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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密码3
作者：冶文彪
内容简介
 全图824位人物，每个人都有名有姓，佯装、埋伏在舟船车轿、酒肆楼阁中。看似太平盛世，其实杀机四伏。翻开本书，在小贩的叫卖声中，金、辽、西夏、高丽等国的间谍、刺客已经潜伏入画，824个人物逐一复活，只待客船穿过虹桥，就一起拉开北宋帝国覆灭的序幕。 《清明上河图》描绘人物824位，牲畜60多匹，木船20多只5米多长的画卷，画尽了汴河上下十里繁华，乃至整个北宋近两百年的文明与富饶。 然而，这幅歌颂太平盛世的传世名画，画完不久金兵就大举入侵，杀人焚城，汴京城内大火三日不熄，北宋繁华一夕扫尽。 这是北宋帝国的盛世绝影，在小贩的叫卖声中，金、辽、西夏、高丽等国的间谍和刺客已经潜伏入画，死亡的气息弥漫在汴河的波光云影中： 画面正中央，舟楫相连的汴河上，一艘看似普通的客船正要穿过虹桥，而由于来不及降下桅杆，船似乎就要撞上虹桥，船上手忙脚乱，岸边大呼小叫，一片混乱之中，贼影闪过，一阵烟雾袭来，待到烟雾散去， 客船上竟出现了二十四具尸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翻开本书，一幅旷世奇局徐徐展开，错综复杂，丝丝入扣，824个人物逐一复活，为你讲述《清明上河图》中埋藏的帝国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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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鬼搬粮……
	开春以来，汴京城便异事不断。
	城里城外上千口井，一夜之间全都冒出黑水；街巷中，有妖魔在夜间出没，形如黑犬，专门掳食小儿；金明池争标，御驾亲临，池面上却忽然冒出数百个黑色骷髅，迅即又化作黑烟消散；左藏库十万贯钱飞向空中……整个京城妖氛弥漫，人心惶怖。
	二月初，东郊一座粮仓又发生异事。
	那座粮仓坐落于汴河东河湾，年初才新建成。由于汴河时常漫溢生灾，两岸都种植了榆树、柳树，用以固堤防洪。出了东水门，向东二里多，河北岸榆柳行列中，却有两棵杨树，不知何时何人所种，已经有些年份，高大醒目。两棵杨树间搭了一座小小码头，通往岸上那座粮仓。因着那两棵杨树，大家便叫它“双杨仓”。
	双杨仓是军粮仓。去年年底，方腊在江南生事，由于天下粮食大半都是由东南水路运到京城，漕运被阻断，粮食顿时紧缺，京城闹起粮荒。朝廷任命枢密院童贯为江、浙、淮南宣抚使，调集十五万大军，前去征讨。行军打仗，粮草为先，十五万大军一天至少得三千石粮食。为保证军粮，朝廷便在这东河湾征用了一块田地，紧急营建粮仓，囤积了十万石、一个月军粮。由两个军头率两队军士日夜轮班监守。
	二月上旬，东南军情正急。朝廷收到大军催粮急报，忙命督粮监官前去提领粮食。那监官名叫楚忠，接到命令，忙连夜调集船只、军士，第二天卯时，天才微亮，便准时前往双杨仓。一百条船，两千名军士，浩浩荡荡驶往东河湾。这时晨雾未散，夜气尚寒，水边还结着层薄冰。船队渐渐靠近那两棵杨树。监看粮仓的军头崔申带领兵卒，早已在岸边张望迎候。
	楚忠行事谨慎，自受命督粮以来，每天都要来双杨仓查看一道。那两个军头见他如此勤谨，也不敢大意，各带一队兵卒，昼夜轮值，严密看守。粮仓因此始终安然无事，连老鼠都难得见到。
	昨天上午，楚忠已来查看过，下午接到提粮之命，他不放心，又赶来点检了一遍，一切均安然。
	这时，头船靠了岸，楚忠带着船上二十名军卒上了岸，军头崔申引着楚忠走进粮仓。这里原先是一家上等富户的养马场，用木桩和木板搭作栅墙，围成十亩大一座场院。由于东南战事紧急，朝廷征用来后，便没再多作建造，只在场院中搭了一百个木台架，一尺多高，一丈见方，用来隔潮。粮食一石一袋，一千袋一垛，整齐堆放在这些木台上，用油布罩住，布脚用粗绳捆扎。场院左边搭了几间木屋，供守卫将卒歇宿。
	楚忠带着军卒来到第一排最左边那个台架，粮垛有一丈多高，油布罩得严严实实。楚忠命令军卒去解开木架脚上的绳子。几个军卒分别跑到几个绳脚处，蹲下身子去解。天气冷，军卒们手指冻得都有些僵，正费力解着，那粮垛上的油布忽然缓缓坍缩下来，像是一只巨大皮袋泄了气，最后竟软软贴伏到了木台架上。
	那几个军卒惊得都停住了手，楚忠和其他人更是张嘴瞠目，呆在原地。
	众人正在惊疑，场院中其他粮垛的油布竟也纷纷坍缩下去。
	不多时，一百个粮垛，全都缩瘪了。
	粮食呢？！

妖篇 化灰案 第一章 新火、狗怪


  
    <p >伐谋制变，先声后实。


    <p >——《武经总要》

  

  
宣和三年，清明凌晨。


  
天色浓黑，只微有些月光，汴京城一片寂静。一串马蹄声从御街南头传来，马上是一个年轻戎装男子，名叫梁兴，是禁军殿前司的一名教头。他弓马娴熟，拳脚枪棒尽都精通。禁军演武竞技，有“十刀八棍、六箭七枪”的武艺排名，梁兴在刀、棍、箭、枪中各占一席。此外，尤善相扑，不论禁军之中，或是京城相扑社，几年来无人是他敌手。因此得了个“斗绝”的名号。


  
梁兴沿御街右侧，驱马快行，一路向北，急急赶往皇城。还没赶到宣德楼，远远就见东西两边的宫门里亮着灯火。走近一看，已经有许多人黑麻麻围候在左右两掖门前。梁兴勒慢马速，略一迟疑，想起宰相和枢密并称东西二府，左文右武，便驱马向西来到右掖门前。门洞上挂着两只大宫灯，借着光亮，梁兴见那门前候着的人果然大多都是军官打扮。再扭头扫寻，隐约见旁边不远处墙边有一排马柱，已拴了许多马。他忙过去下马拴好，快步走向宫门。


  
宫门外候着的人虽多，却毫不喧闹，只偶有私语，声音都压得极低。梁兴刚走近那群人，忽然听到有人低声讶道：“梁豹子？”


  
梁兴一愣。他因生得圆额圆眼、身形矫健，左肩上又文了头苍青的豹子，人都叫他“梁豹子”。他没想到这里竟有人认得自己，却没听出那人声音，凑近一看，那人比他高半个头，目光阴冷冷的，孤鸷一般，才认出是御前亲军、右班内殿值的押班郭沉。


  
梁兴还没来得及答言，郭沉又低声说：“才得了银碗，又来沾金气了？啧啧……”昏黑中看不清神情，却能感到郭沉眼带敌意、语气泛酸。旁边几个人听到，都低声笑起来，笑声都带着嘲意。


  
梁兴自知身份低微，之前刚又犯了众怒。三月初一，金明池争标，梁兴率领殿前司龙标班，力克诸军，拔得头筹，抢到了龙杆顶上的银碗。郭沉带的御前争标队便是败在了他手下。梁兴心里明白，便没有作声，只抬臂垂首，带着笑拱手致了一礼。


  
郭沉张开嘴刚又要说什么，宫门内忽传来一阵鼓声，是五更报晓的鼓声。随即一个尖亮的声音响起：“时辰到了！各位按次排好着，赐新火了！”


  
每年寒食，天下断火两天。到清明这天凌晨，宫中命小内侍们用榆木钻火，叫“钻燧改火”。先钻出火的，赐金碗一只、绢三匹。继而又宣赐重臣巨烛，叫“赐新火”。


  
门前围候的人忙都走过去，互相认看着，按官阶排起队来。宫门前摆着张乌木条桌，一个紫衣内侍坐在桌前，铺开一本名册簿录，提起笔，蘸好墨。另一个紫衣内侍则站在桌边，伸着脖子望看着门外那些人列队。他身后皇庭中，地上整齐排满了上百只御制大灯笼，一大半已经点亮，十几个小内侍正手执细铜杆灯炬，点亮其他灯笼。


  
宫门外队列已经排成一条长龙，梁兴却仍站在原地。他这是受太尉高俅之命来领新火。高俅总领禁军殿前、马军、步军三衙，官阶仅次于枢密使童贯和同知枢密院郑居中，按理应该排在第三。梁兴看那队列，第三的位置虽然空着，但只有几寸空隙，自己若过去，势必要挤到排第四的人，后面一连串的人都得往后退。


  
“怎么？找不见杆子？没地儿攀爬了？”队列中一人压低声音揶揄，又是郭沉。


  
郭沉只是个低阶军官，远没有资格来领新火，应该也是替上司跑腿。梁兴装作不闻，心里却腾起一股傲气，既已来了，怕什么？这些将校，大多不过是论资排辈、逐年升迁起来，能拉开七斗弓的恐怕都没几个。一帮酸脸猴、嘬奶汉，理他们作甚？于是他挺胸昂头，大步走到队列前第三位那个空隙边。不过，他停在了两三步外，没有挤进去，朝着皇门挺身而立。队列中的那些人全都望向他，近百人中只有他一个人是兵卒，孤兀兀站在一边，倒也正合适。只是从来都是众兵拥着一将，这样众将列队望着一兵的，恐怕还没有过。梁兴暗地里觉着有些好笑。


  
这时，宫门前那位内侍开始高声点名：“知枢密院事童贯！”


  
排第一的人应了一声，报上了自己姓名职位，是童贯的家臣，他接过笔在簿册上写下名字。宫门内一个小内侍已经提了盏灯笼出来，交给了他。那人恭敬接过，小心提着灯笼走了。随后，郑居中的儿子也领取了灯笼。


  
那个喊号的内侍又高声道：“殿前都太尉高俅！”


  
梁兴忙应了一声，走上前去。那个内侍刚才就连看了梁兴几眼，这时更用力上下打量。梁兴穿了一身才领的簇新春装，虽然看起来挺拔英健，但毕竟是军卒服饰。


  
那内侍看后，陡然提高了音量，尖声问：“你是哪个？”


  
“殿前司龙标班教头梁兴，奉高太尉之命，前来领取圣火。”


  
“高太尉府上竟寻不着个头脚俱全的人使唤了么？”那内侍鼻子里哼了一声，随即冷声吩咐，“去那里画押。”


  
梁兴过去接过笔，在内侍所指位置签了自己名字，又从小内侍手中接过灯笼，心里一阵火起，却不能流露，执着灯笼，缓步走开。


  
那灯笼是长方形，齐腰高，镂花乌骨架，雪白细宫纱，四面各绣着一枝桃花。里面是一支红蜡巨烛，手臂粗细，三尺多高，周身盘着桃枝浮雕，极精细，花蕊处还洒了金。灯笼挑杆是根幽亮乌木，雕着云纹，两端镶银。蜡烛底座安放得虽然十分稳靠，梁兴却怕那火熄了，不敢大意。他走到马桩边，一只手解开缰绳，提着灯笼，小心上了马。不敢快行，缓步驱马向南，往太尉高俅府中行去。


  
夜色仍浓，四下寂静，满汴京城的人都在等候新火。御街空旷，只有他一人一灯一马，马蹄声又格外响。他心里不由得涌起一阵怅闷，这怅闷已经郁积了几天。


  
他原本别无所求，只愿活得痛快。后来才觉得，这“痛快”两字其实是世间最难得的。今年金明池争标，他率队拔了头筹，夺到银碗，次日就被太尉高俅亲自召见。高俅夸奖了他两句，赐了他十两银子、两匹锦帛，并命他不需再去军营，只在府中行走，过几天赏他个好差事。骤遇这等殊遇，梁兴心里一阵欣喜。只是眼下东南战事紧急，正是用人之时。做了一场军人，他至今没上过战阵，心里始终不痛快。


  
第二天，他早早起来就赶去了高俅府上，门吏引他去见了府中总管。那总管见了他，僵着张面孔，并没有什么好脸色，只冷着声气吩咐一个小厮带他去前厅西边一间房里候命。梁兴跟着小厮去了那间房里，房间不大，只摆了一桌一床，几条凳子。小厮到门前就转身走了，梁兴便进去坐着待命。从早到暮，并没有一个人唤他，又不敢随意走动。干等了一天，见天色晚了，他又渴又饿，实在受不得，这才出去寻那总管。连问了几个仆役，各个都神气傲冷，摇头便走。偌大府宅，仆役进进出出，竟找不见一个肯出声答言的。他又气又闷，正在没法，幸好一眼看到那总管从前厅走了出来，他忙迎上去拜问。那总管并不正眼看他，更不停步，边走边冷声说：“急什么？先回去吧，明早来候着。”


  
梁兴答应一声，闷闷回去，次日又早早来到这府中，继续坐在前厅西边那间房里候着。一整天，又是干等。就这样，从初三到初九，日日都是如此。直到昨天，那总管忽然来找见他，冷着声吩咐：“太尉赏了你一桩荣耀，命你明早去宫里领新火，莫误了时辰。”


  
梁兴没太听明白，忙要详问，那总管却已转身走了。他只好四处去打问领新火的规矩事项，但他认得的朋友没一个领过这等差事，连亲眼瞧过的都没有。不但没问到详情，反倒饱吃了几顿顽笑奚落。昨晚几个军中好友又找见他，说他撞了吉神，攀到高太尉的门楣，逼他做东道，强拉他去吃贺酒。吃酒吃到半夜，今早险些睡误了时辰。


  
好在这事其实毫不费力，不过去领取一根火烛而已。他想，这满天下的事，但凡沾到一个“皇”字，便是块石头瓦砾，也像是镶了金、嵌了玉了一般，渲染出许多神奇来。再一想，莫说“皇”字，便是一个“贵”字，也已经了不得。就像自己，无端端被高俅夸赞两句，在他府里干坐了几天，在旁人看来，已经脚底生风，人在青云了。


  
人前他从来不流露，这时却不由得重重闷叹一声，小心提着灯笼，继续驱马稳步前行。


  
过了州桥，转向右边，沿着汴河向西，前往浚仪桥太尉府。行了不多远，忽然，旁边树丛暗影里猛地蹿出个黑影，从他手中一把扯走灯笼。梁兴没防备，惊了一跳，还没回过神，那黑影已经从他马前飞掠而过，蹿向对街。映着灯笼光，晃眼间，见那黑影脸上似乎生满黑毛，长嘴尖耳，身后拖着一条长尾，竟像只黑狗直立起来，飞快奔行。


  
梁兴惊得头皮一麻，一愣间，那黑影已经蹿进对街一条巷子，灯笼光随即熄灭。


  
撮鸟汉，敢劫你梁小爷？梁兴大骂一声，立即驱马去追，但这马是高俅府里的，昨晚才借给他，还很生，加之巷子里极黑，那马一进巷子，顿生畏怯，猛地刹住了脚。梁兴朝马腚连拍两把，马却仍不听命。他只得纵身跳下马，徒步追进巷子，摸黑追了百十步，穿出了那巷子。前面是个小小十字路口，四下寂静，到处幽黑，不知那黑影逃去了哪里……


  
汴河南岸、虹桥东头，温家茶食店。


  
曹厨子睡得正香，猛然被用力捶门声惊醒：“曹厨子，睡死过去了？还不赶紧起来？”是店主温长孝。


  
曹厨子慌忙坐起身，大声应了一句，随即摸到挂在床头的裤子，一边伸腿乱套，一边压低声音，悄悄提醒睡在里面的珠娘：“你快到门背后躲一躲。”


  
珠娘刚才也动了一下，自然是醒的，听了却像没听见。曹厨子不敢多话，想屋里黑灯瞎火，店主应该看不到，便低声说了句：“莫乱动。”随即用脚勾寻到鞋子，蹬好，摸黑过去开了门。外面天色一片墨黑，连店主的身影都看不太清，他随手掩好门，笑着说：“这天还早呢。”


  
“早？这会儿我家侄儿门口求火的人，怕都把那条巷子填满了。这是小炉，路上小心着，弄熄了火，看我不拿杖子把你那肥肠捣穿。”


  
“洗把脸就去。”


  
“洗什么脸？你那张尿脬脸，洗上一千遍也仍是个臊。等你走到那里，满城炉子都生火了。你那肥腿耽误事，快骑我那头驴子去。”


  
曹厨子只得接过那只小铜手炉，一手抱着，忙去旁边马厩里牵出驴子，开了后门出去，温长孝一直跟看到门外。曹厨子身形胖，费力才骑了上去。那驴子吃不住重，一撅，险些把他摔下去，怀里的铜炉跌到地上，“当”的一声，滚了很远。


  
曹厨子忙要下驴，被温长孝骂了一句，止住了他。温长孝自己循着声音摸黑去找那炉子，边找边唠叨个不住：“亏得是个空炉，若有火种在里头，今年的财全被你这肥痴肿尿脬给摔没了。若不是方腊闹事，王统制去了东南讨贼，官家为奖励士气，降下天大的龙恩，特赐他家新火。那王统制的姨父又刚和步兵都指挥使顾家攀了亲，我侄儿又一向在那都指挥使跟前奉承得好，才能得这第四道新火，往年连第八道都轮不着呢……好生抱牢着，摔折了你颈子不打紧，这炉子可是我这店一年行运旺财的火根子……”


  
曹厨子不敢答言，小心接过炉子，左手抱紧在怀里，这才双腿夹紧，右手拽摇着缰绳驱那驴子，那驴子却不听，仍站在原地。温长孝高声喝骂着，在它屁股上拍了两巴掌，驴子这才抬腿前行。


  
曹厨子没骑惯这驴，不敢紧催，由着它慢腾腾前行。身后温长孝又喊道：“店里的炭只够一天用的了，你回来时，去陆炭家说一声，让他送些来！”


  
曹厨子应了一声，骑着驴，沿着黑漆漆的汴河大街，一颠一颠向城里行去。路上不时有驴马行人超过他，其中恐怕至少有一半也是赶早进城求取新火种的。这汴河两岸其他店若先讨到火种，回来又得被店主温长孝叨骂几天。想到这，曹厨子打了一半的哈欠不由得停住了。


  
温家茶食店其实并不是温长孝的产业，而是他侄子温固买下的。温固是步兵司一位指挥使，管领一营兵卒。朝廷向来默许军中动用余钱营运，用来贴补军费，叫作“回易”。各级将校便纷纷挪用军费，甚至克扣军饷，来放债、置办产业。“易”是易了，“回”却难回，利钱大都落进将校的私囊里。多年前，温固还只是个都头，见这店宅正对着虹桥，通天的好地段。他见原先的业主孙大郎嗜赌，便挪扣军饷，指使手下军卒，使出许多手段，让孙大郎欠下一身赌债，又每日派兵卒上门闹骂讨债，逼得孙大郎用这店宅抵了债。孙大郎随即投河自尽，温固便得了这天天生金生银的好产业，只留了背街两间矮房给孙大郎的瞎眼遗孀和两个幼儿住。


  
曹厨子原本也不是厨子，而是温固手底下一名火头军，烧得一手好饭菜。军官们不但忙于“回易”，更把手下军卒售雇出去，给人做工，雇钱回纳到本营，叫作“买工”。温固得了孙家产业，怕招来是非，便请了伯父温长孝来替他经营，又把曹厨子拨派过来，在厨房里烧菜。茶食店每天活儿要繁重些，但吃得又比营中好许多，各样肥鲜，都由他头一个动嘴尝鲜。曹厨子生来贪嘴，因此十分乐意。他每天边烧煮菜肴，边饱吃饱嚼，累到夜里，倒头就睡，过得倒也酣足，唯一让他烦难的是妻子珠娘。


  
那事虽说是他们夫妻两个商议好的，但真的做出来后，他却越来越担心。别的不说，暗地里仍是夫妻这一条，珠娘便有些不肯了。他连着求告了许多天，昨晚珠娘才偷偷到他房里来歇了一夜。这往后还不知会怎样呢。


  
曹厨子皱着眉想了一阵，估摸是这些年荤腥吃得太多，心被肥油腻住了一般，凡事他都想不深、想不久，呆想了一会儿，便想不动了。他肥肥吐了一口闷气，朝驴子笑着嘟囔：人都说我鼻头肥圆，带福相，百事圆活，这一回也该差不了。


  
温固住在城南，进了东水门，沿着香染南街一条道到底，靠着城墙那条巷子。曹厨子骑着慢驴，到那巷子口时，天色已经透出些微亮，温固院门前果然已经围了不少人，人人手中都拎抱着铜手炉、空火盆。温长孝是温固嫡亲伯父，身份自然比这些人高，曹厨子便粗声大气嚷道：“让开些，让开些！”


  
“急个啥？火种还没迎来呢。”前头一个人说。


  
“怪了，今年还是第四道火呢，往年第九、第十道，这时候都早该到了。”另一个人说。


  
浚仪桥，太尉府。


  
梁兴提着灯笼，驱马小跑着赶到太尉高俅府。这时天色已经微亮，门前候了许多人，还很远，就听见那些人纷纷嚷起来：“来了，来了！”等他走近时，那些人已让开中间一条道。梁兴到府门前勒住马，刚翻身下来，太尉高俅已经迎了出来。


  
高俅五十来岁，身形高大，一张端方脸，平和中透出些威严。他官居正二品，身穿着紫锦公服，头戴乌纱幞头，腰系玉带，佩着鱼袋。身后跟从了一大群家臣仆役。


  
梁兴提着灯笼，正要上前，却见高俅忽然对着他手中的御赐灯笼，跪倒在石阶之上，宅里宅外几十上百人也全都忙跟着跪了下来。梁兴顿时愣住，但又不能避开，只好因尊得贵，挑着灯笼挑杆，直直站着，受众人大礼。高俅额头着地，连着叩了三次首，口中高声道：“臣叩谢隆恩，恭迎圣火！”


