的我都快可以当她妈了。Joe二十七岁，金色短发，强壮的二头肌，穿着合身的运动衣，看来几乎平胸（胸部都练成胸肌），黝黑的脸，深刻的五官，睫毛好长，不笑的时候很严肃，笑起来脸上有酒窝好可爱。她为我设计许多课程，无论多辛苦，我都认真执行，每次训练完，她会为我按摩、松筋，那是我最喜欢的时刻，身上的酸痛都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疼痛与快乐相连，在她的拉扯、按压、推拉之中，我这连自己都不爱的身体，重新回归到纯粹的身体感官，肉体的各种功能、感受以及生长变化。从重量训练时身体哪一块肌肉该如何训练，以及运动后如何相反方向拉筋放松，运动回家后隔天会有何处酸疼，肌肉如何慢慢改变形状，要如何饮食，吃什么食物，经过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因为体脂减少，身形很迅速变化。日复一日，这是我一生中最接近自己肉体的时刻，与生病时到处求医，针灸、按摩、推拿、复健不同的是，肌肉训练这种经过破坏再建设的过程，可以看见身体形状的变化。我货真价实在半年内瘦了五公斤，体脂减到百分之二十六，腰围从二十八吋减到二十四吋，又能穿上年轻时的牛仔裤，小腹上柔软的赘肉不见，变成平坦的腹肌。我感觉自己好漂亮，我突然发现我又有性欲了，健身过后的日子里，身体保持着温度，夜里我时常想要跳上梦宇的床（生病后我们分床睡），向他求欢，无奈我已经拒绝他太长太久的时间，我自己也不知如何开始。有些夜晚，我春梦频频，有时是跟梦宇，有时跟Joe，更多时候是不认识的男人，各种光怪陆离、匪夷所思的性幻想在春梦里实现，醒来我大汗，感觉已经激烈做过一场。
  
痛快淋漓。
  
人生走了一大圈。对啊，我都结婚了，却对自己的女教练心生幻想，扮家家酒似的搞暧昧，所以我的丈夫喜欢跟客户在空屋里约会，这些事想一想也都不离奇了，我们本就是这样的人，被婚姻规训之后，找个空隙又钻出去了。
   
走过生死一遭，如今还能穿上三十岁时的衣裙，重新化妆、打扮，身体散发洁净与香气，我感觉自己重获新生。来到这栋楼之前，我曾想象过的未来，无论是结婚或单身，都不是现在这样子，我以为我会住在有院子的屋子，就像我自小一直生活的那样，独栋楼房或公寓一楼，院子里栽着花跟树，巷弄里可以听见人家的吵架、电视、孩童弹钢琴，一入夜巷子里静得很，早晨会听见鸟叫声。
  
我父亲与梦宇的父亲都是外省人，我们都是这附近的眷村长大的孩子，奇怪却不曾见过面。父亲的眷村后来改建成小区大楼，我们分配到的也是一楼，但那儿就有小区花园、运动场、图书室等公共设施，但还不是摩天楼这种规模，是一栋一栋，像小森林似的，每栋十楼，一整个小区有十二栋这样的楼房，占地很广。父亲搬到小区后，常跟邻居来往，母亲死后，他几乎都泡在小区的图书室，在那儿下棋、看报，后来小区开办老人食堂，他几乎整天都在那儿帮忙，一直健康地活到八十五，突然心肌梗死死去。
  
说了这么多，我只是要重申，我相信我丈夫，他不会杀人，拜托你们一定要查清楚，不要冤枉了他。最后我要说，我爱他，因为我的怪病与执拗，使他变得孤独，我有责任，我不会离弃他。

10 完美的空洞
  
陆小孟　26岁　阿布咖啡店工读生
    
最初，我们都觉得美宝“拉拉的”，虽然她很漂亮也很性感，但那种美貌却一点也不张扬，甚至是刻意地低调。她就是扎个马尾（但她的马尾特别漂亮，头发又黑又亮，露出光而圆的前额，像洋娃娃一样），穿上白衬衫或白T恤、牛仔裤，上班时围着店里的黑色围裙，身上经常什么首饰也没有，出门就是一个双肩后背包，一双球鞋，几乎可以说是中性打扮，如果剪短头发，可能比我还帅气。拉拉的，就是说她有lesbian的气质，或者说，至少也是bi吧，这种东西很难界定，是一种气质，至少表示她没那么在意自己的女性特质，不想吸引太多异性的眼光，这样的女人，多半有些同性恋倾向。
  
我始终无法确定她有没有，或者该说，她是不是。
  
然而这一年她外貌改变很多，有时会化妆，身上甚至飘散香水味。放假的日子，偶尔见到她，她甚至穿过短裙跟洋装，连高跟鞋也套上了，这一切真不可思议，即使这样的她显得更美了，但我不能不说，我不那么喜欢这样的她，就像是我高中时为了怕女友的父母发现我们是情侣，我会刻意穿上女性化的衣服。我并不是说美宝是T，而是，我总觉得她这样刻意打扮，是一种扮装，好像是有谁喜欢她这么穿，她才刻意打扮。我想她是恋爱了吧，可是她早就有男友啦，但是她身上弥漫一种矛盾的气氛，不能说她呈现某种热恋的幸福，我只能说，她仿佛身陷困扰，当然，这是她一直给我的感受，既是欢快、亢奋的，却又饱受困扰，无限苦恼。
  
即使如此，我也没想过她会惹上任何杀身之祸，这是无论如何都没法想象的。即使活在这样乱糟糟的台北，觉得一切都越来越糟，世界要毁灭了，但等到身边有人就这么死去，才知道自己以往的灾难感，还都是太幼稚了。
   
你知道最令人痛苦的是什么吗？就是你以为今天是最痛苦的，但永远有更新的痛苦在后面等着你。
  
我一直以为被美宝拒绝是最悲惨的事，后来发现还爱着她却要跟她一起工作更加痛苦，但如果为了躲避那份痛苦而离职，无法见到她是另一种难以想象的恐怖。结果，如今她就这么死了，每天我仍旧来到这个我们一起相处了两年的咖啡店，就像她还在的时候那样开店关店，却再也见不到她了，这样的痛楚简直是寒冰彻骨。然而，我想到往后的日子里，我会从极度悲伤，变得逐渐习惯，然后有一天不再难过，这个过程，就是遗忘的过程，想到这些，我宁愿忍受现在的痛苦，至少我的记忆里还是鲜明地拥有她，我还能为她感到悲伤。
   
我知道你们想知道的只是关于美宝的死，我可能的涉嫌，或帮助案情的任何线索，可惜，我虽然默默爱了她这么久，却既没有嫌疑，也无助于破案，我对美宝的人生而言，只是个不重要的工读生。幸运或可悲的是，她死去十个小时，第一个发现异样的人是我。那么多人爱她，而真正冲进她家的人是我。
   
然而我还是知道一些事的，毕竟我们每个星期相处五天。周日公休，另一天排休，早晚班轮流，我们一起上班的时间还是很长，有时碰上节日，以前的室友嘟嘟会过来帮忙，中午时间最可怕，那三小时挨过就好了。
   
我总是不能遏止地关注她的一举一动，我们偶尔也会传讯息互动，只要她在我的视线里，我总是特别留神，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她的动作，当她离开我的视线，我就揣想着她如何生活，做些什么，但是，正如她的脸书也只是阿布咖啡粉丝页的延伸，她不曾写过任何“真正”的个人讯息，她可能会写今天烤了什么蛋糕，下午有什么样客人，天气如何，某些可爱的、伤感的、带有文青气质的发言，但我知道那都不是她，她只是在“演出”，演出阿布咖啡里的人气美女店长“咖啡猫”这个角色，真正的她不是那样可爱的，甚至我也不敢确定真正的她是怎样的，但在偶尔，某些一闪而逝的，某些在紧张、混乱的工作时刻她闪神显露的，一种纤细脆弱却尖锐的，似乎可以听见她脑子里绷紧的弦快要断裂的嚎叫，像指甲刮过黑板的刺耳声音，这些是我感受到的，也是使我真正爱上她的原因。她不是个一般美女，正如她的长相，看起来五官都非常正，她的皮肤、头发、身材，都像是为了“美丽”这个词而打造的，但全部的细节结合起来，却透露出一种紧张，一种像是“画皮”那样的违和感，不像是一个从小就比同龄人都美丽、理当因这份美丽而享受特权、得到关爱那种确认与安心，甚至产生傲娇；却像是她将自己隐藏在这张皮背后，有什么正要努力冲破这份美，或者努力不使这张皮破损，是那样一份颤巍巍的美，在她看来优雅从容的仪态神情底下，是精疲力竭的意志。
   
我一直是这栋大楼的住户，搬到这边三年半了，也伴随着我研究所的后三年生活，我的剧本没写完，延毕，我没去找工作，也没去外国念书，就在咖啡店打工，朋友笑说，暗恋才是我的正职。钟美宝就是我的论文的主题。
  
这房子是我爸妈的投资，当初预售的时候一坪二十七万，光是盖就盖了八年，加上交屋后这十多年，若要说这大楼跟我一起“长大”，也很贴切吧。母亲喜欢投资房地产，老市区的旧公寓她手上有一堆，金融风暴时赔掉一些，但这几年又增加不少，因此之故，我得以“二房东”的名义，与几个好友分租这个四房的大公寓。当初父母本想让我们全搬到这栋楼，所以买了四房的格局，但后来姐姐嫁到美国，哥哥到上海发展，爷爷奶奶又执意留在乡下，父母俩就住在山上的别墅，方便父亲每天早晨爬山。他们已经过着优渥的退休生活，大家离得远远的，我觉得很好。
  
认识钟美宝的时候我二十四岁，如今我也二十六了，最初我们只是单纯的室友，后来变成同事，而我不自禁爱上她，之后对她告白，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不知为什么，即使美宝有男朋友，我还是爱着她，即使她说自己不是拉子，我也不愿放下她，我对她一无所求，只愿她能继续让我在店里工作，陪在她身旁，看着她的一颦一笑，看她隐藏起来那些幽微的悲伤。
  
同居时代，四个房间里，美宝住的单人雅房最容易出缺，有几个朋友来住过，后来都跟女友同居所以搬出去，我们都笑称那间是“桃花房”。房间不大，有一小扇对外窗，风景很好，当初爸妈地板跟衣柜都订制，小雅房没有床，和式地板铺榻榻米，加上记忆床垫，不用时收起来放在地板掀开的夹层里，屋子可以收纳得很整洁。大房间本来是我住，后来租给好友与她的女朋友，她们是剧场演员，另外两间都是大雅房，长期租给一个舞蹈老师，另一间就我住了。我们这里都是拉子，没特意安排，自然就聚在一起，公共空间都收拾得很好，我们常轮流下厨，这边收送垃圾很方便，房租也算得便宜，住户都是长期。当初有人介绍美宝来住，一开始大家也觉得她就像圈里人，那段时间，咖啡店刚开幕，她早出晚归，夜里回家，偶尔遇上我，会煮面给她吃，就是那短暂的一小时，我们在客厅畅谈许多事。我大学时期就喜欢做菜，自己看食谱也学了不少西餐，她问我要不要去打工，我想我是冲着可以跟她一起上班才去的。但咖啡店气氛很好，工作单纯，只要反复操作，劳力而已。一开始我只做工读，一周上班两天，慢慢时间加长，工作量越多，有班我就上，可以跟她在一起，领多少钱都不在意。
  
或许因为自我认同是T，高中时代我就会煮东西了，照顾女孩子啊，谁要我总是喜欢上漂亮女生，要人疼惜那种。以前不懂得追求，就是一味地对人好。我的第一个女朋友，是大学学姐，我总是去窝在她租的套房里，电磁炉、大同电饭锅，看着食谱，我就能变出三餐，手艺不能说多精湛，但后来咖啡店厨师不做了，我也勉强可以帮上忙。美宝教我做了几种蛋糕，在店里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间。我喜欢忙，忙碌让我不会一直沉溺在痛苦里，忙碌让我感觉跟美宝亲近，忙碌是我唯一可以为她做的事。
  
我知道她在恋爱，男朋友是工程师，他们是朋友介绍认识的，但我不认为美宝真的会爱上那个工程师，他们的相处方式太奇怪了。大黑每次星期六来店里，就是抱着电脑不知在做什么，他们俩很少互动，大黑很沉默，看起来是好人没错，但总是让人觉得有点控制欲，不知该怎么说。他每次来店里，东摸摸西看看，什么东西坏了都要修没坏也想保养，有时音响好好的，他也要拆下来看，弄得我们很困扰。但我又知道那也是他在表达对美宝的爱，大黑对我好像有点敌意，又好像跟我很哥们，这种男人我受不了，心里有些什么地方卡住了吧，或许，交到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心理压力很大吧，最重要的是，当你自觉配不上她，你明知道她不可能为你疯狂，她对你的爱顶多就只是喜欢，这种感受，会让人抓狂。
  
像我是已经死心了，美宝不爱我没关系，不让我爱的话，我就要疯了。
  
但同住不到一年，她就搬走了，搬到套房去住，我们还是同一栋楼，但除了上班，其他时间就很难看见她了，她开始改变是从搬到套房之后。
   
静夜里，我会想起她美丽的脸，她柔软的身体，同居时代，那些生活的点滴。我依然觉得我们是交往过的，以某种程度在爱着彼此，不这样想我受不了，因为我可能还会一直爱着她，我这一生可能都会困在这份无望的爱情里。想到自己并不为自己爱的人所爱，那份无论多么亲近熟悉的感情，永远也不会变成爱情，有时，会让我绝望得想一死了之。
   
命案发生那天，就是我请管理员撬开美宝房间锁头的前一天，店里非常忙，有很多蛋糕订单，美宝几乎都关在烘焙室里，外头也是闹哄哄的，这可能是马后炮了，但我觉得美宝那一阵子都处在强烈焦虑中，焦虑到心神不定，工作上时有差错，这在她是绝对不寻常的。她对自己工作的要求百分百，即使感冒发烧也会准时来开门，即使没办法上班，她也会打电话给我，请我过来先开门。营业时间到了，店门却是关着的，在美宝的信念里，这就是“不敬业”。
  
某个程度来说，她对人的过度亲切与对自己的过分严格，似乎是一体两面的事，就是“自贬”。我敢说无论在她童年生长的小镇或是来到都市，她都算是个美女，即使在五光十色的大台北，女孩子多会打扮，穿着如何时髦，发妆怎么厉害，美宝的脸孔，比起经过完美化妆术包装过的脸，依然不逊色。很难想象她过着艰辛的童年，很小的时候就出来打工，或许那些辛苦劳顿还来不及摧毁她的外在吧。瓜子脸，皮肤细致，尤其是一双清澈大眼，特别漆黑的眼瞳，两颊有淡淡的雀斑。就比例来说，眉形如远山，鼻梁虽不够挺，但小小的鼻头微翘，却显得调皮，嘴唇小巧淡薄弧度美好，使她的美貌带有一点童稚的气息，不那么迫人。或许因为长期不化妆，而且一直保持着运动的习惯，吃喝都清淡，她身上整个散发的就是所谓的“疗愈系清新美感”，跟她做的蛋糕很像，看起来很朴素，吃起来没负担，还会让你感觉自己内在有什么很空寂的东西被抚慰了，而且会上瘾。好啦，我说的可能都是我自己的感受。
  
以前我对美女很感冒的，觉得都是些公主病，躲都来不及。我交过几个女朋友，都是属于女强人型的，不过女强人跟公主病都很难相处。我不知道私底下的美宝如何，但工作上，或早期我们当室友的时候，没话说，她真是个非常好的生活伴侣，完全替他人着想，甚至到了过度有礼的地步，缺点是，你就是觉得她依然无法亲近，即使她看起来已经毫无防备了，认识她这么久，我还是觉得她总是把自己收藏完整，或许因为收得太好了，自己想要把那个东西找出来，也找不到。
  
话说那天，到了晚饭过后，我们都精疲力竭了，那个星期五晚上是“阿布之夜”，有人包场了，我俩都可以提早下班。我问美宝晚上做什么，真希望她可以说“没事”，那我就会约她去看电影。但她说“弟弟要来找我”，眼神就又不知飘到哪了。
  
颜俊这次出院，似乎让她很苦恼，之前与我商量过是否让颜俊到我们的公寓住，但公寓里没有办法加入男室友，我想美宝那儿毕竟是套房，两个人住也不妥当。美宝说：“很怕阿俊在家里跟我妈住一段时间又会发病。”找了一些房子都不合适，主要是美宝经济负担太重了。
  
这是她唯一一次对我吐露的心事，虽然不至于向我借钱，只是在商量租屋的过程提过母亲常向她要钱，她还背着三百多万银行贷款。她说如果有人到店里来找她，或问她住户地址电话，绝对不要说出去。美宝提过以前每一两年就要换工作，都是因为被母亲找到了，或者银行来催讨欠款，也有地下钱庄找上门的。阿俊长期住在疗养院，是精神分裂症，外观看起来都没事，但发作的时候有幻觉，说脑中那声音叫他杀死自己，会自残，也自杀过很多次，后来我跟几个做社运的朋友打听，找到了一个临时照护之家，专门收容精障人士，还有工作坊，可以学习技能，阿俊就住那儿，每一两个星期会来找美宝，时间跟大黑错开，是星期五来，星期六离开。不知情的人，一定以为美宝有两个男朋友。
  
那个周五，美宝的电话很多，平时很少见她看手机，除非是在休息室里。只要在店里，她手机一律关无声震动，我们也都有默契，上班不滑手机，有电话就到外面或后头去接。但那天美宝的电话之多，使她频频到后面小厨房讲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我猜可能是阿俊的事，不然就是跟大黑吵架，但这怎么可能？你如果见过她跟大黑相处的状况，就知道两人不可能吵架，倒不是多恩爱什么的，而是大黑很尊重她，那种尊重法，简直叫做崇拜。
  
但七点之后我们都下班了，晚班工读生美美跟晚上的吧台顾店，阿布会带人过来。派对八点半开始。
   
美宝没说晚上去哪，但阿俊七点前就到了，一样是一脸忧郁坐在一旁，他们俩凑在一起说话，美宝像是一直在安抚他，也像两个人在讨论什么，我没多问，我先离开，临走前美宝跟我说：“好好休息。”语调是那么温柔，我没想到那会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了，只是习惯性地回头再看她，隔着玻璃窗，她跟阿俊严肃地说话，眉头深锁，即使是那样的她，也是美丽的。
  
美宝还跟我们住的时候，有一回我在客厅的大餐桌上赶报告（卧室的书桌太小），美宝突然跑出来，以为她在梦游，却是还没睡。那时的她看来无助，与白日大不相同，客厅静静的，无声电视播放着，她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模样令人疼惜。我放下手中的书本，到她旁边去，她没来由地说起很多话，我不知怎地胆大起来，握住了她的手，她似乎没感觉，继续说话，我猛地抱住她，她完全没挣扎，像是全身没有力气一般，静静地依靠着我，我想进一步动作，但却发觉她似乎神智不清楚，觉得这样做太乘人之危。她在我怀里。就那么紧紧地，像抓住什么不然就会沉没一般，“生命一直没完没了的，简直可怕”，她轻声地说，就安静了。
  
不知怎地，我开始哭起来，其实我很好命，一辈子没遇过什么困难，爸妈都是公务员，不曾让我为钱烦恼，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然而，拥抱着美宝时，我知道自己的生命是空洞的，我如此地爱她，渴望她，但可能连她也无法使我感到充实。为什么我就是不爱生命？我无法感受到活着的喜悦、生命的热度，任何事物，都只是经过我，轻飘飘地，我不断拾掇他人的痛苦，拼命地进入那些受难的现场，为的只是我的愧疚感，我为自己如此幸运地活着却毫无快乐可言，感到愧疚。
  
然而愧疚感无法弥补什么，拼命地搞社运，一次一次上街抗争，想要用自己微薄的力量为他人争取权益，以为只要可以为别人做点什么，就可以阻止我生命那种不断流失的感觉。但其实没办法，我内心里有什么不断崩塌着，是所谓的信念，我没有这个，没有任何我必须、非做不可的事，我离开了那些现场，依然感到空洞。

第三部
  <h2>1　林大森</h2>   
可笑吧，一个男人把老婆跟情妇放在同一栋大楼里，只为了图个方便，简直是愚蠢。说来你们也许不信，我是搬来这边才遇见美宝的，之后我一直想搬走，没找到更合适的房子。我妻子有孕，搬家怕动了胎气，我也不能要求美宝搬家，毕竟她工作的地方就在楼下，但上周美宝突然对我提出分手，毫无预警，或许是因她也知道我的为难、我的胆怯，想帮我一把，让事情在曝光前安全落幕。
   
是在案发前那周的周一早晨，我们固定会面的时间，我按门铃，她隔了很久才开门，她已经穿戴完整，好像要出去跑步或赴约，或是刚回到家？看起来就像是忘了我们的约会，或者不准备跟我见面，气氛非常尴尬。我不懂为何几天前还深爱着我的她，会突然变得如此冷漠？
  
她并非冷淡待我，反而是客气有加，倒了茶给我喝，端坐在沙发上。她说：“有事想跟你谈一谈。”
  
之前我一直害怕有这么一天，怕她想摊牌，要我离婚，或她有了孩子，或其他需要，虽然这可能性很小，有时我害怕的是茉莉想要跟我谈一谈，总之这不是一句好话，背后总带着你无法抗拒或不喜欢的选择。
  
“我们分手吧！”她直截了当地说。
  
我当场愣住。
   
我伸手去拉她，抱着她，她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不做任何说明，也不给我缓冲或商量的余地。“为什么要分手？”我艰难地说着，脑中依然难以理解她的话语，好像有嗡嗡的回音在脑子里回荡。
  
“请给我两个星期的时间，我会搬走。”她又说。
  
“到底发生什么事？”我吼叫起来。
   
“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们准备搬到乡下开个小店。”她说。
  
不要用这种肤浅的借口打发我。难道是想激我离婚吗？但美宝不是这样的性格。
  
“如果我离婚呢？你还会走吗？”我问。那时我确实想到，我也可以离婚，跟她搬到外地，开个小公司，一切就都解决了。
  
“不用了，真的，谢谢你的照顾。”她很礼貌地欠身，做出感谢的样子，我哗的伸起手打了她一巴掌。为什么会这么愤怒，我不知道。
  
我又把她压在地板上，剥光了她的衣服。这时，有人来按门铃。
  
“就是他吗？你说的那个人？”我问。
  
美宝满脸是泪，没有说话，我站起身要去开门，她跳起来挡住了门。“不干他的事，我没别的选择，我必须离开这里，否则你的家就毁了，我们的爱也会毁灭的，你会恨我的。”她低声地说，好像害怕声音太大会激怒我。
  
敲门声继续。
   
过了许久，我听见脚步声，那人离开了。
   
我望着她红肿的脸颊，才整个清醒过来。我到底做了什么？前段时间不是我自己冷落她，矛盾于分手不分手，谁该搬走谁不该搬走？如何善后？如何善了？美宝主动提分手，对我不是解套吗？我凭什么打她？
  
美宝赤裸着身体，脸上还有泪痕，被打过的脸颊又红又肿，我赶紧拿毯子给她盖，又到冰箱拿了些冰块，包在毛巾里给她敷，我安慰她，向她道歉：“我们好好谈谈，我不会勉强你。”
  
她一直哭个不停。
   
童年时的美宝，我一次也没见她哭过，相较于同龄的孩子，她的神情总是过分成熟了，只是因为长得甜美，显得稚气，当时的我总为她那样近乎冷漠或自外于世界的神情所吸引，确认我们是同一种人，对于所处的环境、身边的人，都感到一层隔阂；对于自己的命运，发生于自己身上的种种，无奈地一一承受，好像唯有不露出哀伤或快乐，才得以让自己继续存活。然而，每次我们三人去游泳，当海水托着她，或是我用手与身体托着她漂浮，她会露出很罕见的，完全放松的愉悦神情，那种放松的愉快，也是超龄的，是唯有长期负担着过重的包袱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突然“松了口气”的释然。我不知道美宝这些年发生什么事，她到底如何跟着那样疯狂的父母长大成人，但自从我们相遇以来，她笑得多，哭得也多，即使她说要与我分手的时刻，我也还知道她是爱我的，而我有多么自私。
  
我们相拥而泣。
   
或许这是最后一次像恋人一样相拥，我对她的欲望高张，恨不能再一次一次深入她，永远待在她温暖的内里，不让任何人占据，不让其他人碰触她美丽的身体。但我只是抱着她，感到她的脆弱与坚毅。“这房子给你。”“你不用搬家，我会搬走。”我说。
  
“我真的要离开这里了。”她说，“我想要重新生活。”她又说。
  
我问她为什么，她不回答。“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大森哥哥。”她又一次喊我大森哥哥，我知道，我们的爱情结束了。
  
那天冲突的过程就是这样，大约半小时后，我离开美宝住处去上班，我就没再去找她了。最后一次，就是周五晚上，那天我应酬到很晚，十一点多吧，在停车场一停好车，可能醉了，也可能过度思念，我不自觉就摸出磁卡上到她的楼层，但我按了很久的电铃，没人应门。
   
你们怎么说我，我都不在意，事到如今，我太太也知道了，所有一切都被摊在阳光下，过程似乎也没那么可怕，可怕的是，美宝死了，无论我有没有罪，她都已经死了，死了就是没有了，我不曾想过真正完全地失去她，若知道会如此，我宁愿我们不曾重逢。
  
如今，美宝死了，我成为嫌犯，只是内心哀伤是否因为自己的出现将美宝的生命翻转，使她走上绝路，我知道人不是我杀的，然而，或许在另一义的世界里，当我卸下她的衣裙分开她的腿进入她时，我已经将过去的美宝杀死了。

2 林梦宇
   
有时你不会感觉自己其实并不是自己吗？或者该怎么说？自己其实有很多样子，大多数的面孔是被遮蔽的，被好先生、好爸爸、好儿子、好情人的面孔盖住，以至于深夜里你洗完澡望着自己憔悴的脸，会突然不认得那个没带着微笑的人，你的脸如此之垮，法令纹深得像被刀切过。
  
一张脸底下有另一张脸。
   
我为何要躲在出租的空屋里？这是一种个人偏好吧，虽然此种作为有负委托的房东，对将来的房客也不够尊重，但，当屋子尚未有人租赁、购入，屋子还是一种空白的状态，产权上属于房东，但空间意义上，也算属于我的吧（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拥有这些钥匙，也短暂地拥有了这个空屋的使用权，这么多年来，我只是逐一地，不厌其烦，重复又重复地，带人去看房子。我想要与这些年复一年不断更换主人的空屋进行更深度的交流，不，扯远了，心态无须研究，就是怪癖而已。
  
但是，当我与某个女人，唉，现在已经没有女人了，但过去有，那几年的猎艳时光里，我不是为了省旅馆钱，而是在旅馆我就没办法，我自己清楚。激起我欲望的，不只是这些女人，更是这种在空屋里的刺激。准确来说，我平凡乏味不断重复的人生，已经无法有所改变，唯一可以改变的，仅有在携同某位女子假借看屋之名，或者在看屋的过程里一时兴起，或，早就相约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空屋，这样的过程，使得我这充满租售买卖的浅薄人生，有了山高水深，有风景变换，有类似于白日梦，那样的风光旖旎，无限可能。
   
偷窥？
  
我不只是偷窥，我还偷偷潜入。有一天我终于锯开了隔板，从回风口进入她屋内，所以屋里有我的指纹。在钟美宝去上班的时候，我像一个小偷似的潜入，躺卧她的沙发，钻进她的睡房，这是孬种的我，唯一敢做的事。
   