  
梁兴等着高俅站起身，举步上前将灯笼递了过去。高俅双手恭敬接过灯笼挑杆，小心执着，转身进府去了。梁兴原本还在忐忑，见高俅自始至终都没瞧自己一眼，更没有开口喝问，这才松了口气。


  
府门外那些人全都拥到门边，梁兴刚让到一边，却见府中那位总管朝自己走过来，仍冷着脸吩咐道：“你赶紧去殿前司应卯。今年摔脚，你们龙标班打头。”梁兴点头应了一句，刚要转身，那总管又说，“摔完脚，你不必来了，回去候着，府里有事，我会差人去唤你。”

妖篇 化灰案 第二章 佛灯、摔脚


  
    <p >困而不谋者穷，穷而不战者亡。


    <p >——《武经总要》

  

  
每年清明，诸军禁卫都要拣选精锐人马，盛装列队，高举旗旄，跨马奏乐，在汴京城里四处巡走，显耀雄壮军容，叫作“摔脚”。


  
梁兴今年也被选去摔脚，他从马背上取下铠甲包袱，把马还给了太尉府的马仆，徒步前往殿前司。走了几十步，听见身后有人高声喝：“莫挤，莫挤！一个一个来！”回过头一看，太尉府门前亮起一团火光，门前那些人全都围拥上去争领新火。


  
看来高太尉并没有察觉，梁兴不由得笑着吐了口气。


  
刚才来的途中，灯笼被那个黑影鬼怪夺走后，他站在小街口，空望了半晌，丝毫不见踪影，只得骂了几句，回到巷口，还好那匹马并没有跑开。他牵着马，反复回想，难道真的遇见鬼怪了？这一向，汴京城到处不安宁，接连发生妖异之事。尤其是头两个月，满京城丢了许多幼儿，都说是被食儿魔掳走，更有见过的说，那食儿魔形如一头黑犬。梁兴原本一概不信，但今天亲身经历、亲眼瞧见，那黑影样貌的确可怖。但就算真是鬼怪，它夺那灯烛做什么？


  
那是御赐新火，人都说关乎一年时运，难道是太尉高俅权势盛极，今年将衰，鬼怪才来作祟？


  
胡乱想了一阵，他猛然醒转，眼下想这些没皮没毛的事做什么？最要紧是该如何跟高太尉交代？回皇城再讨要一次？那内侍断然不肯。可那是御制灯笼火烛，其他地方哪里寻去？高俅对下极苛厉，这两年仅我所知，就有好几个将官因为一点小过，被他借故贬逐。我弄丢了他家新火，这罪责恐怕比放火烧了他府邸都重。以他的势位手段，要整治我，只如碾死一只蝼蚁。


  
权势压人，猛过虎狼。他心里一阵发寒，忙急急思忖应对之策。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办法，便回想这两年读过的兵书战策，寻求解困之法，可半天只想到《六韬》中一句“危之而不恐者，勇也”。他有些丧气，自己枉称好汉男儿，一遇危境，也不过一个庸懦之人。但随即，他又想到《吴子兵法》里那句“师出之日，有死之荣，无生之辱”。当初读到这一句时，他浑身一股热血涌起。沙场之上，为国赴命，是大荣耀。莫说危境，便是死，我也未必会怕。但眼下只为了一只灯笼，就让我受罚、受辱，这未免也忒冤。我不是怕事，是怕不值。


  
他来回踱着步、捶着手，正在想主意，一阵钟声从州桥那边传来，是相国寺的晨钟。他忽然想起，前两年陪娘去相国寺烧香，大殿前挂着四盏大灯笼，一个寺僧说那是御赐的。那四盏灯笼瞧着和新火这只有几分像，就算不像，毕竟是御赐的。高俅未必会留意，应该能蒙混过去。


  
于是他上马回头，刚上州桥，就瞧见两边街头已经亮起一些灯火。这两天断火，州桥夜市也停了两夜，今天那些经纪们纷纷赶早来开市了。再看相国寺门前，也亮着火光，许多人围在那里，传来一阵阵叫嚷声。这汴京城二十多万户人家，绝大多数都沾不到御赐圣火，许多人就来这寺庙道观中乞新火、求福佑。


  
梁兴驱马行到相国寺侧边，黑暗中见寺墙外有棵大槐树，便过去将马拴在树边，攀着那棵树，翻进了院墙，里面正好是大殿侧边。大殿里已经亮起了灯烛，并传来击磬诵经声。不过殿外仍旧十分黢黑，且看不到寺僧走动。梁兴走近大殿，抬头一瞧，那四只灯笼仍挂在廊檐下，映着殿窗透出的隐微烛光，见那形制果然有些像，都是乌木框、白宫纱，不过每面绣着个卍字。


  
梁兴想，御赐新火，绣个佛门卍字，禳灾送福，也说得过去。只是那灯笼挂得很高，得攀到廊檐顶上才够得到。天眼看就要亮了，高太尉府上早就在等新火了，没工夫再去寻梯子或长杆，被人瞧见更是麻烦。殿台最左边有根柱子，只有借它攀上去。梁兴见左右没人，轻步过去，纵身跳上殿台，躲在柱子暗影里伸臂试了试。那柱子一个人合抱不过来，又漆得光滑，很难使上力。


  
他摸着那柱子犯起难来。不经意间，手腕触到柱面，竟有些黏挂。他顿时有了主意，自己穿的是今春新发的军装，新绢本就有些滑，攀柱子就滑上加滑。净肉则要好许多，加之刚才爬树翻墙，身上微有些汗意，更增了黏着力。只是在这佛门净地做贼，已是大不敬，再脱掉衣裳，赤身爬柱，若被人瞧见，还有什么脸面行走？娘最信佛，她若知道，怕是要抡起捣衣杵把我打成五花肉。


  
不过，他转念随即想到，娘若知道我弄丢了高太尉的新火，惹上了这祸事，依她的性子，倒是要逼着我赶紧脱光，更能说出一番佛门四大皆空、本该舍物救人的堂堂道理。想到此，他不由得笑了，不再犹豫，快速去下衣裤，脱了个精光。光臂再攀住柱子一试，果然使得上力了。


  
这些年，他勤习相扑，臂腿缠抱功夫极深，一口长气，便已经攀上柱顶。他又四下俯视，殿里仍在诵经，殿外并没有人影，便抓住檐下木椽，几个攀援，到了那灯笼顶上。他伸手解开系绳，叼紧在嘴里，又攀回柱头，轻轻一溜，就到了底。


  
他迅即穿好衣裳，黑暗中把手伸进灯笼一摸，里面也插着根蜡烛，虽然不如新火那根粗，但烛芯完好，似乎从没燃过。他心里暗喜，看来因是御赐，寺僧一直没敢燃这蜡烛。正好。


  
清晨，汴河大街。


  
七个军士挑着挑子，往东门慢慢行着。他们是东水门外军巡铺的兵卒，挑子里挑的是这个月的月粮。


  
七个军士中，走在前面的五个人都很高壮，挑的担子却要轻些；最后两个要瘦弱些，担子却重得多。他们军服也不太相同，前五个是禁军步军司的新春服，紫罗头巾、黑外衫、白绢汗衫、白绢夹裤、新麻鞋。后两个则还没领到新春服，穿的还是去年的厢军旧服，黑头巾、黑绢衫、白绢裤，绢质要薄劣很多，早已脏旧，麻鞋和布袜也已经磨破，露出积满黑垢的脚趾头。


  
大宋士兵主要分两种：禁军和厢军。


  
禁军是正军，守卫京城和边防，招募士兵时，身高、体格、力气、速度都有严格限制，要“琵琶腿、车轴身”，大腿粗壮，身板挺直硬实。


  
厢军是散军，最早是由宋太祖创制。为避免后唐五代军人政变危局，他将地方军队中强壮的军士全都集中到京城，编成禁军，各路州只留下老弱兵卒，作为厢军。此外，又减免了天下刑徒死罪，发配到各地充厢军、服劳役。后来因为劳力不足，也开始招募。厢军驻扎于各路州，极少参与军事，大多是干杂役，如修桥补路、防洪漕运等。厢军的雇值比禁军至少低一半，苦力差事却不止多一倍。因此，除了刑徒被发配，一般只有走投无路之人才愿意投募厢军。


  
那两个挑粮的厢军，一个二十七八岁，尖瘦脸，名叫雷炮；另一个二十刚出头，更矮瘦呆笨些，叫付九。两人担子重、身子弱，都走得汗水淋漓，腿发颤、脚发软，却还得尽力跟上前头五个。


  
当年太祖皇帝为防止军士疲堕，定下许多规矩。其中一条，所有驻京禁军领取月粮，城东的去城西粮仓，城西的去城东粮仓，粮食都必须自担，不许雇人帮挑。百余年间，许多规矩早已废坏，这一条却沿守了下来。


  
雷炮和付九的月粮在厢军粮仓支领，几天前已经领过，他们挑子里的米是那几个禁军的。军巡铺主管防火巡盗，原本都是禁军士兵，每处由一名十将管领。“十将”名头听着大，其实只是管领十数名士卒的小小将官。东水门外这个军巡铺的十将姓胡，父亲是军头司一个文吏，他嫌东城外这一带店多、船多、人多，事务比其他军巡铺都要繁杂，因此求着父亲屡屡向上头申告，讨要了雷炮和付九两个厢兵来做火头杂役。


  
月粮不许雇人担运，那个胡十将自然不肯受这苦，每回都让手下替他领。五个禁军当然也不愿多受累，每回都要雷炮和付九跟着来。十将月粮二石五斗，那五个是下等禁军，月粮二石。如今将官克扣军士钱粮已是常例，每人月粮被扣了三分之一。那五个禁军每人只挑了一石，各自匀出一些，再加上胡十将的，得有四石多，近五百斤，凑出重重两挑，让雷炮和付九担。


  
付九年轻胆小，只能硬挨着。雷炮却一向气性大、受不得屈，加上往年寒食节，厢军都要赐三百文过节钱，今年却减到一百文。刚才那几个禁军也领了节钱，虽说也减了，却仍有三百文。他心里憋愤，挑着胆子一边吃力走着，一边低声咒骂个没完。不但骂胡十将和那五个禁军，连他们祖祖辈辈都咒个遍。咒一轮大概走一里地，第二里路又重新开始咒。他自小在市井里行走，千脏百秽的话记了一肚子，几里地都不重词。他咒骂的时候，照着勾栏里小唱的拍调，那几个禁军就算听到，也以为他在唱曲。只有身边并行的付九大约听得出，这几个月，付九听得多了，偶尔也跟着低声咒唱两句。两人这时正在咒胡十将的娘，从头脸刚咒到胸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鼓乐声。


  
“摔脚的军队过来了，咱们往边上，正好歇歇。”前头一个禁军说。


  
雷炮正巴不得这一句，忙把挑子撂到路边柳树下，一屁股坐下来，大口喘着气。


  
不多时，摔脚的队伍缓缓行了过来，路两边拥来许多人围看。队伍最前头是一支鼓乐队，有上百人，锣鼓铙钹奏得震耳。紧接着是一队绯衣骑士，红霞一样炫人眼目，是殿前司的队列。最头前一个执旗的，身形矫健、神气英发。头戴红缨鍪盔，一身锃亮的铁甲，披膊、身甲、腿裙都坚细如银，寒光灿然。他座下那匹黑马也披挂全甲，面帘、鸡项、荡胸、身甲、搭尾将马身密密罩住。人威武、马雄劲，雷炮瞧着，心里一阵馋羡。若爹娘能给自己生一副这等身板体格，便不用驴骡一样，受这些苦楚。


  
“那是梁教头！今年金明池争标，银碗就是被他夺到的。”付九在一旁忽然叫起来。


  
“斗绝梁兴？险些没认出来……”


  
清明中午。


  
一个后生肩着一根木棍，挑着个包袱，一路打问，来到汴河北街。


  
这后生名叫蒋冲，从沧州来，今天刚到汴京。刚才问到这街上的确有间谭家茶肆，就在前头鱼儿巷口，王家纸马店对面。他顿时有了些底气，忙加快脚步，走到那巷子口，一眼就瞅见了那间茶肆。茶肆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个窄脸、深眼窝的中年男子，坐在店门边发愣，看着像是店家。


  
“请问，您是谭店主么？”蒋冲走过去小心打问。


  
“是。你是？”


  
“我姓蒋，从河北沧州来的，来寻我的堂兄。”


  
“你堂兄？”


  
“他叫蒋净。”


  
“蒋净？”谭店主脸色微变，“你怕是找不见他了。”


  
“哦？怎么？”


  
“他逃了。”


  
“逃哪里去了？”


  
“谁知道，他杀了人，做亡命汉去了。”


  
“他真的杀了人？”


  
“这还敢假？官府一直在追缉他。”


  
蒋冲心里一沉，再说不出话。


  
他是沧州一家五等农户之子，家里只有几亩薄田，却有兄弟五人，哪里够？只能租佃富户的田来种。蒋净是他堂兄，只比他大一岁，家境却要好得多，在乡里是二等上户。


  
蒋冲自小跟着堂哥四处跑耍，比亲兄弟更近些。他这堂兄性情跳荡，父亲送他去村塾读书，他却死活坐不住那硬板凳，长到十来岁，再不愿挨，闹着要从军。族里几个有见识的长辈便劝他，说他毕竟识了些字，何苦和那些浮手闲脚汉们混到一堆，去做个下贱兵卒？不如去应武举，挣个官阶，才算堂堂正正出身。蒋净听了，便一边拜师习武，一边读兵书，定下心要去应武举。


  
蒋冲瞧着，眼馋得不得了，但家境困窘，哪里有这些闲钱？他便缠着堂兄教他。武还好说，蒋冲体格还算壮实，也有些气力，跟着堂兄练了些拳脚器械。文却毫无根底，实在难通，几年下来，才勉强认得了百十个字。


  
他堂兄蒋净沉心修习了几年后，觉着大致已成，便去应考。到了考场才知道，这世上能人太多，自己除了刀法准外，文武资质都不算特异。天下这么多人，每届却只取三五百人。三年一试，连考了两届，都没能考中。他却不泄气，继续苦习苦练。


  
今年又逢考年，蒋净去年年底就动身进京，准备应考。然而一去近半年，除了刚到时托人寄了一封平安信，再不见捎信来。他父母正在担忧，上个月底，忽然来了几个官府的公差，带着缉捕文书，说是蒋净在京城杀了人，正在四处捉拿。那些公差将他们家搜遍了，没找见人，才闹闹嚷嚷地走了。


  
蒋净的父母只有这个独子，十分忧急，就托蒋冲进京来寻。蒋冲心里也挂念堂兄，又常听堂兄吹嘘京城汴梁如何繁华，早就心痒不已，有蒋净的父母出盘缠，哪有不乐意的？第二天一早，他就上了路。


  
之前堂兄蒋净说过，每回进京应考，他都住在汴河北街的谭家茶肆，单隔的半间小房，比一般客舍要便宜一半，蒋冲便先找到了这里。


  
此刻听茶肆谭店主这么说，看来堂兄是真的杀了人，这可怎么好？


  
他低头寻思了半晌，心想，好不容易来一趟，好歹也该住两天，再多打问打问，回去才好交代。二来也趁便好好逛一逛这汴京城。


  
于是他抬头问：“店主，我堂兄说每回来都住你这里，你那半间房还有吧？”


  
“你运气好，那半间房的客官今早走了，刚空出来。”


  
“住一天仍是三十文吧？”


  
“你说的是哪年的旧闻了？现今物价涨成这样，三十文只好租条长凳来躺。”


  
“那是多少钱？”


  
“一天五十文。”


  
“哦……那成。对了，店主，你最后见我堂兄是哪一天？”


  
“去年十一月底吧。”


  
“哦？他不是今年正月才出的事？”


  
“他先住在我这里，住了半个多月，到十一月底，搬到一个朋友家里住去了。”


  
“哦？什么朋友？”


  
“就是他杀的那人。”

妖篇 化灰案 第三章 义兄、故交


  
    
夫战兵，常持有余以待不足。


    <p >——《武经总要》

  

  
时近中午，绕城一圈，梁兴才算摔完了脚。


  
龙标班今天做了头前引队，那些兵士都很荣耀，一起嚷着要去吃酒。梁兴却有些疲乏，从半夜爬起来，领新火、偷佛灯、摔脚，没一样事是他愿意做的。尤其摔脚，身披着六十斤重甲，行在队前，任人赏看，堂堂男儿，沦为伎人一般。他推说有要紧事，辞别那些兵士，交还了马匹，将铠甲脱下来包好背着，徒步回到香染街的住处。


  
他原先住在东城外的军营里，那营房早已朽败不堪，去年冬天一场大雪，竟把屋顶压塌，再住不得。朝廷原本有明令，禁军营房毁坏必须及时修缮，拖延一天便要治罪，延误三天则是重罪。但近些年来，军政法令废弛，京城营房有数万间，需要修缮的太多。加之方腊在东南生事，朝廷正忙于调遣兵马、支运粮草，根本顾不上这些。因此，虽然营里报了上去，却不知道要等到何时。


  
这风雪寒天，哪里等得住？梁兴正在犯难，他的一位义兄听说了这事，忙使了个人来，让他搬到香染街暂住。


  
那义兄名叫楚澜，是东城外一位土豪，在京城广有田地房产。孙羊店右侧边临街的梅大夫医馆原也是他的产业，因梅大夫常年给他宅里诊病，就白让给了梅大夫经营。那后院里有十来间房舍，楚澜让梅大夫腾出一间，叫梁兴去住。


  
禁军原本只能在军营居住，不过近些年来，巨卿官僚不断侵占营地，私造园林宅邸，军士中也有不少人乐得混住到民间，行事便宜，少拘管。上逼下逃，搬离军营的越来越多，上司们也不太计较。梁兴的营房被雪压塌，就更没有理由拦阻。于是他就搬到了香染街来住。


  
想起义兄楚澜，梁兴心里一阵愧疚。他不爱欠人情，在义兄楚澜那里，却不知道欠了多少恩情。这两个月，为备战金明池争标，他一直忙于训练龙标班兵士，根本没有余力去办义兄的事情。眼下总算有了空闲，高太尉那里又不必日日去干候着，该全力去寻那凶徒，替义兄报仇。


  
他默默想着，一路来到东门。今天清明，进出城的人极多，香染街口比往常喧闹。讼绝赵不尤仍在凉棚下替人说讼案，彭嘴儿也仍在街口店头说书，今天听书的人多，他的声调也比常日精神了许多。


  
梁兴没心思去理这些，刚拐过街口，一眼就看见有个人候在梅大夫医馆门前，四十多岁，枯瘦文弱，是他的忘年故交施有良。


  
“总算等着你了。”施有良也瞧见了他，笑着迎了上来。


  
“施大哥，你等了多久了？一直念着要去看望大哥和嫂嫂，却——”


  
“才来一会儿，我是算着摔脚的时辰来的，还怕你被那些人扯去吃酒了。你如今是禁军里的状元魁首，见一面不易啊，呵呵。”


  
“施大哥也取笑我。施大哥稍候，我进去放下东西，两个多月没见了，咱们寻个地方好生吃顿酒去。”


  
梁兴去后院房里放下铠甲包袱，脱掉军服，换上那身他娘临别前缝制的旧便服，黑幞头、白绢衫、白绢裤、黑面麻底鞋，又从箱子里取了三陌钱揣好，快步出来，和施有良说笑着，出了东水门，一路上了虹桥。


  
蒋冲跟着谭家茶肆的店主来到后院。


  
院角搭着个简陋的小棚子，竹篾、草秆和泥糊的墙，绳子拴的门板，勉强算半间屋子。谭店主双手扳着，拉开了那门板，里面又暗又窄，只有一个小土炕，剩下的空地仅够转个身子。


  
“我看你没带铺盖，等下给你抱来，你也算半个老客，就不另算钱了。”


  
“多谢店主。我先付三天的钱。”蒋冲嘴上谢着，心里却想：这样半间破棚子，只比狗窝略大些，竟要五十文钱。堂兄在家乡大堂大屋，来京城住的竟是这样的狗棚子。而且从没听堂兄说铺盖还要另算钱的。这京城的人果然心奸嘴滑。


  
他走进去将包袱放到土炕上，解开要取钱，眼角扫到店主在一旁盯着看，忙用身子遮住，取出两陌铜钱，赶紧系好包袱，这才把钱递给店主。


  
“你用饭么？”店主接过钱。


  
蒋冲赶了一上午的路，肚子正饿，但想到堂兄说过，住在哪家店，千万别吃他家的饭，一来贵，二来一旦吃了一顿，不吃二顿，店家就不乐意。与其这样，不如去外面寻着吃，花样又多，价钱贵贱也自己选。


  
他忙道：“我刚吃过了。”


  
“那好，你先歇歇。”


  
“对了，店主。我堂兄虽然性子有些急，但轻易绝不会杀人。您知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我也不清楚，似乎是为了图财。”


  
“他杀的是什么人？”


  
“是个一等富户的子弟。”


  
“那人家在哪里？”


  
“不清楚。你堂兄常住我这里，我哪里敢去打问？不是自惹麻烦？”


  
“哦。我若要去打问，该去哪里打问？”


  
“我劝你莫找麻烦，官府捉不到你堂兄，小心拿你垫罪。”


  
“哦……”


  
店主转身走了，蒋冲坐在土炕沿上，低头闷想：堂兄为了钱财杀人？应该不会啊！他家里大田大地，只有他一个独子，钱都是尽着他使，怎么会去贪图别人的钱财？堂兄从小受娇惯，脾性不大好，恐怕是和人斗气，误杀了人。