待在钟美宝房间，我想起许多事，记得以前有部电影叫《重庆森林》，对，我以前可也是文青，1995年，我在干吗？大学毕业第一份工作是卖儿童百科全书，真是挨家挨户推销，我负责的就是双和区跟新店、三重。骑着摩托车，到处跑，夜里我就去窝在MTV看电影，那部戏，王菲刚出道，剪个小平头好酷样，她暗恋梁朝伟，偷溜进人家屋里，换毛巾、肥皂，打扫，缸里倒金鱼，就是这些事。当然我没打扫，我只是想象着美宝那漂亮的身影，我穿梭在她屋里，却不动她任何东西，不曾对着她晾挂在浴室的内衣裤手淫，我不用做这些事，光是她残留在屋里的香味，她摆设屋子的方式，甚至，只要待在知道她曾经待过的房间里，我就兴奋到无法自已。那种快乐，无须任何其他具体行为来表达，我只是静静地沉醉。
  
当然不是我杀的，我恨不得她能活到天长地久，让我永远可以下楼就看见她，让她对我微笑，煮咖啡给我喝，我是个变态，但我可没犯罪。

3 李茉莉
   
早上九点钟，门铃响了。
  
两个警察在门口，接下来的一切就像失控的列车，完全驶离我的想象。他们说大森涉及一桩谋杀案，他们在办公室直接带走了他。三天前有个二十九岁的女人就死在我们住的这栋楼里，就在大森描述的“很乱那边的C栋”，女人手机里有大森的电话号码，案发傍晚两人通过电话，是由大森这边拨出。屋里酒杯上留有大森的指纹，女人体内检验出他的精液，女人被枕头闷死在床上。大森是头号嫌疑人。
  
我被这一连串的说法震住了，无法想象大森这么严谨的人，会把女人藏在同一栋大楼里？偷情？杀人？到底哪一样比较不让人吃惊？
   
警察给我看死者的照片与身份介绍，才知道死者就是我常去的咖啡店的店长，那个每次都细心帮我制作猫爪子拉花咖啡的漂亮女孩，钟美宝。
  
别管这么多，交保要紧。我抓上包包，准备跟警察到警局，出发前，给父亲的律师打了电话。
   
＊
   
从警局做完笔录回家，屋里太静了，大森还关押在看守所，也不过是两天的事，这个曾经叫做“家”的地方，就完全变成一处空壳，唯有我肚里的胎儿不断踢蹬着，好似要提醒我自己的责任，不任我迷途走进黑暗的迷宫中。
  
或许是我杀的。
  
我在灯光全黑的客厅想着，是我杀的。我本该去洗米煮饭，但大森不在，这一切显得没有意义，我们已经失去了应该遵守某些规则、使生活易于运转的理由，因为“生活已经被摧毁了”。
  
可能是我。我摇晃米桶，听见沙沙米粒撞击塑料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杀戮之声。
  
会不会是我？是我偷了钥匙去复制，等美宝上班时潜入屋内，拿家里大森用过的红酒杯去屋里调包，第二天晚上，在美宝下班前潜入屋内，在冷水壶里加入磨成粉末的安眠药，等她一昏睡我就勒杀了她。用的是大森的领带。
  
剧情都对，细节也相符，如果不是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为什么我杀人还要嫁祸给大森？因为我不能放过他们俩，我要让他知道，把我当成有钱人家的傻妹戏弄，要付出多少代价。
  
我不是如他想象中那样纯真以及白痴的，不如他想象的快乐，也没那么愚蠢。大森瞧不起、又惧怕着像我这样的女人，智商低，阅历少，但家境富裕，出身好，不够漂亮，却足以吸引各种男人，轻易可以得到幸福，即使婚姻不幸，也可以回娘家避难。唯一可以使我痛苦的，就只有他。
  
或许是我杀的，我越来越肯定这种可能，尽管我也不确定自己怎么发现大森与钟美宝的关系，但我早就知道他延后上班时间的事，我也曾在他的皮夹里发现另一张磁卡，我曾在他带多多去遛狗时跟随过他，他只是把多多放在中庭里随意让它撒尿，就搭上另一部电梯离开了。每天早晨他都心不在焉地看报、吃早餐，像在计算什么一样加快吃早餐的速度。我没有跟他去，可是我知道他有女人，他西装上不止一次黏附着长长的头发，他身上有洗不掉的女人香味，而且，他看起来前所未有地疯狂，似乎非常快乐，也极度苦恼。
  
我相信大森还是爱我的，他可以离开我，但是他没有，即使，他舍不得的是因我而拥有的这份生活，但这只是他的不安全感作祟，他凭自己的力量，也可以得到这样的生活，我不由得相信，即使有了那个女人，他还是离不开我，舍不得我。
  
然而，他却让我置身于地狱里。
   
我是在咖啡店女人的身上看见她戴的项链，才串起了所有一切。那条大森到巴黎出差买回来的名牌水晶项链，就在同一时间，我看见美宝颈子上也戴了一条，我的是粉色，她的是蓝色的，这是限定款，太过巧合。直觉让我突然领悟一切，我无法原谅他的愚笨，如果愿意花这么多心思费神来骗我，为何要在这么小的事情上出错？我直接问她住哪楼几号，说改天要去拜访她，美宝一直不知道我就是大森的老婆吧，或者她知道？那就更不可饶恕。
  
她让我去了她家，在某个大森出差的星期六上午。店开门前，她送我自己做的果酱，我送她珠宝盒的面包。卧室那边我没进去看，木头拉门隔开了一切，但那张沙发我认得，我跟大森一起去选家具时，我脱口说这张两人座很漂亮，一张十三万的黑色皮沙发，经典复刻版，大森根本没有这么好的品味，我看这个女孩也没有，我为她感到可怜，连礼物，都是我替她挑的。
   
为什么要杀死她？如果是我杀的，那么，一定是为了恨。我恨什么呢？不知道，从小，我就容易恨，我恨长得美丽的女人，大森或许觉得像我这样出身的女孩，心中只有快乐吧，但我心里种满了恨，那是金钱无法挽救的。不是普通的美貌，而是一种妖魔般的美，就像我姐姐，美得像天仙的女人，智商却低得跟狗一样，但是美得令人颤抖。在我还是个小女孩时，成天跟前跟后绕着姐姐转，她比妈妈给我买的任何洋娃娃都漂亮。美丽是一种仿佛刀刃一般的事物，在年幼的我眼中，我看见许多男人到我们家客厅，因为姐姐的美貌而打翻了茶水，看见姐姐眼神顾盼之间可以倾覆的事物，看见拥有五个孩子的父亲，却只顾着宠爱美丽的大女儿，眼神里有着露骨的亲昵。在我们家，甚至连妈妈都怕大姐，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父亲的喜乐，而她偏又喜欢操弄人心，总把大家弄得七上八下，为她奔走、争执才肯罢休。姐姐生来戏剧性，如果不是父亲阻止，她应该去当演员的，一般强度的人生于她已经不够，我看着父亲母亲因她眼神发亮或黯淡，因她狂喜或悲伤，另外两个姐姐只顾着买衣服、打扮、交男友，只有我，始终睁着清亮的眼睛看见家里荒谬的一切。
  
我们本就是有钱人家，金钱加上美貌，使她无所不能。但我姐那个白痴，越大越笨，除了操弄父亲，使母亲悲伤，只喜欢吃喝玩乐，只愿意当医生太太，完全没有找到足以匹配她的美貌的男人，她只想找个听话的丈夫，继续任性度日。姐姐满十六岁之后，父亲也不再那样迷恋她了，转而疼爱小姐姐六岁的我，然而父亲总是在眼中流露失望的神情，他看着我时，就像看着一个劣质的复制品。
   
听说姐姐婚后一直劈腿不断，我才稍感安慰，姐夫始终没离婚，姐姐产后也还是貌美，那股子白痴般的幸福感大概就是大森从我身上感受到的。但他错了，我并不快乐，当你见识过极光，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个幸运的平凡人，所有一切都令人感到无味。
  
我会拒绝父亲安排的婚事反而嫁给大森，是因为他是与这一切悖德与疯狂无关的事，啊，我终于说出了那个字眼，悖德。我们那个金玉满堂的家，活脱脱是个悖德之家，高中时发现母亲沉迷于牛郎店，被父亲抓到之后，她却又迷上某神秘宗教，在我看来两者是一样性质，疯狂、花钱、熬夜、伤身。而父亲在女儿都离家后，女友一个比一个年轻，后来的对象是甚至比我都还小三岁的女模特儿，父亲甚至因此投资了一家连锁服饰品牌，让她当品牌代言人。
  
那个咖啡店的女人，拥有的也是那种令人憎恨的美貌。看见她的脸时我感到全身战栗，如果大森第一时间就对我承认他的婚外情，我可以谅解的，真的，那样的女人，生来是要让男人疯狂的。为了拥有把那张脸细捧着到眼前闻嗅、舔舐、亲吻、抚爱甚至占有，付出再多代价亦无能阻止，男人是这样的生物。
  
我恨什么呢？恨到必须杀人？嫁祸？我自己亦不知情了，肚子里怀着的婴孩，还未鉴定性别，但愿是貌美或英俊，却又不足以倾国倾城，为自己带来灾难。我第一次去阿布咖啡，看见钟美宝，我心中是同情她的。不知何故，应该嫁给有钱人，过着更舒适的生活，她有这样的条件，却在那儿日复一日地洗杯子。然而有一部分的我也是羡慕她的，我知道有人会爱她，会舍命爱她，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那人就是我的丈夫。

4 李有文（大黑）
   
我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看见她的样子，及肩中长发，散落覆额的刘海，底下是一张小巧的瓜子脸，几乎没上妆，眉形如远山淡影，脸颊散落几点细细的雀斑，更显得白皙，右颊有个酒窝，五官灵秀。她穿着白色七分袖素T，牛仔裤，身上没有其他色彩，好洁净，该怎么形容呢？就是清新，即使那是个灯光昏暗的酒吧，她一站在那儿，好像有盏灯往她脸上照似的，整个角落就缓缓亮起来了。没夸张，见过她的人第一印象应该都是如此，不是美艳动人，也不是光彩夺目，而是皎洁月光一般，静静地，扫亮一切，把她周边的事物都变得柔和温煦，真的是让看的人都诗意了起来，会觉得自己手脚笨拙，目光粗粝，好像光是用眼光凝视她，都会将她弄脏了。她像是习惯被注视，却也还是会害羞那样，我望了她一会儿，她欠身一笑，那微笑就像是说，真是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没什么呦，只是一张脸而已。她的神情既不张狂，也不自恋，眼光直直望进你心里，非常坦率自然。
  
她那样浅浅一笑，好像我们就认识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对谁都这样微笑，但那是谁都无法抗拒的笑容，好像很久以前我就在等待着有个女人这样对我一笑，让我知道，整颗心像奶油那样融化，是什么滋味。
  
三年前，我只是去参加朋友的生日庆祝会，地点是一家酒吧。晚上八点钟，我到得晚了，一进门，大伙已经闹开，她站在吧台，就是我看见她的地方，我呆立了一会儿，朋友来拉我，我还回头看了她。
  
本以为没机会跟她说话，大伙闹得厉害，寿星是我们公司同事的女友，庆生兼联谊，席上都是单身男女，玩起相亲游戏。我对这种热络乱闹没兴趣，就躲在一旁的自助吧前猛吃生菜，吃着吃着，才发现吧台的女孩也来吃生菜，好像很喜欢红萝卜条，“我喜欢吃蔬菜。”她大方地说，“我也是。”我说。其实不是，我只是在躲人而已，但跟她一起吃，觉得蔬菜也特别甜，很自然地说起自己的工作。说她叫做钟美宝，我也说自己，我们聊了五分钟之久吧，我得知她二十六岁，比我小一岁，其他时间我们在聊什么呢？忘了，好像很自然地你一言我一语，我想她一定是很擅长应付陌生人，可能是吧台的工作训练的。她说平时在附近的咖啡店工作，酒吧是同一个老板开的，有人包场所以来帮忙。我说，朋友为了凑人数又把我拉来，才发现是联谊活动啊，她又耸肩笑笑，好像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聊。如果不是有人喊我我根本不想离开那张桌子。即使回到座位，她的神情、笑容、说话的声音一直盘旋在我脑中，真是如影随形，我隔着桌子望她，她回去吧台忙碌了，偶尔看向我这边，会给我一个很有默契的笑容，天啊，我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神魂颠倒”。
  
朋友看我失神，问我是不是喜欢钟美宝，我摇摇头说，不可能啦，像她这么漂亮的女生就算没有男朋友，追求者也一定很多。朋友笑说，不试怎么知道，大家都像你这么想，美宝永远嫁不掉。“偷偷告诉你，她目前单身，要追趁早。”
  
在朋友的鼓励下，第二天我就去美宝上班的咖啡店报到了。说起追求女孩子我真的没什么绝招，就是等待跟守候。以前从不喝咖啡的我，就此守候那家咖啡店，每天下班都会赶过去，就在店里吃三明治，喝焦糖拿铁，有时也会吃蛋糕，店里卖加值卡我一储值就是两千元，以示决心。我这人大凡一旦下了决心，会做到不能够为止。我倒不是觉得自己一定追得到，但每天下班之后，可以在店里看见她，一整天的疲惫都消散了，即使从公司到咖啡店路程要四十分钟，就算刮风下雨，只要店开着我就去。美宝也住得远，她家离我家更远了，后来我去买了辆小车，打烊的时候就送她回家。她起初推却，后来很自然地接受了。
  
大概这样等了半年左右，有天美宝问我：“是不是喜欢我？想跟我交往吗？”我吓了一跳，因为这该是我提出来的，但由她来说，也很好。我使劲点头，她笑说：“真不知道你会等多久才开口，傻瓜。”或许一开始，她就把我当成傻瓜了。
  
爱一个人不一定非得跟她在一起，我是从二次元的世界里学会这个道理。我以前只爱平面的人物，现实生活里的女性，对我来说，该怎么形容？心思太复杂了。大学时我交往过班上的女生，公主病啊，要你猜这猜那，简直是算命比赛，我输了，被当做不解风情，粗心大意，只活在虚拟世界的臭男人，我也就继续不解风情下去。但跟美宝在一起，我很注意不要再犯这种错误，她不是要求很多的人，几乎可以说没什么要求。后来她换到这栋大楼上班，也搬家了，工作很忙，就希望我们只在假日见面，平时打电话传讯息即可。我们感情稳定了，我自己工作也忙，买了房子，经济压力变大了，我有跟她结婚的打算，先拼个几年，这样的安排也算合理。
  
相处的时间里，大多是我周六去咖啡店找她，夜里住在那边，周日傍晚我再回内湖，偶尔，她也会到我的住处来。今年六月房子交屋后，还很空，美宝总是说慢慢整理，似乎不急的样子。我自己对住的没讲究，她说要请人来设计，都需要钱，所以房子一直空着，碰上她二十九岁，不宜结婚，就想等到明年，把屋子装潢好，接她过来住。婚礼的事跟她商量过，我才知道她家境不好，妈妈在洗肾，弟弟身体不好，真要结婚也是公证吧，低调点，但我知道她对于搬到内湖感觉很不安，因为离家人太远了。这些我都考虑过了，真不行，就把内湖的房子卖了，换到双和去，同样坪数的公寓，几乎不用贷款。我说也可以一起照顾她妈妈跟弟弟，不用担心，婚后工作还是可以继续，不想做的话辞掉也没关系，我是暗示她可以生小孩，这些事我也没有特别想要，但我想我爸妈会想抱孙子，不过我都可有可无，只要能跟美宝一起生活就好。结婚大概就是这样，把平时周休二日的生活延长，跟她在一起，我觉得平静而幸福。
  
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我总觉得她没有跟我同步的快乐，这是我觉得歉疚的地方，她可以为我带来好多，我能为她做的却很少。约会的日子，周六她都在上班，偶尔排休，我就开车带她出去逛逛，但她总是很累的样子，说宁愿在家休息。她平时睡眠不好，放假可以睡上一整天，去练瑜伽、慢跑，我们俩可以一起做的事大概就是慢跑吧。她不下厨，我偶尔会做点东西给她吃，我是努力上网查过食谱练的，但真的是不怎样吧，美宝吃得清淡，只要买有机蔬菜、豆腐、新鲜的鱼、有机糙米，真的是随便煮一煮，她也吃得很开心。认识她之后我也吃得清淡了，光是体重都少了五公斤。很健康。
  
大家都喜欢美宝，男人都围绕着她转，我也思考过为什么她会选择我。我长得算端正，父亲公职退休，母亲是家庭主妇，有一个妹妹，我们全家人都很喜欢美宝，没话讲，她就是那种带回家时自己都觉得好骄傲啊的女生。完全没有漂亮女生的傲气，吃完饭立刻会帮忙洗碗做家事，陪我爸聊天，连我妹都说，“一朵鲜花插牛头上”。我就是牛个性、死心眼，从小做什么都一板一眼的，认定了的事物绝不轻易改变，比如我认定美宝，我就不再看别的女人一眼，连虚拟的女孩我也不看了。打手枪，都用想象的。
  
这样的生活是她要的吗？我常问自己，她很少说自己，总是会谈论店里的客人，没什么抱怨，都是些好笑的事。她交了很多朋友，店里的工读生也都很乖，见面的时候，她就像微风一样，除了比较喜欢睡觉，没什么问题。我觉得她有点过瘦，不知是什么原因，她说夜里睡眠不好，工作压力大，所以假日要多睡。我知道她弟弟常来找她，有时半夜也会来，因为家里闹哄哄，继父在家里设麻将间，吸毒的、聚赌的，什么人都有。她妈整天喝酒麻痹自己，一张脸黄得像随时会死。交往一年之后我才知道，她弟弟跟她不同父亲，她现在的继父跟她没血缘关系，据说才四十五岁而已，比她妈妈年轻五岁。这些事有点复杂，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主要是不太在乎，美宝喜欢的人我就喜欢，她想疏远的人我就疏远，至于连她都掌握不好距离的人，我就静观其变。
  
大家都叫我大黑，我个子高，皮肤黑，以前有女同事说我长得像织田裕二，我问美宝她也说像，有时她会很温柔地说“好喜欢你的脸”，我就脸红了。我对长相这种事不知该怎么处理，赞美也是，我们家很少有赞美，爸妈都是比较内敛的个性，大概不闯祸就是对的，没挨骂就是好事。我从小到大，功课、考试、就业，没一件事让他们操心。从小到大就是一个人静静地看书、听音乐、打电动，母亲是个钢琴教师，我从小也会弹钢琴，后来荒废了，但一直都听古典音乐，这个部分美宝也很喜欢。他们店里的音乐都是我带去的CD，每个月我们俩会去听一次音乐会，那个时候，大概是美宝感觉最爱我的时刻吧，她对自己没什么自信，听音乐我觉得很自然，喜欢听的就反复听，但她好像认为这是件大事，找了很多书来看，每次去听音乐会都像上学一样，所以她进步得很快。我完全不碰流行乐跟爵士乐，店里的工读生有个小孟好像搞过乐团，他们对听团很有兴趣，美宝也会跟着去，那样的日子，我就一个人在她的住处等她回家。
  
所以后来我知道了，要送她礼物，就送CD，再多也不嫌多的。去年生日，我找了一台旧唱机给她，是我爸妈放在老家堆灰尘二十年了，音质还是很棒，我爸爸很慷慨，把一百多张黑胶也都送她了，这些唱片我有记忆，童年时家里气氛最好的时刻就是母亲放唱片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音乐像神一样降临。
   
我跟美宝就是这样简单而美好的关系，我不敢说自己多么了解她，也没把握我可以给她多少幸福，但是，任何问题我都愿意跟她一起解决，这是我多次对她重申的。如今我知道她竟背负那么庞大的债务，独自面对那么可怕的勒索，我觉得自责，也感到惭愧，最终，她依然没有对我敞开自己，我想，是她把我想错了，她以为像我这样正常家庭出来的孩子，一切都很顺遂，无法理解她背负与承受的世界，其实我理解，或者说，这不需要理解，只要承担就可以了，但我愿意承担，她却不给我这个机会。
   
有时我真希望人是我杀的，如果我有勇气杀人，我也该有勇气面对她不爱我的事实。
  
这是事实，即使她可能会对我说：“不要说我对你的不是爱，这也是一种爱。”
  
但我知道不是，然而，什么才是爱呢？其他男人，就是她的爱吗？她心中真有什么可以称为爱的东西吗？
  
有时，我会发狂了似的反复查看那些录像画面，即使那些画面，每一秒都可以让我发狂，恨不得挖出自己的眼珠，画质如此清晰，仿佛就在眼前上演。可是我必须看，好像这样反复察看，我就能把我失去的美宝叫唤回来，即使，我一直认为那画面里的女人不是她，那些神情、动作、眼光、声音，都不是我所认识的她，到了此时此刻，我也可以从那些貌似她却不是她的画面里，辨认出，某些，我所知道的美宝。真正的美宝隐藏在那些不断变貌的女人之中，那些仿佛千面女郎，忽而娇痴、忽而狂野、忽而冷峻、忽而丑怪的脸，总有一分钟，会是我所认识的她。
  
没错，是我，一个月前我在美宝的房间里装了高画质摄影镜头，音像俱全，镜头由电脑监控，都接收在我的电脑里，就是警方查获的那一套设备，这对我是小case，我还可以遥控监视美宝的电脑、手机，这就是我的专长。
  
我没想到自己会变成这样，原本一切都很顺当照着我们希望的节奏，一点一点前进着。我从不怀疑她，甚至到了后期她变得很奇怪的时候，我依然努力不去怀疑，然而怀疑就像天空飘下的种子，一旦落地，生了根就是无法控制地乱生长。
  
美宝太奇怪了，她好像已经在失控边缘。她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时常被烤箱烫伤；她总是打瞌睡，身上有不知名的伤口，她推说夜里失眠，有时会绊倒。但是不可能，她运动那么多年了，体能超好，以前也没见过她有容易淤青的体质，即使傻笨如我也知道有些部位不可能单靠自己跌倒受伤，那些，一定是性爱的时候弄的，而我不可能造成那种痕迹。
  
这种怀疑令我心痛，我千百个不愿意往那边想去，但一旦开始，就停止不了，太多迹象，朝着劈腿的方向走，即使我弄不懂，她哪来的时间劈腿，她若想跟别人交往，直接告诉我就可以，我绝不拦她，这点我们交往前就说清楚了。我父亲长期外遇，使母亲痛苦不堪，我的大学时代整个都在面对这些事，我太清楚这种事会对家庭造成什么损伤，虽说后来父亲回头了，我母亲却总是惶惶不安，我不愿意让自己过着这种生活。美宝漂亮，有人追求很自然，她若想要其他人，想追求更好、更丰富的生活，我绝不拦阻。但恐怕我这种心思她是不会相信的，她有些很根深蒂固的念头，都是很老套的，很像连续剧。人跟人之间的感情，她看得很黏稠，或许跟她母亲对待她的方式有关。她曾跟我提过，自小，母亲要求她任何事，都是“以性命要求”，动不动就是“我要去死”、“你是不是希望我死掉”这类的话。她弟弟也是，成天都是“我快疯了”、“我已经疯了”这些恐怖的话语挂嘴边。我想，美宝脑中已经深植这些你死我活的剧目，她大概认定跟我提出分手，我会自杀吧，这是一种自恋人格，把自己看做世界的重心却又贬抑自己的能力，非常诡异的。
  
这种通俗剧的力量如此强大，最后我也落入了这窠臼里，我大可以明确跟她说，“我怀疑你有外遇，我们分手吧”，放她自由，不让她活在说谎造假的压力之下。但为了某种我自己也不清楚的原因，或许就是眷恋吧，或许，我也还残留着对她的占有，或许我只是舍不得。我会想着，不是那样，没有其他人，用这样的幻想安抚自己，我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理性，这是美宝看得比我透彻的地方。或许她欺骗我，是一种善意，是她唯一可以为我做的。
  
我已经怀疑很久，后来才决心监视她，虽然我知道这样做的下场，也只是让自己难堪痛苦，但却无法忍住不去探看，结果却比我想象的更加严重。
  
那个男人，还有美宝的弟弟，以及其他人，这些事我几乎无法开口说出来。我曾怀疑美宝还有其他男人，但没想到竟有三个，甚至更多，我不能确定。我只监看了十天不到，她竟可以过着如此复杂的生活，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你认识她，你见过她，你不可能将画面里呈现的那个淫荡的女人，那个在床上放浪形骸、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性爱动作的女人，与我心爱的美宝画上等号。不，那根本不是她，那简直是被魔鬼附身了，所以我杀死的并不是美宝，只是那个魔鬼而已。
  
但我对她所知又有多深呢？我甚至不知道她跟颜俊不是同一个父亲的小孩，我也不知在同一个城市里，距离她住处不到几公里的地方就住着她那对吸血鬼般的父母，我不知她背负如此沉重的经济压力，我不知她弟弟根本是个神经病。
  
关于她的一切，我所知甚少。
   
在她店里的同事，或在楼下大厅的管理员眼中，她只是个寻常的美女吧。我的天啊，我最无法接受的是，其中竟然有一个男人就是那个管理员，就在这短短一周时间，我就见到三个男人出入她的房间，我该在发生的第一天就提着刀冲到她家把她杀了，以免她继续堕落，只能摔到地狱。我没有这么做，我竟如收集资料那样，耐心地，持续地，继续收看，我竟还能若无其事，到了周六依然到咖啡店去找她。
  
那些画面，我应该早有预感吗？我该是早有怀疑才会去采购这些设备，装设这一些监听查看，可是，我并没有预感，我本意也只是嫉妒心作祟，只是因为她身上偶尔出现的奇怪淤紫、红肿，使我纳闷。我只是从她最近越来越恍惚，感觉睡眠不足，或心神不宁的状态，察觉，她该不会是有什么，瞒着我的事，即使她这么美，这么与我不相称，即使我在其他人眼中不过就是个呆瓜工程师，科技宅男，除了公司的配股，除了科学园区里还在缴贷款的那个公寓，没有什么配得上她的地方。我甚至不够呆，不够痴傻，竟还会想到监视她这一招。我作为一个合适的恋人，不可能，作为一个失败的恋人，却也不够格。
  
但是，在这三年的时光里，总也有些时候，我真的感觉她爱着我，她身上流露出的气息，她曾在我怀中展露的笑颜，真有那么一点可以称得上“幸福”的成分。然而，在那些录像画面里，无论是早晨来的那个男人，那个中年色情狂，或者，唉，我不想说出口，那个管理员，虽然我必须承认，即使他是个管理员，却长得稳重，脱掉那身蓝色的制服，是一身精壮的肉身，摘掉近视眼镜，他甚至还有几分书卷味，他与美宝互动的方式好像他们已是多年好友，我无法描述他们互动的过程里，那种令人感到心碎的亲密。还有，这是最令我心痛的，我看着那个喊着美宝姐姐的男人，颜俊，一张脸俊秀近乎妖异，当他们赤裸躺在被褥里，两张绝美的脸仿佛双胞胎，以一种像是植物般的方式互相攀附、拉扯、延伸，变成像是一株双生的花，你不能说那是性交，却也无法说那不是，那样的画面却邪恶得让人发狂，美丽得令人想哀嚎，那镜头里的爱情满溢，几乎流露到画面之外。
   
在那些时光，美宝展露的，都是我所没见过的样子，我不免会怪罪自己，从来也没有一分钟让她如此痴迷，可以令她变得如此之美。
  
美宝到底要什么呢？如果我们都不是她真正所爱，她如此辛苦到底在追求什么？她原可以过着更好的生活，她可以离开这个混乱的地方，结婚生子，不再需要如此辛勤地工作。以她的条件，她的美貌，她真可以早早就在追求她的男人中，挑选一个条件更好的人，带给她幸福的生活。我不能相信美宝之所以周旋于这些男人之间是为了追逐欲望，满足快感，或者什么变态的想象，她不是这样的人。我几乎可以确定，她只是太过悲伤太无助，或者，是因为我们给的爱都不够好，没有能力帮助她逃出她所要逃避的，好像有什么一直在她身后追赶，而她必须透过这每一个来到她身边的男人索求一点点依靠。我真恨自己从来也没有看懂，听懂，没有理解她真正想要的，只是循着本能，习惯，日复一日地，以为这样就是爱情，以为我们会结婚，以为，自己的存在可以为她带来幸福。我凭什么如此自信？光就我完全不理解她这点，我没有资格说爱她。
  
你问我恨她吗？是否恨得如此把她杀了？我不想脱罪，我宁愿要一个简单的答案，对，是我杀的，我就像一个寻常的、嫉妒的情人，在发现美宝与其他人的不轨之后，与她争论，盛怒，或为了报复，杀了她。
   
是这样的。盛怒之下勒死她，帮她化妆、换上新衣，摆成洋娃娃的形状，那件衣服是我买给她的，我家里还有收据。这场死亡就是我们的婚礼。
  
画面是我录的，看过那样的画面，杀人很合理吧。
   
为什么最后两周没有监视画面？是我洗掉的吗？洗掉也能从电脑里救回来吧，没画面是因为我跟美宝见过面之后，就决定不再监视她，我知道就可以了，我不忍再去探问她的私密生活，我爱她，即使她不爱我，即使她爱很多人使我痛苦，但我没办法不爱她。我把录像设备关掉，但器材来不及拆掉，美宝说要跟我分手，我更没机会去拆设备，就一直留着，没想到美宝就死了。我恨自己为何不继续监看，那么我就可以把杀她的人找出来，然而，这世界有许多事都不从人愿，至今我都不知道，往后我也没机会问她，到底为什么，必须要跟那些人上床。
  
但倘若可以选择，只要她还活着，我宁愿什么也不干涉她，要分手也没关系，只要她仍活着，我会竭尽所能让她快乐，即使那会让我失去她，我愿意放手。

5 谢保罗
   
最终，我总是会害死人的。
  
所以不能说，人不是我杀的，若不靠近我，美宝一定不会死，我就是这么确定，我身边已经死了两个女人。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我与她是如何从客人与店长之间、从管理员与住户之间变成如此的关系？我们是如何跨越那条线，如何掀开那道门，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刷开磁卡，进入电梯，再刷一次磁卡，启动电梯，通达二十八楼，在每一个可能认出我的人面前，堂皇进入她家门？想来我依然觉得不可思议，我们竟真的这么做了。
   
最初，我也像其他人那样，点一杯咖啡，一份贝果，消耗一整个下午。咖啡店晚上总有段时间，美宝独自顾吧台，小孟进去做饼干或外出采购，店里空闲得奇怪。以前总是我对着美宝喃喃自语，后来，是她对我倾吐心声，我猜，那时的她，已经到了崩溃边缘，如果不对其他人说点什么，就会在公共场所失控。为什么挑选了我？我不知道，或许，因为她知道我撞死人的事故，因为我也是个罪人，是一步步跌入深渊，再也爬不起来的人，某种程度来说，美宝也活在深渊里。
  
我不问原因，不求解答，曾经，她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像一个树洞，陪我说了好久好久的话，让我倾吐一生所有，直到我变得几乎透明，不再保有任何秘密，换她将我当成树洞，在那些店里空无一人的时光，低低的声音，缓慢地，像总是必须努力寻找才能找到正确的字眼，她对我诉说她的人生。
  
我们俩的对话，就像空中降下的雨那样自然，没有开始，无法结束。她一对我开口，神情就像个梦游者，她不再是那个永远漂亮、体贴、亲切可人的正妹店长，她的神情甚至有些疯狂，她说出的那些事匪夷所思，却又合情合理，我几乎可以碰触到她，那原本被美丽的外表隔绝起来的，脆弱而疯狂的内心。我就是在那一天爱上她的，我已经不知什么是爱很久了，或许，即使连对我的未婚妻，也不曾产生过这样的情感，我感觉那就是美宝对我索求的，绝对的爱。那样的爱，可能必须强烈、绝对到，即使她要我杀了她再自杀，我也得做，因为只有我可以为她做到。
   
即使她对我说着林大森的事，说着她过去逃亡的生活，说着她弟弟对她的痴迷，她对弟弟的宠爱，我丝毫不感觉嫉妒，只感觉她又向我开放了些，这样的开放，使我感动。我是个一无所有的男人，内心枯槁空虚，过去几年什么也装不进来，我似乎爱过那个轮椅女孩，但对她却一无所知，没有勇气对她求爱，不敢上前与她攀谈，我以为人生已经与爱无关，美宝如此把自己摊开给我，我唯有勇敢接受。
  
“我以为我爱大森哥哥，我也认为他爱我，然而，爱是什么呢？爱就是那样一次一次地做爱，把彼此搞得遍体鳞伤吗？我不知道，我不确定。
  
“保罗，我曾看过自己的死，许多次，有很长一段时间，睡眠等同与死亡，我一旦把头靠向枕头，总希望自己不会再清醒了。
  
“从前，每次继父摸进我房间我就会死去一次。使我痛苦的，不仅是他在我身上胡乱的摩蹭，还有他刻意把颜俊绑在一旁，让他看着我被凌辱，那总会让阿俊发狂似的乱喊，他总涎着脸说：‘等你再长大一点，绝不让别的男人先享受……’那种非人的神情，让人从内心里荒寒。这些母亲都知道吗？我想她是知道的，但为了留住这个男人，她装聋作哑。
   
“后来，继父入狱了，母亲带着我们到处躲债，到了夜里，母亲总是哭泣不断，她总号叫着我是魔鬼转世，毁掉了一个家，母亲会号哭着她要杀了我再自杀，否则就说要带着阿俊去跳海。那样的时刻，我会立刻进入灵魂冻结状态，看起来很正常，能呼吸会说话，但此身非我身，我立刻不在此时此地，任何痛苦都与我无关。
  
“我想象中的死亡，之前会有一段昏迷的时光，是慢慢死去的。死的过程除了身体的疼痛，还有一种被剥离的痛苦，像是气球被吹到最胀最胀，突然从头顶裂开，整个‘我’就像一股气体突破身体而出，有一阵子没什么意识，等意识恢复的时刻，就变成现在这状态了，我想，这就是‘肉体死’。我这个人在现实界的存在已被归入了‘死亡’。
  
“我想象死亡可能是这样，突然心思都清明了，再没有任何时间追赶于后，没有待办事项，没有人生责任，无须吃喝拉撒，不必跟谁响应，所有言行举止都可以暂停。
  
“可以从容回顾自己的一生。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不用做。
   
“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无法看见自己的肉身，更不像一般人以为的‘鬼魂’可以无所不在，我想我只剩一缕魂魄，只是一个死前还不肯离去的灵魂，最后的意识吧。我知道我死了，因为现在我所拥有的这种感觉是活人不会有的，没有任何‘存在’感，但却可以清楚感知、记忆、回想、思考，我不知道如何驱动、启动，这些意识到底寄存在什么地方，我只知道自己的讯号越来越弱，我必须在还能够之前，把自己斑驳的一生整理清楚，才有办法进入下一个阶段吧。天国或地狱，或是彻底地消失，不再轮回？我不清楚，目前，也管不了这许多。
  
“我的肉体，应该是在死去后快速被火化、下葬了，生前没想过可以跟谁好好讨论我想要安排的葬礼，希望可以火化，漂撒在我与阿俊跟大森认识的那个海边小镇，在我们去游泳的海边，让变成骨灰的我，由他的手，一点一点从之间泄漏，撒进海水里，由浪漂走。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我有葬礼吗？大森会来参加吗？我的生与我的死对他来说，改变了什么呢？有时你对一个人的爱如此之深，你期盼他永远都不忘记你，却又不忍心他为了你的死去而受苦，这真矛盾。
  
“但那是认识你之前，现在有了你，或者我谁都不要管，就让你带着我走吧，最后的时光，我想与你安静相对。
  
“死去的我，那逐渐冰冷、僵硬、败坏的肉身，是什么模样呢？奇怪地，我对死前与死后那段记忆全不存在，仿佛与我无关似的，使我既无法理解自己的生，更无能参透自己的死。我好像只是被寄存在一个地方，肉身完全消逝之后，我慢慢地苏醒了。
  
“我生身至今二十九年，都受困于这个人们眼中‘美丽的肉身’，这个从不为我个人带来任何快乐的躯壳，主宰了我的命运。
   
“当我欢快地感受这不再受限于肉体束缚的灵魂之自由时，我突然感受到清醒，像是梦中之梦，醒了又醒，我突然从刚才的感受脱离，醒在自己的床上，洁白床单如旧，方才那一段全然无名无状的自由，那纯粹意识的转动与飘移，突然沉重地跌落在躺卧于这片白色床单的身躯，这个实然的‘我’上头，深刻的‘存在感’打击得我在床上晃了晃，我没死，没离开，只是进入了一个‘假死’的梦，正如我曾经想望的那样。会不会当一个人真心求死，或你已心死，就有机会经历那样短暂的一个死亡过程，或者，你会把任何类似于想象中的死亡都当成是死。我再度清醒过来，早晨九点钟，周六早晨，再过一会儿我就拿着钥匙打开店门去上班，如过往两三年的每个上班日，有些日子对我是美好的，比如大森来的时候，有些日子，连大森的到来都无法使我感到轻松，好像连他也把痛苦带到我这儿了，要求我给予安慰。许多许多人来到我面前，对我索取的，都是那样的东西，但那却是最困难的。他们要求安慰、理解、抚慰、包容，甚至是爱，那是爱才做得到的，但我又有什么能力去爱呢？
  
“身体好沉重，即使我只有四十六公斤，有着一般人宣称过于纤瘦而且美丽的肉身。白色床褥里我望着自己，窗帘缝隙透进光，手臂有细细的寒毛发亮，我觉得很男孩子气，我将手臂锻炼得肌肉结实，这样的身体应该与性感无缘，我渴望的是全然的‘力量’，让这具身体展现力量而不是展现诱惑吧。我这么想，既然无法从生命里脱离，我还是要努力去活，但真正想要‘活着’，却也感受不到活着的喜悦。生命像是最远处吹来的风，吹不动我，无法摇晃我稳定如固体的心，如果我躯体里还有这样的事物的话，如果我还可以称之为一个人，而不是一具机器。
   
“我为自己准备了一整套完整的仪式以便逃离自己，逃离我的荒唐、怠惰、淫荡、痴愚，如今的我真的比较好吗？快乐的？愚蠢的？无法感受到不幸，拒绝体验痛苦？我已经走过边界，直接走进绝境里了。
  
“或者，不是如此，那些都是旧的描述，旧的联想，旧世界里残存、用来描述我的形容，是那些将我当做贱人的人强加给我的印象，把我洗脑。
   
“大森周间几乎每个早上都会来，但周休二日的假期、过年、春节、中秋、父亲节、母亲节，所有节日他都不会出现，重要吗？我真的必须天天见到他吗？
  
“性快感？爱情？温情？回忆？
  
“我几乎都无法分辨了，那种一接触就使人脑浆炸裂、浑身酥软无法思考的感受是什么，是对性爱上瘾了吗？对于他所能带给我的，仅有的，唯一的具体事物，打开我的房门，走向我，贪婪地，近乎搏命似的，与我性交，那是爱吗？当我因为激烈快感而歪斜眼睛，口中不能控制喊叫、哀嚎、求饶，喊发出所有淫荡色情的话语，脑中想象那些最邪恶的念头，为了将高潮推到最高，我们反复演练的，将之发挥到极致的，捆绑、抽打、窒息、折弯，让性器几乎都渗血、肿胀，痛楚与快感交替，感到性命垂危，死亡就在眼前，好像不如此就无法爱到对方。然而，当一切激烈的行为结束，当保险套滑出体外，那些我曾拥有，每一个让我受孕的机会，都变成一摊任意丢弃的垃圾。我们瘫痪在彼此身旁，就像从前那样，不，从前我们多么纯洁啊！我记得的大森哥哥，身上总散发洁净的香味，总是体贴地、温柔地，就像永远会守护我们那样，陪着我踏过温暖海水，在海面上漂浮着。我记得那些时光，即使那时，我也已经渴望着他的碰触，我知道那是什么，幸运或不幸的是，我从小就一直知道那就是性。
   
“有些美好的时刻，某些早晨，他好像体力不济，他似乎不那么饥渴地向我索取，可能昨晚喝挂了，可能昨晚已经与妻子性交所以不饥渴，我不清楚，时光倦懒地，我只是躺在他身旁，看他以平时十分之一的精力抚摸我，好像另一个真实的他要在不饥饿的时候才会出现，有那么一会儿时间，我觉得他将我当成了妻子，性变得寻常无味，可有可无，他只是想在我身边躺一会儿，让阴茎在我体内待一下，好像交合只是一个习惯，不是致命的危机，那样的好时光里，他安静得令我感伤。我们本该是这样一对寻常的情侣、夫妻、兄妹，我们却令自己走到无可挽回的局面。
   
“我蛋糕做得好，是拼了命学习的。在蛋糕店最忙的时候，晚上只睡三小时，别人不做的工作我都抢来做，除了外表，我想要有些什么，是谁也带不走的东西。知道自己漂亮是危险的，但那至少可以带给人信心。然而我却没有，自小母亲痛恨我的长相，即使我长得与她十分相似，或许，她认为生育了我，使她的美貌递减，使她从女人变成妇人。母亲爱着的每个男人都很疯狂，嗜赌、饮酒、吸毒、打架闹事，入狱是家常便饭，她就像个罪恶的磁铁，专门吸附罪犯，而她喜爱的男人，通常都长相英俊，性格邪恶。直到现在，母亲拖着一副破烂的身体，还是巴着继父不肯松手，只要能留住他，不惜出卖一切，甚至包括我跟阿俊。那种飞蛾扑火的爱，好像也遗传到了我跟阿俊身上。
  
“保罗，或许我也是疯狂的，所以我与大森的重逢，造就我们俩都脱不了身的僵局。一个十一岁的少女，懂得什么是爱吗？但他从记忆里走出来，就像那个夏天一样，永远都会在最恐怖的时刻，把我跟弟弟带走，我们往天海最远的地方走，最好永远不要回头。”
   
美宝持续说话，往事就回到了眼前，我好像已经看见了一切。像梦游，像电影，无比清晰又如此梦幻，好像用力眨眼，就会消失不见。
  
“下班后在一楼中庭等我。”有一日她对我说，像一句咒语，我就带着水壶去中庭小花园发呆。她那天是早班，七点就下班，星期三傍晚，我们去附近的韩国店吃了海鲜煎饼与烤肉饭，去小学操场走路，到超市买水果，简直就像夫妻一样。路途上她依然继续跟我说话，好像停止不了似的，这大概是她开始说故事的第七天吧，所有细节她都不遗漏，她描述着孩童时、少女时、成人后，所有在她眼中的天光云影，人世变换。十岁那年母亲带着她与弟弟沿着海线火车奔逃，逃避债主，短暂停留在那个滨临海边，有着游乐场的小镇，镇上裁缝母子，那个教她游泳的青年，“那是我的初恋”。她生命中的男人陆续登场了。
  
我就像最有耐性的神父，聆听她的告解，也像一只温和的老狗，侧耳倾听。我全神贯注，不遗漏任何细节，唯恐这如梦似幻的亲密与信任，会随着任何一个眼神飘忽散落。
  
我甚至连已经跟着她过闸门进电梯都没发现，以至于柜台其他同事到底用什么眼光看我，我根本没发觉，等我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在她的房间里。窗外是高远的黑夜，点点灯光，鱼群般出现在远方，屋里点着床头灯，客厅那边亮亮的，她像是要带领我穿越什么深山险谷一般，穿越了凉冷的木地板，引领我坐到床边，老天我有多久不曾与女人相对了，回过神来我惊恐想逃，又意识到，这是美宝，我不能逃，她温暖的手像带着电流，从我的脸颊开始抚摸，她踮着脚尖，感觉好脆弱，我才拦腰将她抱起来。
   
过程里我的眼泪一直没停止，就算人生这是最后一天了，我已心满意足，我在她身体里，才知道自己过去孤独脆弱，虽生犹死。她也是眼泪不断，几乎断肠，我不知道这样的亲密是什么，我们像两个即将溺毙的人，拼命想从对方的身体里找到出路，想要让彼此都活下去。
  
我们几乎没什么大动作，只是安静地叠合着，像是稍微用力，这幻梦就会破碎，或者，这样的叠合已经超过我们可以承受极限的边缘，仅只这样就足够。我们性交，却不像在性交，而只是把身体贴合起来，不想有什么空隙，经由如此动作，可以确认对方的存在。
  
最后我到底射精了没，美宝是否有达到高潮，都显得朦胧，或者我们根本没把动作做完，只是安静谛听彼此的气息，感受着有什么从身体里涌出来，就全部接收过来，我想做的只是这样，做一道可以任她浮沉的海浪，分担一点她生命的重量。
  
什么都没关系，刀山火海我都愿意去，接下来的一切让我与你一起承担，我想对她说，但我没说。我们只是静静地啼哭、欢笑，然后进入黑夜一般的沉默，任沉默将往事碾碎，切割成适当的大小，可供爱人食用，但愿天光不醒，永夜长存。
   
我知道了她的许多事，好像还不够，她还想把自己脑中仅剩的什么，都榨出来给我。她细细的手臂搂着我的颈子，她将额头贴着我的，我好像可以从她落地那天开始回想，这样一个女人，如何走到现在这里，濒临疯狂，即将毁灭，许多人爱她，现在又多加了一个我，但她却不幸福。我要沉静地，不惊动任何人事物地，以细胞里每一个可拂动的触手，轻轻抚摸她。眼泪落下来，渗进记忆的沃土。
  
“我已经被淘空了。”美宝说，空洞的眼神仿佛已历经重创。“我好疲惫。”
   
“我们离开这里。”我握着她的手轻声说，“我们可以从头来过。”我说，“不管做任何工作，只要可以温饱，我都愿意，任何地方，只要能让你逃离一切束缚，我都能够住下。我们离开这一切，从头来过。我对你一无所求，安顿之后，你想要我走开，我也会离开的。”我切切地说，仿佛未来已经向我们展开，只要跨步向前，就能到达。
  
“我不要你走，但我不知道如何离开。”她说。
   
接下来的两周我非常幸福，但愿她也是。无论早晚班，我们都会抽空见面，我们没有约在大楼里，而是穿上球鞋、或骑上摩托车，随意到什么地方去，去散步、吃饭、运动。我惊讶于美宝生活如此封闭，竟然只在大楼附近走动，她说以前不是这样子，她很喜欢慢跑，假日会去爬山，那是单身的时候，工作很忙，但总会让自己活动。“恋爱好累人。”她说，我知道她说的不是我，我们算是恋爱吗？她指的是这一年多来仿佛被困在屋里地等着林大森，为了早起见面，她时常睡眠不足。假日时她的正牌男友来了，她就窝在家里睡觉。“真不知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都乱掉了。”
  
或许我自己这四年来也没有生活了，值班、工作、吃饭、睡觉，幸好我仍维持跑步的习惯。高中时我是田径队的，养成习惯，脑袋一紧绷，就会去跑步，开心时跑，痛苦时跑，茫然时也跑，每周几次在住家附近沿着河堤慢跑，那似乎是车祸之后我唯一可以感到放松的时刻，就这么跑着，无论是温暖的风，冷冽的风，甚至是带有雨水的风，在跑步时吹拂、刺激、打磨着我的脸，让双腿从酸痛跑到麻痹，最后感到轻盈。我这么告诉美宝，于是，我们都上早班的日子，下午七点，一起去慢跑。
   
“你想要什么呢？”我问她。即使我可以给予她的不多，但我仍愿意全力付出。
   
“我从没想过自己要什么，只是一直在应付别人对我要求与索取的。从小要照顾弟弟，稍大之后就忙着赚钱，这些年来，光应付债务、躲避家人的纠缠，已经精疲力竭，我很怕有谁爱我，好像被爱就又增加了新的束缚，自己身上的包袱越来越重。”我们总是一边跑步一边说话，速度不快，但话语会随着风自然地传送，我感觉她好像在身体跑动时，越能开放自己，我当然也是。
   
“保罗，我总有不好的预感，我的生命即将失控，如果可以，我但愿你我永远不要上床，不要当恋人，你一直都是那个安安静静的好人保罗。只要你一走进店里，世界就安静下来，你灰白的头发，沧桑的脸，巨大的身体，像个男孩子似的笑容，我想我一定喜欢你很久了，只是我自己不知道。你喃喃对我说着那轮椅女孩，我心里有些嫉妒，有轻微的酸楚，我认识她噢，你一定不知道，她也对你有好感呢，我收集了所有人的秘密啊。保罗，你问我为什么是你，其实我也别无选择。”那时我们停在河边的座椅上休息，喝口水，擦擦汗，美宝说了那么多话，似乎疲惫了，就在我以为她要休息的时候，她突然神色一正，严正对我说：“前几天，我好像在咖啡店外头看见我继父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他，或者只是一个脸上有疤痕的陌生人，或者根本连疤痕也没有，只是一个寻常的路人。但那人的目光使我想起了继父，无论是记忆里的他，或者噩梦时刻，他贪婪凶恶地瞪视着我的模样，要找到我并不难，而我确定，他很快就要找到了。”
   
“先别慌，我可以回去问李东林，如果有那样带着伤疤的人出现，他一定会记得，他见过谁都不会忘记。”
  
“或许一切是我的幻想，但我感觉越来越紧迫，我不知道是为了逃避大森，或者害怕继父，或我只是累了，慌了，再没有能力继续这一切。前阵子颜俊来找我，说我给他的磁卡钥匙弄丢了，后来母亲拿去还他，说掉在换洗的外套里，我有直觉，他快找到我了。家里可能会有什么关于我的信件寄到，说不定会有这边的地址，或者，其他方法。我继父以前找过征信社查我，这次也可能继续这样做，再不走就来不及。”美宝说。
   
我们立刻谈定离开的计划。“我们去台南。”我说。以前一个银行的同事在台南开手工面包店，曾联络我过去帮忙，我跟朋友联系，工作仍在等我，他说面包店附近老小区看到几个空房子，租金便宜的两楼透天厝，租金只要七八千。无论是工作或住处，都很适合我们，只要离开台北，做什么，住哪，都可以解决。不再汇钱给那家人之后，我身上攒了几万元，去到台南，即使不去面包店，我也可以找工地的工作，或者任何粗工、临时工，我想市区里也找得到管理员的工作，至于美宝的部分，再慢慢想，主要先逃离这里，安顿下来。
  
“我们从头来过。”我说。从头来过，我第一次萌生如此强烈的念头，人倘若不愿被往事束缚，渴望脱离自己的罪恶感与负疚，必须从头来过，无论何时开始都不算晚。
   
接下来的日子，我下了班会去网咖上网找工作找房子，美宝好像也终于下定决心，开始行动。她说她跟大森分手了，也对大黑提出了分手的要求，但林大森跟大黑都还不愿放手，“需要一些时间处理”。美宝也跟阿布请辞，将家里与继父的事全都说出，阿布虽然不舍，却也愿意让她离职，只要找到新的人员，就让她离职。阿布建议她先报警，以防万一，因为工作上的交接需要时间，需要两三个星期，月底前一定要走。美宝说阿布帮她存了钱，有二十万，如果她想到台南开店，甚至愿意帮她出资，还找了在地的朋友帮忙照顾她。一切看来都很有希望，唯一的问题在颜俊，我们俩决定一安顿好，就把颜俊接过来住，这才能杜绝后患。报警恐怕只是更加暴露美宝的行踪，警察无法遏止继父的疯狂。我建议美宝下班后先到我的住处住一阵子，但她说得收拾行李，大楼里安全，在店里反而要小心。她说。
  
说来，不是为了色心，我们第一次之后，根本没再上过床，是美宝说的，“我想把一切都处理好，再跟你交往”。我不怕等，我也没在等待什么，对我来说，除了安全带她走，我一无所求。我在大楼柜台的时间，会特别留意咖啡店那边的监视器，晚上美宝下了班，我不方便上去找她，但至少我守着大门，不可能让那个有疤痕的男人走进来。
   
事发前几天，她脸上带着淤青来上班。上次跟大黑谈分手，他差点动手，没想到她要跟林大森分手，他竟打了她。“只要可以分手，受点伤不要紧，毕竟是我辜负了他。”这是美宝处理事情的方式，但到底她的死亡与这两个男人有无关系，我无法确认。
  
我们什么都想到了，每一个细节都不遗漏，但还是来不及，不知道是谁，在我们离开前，夺走了她。
   
我知道我有嫌疑，因为屋里到处有我的指纹，那天早上我还去过她家，我不会推脱卸责，无论如何，没能来得及带她走，就等于害死了她。我不知道凶手是谁，但我也是有罪的，任何事，我都愿意承担，然而，我这番自白只希望你们快点找出钟美宝的继父，他一定与美宝的死有关。

6 颜俊
   
以下是我的自白，口说困难，请容我用纸笔书写。
  
我认为美宝是我父亲杀的。不是为自己脱罪，我离开时美宝确实还很平安。
  
这些年，我父亲一直在追查美宝的下落，或许，这次就是被他找到了，但谁知道他如何找到地址，又如何能通过警卫上楼去？一个月前吧，母亲来看我，帮我带换季的衣服回家，美宝给我的钥匙放在换洗的夹克里忘了拿出来，事后母亲还给我，当时我隐隐觉得有怪，说不定被他们拿去复制，我提醒过美宝，想不到一语成真。
  
这些年来，美宝几次被父亲找到，只能搬家换工作。我父亲在监狱里学到一身犯罪能力，改造手枪、改造证件、开锁偷盗，可能还有更多，难以想象的恶行。母亲知道父亲对美宝有意，照理说会提防父亲跟美宝接触，但在父亲的威胁利诱之下，也难保母亲是否会顺从。他们的关系始终存在矛盾，美宝就是他们矛盾的症结。
  
可是，这些都是我的猜测，我父亲是个魔鬼，无法以正常人的角度来衡量，但我没想过他会把美宝杀了，这样毕竟还是超过了我的理解。
   
童年时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不说话的，只有我与美宝单独相处时，我们会用纸笔谈话，甚至，在深夜里，偶尔，我伏身在她的小肚子上，夜里好静，可以听见窗外的蟋蟀与蛙鸣。我会低低与她说话，声音之低，可能近乎腹语，但美宝总是懂得我的，说与不说，是我选择的方式，面对如此世界，我无言以对。
  
那时在海边小镇里住，也住过更偏远的小村庄，母亲带着我们俩到处流窜，居无定所，那一大段日子，我记忆不深，对于身边的人事物，经过的村镇、邻里，都没太多印象。母亲总是在换工作，留我与美宝在租屋里，时常转学。我跟美宝不是同一个父亲，但愿我们也非同母而生，那我们就能自由地相恋，结合，无须为世俗道德所困。不幸的是，我们确实是由那个罪恶的子宫诞生，同样从那个软弱悲哀的女人身体里分生出来的。一开始我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来不及对他有印象，我好像一直在寻找，也像是不断地躲避，在我心里，我记得那是一闪而逝的印象，是那样的画面，使我无法言语。
  
母亲总是爱上相同类型的男人，落拓、潦倒、英俊、自私，而且那些男人都爱上我母亲的女儿，我的姐姐，像飞蛾扑火，终将引火自焚。
  
很少女人会因为自己的女儿而心生嫉妒，但我母亲却是这样的人，一切都像鬼打墙似的不断重演，我甚至怀疑那些男人接近她，就是为了我姐姐。至于生下我姐姐的那个父亲，可能也是为了复制一个年幼的母亲而愿意结婚生子，他们通常在盗用或盗用不成姐姐天仙般的美貌之后，离家而去，我的生身父亲最后还是找到我们，我猜想，他真正想要的，是成年后的姐姐。
   