  
堂兄若真的杀了人，自然不会留在这京城，却又没回家乡。这天下这么大，谁知道他躲到哪里去了？怕是再难找见了。他那样一个人，自小就享尽了福，现在沦落成逃犯，恐怕得遭些罪、受些苦了。


  
想到此，蒋冲心里竟隐隐有些快意。自小他就看着堂兄要吃有吃、要穿有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自己，为了一口吃的，跟在堂兄屁股后面，赔了多少小心？


  
接着他又想到，杀人是死罪，堂兄迟早会被捉住，就算捉不住，这辈子恐怕再不会露头了。这样，伯父家便没了子嗣、断了后，照理说，得过继一个养子。要寻养子，自然是从我家兄弟中选，而伯父、伯母最爱的一直是我……


  
他正寻思着，店主和一个妇人分别抱着被子和褥子过来，他忙起身要接过，但随即想到一天五十文，该由他们来伺候才对，便走出去让开了空地。


  
店主将被子放到炕上，让那妇人去铺，他走到蒋冲跟前闲聊：“你头次来汴京吧？”


  
“嗯。从小听人说汴梁城，口水淌了二十来年呢。”


  
“那你住两天，就赶紧回去吧。”


  
“哦？怎么？”


  
“你小地方的人，不知道这京城的凶险。京城人专会欺负外乡人，尤其像你这样的，木头木脑的，一看就知道是头回来。你走路若不小心撞别人一下，不讹你一贯、两贯钱，绝不放你走脱。就算你不撞人，那些人也要来撞你，照样赖你撞了他。”


  
“啊？我堂兄从没说过……”


  
“他好好一个人，到了京城，就变成杀人凶徒，自然不跟你讲这些。你住在我这里，算你有福。若换另一家，当即就扯着你去见官领赏了。”


  
“啊？”


  
“你堂兄杀人潜逃，你是他堂弟，总能扯上些丝丝茧茧的牵连。这京城里头，最属衙门里那些人凶狠，不管你什么人，只要进了那里，没有百十贯钱，休想好好出来。”


  
“啊……”蒋冲越听越怕。


  
“所以说，要想囫囵个儿地回去，就别在这里久留——”


  
蒋冲望着店主，发觉他目光中似乎藏着些什么。


  
施有良选了虹桥西边的程家酒肆，这里视野宽，正好看河景。两人进去坐下，梁兴知道施有良爱吃鱼，便先要一尾鲜鱼，店主却说这两天鱼行断了货，只有腌鱼。


  
“腌鱼吃它做什么？”施有良皱了皱眉，“我看厨房门边挂的那两只兔子还新鲜，配些姜葱、豉酱烧一只来，这季节莴苣和西京笋都好，各炒一碟。只有咱们两个人，这些尽够了。今天过节，就喝头等羊羔酒吧，依你的量，先打一角。”


  
施有良一向节省，梁兴也没有多少钱，相识几年，梁兴常去施有良家吃饭，出来吃酒点菜，则都是梁兴付钱。两人早已默契，没有什么争让。


  
店家先斟了两碗煎茶，施有良呷了一口，问道：“我听着高太尉差你去领今年的新火了？”


  
“不过是跑腿帮闲。”梁兴苦笑一下。


  
“怎么？看来他是真器重你，接下来该会有好差事了，你总算能施展些抱负了……”


  
“多少人搬金驮银，候在他府门外，好差事哪里平白就能轮到我？这一阵，我这肚皮里都要闷出虫来了，又不好跟别人说去——”梁兴把这几天在太尉府坐冷凳的事说了一遍。


  
“至少领新火还是差了你去，这也算是件要紧差事——对了，来的路上我听人议论，说许多大臣从宫里领的新火，在途中被鬼怪抢了，不知是真是假。你没遇着吧？”


  
“哦？其他人也被抢了？”


  
梁兴一惊，刚要讲自己的事，店家端了酒菜上来，他便停住了嘴。店家将碗筷、酒瓶、酒盏和一碟麻油莴苣一一摆好，谦笑一声，转身离开了。梁兴先取过酒瓶斟了酒，和施有良连饮了三杯，这才压低声音把新火被抢、偷盗佛灯的事讲了出来。


  
“抢火的真是鬼怪？”


  
“行动极快，并没看太清。不过瞧着狗脸狗尾，形貌的确怪异可怖。”


  
“难道真是年景不好，鬼祟纷纷出来警示？”


  
“施大哥也信这些？”


  
“我也惶惑，说不信，却又做不到全然不信。前一阵京城掳走那些幼儿的食儿魔，听说形状就像黑犬。”


  
“我当时也想到了这个传闻……”梁兴又一阵心悸，不愿多想，便笑着又劝了两杯酒，“施大哥，我用佛灯换御灯，这算不算是三十六计中的‘李代桃僵’？”


  
“呵呵，兵法中，‘李代桃僵’是舍小救大。不过从本义来说，是桃李并生，受了虫害，李树代替桃树僵死，是舍己救人之义，佛法也有割肉食鹰。你这计策更近于‘偷梁换柱’。而且，这法子太险，万一被高太尉察觉，这一生前程恐怕就毁了。”


  
“担上这样的事，无论如何也不好过。丢了新火，罪过更大，我也只是两罪相权取其轻。还好，顶着御赐的名头，人都难得多想，算是蒙混过去了。三十六计中的‘树上开花’便是这个道理吧？做些假花在树上，花虽然假，树却是真，人信了树，便难得怀疑树上的花。”


  
施有良不由得笑起来：“你果真成了兵法痴，要紧关头，竟还想着这些。”


  
“哈哈，当初不正是大哥引我入魔？来，敬大哥一盏，感谢大哥引领教导之恩！”


  
梁兴的父亲原是个农家之子，却极想读书，但乡里连一张字纸都难得见到。只有一家上等豪户延请了一位老儒，在家中教养子弟。他父亲便时时去山林里打些野味，去孝敬那豪户，这才得了恩允，农闲时跟着他家子弟一起学习。他读书极勤，两三年下来，断续识了上千的字，熟读了几本经书诗文。后来家乡遭了大旱，为怕饥民生事，赈灾之余，朝廷沿用旧例，招募青壮男子投军。他父亲没有其他出路，便去应募。他身量还算高，又常年务农，有些气力，勉强中了格，入了步军。


  
娶了妻，生下梁兴后，他父亲等儿子略略知事，便要教他认字。但梁兴生性活跳，一刻都坐不住，只爱爬墙翻梁、舞拳使棒。到七八岁时，执意要跟着军中教头学武。他父亲没奈何，只得定下规矩，每天认一个字，才许他去学武。梁兴心眼灵，记性好，一个字看过两三遍，就能照着画出来。每天为去学武，他清早睁开眼就唤父亲教他认字，片刻之间，就完了当天的课。


  
大宋军制，为让将卒习山川、熟地理、惯风霜、识战斗，各处禁军在京城、陕西、河北沿边及其他路州不断迁移轮换，叫“更戍法”。梁兴的父亲时常更戍在外，没法日日监督，梁兴却生了个耿硬性子，自己答应了的事，决不反悔。父亲去更戍，他便四处寻认得字的，每天求人家教他一个字。几年下来，竟认了两三千字。只是，这两三千字只记在心里，全是死字，难得用到。只和朋友欢聚时，偶尔填写几句诗词耍乐。


  
直到结识了施有良，劝导他文武并济，才能有大作为，并送了他一套官定武经七书《孙子》《吴子》《六韬》《三略》《司马法》《尉缭子》《李卫公问对》。梁兴起先还并不在意，但展卷一读，顿觉极有滋味，从此入了迷。


  
他敬过酒，斟满后才又说：“《孙子兵法》开篇就说，‘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紧要关头，正是兵法该用之处。”


  
“有道理，倒是我只当作死书来读了。”


  
“大哥是文士，自然用不到它。我是武人，本该时时琢磨，一旦临敌，才用得上。对了，这一向忙乱，没顾上打问，东南战事如何了？”


  
“短短三个月，方腊便聚集了十万之众，攻占数十郡县。朝廷十五万大军前去征讨，目前只夺回了杭州，勉强赢了几场小战……”施有良深叹了口气。


  
梁兴本就满怀郁气，听了更增气闷。施有良酒力浅，已经够了。梁兴便自己连饮了几杯：“平日训练时，那些兵士便软手软脚，全都得了痨病一样。这样的兵，打得了什么仗？”


  
“一个兵卒，一年却要花费几十、近百贯。天下财赋，军费占了一半以上。”


  
“一百贯，随便去街上寻个力夫，好生调教，一个至少顶三个禁军。”


  
“这些禁军，未从军前，不少人原本便是力夫。”施有良笑起来。


  
“嗨！倒真是——”梁兴叹口气，又满饮一杯，“这些人做力夫时，谁敢使懒？进了军营，怎么都成了软汉？”


  
“有衣有食，还有钱使，又没有战事。便是铁骨，也要变软。”


  
“花大钱、养闲汉。朝廷是怎么想的？”


  
“说起来，这倒是我大宋超越前朝之处。历朝历代，兵农不分，士兵都是从民间征用。只要有战事，不管农民情不情愿、能不能战，都要被强征进军营。骨肉分裂、农事荒废。而且那些农夫平日又没有战阵训教，沙场对敌时，自然慌怕怯阵，军力也就难得强盛。本朝则采用募兵制，只招募自愿从军者，而且严加精选。这样，兵自兵，农自农，两不妨碍，更不强迫。士兵只要严加训练，上了战阵，自然比农夫强许多。按理而言，这乃是千古一大善政。”


  
“政是善政，但养了兵，若不严加训练，就连闲汉都不如。这些年，军政废弛得厉害，一年难得一两回校阅。不养不成，养了又白养。真遇到战事，便——”


  
梁兴一边感叹，一边抓起酒瓶又要斟酒，一角酒却都已经喝尽。他刚要招呼店家添酒，却见一个人从虹桥那头走了过来，是他在禁军中的一位朋友，叫甄辉。


  
甄辉也一眼看到了他，笑着走了过来：“你们两位快活！”


  
“快进来！”梁兴忙笑着招呼。


  
“对了，刚才我在桥上似乎看到一个人——”


  
“谁？”


  
“你四处找的那人。”


  
“蒋净？！”梁兴顿时站起身，“在哪里？”


  
“嗯，就在那边——”甄辉回身指向虹桥。


  
桥洞下有只客船正慢慢驶过来，刚才它泊在桥东头，启航时忘了放倒桅杆，刚才闹嚷了一阵。梁兴忙着说话，没去在意。


  
甄辉指着那边说：“就在那只大客船后面，桥根米家客栈前的小河湾，有只小客船。不过，我也只是一晃眼，不知是不是真是他——”


  
梁兴酒劲冲头，不等他说完，腾身越过木栏，大步向虹桥奔去。


  
蒋净正是杀害了他义兄楚澜的凶手。


  
直到中午，雷炮和付九才终于把月粮担回了东城外，腿脚已经软得烂菜叶一样。


  
在路上，雷炮把自己挑子里的米挪了不少给付九。付九怕他，不敢不依。快到军巡铺时，雷炮才让付九把挑子换了过来。那五个禁军早就先到了。全都靠在墙边、树下歇息，他们那五担米横三歪四，全撂在军巡铺院门外。十将胡赤照旧坐在门首的木墩上瞧街景，他在几人里最年轻，才二十出头，生得也俊气，脾性却极劣。看到雷炮两个，竖起眼就骂：“两个死贼囚，成日里偷油耍滑，赶你娘的丧去了？这早晚才到？”


  
雷炮和付九都低着头，不敢回话，刚要放下挑子，胡赤又嚷道：“放下做什么？赶紧挑到卜家食店去！曾午，你跟着过去，我已说好了，一斗二百文。你仔细盯着他的斗，那个卜大郎最会使奸。”


  
“现今市价一斗至少得三百文。”那个叫曾午的禁兵坐在树下，忙站起身。


  
“我难道是痴儿？成，你去找好买家卖，多的你得一半。”


  
曾午不敢再多言，朝雷炮横了一眼，转身就往榆疙瘩街走去。雷炮和付九只得吃力跟着，把米挑到了河湾卜家食店。店主卜大郎见到他们，笑着上来招呼，引着他们走进厨房后头的杂物房。雷炮和付九这才放下挑子，一起坐倒在门槛上，狗一样喘着粗气。


  
卜大郎拿过一只木斗，从挑子里舀满了米，又用一块木板刮平，嘴里念着“一斗”，把米倒进旁边的一口大米缸里。曾午也在一旁睁大眼，记着数。不多时，两挑米全都量完了。


  
“最后这斗至少欠两升，就当一斗满算，总共四十二斗，八贯四百文。”卜大郎又引着曾午到前面店里，取了四贯整钱和五串散钱。


  
曾午细细点好了，放在雷炮的挑子里，用旧布遮好，三人一起回到了军巡铺。雷炮照旧例把那些钱挑进五个禁兵的宿房，搬放到桌上。胡赤和五个禁兵一起进来分钱，雷炮则忙出去，和付九把院门外的那五挑米一担担挑进后边厨房，这才一起走到院门外，靠在老柳树下，坐下来歇息。


  
一个人口粮一天两升，一个月六斗就够。军巡铺里这些人都还没有家小，月粮吃不完，胡赤就把多出来的粮卖给食肆。卖的钱他得一半，剩下的一半其他五人平分。至于雷炮和付九的月粮，则全部被充作这军巡铺的“公粮”，一文钱都分不着。


  
每到那几人分钱的时候，雷炮心里就如蜈蚣乱窜、群狗怒咆一样，恨不得拿把火钩冲进去，每人心窝里狠扎他几十个血窟窿。然而，他只能低声嘟囔着，在心里一百遍、一千遍地咒骂。由于太累，骂着骂着，就躺展在柳树下，睡过去了。


  
梦里，不知什么缘由，他竟升成了禁军都头，胡赤和五个禁兵全都跪在他面前，不住磕头哭求。他让人牵来头牛，让那牛屙了一大摊粪，他命胡赤和五个禁兵一起吃那热牛粪，谁吃得多就饶过谁。六人忙抢着去舔吃牛粪。


  
雷炮瞧他们的蠢贱样儿，正在大笑，却忽然被人摇醒，睁眼一看，精精瘦瘦一个年轻男子，身穿厢军军服，是邻居旧友王哈儿。


  
“哥，我瞧见那个姓牟的了。”王哈儿俯着身，瞪着那对溜闪的眼。


  
“在哪里？”雷炮忙爬起来。


  
“米家客栈前面，钟大眼的船上。”


  
“你带我去！”


  
“不成啊，我有急事赶着去办呢。你自己赶紧去吧！记着，那姓牟的穿着件青罗衫，生了一对细长的丹凤眼，眼角往两边斜挑。”


  
雷炮顾不得向胡赤禀告，忙冲进院里，抄起一把火钩，急步赶往虹桥。

妖篇 化灰案 第四章 船杀、嫁祸


  
    <p >两锋相值，有将未知敌，则用寡而观其变。


    <p >——《武经总要》

  

  
汴河里，那只梅船烟雾蒸腾，两岸人们连声惊嚷。


  
梁兴却全顾不得理会，他大步往东，奔到虹桥东头，急步走到米家客栈前的水岸边。水边一前一后泊着两只小客船，梁兴走到头前那只船边，见前艄有三个船夫，顶篷上还站着个年轻船夫，都张大了眼，望着虹桥那头冒烟的客船。尾艄则是两个妇人，也一起向西惊望着。年轻些那个脸上有一大片紫癍。


  
梁兴没见过蒋净，不知道长得什么模样，前后扫了几眼，不知道哪个才是。船顶那个年轻船夫觉到梁兴神色不对，扭头俯望过来，见梁兴满脸酒气、目光凶悍，忙躲开了目光。


  
梁兴靠近一步，抬头问：“蒋净在这船上？”


  
那个船夫被梁兴目光逼住，有些怕，略一迟疑，才小心朝脚底下的船舱指了指。


  
梁兴听了，一步跨上船舷，钻进舱门。对面的窗虽然大开着，但窗外垂挂着两大片蓑草，遮住了一半的光亮，舱里略有些暗，舱角坐着个人。那人猛地见梁兴进来，不由得打了个战。梁兴仔细一看，那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件灰布旧衣，身量和义兄楚澜相当，粗眉窄眼，神色有些不安。


  
“蒋净？”梁兴瞪着他。


  
蒋净慌忙起身，满脸惊怯。


  
“你是蒋净？”


  
“是，你是？”


  
梁兴看他如此慌怕，心里顿时腾起一阵悲怒，我义兄那等倜傥之人，竟然送命于这样一个庸懦之人。他怒瞪着蒋净，缓步逼近。


  
“你做什么？”蒋净越加慌怕，倏地从腰间抽出柄短刀，紧紧攥着，刀尖指向梁兴。


  
梁兴冷哼一声，又逼近一步。


  
蒋净慌忙退后，身子贴到壁板上，再无退路，慌道：“你莫逼我！”


  
“逼你又怎样？”


  
“我……”蒋净加力攥了攥手里的短刀。


  
“你杀我哥哥，用的就便是这把刀？”梁兴逼视着他。


  
蒋净神色忽变，竟龇牙咧嘴怪叫一声，头一仰，身子一挺，猝然出手，挺刀直向梁兴刺来。


  
梁兴已听说蒋净使刀极快准，随时在戒备。见他猝然出招，急一闪身，避过刀尖，同时一把抓住蒋净手腕，使了招“卷浪手”，先顺势一带，卸尽他的力道，再发力一扭，将他的手臂弯折了过去。刀尖回转，反逼向蒋净自己的胸膛。蒋净被他一带一扭，站不稳脚步，身子猛然前倾，竟扑向刀尖。


  
梁兴大惊，忙要拉开，却没想到那刀竟然极锋利，刺瓜一样，噗地刺进了蒋净胸口。蒋净闷闷呻吟了一声，向梁兴栽过来。梁兴忙伸手扶住，让他靠到板壁上。


  
蒋净直瞪着眼，大张着嘴，急喘着粗气。短刀插在他胸前，刀刃尽没，只剩刀柄。握刀的右手慢慢松开，无力垂下。他又喘了几下，头向左边忽然一斜，再无气息，也不动弹。


  
梁兴酒顿时醒了大半，他慌忙撤开手，向后退了两步。


  
蒋净仍歪头张嘴，背靠壁板站立着，竟没有倒下。嘴和眼仍大张着，渐渐僵住，看着极诡怖。


  
这两个多月来，梁兴一心想找见蒋净，替义兄报仇。上这船之前，他心里仍充满杀意。不过，虽然自幼习武，他却从没杀过人。一眼见到蒋净，一个活生生的人，哪里能说杀就杀？因此，杀念随即消失，只想捉蒋净去官府。哪能料到，竟会这样？


  
他伸出手指，到蒋净鼻端探了探，鼻翼尚温，却已没有鼻息，真的死了。


  
他头皮一麻，有些慌神，但随即想：这人恩将仇报，早就该死，总算是为义兄报了仇。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去官府自首？就算断为误杀，至少也得判两千里徒刑。男儿好汉，生当得其所，死该得其荣。为这样一个禽兽一般的人，葬送我半世生涯，也太不值。他心底闪过《孙子兵法》中“绝地勿留”四字，便定了定神，转身离开。刚跨出舱门，听见里面“扑通”一声，回眼一看，蒋净的尸体倒在了舱板上。他一步跳上岸，扭头见船顶上那个小厮正盯着自己，他稳住神，装作无事，向桥头行去。


  
这时，梅船已经消失，那个白衣道士和两个小道童正从虹桥下漂过，河两岸的人惊叫成一片。梁兴却顾不得去看，大步要上虹桥，迎面一个人正急步下桥，两人撞到一处，梁兴的头撞到那人的下巴，疼得那人怪叫一声，险些摔倒。梁兴随口说了句“对不住”，便快步上了桥。


  
那个被撞的人是雷炮。


  
若是平日，被人这样撞到，雷炮必定张嘴就骂，但一眼认出是京城有名的“斗绝”梁兴，气顿时沮了大半，加上正急着要去找人，便没纠缠，忍着痛、捂住下巴快步下了桥。


  
他要找的人，正在梁兴杀人的那只船上。他跑到河边，一眼看见船主钟大眼和两个船工在船头惊望那河里的异象。


  
雷炮大声唤：“钟船主！”


  
钟大眼回过头，他不认得雷炮，有些发愣。


  
“钟船主，有个姓牟的在你船上？”


  
“姓牟的？没有。”


  
雷炮见钟大眼神色隐隐有些藏躲，便径直朝舱门走去，跨上船舷，钻进船舱，一眼瞅见板壁边躺着个人。他觉着有些不对，不过仍轻步走了过去。凑近一看，那人侧躺着，舱里暗，面容看不太清，但身脸僵冷，一瞧就是死人。


  
雷炮被唬得惊叫了一声，连退了几步，险些坐倒。


  
舱门外忽然“咚”地一震，又唬了他一跳，回头一看，是那个站在船篷上的年轻船工跳了下来。他探头进来，先瞧了瞧雷炮，随后一眼看到地上的死尸，忙几步走了进来，凑过去一看，顿时惊嚷起来：


  
“死人啦！杀人啦！”


  
这个年轻船工叫万小葛。


  
万小葛记性极好，丝缕小事，隔很多年他都记得清清的。


  
他头一次见雷炮，是十四年前，七夕那天，当时万小葛才七岁。


  
每逢七夕，满城人家，不论贫富，女子、孩童都要穿新衣。街市上到处售卖一种叫“磨喝乐”的土木玩偶，一个手执荷叶的吉祥孩童。小儿们也都效仿“磨喝乐”，买枝新荷叶执着，驱邪祈福。万小葛家一向穷寒，每逢七夕，没有新衣裳，荷叶都舍不得买一枝，只能躲在家里不敢出去。那年他爹却意外赚了些钱，便给他置买了一套络锦彩绣的新衣裳、鞋袜。他娘将他仔细装扮了一番，又买了两枝鲜荷叶让他执着，精精灵灵，像“磨喝乐”活了一般。他跑出外面和其他孩童玩耍，一群孩童中，数他最耀眼。他从没这么出众过，欢心得不得了，大呼大嚷着，领着那帮孩童到处跑跳嬉闹，不停在附近的巷子里穿绕。