父亲回家后，在我来说，那只是个野兽，而非有血缘关系之人。但我与他的脸孔相似，是令人恐惧、照镜子般的相像，正如姐姐是进化版的母亲，而我则是柔光过的父亲。生活将他们的脸面全部摧毁，或者欲望打碎了他们的面容，变得丑怪。父亲每次酒后打我，我总是死命护住自己的脸，他却更是要打，嘲笑我“娘娘腔，爱漂亮”，他不知我爱护的，是姐姐多少次亲吻抚摸过的，喃喃赞叹“你是天使”的这张如图画的脸孔，我要守护的，是属于我们的美善。
  
很多人揣测我爱男人，是同性恋。中学时那些男孩凌辱我，在公厕里脱下我裤子看看我有没有“那东西”。我在医院里曾与一名男医师有身体接触，也曾有护士对我投怀送抱，但真正的我到底欲望谁，是什么性别，已经无从得知。我碎裂的脑袋坏毁之前，只爱慕过我姐姐一人，她非男非女、亦男亦女，在我心中，她是绝对、唯一，世间其他男女都不可取代的存在。
  
我拼了命才从那家疗养院里出来，即使，待在那儿，比在家里好得多，但其他人的自言自语使我心慌，仿佛脆弱的现实只存于他们的声量之中，再调高一点音量，世界就会为之粉碎。
  
我知道自己有病，但那是因为有怪物住在我的脑子里，我是两个怪物结合而生的孩子，即使有姐姐这样纯美的天使守护，也无法避免我趋近疯狂。
  
这世间，我只爱她一人。
  
即使不能说出口，即使我俩谁也不说，对彼此也不谈，然而她是我唯一所爱，我想我也是她所爱的。出院之后的我，拼命想要让自己好起来，我去探望姐姐，捧着小花束，起初还要管理员帮我开电梯，久而久之，我也拥有自己的磁卡跟钥匙了。那个年岁与我差不多，或长我许多岁的管理员，总用奇异的眼光看我，因为我与美宝不同姓，他们不知我是美宝的弟弟，反正我也从不喊她姐姐，人前人后都是，我不愿意只是她的弟弟。美宝死后我有时会想，或许我跟那些男人没有两样，都是因为贪欲，因为占有，因为想要独吞她的美丽，想要拥有她水晶般的内在，而揉碎了她。
   
每周一两次，我到美宝的住家去，窝在沙发上一夜，是生命中最安心的时刻了。小小的屋子非常洁净，到处都发散着美宝的气息，我只要想着她那纤细的手指抚摸过每一件物品，即使她拥有的不多，那些小杯盘、仙人掌、衣帽架上俭朴的帆布包、遮阳帽、玄关处整齐摆放的鞋，她有七双鞋，永远是七双，就像她生命里不可能容纳更多的情人了。
  
我也是她的情人之一，当我们赤身裸体，在床铺上相拥，我几乎舍不得发出一点声音，渴望时间缓慢移动，让世界为我们静止。我已经是废人了，不知是药物使我无能，或者是对姐姐的爱慕使我不敢激动，我们从不曾真正性器交合，我们另有亲密的方式。那样的时刻里，所有一切喧嚣都停止，最深的沉默才能传达我们对彼此的情感，什么都不说才是真正的永恒。只有姐姐美丽的身体是唯一发光的，可以照亮我黑暗的灵魂，唯有我的抚触，可以温暖她被丑恶世界玷污过的冰冷。虽然，这该是禁忌与罪恶的，但谁能阻止我们相爱呢？即使美宝也不能，当我们一同从那个死境里出走，我们就是同根同命的了，谁也不能抛弃对方。
   
我记忆中静好的时光，都是“父亲不在场”的时刻，比如“在大森哥哥家”那一年，或者父亲因吸毒被关押监狱的几年，或我与姐姐搬到大学附近的小雅房陪她打工的那段时间。我不知姐姐如何看待过往，但一年前她突然告诉我“我遇见大森哥哥了”，那关键的时刻，或许就是导致她死亡的讯号。
  
我对大森的记忆很深，他对我而言，是那个奇怪的小镇里，最和善的人。他不像旁人，总是拿我当怪异人物看，他不随着那些贪婪的目光起舞，垂涎母亲或美宝的美貌，虽然，我可以感受到他也为美宝而着迷，然而那是一种更深邃的，几乎可以说相濡以沫的情感，可能与我对美宝的相似吧。我们三个在那段时间里，真的就像相依为命的三个孤儿一样。
  
与美宝这样的女孩生活在一起，我可能比她自己更早意识到她的美貌，会在人间与她自己的生命掀起多么巨大的波澜，造成多么危险或幸运的影响。我的感觉总是不祥的，就连美宝也清楚意识到了，这样的美貌换作其他女人，或许是加分，但以我们这样的家庭、身世，就像背负着诅咒似的，美丽，只让她成为猎物。
  
姐姐告诉我林大森的事，我嫉妒得发狂，然而，林大森不可能娶她，这是我与她都深知的事实。“我不嫁人。”美宝说。即使她与大黑的婚事在即，她好像一直在逃避。“我嫁人你该怎么办？”美宝说。光是这句话，我就愿意为她死。我知道美宝爱我，我们这样的人，注定得不到幸福，所以无论美宝跟谁交往，有什么男人出入她的住处，即使她做出更多荒唐的事，她也不过是在寻找一份有出口的爱，盼望这世间任何一个男子，为她所爱，又能给予她幸福。
   
即使我年纪比她小，我依然想要尽我全部的力量保护她，虽然，最终我还是什么也没做到。那天我到美宝家，大黑也在，美宝似乎要搬家了，屋里有打包的纸箱。我跟美宝是约好的，美宝说有东西要给我，但大黑是自己跑来的，可能因为我在，他们关系很僵持，听起来是美宝要分手而大黑想挽留。美宝要搬去哪，连我都没说，这很不寻常。一整晚我们三个就这么僵持着，我本就不喜说话，大黑也是寡言，美宝整理了一箱东西给大黑，好像都是他的生活用品。美宝说：“我下周就要搬家了，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大黑眼睛红红的，也不知是愤怒还是伤心。
  
我知道那天我与大黑都在现场，都有嫌疑，但是我离开时美宝还是活生生的。十点半我曾打电话给美宝，我问她大黑走了没，她说走了，我问美宝为何要搬家，她说好像看见父亲出现在咖啡店附近徘徊，她这么说我就懂了。这些年来，一直都是如此，摩天楼这几年，是她最安定的时候，但也安定不了多久。住院之前，我曾跟父亲起冲突，差点失手杀了他，我就是因为这样才被强制就医，医生诊断是精神分裂症，我知道不是，是因为恨，我恨这个与我有血缘的男子，恨他对美宝与我母亲的作为，恨他对我无情的打骂，更恨的是我无法取消我身上流着他血液的事实。以前美宝总是要我忍耐，说等我们长大就逃走，问题是，逃了这么久，还是逃不开他，他坐牢的时候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然而那样母亲就不快乐。我与美宝是受到诅咒的一对，我们当不成恋人，也无法做一对平凡的姐弟。美宝离家之后，我迷失在自己记忆的深处，似乎只有让药物麻痹，才有可能活下去，我必须躲在疯狂之中，才能逃过现实更加疯狂的情状。
  
我走了之后，大黑对美宝做了什么吗？我认为是没有的，他太爱她了，不可能伤害她，这世上除了我父亲，没有人会忍心对美宝这样的女孩下手。我恨自己无法如一般的男人给予美宝她渴望的爱情与婚姻，使得她迷失在寻求爱欲的过程里。
  
至今我仍后悔，十六岁那年我企图杀父，没有杀得彻底。

7 林大森
   
半夜的电梯监视器看见我的画面？是我吗？不是幻觉吗？不是鬼影吗？同一个晚上出现在C栋的电梯里两次，在二十八楼出电梯，也不能证明人就是我杀的。
   
对，是我发现的。我但愿不是我，但第一个看见美宝的尸体的人是我。我深夜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真的，我太懦弱了，没有立刻报警，也没有立即逃离现场，我怔住了，躺在床上的美宝动也不动，看上去就已经死了。我花一些时间帮她做心肺复苏，口对口人工呼吸，她身体摸起来已经凉了，我知道做什么都没用。
  
昨晚我对我妻子坦承一切，她鼓励我来自首，她说愿意陪我度过一切，没想到你们比她更快，果然人所做的一切天上有神在看，逃得过自己，逃不过无所不在的神。
  
我很软弱吧，对啊，而我的妻子竟然不离开我，她也是软弱的吧。当你有害怕失去的事物，你会变得软弱，而当你软弱时，你会清楚自己心中真正所爱。我没有爱，我有的只是害怕变得一无所有的恐惧。
  
倘若我在第一时间报警，事情会不一样吗？那个杀美宝的凶手可以查出来吗？或许可以快速破案，或者，还有什么奇迹出现，但我没有，我脑子一片空白，我想起许多事，我想过各种可能，当我拿着房东才有的第二副钥匙，我又变身成一个嫉妒的男人，在美宝不肯响应，不接电话，不开门许久之后，趁着妻子入睡，我睡不着，又在中庭里抽烟乱走，我不管屋里有什么人在，我要进去找她，这念头像发狂似的盘据我的脑子，我无法自制，就这么开锁进屋。
  
接下来就是我说的那样了，我进去时，看见美宝的样子就知道她死了。床铺凌乱，好像经过一番扭打，她身上的衣服都破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知道不该移动现场，但我忍不住把她的衣服换了，她一定不愿意这么狼狈难堪的样子被人发现。我小心翼翼拿出我送她的一套白色洋装，原本是我想带她去度假时穿的。小时候，她都打扮得像小男孩，但内心深处，她却喜欢这种充满蕾丝的洋装，以前我没有能力，我现在有能力，当然买最好的给她。我细心把她的衣服脱了，摆在一旁，但愿我没有破坏上面的迹证。我为她洗脸，简单上妆，她从来也就是防晒蜜粉一扑，顶多画一点口红。为了遮掩脸上的青紫，我多上了一层粉，这些事我不擅长，但天天看着妻子做，程序也熟悉了。即使死去了，美宝还是那么美，我知道此后我再也见不着她了，我抱着她的尸体很久，她一点也不像死了，我想象她还是那么柔软，像原来那样窈窕，但其实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身上有臭味，但那好像是两件事，已死的美宝，与未死的她，混杂在一处，我可能惊吓过度神志不清了，但却都还记得该怎么做。我把她身上的秽物去掉，她可能是窒息而死，我看到她颈上的勒痕。父亲去世时，也是下身脏污，我处理过，知道怎么做。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在屋里，在她身旁，我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在她屋子里待了很久。我想不出是谁杀了她，那个我们俩亲手布置的屋子突然变得好陌生。我一度怀疑自己，会不会是十一点的时候我进来屋里把她杀了？因为那时我在门外按电铃时，确实萌生恨意，觉得她不为我开门是无情残忍的，我心中响起许多不合理的声音，叫骂着她，但我没喊出声，那时我甚至没想过我家里就有备用钥匙，一直以来我都尊重她，总是让她为我开门，但这门不再为我开启了，我心中最黑暗的念头升起，我们不该分手，我们应该一起自杀的。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久，对于自己是个怎样的人，毫无头绪。遇见美宝之后，时间一直催促着我，每日上班下班，早上赶着见美宝，晚上赶回家陪老婆，她肚子越来越大，孩子快要出世了，每一天都在提醒着我，“你做错事了”。而无论哪一边我都无法放弃，无论怎么做，都会有人受伤。最绝望的时候，我确实想过，杀了美宝再自杀，茉莉与孩子有他们富有的家族照顾不会有问题，但如果要这样，为什么我跟美宝不逃走？或者，根本不用逃，直接提出离婚就可以，难道我软弱到宁愿死也不愿意面对现实，处理问题？死是什么呢？死不是痛苦与矛盾的终结，死，是彻底的离开。死是最深的背叛。
  
美宝死在我身旁，我坐在卧室地板上，一次次抚摸她已变冷发硬的身体，怀疑这一切都是梦境，这样的事怎可能发生。我哭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可鄙，与其在这里哭，不如赶快叫警察，但我却没办法打电话给警察，甚至按对讲机到楼下。我只忙着擦掉自己的痕迹，把美宝安顿好，我希望天亮时有人发现她，还可以看见她美丽的样子。做完这一切，我就溜走了。
   
回到屋里，我洗了很久的澡。人会因为发现自己的可鄙而痛哭，是否代表他还有羞耻心？还有一点最后的人性？我的人生问题突然都解决了，美宝死了，而且不是我自己杀的，再也没有什么会危害我，使我不自觉堕入歧途，破坏我家庭的完整。我的人生将回到正轨，这不是我的期望吗？爱为什么这么可怕？一点都不像想象中的美善。是否因为我压根没有爱过她，我谁也不爱，只是自私地想为自己脱罪，寻找出路。为什么漫长时光过去，我变成了一个如此可悲的人？为何隐藏在记忆中最美的爱，却引发出我心中最深的黑暗。
  
我杀人了吗？某人死了，即使不是我所杀害，我也没有救她，这个人曾经是我最深爱的人。如果，我心中还有所谓的爱，如果，我对她所做的，可以称为是爱的话。如今，所有一切都破灭了，美宝死了，而我知道，我还会日复一日地，无所不用其极地，继续苟活下去，我就是这样的人。

第四部
  <h2>十一月</h2>   
傍晚吃饭时，妈妈对任蓉蓉说她昨晚上楼时，在电梯里看见鬼影，是钟姐姐的影子，她说得煞有其事，即使钟姐姐已经死去一个月了，她却说钟姐姐阴魂不散，因为真凶还没找到。
  
妈妈歇斯底里地吵着说要搬家，但是爸爸一直不付剩下的赡养费，她们没钱搬家。这里不能住了，发生这么可怕的事，她不敢去中庭洗衣房，也不敢去垃圾间，一个人在家时会害怕，晚上总是睡不着。妈妈说下午她一个人在家，一直感觉屋里有人，她不断去阳台查看，觉得有小偷躲在那里。她说命案没破，谁能安心住在这里？钟小姐会被杀，那她也可能被杀，蓉蓉可能会被绑架。“这里的房子不好，我们就是住在这里才会离婚的！”妈妈大叫。
  
任蓉蓉安抚她，说报纸杂志都没再写这件事，因为凶手已经抓到了，大楼管委会也进行几次法会，爸爸说不要迷信，现在房子贵，搬离这里，一下子要去住哪呢？
  
一旦开始把话题绕到爸爸身上，妈妈就会大声哭闹，然后打电话去给爸爸或打给爸爸的新太太，吵闹至少半小时。但今天她没打电话，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拿出纸箱打包东西，后来好像是累了，就摊在地板上睡觉。
  
去年十一月命案发生之后，任蓉蓉跟妈妈到外婆家住了两个月，后来妈妈跟舅妈吵架，一气之下又搬回来，这中间一直听说她要换房子，中介公司也来看过，无奈妈妈想要同等级的大楼，换到台北去根本买不起。
   
任蓉蓉很习惯妈妈的脾气，本就是神经质的人，回到这有梦魇的地方，真是辛苦。她自己却不以为意，她觉得咖啡店的钟姐姐是好人，好人即使变成鬼也会是好鬼，更何况，她认为世上没有鬼，顶多，只是还未意识到自己已死的灵魂吧。在生死两界之间徘徊，这样的灵魂是最可怜的，就像她，徘徊在妈妈与爸爸之间，不管在哪儿都觉得不是自己的地方。
   
妈妈对她控管很严，只因她觉得凡是人类都会说谎。她没有手机，家里电脑放在客厅，妈妈答应的时间里才可以上网，内容都要由她查核。每天早上到学校，她都会借用同学的手机上网看新闻，看同学的脸书。班上有一半的人有手机，学校有些地方可以无线上网，比如图书馆、老师的休息室，其他的时候，要靠3G吃到饱，不过这些都与任蓉蓉无关，她没有手机，只有电话卡。公用电话虽然变少了，但学校跟便利商店还是找得到，而且用到的机会真的很少，妈妈如果要找她，会打给她的死党王甄绎，她的名字很怪，是算命算的，她妈什么都要算命，她才十五岁已经改过两次名字了，真可怜，越改笔画越多。比起来任妈妈算是不迷信的，不然蓉蓉会活得更累。
  
照理说她只是小孩，才初中二年级，大人要结婚、离婚、同居、分手，都不是她能决定的，她只是被安排的对象，接受父母的安排，设法让自己在这些安排里适应良好，是她作为小孩的人生态度。王甄绎常说她讲话太深奥了，听不懂，她倒是觉得像王这么头脑简单的人很幸运，一定是因为她妈是用农民历决定家人的作息与生活方式，至少有准则可遵循。任妈就不这样，她是靠着她混乱的头脑决定她对世界上所有事物的看法，不但没有准则可遵循，也无法预料，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不要反抗她、质疑她，但也不要因为她讲的话而太过在意或认真。任蓉蓉早就学会了，让那些话语像中庭的喷水池那样，无论喷出多少水，都会回流到水池里，反复回收，她只要记住几点，妈是善良的，她是个好人，她不会刻意要伤害自己，或使做孩子的她难过；倘若发生令人难过或有伤害性的事件，那一定是妈妈头脑里不好的东西在作怪，“没有理智”、“理智发挥不了作用”、“理性崩溃了”，大约是这样，这样的人你不能太过怪罪他们，这也不是他们愿意的。
   
＊
   
任蓉蓉养成哼歌的习惯，柏油路上阳光反照，热气蒸腾，行人纷纷撑伞，她一路哼着歌，往小径走去。
  
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栋建筑，从云雾里淡淡浮出，轮廓逐渐清晰，那是占地宽阔的楼房，外观每次都不太相同，近来则固定为附有庭院的双拼木造日式建筑，其来源出自她上周读过的日本小说。
  
这建筑全凭想象，形貌时时更改，只存在她的白日梦中。说梦并不准确，因为她未曾入睡，把眼睛合上只是习惯，经过练习，她已能睁着眼睛构想，但她仍喜爱在黑暗中让那屋子慢慢浮现出来的感觉，像从海中或雾里升起的，一座海市蜃楼，隐身于她个人才得以见识的幻梦中，非常安全。
  
她最喜欢的步骤是打开大门之后，看见玄关的刹那。在入口处先脱鞋，把皮鞋整齐摆进鞋柜里，换上藤编的室内拖。书中描述的屋子是一栋私人图书馆，企业家为了纪念并保存自家的藏书，开放给大众阅读。现实中的她时常到公立图书馆阅读，却从未去过任何私人图书馆。初一时她参加了学校的“读书社”，每周末指导老师会带大家去市立图书馆借书，因为借回来的图书都得经过母亲审核，她多半在馆内阅读，因为贪心，也因为时间有限，幸好小五时母亲让她去学了速读，也参加过记忆训练的课程，这些当时觉得痛苦的补习课却成为如今对抗母亲的才能。
  
她读过许多十四岁少女不会阅读的小说。她总是搭电梯到达七楼的翻译书区，贪婪地一口气拿下四五本书，在阅读桌上飞快地浏览，因为时间总是不够，她至少能记得某一本书的故事大纲、文字气氛、作者姓名，像是背诵什么般，全部塞进她意识中属于“小说”的这一区块。为了有效运用她仅有的记忆力，她将预备记下的所有事物都加以区分，像图书馆收藏书籍那般分类，来不及阅读的就以图像方式浏览记忆，暂时存放起来，稍得空当就反复咀嚼，强逼自己记住。
  
她几乎记下了想要记得的所有事物，只因记忆是她唯一可以收放心爱事物的地方。母亲对她严格控管，从饮食起居、学校课业、朋友交往、作息安排、观看电视、阅读书本、上网浏览的网页、手机发出的讯息、脸书的朋友数量、发表文章的内容、按赞的对象等，“所有文字记录”，母亲紧随在后，逐一加以检视、分析、评价，并且过滤筛选，通过母亲指缝“可以留下的”几乎都已经是残渣，是她不想要的东西。
  
八岁那年母亲与父亲离婚，争闹多时终于以“判赔一百万并放弃女儿监护权”的条件，父亲让母亲因高度自尊在盛怒失控底下签字离婚，一年后迎娶了母亲一直怀疑是外遇对象的阿姨。母亲从一歇斯底里的失婚者，逐步迈向“秘密警察”的境界，失去对父亲的控制权，她转而控制年仅十岁的她，如此反复四年，状况不减反增，母亲收束的手段随着她年岁的增长日趋严格，她也因此反长成一个拥有一整座记忆图书馆的少女。
   
听见母亲的脚步声，她从幻梦中转身，迅速切换意识，将整座图书馆关闭。
  
夜里九点钟，母亲准时朝她房间走了过来，她能用脚步声来判断母亲今天心情好坏，会挨骂与否，当然，母亲几乎都活在坏情绪之中，但她不是每日都被处罚的，挨骂受打这种事有心理准备总是比较好。
  
步伐急促而沉重，砰砰砰，室内脱鞋尾端拍击着木地板形成重重的砰声，她火速把桌上的书本收好，耳机与手机都收拾妥当，但她不清理现场，以免增添母亲的疑心。
  
母亲没有主动要求，但她总是把房门敞开，任母亲自由进出。“妹妹，作业写好了吗？”母亲神经质的声音出现。“在干吗？”故作温柔镇定却又忍不住气急败坏，她后悔自己把桌子清得太空，来不及翻开数学参考书。“今天的考卷呢？”母亲走过来她立刻起身让位，母亲好自然径自操作她的桌面电脑。先检查网页浏览记录，然后兀自打开她的脸书页面，听同学们都说父母要求加入脸书朋友，觉得困扰，有人还因此申请两个账号，一个专门让父母监管，然而她觉得那样做也没用，母亲丝毫未觉不妥地要求她交出脸书账号密码，虽然没有以她的名义发文，但逐一检视她所有朋友的动态，使她对脸书已失去兴趣，甚至有背叛朋友的感觉。即使如此，每日她仍上网浏览，每两三日就发表一篇“积极向上”、“甜美温馨”的动态，她小心拣选着给朋友的赞，若无其事地改变习惯。后来她发现自己的e-mail密码被母亲破解了，虽然几次试着更改密码，也试着申请其他邮箱，但种种监视使她感觉这台电脑已无任何安全之地。
  
据说，当年母亲即以这些方式破解了父亲的外遇。可是父亲说，他与阿姨在离婚前一直都只是笔友。
  
母亲无所不在。
  
为求安生，她为自己寻找的不是一个新的匿名脸书、免费e-mail账号，或秘密部落格，甚至干脆到网咖或朋友家上网。她不做这些会导致更大危险与麻烦的事，她要创造出这世上谁都找不到的秘密藏身之所，于是她日夜编织，反复堆砌，在脑中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可以存放任何知识、记忆、图像、文字、心情与感受，任何“有形无形事物”的建筑，仅属于她自己的图书馆。
   
作文簿、考试卷、练习本，母亲在一旁翻阅，眼神如鹰如电，她战战兢兢。上学期在学校得了作文比赛冠军，母亲收到语文老师亲笔的赞美信，老师询问母亲是否愿意让孩子加入语文资优班，引发了母亲喜悦与惊恐交织的复杂心情。母亲让她参加资优班一周两次的加强辅导，为她买来老师指定的课外读物，陪她上图书馆，带她去逛书店，在日常的作文课以外，也遵照“师嘱”特别加强课余的“日常写作”。母亲带着神气又危疑的心情看待女儿的文学天分，半是鼓励半是恫吓地对她说：“书写是一种背叛。”母亲说，“小说都是谎言。”书房的墙上挂着作文比赛奖状，母亲找来书法名家写上两个字挂轴在旁：“诚实”。
  
她哑然失笑。
  
如果可以减少母亲的痛苦，她愿意诚实，但母亲要求的是两组背反的观念同时的并存，她若事事据实以告，母亲将会受伤。
  
她顺着母亲的思路，摸索出一种最安全的文风，所有见诸形式的文字思想都紧贴着众人想象中十四岁的早慧少女，才华洋溢却又不过分聪敏，慧黠而不机智，乐观进取，正面思考，有些少年强说愁的必然青涩，却又毫无晦涩阴郁思想。她在严格的自我规训下练就出两种文字，一个用于母亲可以触及的世界，作文簿、日记本、脸书文章，另一种文字，全以记忆的方式存放在她私人的图书馆。
  
她总是反复练习，为了不让年少奔放的脑中满溢的思绪流泻而出，她必须将它们化为文字，然现实世界没有任何一处可以安全存放这些“真正想写出的文字”，于是她将它们全都化为一篇一篇设有标题、栏目甚至编号的文章。她不写任何一字，她只是反复编造，重重抚摸，在思绪里将那些文章形塑，并且仔细背诵下来。如若不这样做，她就无法相对地有能力写出那些母亲与老师们都满意安心的文章，如若不这样生活，她将可能不是杀死自己，就会杀死母亲。
   
那些足以构成所有真实自我的思想、感受，甚至想象，甚至无涉及任何他人只是少女对于世界的点滴看法，在她饱尝惊吓的生活里，全都变成集中营里幸存者得用蝇头小字写在纸片上藏匿于外套领口的“受难回忆”，成为流亡者、囚犯、政治受难者写在衣服碎片、卫生纸、任何可以书写的物品，藏匿于阴道或肛门里偷运出来的“作品”。她读过那些流亡者的故事，但如此悲伤的方法于她并不适用，根本的差异是，她无丝毫有朝一日必须公之于世的期盼，那些会伤害到母亲的想法她不愿意使之真实存在，所以她不必写下，也无须公开，她已经放弃去寻找任何一种世间真实存在的“地点”、“形式”、“容器”来安放这些东西，她只是要它们存在着，如落叶飘落水流，在叶片轻拍河面水滴附着叶面的瞬间，风吹物动，转瞬即逝。但那短暂的存在即是存有，当想法如云朵成形，即使最后化作雨滴落地，那即是她的真我存在过的证明。
  
不记录下来，连她自己都会忘却，连她自己都会融入那个她捏塑出来的母亲所渴望见到的“她”，那她用以安全存活于世的假面，那被修改过的人生。她唯恐自己只要抛却这座记忆里的海市蜃楼，她就什么都保留不了，不可避免地被她自己创造出来的那个怪物吞吃，再也无法回头。
  
母亲以子宫产生她，她用虚构产生自己。
   
父亲离开后，母亲总那么没有安全感，疑心早晚她也会离去，疑心身边所有人事物都串通起来欺骗她，母亲以惊人的意志将三年恋爱八年婚姻生活完全改写，成为一个伤害历历的版本，作为孩童的她是母亲受难的见证者。某个傍晚时分，她已经上初中了，在学校前站牌下看见久违的父亲正等待着她，陪在一旁的阿姨与他们的宝宝，宝蓝色的小March停在一旁，柔和光影里，阿姨脸上绽放的轻笑，她几乎每次都会爱上那张永远为她而微笑着的脸，也几乎确信自己欣喜于父亲如今过着这样的生活。
  
她琐碎记忆着父亲完好的形貌、亲切的笑容，以及幼年生活时一家三口静好的回忆。她全然同情母亲，却又不可避免看见她的失败，因为这份颓败又更加同情她。作为那个后来不被爱的人，母亲完全咎由自取，控制狂、占有欲、不安全感，母亲越陷越深，父亲终于逃离。
  
她是最后一个还爱着母亲的人了。
   
然而，现实中，在母亲面前时，她必须遗忘那些温情，且说出另外一整套使母亲不至发狂或发怒的情节。她说阿姨很聒噪，小宝宝一直哭闹，父亲脸色很糟。母亲哼哼说：“他现在知道苦了吧。”她点头应和。“山上的房子很潮湿，爸爸气喘常发作。”她说。母亲冷笑说：“我不想知道这些。”
  
母亲让她每个月到父亲家吃一次晚餐，为的只是收集更多父亲新生活不快乐的证据。
  
母亲就像最老练的刑警，懂得用疲劳侦讯、恐吓恫吓、恩威并施、动之以情、拼凑挖掘，要她承认一种她并不想承认的真实。所谓自白，签字画押，深入你心，侵吞了真实。
  
所有检查都做完，母亲自书桌起身，倾斜背影像是负载沉重包袱，她也感到精疲力竭。
  
母亲离去后的房间，安静得像是陷入真空，所有一切伪装都已做完，一个女儿该尽的义务，该演的戏码，全都完美落幕，她觉得疲惫而恍惚，此时唯有进入那个地方，才能感到自己的真实。她抖抖肩膀，摇晃脑袋，将这座已然歪斜的肉身扶起。她轻轻闭上眼睛，等待那阵云雾来袭，光影散漫，图书馆浮升出来。
  
推门，脱鞋，上楼，有时手续繁杂，有时简单。她沿着虚空中的楼梯，握着不存在的扶手，脚踏一级一级幻梦中的阶梯，三楼，走进列阵高抵天花板书架的藏书区，她以指尖触摸那些不可触碰的藏书，她可以感觉指端皮肤传来兴奋的摩擦，书的香气与潮湿感，阅读者翻动书页的声音，某些空白的书背还没来得及安上名字，只是虚悬在那儿，庞大的书海，足以吞噬生活里所有乏味与不幸的字河，她的小宇宙。
  
藏书区有一面靠墙的书柜藏有玄机，她轻易找到第三排书架第十七本书，如按键般轻推，书柜整个后推变成一扇门，她开门走进，俄罗斯娃娃般重复三次以不同方式进入屋中屋，最后来到一个只有少女房间大小的空间，斜屋顶、天窗、单人床，阳光自窗口洒入，沉重得像是已有百年历史的书柜。她轻轻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天窗下的木制书桌，单人扶手椅，弧形靠背，木制窗棂有简单的雕饰，桌上有可调式绿色的台灯。她拉开椅子端坐，抽出空无中的笔记本，旋开乌有的钢珠笔，她振笔疾书，所有字迹在写出的瞬间旋即消失。
  
斜窗外可以远眺对面人家，清一色木造房屋，都比图书馆低矮，童话似的小镇风光，路树都是圆圆伞状，更远处有山，云雾飘荡其间。她振动纸笔，沙沙刻下字句，像风吹向海滩，将岸边细沙拂出形状，潮起潮落，也能将痕迹全部抚平。她静静书写着，将字句镌刻大脑皮质层、海马回，或任何记忆暂存区。她加码压印，使之成为永久记忆。
  
记忆准时如浪来袭，小姐姐将醒未醒，父亲与继母以及那新生的婴儿在另一处，城市里一个小小的跃层小屋，童话般刻苦地生活着。父亲将房产留给她与母亲，且继续每月支付高昂赡养费，母亲不时提告，从最早的“通奸官司”、监护权官司，到后来提高赡养费、申请女儿的教育信托基金，每隔一段时间就开始新的戏码，使父亲疲于奔命。
  
母亲忙于摧毁父亲的新生活并且严密控制她这象征与父亲联结的“家庭遗迹”，她则醉心于建造自己的堡垒，精密打造各种通关密语，将意识与记忆加封保密，甚至不惜再翻译成其他语言，确保即使严刑逼供，即使意识昏乱，即使有人进入她的梦中，破解她的密语，也无法解读那些她精心打造改写过的记忆之书。
  
那是五岁生日，老唱片重复播放永远也不毁坏的，父亲为她在大楼庭院举办生日派对，小区里的妈妈带着孩子都来参加。那时他们一家三口就住这栋摩天大楼，六楼有泳池、水塘、小桥柳树、洗衣间、撞球台。她生日就在儿童节，母亲穿着白底蓝点点洋装，正在一旁摆弄蛋糕与茶点，那时的母亲脸上柔柔的，还没有被妄想侵蚀，父亲仍深爱她以及母亲，彼时世界完整，她只是个寻常的孩童。
  
几个跟他们熟识的家庭几乎都在这中庭花园聚集，阳光下泳池水光粼粼，父亲还没教会她蛙式。
   
她看见自己起身，走向属于她的书架一层，那些书背上孩子气地写着她的名字，尽管用的是如密码般难以辨识的文字。母亲如空气无所不在，但那儿是安全的，她将自己少女的一生，浓缩于图书馆中的密室，书柜一层，架中一格，几本书间，阳光斜照，款款落在所有储放记忆的图舱，遥远隐约。仿佛听见母亲喊她，她舍不得张开眼睛，有一些字浮现出来，预兆似的，促使她关掉窗口，回到真实。
  
她微笑着转头，母亲的双手落在她肩上。
  
她不害怕，母亲看不见那个，其实更真实的母亲，她收藏妥当，连母亲本人也无法摧毁。

十二月
   
“我要打电话到环保局！”王丽萍对着隔壁的洗衣店老板咆哮，“你们的热气都吹到我屋里，臭死了。”她又吼。洗衣店几十台机器热风从风管往门外排出，就在门口盘旋。热台风似的。
  
“那么臭，一定有毒。”她把玻璃门关上了。十月底，有点凉，但只好吹冷气了。
   
她也不想语气这么坏，是好好沟通过，都没人理会，她才决定开始反制的。
   
王丽萍开设一间房屋中介，二十年房屋中介经验，就设在大楼中庭花园少数几间店面里。她开店的时候，隔壁还是发廊，谁晓得做没半年就倒了，空了很久，这两年才开了洗衣店。小区中心有三家洗衣店，一家私人开设的自助洗，一家公用的投币自助，公用的器材老旧，管理不善，但是便宜，只有一些穷学生或“穷人”才去那儿洗。五年前跟她男友看上这栋摩天楼，投资了两户，男友也是中介业的。看上这里户数多，可自立门户，她就来开店了。
  
他们自己住在十七楼的两房，男友有老婆，一星期来过夜两次，习惯也就好了。四十二岁的女人，跟他都八年了，他们已经不会聊什么离婚的话题，性生活也不多，更像是工作伙伴，有空时一起去公园慢跑，附近馆子吃饭，久久才有一次性。男人后来还是回到大公司去做，专跑捷运共构与新兴建案，这两年房价火箭似的上窜，偏她这里的生意不上不下，来到这边才知道这里分地盘呐。地盘老大是林梦宇，真是死对头了，老林办公室也设在中庭，高尔夫球场那边，清静得很，听说当初租得特别便宜，就在管理室旁边啊，谁晓得管理室会改位置呢，本来还是离她这边近些，哪知后来决意把一处闲置空间搭建成管理室，这下大家缴交管理费都会看到老林办公室了，这边百分之七十生意都在他手上。另外一成，那个金发辣妈，她看了就有气，什么房屋中介，根本是黑道世家吧，两夫妻凶神恶煞型的，办公室在十四楼，也不知他们哪来门路，有生意就是抢，看来应该是贿赂了管理员。
  
王丽萍意兴阑珊，一星期有三天店门都是拉下的，全怪这洗衣店，热风毒气吵闹声，门口等候洗衣的客人喧哗，最吵的还是那对看店老夫妻，这房子还是她租给他们的，哪想是这么刻薄的生意人，塑料桌椅都摆到通道上了，老先生日日在那儿喝茶嗑瓜子，老太太大嗓门，又喜欢串门。起初她还耐心对他们，谁晓得他们就在店铺后头买了一间套房，也没跟她买，店铺通住家，把走道都挡了。老太太的堂妹是管委会主委的老婆，你说这世道，正经人受累，就便宜了这些鸡鸣狗盗之徒。
  
或许也不是因为洗衣店，不知为何，渐渐的疲惫就像紧身裤子，穿上身就难脱下，一到下午她就累极了，一个人守着小店，望向中庭那些因为日照不充足而显得色彩黯淡的植物，她这块地方就是晒不到太阳，但不远处就是游泳池。夏日，泳池开放了，公共更衣间就在她店旁边，父母带着孩子，稀里哗啦地，走进走出，那些孩子或腰上提着浮圈，头上戴着泳帽，身上的泳衣千奇百怪，有的一下水就翘起屁股变成黄色小鸭，池水里闹哄哄的，阳光都落在那块地，她从屋里都可以看见日光在水珠上形成的折射，无论心情多坏，都不免莞尔。
  
难道是更年期？但她才四十二。
  
她想要有个孩子，这年纪再不生就不可能了，但男友有妻有子，能稳定交往七八年已经是奇迹，且他早做过结扎了。
  
为此，她很想分手。但她太寂寞了，跟男友分手后，在这里工作啊，没同事没老板，现在连客户也没啦。
   
没事做，店门一拉，成天就泡在健身房里，活动中心每周四的瑜伽课她也报名。中庭早上练八段锦，傍晚跳健身操，晚上学社交舞，样样她都跟。中心有老师义教，学书法、乌克丽丽、编织、拼布，甚至读佛经，有什么学什么，就是打发时间，排遣寂寞，但每一项都热一阵就冷，持续不了。除了培养兴趣，当然也希望可以交些朋友。这一年下来她怀疑自己得了忧郁症，越来越退缩，除了男友、客户，生活里会见面的人越来越少，以前还会跟大学好友聚餐，如今大家生养孩子、移民、大陆工作，一年能碰上一面算是难得，总之，她一直怀疑是搬到这栋大楼才变这样，这大楼太方便了，什么都可以外送，碰上下雨天，可以一星期不走出大楼也活得下去。
  
发现自己宅掉之后，她努力让自己活跃起来。一个人离乡背井，到台北打拼十二年，竟落得变成别人情妇，工作有气无力，身材也日渐走样，这不是号称“王班长”的她。三十五岁之前，她是职场女强人，已经攒下一栋公寓，股票市值上百万，后来股票腰斩，公寓脱手，都在低点，因为跟同公司的已婚男人恋情曝光，他们俩只好离开原本的公司，独自来这里开业，来这栋楼真是重起炉灶了。
  
想来心酸，不想也罢。
   
整栋大楼，她唯一的朋友，或还称得上朋友的，是楼下咖啡店的店长钟美宝，倒不是因为喝咖啡，而是在中庭健身房相识。那阵子她很疯骑飞轮，简陋的小区健身房不知为何有人捐了两台飞轮脚踏车三台跑步机，可能是选举吧，其他健身设备陆续到齐，甚至还有教练义务教学。那阵子健身房可热闹了，她当然是天天报到，而钟美宝则是每周一下午三点会到，这时间冷清些，有时里面只有她们俩。是钟美宝先跟她打招呼。这女孩好像天生懂得如何跟人交朋友，运动完在瑜伽垫上拉筋收操，她们也彼此交换各自学来的拉筋招式，每次运动完大汗淋漓，她就邀美宝就近到她店里喝杯饮料，冰箱里永远摆满了茶里王，客人少，不喝会过期。
   
是一种嗅觉吗？或者直觉，她总觉得这个年轻貌美、看来亲切可人的女孩，也是人家的情妇。倒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一种孤独的气味，与她相似。话题里很自然她提起了男朋友，美宝说男友在科学园区上班，但那语气真不像是男朋友，倒像是为了掩人耳目而编造的存在。她自己也做过这种事，随意拿个男人来充数。她可以辨认，因为真正在热恋中，或有论及婚嫁的对象，不可能还有那么寂寞的神情。即使是如此漂亮的女人，那种难掩的孤寂，却非单身的寂寞，那是一种难以言喻，无法对他人阐述，连对自己也解释不了的心情。即使在最欢腾的话题里，总是难掩失落，总是有什么小小的缺憾，或者，大大的悲伤，而又有种“但我还是拥有爱情”的自信，“有人爱我”，只可惜“这件事无法对他人说”。
   
或许她想太多了，但王丽萍一直这么认定着，于是对美宝说了自己的遭遇，说了她欲振乏力的生活、爱情、事业，但钟美宝什么体己话也没对她说。
  
后来美宝不再来健身房了，换成她去咖啡店，有一度她曾经感觉自己快要可以攻克钟美宝不对他人打开的封闭内心，但离开健身房之后，她觉得美宝更封闭了。每天笑容可掬，行礼如仪，制作美味的蛋糕，就像广告里“甜美生活”的样板戏。
  
王丽萍想把中介公司关了，回中部她起家的建设公司做房地产，以前的老板还等着她回去再起炉灶。她与男人的恋情也终于要画上句点。“总有人要喊停。”她说，“这些年真的谢谢你。”男人像是松了口气，也像是另有隐情，她要离开这栋使她走不出去的大楼，竟有几分不舍。
  
钟美宝的死去，促使她决心离开这栋楼，却也花费了她两三个月的时间。
  
当搬家公司清空她屋里所有物品，她回头再望一次这栋她居住、工作、爱恨的楼，突然什么依恋都没有了。

一月
   
当直升机撞毁大楼，爆炸引起大火时，连接两座高楼的透明天梯玻璃屋顶炸碎了，烈火沿着风管蹿烧，从外观看，那两座102层楼的玻璃之塔脆弱得像要被拦腰折断。
  
李锦福突然站起身来，感觉恐慌。
  
电视台播放的一部韩国电影，描述摩天楼遭遇火灾的剧情太过逼真，引发了也住在摩天楼的李锦福心悸、胸闷，他慌忙走到橱柜拿了抗焦虑剂温开水服下。
  
不该离开地面的。
  
李锦福想着，不该把三楼的老公寓让给女儿跟女婿，不该收起水煎包摊子过什么退休生活，住在这里，十三楼，人悬在半空中，周身不宁。他腿脚不好，万一停电，叫他怎么爬十三层楼下去？
  
但也就是因这腿脚不好，女儿说服他搬到电梯大楼，说这里什么都便利，楼下就有商场，出入有管理，屋子每星期派阿姨来打扫，要回家的话也是五分钟路程就到。“我们会常去看你。”女儿说，都是骗术。
   
这个女儿养大嫁人，心就都向着丈夫去了。没聘金不说，男方连场像样的婚礼也没办，公证结婚，两人的结婚照竟然是去照相馆拍的，一组三张，比他自己结婚时还阳春。女儿上班五年后买这小套房，还有一百万贷款没还，两人结婚那男人竟就理所当然搬进来了，现在男人怎么这么厚脸皮，没个住处也敢娶老婆？孩子出生后，女儿就怂恿着要跟他换屋，说带着孩子住套房晚上一吵就睡不好，何况他们还有条狗，狗跟婴儿同睡一床不好吧。她理由多，老父亲也说了，不然看孩子或狗择一带到他这儿养吧，这不就解决了。半年过去，也不过因为他摔跤伤了脚，倒还不至于不能行走，老婆死后这十年他自己烧饭洗衣还顾着摊子，不也都过去了，可没指望过女儿照顾，哪知人腿脚一不好，心就软弱了，见不得女儿失望，怕她再不回来探顾，主要也是舍不得那金孙，多漂亮一个女娃子，像极女儿小时候。
  
于是就这么半推半就，把公寓让给了女儿一家住，他搬到这个小套房来。
  
荒唐。
  
人老了就难免荒唐事上身，但怎么看一个老人单身住到这栋楼就是个不对劲。
  
连个阳台也没有，洗完衣服晾哪啊？女儿说，中庭有洗衣间，烘衣机好用得很！他活七十年了，还没听过衣服用机器烘干比晒太阳好的。还有没事花钱雇那些保安，做啥，过滤访客？他一个访客也没，能不能不缴钱？
  
这楼住起来不踏实，隔壁住着谁，都不知道哇。每天电梯上上下下，闹耳鸣，再说这个气密窗户一关，真是与世隔绝了，外头半点声音听不到，这不是自闭了吗？他老穿错衣服，不是太冷就太热，一下楼才发现下雨。楼上瞧着安静，一下楼，马路人车机械轰隆隆，把他闹得都心悸了。血压也高得不像话，头晕，脖子紧，而且人一住进这种楼，就懒得下楼啦，说什么便利，根本是关禁闭。套房隔成一房一厅，有个功能齐全的流理台，大同电饭锅上头蒸鱼蒸蛋下头煮饭，一锅到底，瓦斯炉不给用，女儿买了什么黑晶炉，不见火只发热，平底锅煎蛋、炒青菜还可以，也没个排油烟机，反正他年纪大了，大多时候就是蒸个馒头，吃点酱菜，蘸点豆瓣酱，也就一天。
   
唯一可喜就是每周到中庭的视听室看电影，免费，所有免费事物他都爱。后来发现一年大节日都有免费吃喝聚会，中秋烤肉，元宵猜灯谜，中元普渡，圣诞节派对。看医生也方便，署立医院有接驳车每日两趟经过，他爱吃的山东馒头，每周一、三在楼下就有车送来，那可成了他的访友时间。以前老战友，眷村街坊那批老弟兄，时间一到就来搬馒头，他也不改习性，一次买十二颗，冷冻库塞满满。
  
“你好福气。”阿满姨这么说，“大楼多气派，也不怕刮风下雨的，连走廊都有人给你打扫。”这个阿满常来他这楼捡回收，当然说大楼的好话。
   
习惯就好，他这么对自己说，看女儿女婿把旧屋子整理得那么漂亮，连小娃娃都有自己的房间，也该为他们开心，他这老爸也没啥留下给她，就一个三十年破房子，他住这大楼，顶多也二十年吧，说不定过几年他就搬去东部的赡养院，逍遥自在了。要习惯这楼不容易，只是忍耐罢了。
   
没想一日他去中庭洗衣房在花园空地遇见了林爱娇。
  
六十几岁也算老太婆了，可人家一点老气也没有，在那儿神清气爽打八段锦，脸蛋身材保持得丰腴娇美，真是爱娇。以前在后面新村住的时候，林爱娇开了间水饺店，二十年老店，他是常客了。他们俩是同乡，可以谈点依稀的往事，她老公是个湖北佬，凶得什么似的。那时早晨大伙常在小区公园打太极，他们俩就是有话聊。当时他还有老婆，心里啥也不敢想，只是每天见着就开心，有说不出的默契，后来突然不见林爱娇出现，原来是搬走啦，这不见就是五年。李锦福搬到大楼来，一个月就让他碰上林爱娇，她好像变得更娇美了。
   
爱娇住在A栋十九楼之七，跟儿子媳妇一起，老头子死后，他们把旧房子卖了，到这里买公寓，林爱娇倒是没半点抱怨，组了个八段锦班，还开读书会，假日时去附近登山步道，日子充实快乐。“老头子死了我就重生啦！自由自在。”爱娇说，“时间都不够用啊！”林老师早上练功，下午在康乐室给几个老人气功治疗，他每天报到，像混杂其中多少个好色老头是冲着爱娇而来，现在他单身，爱娇没伴，老交情还在。
  
怎么开始？谁先开始？老到这地步，还可以爱吗？人生还有机会找个老伴，做点什么令人感到快乐的事吗？他一直犹豫不决，反倒是林爱娇起了头，约他星期日阳明山健走。那段时间，大楼发生了命案，人心惶惶，爱娇却对他说：“命案发生之后，我突然觉得想做的事都要敞开心来，尽情去做，你说好端端地在屋里都有人可以闯进来杀死你，人生还有什么可以保证？但生命越是无常，我越是要把握生命。”他们在餐厅里吃土鸡、野菜，聊着旁人的生死，一点不忌讳。他对爱娇说了住高楼不踏实的心情，爱娇笑他：“什么踏不踏实？踏实的人住哪都踏实。拐个弯想，脚上踏的就是地，安定下来就是家，住几楼有什么差别，我们都是逃过难的，吃过多少苦，现在可以有这样的高楼看夜景，有人帮你收垃圾，楼梯间打扫得干干净净，跟住饭店一样，操什么心？”爱娇几句话，惊醒梦中人。
  
第二次，爱娇说得到几张乌来泡汤券，他心里有底了，只是，怕得不得了，羞啊。
  
他心中沉积几十年的热情，突然被点燃，不就像那把摩天楼之火吗？除了往上蹿升，把所有一切都熔化，没有消弭的可能。他惊讶地想到逃难的日子，想到多年前第一次回大陆探亲，想到妻子的死去，自己的鳏寡孤独，过去的人生好像并非是他亲自走过的，太多剧痛，突如其来的转折，太多电视电影才会搬演的曲折剧情，却又在中年后突然陷入完全的平淡，日子重复又重复。起初还能靠着工作麻木，后来，他走进这座楼，真像是坐牢似的，断绝了一切希望，他居住在一个跟自己全然不相称的屋子，有点惧高的他往窗玻璃外看，会觉得恍惚，人生已经快要走到尽头，却连安稳地站在地面上，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都做不到吗？但为什么爱娇活得那么好？为什么一样住摩天楼，他浑身不自在，爱娇却像重获新生？他不知道，但仅仅是换好干净的衣裳，搭电梯下楼，在大厅等待爱娇出现，他衰老的身体突然也硬朗起来。其实他一向身体好，膝盖老毛病也没太困扰他，这段日子打太极也有点效果，他从电梯走出来，第一次感到完全不晕眩，甚至觉得这么快速很顺畅，柜台管理员对他点头，他也微笑响应。傻了吧，他想，都看得出来他在恋爱，枯木逢春，羞死人，可他没脸红，没尴尬，直挺腰杆往前走。爱娇已经在门口等待，她一身轻便，身材还是那么丰美，站在门口，像春风似的对他笑。
  
就这样吧，活到这岁数，还怕什么，等着他的，除了死亡，也可能还有点盼想，胡思乱想也没关系，老人嘛，他突然想通了似的，就该跟这栋楼一样，不变应万变，什么都容纳。
   
第一次各自泡汤，第二次就两人共浴，出浴后在一旁的床铺共度云雨。他激动得像个青年，身上的玩意十多年没用，还行啊。重点也不是那，爱娇软玉温香，抱在怀里人生像是从头来过了。他们俩在日式汤屋里，天南地北从老家聊到新家，从故乡谈到台北，谈什么都自然，快乐、感伤，无论什么时光，都觉得是上辈子的事了，而这辈子他们俩的生活才要开始。“你搬过来跟我住吧。”李锦福说，爱娇把头靠在他肩膀，好像要睡着了。“屋子虽然小，也还能煮点菜。”他说，“人老了，不需要那么大的地方。”他说。爱娇还是不说话，他搂紧了她，感觉时光开始回走。“小孩子不知道怎么看呢！”爱娇说，“管他们看法，我们都这么老啦，该活点自己的日子。”他说着突然胸中涨满勇气，明天就要开始去游泳、慢跑，他以前可是运动健将啊。爱娇点点头，他突然很感谢女儿把他骗到这栋楼来住，人生至此，没啥可求的了，他只企求胸前这窝靠着的女人，如此温香，如此解人，他认定这座楼了，突然觉得那小套房是自己最后的归宿，不用再死命爬楼梯，让他这一生结束在这栋高楼里，如果还有这女人为伴。他闭上眼，想起电影里那摩天楼之火，感觉自己体内也有火，熊熊地，把生命融开了。

二月
   
杀了它们再自杀。这是唯一的路了。
  
近日每天都收到邻居的投诉，身边有三只瘫痪的老狗，加上腰疼，椎间盘突出，自己夜里辗转难眠，病痛的老狗呜呜哀鸣，她总要起身几次。有时大狗白白拉了一屁股屎尿，其他众狗们都呜呜吹起狗螺，邻居就跑来按门铃。屎尿、眼泪、老狗的重量、自己的脊椎，每一件事都在崩溃边缘，而每一天都是生死交关，黎安华疲于奔命。
  
有些时候，夜里十一二点，终于把十四只狗的吃喝拉撒都处理好了，她窝在沙发没有破损的那一角角，疲倦不堪地想着自己怎落到这步田地，她会突然懂得为何有人夜里烧炭，或吃安眠药自杀，不是不想活，是活得太累倦了。
  
有时，她会心生幻想，随意搭上什么车往南走，越远越好，直走到听不见狗叫，不可能闻嗅到狗臊味的那些地方。山林里、云海边、岩石、沙滩、密林、平原、沃土，随便什么都好过一个小破屋让她容身。她已经六十五岁啦，再活没几年，她要一直走一直走，绝不回头。走进荒山野岭，走到人迹罕至的地方，想到这儿，有点盼望，但继而又想，以她这种命，说不定走到人烟绝迹的绝境，还是会遇上一条流浪狗。
  
啊。一切怎么开始的？路边捡到一只幼犬，女儿说好可怜，那只狗叫花花，养了十七年，去年死了。花花是一切的开端，其他狗就跟着来了，养了一只，觉得第二只来了彼此有伴，二口犬是哭，那三口好些，然后四狗就是也没差那一口饭，突破五口之后，就没禁忌了。那些年，街上到处都是癞痢狗，缺腿瞎眼或根本头好壮壮四肢健全，没人要的全收来，破十只之后她就认命了，不能多，但总会有某只狗在台风天、暴雨里，在最冷的寒流过境，在她最难抑制的黄昏，等在某一个角落，与她相逢。
  
带进来容易，送出去难，她的狗非残即老，即使壮年，也都是些花色怪异、白蹄黑眼的，她压根不寄望有谁来领养。几年前送养过一只，被主人恶意遗弃，此后她再也不送人，都自己养。
  
那时她自己还年轻啦，丧夫，退休，五十来岁手上有点钱，多的是时间。随着狗口增加，屋里人口减少，孩子大了，各自婚嫁，没人要回家，她也索性让狗都霸占一切，让屋子成了狗屋。
   
不论白天黑夜，她总安不下心，睡得浅短，易醒，难入眠。她总是一点动静就醒了，担心那三只病狗在睡眠中离世，这多矛盾！前一分钟还想着烧炭啊，把安眠药磨碎了加到狗饲料里，全家十四只狗跟她，一起呜呼，后一分钟却又担心起妞妞的心脏、白白的关节、斑斑的输尿管。对啊，是不是取错名字了？斑斑如今就是拖着条尿管，到处滴滴答答，斑斑尿迹啊。
  
所以并不是真想死，而是需要帮助。
   
一夜醒来，睡眠不足也得醒了，早上七点半开始新的一轮，遛狗遛狗遛狗，跑医院跑医院跑医院，清理不完的狗大便，煮不完的狗食，日子还是继续。
   
每天的开始都是黎安华下楼去遛狗。以前是狗儿最欢快的时光，她也爱它们这么欢腾地出门，但如今都是折磨。带着四五只大狗进电梯，人人避而远之，这些同楼层的邻居，都将她视为仇敌。
  
还是搬了吧。她哀伤地想着。
  
但房子已经卖啦，谁知道房价这两年一下飙得那么高，再想买已经买不起了。眼下就只跟姐姐挤一挤，两个孤独老人，互相有个照应。原本各自有房有家，她的女儿嫁人，先生死十五年了，姐姐全家移民到加拿大，为何大姐不走？贪图健保啊，把身上该修的修一修，或许也可以去加拿大安住，但那是后话了。
  
C栋十六楼之七，方位都是请命理风水师选过的，大姐说这是间聚宝盆，他们一搬进来，十年不到，房价翻了两倍不止，而且她操作股票也赚了三百多万，无奈都寄去加拿大给她女儿花，她那女儿真会花，一年烧掉两百万，老公都喊痛。
  
安华好不容易把狗都带出大楼，得留神别让它们尿在外头的走道上，六十几岁的人了，成天都感到疲惫，但还是得遛狗啊。一日六趟，情不情愿都得去。她随身都带着包包，里头有水壶、报纸、塑料袋、狗粮猫粮。以前都到公园遛狗，现在搬到这里来，走回原来的公园得快半小时，她一天得遛七八趟狗啊，只能在附近学校的外围环绕。这段路可惊险了，狭窄车多，要过好多个红绿灯，那边很多人在健走，但这些人可不欢迎狗，可是大楼里有个专卖腊肠狗的女孩，每天早上一行三人推着牵着抱着，共六只长毛吉娃娃，电梯里的大人小孩立刻喊着“好可爱啊”，她的狗一出门还没上出租车就尿在地砖上了。
  