  
兴头上来，他没有留神脚下，不小心踩到了一个人的脚。那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后生，伸着腿坐在自家门槛上，正端着一碗七夕羹汤在吃。万小葛玩得畅快，没有在意，继续跑着，后背忽然被重重一脚，顿时扑倒在地上。是那个后生，端着碗追上来踢倒了他，这样他还不解气，竟将小半碗残汤全都泼到万小葛后背上。新衣裳前面蹭破，后面被污，万小葛顿时哭起来，从来没这么伤心过。


  
他牢牢记住了那后生的长相，过了两天还打问到，那个后生叫雷炮。但雷炮大他七八岁，他一直都报不了这个仇，没想到今天竟等来机会。


  
此外，还有一件事，是三年前，就在这汴河岸边。


  
那天万小葛下了船，和同伴正一路说笑着，也不小心踩到了一个人的脚。扭头一看，竟然是京城赫赫有名的“斗绝”梁兴。那一脚踩得很重，梁兴痛得叫出了声，他十分着恼，猛然挥起了巴掌，朝万小葛扇过来。万小葛唬得魂都没了，吓得忙闭上了眼。


  
然而，那一掌却没落下。


  
万小葛小心睁眼一看，梁兴手停在半空，脸上竟露出笑：“还不跑？等着挨？”


  
这两件旧事，一恩一怨，居然凑到了一处。


  
梁兴杀人，他其实偷偷看到了，但他没有作声，一直在顶棚上瞧热闹。谁知道雷炮竟然紧跟着进了船舱。这样的机会哪里找去？


  
万小葛忙跳下顶棚，钻进船舱，一把拽住雷炮，扯开嗓子连声大叫：“快来人啊！杀人啦！”


  
梁兴快步挤过桥头人群。


  
嘈杂之中，他似乎听到有人大叫“杀人”。此时众人都在争望河上漂远的神仙，到处正一片混乱，没有谁留意。梁兴却听得格外真，而且那声音似乎正来自刚才那只小客船。他不由得停住脚，越过桥栏边簇挤的人头，向那只小客船望去。船头那几个人自然也听到了叫声，全都急忙钻进船舱中。透过那船舱的小窗，隐约能看到里面两个人在撕扯。


  
梁兴猛然想起自己下船后撞到了一个人，那人似乎正急着去岸边，船舱里被抓扯的难道就是那人？他尽力望了一阵，但刚才撞到后并没细看，现在隔得太远，船舱里那两人又晃动不停，辨认不出来。不过，不管那是什么人，他自然是随后进了那船舱，被误认为凶手了。不过只要他辩解明白，船上那些人便会来追我。梁兴忙回转身，加快脚步下了桥。


  
才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脚，心想：我杀人，全属无意，却很难辩解得清。后来上船那人恐怕更难辩解。无意中，倒害他替我担祸了。


  
四周喧闹无比，他却石柱一样立在街心，低着头默默寻思起来。


  
忽然，有人拍了他一掌：“梁豹子，你这是？”


  
他一惊，抬眼一看，是左军巡使顾震。两人在京城一个拳社里相识，性情相投、彼此敬赏，不时会聚在拳社切磋武艺、讲论武学。


  
一见到顾震，梁兴心里一动，忽然想起曾和顾震讲谈过《六韬》“论将”篇，其中有一条“智而心怯者，可窘也”。纵便再有智谋，心一怯，人便失了方寸，所选之策，定然是下下策。我本是要替义兄报仇，这样畏罪逃走，只能自陷窘境。何况，还会遗祸给无辜之人。义兄便死得不明不白，公道再难讨回。这人算是白杀了。


  
于是他忍不住脱口而出：“顾大哥，我杀了人。”


  
“什么？”顾震一惊。


  
他把刚刚发生的事情简要讲给了顾震。


  
顾震听了，略想了想：“这事确实很难说得清——不过，若真是蒋净自家撞上刀子，应该还是有法子查明白。你跟我讲了，也算是投案自首了。这里出了大事，我得赶紧去查。你先回去，莫乱说话、乱走动。晚一些，我们再商议。”


  
“另一个人被误认为凶手——”


  
“不怕，你已经自认，他便无干了。”


  
顾震大步上了虹桥，梁兴略怔了怔，又回头望向河对岸，那船似乎安静下来，并不见有人闹动。他心里暂时也没有其他主张，便往住处走去。走了一阵，刚过军巡铺，发觉身后似乎有人跟着。他猛一回头，街上行人车马杂沓，说话的说话，赶路的赶路。龙柳树下，有几个正在争执什么，其中一个是“牙绝”冯赛。附近的人都望向那里，并没有谁在留意自己。他便没作理会，继续前行。


  
刚进东水门，他再次发觉不对，真的有人在后面跟踪。


  
万小葛见雷炮吓得慌了神，嚷得更加大声：“杀人了！快来人啊！”


  
船主和其他船工还没进来，岸上却有个人跳上船，大步跨进船舱。那人四十出头，身材瘦高，面色冷郁郁的，像把铁剑一样。以前并没见过。他看了万小葛和雷炮一眼，随即走向舱角的死尸，俯下身，伸出手，竟扳住死者的头，左右查看了一番，似乎有些吃惊。


  
这时船主钟大眼和两个船工都赶了进来，钟大眼的浑家也从船后跑了过来。几个人看着地上死尸，都有些惊怕。


  
那个冷脸人直起身，回头扫视众人，随后又环视船舱，像是在找寻什么。


  
“你是？”船主钟大眼纳闷问道。


  
那人却不答言，一把推开钟大眼，快步出了船舱，却没有下船，转身走到左手边，一把推开隔壁小舱室的门，走了进去。


  
这边几人面面相觑，都惊诧莫名，万小葛也不由自主松开了雷炮的衣袖。只听见那人在隔壁重重的脚步声，在里面略走了几步，稍停了片刻，随即转到船头，接着又回到舱门这边，并没有停步，快步走到船艄，显然是在搜寻什么。


  
万小葛很好奇，悄悄走到舱门边，探出头向船后望去——那个人站在船艄那里，微垂着头，拧着眉毛，略有些焦躁。随后，那人抬起手臂，向虹桥桥头招了招手。


  
万小葛忙顺着望过去，桥头有三个汉子，见到这边招手，忙一起快步奔了过来。那个冷脸人则又走进了船舱，万小葛忙缩到一边。


  
“你这是？”船主钟大眼越发纳闷，转着牛眼珠子。


  
那人仍不答言，这时那三个汉子已经赶到，噌噌噌，全都跳上了船。


  
冷脸人吩咐三人：“把船上这几个人全都捆起来。”


  
“你们——”


  
钟大眼忙嚷起来，还没嚷完，其中一个汉子抬起腿，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谭家茶肆后院里。


  
蒋冲和谭店主站在那间小棚屋外，瞧着那个妇人在里头铺铺盖。谭店主不住地说着汴京城的凶险，蒋冲越听，心里就越起疑。不过，他并没有流露出来，只是不住点着头。


  
这些年，他堂兄蒋净回乡后，常给他讲外面的事情，尤其是京城汴梁。这个谭店主至少有一点并非全然说谎，堂兄也说，汴梁人极滑极诈，又最会变脸。若你比他们高，他们便待你如爷；若你不如他们，他们便视你如狗。而且，汴梁城贵人富人不知道藏了多少，比江湖里的鱼虾还多，许多人又毫不显露。一旦得罪了这些人，不知道会摊上多大的祸事。因此，在汴京，说话行事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蒋冲当时光听着，就觉着怕：“那你还敢去京城？”


  
“有三道平安符，保你出入平安。”堂兄得意道。


  
“哪三道？”


  
“这是一个老和尚教给我的——头一道是赔笑，不论见谁，你只要一赔笑，别人便饶你三分；第二道是点头，不论别人说什么，都点头，这样，顺了别人的意，又饶你三分；第三道是少说话，能不说就不说，一来免祸，二来别人便看不透你心思，这样又保住三分平安。至于最后一分，就看运气了，若运气实在不好，偏巧碰上凶神，再怎么小心也没法子了。”


  
这回头次出远门，几百里路来到汴京，蒋冲时时记着堂兄的这三道平安符，果然一路上平平顺顺，一些儿口角都没生。


  
那个谭店主仍在继续说着汴京的凶险，蒋冲便做出很怕的样子，不住点头。


  
在里头铺床的那个妇人铺好铺盖后，出来撇着嘴打断谭店主：“哪里有你说的这么要命？你就莫唬人家孩子了。”听语气，是店主的浑家。


  
“你妇人家知道什么？他堂兄不就惹上了大祸？”谭店主有些着恼。


  
他的浑家不敢再说，闭住嘴去前面了。


  
谭店主又说：“你住在我这里，我才费这些口水。总之，你自家的性命，自家瞧着办吧。”


  
“多谢店主，我都记着了。”


  
谭店主转身走了，蒋冲望着他背影，心里暗暗想：照理来说，开店的人巴不得客人多住些时日，这个谭店主却好像生怕我多住，想把我吓唬走。这是什么缘故？


  
难道和堂兄的事有关？但堂兄的事这个谭店主却始终不愿多说，不知道是真不知情，还是装作不知情？无论如何，堂兄的事情还是得再打问清楚些，否则回去没法跟伯父伯母交代。但汴京城我一个人都不认得，店主这里打问不到，还能去哪里打问？


  
他犯起愁来。呆坐了半晌，肚子咕噜叫起来，饿了。


  
刚才一路过来，街上有不少馋人的吃食。他取出一陌钱揣在怀里，系紧了包袱，又担心起来，这包袱该放在哪里？里面除了两件衣裳，就是钱了。这次出来，伯父总共给了他五贯钱，一路食宿尽力节省，还是花掉了两贯，还剩三贯。放在这破棚子里肯定不成，还是背着吧。只是那店主不愿我出去乱走，该怎么说才好？


  
略一踌躇，他脾性中的犟劲发作，管他娘那么多！我花了钱住在他家，该他奉承我才对，哪能事事都听他的？


  
他拎着包袱走到前面店里，仍记着堂兄的话，小心赔着笑：“店主，我没来过京城，想出去走走看看，你放心，我不走远，就在这附近略走一走。”


  
谭店主听了却笑起来：“头回来京城，自然该逛一逛，我说的那些话，不过是让你小心些。你背着包袱出去逛？小心着贼，还是给我吧，我替你保管着，稳便些。你放心，我家祖辈开这家店，已经有七八十年了，从来不乱动客人的一文钱。我儿子出去了，你先在近处走走，等他回来，陪你去大相国寺、金明池这些地方逛逛。”


  
蒋冲忙递过包袱，连声道过谢，这才走了出来。刚才来时，他远远就望见了虹桥，便向那里走去，走到桥上，见一边有几个卖糕饼的小摊子，便过去花了三文钱，买了块糍糕，扒在桥栏边，边嚼吃，边望河景。两岸连片都是店肆，河中大大小小几十条船只，四下里成百上千的人来来往往，看衣着样貌，大半不俗，远非自己家乡能比。长这么大，他哪里见过这般繁盛景象？一时间，看呆了。


  
半晌，他忽然发觉背上空空，猛地惊呼起来：“我的包袱呢？”把旁边两个行人吓了一跳。随即，他才想起来，包袱寄放在店主那里了。他不由得笑着长出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惊出来的冷汗，心仍跳个不停。


  
他刚要抬袖擦汗，忽然想到一件事：堂兄每回来京城，都要带不少钱，他也寄放在店主那里？而那个店主……

妖篇 化灰案 第五章 古怪、消逝


  
    <p >若后动者不能观敌而制计，则祸愈于先动。


    <p >——《武经总要》

  

  
梁兴进了东水门，他猛地又回头，一眼瞥见城门洞外一个灰衣男子猝然止步，随即转身走向旁边的护龙桥栏杆。


  
梁兴站住脚，斜盯向那男子，那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瘦长脸，很精干，应该是习过武，以前并没有见过。他似乎知道梁兴在看自己，便扒在桥栏上，装作看河水，一直没有回头。


  
梁兴纳闷起来：他跟着我做什么？难道刚才瞧见我杀人了？瞧见我杀人，该报官才对，偷偷跟着我做什么？想找见我的住处？想讹诈？


  
他本想过去质问一番，但一想，自己已经惹祸在身，莫要再生事。何况也许是自己多疑了。于是，他转身离开，向香染街走去。到了梅家医馆，他停住脚，回头望了望，那人并没有跟来。他这才放心走进门去。


  
“梁教头去吃酒，这么早就回来了？”一个清瘦中年男子朝他点头笑问，是梅大夫。


  
梁兴不想多话，只笑了笑，径直走到后院，进了自己的屋子，关起房门，躺倒在床上发闷。蒋净临死前的面孔神情，不断在心头闪现，挥都挥不去。他烦躁起来，猛地坐起了身子。起身的同时，心底像是有根细弦微微一颤，觉着似乎有什么不对，他忙定神去想，却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不对。


  
他站起身，在屋子中踱来踱去，用力想着。半晌，心底那根弦又一颤，他猛地顿住脚，想了起来——蒋净的神情不对。


  
刚才在那船上，自己将蒋净逼到壁板边，蒋净拔出刀，突然发力动手时，脸色先忽然一变，怪叫一声。蒋净是来应武举的举子，武功自然不会太差，而且听说刀法极快准。他出招进击，该趁敌不备悄然动手，为何要先怪叫一声？


  
不过，许多人进击时，为提气、慑敌，也会大声喝叫。怪不在他的叫，而在那神色。


  
梁兴凝神回想当时情形，但事情发生于转瞬之间，很难清楚忆起。只记得蒋净龇牙咧嘴怪叫着出手，头似乎一仰，身子似乎一挺。


  
梁兴反复模拟蒋净当时的动作神情，觉着的确有些古怪别扭，但怪在哪里，一时却想不出来。难道是自己乱想，这只是蒋净脾性习惯？每个人发力出招时，哪怕招式相同，姿势神态也都各自不同。


  
梁兴有些泄气，却始终放不下，加之回来途中有人跟踪，这事似乎藏着些古怪。虽然顾震让自己回来静候，但这毕竟是自己的事，何况又误杀了人，这一个“误”字极难究明，一旦罪名坐实，便再难解脱。他再坐不住，出门又往虹桥赶去。


  
一路上，他仔细留意，并没见跟踪他的那个灰衣汉子。路边人们三五成群，都在议论刚才河上发生的异事，梁兴却没心去理，他快步上了虹桥，朝下面一望，刚才水湾边泊着两只客船，现在却只剩后面那只，蒋净那只船竟不见了。


  
他忙下桥赶到岸边，想问人，但左近一个人都不见，水边那后面一只客船也静悄悄没有人声。他又回身望向米家客栈，店里也没有人。


  
怪事，那船上的人已经发现了蒋净的尸首，也把后来上船那人误当作凶手揪住，该等候官府来勘查才对，怎么会把船划走？难道是顾震派人划走的？


  
他正在纳闷，见一个年轻女子从米家客栈里走出来，身穿旧布裙，左脸上有一大片紫癍。梁兴立即想起，刚才这女子和另一个妇人在那船的船艄。


  
他忙上前问道：“这位姑娘，你刚才在水边那只客船上？”


  
那女子一愣，惶然点了点头。她脸上生着紫癍，又蓬头垢面，一双眼睛却甚是秀美清亮，似曾见过。只是这女子有些怯生，不敢抬头看人。


  
“请问那只船去哪里了？”


  
“划走了。”女子低着头，声音很小。


  
“划去哪里了？”


  
“该是回家去了吧。”


  
“你不是那船上的人？”


  
“不是，我只给钟大嫂打打帮手，接些杂活儿。”


  
“钟大嫂？刚才和你一起在船尾的那个妇人？”


  
“嗯，她是钟船主的娘子。”


  
“船主叫什么？”


  
“名字我不知道，人都叫他钟大眼。”


  
“他家在哪里？”


  
“我不知道，听说在下河湾。”


  
“那船上没出什么事吗？”


  
“没有啊。”


  
“哦？你什么时候下的船？”


  
“刚才钟大嫂把要洗的衣服收拾好，交给我，我就抱下船了。”


  
“我刚才上下那船，你看见没有？”


  
“没留意。”


  
“哦，多谢姑娘……”


  
那女子低着头走了，梁兴转身望着空空河面，越发纳闷儿，刚刚那场杀人事件，竟像是一场梦一样，无声无息就散了。


  
雷炮慌忙躲到了温家茶食店的厨房里。


  
刚才他赶到钟大眼的船上，本来是去寻一个姓牟的人，看见的却是一具死尸。那个年轻船工竟把他当作凶手，拽住他大叫大嚷。接着上来了一个冷青着脸的怪人，叫来三个凶悍帮手，要将他和船上那几人一起捆起来。雷炮见事情不对，趁那几个人和船工争执扭扯，忙一蹿身，翻过船窗，跳进了河里，尽力往对岸游去。


  
当时那白衣道士刚刚漂过不久，两岸到处是瞧稀奇的人，船上那几个凶汉没敢跳下水追他。雷炮一口气游到对岸，岸上的人都忙着望那“仙人”，没有谁顾得上去睬他。雷炮湿淋淋慌忙爬上岸，回头一看，那船静悄悄的，窗户里竟看不到一个人影，像是只空船一样。


  
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忙挤过岸边的人群，跑到温家茶食店的侧门。他妹妹两口子在这店里厨房帮工，他来惯了的，直接钻进了厨房。曹厨子正在砧板边剁一只羊腿，猛地见到他，吓了一跳，手里的菜刀一歪，险些把手指剁掉。


  
“大哥？你这是咋了？”


  
“你赶紧到岸边去，盯着对面钟大眼那只船！”


  
“干啥？”


  
“别多话，赶紧去！”


  
曹厨子一向有些怕他，虽然刚休了他的妹子，已经算不得妹夫，却仍答应一声，撂下菜刀，挪着胖壮身躯，快步出去了。雷炮躲到灶台后，坐在小凳上，心仍惊跳不住。


  
半晌，曹厨子喘着气回来了：“那船划走了。”


  
“往哪边去了？”


  
“上游。”


  
“划船的是什么人？”


  
“只瞅见背影，似乎是船上两个船工。”


  
“哦？钟大眼两口子呢，瞧见没？”


  
“没。”


  
“船上其他人呢？”


  
“没瞅见。”


  
“怪了……”


  
雷炮越发纳闷，这么静悄悄就走了？


  
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穿着件半旧的蓝布衫，宽脸盘，细缝眼，身形微有些胖，是他妹妹珠娘。珠娘抱着一摞碗碟，神色仍旧怯生生的，这几天更添了些苦郁。一眼看到雷炮浑身湿淋淋的，她微有些诧异，但只低低唤了声：“哥？”


  
“有啥吃的没有？一晌午累折了腰，连口水都没喝着。”雷炮愤愤脱下湿衣服，搭到灶边的菜筐上晾烤，光着上身又在小凳上坐下来。


  
“这儿剩了半碗猪膀肉——”珠娘放下碗碟，把最上面那半碗肉端给他，又抓了两根客人用过的筷子，用抹布擦了擦，递给了他，“你这是咋了？”


  
“还不是为那个酒痨？”雷炮忙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


  
“爹？你找见爹了？”


  
“找见就好了。刚才王哈儿说瞧见姓牟的在钟大眼船上，我火急赶过去了。谁知道那船上竟有个死人，不知道被谁杀了，倒在船舱里……”


  
“姓牟的死了？”曹厨子忙问。


  
“不知是不是那姓牟的。王哈儿说姓牟的生了对细长丹凤眼，那死人瞪着眼，我吓毛了，哪敢细瞧？不过似乎不是丹凤眼，衣裳也不对，倒像个船工——”雷炮把刚才的事讲了一遍，最后忍不住又抱怨起来，“那黄汤灌不死的酒痨，好活不活，好死不死，累得我跟头阉驴似的，瞎跑瞎寻，到处撞霉！”


  
他爹雷安是京城军器监的工匠，极贪杯。上个月月末，照旧又去河对岸的酒肆，拣了张桌，正喝着酒，不知遇了什么邪，竟忽地化成了灰，不见了人影。酒肆里连店家及客人，有十来个人，当时都亲眼瞧见，全惊傻了。


  
人们都说他爹遭了妖人妖法，若他爹还活着，只有找见那行法术的妖人，才能找回他爹。但官府查问过，当时那酒肆里十来个人，都是寻常之人，并没有什么妖人。有人又说，妖人未必要在现场，有些道术高强的，隔空就能施法。


  
雷炮正在惊疑不定，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邻居王哈儿跑来说，他爹出事前几天，王哈儿几次瞧见他爹和一个年轻人在一起喝酒，他爹称那年轻人叫“牟老弟”。那姓牟的一身白衣，瞧着似乎不是常人，浑身一股妖气。他爹应该是被那妖人劫走了。


  
曹厨子在一旁睁大了胖脸上那两道眼缝，压低了声音：“那姓牟的一定是钟大眼杀的。钟大眼成天阴沉沉的，看人时，那对大眼珠子鼓瞪着，像要弹出来撞人似的。”


  
“姓牟的会妖法，钟大眼能杀得了他？管他谁杀的，别赖扯到我身上就成。”


  
“对了，后来上船的又是什么人？”


  
“那人脸色冷青，眼神能割人……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雷炮盯着炉膛想了一阵，却想不出来，一抬眼，见曹厨子觍着肥脸，直瞅着珠娘，像头猪，想啃菜帮子，却又怕人打。珠娘则始终别过脸，不瞧他，将那些脏碗碟放进大木盆里，蹲下来洗刷。


  
雷炮瞧着两人这副样儿，越发来气。父亲才化灰不见，这曹厨子就赶市一般，紧着休了珠娘。这会儿又涎瞪着眼，馋望着珠娘，两人这是起什么腻？


  
他忙问妹妹：“那天那酒痨先来寻的你，他真的什么都没说？”


  
“你又不是不知道爹，从小到大，他跟我好好说过几句话？”珠娘低头洗着碗，声音有些自伤。


  
“那天他浑身酒气，是在你这里吃的酒？”


  
“这么近，他一年也难得来看我一回。我见他来了，赶紧给他温了一瓶二等酒，切了一碟脆筋巴子，又捞了一碗盐水豆。前头店里客人坐满了，我就让他到后院我的宿房里坐着吃。我摆好酒菜，说了两句话，爹又不答言，只顾埋头吃酒。店里忙，我就出去了，等得空儿回去看时，他已经走了。酒喝尽了，菜只动了几筷子，桌上还放了些钱，一摞一摞垒得齐整整的，一共五十五文，正好是酒菜钱。旁边还放了一只耳坠，就是娘留给我的这副绿松石耳坠，左边这只丢了许多天，竟被爹找见了。我想把酒菜钱还给爹，但爹那脾性，一定拗不过。那天店里正好有蜜烧的鸭子，我赶紧提了一只撵上了爹。他不要，我硬塞进他手里，转头就回来了。若知道那是……”珠娘声音哽住，再说不下去，头垂得更低，似乎流起泪来。


  
雷炮心里也一动，竟冒出一阵伤意，他忙用力一咳，狠狠骂了句：“滚娘皮！”


  
蒋冲下了虹桥，快步往谭家茶肆走去。


  
他的堂兄蒋净每回来京城，都要带许多盘缠，少说也有五十贯。堂兄是去年秋末进的京，正月间出的事，带来的钱至少应该剩一半。那些钱恐怕也寄放在店主那里。他若是真的杀人潜逃，恐怕不敢回去取钱。剩下的钱，怕都被那店主吞了。所以，那店主见了我，才会不住声地唬我，巴望我赶紧离开。


  
快要走到谭家茶肆时，蒋冲却犹豫起来，不由得停住了脚：就算堂兄的钱真的被那店主吞了，我这样去问，他自然抵死不认，我又没有凭据。万一惹恼了他，他耍赖使横，连我那三贯都强吞掉，就不好了。


  
他正在路口思寻，旁边一人忽然招呼道：“这位小哥，进来歇歇脚？”


  
蒋冲扭头一看，是旁边的小食店店主，闪着一对大眼，冲他笑着，这店和谭家茶肆正相邻。蒋冲忽然想起来，堂兄说谭家茶肆隔壁的叶大郎小食店里煮的笋泼肉面口味极好。


  
他刚才只吃了一块糍糕，肚子还半空着，堂兄既然常在这家店吃面，这店主也该知道堂兄的事，正好向他打问打问。于是他走进店里：“店主，你家卖笋泼肉面？”


  
“哦？小哥知道我家卖这面？”


  
“嗯，我堂兄说常来你家吃。”


  
“你堂兄？”


  
“他姓蒋，沧州人，来京城考武举的。”


  
“原来小哥是蒋公子的堂弟？怪道瞧着眼善。”叶大郎忙请蒋冲坐下，又回头吩咐厨房里一个妇人煮面。


  
“店主，能否跟你打问一下？我堂兄究竟出了什么事？”


  
“哦？小哥不知道？”


  
“嗯，我今天才到京城。”


  
“小哥住在哪里？”


  
“隔壁谭家茶肆。”


  
叶大郎一皱眉，看了看四周，店里只有一个客人，正在那边桌旁吃面。他便坐到蒋冲身旁，凑近了头，压低了声音：“哎，你怎么也住他家？”


  
“怎么？我堂兄每回来，都住他家。”


  
“若不是他，你堂兄怕还不会出那样的事。”


  
“哦？”


  
“我是看在小哥你远路上来的，不容易，才告诉你，你千万莫要传给隔壁谭老秋那个酸头。”叶大郎把头凑得更近了。


  
蒋冲忙重重点头。


  
“去年年底，你堂兄得了怪症，全身长满了烂疮，满京城寻医求药，却始终治不好。谭酸头说你堂兄钱花尽了，交不起宿钱，要把他撵出去，多一天都不成。你想寒冬腊月，又是个病人，这不是要逼着你堂兄往死路上去？再说，你堂兄的钱都寄放在他那里，虽说治病是用了不少，但未必真的就用光了。只是没了对证，我也不好说什么的。你堂兄就缩在外头这墙根，我实在看不过，让媳妇舀了碗热汤给他喝，他才没冻死。”


  
“后来呢？”蒋冲忙问。


  
“幸好有个善人路过，看到了你堂兄，向我打问原委。我赶紧说，这不是乞丐，是进京来应武举的举子。那善人听了我的话，就雇了辆车，把你堂兄带回了自己宅里。若不是我那句话，你堂兄当天就冻死了。”


  
“后来呢？”蒋冲越发心急了。


  
“后来，那善人不知从哪里找的方子，竟把你堂兄的病给治好了。你堂兄调养了一阵子，又健健壮壮的了。”


  
“后来呢？”


  
“后来？唉，不知怎么的，他竟把那善人杀死了，还拐走了善人的娘子。毕竟是小地方来的人，眼浅、心短——哦！小哥，你莫怪，我说的不是你，你一看就是诚厚人……”


  
蒋冲听了，心里极不自在。他堂兄蒋净虽说从小被父母娇惯，脾性不太好，但绝不是“眼浅、心短”的人。相反，他堂兄很有些豪气，时常背着父母，偷拿家里的钱物帮人。蒋冲自小就得到过堂兄无数帮济。而别人偶尔出力帮蒋净一下，他都记在心里，总要加倍回报。每次他来京城赶考，都托付蒋冲照看自己父母。其实他家有仆有婢，哪里需要蒋冲去照看？蒋冲也不过每天过去问问安。他堂兄回来，却总要送他许多京城带回去的好物事答谢他。那人救了堂兄性命，他怎么会背恩忘义，做出这种杀人夺妻的事情来？难道那人的娘子十分貌美？堂兄被迷住了？


  
于是他压住恼意，勉强笑着问：“店主，您说的那位善人姓什么？”


  
“姓楚，叫楚澜。他父亲楚员外是这东郊有名的大财主，过了东河湾，那一两里地的田产都是他家的。楚老员外已经过世了，子嗣不多，只有两个儿子。楚澜是次子，最慷慨，常行善助人。可惜了这么一个善人，还不满三十岁呢。”


  
这时店里又进来个客人，叶大郎忙起身去招呼。蒋冲叫的面也煮好端了上来，他便抓起筷子，埋头吃面。堂兄没有说白话，这家的笋泼肉面果然十分香滑。他吃着面，又想起堂兄传授给他赔笑、点头、少说话这三样出门法宝。堂兄自小就有些直心直肠，依着他这性子，恐怕很难沉住气。会不会是有人吃准了他这直性子，嫁祸陷害他？但若真是遭人陷害，他该逃回家乡，躲到家里才对，他去了哪里？难道已经被人害死了？


  
想到此，蒋冲后背一寒，猛地打了个冷战。

妖篇 化灰案 第六章 空船、劫匪


  
    <p >射不能中，与无矢同。


    <p >——《武经总要》

  

  
梁兴站在河岸边，望着河上那些船只，纳闷之极，竟笑了出来。


  
今天的事情太古怪，先是自己上那船，莫名其妙杀了蒋净，接着发觉有人跟踪自己，而后那只船不见了。刚才他又将事情告诉了顾震，顾震虽说相识，但毕竟是官府的人，告诉他便等于报了案。顾震对职任又一向尽责，若将此事上报，便成了公事，查问起来，该怎么对答？


  
他正在寻思，忽听到身后有人唤，回头一看，是施有良和甄辉。


  
“你没做什么莽撞事吧？”施有良一脸担忧，“我和甄辉刚才赶过来看你，偏生那会儿河里出现那些异事，到处挤挤嚷嚷，一错眼就找不见你了。”


  
“施大哥一直在埋怨我，说我不该把瞧见蒋净的事告诉你。咦？那只客船呢？不在了？”甄辉虽然笑着，神色间却有些后怕。


  
“不在了最好。这梁豹子性子本就有些躁，刚才又喝了些酒，万一惹出什么祸来……”


  
梁兴本在犹豫该如何跟他们讲，见他们这么说，便没有讲出来，只含糊笑着：“对不住，让两位兄长担心了。”


  
“没事就好，你刚才一跑，我连杯酒都没捞到，咱们还是安心吃酒去？”


  
“好。”


  
三人重新回到桥西头的程家酒肆，刚才的酒菜店家没收走。梁兴让添了两样新鲜菜，又打了一角酒，三人坐下喝了两盏。梁兴一眼瞧见顾震在河里那只新游船的船尾，正大声朝水里呼喝，两个人从水底浮出，一个高声道：“大人，水里什么都没有！”


  
甄辉在一旁叹道：“那么大一只船，凭空就不见了。又漂出个白衣仙人和两个小仙童……若不是亲眼瞧见，谁肯信？今年真是古怪——对了，梁豹子，那天金明池争标，听说水底忽然冒出许多黑骷髅，是不是真的？”


  
“嗯。”梁兴点了点头，那天他的确亲眼目睹，金明池水面上浮出许多黑色骷髅，不多时就化成了黑烟。


  
“听说官家被惊得不轻？”


  
“嗯。”梁兴心里装着事，随口附和着。


  
施有良和甄辉见他没情绪，也都减了兴致。三人喝了半晌，不咸不淡说了些话，看日头向西，便各自散了。


  
顾震一直在河边那只新游船上，没有下来。后来，讼绝赵不尤也上了那船。梁兴知道，顾震有疑难案子才会请赵不尤相助，看来今天是不得空闲了。他刚要离开，一扭头看到顾震出来站在那船头上，他忙走到河岸边，唤了一声：“顾大哥。”


  
“梁豹子？你怎么还在这里闲逛？”


  
“我回去后，发觉有些不对，就回来看看，那只船却不见了。那船上的人可来报过案了？”


  
“没有。”


  
“哦？这就更古怪了。”


  
“我这里正在忙这摊子烂事，你还是先回去，莫要乱想乱动。”


  
梁兴只得道声别，慢慢回去，心里一直纳闷。刚过了虹桥，扭头看见桥东头茶铺的严老儿正蹲在河边的泥炉边看着烧水，便走了过去。严老儿常年守着这间茶棚，虹桥这一带大小事情知道得最多。


  
“严老爹，跟您打问一件事。”


  
“哦？梁教头，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一个叫钟大眼的船主？”


  
“怎么不知道？别说他，就连他爹钟老荡下巴有几根毛，我都清楚。”


  
“中午他的船停在对岸，您瞧见了吗？”


  
“怎么没见？不是就停在那只仙船屁股后头？”


  
“钟大眼的船后来去了哪里？”


  
“那会儿，又是仙船，又是仙人，乱腾腾的，谁还管他那只小烂船？”


  
“钟大眼家住在哪里？”


  
“往东一里多地，东榆庄，巷子进去左边第三家就是。”


  
蒋冲吃完了面，连汤都喝尽，这才付了十文面钱，转身出来。


  
刚才听面馆店主叶大郎讲了堂兄的事后，他心里犯起难来：堂兄杀人的事情，的确有些可疑，不过自己人生地不熟，就是想查，也没处问去。何况这事经了官，官府自然已经查问过，官府都认准堂兄是凶手，应该没有错。就算有错，也是堂兄命数不好。堂兄的事，怕也只能这样了。


  
来趟汴京不易，还是该去城里好生逛一逛，而后就回家去吧。


  
于是他过了虹桥，朝城门那头走去。刚走到护城河桥头，正在抬头惊叹城楼的雄壮，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把。回头一看，是个瘦高的汉子，穿着件旧白布衣裳，长得像匹瘦驴子。左额角刺着几个墨字，蒋冲只认得“第七指挥”四个字，知道这人是军汉。


  
那人瞅了瞅两边，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堂兄在哪里。”


  
“嗯？”蒋冲一愣，“你是？”


  
“别问那么多，想见你堂兄就跟我来。”


  
那汉子转身沿着护城河往南走去，蒋冲略一迟疑，还是忙跟了上去。他连问了几次，那人都不应声，只快步走着。蒋冲只得一直跟着，走了半里多路，越走越僻静，蒋冲有些怕起来，不由得停住了脚。


  
“我堂兄究竟在哪里？你不说，我不去了。”


  
“不能白见，你得先给行脚钱。”那汉子转过身，目光冷狠狠的。


  
“你要多少？”


  
“五百文。”


  
“我没带那么多。”


  
“有多少，都给我。”


  
蒋冲越发疑心，没有动。却见那汉子向他身后点了点头，他忙回身一看，一个壮汉快步奔了过来，手里攥着把匕首。额角也刺着墨字，也是军汉。两人一前一后，把他逼在中间。


  
蒋冲顿时大悔，虽然自己习过武，若在家乡，自然会拼一拼，但这里是汴京，又不知道两人底细，胆量先就减了几分。不过他尽力克制着，不让怕惧露出来。


  
那两人并不说话，都直直瞪着蒋冲。蒋冲不敢回瞪，垂下眼，略一犹豫，还是从腰间解下了钱袋，递给那瘦高个：“我的钱全在这里头。”


  
瘦高个接过钱袋，掂都没掂，随手揣到怀里，而后朝壮汉使了个眼色。


  
蒋冲立即明白，这两人绝不是为了劫钱，这是要性命！


  
稍一迟疑，后面那个壮汉已经举着匕首刺了过来。看那身手，是练过的。他忙侧身避过，随即出拳回击。那壮汉没料到他会还手，一愣，被他一拳砸中左脸，壮汉怪叫一声，挥刃又刺。那瘦高个也从腰间抽出把匕首，从右边夹击过来。蒋冲忙连退两步，一边闪避，一边急急思忖：看两人身手，他对付一个还成，两个就有些吃力，何况两人都有匕首，自己却赤着手。他想起堂兄说过，两军对敌，智三分、力三分、气三分。这种时候，智使不上，力斗不过，只有靠气，狠拼狠打，才能逼退两人。


  
他眼角扫到旁边地下有几块石头，忙避开两人夹攻，随即俯身抓了两块比拳头略大的，挥舞着石头，做出不要命的疯狠样儿，使出一套伏虎拳，怪叫着朝两人猛砸猛打。两人果然被他的势头吓住，先还回击两下，蒋冲瞅空一石头砸中那个壮汉的肩膀，壮汉险些被砸倒。两人更加怕起来，出手顿时怯了三分。蒋冲趁势继续怪吼疯打，两人再招架不住，一起转身逃开。


  
蒋冲没敢去追，握着两块石头，看着两人逃远后，这才扔掉石头，坐倒在河岸边喘息。想起那瘦高个说的第一句话“我知道你堂兄在哪里”，他心里一阵阵寒怕。


  
梁兴背着斜阳，甩开大步，沿汴河往东边找去。


  
钟大眼船上死了人，却不声不响把船划走，说起来，倒像是在帮忙。但世上哪里会有这么便宜的事？钟大眼不声张，一定有不声张的原委。何况刚才还有人跟踪自己。本来只是一场意外误杀，若被这些人借来生事，不知道会造出什么祸端来。


  
他自幼在军营长大，虽没见过真实战阵，却见惯了将校、节级和兵卒们明来暗去、你争我夺。他父亲性情温懦，凡事都尽量让和躲，也一直教导梁兴莫要生事。但这世道不是你躲让便能全安。最终，他父亲还是没能让过、躲开，把命都送了。梁兴由此认定了一条：不害人，但也绝不能让人害。


  
眼下这事，背后似乎藏着些什么，他想起《六韬》所言：“夫存者非存，在于虑亡。乐者非乐，在于虑殃。”若不赶紧查明白、及早制止，自己恐怕难逃灾殃，远非误杀之罪。


  
一里多地，不一时便到了东榆庄。庄子里十分安静，斜阳巷陌，不见一个人影，只有人户院里的狗听到他的脚步声，接连吠起来。梁兴来到左边第三家，见院门虚掩着，便轻轻推开，里面一只小狗猛地蹿出来，才一两个月大，乖声嫩气地朝梁兴吠叫着。随后一个小男童跑了出来，五六岁大，一双眼格外大。


  
“你是谁？”男童满眼戒备，做出大人的声气。


  
“你爹姓钟？”


  
“是啊，你是谁？”


  
“你爹回来了吗？”


  
“没有，你是谁？”


  
“你爹每天什么时候回来？”


  
“太阳落山。你是谁？”


  
“他的船夜里停放在哪里？”


  
“我不告诉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爹的朋友。”


  
“你骗我，我爹的朋友都知道，我爹的船夜里停在卜家那里！你是食儿魔变的！”


  
男童“砰”地关起门，随即从里面闩上了。


  
梁兴一愣，随即笑了笑，只得转身离开。不知道小童说的卜家是哪里？他先走到汴河边，这片庄子离河有几百步远，河边看不到一只船。这一带十分僻静，夜里泊船恐怕不安稳。钟大眼的船会泊在哪里？恐怕是虹桥那一带，那里两岸都是店肆，通夜都有人。


  
梁兴又赶回了虹桥，来到严老儿茶铺。


  
“梁教头，找见了没有？”严老儿一眼看到了他。


  
“他没回家。对了，严老爹，他的船夜间泊在哪里？”


  
“西头那个河湾边，卜家食店那里，他们这些船户一起出钱，请了卜家的人夜里替他们看船。”


  
“多谢老爹！”


  
梁兴又大步赶到桥西头的卜家食店那里，这时天色渐昏，河边泊着几只客船。他先挨个看了一遍，钟大眼那只客船当时他并没有细看，只记得窗外垂着两大片蓑草，应该是两件蓑衣晾晒在船篷上。河边这几只客船模样都差不多，并没有见哪只船顶上挂着蓑衣。至于钟大眼船上的人，他也只隐约记得船篷上那个年轻船工，这几只客船上有几个船工，但都不是。


  
这时，食店里走出个年轻伙计，端了盆水出来泼，梁兴忙问：“小哥，你有没有瞧见钟大眼？”


  
“钟大眼？没有。”


  
“他的船也没见？”


  
“没有。”


  
“他的船每天什么时候泊过来？”


  
“按理说该来了。”


  
梁兴望着昏茫茫的河水，心里越发纳闷。


  
雷炮一直窝在温家茶食店厨房的灶台后。


  
天黑下来后，他让妹妹珠娘收拾了些吃食，填饱夜肚，这才溜着墙边偷偷摸了回去。到了军巡铺一看，里面黑漆漆没有点灯，也听不见人声。这些懒鬼们都睡了？


  
他轻轻摸黑进到正屋，摸到桌上的火石，打着点亮了油灯，左右一照，一个人都不见。端着灯出去看，胡十将和那五个禁兵的两间宿房门都开着，里面黑洞洞没一点声响。他不敢进去，走到后面，厨房空着，自己和付九的小宿房里也没人。他越发纳闷，忙跑出去到旁边的龙柳茶坊，找他家伙计一问，才知道汴河发生怪事，一只船上似乎死了不少人，连胡十将和所有铺兵，都被左军巡使召去，到虹桥那儿查案去了。


  
雷炮听了，先是一惊，以为是自己上的那只船。再一听，是什么仙船撞到的一只新游船。他这才松了口气，随即乐起来，这么说，自己撞见的那件事都算不得什么了。虽说中午吃了一场惊吓，却也躲过了一趟苦差。他独个儿回到宿房，吹了灯，倒在铺上。在小凳上窝了一下午，腰背都酸痛，他伸腿张臂，躺得展展地，放心歇息起来。


  
躺了一阵，想起父亲，他不由得又恨恨骂道：你化灰化烟、变鬼变妖，有什么屁打紧？但好死不死，把那契书带走做什么？


  
正气着，外头忽然传来唤声：“哥，你在里头吗？”


  
“在！进来！”雷炮听出来是王哈儿，便爬起身，重新点亮了油灯。


  
“哥，就你一个人？”王哈儿耸头耸脑地走了进来，蹭到桌边，歪着身子坐下来。


  
他们两家为邻，自幼相识，雷炮大两岁，王哈儿尾巴一样常跟着他耍，成年后又都入了厢兵。王哈儿一直叫雷炮“哥”，但去年他竟升了承局，虽然只是虮虱大点的小小官阶，神气却立刻变了，见了雷炮，说话连“你”都懒得叫。自从雷炮父亲化灰后，他嘴里的“哥”又回来了。


  
“哥，找见那个姓牟的没？”


  
“还说，差点被你害死。”雷炮把中午上那船的经过讲了一遍。


  
“姓牟的死了？”


  
“我没敢仔细瞧，似乎不是他。”


  
“唉！哥你也不仔细瞅清楚。”


  
“还敢瞅清楚？险些被人乱混成凶手捉去见官了。对了，你说那姓牟的妖人，他使妖法把我爹化成灰，究竟想做什么？”


  
“妖人的心肠，我咋能猜得破？那天，雷老伯最后一回来找你，真的再没说啥？”


  
“没有啊，我不是从头到尾都跟你讲了？”


  
“雷老伯许久没来找过哥，头天忽然来找你，第二天就化灰不见了。难道是来跟你道别？”


  
“哪个晓得他那酒糟透的烂肠肚？”


  
“哥，你再好生想想，雷老伯真的再没说啥？”