三年前，她的几只老狗同时发病，肾脏病、心脏病，还有一只得了癌症。那年真是倒霉，病的病，伤的伤，碰上女儿要出嫁，说要老妈妈帮忙赞助房子头期款。为了养狗，她早已把退休俸一次领出，花掉大半，为了医治老狗，每回都是三千五千，动辄上万的治疗费，一年过去，她的老本全空了。
  
她把住了二十年的公寓卖掉，换间小房子，剩下的几百万，一半给女儿，一半留着养狗，哪知道，一房一厅还要兼厨房阳台的格局真难找，而且她不想离开这一带，狗儿都熟悉了，离公园近遛狗也方便，公园里几个狗妈妈是她仅剩的朋友，虽则她们跟她不同，人家都是养一两只，宝贝得要命，她则是越捡越多。白白是被捕兽夹夹住，后脚掌截断半个，后来前脚膝盖也坏掉，目前又瞎了。多多则是被车撞倒扔在路旁，邻居叫她去救的，当初可是在台大医院花了大钱做手术啊，那时多多才三个多月，能活下来是奇迹。其他的，瘸腿、瞎眼、暴牙，即使她这么爱它们，也知道一般人看了只会怕。这些年陆续送走一些老狗，其他狗也迈向老化，她想她不要再收任何狗了，她老了，穷了，就跟这些狗一起终老吧。但住在这栋大楼真不行。大姐房子保养得好，当初也请人装潢设计，三十二坪空间，前后阳台，木质地板，要光线有光线，要视野有视野，楼下就是公车站，走十分钟就到捷运站，旁边就有菜市场、量贩店、便利超商，生活机能多好啊，大楼附近有家小儿科，每天菜市场似的爆满，她也去拿过心脏药、睡眠药，医生斯文有礼对病人亲切得不得了。结果一次在大楼里遇到医生，那人一看见她带狗，立刻拿出手帕捂住了口鼻。
  
她怕自己的狗毁了大姐的木地板，虽然大小便都训练得去外面，这也是她会这么累的原因，有几只狗，宁愿憋尿，也绝不肯在屋里尿尿，连阳台也不行，于是不管刮风、下雨，甚至台风啊，至少也得带下楼遛一遛。她穿着雨衣，狗都淋湿，路人看他们像疯子。
  
幸好大姐也是爱狗的人，虽然没她这么投入，长年来需要车载狗看医生，都是大姐帮忙。钱的部分她也资助了不少，亲友中唯有大姐不曾对她养狗的事有过微词。她天生爱狗，但真正理解了狗对她的意义，是丈夫去世那年，如果不是为了照顾那些狗儿，她说不定就随他去了。那时她只有四条狗，屋里就她跟女儿，狗都还年轻，一次她去上班晚归，小偷从阳台爬入，大狗如如立刻对着窗户狂吠，直至把小偷吓跑。狗儿是天使，是恩人，是她后半生能继续爱生命的原因。
  
但住在这里不行。这里的人太讨厌她的狗了。
  
每每走出电梯，走进大厅，那光洁的地板，挑高天花上垂吊的水晶灯，柜台后表情一模一样的保安人员，身旁高跟鞋叮咚响亮的女人。她觉得自己不属于这儿，且人人都这么感觉，即便大姐是小区管委的会计委员，也无法使她摆脱歧视的眼光，光是她的衣着，她的狗，她那身畸人的模样，都使这么敞亮的大厅蒙尘。
   
但更根深蒂固的心里，或许是她也讨厌这一切，她懊悔自己卖掉了与丈夫辛苦买的房子，她的根失去了，一个无根的人，到哪里都是漂泊。
   
大姐回加拿大，她的生活一落千丈，每天去遛狗都成了噩梦。邻居抗议，管委会警告，连管区都跑来刁难。她噩梦醒来，总是家门洞开，所有的狗都不见了。
  
她每日抱着瘫痪的白白下楼，至少有个管理员对她很友善，会帮忙把闸门打开。她不敢在大门口附近放下白白，即使腰疼得都快断了还是奋力前进。附近有个咖啡店，店里的女孩会来帮她的忙，那女孩真漂亮，真的爱狗。另一个短发女孩子，男孩脸，一身精壮，也来帮她把白白的腿抬起来，她们还商量着，说要给白白募资弄一台狗轮椅，真的说做就做，立刻在咖啡店里摆上个募款箱。
  
但为什么这么好的女孩子会给人杀死了？没有美宝的咖啡店就像失去了灵魂，终于结束营业。她经过拉下铁门的咖啡店，心中寻死的念头又浮现了，该死的人不死，不该死的却死了。她拖磨着一身老骨头，不是什么爱心妈妈，她只是碰巧遇见了，这些狗，这些曾经是天使如今成为她生命重担的生灵，该怎么说，她放不了手，不可能放，她只得日复一日，推滚着生命的巨石上山，又看它滚下来。她想起美宝，真的想哭了，但她已经老得无法悲伤，生怕一个悲伤，把生命压垮，她还不能倒，还有十几条命系在她身上，她还得打起精神，继续她永不停息的苦难。活着是沉重的，但还有一口气，她就不能假装安乐死是更好的选择，她的狗儿没一只想死，她也不能把它们弄死，她在这些狗身上学到了这些，活一日是一日，即使瘫痪倒地，即使屎尿失控，也还能吃，皮包骨的身子总还可以感受到温度，她一叫唤，“白白”，小白白就又挣扎着起身，拼命舔她的手。
  
但愿美宝在天上安息，她苦笑着，虽然不信神，这时却希望真有神，庇佑着那个美好的女孩，去到她该去的地方，不要再受苦了。

三月
   
“欢迎光临”，他机械性地喊着，明亮的便利商店是深夜里最安全的地方，遇上抢劫的概率也不比白天在街上高。上大夜班的他，就住在前方那一大栋高楼里，母亲与他，守着两房一厅小屋子，还有个小露台，是算进权状里的。刚过四十的母亲看来简直像一般路上的年轻OL，谁也不会相信她已经有个十九岁的儿子。
   
夜里，在他一声声喊着欢迎光临的当下，母亲正在那个小公寓里间，有卫浴设备的套房里，一组一组接待着客人吧。母亲是酒店小姐出身，曾短暂结婚生下了他，父亲另结新欢，母亲带了孩子回乡下娘家，孩子一放就跑了。他在乡下跟爷奶住到初中毕业，母亲又出现，把他接到台北来，起初偷偷摸摸带男人回来，后来索性明目张胆把客人带回来，“叫叔叔。”母亲总要他对那些生面孔这么说，似乎这种家庭气氛还是母亲的卖点呐，“人妻控”最喜欢的。
  
母亲并不知晓他的感受，母亲什么也了解不了。他以那张据说遗传自父亲的俊秀脸庞，便利商店店员的招牌亲切笑容，应对这个他熟悉也不熟悉的母亲。熟悉是因为她脑子太简单太容易理解，不熟悉是因为，毕竟他回到她身边也才第三年。
  
深夜至清晨，这间店生意算好的。常客多，大楼住了不少酒店小姐，清晨回来时出租车坐到店门口，会进来喝杯咖啡，爱跟他哈拉，那时她们妆都花了，下午美容院洗整吹平及腰长直发都起毛了。身上浓重的烟酒味，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特别狼狈。
  
有对小情侣老是半夜来买关东煮，桌椅上一待就是一小时，东西不怎么吃，倒是常头碰着头，亲密地说话。他想，可能是夜里趁彼此的情人都睡着跑出来幽会的吧，他们之间像是有个谁都介入不了的透明结界，危险而悲伤。两人都漂亮、年轻，这么漂亮年轻的人竟也为了爱情而显得那么危险而悲伤啊。
  
他曾心神散乱走进一个酒店小姐的住处，那时夜班结束，到附近早餐店吃烧饼油条，一时间他真认不出那是时常来店里报到的酒店妹小爱。他们同桌吃早点，卸了妆的小爱就像寻常的年轻女孩，发尾翘起，宽大衬衫牛仔裤，白净的脸上眉毛漆黑而笔直，看来是性格强烈的女孩。“小七啊，我是小爱。”小爱喊他，这些酒店妹自认比他成熟，都喊他小七，小七弟，七弟弟。
  
那早他与小爱上床了，“破处”，小爱掏出两千块给他，“你球鞋都破了，买双新的吧。”他听了这句话想哭，又把小爱压倒狠狠做了一回。
  
那段时光，他突然进入了便利商店小情侣的模式，每早下班就到早餐店等小爱，一起早餐，然后回她住处做爱，混到中午，两人才又睡去。小爱的住处也在母亲买的那栋楼，挑高的小套房，在三楼，景色比他家窗外所见更好，却也有种更像漂浮之岛的不真实感。床铺在二楼，养了白色波斯猫，家具都是房东附赠的，室内装潢颇佳。小爱说房租连管理费一万五千，“好像租贵了”，他说，“我干爹付的”，小爱傻傻回应。如果有干爹，又何必干这行？他心想，但他没问过小爱为何做这行，他也没问过母亲。
  
欢爱后从床铺边的窗外望向远处，“那儿有土地公庙，求财很灵哦，我就是拜了之后才认识我干爹。”小爱说，“改天我们去拜拜好吗？”她又问，“我只有摩托车。”他回答。他真不喜欢干爹或上班的话题，但喜欢小爱从背后手穿过他肩头，笔画着远处山峦的姿势，他们就像一对真正的情侣，尽管他们从不曾说过谁爱谁。
  
“我爱你。”他低声说。嘟囔似的。
  
“我会当真喔。”小爱说，从背后双手环抱他，“我不知道爱是什么，但一有人说爱我，我就会当真。”
  
小七苦笑着，这是我的台词吧。但他们静静地，白日也似黑暗地，望着被隔绝在外的天光，是最灿烂的正午。“人家说这时候做不好。”小爱笑笑说。“为什么？”他问。“气血冲脑。”小爱说。
  
蓝天，白云，树海，小庙，高压电线密布如五线谱，他想不起更多事了。“我爱你。”他对小爱说。“我昨晚上班前我妈突然这么对我说，我吓得跑出去了。”
   
“呵呵，老妈最恐怖啊！”小爱傻笑着，“我们来冲脑吧。”

四月
   
她真想弄死她大哥，在大哥把老妈逼死之前。
  
他们租赁这栋楼会吃人，刚搬进来一个月就吃掉了她爸爸。
  
她一点也不相信老爸是像老妈讲的那样把他们扔下跑路去，更不可能是跟别的女人走了，而是这栋巨大如迷宫，走道穿梭如森林，每一扇门户像野兽的恐怖大楼把他吃了。爸爸从一开始就反对搬家，但房子被查封了又无可奈何，那么他们也该在住家附近找个合适的公寓，但母亲偏不，不知她哪里弄来这个小套房，说租金便宜，不顾家人反对把家具都变卖一空，套房里披挂几张布帘当隔间，一家四口就这么住了进来。
  
大楼金玉其外，他们家就是败絮。阿爸每日出去开出租车，索性都睡在车上，阿母每天就在这几十层楼的楼梯间捡回收物，她每天下了课也得帮忙，后来管理员伯伯说不能白天捡收，母亲会在半夜把她叫醒，梦游似的穿梭那些黑暗的楼梯间。哪来这么多啤酒罐跟塑料瓶，但就是有，最初一个月都能卖上一两万啊，加上阿母白天去街上发传单，她说比以前住的小区强多了。“没见过这么脏的垃圾间。”阿母说，“这里的人又脏又懒。”“亏得这样我们才有钱赚。”
  
她讨厌大哥，因阿母从不要他帮忙。
  
大学毕业后去当兵，本来都好好的，退伍后，大哥就很神经了，换了两三个工作，都跟老板吵架，然后一直住在家。
  
老爸失踪后，阿母要大哥接下那台车，大哥第一天就撞车了，什么不撞，还撞奔驰车，阿母又赔了十几万，只好把车卖了。
   
阿母说大哥是精神病，应该申请政府赔偿。她问阿母大哥是被军队虐待吗？阿母支吾其词，说：“最好是啦！”“没用的家伙才兵变就搞成这样。”她听不懂兵变，阿母说：“马子对人走。”
   
闲暇时，她从不去其他公共设施，不想撞见其他住户，因为他们靠回收物存活，仿佛知晓别人的秘密。母亲努力回收塑料瓶之余，也捡过现金、提款卡、存折，他们试着去提领，试个几次密码无效卡片被机器吃了。她很有罪恶感，觉得自己像小偷。母亲有时也把整罐的食物带回家，说根本没过期。保养品、旧衣服，甚至还在楼梯间见过波斯猫，阿母本来要带去宠物店卖掉，结果卖无钱，就又放回楼梯间。她亲眼看见一个小姐开心抱回去。
  
每天夜间的搜寻，她真知晓了许多秘密。套房这边，夜里很热闹，有些住户醉醺醺走出来，什么都往梯间丢，最扯的是她们捡了一台冰箱，根本还能用，冷冻库里塞了一万块。
  
阿母勤快收回收，大哥拼命搞破坏，他们屋里乱得像失火。阿母每天给大哥三百块，让他去网咖，他们家没第四台没网络，电视机倒是有三台。隔壁住户投诉，说屋里太臭，委员会来劝诫，阿母据理力争，说我们按时交租，管理费都准时交，他们嫌我们臭，我们还要抗议他们吵呢？
  
后来阿母写了黑函给隔壁，“我知道你们的秘密。”阿母从回收堆里发现他们的信件，“是小三。”阿母乐滋滋地说。
  
投诉事件没有了。两个月后隔壁换了房客。
   
三年来，他们每月九千元租下这屋，靠回收可以赚回生活费。她从初中生变成美容院洗头助理，阿母说要让她去读美发学校，她觉得都没差。大哥再一次骑摩托车摔倒撞到头之后，突然神经接通了，现在在汐止科技园区当工人，都住宿舍了。
  
阿母离不开这栋楼，即使现在大楼都雇人捡回收。“抢生意啊！”阿母说。但在这里日子还是好过，她猜想阿母爱上了这种充满秘密与刺激的生活，也或许阿母只是因为跟大楼的环保委员有一腿，她长大了，可以包容的事变得很多。
  
她想过要离开这栋楼，但大楼吞吃了她爸，她还不能离开这。

五月
   
权状十五点六坪，挑高四米二，隔成楼上一卧房，楼下一大房，客厅挑高，附有简单的流理台、冰箱、大窗。客厅的窗外可见远山，楼下房间的窗景就热闹了，是北城的夜景，跨年可见101的烟火。这是娜娜与小东一起看的第十个房子，也是价钱上他们恰可以负担的。两人新婚，从婚前开始找屋子，如今喜筵都过了半年，才有些眉目。
   
中介说，这种既可面台北又可以看见新店的格局最少见，夹层做得牢固，简洁，房间也够大，景色更是一流。带看屋的小姐年约四十，今天一共带他们看了四间房。小东喜欢的是真正的两房一厅，没有夹层，实实在在的二十五坪，但买不起。娜娜退而求其次，少女时代第一次看见这种夹层屋，不知怎地就是好喜欢，尽管楼上的房间只有两米高，小东说有压迫感。“这格局真的很好。”中介梁小姐强调，娜娜不是不清楚，她是这栋楼的老住户了，六年前租套房至今，所以买屋看来看去又看回这栋楼。
   
她想象着他们的婚后生活，不是现在这样小套房里声息相闻。小东每次打在线游戏就吵得她没法睡觉，流理台离窗户近，说不定可以违法偷偷安装个排油烟机，这么一来就可以开伙。客厅除了沙发茶几，还可以摆张四人餐桌，她想象着如何将这空间巧妙布置，大概要去逛IKEA跟无印良品很多次了。客厅的景观、空间，真是漂亮极了，小是小，却有种时髦感。隔间与家具是白色与质感佳的灰褐色木纹，连小楼梯的动线都是那么流畅，她几乎可以想象当初买下屋子的那个女人是如何翻室内设计书籍，与设计师讨论，自己一点一点去买经典复刻的家具。有这么好品味的女人，一定嫁得很好吧，真希望跟她见上一面啊，不像之前看过的几间，隔间乱七八糟，都是老旧的合板，那该都是房子新建时就做好的制式设计，只有丑字可以形容。
  
“屋主是装潢好自己要住的，住两年就结婚，搬到内湖去了，后来的房客也住一年就买房子，你看这房子风水多好，两边视野都没阻隔，又是边间，通风、安静，你看外头离电梯又近，这一转角就三户，隔壁邻居都是大坪数，自住的，安全又清静。”
  
差不多是决定要买了，总价六百五十七万，杀到六百四十应该可以吧。头期款四成，小东的父母出一百万，他们俩各自把股票基金都卖了，顶多用信用卡借点钱。这房子连装修都不必，家具一应俱全，楼上的房间有收纳空间，果然是女性屋主的贴心，衣柜鞋柜杂物柜都妥帖地规划好，楼下那间就当小东的工作室，真是再好不过了。
  
“可惜没阳台。”小东说。他想养狗，想种花，他说：“我不喜欢这种不是真的房子的房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论调。娜娜想，果然是乡下人。

六月
   
有时开窗她还会一阵鸡皮疙瘩，惶惶想起阿力站在窗边五斗柜扬言要跳下去。小她五岁的阿力，外表清秀可爱，骨子里却是躁郁自卑混杂她也无法理解的精神问题。
  
分得好。
  
但留在此处就是伤心地了。
   
爱咪是台中大甲小镇北上的青年之一，文科大学毕业，没考上教师检定，考虑继续读研究所还是考公教机关，她不甚积极，心中真正想望是改行当厨师。只怪她大学毕业时看了一部电影，有个部落客每天练习一道朱莉娅·蔡尔德的名菜，她心中的偶像是名厨安东尼·伯尔顿，想学法式传统料理，整个大学时代都在打工。手边有点钱，毕业后先去意大利面馆打工，存点钱就去吃，买食谱，买锅具。她能做一点唬人的法国菜，意大利面也还可以，但某日醒来她决定回家乡了。
  
父亲依着人事关系，在镇公所给她找了个约聘工作。
  
镇公所待着，童年都回来了。经手的业务常遇见熟人，小学同学啊，老师啊，街坊邻居，她自高中到台中就读，大学也在台中念的，就这么八九年待在城市里，小镇生活不到一年她就感觉窒息，邻居几家来说媒，相亲两次她就决定跑了。
  
跑得越远越好。
  
这才到了台北。
   
台北对于她好陌生，她对台北则是无法投入。以前偶尔跟朋友相约，北上看表演，吃餐厅，总是过路人的心情。年轻时她在台中生活过得舒适，大三父亲就给她买了车，跟两个朋友合租一大公寓，才八千块。她这人就爱吃。以前的室友阿孟也是个饕客，麦当劳从工读生做到店长，另一个室友戴维也是餐饮业，连锁牛排馆三年当经理，当时他们是怎么说的？“到时候咱们开个店。”那时土地还没这么价格飞涨，那时，几个人凑凑弄个两百万也不是问题。全都是这五年的变化啊，吃吃喝喝翻看食谱过日子，回过神来，台中已经满街都是创意料理、异国美食、个性咖啡店，然后阿孟跟家家恋爱了，老掉牙的剧情，却使她伤心透顶，她发觉自己两个人都爱一些，但人家都是gay。
   
情伤是表面，真正主因还是她越是钻研越发现自己半吊子，这个会一点那个会一点，真要发下狠来得去上蓝带学校，还有没有机会拼一拼，但她手上钱都花光了。她亦想过去报考餐饮学校，天啊二十六岁会不会太老？心里一胆怯就提着行李回老家了。
  
这一来往周折，等她搭着统联上台北，已经过了二十八。
  
首先投靠在广告公司工作的好友小凤，小凤是男人，帅毙了一张脸，麻豆身材，每个月都会有星探在路上拦住他要他进演艺圈。小凤骨子里却是个傻妹，死守着他在餐厅当厨师的男朋友，这时她赫然惊觉自己的好友都是gay，难道这就是她恋爱不顺的主因？她只喜爱英俊斯文的男人，她习惯了男人该是衣着光鲜，皮肤洁净，身上有好香的气味，这种人若是异性恋，八九不离十是个小白脸。
   
这种人叫什么？腐女？不，她不是腐女，至少她不知BL漫画为何物，她只是恰巧爱上了男同志。
   
或许她这人太过平凡，她需要仰望光源才能透过反射发出自己的光。

七月
   
三天两夜的香港行，除了开会，他只去了两个地方。
  
“九龙公园”，倒是去了三回，在附近茶餐厅吃晚饭，需要的民生用品也都在这里买，便宜多了。香港来了这么多趟，却是这次才知道这里有宝，他要看的是“九龙城寨遗址”。
  
说是遗址，却已改建成公园，只剩下公园一角圈括起来，留有小块旧城寨石墙，新翻铸的城寨模型，碑文说明历史。他站在模型前推想着多年前这儿的建筑与居民，自他发现有此历史，他发狂地搜寻，网络照片、YouTube影音，买回日本摄影师拍的摄影集。他完全被这里可能的故事迷住了。
  
他想起另一个曾去过的地方，也是香港，重庆大厦，是一个美国学者麦可带他去吃咖喱。麦可在香港教书，每周都要到此一游，跟大厦许多店主都熟，使得麦可对他展现的重庆大厦，迥异于电影里《重庆森林》的气氛。咖喱好吃，那些避难者，卖手机的非洲人，大楼迷宫似的构造，听复杂的各国移民（或非法移民）的故事，他连去了三次。
   
大概就是这种个性吧，念的是建筑，却不在事务所上班，成天打零工，到处逛废墟。他带一台傻瓜相机骑着机车，去过好多已经废弃的大楼，或遭拆毁，或被遗弃，或单纯无法完工成了“烂尾楼”。但其中梦幻之最，依然是未曾眼见的“九龙城寨”啊！
   
摄影集里那些盘根错节的电线，低矮的天花板，七拼八凑的墙面；那些大小不一，像是兀自从一间屋子旁衍生出的另一间，栋距太狭窄永远照不进光，每座楼梯都不知通向何方，每户都窄小的屋里，有各种买卖，有各式各样的人生活着。硕大的建筑体每日吞吐出巨量的人口，不知是否也像重庆森林大厦那样自成一国，若是，倒也是被遗忘的国度。
  
前几年他定时去宝藏岩给一个老人送餐，那时经过长期抗争，政府已经决定保留此地，作为古迹，慢慢开始有各种社运人士、艺术家驻村，种种活动。那儿也是一处迷宫之城，当时他还在事务所工作，每天从住处骑车进市区都会见到沿着坡壁而建的那些小小屋宇，回程时他也能从后照镜里望见稀疏的灯火。
  
老人住处在坡顶，没人带路根本找不到的曲折小径，甚至还得通过其他人家屋内。他当时苦思：“送瓦斯怎么办？”阶梯高而陡，狭窄仅供一人行走，运冰箱又怎么办呢？他没敢多问。
  
老人八十了，屋里堆满回收物，最怵目的是各种国旗制品，选举旗帜，数量可能十万份以上的旧报纸，屋里收得整齐，报纸都按照报种、年代、日期分类。老人车祸受伤，骨折腿不方便下山，朋友辗转找到他，他负责送晚餐。
  
还有，南机场“国宅”、水源市场“国宅”，那都是自成一国的地方，同样有着与距离不远处都会截然不同、时光仿佛被冻结于四十年前的气息。
  
桃花源？他用此比喻可能不当，当初陪他去看的朋友似乎是带着“看贫民窟”的心情。
  
到底为什么对这些地方感兴趣？
  
他无意搞心理分析那一套，但，跟他父亲后来盖了个烂尾楼也有关吧。父亲结束了东南亚的工厂，赚了点钱回乡下，说要盖一栋最豪华的别墅，在乡间这已经是很张扬的举动了，谁知父亲还坚持要自己盖，那时家人就该知道父亲出状况了，在菲律宾的生意其实亏损，合伙人与政府官员勾结，以逃税的名义把他抓进去关了两个月，后来他才认赔出场。
  
十年过去，父亲的豪宅还是水泥外壳，正面都是敞开的，不用念建筑也知道他的设计图有问题，封不了顶。那几年他都在外地读书，偶尔回家，全家人挤在叔叔家的顶楼借住，这一住就是多年。顶楼宽敞，母亲与他一起用最简单便宜的合板加盖了厕所、厨房与一间卧室。母亲总在屋里车衣服，顶楼热，他会爬上屋顶搭黑网，种草皮，洒水，装抽风机。母亲把院子整理得花木扶疏，还真种了蔬菜帮忙赚外快。依然破旧，那已经是个家了，父亲只睡在他的楼，偶尔回来吃饭，父亲用几乎全人工的方式继续搭建那楼，成了全村的笑话。
  
他知道父亲走进迷宫深处了。
   
后来他亦住进了一迷宫大楼，朋友介绍的住处，公寓五六楼改建成十三个雅房，曲折的走道连接这些房间，公用卫浴，走道变置物间，月租三千到四千，每个房子配置都一样，只是方位与大小略有差别。不到三坪的房间，窗户装有抽风机一台，有对外窗的四千，没对外窗三千，单人木板床，墙上有一排挂衣杆，头顶有日光灯，其他自备。包水电，但没冷气，没网络。
  
他猜想，监狱也大致是这格局吧，只差没有放风用的运动场。
  
他住了一年，直到交了女朋友。其实邻居也有夫妻同住的，屋子虽小，那妻子有次对他说，两人能在一起就是家，他听了很感动。没多久男人搬走了，只剩下那妻子独居，每次在洗衣台前遇到她，她孱弱的身影使他转身就逃。
  
女友才来过一次啊，也是她百般央求才带来“参观参观”的。一夜无眠，清晨所有人都在走道刷牙，把洗脸水往楼下一泼，那之后她就跟他摊牌了。“搬家还是分手？”“我可以去你那儿找你啊。”他说。“我就是受不了你住在那种地方。”住的人是他，她要忍受什么呢？但他知道她真正忍受不了的是贫穷。
  
他没那么穷，只是喜欢这种地方，感觉亲切，不舒适是他的家乡味，住在这里，他才不感觉背叛家人。
  
后来他还是搬进了那座摩天楼，也不过是个十来坪的套房，还是鸟笼子，尽管屋主当时有请人装潢，还盖了美美的穿衣间，铺上原木地板，那又怎样呢？女友与他依然都是每个月两万出头，永远也买不起房子的穷人。
  
女友拒绝承认自己穷，于是每个月薪水花光。上馆子，逛百货公司，每年去外国，欠下一屁股卡债。
  
有时无眠的夜晚他跌进梦的缝隙里，会突然有领悟地想到，或许，他爱上的正是女友这种爱慕虚荣，因为那背后隐藏的，不正就是父亲那种虚荣与疯狂？

八月
   
周一丽塔休假，她还是想到书店去。按照惯例，今天是家务日，女友十三晚睡晚起，室友阿玛好像根本没回来，她今日得去付电费网络费电话费，买卫生纸，洗发乳，下午要洗衣服，吸尘，趁着好天气，最好把冬天被单也都洗干净，九月，该换季了。
  
房子是阿玛父母买来投资的，但家里房产多，这间就给她住了。阿玛单身，觉得三房两厅一个人太孤单，索性找了她们俩来作陪，房租一人四千，含水电管理费，她们就像中乐透一样，从某一栋顶楼分租套房搬到了这里。虽然住的是雅房，但足足有五坪，室内空间甚至比她们以前的套房大，何况公共空间都可以用，不像以往跟人合租屋子，客厅都成储藏室，阳台堆满杂物。阿玛屋子照顾得好，当初每个房间都有木地板，系统衣柜，客厅有三十七吋大电视，双人与三人沙发，厨房也是煎炒煮炸都没问题的，丽塔最开心了，自己煮，又省钱。
  
大学毕业后，换过三个工作，然后就一直在这家二手书店打工至今，也五年了。十三也是书店同事，但现在跳槽去一家连锁餐厅，累啊，倒也不是说丽塔的工作就不累，她们现在凡事就是省钱赚钱存钱，虽然，已经知道买不起房子了，但也不是没有动念一旦存到一百五十万，甚至也可以搬到南部去住。
  
一百五十万，让十三开个小咖啡店也可以了。但谁知道她现在的野心会不会是开餐厅了呢？
   
现在的生活变得更好吗？对丽塔来说是也不是。从小家里楼下是父亲的早餐店，二楼窄窄的住屋，一家五口两个房间，三个小孩都睡通铺。小孩房间紧邻临街边，楼下就是菜市场，窗户根本不能打开啊，又吵又臭。她在那儿住到十八岁高中毕业。
  
她与十三今年二十八，不知道是不是个让人焦虑的年纪，或因为她们俩都是长女，天生操烦，父母都年老，都在外地，身体都还硬朗，但每个月她们都得寄钱回家。
  
相较于阿玛的生活，特别显出她们的窘困，虽然同住一屋，阿玛也是爽朗大方不计较的人，但从饮食穿着娱乐交友，无一处不显示“有钱真好”。丽塔有时真怀念以前顶楼加盖的日子，虽然又热又闷，老冷气根本吹不凉，楼下住户有时上楼来浇花，眼神总是鄙夷，更可怕的是有些男人常上楼，抽烟喝酒，甚至烤肉，也有人把狗带上来遛，清不完的狗大便。
   
但那时，知道自己穷，凡事俭省，反而甘愿，这三年摩天大楼的生活，虽不是豪宅，但居住环境改变，心态似乎也改变了。阿玛在师大开了家小服饰店，也是玩票性质，光是衣服的诱惑对丽塔就是一项打击。家里吃的用的，三人分摊，但她们不再去超市买即期打折的牛奶与肉品，也不会买最便宜的大卖场自有品牌家用品，这屋里小至一个马克杯，大到电冰箱，全都是高级品。虽然她们自己的物品都摆在房间里，可一推开房门，现实就住在客厅里。丽塔其实也爱这种生活，跟阿玛一起去百货公司超市采购，阿玛时常买回的面包，一个就是她一顿饭的钱，冰箱里的食材都是最好的，阿玛笑说她不会煮，就付菜钱。阿玛有时做早餐，丽塔也跟着，慢慢地，早餐都是她做的了。以前舍不得喝牛奶，现在天天都有，水果更是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十三每次都要付钱补贴菜钱，阿玛就说，丽塔有打扫啊，十三又常帮忙修水电，而且每次都当司机，够了啦。
  
她们是奇怪的三人关系，日子越久，互相依赖的感觉更深，阿玛需要她们的陪伴，丽塔需要这个房子的舒适，十三呢？看不出来，丽塔感觉说不定十三是喜欢上了阿玛。
  
唉，倘若十三跟阿玛交往，那么立刻就有了房子、车子，开店也是指日可待。
   
丽塔还是想要有自己的房子，小小的，就算是在山上吧，回老家也可以。但十三喜欢的工作都在台北，她逐渐感觉自己与十三的差异。十三已经是台北人了，她骨子里还带着乡下女孩的别扭。
  
十三会舍弃她选择阿玛吗？或者根本上是她自己选择了舒适的住屋与阿玛的慷慨，而宁愿放弃她的爱情？

九月
   
夜色亮起来。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感觉手机在震动，她起身去客厅找手机，又为自己这念头感到好笑，这么狭窄的地方还得分厨房客厅，但她确实用吧台与透明隔帘把空间一分为三，十六坪的套房，一房一厨一厅一卫。当初朋友都劝她不要花太多钱装潢，但，不能装潢她租房子就好了，想要买自己的房子，谁不想把屋子布置得舒舒服服，合适自己的风格。
  
果然是他打电话来，这时间也不会有其他人了，多半是老婆睡了，借口去买烟，然后问问她睡了没，开车溜过来一两个小时。
  
不能接。她无法对他说不。
  
但为什么不？
  
因为她想要正常一点的关系，她不要他想来才来，不要当别人的半夜情妇。
  
这十天，她像戒断毒瘾那样戒他的电话。痛苦难当。
  
一定是这个房子带桃花，而且是烂桃花。当初她是因为男友外遇分手，连个落脚处都没有，慌忙租了几个地方都住不惯。她过去住在男友家，那可是安和路巷弄里舒适的公寓，她以为他们会结婚，也没白住人家的，水电网络第四台，蔬菜水果日用品，她都细心购妥，房子是家人给的，男友可说不花半毛钱，所以把薪水全都拿去玩重机，后来，就是玩女人了。
  
“再也不要寄人篱下”，这是离开时立的誓言。她记得当时崩溃大吵，男友狠狠撂下：“你这样我没办法跟你一起生活。”她暂时搬到客房去睡，男友步步紧逼，每天晚上大方在客厅与新女友讲电话，他们肆意地谈笑，声音让她无处可逃，她仓皇收拾行李，五年同居生活，她年轻时到处租屋那些廉价家具早就丢了，只剩下些衣服书籍电脑，简直无法置信，自己只剩下半车不到的所有物。
  
后来是爸妈七拼八凑加上她自己的股票基金定存一口气结清，凑了两百万六成头期款，买下这个当初四百出头的套房。就房价来说，现在早涨了一倍，但就人生而言，她却进入了孤寂、盲目，前所未有的困惑里。
  
三十九岁了，据说是个关卡。
   
三十九了啊，三十岁与男友恋爱，三十五岁分手后买了房子。从编辑，升到主编，薪水从三万调到四万五，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手机震动不停。
   
夜色亮了起来。
   
走下去是死路了。
  
为何男友不娶她而娶了别人？根本原因就是因为她老了吧。她买下这楼，就注定要单身到老。

十月
   
每天下午三点半，丁小铃会定时到中庭的水池边看乌龟。
  
水池很小，却也搭了个丑丑的小桥，有几条金色的锦鲤，似乎营养不良地浮游着。她不喜欢锦鲤，那次她会发现此处，是因为妈妈说小桥的樱花开了，硬是要带她来。好瘦小的一棵树，长在水泥地铺设的花圃里，这样也能开出如此妖美灿烂的花啊。她看得目不转睛，妈妈去管委会办事，她就在桥边上蹲坐，就这么发现了原以为是雕像装饰的乌龟，原来会动。
  
可能是一家人的四只龟，两大两小，看来是当初有住户拿来放养的巴西龟。她初中时也养过一阵子，有两只，当时还是钱币般的大小呢，后来不知原因同时死了，她与妈妈拿去埋在花园里。
  
或许这是她的乌龟夫妻呢，不但没死，还生出了小宝宝。
   
于是每天，她就像看顾自己的“朋友”那样，每天来看它们。
  
当然也是因为她没事，十五岁的她，不上学。
  
一定会有各式各样的名字加到她头上，“茧居族”、“尼特族”，但她不是，她还会陪妈妈去看电影，跟爸爸去爬山，只是不上学而已。初中毕业就直觉自己不要再去学校了，后来父母帮她找了家实验森林小学，上了一年，她还是觉得学校不适合自己，这世上她真正想去的只有霍格沃茨魔法学校，但她已经十五岁了，还没有人来带走她，应该是不可能了。
   
中庭的树木，只有水池边上的长得最好，因为这里晒得到太阳，又有水。杨柳、樱花，还有些小小的果树，石头上的青苔也很翠绿，但容易滑脚，得小心。有个小凉亭，顶上是竹编的棚架，爬满了葡萄藤，但她没见过葡萄结果，有时也怀疑是不是假的装饰品，但她曾要爸爸抱着她伸手去够那些藤蔓，摸起来倒像真的。
   
爸爸对她不上学的事只说了一句：“无论做什么我们都支持你。”但妈妈却因此哭了两个月。
  
不上学是那么糟糕的事吗？她没有被霸凌，也不是遭遇什么挫折，真正用功起来，功课还是赶得上的，但她真正想学的东西，在学校里没有，想说的话不能说，想做的事不能做，他们家没有电视，同学讨论什么偶像剧或明星她都不清楚，但她也不在意那些。上课下课上厕所买零食，每一件事都要集体行动让她非常伤脑筋，但等到没有人要跟她一起行动时，她感到的除了轻松，却又有种背后有人在监视你的不安。
  
老是说错话。连老师都说她个性过分认真，比如老师上课举了不当的例子，她会举手起来问：“为什么呢？”老师若解释不清楚她会继续追问，最后老师双手一摊，笑说：“有时老师举例子只是增加戏剧效果，让你们专心听讲。”最后还是没解释清楚，什么老师嘛！
   
她就是在水池边遇见那个大姐姐的。
  
姐姐也在池边看乌龟，一动不动的，长发像飘逸的柳叶，整个人都给人垂柳的感觉，弱不禁风似的。因为已经走到了中庭，也不想再折回去，小铃还是走上了小桥，在大姐姐身旁蹲下来看乌龟。
  
这天中庭很安静，几乎可以听见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水池边上有一个转轮水车，哗啦啦把水引上去又流下来。这是小铃每天的例行公事了，她从不喂鱼跟乌龟，只是看着它们。锦鲤总是在水中，越来越肥大了，而乌龟有一半的时间会定定站住，有时也会突然滑进水里开始游泳。
  
“你喜欢乌龟吗？”姐姐突然开口问她。
  
“称不上喜欢，也不讨厌，站在这里感觉很舒服。”小铃说。
  
“我也是，但我蛮喜欢这棵樱花，每年都在等它开花。”女人回答。
   
女人没有问小铃“上课时间为什么没去上学啊？几岁了啊？几年级啊？住几楼啊？”这些每个人都会问的问题。她们只是聊着乌龟，以及前阵子水池里有孔雀鱼的事。女人说她以往都是早上到中庭散步，在水池边待上一会儿，今天觉得天气特别凉爽，下午又出来了一趟。
  
她们没有聊很久，微笑着各自解散。小铃搭电梯上楼，大姐姐没进电梯。
   
就这么，整个秋天，小铃时常在水池边遇到“大姐姐”，她们会在凉亭的椅子上坐着聊天，后来她对大姐姐提起没去上学的事，大姐姐也说自己没在上班。
  
“所以我们是社会边缘人吗？”小铃问，她是在电话里听见母亲对她的朋友说的。妈妈说虽然小铃还会出门，不算茧居族，但没有上学，也不去补习，早晚会变成社会边缘人。
  
“在边缘也没有不好啊。”大姐姐说。她总是很安心地微笑，但小铃觉得大姐姐似乎比她更茫然，好像那种无家可归的人。
   
“带你去一个更边缘的地方喔。”大姐姐说，她们就搭了电梯上四十一楼，在楼顶上，风大得人都站不住，顶楼布满安装各种大型管线的铁箱、水塔、某些不知名的物体，都很巨大，使得本该宽敞的顶楼却变得狭窄如迷宫。姐姐说她夜里睡不着，会上来看星星。
  
“晚上不会怕吗？”她问。
  
“怕啊！”姐姐回答，“但是害怕会让自己感觉比较充实。”
  
后来她没再见过大姐姐了，水池里的乌龟换成了别种，颜色不一样，妈妈却说哪种不都是乌龟，妈妈说的话总是没道理，找话题罢了，妈妈也说，“没有什么大姐姐”，她要小铃别对其他人说起，但真的有见过一个大姐姐啊，但这件事小铃也没有任何朋友可以说。

十一月
   
叶世儒鸟瞰着对面的楼房，那其中曾有他多年的住处，清一色四楼建筑，绿色铁皮加盖。叶世儒从八楼高处往下望，更可见得那道路弯弯曲曲，毫无章法可言。比如他家附近那条主街，早上是菜市，算是笔直大道了，沿着主街每个巷弄都像细胞增生似的，进入一条蜿蜒的河。双和城的居民适应力真强，那路怎么绕怎么弯怎么忽宽忽窄，怎么突然此路不通，大家都习以为常。新流行的铁皮屋顶有砖红色、黑色，最奇的是，还添了白色，就在他右手边前方不远处，认真算来是对面小巷穿过后再穿过一斜巷，巷口算过去第七间，从他这看见简直像盒子里收藏的模型屋那般清晰。新近改建的，不知会不会被邻居检举？四楼五楼感觉是同一户，铁窗全拆，换上大片玻璃，顶楼更是四周只以玻璃围住，屋前四面种树。他曾以望远镜偷望，那白铁皮屋顶底下可是厨房啊。一整间八坪大小，方方正正，清楚可见中央一大长桌，靠墙一整片新式厨具，想来是连烤箱都有的。偷窥那日，屋主正在宴客，八名客人，两夫妻，桌上器皿精美，座椅都是设计款。
  
他看见那貌似男主人的男子，绝对不超过四十，身材高瘦结实，走向另一面墙，打开像冰箱的玻璃门，蹲低挑选了一会儿，他知道了，那是红酒冰箱。
  
这是少数了。
  
多数居民，都像他们家那样，三十坪公寓，楼梯狭窄，梯间简陋，是水泥墙直接漆上油漆，三十五年老房子，壁癌处处。他出生就在那栋屋子，四楼，顶楼加盖不是他们的，父亲老实，以前人坏，占地似的，谁盖谁拿去。他那老实的父亲为何没想过自己会老迈？当时就已经五十几了啊，现在八十八岁拖着一双关节退化的腿，爬上四楼要一小时。
  
后来他结婚，买的也是附近的公寓，新一点，二十年屋龄，贷款还有七成未缴。贷款没还完就离婚了，岳父出钱把屋子还清，给了他五十万，算是结清。当初买房，也是岳父出的头期款，他无话可说。工作八年，没攒下什么，孩子两个，因他失业，他也没争监护权。
   
老公寓铁窗总是锈成红褐色，手一碰触就会沾染铁锈。阳台逃生门的钥匙不知谁家还找得到？有钱的人把屋子改装，阳台外推，安上气密窗。没钱的，照例锁在锈蚀铁窗栅栏里，过着三房两厅的日子。屋子盖得密集，巷弄窄，阳光只剩余晖。
  
巷弄总是暗暗的，两边停满摩托车，也有那蛮横的人，私家车路边一摆，日久成了他的停车位。一楼住户通常喜欢买些大盆栽，因着没有骑楼的缘故，门口摆几个盆栽也可以防止旁人停车，但窄窄门口这样进出就更不便了。
  
地势高低，台风一过就知道。家附近一条太平街，一点不太平，稍有威力的台风，甚至只是一场超过一小时的暴雨，就积水了。那街巷一楼都是店铺，金纸店、西药房、杂货店，看不出卖些什么的黑暗店铺里，边角有个锁匠，另一角有女人做修改衣服，想来是自己房子了，空间用得这样奢侈。
   
公交车走大路左转直走再右拐直上福和桥，不到十分钟，两分钟下桥，已经是台北了。这十五分钟的距离，改变了一切。
   
失业离婚之后，他独自搬到摩天楼的套房做工作室，帮人组装电脑，靠每月两次花费一千元可有八张广告张贴在电梯的布告栏，网络上也做广告，生意不恶。从鼠标卖到屏幕，从手机套卖到手机电池，3C产品他都熟稔。处理电脑中毒、无法开机、数据遗失、系统重灌到组装电脑、维修网络他样样都通。高中时代开始自己组装，逛光华商场像逛自家厨房，进入职场系统工程师当了八年，做这个只是雕虫小技，但智能型手机开始盛行，桌面电脑用的人少了，他开始上淘宝找货，经营起网络拍卖。一组红米机抢购潮，他赚了不少，后来的爱疯五六代他也做代购。套房没附家具，楼层低噪音大，租金九千，他还是选了这间。屋里堆满他买的存货，几台电脑同时开着，有时客户上门，他得把窗子打开散散烟味。一年内他胖了十公斤，有时客户会被他的样子吓退，但他自认除了身形胖大，脸孔长得倒还斯文，他尽可能把胡须头发都整理干净。他在这屋子自给自足，基本上不用出门也可以赚钱，什么都用网络买来，寄送物品就请货运公司，以前还常出去买零件，后来做网拍，食物都买微波商品，大卖场可以宅配，渐渐不太出门。他身处的这栋摩天楼，是他最佳的藏身处，像动物的皮毛，或昆虫的变身术，使他隐身在众人之中。这一栋亟欲通天的楼，不知隐藏多少他这样的个体户，死在屋里可能都没人发现，至少同一楼层有个郑小姐也做网拍、卖衣服，他帮她维修电脑，也是住套房，屋里满满堆的都是衣服裤子。郑小姐长得清秀，自己当网拍模特儿，他动念想过追求她，想说两人惺惺相惜，后来才知道帮她送货的快递就是她男友。
  
他凝望窗外，搬来之前，知道这楼发生过命案，他这人铁齿，照样搬进来，倒是房租压低一千元。他以前住的那公寓，现在归他老婆小孩，就在附近不远处，他望得见那栋四层楼公寓，但看不见内部。老婆不与他往来，小孩也是偶尔才让见一面，他住最低楼层，为的是可以清楚望见他以前的公寓，所谓的家，在那一片铁皮屋之中，他就守着这楼，继续各种靠着网络就可进行的营生。他想象大楼的雄伟让人不可忽视，小孩曾说过这里像变形金刚，他们每天上学都会经过这栋楼，等于也是经过他了。他就是他们的大黄蜂，即使孩子渐渐跟他不亲，有天可能都会厌弃他而喜欢上老婆交往的张叔叔，没关系，他就守在这，守护那一转头就可以看见，他生命中尚未崩坏的，唯一的真实。

一年之末
  
李东林
    
早班时间，李东林从六楼顶楼加盖走下父母住的五楼，随意吃了桌上摆放的包子喝过豆浆，六点半就要出门了，赶着七点交班。摩托车途中，红绿灯前失神，差点被一台货车撞上，他想起以前的同事谢保罗，也是这样的红绿灯前失神，改变了自己与他人的一生。
  
去年十月钟美宝命案之后，李东林的生活起了大变化，首先是警方绵密的盘查，他也去警局做了笔录。他在大楼的同事好友谢保罗因为被发现出入钟美宝屋内，也坦承与钟美宝有感情关系，因涉有重嫌，谢保罗被停职查办。那段时间，大楼闹哄哄的，大厅里每天都有记者，大厅门口停着SNG车，电视新闻里吵翻天。父母原希望他辞职，不要待在发生凶杀案的复杂地点，李东林却不愿离开，像野狗盯着骨头，每天紧盯着命案进度。刑事组两个刑警常来问话，言谈间他也多少能知道调查进度，自己在心中反复推演案情，几个关系人与钟美宝的关系，周刊杂志报纸新闻都做了很多假设，电视名嘴个个都扮演神探。
  
命案一个月后，阿布咖啡收掉，之后有人顶下来，做了一阵子，也经营不下去。三月时，一家连锁健身中心进驻，连咖啡店都一起打掉了，施工就弄了两三个月。六月健身房开张，大楼有这样一个完善的健身中心是卖点，生活机能增强，半年过去，听说大楼连租金地价都提高了。
  
再过一段时间，李东林也会离开这里。他对人的兴趣已经消失，做起这份工作变得无趣，他提不起劲再看以往最喜爱的犯罪电影、推理小说了，那些故事果然是瞎掰的，对于破案一点帮助也没有。
  
警方根据颜俊的证词，重回美宝屋子里查证，在美宝的衣橱穿衣镜顶端里查到她继父颜永原的指纹，据此发布通缉令。他们在南部的一间破旅馆抓到颜嫌时，他吸毒吸得茫茫的，八卦杂志拍出他的照片，面容半是英俊半是丑恶。鉴识科在美宝的指甲里验出颜永原的皮肤组织，幸好林大森帮她换穿衣服时没把这些证据也给毁了，但即使如此，颜永原却不认罪，钟美宝的母亲钟春丽也作证那晚他们都在家睡觉，当然，这个证词警方也不见得相信。正如另一个涉案人林大森，他坦承在清晨去过钟美宝家，尸体是他换装打扮的，但钟美宝的可能死亡时间里，他却没离开过大门一步，都在家里睡觉，他老婆李茉莉作证。但无论是钟美宝的母亲，或林大森的妻子，这种涉案人老婆的证词基本上都会被质疑。
  
命案后第一个月，杂志披露钟美宝与男性交往复杂，因警方查出她曾浏览网络交友网站，可能与网友约见面，被陌生人杀死。另一传说更扯，说她是高级应召女郎，可能扯上富商或黑道，卷入什么复杂事件，被杀人灭口。李东林那段时间密集收集各种信息，只差没看到有人宣称钟美宝是被“外星人杀死”。有个名嘴更扯出“黑色大丽花”、“蓝可儿杀人事件”，将钟美宝的“密室杀人”扯向“灵异”、“不可解的谜”。李东林对于这些都半信半疑。起初那晚在监视器里，没有发现钟美宝继父颜永原的身影，而林大森、李有文、颜俊也都不在钟美宝可能死亡时间里出现。有个办案刑警提出“监视器的盲点”，警方调出大楼里里外外所有监视画面，又调出包括大卖场、银行、便利商店、咖啡店，以及附近几个路口的监视画面，简直把这一带都翻遍了，最后，查出了钟美宝的继父出现在大卖场、路口以及地下停车场的画面，经过比对，也发现当天大楼D栋的二号电梯从地下停车场有戴着安全帽与口罩的可疑人士，反复比对，疑似嫌犯颜永原。
  
最初矢口否认，经过半个月的讯问，颜永原突然坦承犯行，警方终于得到他的自白。虽然外界质疑是否有涉及刑求，钟美宝的母亲为颜永原聘请的律师则宣称“颜永原因长期吸毒神志不清，精神状况不稳，自白可能是在意识不清楚的状态下取得”，但自白内容不知如何流传出来，周刊杂志取得全文，大幅披露。
   
起初警察还借用李东林对住户的认识，请他帮忙比对监视录像画面，但命案发生越久，李东林越发感觉自己一贯擅长的记性在这件事里帮不上忙，后来就再也不去辨认住户的脸，闲暇时间也不再如从前反复阅读邮件签收簿。钟美宝的命案使他醒悟，记性再好也没用，认得谁谁的脸跟名字，只是满足自己的虚荣，这么一座摩天大楼，你不可能认识每个人。他总以为自己记性好，过目不忘，却忽略了他跟谢保罗只负责C栋的出入口。这个摩天楼有四个出入口，AB栋也可以从中庭转进CD两栋，更别提D栋根本就与C栋相连。即使自己认得C栋每个住户、访客的每一张脸，出事的时候，还是派不上用场。
  
警方一直没能破解颜永原是怎么进入大楼而没让人发觉，结果颜永原的自白里把犯案过程细节都交代得巨细靡遗，简直像一个犯罪短篇。
  
颜永原说在电视新闻看见网友转贴几家知名正妹店员，其中某家咖啡店正妹店长，就是他苦寻多时的女儿钟美宝，而钟春丽去探望颜俊时，换季带回的外套里发现了一串不知名的钥匙，因颜俊假日都去找姐姐钟美宝，他直觉就是美宝的住处钥匙。他简直不知春丽是为了讨好他，还是在暗示他，总之她将钥匙就扔在客厅茶几，“像等着我去拿”。这些年他搜捕过钟美宝多次，总是差一点逮到，却又让她溜走，“她是属于我的”，这念头缠绕不去，阴魂不散。他去复制了钥匙，在网络上搜索出咖啡店的地点，开始蹲点、跟踪，发现美宝就住在大楼里。虽然拥有钥匙，但也还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真要找人，直接冲进咖啡店就可以，“但他想要更多东西”，那就得进到她的屋子里。这些事没有道理，即使他是个坏到骨子里的人，也没想过杀她，甚至不想强暴她。他对她的迷恋蔓延了自己的一生，已经变成一种迷信，他深信他们俩有宿命的姻缘，再不然，就是钟美宝施行法术，蛊惑了他，但无论是哪一种原因，并不重要，“现在就是机会，这是命中注定”。他想要亲眼见她，当面与她对话，再来思考究竟可以对她做些什么。当然要看美宝的反应，毕竟她不是他亲生小孩，小时候摸摸蹭蹭，他始终没真的对她强来，等着就是她长大。如今她已成年，男欢女爱你情我愿，就不算逆伦。他心中真有种念头，“他可以打动她，让她心甘情愿跟他”，当然，如果不甘愿，只要用强的，毕竟男人占有女人都是这样子。无论他在监狱里，或者脸被划伤后，睡梦时刻，他脑中总是想象着这些念头。美宝还是少女时他不曾真的对她下手，他一直在等待，等待她长成属于他的女人。
  
他在大楼里租了一个套房，到处打听、收集、跟踪，足足预备了快半个月。过程是演练过的，有许多方案。躲衣橱等她回来，在开水里下安眠药，或者直接躲在卧室拉门隔间，她一进门就制服。这些方案他一一演练，他租在D栋二十四楼八坪最小的套房，进出都从那边。骑摩托车进车道，戴着鸭舌帽上下电梯，回家后换衣服，直接走手扶梯上下几层楼，从楼梯间用走的走到美宝住处，这段路很短，一台监视器也没有。闪过所有监视器，当然拍不到画面。就这样，等待美宝上班空当时间，开锁，看似复杂的锁头有钥匙怕什么，他已经进去美宝屋里几次，他熟悉附近可以躲藏的地方，就在放置垃圾的楼梯间转角，一有动静，就上下楼徘徊。梯间常有人出来抽烟，没人会多注意。那晚他在楼梯间等待监看，看见颜俊与李有文逐一进入，刺激了他，使得他更想行动。他发疯了似的等着，几乎想立即冲进屋里。他看着他们一一离去，十二点后，他知道没旁人了，有也不怕，那些三脚猫男人，一捏就死。凌晨一点钟，轻易开了锁，美宝正在熟睡（他在屋里检查过，知道钟美宝有使用安眠药习惯，想不到他们姐弟俩，都有服用安眠药的习惯）。他摸上她的床，抚摸她非常久，激动得痛哭流涕。美宝忽然惊醒，他怕她大叫只好用手捂住她的嘴，想不到美宝那么强壮，挣扎得非常厉害，两人在床上肉搏，美宝咬伤了他，他一怒勒住她喉头，继而用枕头闷死了她。
  
“她长得那样骚就是一种罪，她活着我一辈子不安宁。”他甚至如此控诉。据警方的说法，美宝的继父没有悔罪，一再宣称钟美宝是个魔鬼，从小就诱惑他，用刀划破他的脸，使他丧失心神，一生毁灭。他说了很多怪力乱神的话，媒体都照登，大幅渲染，那些名嘴模仿他躲衣橱、楼梯间偷窥的样子，暗示他与美宝发生性关系，李东林一气之下把他家电视机都砸了。
  
“哪有这么神？”周刊下了结语。颜永原的自白就像一篇精心策划的认罪宣言，其中更隐含了他想要透过认罪占有钟美宝的死，此等狂妄而无稽的企图，他指证历历，却无法交代自己在大楼里租屋跟谁签约，而他供称的地址里分明也还住着其他人，他根本不曾租赁此屋。
  