  
“没。”雷炮见王哈儿又来打问这些，心里顿时警觉起来，这几天他又开始叫我“哥”，莫非是想贪我那酒痨爹的钱？


  
王哈儿似乎也觉察了，脸上迅即撮出些笑，又问：“珠娘这两天好吗？”


  
“她有什么好不好？被人休了，死丧寡气的，跟我说了两次，想搬回我家宅院里住。我至今没松口。”


  
“哦……”


  
雷炮见王哈儿神色微微一变，却看不出是什么心思。他猛然想起，王哈儿和妹妹珠娘自小相熟，两人知事后，暗地里似乎有些男女丝茧儿，当年父母听到王哈儿名字，神色都不对。王哈儿至今没娶媳妇，难道在打珠娘的主意？这样再好不过了，赶紧把珠娘嫁掉，省得回来占房屋、分家财。


  
他刚要开口试探，王哈儿却站起身：“哥，时候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汴河两岸店肆都亮起了灯，梁兴仍在卜家食店后边等着。


  
斜对岸水上那只新游船也点起了许多灯笼，几个人在那船上来来去去忙碌，其中一个高大身影是顾震。梁兴心想，看来那船上的事比我的要重得多，顾震这两天恐怕都顾不上我的事情了。这样也好，等我自己查清楚一些了，再去跟他解释。


  
他一扭头，忽然看见对岸上河湾那边泊着一只小客船，船头朝北，左侧窗户上垂挂着两片东西，似乎是蓑衣！天色太暗，辨不清楚。他忙甩开大步，急步过了虹桥，沿着河岸快步走到那河湾。


  
那只客船静静泊在水边，船上黑洞洞的，听不到人声。梁兴走到近前，想起蒋净张嘴瞪眼的死状，心里不由得泛寒。他大声问：“有人吗？”


  
连问了两声，没有丝毫动静。他回身看看，岸边是崔家客店，店里透出些灯光，一个人听到声音，走出门来张望。梁兴便走了过去，走近一看，是个小厮。他身后的店里只有两个客人对坐着，正在吃酒。


  
“小哥，岸边那只船上的人在你家店里？”


  
“没有啊。”


  
“那他们去哪里了？”


  
“不知道。”


  
“不知道？那船为何泊在你家店前？”


  
“不清楚，河岸并不归哪家，船都是随意停泊。”


  
“你没见那船上的人下船？”


  
“下午客人多，一直在忙，没留意。傍晚得空出来，那船已经泊在那里了。”


  
“能否借盏油灯？蜡烛也成。”


  
“好，客官稍等。”小厮回身取了段蜡烛，点亮后拿了出来，照了照梁兴的脸，忽然讶异道，“是梁教头？刚才暗，没看清楚。”


  
“嗯，多谢小哥。”


  
梁兴接过蜡烛，用一只手挡着风，回身走到岸边，望着黑洞洞的舱门，沉了沉气，这才抬腿跨了进去。他先一眼望向舱角，空的，蒋净的尸体不在了。


  
他又四处照照，舱里一片幽暗寂静，果然没有人。只有水摇船身，间或发出一两声嘎吱声。对面那扇窗关上了，他举着蜡烛过去，推开窗一看，窗顶上垂着两大片蓑草，正是中午那只小客船。


  
船主钟大眼搬走了蒋净的尸体，他为何要这么做。尸体又搬去了哪里？


  
梁兴环视昏暗的船舱，心里既闷又惑，不知道该查些什么？半晌，他才走到靠里的那面舱壁板前，举着蜡烛，照了照蒋净中午站立的位置。地板上有几处乌黑污迹，不知是不是血迹。再看板壁，是竖排的木板，木色暗旧。他伸手推了推，木板都很牢实。


  
梁兴怔怔望着烛影晃动的板壁，心里越发茫然，半晌才走出那舱，用手挡着风，举着蜡烛，去查看这船的其他舱室。他先沿船舷走到左隔壁，推开门往里照去，里面空荡荡，连家什杂物都没有。他走了进去，左右上下看了看，什么都没有。他不由得闷叹了口气。四下一片死寂，叹气声显得格外深重，只有脚底舱板下的水声，哗哗应和着。


  
他转身出去，走到船头，中午钟大眼和两个船工就站在这里。船上堆着些船桨、绳索、木桶等船上杂物，其他则看不出什么。他又沿着船舷走到船尾，四处照了照，靠舱壁有个矮木架，上面摆着木盆、碗盏，还有些菜蔬，旁边一个小泥炉，架着一只铁锅。此外，便再没有什么了。


  
梁兴抬起头环视岸上，昏黑中唯见岸边店肆的灯烛亮着，不知道钟大眼为何要将船停在这里，他们抬着尸体上岸，难道不怕人瞧见？

妖篇 化灰案 第七章 阴毒、迷烟


  
    <p >我先据胜地，则敌不能以制我；敌先居胜地，则我不能以制敌。


    <p >——《武经总要》

  

  
梁兴一路寻思着，缓步回到了住处。


  
他在那岸边一直等到深夜，也不见人来取那船。奔波了一整天，有些熬不住了，便决意先回住处歇息。梅大夫一家早已睡下，梁兴不好打扰，便照常日的老法子，绕到后院，翻墙跳了进去，摸黑走进自己屋子。


  
他闩了门，没去点灯，想直接去睡。漆黑中才走到床边，忽然听到床上一阵咝咝声，他心里一惕，忙急退两步。再听时，却没了声息。他一边戒备，一边轻步走到桌边，伸手摸到火石，迅速敲击火镰，点着了桌上的油灯，忙向床上望去。一眼之下，惊得头皮顿时奓起——床中央竟然盘着一条蛇！


  
那蛇不知有几尺长，至少两指粗，头呈三角，在灯影映照下，浑身绿莹莹散着幽光。显然是一条毒蛇。那蛇昂起头，吐着舌信，又发出咝咝声。


  
梁兴生平最怕的便是蛇，何况猝然见着，心胆都快惊碎。他忙伸手抓过门后的一根长枪。那蛇仍吐着信子，两颗黑眼珠定定地盯着他。梁兴虽然常听人说打蛇要打七寸，却不知道哪里才是七寸。慌急之下，他一招飞星刺，“唰”地刺向那蛇。这一刺，他花过几年工夫苦练，右手虚握枪杆，左手在杆底用力一拍，长枪便像箭弩一样射出，极快极准。


  
长枪飞出，端端刺中蛇颈，“嗖”地将蛇钉到了墙上。那蛇却并没有死，身子仍在盘曲扭动。


  
梁兴惊魂未定，看着心头一阵烦恶，正在犯难该如何收拾这蛇，却觉到床帐顶上有黑影在动，一抬眼，又惊得几乎叫出来——又是蛇，另一条蛇，正从帐顶缓缓滑下。


  
梁兴又惊又怒，一把抽出挂在身后墙柱上的手刀，冲过去连挥几刀，将那蛇斩成了几截。望着地上几段蛇身，他心里一阵阵发悸，牙齿咬得咯吱直响。他用刀尖挑着床帐，小心查看，帐顶和床里似乎再没有蛇了。


  
他又过去端来油灯，俯身照着床下查看，也没有。刚直起身，忽听见窗外“咔嗒”一声响动，他忙问了一声，却没有人应。他过去刚要开门，却听见外面一阵脚步声，从窗边急奔向墙边。梁兴忙开门出去，见一个黑影倏地跃上墙头，随即跳了下去，有样东西“啪嗒”掉落在地。


  
梁兴快步奔到墙边，见地上那件东西像是个竹管。他一把抓起，来不及细看，伸手一攀，飞身上墙。隐约见那黑影向街北奔去。他飞跳下去，迈步急追。那黑影看着有些瘦小，速度却极快，梁兴尽力追赶，却始终没能追近。一直追了两个街口，一转弯，再看不见那黑影了。


  
梁兴尽力寻了半晌，都没找见，却闻到一缕异香，是从手里那根竹管散出来的。他忙低头细看，见那竹管里竟有一点火星。街对角有家客店，门前挂着两盏灯笼。他走到那灯笼下，就着灯光才看清楚，那竹管竟是一根迷烟管，管里有一根点燃的迷香，尾端镶了一截吹嘴。


  
那黑影刚才是要用这个迷倒我？


  
梁兴心里一沉，看来那两条蛇不是自己钻进我房里去的，是那黑影偷放进去，意欲让蛇咬死我。他怕一条不够，帐顶上又放了一条，自己则躲在窗外偷看。我若被咬死最好，若没有，他便用这迷烟迷倒我，再进屋杀死我。他使这些阴招，自然是怕当面对敌，不是我对手。


  
什么人这么处心积虑要杀死我？


  
看这铺排布置，绝不是一般的小仇小怨。梁兴忙急急回想，却想不起和什么人结过深仇大恨。早些年，他不喜父亲那般忍让，加之年纪小、血气盛，喜欢与人争胜。习了武之后，更是到处和人比武过招，也招致了不少忌恨。等年纪稍长，尤其是父亲亡故后，他怕母亲担忧，便渐渐收敛起来，不愿再多生事。十七岁入了禁军，两年后升为教头，又凭一身武艺，得了汴京“斗绝”的名头。他越发自重，再不肯轻易与人过招。除非营中校阅，或逢到节庆、御前竞技，才受命演练。


  
除此之外，常日里，他不爱与人计较，合得来，便是友；合不来，笑笑就过，不愿惹嫌或得罪人。因此，这几年过得甚是轻松无事，并没有和什么人结过仇怨。


  
今天若不是先听见咝咝声，摸黑上了床，这会儿恐怕早已经死僵了。他不怕事，但怕阴招。那人今天谋害不成，恐怕不会罢休。接下来不知道又要使什么阴狠招数。


  
他忽然想起来，中午觉得路上有人跟踪，现在看来，并不是自己多疑。难道那人就是今晚那个黑影？看身量，又不像。


  
他又想起蒋净。难道蒋净之死也和这有关？也是那人设的计谋？想要陷害我？陷害不成，才想到要用蛇、用迷药？


  
他猛然想到一个人，心里顿时一寒……


  
雷炮坐在炕沿上，望着油灯，甩着腿，心里烦躁躁的，像是有许多虫蚁麻麻乱爬。


  
自小，他不知为何，总是要跟父亲逆着来。父亲想让他读书，备了份厚礼，求一个老儒教他。他不是不愿读书，却不愿照着父亲的话去读。父亲喝了酒，就拿竹帚抽打他，他吃不住痛，只得去了。到了老儒家，老儒教他写字，他抓着笔、蘸了墨，到处乱画。教他念书，他扯着嗓子吼浑话。老儒抓起戒尺要打他，他夺过戒尺，照着老儒的屁股狠抽了几下，倒逼得老儒往外逃。老儒斗不过他，抱着那些钱礼还给了他父亲。


  
他父亲喝醉了酒，狠打了他一顿，又找了个中年儒师。他照旧胡闹一顿，逼得那儒师也退还了学钱。他父亲仍不肯罢休，继续打他，继续寻儒师，他也就继续胡来乱为。到后来，只要听说是他，所有儒师都赶紧摇头摆手，慌忙躲开他父亲。


  
他父亲却不甘心，又转了念头，想让他经商做经纪。又备了酒礼，说动一个善记账的书吏，教他学计数。这个他很乐意，然而，他父亲送他去之前，先发下狠话，说他这回若不好生学，就打断他的腿。他一听，又不乐意了，去了那家里，非但不听人教，反倒用油灯燃着床帐，险些把人家屋子烧掉。


  
连番闹腾了许多年，眨眼他已经十五岁，却一样本事都没学会。他父亲终于死了心，要他跟着自己学手艺。他听了越发气恼，小时候我想跟你学做匠人，你却说匠人太卑贱，不许我学。让我学东学西，耽搁到这时节了，又让我学做匠人，自然是对我灰了心。


  
他父亲是军器监火药作的作头，从监里偷偷带回来些火药配料，强逼着他一样样认、一条条背。什么硫黄、窝黄、焰硝、罗砒黄、定粉、黄丹……同研，又是干漆、竹茹、麻茹……捣末，还要黄蜡、松脂、清油、桐油、浓油熬膏……他一闻那气味，就要呕。再一想，一旦记住学会，就成了父亲这样的匠人，天天被监官们催逼役使，这个不许泄露，那个不许违越，连告个假离开京城一两天都不成，囚徒一般，一辈子自己都觉着自己卑贱。


  
他心里恨道：死酒痨，你愿卑贱，就去卑贱，我不愿！


  
无论父亲如何打他，他死也不肯学。又斗了两三年，他父亲终于不再强扭他，索性不再管他。他终得解脱，出去跟着一班闲汉厮混，东偷西摸，做些不干不净的混事。后来，有一次他们去延庆观偷铜法器，被道士察觉，那几个闲汉全逃了，只有他被逮住，扭送到官府，打了他五十杖，额头刺了“壮城”字，配到壮城营做了厢军。壮城营主管城墙修护，工事极繁重。从小到大，雷炮从没吃过这些苦，实在熬不住，偷空溜回家去求父亲，父亲却冷着那张老姜脸，喝着酒，一眼都不睬他。他娘在一旁哭着哀求，父亲也像没听见一般。


  
他只得回去继续苦熬，直到去年，被差拨到了这军巡铺。虽说整日仍不清闲，却也已经好上了天。这军巡铺离他家不到一里地，他却再也不肯回家去。他父亲也不来看他，有时去他妹妹珠娘那里，来回都要路过军巡铺，却从没停过脚，连头都不扭。


  
父亲化灰消失前一天，却忽然来军巡铺找他。


  
那天他正蹲在院子里，和付九一起给那几个禁军洗汗衫，他父亲走到院门边，却站住脚，没进来，也没出声唤他。他无意中一扭头，才看到父亲，手里提着一只烧鸭，站在那里望着他，仍旧冷臭着一张老姜脸，像是来讨债一般。


  
他十分诧异，但还是站起身，走了过去，应付着低低叫了一声“爹”。这个字许久没叫过，叫出来觉得极生分别扭。


  
他父亲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他接过来一看，是块灰绿的古玉，上面刻着个“福”字。他吃了一惊，这玉是他娘临死前给他的，说是她祖上传下来的，让他贴身戴着，能祛病招吉。他穿了根丝绳一直挂在胸前，前一阵发觉不见了。他还疑心是同宿的付九偷了，两人还闹过一场。


  
“你从哪儿找见的？”他忙问。


  
他父亲却仍沉着脸，并不答言，盯着他，半晌才沉着声音说：“你妹妹给了我这只烧鸭，我一个人吃不了，你晚上过来吧。”


  
他一愣：“我晚上要值夜。”


  
他父亲望着他，似乎有些失望，那双老眼中，暗沉沉的目光颤了几颤，灰白乱须间干皱的嘴唇略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却没说出口，只咳了一声，又盯着他注视片刻，随即转身走了。


  
他松了口气，刚要转身回去，他父亲忽又停住脚，回过头，冷着脸说：“你回家时，开门关门都轻一些，我卧房的门框都已经朽了。”


  
他顿时火起，刚要顶回去，他父亲却已又转身走了。看着父亲已经有些佝偻的干瘦背影，他气哼哼愣了半晌。直到父亲转过街口，再看不见时，他才恨恨骂了句“死酒痨”。


  
当时没有料到，那竟是跟父亲见的最后一面，不知道往后还能不能再见着。想到这，雷炮忽然有些不自在，心底里酸酸一颤，像是隐隐裂开了道小口子。


  
王哈儿心里藏了件事，谁都没敢告诉。


  
他是实在寻不到其他出路，才投募了厢军，被分到了八作司。八作司总管京城内外修缮之事，共有泥、石、瓦、竹、砖、井、赤白、桐油八个作。王哈儿是井作，每天在这东南城厢四处挖井、淘井，虽然不算多脏累，却也不轻省。好在他嘴头灵便，善于巴结都头和军头，挣了两三年，升了小小一阶，做了个承局。虽然只是最低微的官阶，草芥一般，但毕竟手底下管领两个兵卒、几个役夫，便不需再亲自出力，只要动嘴就成。


  
今年正月末的时候，东水门内赵太丞医铺旁边的那口四格井淤塞住了，王哈儿带着两个兵卒过来看。跟常日一样，两个兵卒下井去淘挖，他则去街口斜对面的王员外客店店头，要了碗茶坐了下来。对街查老儿杂燠店店口，说书的彭嘴儿正在讲史，他边喝茶边听着。这时，店里进来个客人，是个年轻男子，二十来岁，穿着件白锦裘，一双细长丹凤眼，眼梢斜挑，看着俊逸不俗。年轻男子坐到王哈儿的邻座，也要了碗茶。


  
坐了片刻，年轻男子忽然问：“这位军爷可是井作的？”


  
“是。你是？”王哈儿略有些意外。


  
“在下姓牟名清，有件事不知道能否劳烦军爷？”


  
“什么事？”


  
“在下是江南人，刚迁居来京城。宅子里有口井堵住了。外面那些淘井力夫，又不太敢信。能否借军爷手下——”


  
“厢军人力，哪能平白给私宅使用？你没见新下的诏令？私占厢军人力要重罚——”


  
“在下当然知道，私事不该劳动公差。不过——”


  
年轻男子起身将一小块东西放到了王哈儿茶碗旁，是一小块碎银，看着至少有五钱，得值一贯多钱。外面请力夫淘井，最多二三百文。王哈儿一个月俸钱也不过一贯，当然动了心，但仍拿着腔调说：“就算我不计较，我手底下那两个兵卒给你干私活，嘴上不敢违抗，肚子里也会抱怨。”


  
“军爷放心，他们两个自有酒肉款待。”


  
“那成。”王哈儿将那块银子揣进了袋里。


  
两人闲聊起来，年轻男子说自己是做绢帛生意，言谈中见识不凡、口才极佳，听得王哈儿十分入迷。那两个兵卒淘完了那口井后，王哈儿便带着他们，跟着年轻男子一起去了他的宅院。香染街穿出去，走不远便到了。小小一座宅院，由于是刚搬来，家眷都没到，看着十分冷清，只有两个中年仆人。


  
井在后院，王哈儿过去瞧了瞧，只是被落叶尘土塞住了，不难淘，便吩咐两个兵卒下去，自己在井边看着。年轻男子却请他到堂屋里坐，进去一看，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王哈儿生来贪嘴，略推让了两句，便一屁股坐下，两人边吃酒边说话，越喝越畅快。两个兵卒淘好了井后，年轻男子吩咐仆人带他们去厨房，也有酒肉招待。


  
那年轻男子继续劝酒说笑，不知何时，竟将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雷安父子身上。王哈儿喝得忘形，丝毫没有觉出有什么不妥。先都是年轻男子说，他插不上几句嘴，雷家的事他却再清楚不过，不但有问必答，而且根根底底全都翻出来说。直到大醉，被两个兵卒扶了回去。


  
拿钱替私人淘井的事，之前他也做过很多次，因此随后就忘了。何况二月初，京城又发生一件怪事，全城上千口井的水全都变黑，像是墨汁一般，还散着臭味。满城人都惊怪不已，传出各种谣言。有的说是水鬼作祟，有的说是上天发怒，有的甚至说这是天下将亡的恶兆。皇城司派出皇城使四处监听，捉了不少传谣的人，但哪里能阻住人们暗地里窃语。更何况水全都吃不成，满城惶恐，天要塌了一般。


  
这事归井作管，工部急调了几千个厢军来帮忙淘井。王哈儿自然逃不掉，再不敢偷闲，四处跑着督看，把所有井里的水全都汲干，淘了几道新水。不眠不休，整整两天，才算把城里城外所有的井都澄清了。


  
才消停了半个多月，月尾那天，雷炮的爹竟化成灰不见了。王哈儿听说后，虽然吃惊，却丝毫没想到这事竟和姓牟的那年轻男子有关。第二天是三月初一，王哈儿和几个朋友去金明池看争标，买酒掏钱时，看到袋子里那块碎银，他才猛然想起那个姓牟的年轻男子，隐约记起那天在他宅里喝酒时，他曾跟自己详细打问过雷家父子的事情。


  
王哈儿心里顿时有些不自在，这事万万不能让雷炮和珠娘知道。幸而两个兵卒当时在后面厨房，并没有听到他和姓牟的那些话。


  
争标会上又发生古怪事，金明池水面忽然浮出些黑骷髅，争标会也早早散了。王哈儿回来后，心里始终放不下那姓牟的年轻男子，不由自主走到那宅子前，却见院门从外面锁着。他忙向邻居打问，邻居说隔壁宅子已经空了快半年了。那院里闹鬼祟，原先的主人家接连死了几口人，赶忙搬走，逃回家乡去了。这种阴宅赁不出去，就一直荒在那里。


  
王哈儿听得脊背发寒，这才觉得事情真的不对，雷安消失恐怕真的和那年轻男子有关。那姓牟的年轻男子正是先从自己嘴里套出底细，而后才不知使了什么妖巫手段，把雷安化成了灰。


  
这事他哪里敢告诉雷炮？因此编了个谎，说雷安消失前几天，他瞧见一个姓牟的白衣男子和雷老汉在一起喝酒，雷老汉化灰这件鬼怪事情，恐怕和姓牟的白衣男子有关。

妖篇 化灰案 第八章 他杀、毒杀


  
    <p >凡料敌，战地若便利则守，不则去。


    <p >——《武经总要》

  

  
第二天，梁兴早早就醒来了。


  
他趿拉着鞋子，先走到窗边，躲在窗角，向外面街头偷眼扫视了一圈。街口空寥寥，只有两家食店茶肆开了门，卖洗面汤药、早茶早饭。另有几个小食摊，摆在路边，卖汤粉面饼。食客和路人都很少，全都默默各行其是，并没有什么异样。梁兴放了心，回到床边，边穿衣服边默想。