命案还一直处在有数名嫌犯却无法将任何一人定罪的状态。林大森先得到交保，颜永原持续关押。几度翻供，证词反反复复。没有新的人证与物证，但DNA与指纹已使他无法脱罪。
  
可他的种种言行越来越接近疯狂，恐怕律师真的会诉诸“心神丧失”。
   
三月新的社会新闻一出，美宝的新闻就冷淡了，或许也被归入了“悬案”的抽屉，新的事证没有再出现，大众对此案的热度已经消退。谢天谢地，李东林终于不必再听名嘴假装神探、灵媒胡扯，瞎掰剧情污蔑已死的人，他自己也好像突然被转移了注意，恢复正常上下班，不再一直盯着网络跟电视，脑中有个螺丝松脱了，他知道即使破不了案，自己的生活还是要继续过。
   
即使洗刷了嫌疑，谢保罗也没再回来上班了，消失了好长时间。李东林不断写信去他住的鸽楼，都没回音，六月中才收到谢保罗从台南写来的明信片，简述自己近况。他说在老城区一个面包店上班，就住在原本要跟美宝一起住的那个老小区一栋平房，“我一切都好，希望你也安康”，谢保罗如此写道，明信片背后是面包店的照片。李东林不知道是不是谢保罗上班的地方，矮矮的老房子改建的面包店，木头拉门，面包都放在木制的层架，用面包篮装着，是那种颜色深重、厚实，个头很大的欧式面包。
  
李东林勤快地写了长信给谢保罗，因为谢保罗以前就没用简讯或电子邮件，要找他只能写信。李东林虽是3C控，却不排斥写信，文具行买来十行纸，在家里枕着床铺一字一字写着，“你离开后，大楼发生好多事”。接下来却不知如何细述了，是怕谢保罗触景生情，或许后续消息保罗也都知道，报章杂志、电视新闻、谈话节目，有一段时间真是打开电视到处都看得到这案子的报导，但随着案情胶着，新闻性降低，报导减少了。李东林感觉他与谢保罗通信只是想跟某个人讨论摩天楼里这些日子的各种人事变化，心里产生的那种沧海桑田之感。他在信上细细写了又写，后来把信纸揉掉，写了封比较短的问候信，提及自己正在找工作。“我想离开这栋楼，也想搬出去自己住，工作方面还在思考。”李东林想过各种工作，房屋中介、保险业务、店员、客服人员，好像可以做很多工作，前提是不要再当大楼管理员，已经够了，对于所有大楼，守护着出入口这回事，自己已感到麻木。
  
或许也该跟谢保罗一样学个手艺，那他该继承父亲的水电工工作吧，现在不排斥了。
  
信件寄出后，等了十多天才有回信。简短的回信，附上一盒面包，真好吃，冷冻起来可以保存，退冰就能吃。朴素厚实的杂粮面包，真不知谢保罗怎么这么快就学来手艺，但可以想象他安静地做面包的样子，保罗就是那种你把他放在什么位置他都可以安分做得很好的人。李东林决定把工作辞掉之后，就先去台南找他，或许也该去那儿住一阵子，只要看见谢保罗，好像心就可以彻底安静下来。
   
“我以为不会受到影响，但随着时间过去，发现那影响无处不在。我以为我只是个旁观者，但后来却介入这么深，美宝的死，使我认真思考了自己的活，过去我真没有想过这些问题。”李东林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感性，内心有无限感慨地，想对某人细细诉说。
  
他认真给谢保罗写了几次信，保罗似乎还是没有使用手机的习惯，也不上网，靠的就是最传统的书信往返。八月底谢保罗写来长信，终于愿意提及美宝的事。信中提到，美宝死后他受到很严格的盘查，直到命案指向新的嫌疑人，林大森跟美宝的继父，自己才洗清了嫌疑，但他还是丢了工作，即使公司不辞退他，他也不愿意再靠近这栋楼了。他写着：
  
“后来，我依然住在鸽楼，又回去建筑工地打工，整个冬天，夜里我都睡不着，我总是希望能够让时间倒转，那天晚上，我应该守护在她旁边，即使不进屋，也该守在门口，我却为了避嫌，没有勇气上楼去看她，我在大厅彻夜守候，然而却什么也阻止不了。我想着那天晚上看见美宝下班，跟大黑一起上楼，颜俊也来了，再看着他们一一下楼，心中有了松懈之感，以为事情都温和解决，就等着辞职搬家了。我的脑子里不断回到那一天，晚上十点到隔天凌晨，每个小时都有不同的剧情在跑，但最后总是美宝陈尸在屋里，而我被挡在屋外的画面。这些念头困扰了我很久，我靠着大量劳动、很多高粱酒，总算活下来，我并不想死，却是对于生与死感到困惑。美宝的遗体我看见了，她的葬礼那么冷清，令人心痛至极。在丧礼上我谁都不是，也没资格得到任何属于美宝的物品，关于她的存在，我们最后两周的相处，回忆与悔恨满得快把我头脑炸开。到了春天，叶小姐跟吴小姐来找过我一次（地址是你给的吗？没关系的。我本也想联络她，谢谢你的转达），说当时美宝留了一箱物品在吴明月那儿，存折印章和一些纪念品，被警察扣留，直到那时才释出。明月小姐说美宝留给我一条围巾，我没看到纸条，也想过这可能是吴小姐的善心，把明月的物品私下转给我了，但无论是不是指名给我，我还是好喜欢那条围巾，黑白格子粗毛线手织，好温暖。无论天气如何，早晚我总是围着它骑车，得到那条围巾之后，我不再喝酒了，我可以具体感受到美宝的用心，她绝对不会希望自己的死给他人带来困扰，我也不再盼望能回到过去，改变历史。美宝确实死了，但就像她活着时那样，无论身处什么样的绝境，她从没有自暴自弃，更不可能会让身旁的人不幸。后来我想，是该离开台北了，面包店的工作还等着我，老小区也还有空屋，没有美宝，也还可以过着美宝想要的生活。我想，这才是继续爱美宝的方式。”
  
读到这段李东林突然哭了起来，他不是主要关系人，对美宝的感情也没有深到足以流泪，但，他感受到这整件事到现在突然除了悲伤，还可以显现出其他意义。“爱一个人，即使在她死后也可以继续。”谢保罗这个笨蛋如此写着。李东林读了这封信，感到安心许多，不必再担心他会把车龙头转向桥墩寻死，或把自己封闭起来，到处流浪过生活。
   
后来的信件里，谢保罗写着想到台北看颜俊，也计划把他接到台南去住。李东林跟谢保罗就这样断续通信，把大楼后续发生的事都告诉他。案发之后反而是阿布跟颜俊来往得密切，阿布也算是美宝的哥哥吧，有那样的父母，谁还能照顾颜俊呢？阿布把帮美宝存在他那的钱都给了颜俊，小孟他们另外又介绍了附有工厂可以实习的养护中心。阿布咖啡收掉后，小孟跟阿布都不知去向，他们与颜俊的互动后续细节李东林不清楚。
  
发生捷运站那随机杀人案，人们都吓傻了，李东林那天就在捷运上，只是他搭的是橘线，完全没关联，可是，时间全部吻合。他从捷运车厢出来，在车站大厅晃荡，然后离开捷运站，回到住处时，新闻正在播出呢，他妈问他：“你有搭捷运吗？”她也知道他不可能搭蓝线啊，但还是怕。李东林看完电视，觉得比一口气看掉十集《犯罪心理》还心慌啊，这可是真的，让整个美国匡提科的小组来分析看看，为什么发生这种事？他们也会从他的童年、父母、小学，甚至幼儿园时受到的种种对待，他的邻居、朋友、小学同学直到初恋情人全都过滤一遍，祖宗八代都要查出来。“怎么发生的？”“为什么？”“如何发生？”
  
谁知道为什么？知道了为什么，是否就可以抵消罪恶。理解犯罪人的心理过程，为的可能是宽慰还活着的人，然而，如果那就是根本的恶呢？像钟美宝的继父那样的人，是否还可以用人性衡量？理解他的恶，能宽慰谁呢？李东林还在思考这些问题。颜永原这个男人，到底是因为爱，或者因为邪恶，而杀害美宝，这是个难解的谜。这样的恶人心中是否有爱？他对美宝的执念算是一种爱意吗？他是清醒或是疯狂？对于这些，李东林都感到困惑，也感受到生命的悲哀。被爱未必是幸福的，美宝小姐那么美丽，有这么多人都说爱她，最后却死于非命。他曾想过去探监，想寄圣经、佛经给颜永原，为的是告慰美宝，希望他愿意忏悔，别再说那一套“美宝是魔鬼，她的美是引诱人犯罪”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但他们不让李东林去探监，说他不是关系人。
   
唯一可喜的是，不出门的吴明月小姐在三月中某一天开始出门了，李东林看着叶小姐带她上下楼，说要陪吴小姐去钟美宝的墓前上香。据说塔位是在金山某一座庙，当时引起很多注意，阿布跟吴小姐都出了钱帮忙办后事。那天之后，简直像做复健那样，每天每天，叶小姐带她上楼下楼，吴明月小姐真漂亮啊，但愿上天有眼，保佑这个漂亮的女孩，让她走出这栋伤心的楼。到五月，吴明月可以自己下楼了，偶尔来柜台拿信，会跟李东林聊天，说美宝死后她决心要走出家门，美宝以前跟她约定好，等她可以出门，要跟她去环岛，还要一起去日本。吴小姐说要实现美宝活着时的心愿，首先得帮助颜俊脱离他父母，让谢保罗不再愧疚。她说见过保罗之后，他们俩也常写信，她问了很多保罗跟美宝的事，她想要有人跟她谈谈他们，真实生活里的他们，问李东林有没有看过他们在一起的样子，她希望美宝生前真正快乐过，她知道一定有的。
  
李东林回想过往，不知道美宝是否快乐过，他想起自己看过那画面，只有一次而已，最后的那段日子，有天保罗没班，在大厅等美宝，美宝下班后直接上楼，换了运动服下楼，他们一起走出门，保罗一脸害羞，反而是美宝比较自然，还跟大家打招呼，说他们要去河边公园跑步。
  
李东林记得那天，天气非常晴朗，在大厅看见他们一起出现，就知道他们在恋爱了，没握手没拥抱什么都没有，但有一种温暖而放松的气氛，好像他们已经是夫妻了一样，两人存在着默契，笑容甚至显得神似。保罗穿着短裤球鞋，还穿着他那件保安夹克，样子够滑稽的，可是啊，他那张沧桑的脸，第一次显得年轻。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美宝的新闻吵两三个月媒体就没报道了。捷运杀人，飞机失事，黑心油，对面超高级摩天楼落成，楼下健身房开张，年底选举，到现在，世界好像都变了一轮了，大楼还是一样热闹，人来人往，吞下所有秘密。大楼是最无情的，即使你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她依然屹立不摇；大楼也是最包容的，即使你心碎神伤，她依然开着门等你。
   
李东林不知道答案，不知道终究是谁杀了美宝，或许，真正使她致死的，是比表面可以查出的更复杂原因，但他已不想当侦探学办案了。他认识与美宝有关系的人，如今都四散。吴小姐病痊愈之后，也要离开这里，跟叶小姐搬到木栅去住，她说想要住在有庭院，可以踏着泥土、种花植草的地方，她说想要真实去生活，想去旅行，把过去不能出门时想去的地方一一走过。
  
李东林心想，他也要离开这栋楼了，这曾经是他全部的世界，但那些都化成记忆，可以随身携带，也可以一手放开。
  
他不想只是观察人、想象人、站在出入口等着谁来到他的世界大大地改变他的生活，他知道不会有这样的改变了，除非自己走出去，像吴小姐那样。
  
不过距离李东林离职还有一个月，保罗说，要敬业，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他想，无论是美宝的死，还是保罗的离开，自己确实伤了心，但没关系，这表示他还有一颗人的心。
   
下班时刻，李东林走出大楼，牵摩托车时，还不免习惯性地望着阿布咖啡那一片窗，但，咖啡店消失，已经变成色彩亮丽、音乐声震耳欲聋的健身中心了。他忽然看见大楼中介林梦宇的太太走出健身房，真奇怪啊，与案子相关的人逐一离开，那对中介夫妻却还继续住在这栋楼。事发后有一段时间少见，似乎很怕引人注目，后来又如从前那样，继续带客户看房子，还是跟管理员混得很熟。令人不敢相信的是，犹如不曾发生什么事，他们的生意依然兴旺，屋主还是继续把屋子托付给他，因为新闻的缘故，好像名声更响了。李东林并不讨厌他，林梦宇先生虽然有怪癖，却是最拥护这个大楼的人了，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事，只有他一个人打死都不会离开。
  
傍晚时分，天色已暗，世界暗了之后，摩天楼的外观反而亮了起来，顶楼打下的探照灯，照亮局部楼身，大厅前的走廊大灯点亮，整条门前走道像是一条展示大道，沿着商店街，一盏一盏灯亮起来，各式各样的人们做各种穿着打扮，或正要走出大厅，或准备进入大厅。大厅的入口，他曾兴味盎然、或意兴阑珊地，望着这人那人，或单身或结伴或成群，从眼前走过。他曾以为自己一定可以洞悉这巨大摩天楼里所有的身世或秘密，他脑中曾储存许多许多张面孔，他们的姓名、年龄、住址、职业，他们可能的人生故事，那似乎是不久前的事，如今已遥远得不可闻问。他还记得有时回家的路上，一离开大楼，等红绿灯时，总会忍不住转身，望着要退后几个街口才可以看见全貌的摩天楼，那时的心情，是否就像人们恋爱时，送别时刻依依的回首？原来以前的自己，用这样的方式在热爱他的工作吗？或者，大楼也有让他留恋不舍之处？
  
他背对着摩天楼离开，车速越来越快，风一定呼呼地吹，但安全帽底下的耳朵听不见呼啸的风声，有些问题在他脑中始终无法解开，比如林大森先生到底有没有杀害美宝，他在为美宝梳妆打扮时到底在想些什么。当然这些问题应该是警察才需要去想的，或许时间会给出答案，也或许真正的答案只有他自己知道。美宝小姐与林大森先生的爱情，美宝小姐与谢保罗的爱情，发生在这摩天楼里各式各样不可告人、难以启齿或无法解释的爱情，李东林每次想到这儿，总觉得身体变得不像自己的，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就此改变了他的生命，然而他毕竟是一个连真正的恋爱都没谈过的人啊。命案发生，起初很多传言，之后林大森夫妻搬离摩天楼，美宝小姐住的套房听说也贱价卖掉了。林大森夫妻有没有离婚？发生这样的事，曾经相爱的夫妻要如何一起面对或各自单独生活下去？人对爱的底线到底在哪？可以为爱承受多少屈辱？李东林弄不清楚，他只知道，最后，自己的地狱还是得自己扛，这是保罗教会他的。
  
摩托车转弯转进小巷，已经完全离开摩天楼的注视，他却仍感受到那栋楼的存在，这种身体感觉，可能得要离开很久很久才会消失。那样巨大的一座大楼，隐藏着多少种地狱呢？离开了这里的人，会走进更好或更坏、什么样的世界里呢？这些，要等李东林自己离开之后才有机会知道了。
   
大楼风终于不再吹刮他的身体，那些喧嚣或狂乱的思考随着风的远退，散入了空气里。前方一座刚落成的捷运共构高楼，入口处竖立巨大的圣诞树，他眼前出现了曾经在圣诞节之前，看见钟美宝在咖啡店门口摆设小小的圣诞树，将各种挂饰仔细绑妥的身影。几乎不可能，然而与当时所听见一样的圣诞歌曲像是传闻般飘进了他耳中，好像突然降临的安慰，即使他并没有什么信仰，而那也不过是另一座他人的天空之城，完全与他无关。他感到奇异的温暖从听觉传递到身体，便直起腰杆，双手扶稳龙头，正视前方，笔直的路面像是大道朝前无限延伸，仿佛那并不是马路，而是命运之类的东西。他催快油门，投入前方，将摩托车驶进了夜色中。

附录
  <h2>在疯魔之中偏航</h2>  
杨凯麟
    
大楼是无人与“无人称的”。小人偶们在宛如蚁穴蜂巢的公寓间俯仰穿梭，他们挣钱、吃饭、喝咖啡、偷情、嚼舌与从事着每栋大楼都正生机勃勃发生着的事。像是陈雪以多年功力洒出的一把豆子，吹口气化成台湾当前存有模式的各种概念性人物。然后，命案发生，塑料人偶般的美艳尸体横陈公寓床上，没有人是凶手，或者，所有人皆凶手。
  
人活着人死了，吃喝拉撒生死疲劳，不过是铜板或骰子翻动的偶然与机遇，尸体有无与凶手生灭，路人甲乙丙丁，或许也都是同一回事，只是高速电脑运算下以光速奔流的散乱数字，一种大数据下的生与死。活人被肢解为各种数字，如轨道上蜂拥推挤的巨量弹珠，木然且无有表情。
  
如果大数据曾是电脑进化前不可企及的统计学家的梦，如今海量数值的高速汇流则重构了一个全然冰冷的预测宇宙，不断涌现的动态数据实时地描述着“非人”的我们。然而陈雪的小说“反实现化”（contre-effectuer）地逆行了大数据的非人人生，在她一丝一线乱针刺绣而成的长篇里，减速与停格成为文学的“自慢”。如果大数据意图以讯息的搜罗“活人生吃”，陈雪则以文字减压与降速，将电脑芯片高速窜流的数字反向复活各种当代人生，快慢强弱的正反调校双重倍增了虚构的强度，而正是在文字的逆转法轮与低档爬升下，《摩天大楼》透过强虚构展现文学的当代性。
  
别用古老的词汇解释陈雪，也别以为陈雪会沉溺在同一个地方，这便是《摩天大楼》对所有读者的考验与难题。
  
《摩天大楼》是一只巨大的活物，森然矗立且不断将外部世界吞噬折入体内。书写对陈雪而言一直是迷宫与迷宫的物质化，而且愈唯物愈细节就愈虚构愈小说，于是有着一座座深重嵌陷恋人们的迷宫。一切曾发生在陈雪小说中的疯魔故事都势必在大楼某一被揿亮的框格中以另一形式重演，而且在重演中无数次地再次复活与死灭、疯癫与炸裂。或许有生命的是大楼，无生命的，是楼里的人。
  
大楼中介林梦宇、咖啡店长钟美宝、大楼管理员谢保罗、钟点管家叶美丽……每个人都自成一颗封闭单子，大楼既是由世界退缩回返的最后据点，亦是再次反噬世界的起点。这些“大楼人”（homo aedificium）散落成陈雪小说中正常与病理的林奈分类表，一律生活在极值律法之中，以各种方式濒临精神崩溃。然而凶案并非一切崩溃的开始（崩溃在你未察觉时便已开始，且不曾停歇），相反地，《摩天大楼》的平静尾声（第四部）似乎是诸附魔者终于由永恒的疯魔中偏航、除魅与归返，开启与进入另一崭新小说维度的契机。
  
这些陈雪式的人物，在小说中搔首弄姿咧嘴吐舌的一个个大楼人，其实就是我们。陈雪对于她小说人物的凌迟与残酷从不手软，但角色们仍个个魔性侵夺至死不悔。这并不意味陈雪单纯地以玩弄她的角色为乐，亦不太涉任何腥膻窥淫的B级趣味，究极而言，一切都只是为了对我们自身命运的爱。
  
Amor fati（对命运之爱）！这便是陈雪小说的“虚构原力”，一切虚构与虚构可能的写作零度。“你应成为你所是的人，做只有你能做之事，无止境地成为你是的人，做你自己的主人与雕像。”尼采如是说。
  
这是关于永恒回归的恐怖试炼，是不断将自身推挤到极限形式的生死决断。这就是著名的amor fati，是“粉身碎骨浑不怕”，因为这就是我的命运属于我；但另一方面，生命正是在此贴合其高级形式，是与一切陌异、他者与意外的肉身遭逢。把自己翻折到外部，成为他者，从一极限形式到另一极限形式以便自我转型，这便是洞彻威力意志的小说家姿态。
  
21世纪的台湾文学由三座雄伟的小说建筑启动：骆以军的《西夏旅馆》（2008）、颜忠贤的《宝岛大旅社》（2013）与陈雪的《摩天大楼》（2015）。仿佛描摹台湾当前存有模式的三个差异维度，平行宇宙的三支确然歧出系列，文学活体的三个珍贵采样。大楼（或旅馆，或旅社……）仍不断地倍增，如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叉花园，也如莱布尼茨无穷拨开细分仍是“遍地长满植物的花园和水中游鱼攒动的池塘”。
  
进入大楼是为了重新撞开文学的多重入口。
     
杨凯麟，巴黎第八大学哲学场域与转型研究所博士，研究文学、艺术与当代法国思想，曾获台湾《中央日报》海外小说奖。现为台北艺术大学艺术跨域研究所教授。著有《祖父的六抽小柜：与台湾老东西相处的真实感动》，译著有《德勒兹论福柯》、《消失的美学》、《福柯考》（合译）等。

摩天大楼，第五维度的文学建筑
  
潘怡帆
    
在重重叠合又展开的故事翻搅里，陈雪的摩天大楼被逐步折入第五维度。
  
文字的幽微调焦掩映在庞杂的叙述之中，话语既如浸泡在大楼底层可以转手抛弃的垃圾八卦，又犹如囤积症般被拾掇齐整地抬升故事楼层。无法破解的杀人疑云，是笼罩在小说顶层的移动核心，以话中有话所创造的欲言又止，切断通往理解可能的境外通道。小说揭露了城市孤岛的现貌，所有犯罪动线、证据征兆，甚至凶手（继父在缀补完进驻大厦的可能性之后，才被并列为该案的嫌疑人之一）都只能往楼层更内部寻找，然而，任何真相都无法穿透“愈是探究，便愈是细节丛生”的故事谜雾。因为逐一剖白内心风景的情节并不指向谜底的厘清，而是话语此起彼落的哗哗作响，越是挣扎着竞相表态，越是细针缚织着意指的无止境携家带眷。摩天大楼最终矗立成当代社会中境内域外的海市蜃楼，永恒映射着非关它的，未曾出生的，鬼影幢幢的非真在场。
  
乍看《摩天大楼》，它确实符合日本侦探小说里的组成要素。在亮起的每格房间内，填塞了分歧的生命姿态，而犯罪便在开关门的明暗转瞬间透泄异色。成套的疑阵故布使读者习以为常地等待“真相只有一个”的神探钥匙，那是在推理小说中，唯一被赋予真相之眼，能辨真别假的神之使者。然而，为赎出真理而不可或缺的关键却在这部新书里被抹除了。侦探的专业，是在众声喧哗里逮住谎言的调频，并还原事实。而拿掉以侦探校准真相的绝对坐标，同时是取消测谎的可能，这致使陈雪小说里的人物自白瞬间沦为遮掩犯罪的帮凶。因为所有的实话并未供出真凶，而是使犯罪事件无法消解的持续存在，更精确地说，陈雪破格地以百分百诚实策动了一宗无从破解的谋杀，也斩断了言说与真理之间的联系。因为当“说实话”不再为将会水落石出的真相背书，却指向犯罪时，真相不再可能被越说越明，而所有追求真相的言说都将成为犯罪的再制造，换言之，话语成为此部作品中唯一，也是最恐怖的犯罪。
  
透过诉说历史的写作，三维空间在时间的第四维度中存在，因而1975年完工的南非“庞特塔”与1990年开工的委内瑞拉“戴维塔”能够共同出现在2015年的台北摩天大楼里。然而，陈雪挑战的非仅止于四次元的写作，而是企图透过不再可能说实话的语言构造，去搭建一栋迫使第五维度返回可见的大厦。第五维度的空间是由无数个四维向度所组成的多重时间共在，换言之，一个五维空间的物体，总是横跨在无穷多的时间上，这使它能跳跃在不同的四维时间中骤逝与闪现，因而，在一致的时间里，它都只能被观测到像是局部在场般的“整体缺席”。而陈雪所构造的正是如此由无数种精致切面黏着而成的全角未明的合成楼。
  
《摩天大楼》在众人自白的内部讲究着枝微末节的雕琢，因而，同一桩案件却制造了无穷多个凶手。谢保罗的罪恶感一步步地逼显出“或许是我杀了美宝”的风景；而遭遇丈夫背叛的李茉莉则忍辱负重，伺机调度着杀人与嫁祸的棋局；被迫在面包与爱情间作抉择的林大森，陷入狗急跳墙的处境，不得不一不做、二不休；而林梦宇的偷窥怪癖，李东林对犯罪手法与湮灭证据的熟稔，颜俊对相同血缘的姐姐的畸恋，继父的失控暴力与吸毒前科等，多层与繁复的细节蓄积着愈渐强烈的各种暗示，它们透过不同时地的诱发，纷纷长出各自的逻辑，以便扑吞同一桩犯罪。
  
另一方面，这样的一花一世界也使得谋杀案的全貌无法真正被认识，即便是最具备典型杀人犯特征的继父（恋童、家暴、性侵、父权等形象），也在李东林的犯罪描述中被释放，即便是离案件遥远的李锦福，都可能因为命案过后所获致的迟来幸福而涌现杀人动机（以便获取重生的机会）。所有的嫌疑犯都在换渡时间轴的同时，漂白成另一种叙述里的无辜者，这使得故事的发展一再变调，或更确实地说，变调恐怕才是此作品中的唯一调号。换言之，这部小说并非在描述某个大事件下的逐一细节，而是各种琐碎“补丁似的不断增生”，因而在大厦盖完以前，谁也说不清它的模样。
  
然而，大厦难以修筑完毕，这不仅因为作者以楼层与栋数的跳动与隐逸（第四部改以月份代替大楼楼层分布）一再切碎大楼的全景，更因为她使得被断开之处并非无存在的消逝，而是化身为联结着户与户之间的缺席在场。故事中林梦宇以“楼主”的角色捍卫大楼幽灵般的全貌，他有钥匙可以通往所有房间，他不断植入秘密事件（空屋性爱、制造非信道的信道等），使“空”的空间成为“并非没有”的秘密在场。秘密是表面上不存在的存在，如同凶案发生时摔落的监视录像与房间内被关闭的针孔摄影，“没有拍到”并非什么也没发生的全黑，而是为了凸显“有事”的蓄意调黑，因此，“没有”不再只是没有，而总是“有什么”的必须被说。换言之，刻意被以碎形表达的大楼侧像，不仅是为了勾勒在城市高速运转下而造成的人即孤岛，更是以整座大楼的概念去强化其中无衔接的衔接，那便是使《摩天大楼》栖身入第五维度的缘由，一种以写作炼制想象的跨时空移动。
  
《摩天大楼》作为“全貌的缺席”迫使读者生产关于全貌的想象（重造）运动。读者只能根据作者给出的有限碎片去拼制大楼的模样，并在空缺的窟窿处自行安插、弥补不足的情节，因此大楼总是随着阅读方式的不同而被不断重筑与拆毁。大楼一再逸形于不同的读者时空中，在多重的时空轴线上呈现非均一的楼层堆叠，然而，任何建造工法下落成的大楼都恒差异于此作品中的大楼。因为谁也无法肯定在《摩天大楼》无光的阴暗处，究竟滋生了多少异质的事件，并且也同样无法否定它的全貌的缺席并不阻止而是助长大楼的生殖。因为所有的读者（评论者）都被迫在各自的时间轴里，以不同的织法想象着相同的故事。然而，所有的说法却必然一再跌回陈雪埋下的故事黑洞，空缺的恒在成为必须完成大楼的提醒，因此，“说”不再能完成故事，而指向必须说更多的“说不完”故事。正是在这里，我们发现自己逐步蜕变成同栋大楼里的一门住户，以无法停止的诉说谋略着另一桩罪行，那是使谋杀不能结案的犯罪，也是使故事无法结清的大楼建造。
  
在陈雪的新作中，我们都被迫成为她言说里的翳影，成为使意义从写作表面脱壳而出的伪义制造者，并因此有幸在这鬼影幢幢的谜样建筑里，窥见前往第五维度的文学入口。
     
潘怡帆，法国巴黎第十大学哲学博士。研究当代法国哲学暨文学理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