  
昨晚，他没回香染街的住处，那里已经被人盯上，虽然已经打死了两条蛇，但不知还会藏些什么。万一还有人埋伏在那里，夜里睡不安稳不说，连性命都难保全。因此，他走了两条街，确信没有人跟踪后，住到了这家客店，选了二楼临街的这间房，遇事容易窥察和脱身。


  
昨天接连发生这许多事，桩桩古怪凶险。先是误杀了蒋净，接着有人跟踪自己，又有人用毒蛇、迷烟等法子，要谋害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同一天竟会发生这么多凶事？难道蒋净的死和后面这几件有关，是同一起事？


  
他不由得又念及蒋净临死前的神情动作，仔细回想一阵，心底忽然一震，后背像是被蜇了一般，猝然坐了起来——


  
蒋净不是被我误杀，是他杀。


  
蒋净先是神色忽变，怪叫一声，头一仰，身子一挺，才猝然出手。仰头、挺身、怪叫，并不是发招的姿势，而是后背被什么东西猛然刺中。急痛之下，身子才会猛挺，手臂也不由自主跟着急伸。他手中恰好又攥着刀，看起来就像是发招刺我。当我扭转他的手腕，将刀尖指向他时，他后背的凶器恐怕刚好抽了回去。他身子会不由自主向前倾，正好扑向了刀尖，那匕首又极为锋利，瞬间刺进了他的胸口……


  
昨晚上那船查看，隔壁那间小舱室空空荡荡，没摆放任何物件器具。恐怕正是为了行这歹事，才腾空了的。梁兴怔了半晌，才忽然想到，情形若真是如此，当时就得有人藏在隔壁小舱中，隔着壁板，用刀剑穿过壁板，刺中蒋净后背。昨晚他细细查看蒋净背靠的船舱壁板，虽有木板接缝，但似乎并没有刀剑插过来的新痕迹。


  
不，凶手不必非得用刀剑，毒针或毒锥一样可以杀人，而且伤口更加隐秘，才更好嫁祸。


  
这么说，蒋净出现在那只客船上，是有人特意安排，让我去杀？


  
梁兴心底一阵惊寒，一个人的名字从心底冒了出来——甄辉。


  
是甄辉告诉我蒋净在那只船上，看似偶然撞见，恐怕是事先安排好的。甄辉知道我恨极蒋净，一直在追寻蒋净下落。只要找见蒋净，便极有可能在一怒之下杀掉蒋净。只要怒杀了蒋净，我便难逃罪责，这一生便休矣。而且，陷害我的人，恐怕是作了两手准备——我若亲自动手杀死蒋净，这样最好；我若不动手，便藏在板壁后杀掉蒋净，嫁祸给我。


  
幕后之人究竟是谁？甄辉？


  
想到甄辉，梁兴心里顿时纷乱起来。


  
甄辉和梁兴是同年应募入的禁军，性情虽有不同，但两人曾同在一营、同睡一铺，情谊不浅。


  
大宋兵制，百人为都，五都为营，五营为军，十军为厢。军中实行严格“阶级法”，由官到兵分为三级，第一级是将校，从厢都指挥使，直到副都头；第二级是节级，包括一都之内的军头、十将、都虞候、承局、押官；第三级是兵卒，被称为“长行”。


  
梁兴由于武艺出众，迅即被都头选为了教头，但他所在之营的指挥使姓杜，和当年陷害了他父亲的人是堂兄弟。此人处处提防压制梁兴。因此入伍近十年，梁兴始终只是个长行。前年得义兄楚澜托人引荐，他才被调派到殿前司，做了龙标班教头。但也只是名头好听，依然只是个长行。


  
而甄辉，为人和气，很会顺上司的意。一步一步，按“阶级法”，三年一转补，由兵士逐阶升级，如今升为都头，已经是将校了。


  
这几年两人虽然各行其道，却仍往来不断，交情日深。虽然偶有言语争执，但绝没有什么积怨。何况，就算甄辉要害梁兴，到处都是时机，哪里需要安排这些计谋阵仗？也许甄辉是被人利用了？


  
梁兴穿好衣服，讨了水匆匆洗了把脸，去鞍马店租了匹马，骑着便往甄辉的营房赶去。


  
大宋禁军分作殿前、马军、步军三衙，甄辉隶属于步兵司，军营在南城外，十几里路很快便到了。梁兴在营门口下了马，拴到旁边马桩上，正要进去，迎面却见一个人走了出来。梁兴认得，是甄辉手底下最得力的亲兵，平日精精神神，今天却哭丧着脸。见到梁兴，也只低声问候了一句。


  
“甄都头可在？”


  
“甄都头殁了。”


  
“什么？”


  
“甄都头昨晚被毒蛇咬了……”


  
蒋冲早早起来，去前面找见了茶肆店主谭老秋。


  
“店主，我要回家去了。”


  
“哦？你不是要住三天？”


  
“嗯……”


  
“你昨天出去遇到什么事了？我看你回来时神色有些不对。”


  
“也没……我还是赶紧回家去好。”


  
“也好——”谭老秋瞅了他片刻，没再多问，转身去里间取出包袱，又数了一百文钱，“包袱里的东西你点点看。这是你剩余的两天房钱。”


  
蒋冲打开包袱，里面东西都原封没动，便重新包好，道了声谢，抓起随身带的杆棒，转身离开了。


  
昨晚躺在那脏铺上，他先是十分惊怕，但越想越气闷：我好好一个堂兄，来汴京考武举，我还等着他考中了，携带我谋个好出路。谁知道竟被你们谋害，现今人在哪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才来京城半天，你们就盯上我，险些害了我性命。我沧州自古也是英雄豪侠的地头，我蒋冲，在家乡，好赖也有些名头，谁见了不让三分？到了汴京，却狗一般任你们欺辱？


  
他气了半夜，渐渐又馁了下去。自己人生地不熟，一个帮手都没有，走路连方向都摸不着。而那些人究竟是什么人，全不清楚。就算找见了，对方只要超过三个人，自己就对付不了，恐怕反倒要搭上性命。


  
不过——他想起自己在家乡时，家里那只黄狗有天忽然不见了。那狗是他从小养大的，自然舍不得。满乡里找来找去，最后发觉是被一等富户家的儿子打杀后吃了。自王安石推行保甲法以来，乡里五户结成一保，二十五户一大保，二百五十户为一都保，各家出保丁守护乡里，分别由保正、大保长、都保正管领。那家家主不但富，更任着大保长之职，势位压人，时常欺压贫户。蒋冲早就看不惯，积了一肚子火。他要追上门去理论，却被父亲喝住。他家的田是租种那富户的，得罪不起。他却气不过，盘算了半个多月，相中了那富户家的一头耕牛，打算盗了那牛，给自己的黄狗报仇。


  
但这么大一头牛，藏没处藏；拉出去卖，太显眼；妄杀耕牛，要触犯刑律；自家人偷偷吃，又吃不完；把牛肉拿去卖，也容易被察觉。


  
有天他去沧州城里，见城门墙上贴着张告示，有家人丢了头黑牛，若是能替他家找回，情愿酬谢五贯钱。蒋冲见了大乐，那富户家的恰好也是头黑牛。当晚回去，他便趁夜偷走了那富户家的牛，牵着走了二十多里地，天亮时找见了那丢牛的人家。那家人看过牛，说似乎不是他家的，他一顿乱缠，终于说动了那家人收了牛，给了他五贯钱。背着那沉甸甸的钱袋，他心头的闷气才算消去，一路笑着回家去了。


  
回想起这件事，他想，堂兄跟自己最亲，好端端就被人谋害了。我不能就这么回去，好歹得想法子出了这口恶气。


  
于是他开始仔细谋划，盘算了大半夜，才大致想出个主意。清早从谭家茶肆出来，他偷眼扫了一下左右，并没有人留意他。他没敢多看，头也不回，快步向东行去。


  
走到汴河北街东头，见旁边有间汪家食肆，今天要赶长路，得吃饱才成，便走进店里。坐下问伙计有什么吃食，伙计说他家煎燠肉、煎鱼饭最好。蒋冲都没听过，又问价钱，肉二十文，饭十五文，虽略有些贵，但来汴京一趟，也该阔绰一回，便各要了一碗。


  
肉、饭端上一看，各一大碗，油润鲜肥、香气蹿鼻，看着就逗口水。他忙尝了尝，都是沧州从没尝过的口味，吃着满嘴浓香。他埋头大嚼，将两大碗都吃了个尽净。正在抹嘴，见三个人走进了店里，头一个穿着件锦衫，瘦脸高颧骨，晃着肩膀进来坐下，大声要了碗煎鱼饭。后两个则穿着旧短葛，力夫模样，跟着进来，走到锦衫人旁边。其中一个赔着笑说：“齐大倌儿，您能不能给我们兄弟寻个轻省些的活儿？”


  
锦衫人撇起嘴：“又要轻省，又要钱多，这样的差事我还想哪。”


  
蒋冲听出来，那个锦衫人是替人寻雇工的牙人。他心想，自己身上只有三贯钱，堂兄的事要查明白，恐怕要耗些时日，得找个活路才成。他又要了几个饼，带着路上吃，付钱起身时，多看了两眼那个牙人，记住了他的长相。


  
走出食肆，他一眼瞥见斜对面茶肆里坐着个人，戴了顶范阳笠，遮住了半张脸。见蒋冲出来，笠檐下目光一闪，那人随即低下头，忙去喝茶。蒋冲装作没瞧见，背着包袱，头也不回，往东行去。


  
王哈儿早晨起来，忍不住绕了一截路，走到汴河北湾。


  
到了崔家客店前的河边，却发现那只客船不见了。他忙向客店的伙计打问，伙计说早上起来就不见那船了，不知何时被人划走了。


  
王哈儿一愣，这船是钟大眼的，应该是他划走的。不过，昨天他船上死了人，当时就该报官，他却悄悄把船划到这里，而后他夫妻两个和船工全都不见了人影，难道姓牟的使妖法，把他们也全变没了？


  
昨天中午，王哈儿经过虹桥，无意中瞧见一个人站在钟大眼的船头，竟是那个姓牟的青年男子。他忙跑去告诉了雷炮。又怕被姓牟的当面说破，他找借口没敢跟去。


  
不过他马上进了东水门，去找手下两个兵卒黄三和吴七，那两人没活儿时，常在香染街口听彭嘴儿说书。找见后，他忙吩咐两人赶紧去虹桥那边，到钟大眼船上，给雷炮打帮手，两人赶忙跑着出城去了。王哈儿不放心，也跟了过去。到了虹桥，到处一片糟乱。他正在纳闷，那两个兵卒一起赶了过来，说雷炮从那船上跳进河里，游到对岸，钻到温家茶食店去了。


  
“哦？他跳河做什么？钟大眼的船呢？你们瞧见那个姓牟的年轻人没有？”


  
“雷炮极慌张，看着像是逃命的样子。那船往上游去了，我们两个没上船，没见姓牟的。”黄三说。


  
“你们赶紧往上游追，看那船去哪里了。尤其留意那个姓牟的！不过别让他看见你们两个。”


  
“那姓牟的怎么了？”黄三常日就话多。


  
“追就是了，问什么！”


  
“哦！”两人忙一起跑上桥，往上游追去。


  
王哈儿原本要去温家茶食店寻雷炮，但一想，雷炮恐怕是被那姓牟的年轻人恐吓了一番，才会慌张跳河。他正狼狈着，还是先不要去找他。而且，王哈儿也不愿当着雷炮的面，见他妹妹珠娘。


  
他们两家相邻，王哈儿自小和珠娘一处玩耍，年纪大些后，当着人，开始互相避着。不过私下里，只要得空，两人都要偷偷说笑两句，渐渐生出了男女情分。王哈儿瞅准珠娘父母出去的空，偷偷翻墙过去，逗弄珠娘，求亲近。珠娘先是不肯，但经不住他甜缠软磨，终于让他得了手。几回之后，珠娘竟有了身孕。


  
珠娘哭着求王哈儿赶紧来提亲，王哈儿嘴里答应着，心里却想：珠娘的爹是军器监的大作头，家底厚实，珠娘的聘礼绝不会低于五十贯。自己的爹却只是个断了腿的禁军剩员，一个月只有三百文钱，衣粮又减半。就算能挪借到五十贯聘礼，自己上面还有两个哥哥，都还是光棍汉，要娶亲也远轮不到自己。再说，虽然自己和珠娘有了这些丝茧儿，但也只是男女间一时情欲冲囟门，并没到割不开、舍不掉的地步。


  
最要紧的是，既然珠娘有了身孕，那我还慌什么？该慌的是他爹娘，我不去睬他们，只等着他们颠倒来求我，那时节话柄就在我手里了。聘钱自然没有，他家的奁资若少了，我还不答应。


  
于是他没跟父母说，珠娘也躲着不再去见，专等着雷家来催婚。谁知道等了半个多月，不但没一丝动静，雷家竟把珠娘嫁给了曹厨子，聘礼只要了一只羊、二匹绢、四瓶酒。他一听说，恨得险些把脚跌碎。


  
转眼几年过去了。汴京好人家的女儿，没有谁肯嫁给一个苦役厢军。他升做承局后，差些的人家，自己又瞧不上。因此，到如今，他仍是秃杆儿一个。这些年，他不时会念起珠娘，没事时，常去温家茶食店吃饭，借故接近珠娘，说逗两句。珠娘虽然不大言语，但神色中对他似乎仍有些情，只是她生来怯弱，当着人不敢显露。


  
王哈儿听说曹厨子的娘见不得珠娘，整日摔盆撂碗地骂不停，逼着曹厨子休掉珠娘。珠娘的爹雷安化灰不见后第二天，曹厨子竟真的休了珠娘。这让王哈儿不由得动起念来。


  
昨天中午，两个兵卒去追钟大眼的船后，王哈儿也过了河，在桥北头的霍家酒肆要了碗茶，坐在临河栏边等消息。茶才喝了两口，那两个兵卒竟已跑了回来，他忙高声叫住。


  
“承局，那船找着了！泊在崔家客店前呢。”黄三跑过来说。


  
“姓牟的在船上？”


  
“船上一个人都没有。”


  
“都去哪里了？”


  
“我向崔家客店的人打问，他们刚才全都跑到这边来看那仙人，都没瞧见。”


  
“你们俩再去那一带四处找找，一定要找见那个姓牟的。”


  
“哦……”


  
两人虽不情愿，却还是纳着闷走了。一直到傍晚，两人才回来，说什么都没找见，那空船仍泊在那儿。


  
王哈儿只得让他们回去，自己沿着河岸向西走到崔家客店门前，果然见那只客船泊在水边，船上没有一个人。什么都瞧不出来，他只好先回家去，吃过夜饭，才到军巡铺去寻雷炮。听雷炮讲了之后，他惊了一跳，那船上竟然有人被杀。


  
犹豫再三，他还是摸黑走到崔家客店那边，远远就瞧见钟大眼的那只客船上似乎亮着灯光。走近些一看，一个人拿着蜡烛在那客船上照来照去，似乎在查寻什么。再一瞧，竟是禁军教头“斗绝”梁兴。


  
他在查什么？难道那个姓牟的对他也做了什么？


  
王哈儿十分诧异，怕被发觉，悄悄离开了。


  
看来这事极不简单，姓牟的那年轻人行事妖异，最好不要去招惹。但一想到雷老汉的那些钱，再念及珠娘，她相貌虽平常，身子却白腴，再加上那柔顺性情……他心里又不住地打起旋儿来。


  
甄辉在军营中独自有一间宿房。今早，他的亲随照例给他烧好了洗脸的汤水，提着水桶给他送过来，敲门不应，从窗缝里一瞧，见甄辉横躺在床上，头手都垂在床沿上。那兵卒吓慌了，忙叫了其他人一起撞开门，进去却见床脚上盘着一条绿鳞毒蛇。而甄辉手臂肿得青皮大萝卜一般，早已中毒而亡了。


  
梁兴听那兵卒讲完，惊得说不出一个字。看来甄辉的确是受人指使，昨天有意引我上那客船寻蒋净。幕后之人怕他泄露，故而杀人灭口。


  
甄辉究竟得了什么好处，竟会背弃多年交情？猛然间被朋友出卖，比被蛇咬更加伤人。梁兴不知该气恨，还是该痛惜。不论甄辉为了什么，最终却赔上了性命。而那幕后之人，铺排这局，连杀两人，自然不是等闲之人。而且下手如此狠辣，自然也不会放过我。


  
梁兴忙扫视四周，军营之外，只有几个进出的兵士，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但自己的底细对方自然早已摸清，敌暗我明，处处皆险，不知什么时候就着了毒手。不能这样坐等危局。甄辉已死，再见无益，于是他转身上了马，向城里行去，想去寻施有良。


  
一路上，他时快时慢，一直留意身后左右，但似乎并没有人跟踪。难道他们守在香染街住处那里等我？想到此，他心里猛一颤，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昨天甄辉受人指使，诱我上那客船，而我那时也恰巧在虹桥附近喝酒。这“恰巧”果真是恰巧？我若没去那里喝酒，甄辉找不见我，这计谋不就落空了？难道……


  
施大哥邀我去虹桥那边喝酒，也是受人指使，预先设好的局！


  
这样，甄辉才能“恰巧”碰见我，告诉我蒋净在那只客船上，相距又很近，我也才能很快便赶过去。


  
梁兴顿时惊住，甄辉已经让他一脚踩空，还没回过神，自己又跌进另一个深井里。


  
他和施有良已经相识多年。原先，他只是嗜好武艺，四处投师，学了不少相扑、拳脚、兵刃的技艺。从了军，被选作教头后，不止要教兵士武艺，还要演习阵法。幸而他自幼在军营长大，见惯了校场演练，常和玩伴跟着在一旁模仿，那些起坐进退、金鼓旗幡的号令，早已熟知。因此训教起兵卒，倒也不是难事。后来升转到殿前司龙标班，要率领一班人，于众军之中，划船、闯关、登杆、夺标，则不是依样演习便能济事，更不是仅靠武艺就能赢。幸而那时遇见了施有良。


  
当时，梁兴正在校场上教两班兵士演练争标，那些兵卒各个争强、彼此不让，乱作了一团。梁兴看得气恼，大声呼喝，却没有一个人听令。他恨得直捶拳，一扭头却见施有良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带着嘲意，像是在看一群孩童憨闹。


  
梁兴有些起火，大声问：“你笑什么？”


  
施有良摸着颔下那撮胡须笑着说：“百人百心，百战百输。”


  
“哦？”梁兴听他出语不俗，顿时改容，“依你说，该怎么才治得了这乱？”


  
“立威。”


  
“什么？”


  
“《军谶》曰：将之所以为威者，号令也。战之所以全胜者，军政也。”


  
梁兴越发不敢轻忽，忙叉手拜问：“敢问老兄尊姓大名？”


  
“不才施有良，军器监主簿，来送兵器的。”


  
梁兴忙请施有良坐到水边凉亭中，诚心诚意向施有良请教。施有良虽然只是区区一个主簿，却熟读古今兵书战策，胸中演练百万雄兵。他先简略向梁兴传授了一些练兵入门要诀，梁兴牢记在心里，从“立威”开始，重新训练兵士。每遇到难题，都要去向施有良求教，施有良也从不吝惜胸中学问。短短三个月，龙标班便令行禁止，齐整如一。再演练阵法，像以心指挥手足一般，再无紊乱。梁兴自己也渐渐脱胎换骨，再不是一个有拳脚、无智谋的莽武夫。


  
回想这些年的情谊，梁兴心中一阵惊悲：施大哥真会和甄辉一样陷害我？

妖篇 化灰案 第九章 立威、求娶


  
    <p >先则弊，后则慑也。


    <p >——《武经总要》

  

  
施有良住在外城西南角，进戴楼门，沿城墙笔直向西，过宜男桥，到西兴街……


  
这条路梁兴不知道走过多少趟，闭着眼都不会走错。母亲改嫁去大名府后，他便孤身一人在京。自从结识施有良，施有良常邀他去家中，每回总要吩咐妻子曾氏好生置办酒菜，让梁兴饱醉一场。曾氏和梁兴又偏巧同乡，都是山东青州人，吃到曾氏烹制的饭菜，真像回了家一般。施有良夫妇，待他也如亲兄弟。


  
然而……施有良竟会受人指使，昨天设局，邀他去虹桥边喝酒。梁兴心里万分不愿相信，但这桩怪事通体看来，又的确缺不得施有良这一环。梁兴更担心的是，甄辉已经被人用毒蛇害死，不知道施有良……


  
他快马赶到西兴街，街左边第五家就是施有良家，赁的一院小宅子，一眼就能望见。院门关着，看不出异常。梁兴驱马过去，跳下马去敲门。半晌，门开了，一个中年妇人，是曾氏，一脸和善淳朴，神色也无异常。


  
“梁兄弟？”


  
“嫂嫂，大哥可在家？”


  
“都这时候了，他早去监里了。”


  
“哦？那我去监里寻他。”


  
梁兴略松了口气，忙拜别曾氏，上马向军器监赶去。军器监又在内城东北角，得斜穿大半个城。梁兴一边赶路，一边想：那些人用毒蛇谋害我和甄辉，为何放过了施大哥？或者是我猜测错了，施大哥根本没做这种事？唯愿是我猜错了。那些人要杀便杀、要斗便斗，有什么可怕？这世间唯一可怕的，是至亲至近之人幡然成仇。


  
他一路忐忑，赶到了军器监。这里是重地，戒备严密，门前几个军卒执枪把守着。梁兴没顾上换军装，穿的是便服，离大门还有几步远，就被一个军卒遥声喝住。他勒住马，跳下来，徒步走了过去。


  
“梁教头？”其中一个军卒认得他。


  
“我是来寻施主簿——”


  
“施主簿？没见他来啊。”


  
“哦？他一早就过来了。”


  
“我们卯时轮的值，一直守在这里，并没见施主簿进去。刚刚监丞有事要问他，找不见人，还在里头骂人呢。”


  
梁兴心又沉下来，不好再问什么，只得转身上马。施大哥难道逃躲开了？或者，那些人在路上拦截了他？


  
他心头一阵麻乱，却理不出一丝线头。想起钟大眼的那只船，便驱马向东水门外行去。一路上，他都在留意身后左右，仍没有人跟踪。到了香染街口，他先拐到梅家医馆，梅大夫正在门口看着伙计分拣药材。


  
“梁教头？你昨晚没回来？”


  
“怕扰了你们，我仍旧翻墙进去的。对了，梅大夫，昨晚我房里不知从哪里钻进去两条蛇，都已被我打死了，前几天我听着你在寻毒蛇入药？劳烦你收拾了，能用就拿去用吧。”


  
“哦？城里可难得见蛇。”


  
“也劳你再仔细搜一搜，不过当心些，那蛇似乎都是毒蛇。”


  
“不怕，我会逮蛇。”


  
梁兴放心点点头，驱马出城，赶往汴河北岸的崔家客店。隔着河一眼就望见对面水岸边空着，钟大眼的那只船不见了。


  
他忙上虹桥赶过去向店里伙计打问，伙计说早上起来就不见了那船，不知道是被什么人划走的。梁兴忙沿着河岸，四下里寻找，两岸泊了许多船，小客船也有好几只。昨晚天色暗，那只船的外形他仍没有看得太清，只能认出船篷上挂的两件蓑衣。找了一圈都没找见，问了几个船上的人，都说没瞧见。


  
梁兴又到虹桥东头的茶棚向严老儿打问，严老儿朝旁边指了指：“他娘也在寻他，钟大眼两口子一夜都没回家。”


  
梁兴扭头一看，一个老妇人坐在旁边的木凳上，满脸忧急，怀里揽着个男童，男童正在抹眼泪，正是昨天去钟大眼家见的那个。看这婆孙两人的神情，自然并不知情，他便没有开口询问。


  
“还有个人也在寻钟大眼。”严老儿忽然说。


  
“哦？什么人？”


  
“那个八作司井作的王哈儿。”


  
王哈儿这时正坐在温家茶食店里。


  
这一早上他也寻问了一大圈，谁都没见钟大眼两口子和那只船。跑得一身汗，他便走进温家茶食店歇息。时辰还早，店里只有两三个吃饭的人，珠娘正在揩抹一张空桌，一眼就瞧见了他，手和眼都一颤，慌忙垂下眼，假意将桌子抹完，这才迎了过来。王哈儿一屁股坐在门边一根长条凳上，靠着桌子，定定瞅着珠娘，见她虽已是妇人，却神色怯怯、脸泛微红，像熟果子仍带些青，比未嫁时更多了几分诱人，不由得心里一痒。


  
“吃饭还是喝茶？”珠娘轻声问。


  
“煮碗插肉面——咦？你刚刚哭过？怎么眼睛红红的？”


  
珠娘不答言，忙避过脸，转身朝厨房那头走去。她走到厨房门边，朝里面轻声丢了句“一碗插肉面”，声气有些冷，似乎还有些恼。说完便去揩抹另一张桌子。王哈儿一直扭头盯着珠娘，自幼相识，极少见到她这样。她是和曹厨子斗气着恼了？两口儿如今已离了婚，却仍在一家店里做活儿，自然少不了别扭。只是从没见她和谁口角，不知道她恼骂起来是个什么模样？


  
王哈儿正在胡想，忽然见珠娘偷偷朝自己望了一眼，碰到他的目光，慌忙躲开，继续低头抹着已经揩净的桌面。虽然只一眼，却满目是情，王哈儿见到，越发得计，不由得笑了。这时，厨房那头传来曹厨子那憨痴的声音：“面好了！”


  
珠娘轻步进去，用个木托盘端了热面出来，轻手摆到王哈儿面前，目光一直避躲着，转身就要走。王哈儿见店主温长孝在店外和一个菜贩讨价，便低声唤住：“你前天说的那事我问过了。”珠娘听见，停住了脚。


  
王哈儿继续说道：“香染街口的王员外客店里缺个女使，除去吃住，每个月一千二百文，虽比你这里少一百文，活儿却要轻省些，只是清扫客房，隔十天洗一回被褥床帐。如何？”


  
“嗯……”


  
“你若不愿去他家，我再替你寻。”


  
“嗯。”


  
“实在不成，不如你去我家？”


  
珠娘一直低着眼，听到这句，脸顿时又泛起红，怯怯瞅了王哈儿一眼：“那我成啥了？”


  
“成我家人啊。”


  
珠娘有些羞恼，转身又要走。


  
“哎！”王哈儿忙唤住，“我若求亲，你嫁不嫁我？”


  
珠娘一惊，定定望着王哈儿，眼神不住颤着，半晌才低声问：“你真想娶我？”


  
“这话敢混说？你若愿意，过了这阵，我就去你哥哥那里提亲。”


  
“过了这阵？”珠娘眼里忽然一冷，“你在打我爹那些钱的主意？”


  
“你说啥？”王哈儿心思被说破，一慌，但迅即笑着掩住。


  
“我爹那些钱若找不见，你仍娶我？”


  
“那是自然，我不是说来耍，是实心话。”王哈儿自己都觉着语气发虚。


  
果然，珠娘眼里升起一丝悲意，眼圈随即红了。


  
王哈儿忙补充：“这么些年了，我始终念着当年的情分，想忘都——”


  
话没说完，店长温长孝已经走了进来，珠娘忙低头转身走了。


  
太阳光照着军巡铺院子，一片亮静，胡十将和那五个禁兵仍在睡觉。


  
只有雷炮，独自蹲在院里一只旧木盆边，一边低声骂，一边洗着萝卜，准备晌午的饭。擦汗时，无意中一扭头，瞧见外边街上一个人走了过去，他忙撂下萝卜，追了出去：“阿五兄弟！”


  
“哦？炮哥？”阿五回头见是他，眼里顿时闪出笑。


  
阿五是香染街口秦家解库的伙计，雷炮父亲的钱就是放在他家。自从他父亲化灰不见后，雷炮已经往秦家解库跑了许多趟，去问父亲的那些钱。但那个店主严申始终只有一句话：“你爹的钱早就取走了。”


  
雷炮自然不信，却始终不知道父亲究竟放了多少钱在他家，又找不见契书，气得没法儿，想告官都不成。他见店主严申那里撬不开嘴，便瞄上了伙计阿五。谁知道阿五的嘴也被缝死了一般，雷炮前后花了许多钱、偷送给他许多酒菜物事，阿五都先坦坦然享用，而后鬼灵灵推拒，始终掏不出一个字的实情来。


  
“阿五兄弟，你这是去哪里？”


  
“严店主想吃十千脚店的酒蒸鸡，让我买去。”


  
“我陪你去。”


  
“好啊。不过，今天不能陪炮哥喝酒，店主有朋友来，等着呢。”


  
“我也得忙着煮饭。酒蒸鸡的钱我来付，你自己想吃啥，尽管跟哥哥我说。”


  
“这咋成？总吃炮哥的。”


  
“这苍蝇头般一点小钱算个啥？你若是帮哥哥我讨回我爹那笔钱，莫说酒蒸鸡，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你天天轮着吃，哥哥也陪得起你！”


  
“唉！这事我不是早就说了？我真的不知道！”


  
“你别哄哥哥我，你天天守店，我爹又每个月都去你店里放钱，你会不知道？”


  
“炮哥你别为难我了。我真的不知道。”


  
“好！咱们撕开窗纸，明白说吧，你到底要抽多少才肯说？”


  
“若真是你家的钱，自然该归你，我一文都不敢摸啊。”


  
“阿五兄弟！”


  
“炮哥，我真是啥都不知道！”


  
“许多人都见过我爹背着钱袋，去你家店里，你会没见？会不知道？”


  
“我得赶紧去买酒蒸鸡！”


  
阿五转身跑了，雷炮气恨恨望着他，心里那个疑问越发确凿了——我爹不过是个老工匠，平白谁会使妖法暗算他？除非是为了那上千贯的钱。那些钱的底细，只有解库的店主严申和伙计阿五才最知情。我爹若不在了，那些钱也只有他们能得。一定是他们和那姓牟的妖人合伙，谋害了我爹。


  
我一直找寻那个姓牟的，却没想到解库这两个人，看来该想办法查查这两人，才是正路。


  
梁兴空腹跑了一早上，跑得虚火都冒了上来。


  
他走进严老儿的茶棚，在河边那个空座坐了下来，要了一碗茶、一碟麦糕，边填肚子，边从头思寻整个事件。


  
他们若单是想要我死，只需要瞅个空子，或使毒、或放蛇，总能杀掉我。完全不必费这么大周章。看来，让我死，只是目的之一，蒋净恐怕比我更加要紧。他们诱我上船，杀掉蒋净，是一箭双雕的计谋。


  
但是——要杀我和蒋净，分别下手，要更简便些。何必非要弄到一处，费力做这么多布置？万一有个小闪失，便两头失算。他们这么做，自然有不得不如此的缘由。他仔细想了一阵，里面有许多疑窦，都难以解开，只能先一条条列在心里。


  
一、蒋净明明早已逃亡，为何会忽然出现在汴京？


  
二、蒋净在钟大眼的船上，是碰巧，还是特意安排的？


  
三、蒋净死在那只船上，钟大眼为何没有报案？


  
四、钟大眼夫妻、几个船工以及蒋净的尸体去了哪里？


  
五、昨夜是谁偷偷划走了那船？


  
梁兴又想了想，发现还有一条更古怪：他们诱我上船、杀掉蒋净，自然是要嫁祸给我。我虽然无意杀人，蒋净却死了，又有好几个人看到我上了那船。说起来，他们的计谋得逞了，只要报官，我自然逃不掉杀人罪名。他们却毫无动静。难道我走后，船上还有什么要害，让他们不敢声张，将船偷偷划走了？


  
梁兴从来没遇见过这么难解的疑团，自己又莫名其妙被卷进去，背上了杀人罪名，性命也时时受到威胁。想到这些，他不由得有些焦躁，一不小心，把茶碗打翻在地上，摔碎了，周围几个喝茶的都惊了一跳。


  
梁兴忙警醒自己，兵处危境，先定其心。这时越发不能乱了神、散了气。


  
他定了定心神，让严老儿重新换了碗茶，又细想了一阵，忽而想到一条：事情是由蒋净而起，那些人如此耗力费神、设局杀他，这个蒋净恐怕不单是杀死我义兄的凶手，身上一定还藏着其他干连。自己对他所知太少了。


  
梁兴第一次听到蒋净的名字，是听到义兄楚澜被杀的噩耗。


  
梁兴结识楚澜，是进禁军第二年。当时是盛夏天，梁兴和甄辉等营中几个朋友一起来东水门外游逛，走热了，便进了这旁边的温家茶食店。营中不许饮酒，诸人都馋渴了许多天，狠要了些酒肉，猛吃痛饮起来。正吃得酣畅，几个人说笑着走了进来，选了他们旁边那张桌，也点了不少酒菜，共推一个年轻公子坐到上座，称他“楚二官人”。那几人都争着敬他，纷纷道贺：“楚二官人竟连张鳅儿都赢了！”“那张鳅儿在京城相扑社里，也算得上人物了！”“排号的话，张鳅儿就算进不了前十，前二十绝跑不出。”“他那一招‘水底掀’，上回连齐牛三都失了手。”


  
梁兴听他们说相扑，不由得扭头去听，张鳅儿、齐牛三都是京城有名的相扑手，他在瓦子里看过他们比试，功夫的确都不俗。那个年轻公子能打败张鳅儿，自然也不弱。梁兴不由得望向那个楚二官人，见他体格强健、眉眼阔朗，果然很有些轩昂雄劲气。


  
军头司每一旬都要举办相扑、枪棒格斗检阅，梁兴进了禁军后，很快便被选为营中相扑手，四处较量，已经赚到不小的名头。这时见到楚二官人，不由得有些技痒。


  
甄辉在一旁也听见了，趁着酒兴嘲道：“张鳅儿算什么？我看那个齐牛三也不是咱们梁豹子的对手。”


  
“莫乱说！”梁兴忙笑谦。


  
“甄大哥说得是，齐牛三决计斗不过梁豹子！”其他几个军士一起起哄。


  
邻座那些人听到，全都望过来，其中一个问：“哪个是梁豹子？有这么厉害？”


  
“就是这位！”甄辉得意指着梁兴。


  
“哦？他？他敢和咱们楚二官人比试不？”


  
没等梁兴和那个楚二官人说话，两帮人已经哄闹着把两人推到了庭院中央，梁兴的衣裳也被甄辉褪下，露出左肩膀上文的那头青苍苍的豹子。那个楚二官人也脱去外面白罗凉衫，露出里面一件青纱汗衫，他朝梁兴拱手一揖：“在下楚澜，请梁兄赐教！”


  
“好说！”


  
两人对视片刻，都年轻气盛，又都会相扑，自然激起斗意，一起摆开了架势。梁兴见楚澜步法轻捷，却不虚浮，果然有些功底。不过他也一眼看出楚澜的弱处在腰间，腰力尚未能全然凝到一处，气略有些散。


  
楚澜先出招，他一把搭住梁兴双臂，左腿一伸一拐，梁兴知道这是“盘根腿”，他不慌不忙顺势略一俯身，侧臂一扭，一招“斜翻鹞”，反缠住楚澜。楚澜腰力果然一松，险些被他缠倒。幸而他脚步灵敏，急退一步，又轻轻一纵，卸去力量，跃到梁兴身侧，膝盖一顶，双臂下压，一招“坠云手”，想要撅倒梁兴。梁兴早已料到，仍不慌不忙，反臂一带，右脚一绊，楚澜腰力吃紧，又险些栽倒。他胜在轻灵，急闪了两步，稳住身形，随即又攻了上来。


  
两人缠斗了十几个回合，梁兴再次反臂揽住楚澜后背，一招“龙卷水”，发力一盘，楚澜腰力终于不济，身子一斜，栽向地面。这一栽，若真的栽倒，会极狼狈。梁兴不愿他当众出丑，忙伸手一拉，楚澜顺势一挺，才没有栽倒。


  
“多谢梁兄！”


  
“哪里！”


  
两人点头而笑，心照不宣，就此成为朋友。交往了一段时日，越发觉得脾性相投，索性结拜为弟兄。楚澜长两岁，为兄。


  
楚澜是东郊一等豪户子弟，家里田广财厚，他不爱读书，只愿习武，想考武举，却因兵法策论修习不够，初考落榜。他也不急，继续勤习弓马，又请了精通武学兵法的宿儒，在家传授。


  
楚澜见梁兴不但相扑功夫精绝，其他拳脚、枪棒、弓箭也都娴熟，想替梁兴在京城创出些名头，便强拉着梁兴四处去比试。京城大大小小数十个武社，弓箭社、相扑社、枪棒社、刀社、剑社、拳社……聚集了天下各类高手。梁兴本也爱结识朋友、切磋武艺，再加上义兄的盛情，便一家一家比试过去。两年下来，将京城各个武社比试了个遍。虽然不是样样都精、回回都赢，但都在第一等地位，因此闯出了个汴京“斗绝”的名号。


  
梁兴家中没有兄弟，自幼孤单，意外有了这样一位义兄，待他又如此慷慨周至，心里无比感念。只要有空闲，第一个就要先去寻义兄楚澜。不过，今年开春以来，他忙着训练兵士，准备三月一日的金明池争标大赛，一直抽不出工夫去见义兄，谁知道楚澜竟被蒋净杀害……


  
想到此，梁兴心里一痛，眼睛一热，见四周都是人，他忙重重呼了口气，扭头望向河中，心底却翻腾不已，窒闷难宣。他父亲不愿他从军，强逼他自幼习文，他虽不爱，却也记了些诗文在心里。兴头来时，也偶尔会吟诗填词。这时心中忿郁不畅，望着滔滔河水，随口吟了一阕《忆王孙》：


  
人情似纸怕经年，世事如风惯暖寒。


  
唯有英雄片语间，重如山。只恨苍天妒情欢。

妖篇 化灰案 第十章 烂疮、负恩


  
    <p >若不虑而易于敌者，必擒于人也。


    <p >——《武经总要》

  

  
王哈儿吃完了面，摸出十文面钱摞在碗边，朝珠娘招了招手。珠娘正在收拾另一桌的碗碟，留意到，转头望了过来，竟朝他怯怯笑了一下。店主温长孝一直扒在柜台沿上，盯看着珠娘做活儿，珠娘慌忙低下了头。王哈儿心里一荡，他原还担心刚才话没说对，从这一笑看来，珠娘的魂儿还是被自己勾住了。他不由得咧嘴笑着，本想再去勾缠几句，但见店主那双鹞子眼不离珠娘，便得意扬扬地离开了温家茶食店。


  
刚出门，他一眼就瞧见严老儿茶棚边有个人，是“斗绝”梁兴，梁兴解开拴在旁边柳树下的马，翻身上去，驱马向东边去了。王哈儿顿时收住了笑，梁兴似乎也在找钟大眼，但愿他不是在找那个姓牟的，万一被他找见些什么，我这里的事情就不好下手了。


  
他知道严老儿常日在这里，人称“万事通”。便走过去拣了个空座，坐了下来：“严老爹，来碗煎茶。”


  
“你们都在寻钟大眼，到底是为何？”严老儿提壶过来斟了碗茶。


  
“哦？你是说‘斗绝’？”


  
“是啊。你在寻，他在寻，钟大眼的娘也在寻。这钟大眼却不见人，究竟是闹什么鬼戏？”


  
“哦……我寻钟大眼，是想跟他打问一件事。‘斗绝’寻他做什么？”


  
“他没说，我也不好问。不过，瞧着像是要紧事。”


  
“对了，严老爹，您有没有见过一个姓牟的年轻公子？”


  
“姓牟？这姓少见，还是年轻公子？没见过。”


  
“昨天中午，他在钟大眼船上，穿着件青罗衫，一对细长的眼，眼角往两边斜挑。你从这边也应该能看见。”


  
“没留意。”


  
“哦……”


  
王哈儿不愿再多言语，低下头喝着茶，仔细思量起来。


  
那个姓牟的施法把雷老汉化成灰，自然是为他那上千贯钱。那些钱放在秦家解库生利，只有拿了契据，才能取到那些钱。雷炮翻遍了家里，也没找见那些契据，自然是在雷老汉身上，被姓牟的抢去了。


  
不过，解库的人已经知道雷老汉化灰消失，若见到姓牟的拿着那契据去讨钱，自然会生疑，甚至捉住他去见官。那个姓牟的看着很有机谋，应该不会这么呆笨。那么，他怎么能拿到那些钱？除非——他和解库的人勾结起来。


  
想到这里，王哈儿不由得叹了口气，就算对半分，至少也有几百贯钱啊。我做厢军，一年除去衣粮，才十来贯钱，就算一文钱不花销，一辈子也攒不到这么多。雷炮那个蠢头，该死咬住解库的人才对。


  
不过，按理来说，雷老汉看一文钱都慎重得如同神佛一般，那上千贯钱契怎么会轻易带在身上，交给别人？会不会仍藏在家里，雷炮那个蠢头没找见？珠娘会不会知道？雷老汉才化灰不见，曹厨子就急火火休了珠娘，难道这是两人的计谋，为贪图那些钱？若真是这样，我恐怕轻易娶不到珠娘，除非……他心底生出一个念头，连他自己都被吓到了……


  
梁兴沿着汴河北岸，驱马向东赶去。


  
所有这些事中，蒋净都是关键。收到义兄楚澜的噩耗那天，梁兴立即赶到东郊楚家。楚澜有个兄长，叫楚沧。蒋净的事，梁兴都是从楚沧口中得知。他当时并没料到蒋净竟会藏着这么多谜团，只询问了楚澜被害的过程，再没有细问其他。蒋净曾在楚家养了近一个月的伤，楚大哥或许还知道些什么。因此，梁兴才驱马前往楚家。


  
行了两里多路后，旁边尽是广阔田地，有农人在田里耕作。这些田产全都是楚家的，有上千顷。


  
梁兴父亲只是个禁军老兵，亲朋也大都是寻常百姓。梁兴直到结识了楚澜，才真正领略了什么叫富。楚澜为人重情，出手极阔气，时常聚集一班朋友，满京城吃喝耍闹。随意一场宴聚的花费，就是梁兴做禁军一年的钱粮。


  
梁兴起先觉着楚澜这财势太逼人，在一处极不自在，更不愿像其他人一样巴附楚澜，赴过两回宴，就不愿去了。楚澜竟留意到了，单独来寻梁兴，见面就说：“你我之交，还要计较钱财？”梁兴听了，顿觉自己胸窄气狭了。两人真正交心，正是从这一句话开始。之后，楚澜再不邀梁兴去那些宴聚，要见只单独寻个清静自在地方，最多邀三两个投缘的朋友。


  
看着眼前广阔田地，再想起义兄楚澜一腔豪气、一片赤诚，梁兴心里又一阵伤痛，这一世恐怕再难遇见义兄这般肝胆相照之人了。他顿感孤寂悲凉，越发觉得，若不查清楚蒋净这件事，不但对不住义兄，也永难平复自己胸中这口恶气。想到此，他不由得驱马加快脚步，向前赶去。


  
沿河岸边都栽种着榆柳，前面却有两棵高大杨树，杨树中间一条小道，通往田野中一座粮仓。这粮仓原是个养马场，是义兄楚澜家的产业。年初，官府欲在这汴河湾征用田地，修建军粮仓，以便于运往东南。楚家一向乐于襄助国家、救助急难。便主动让出这块空地，并捐出一些木料，帮朝廷修建了这座粮仓。


  
梁兴听说上个月这粮仓发生了异事，里面存的十万石军粮全都瞬间消失，化成了白烟。他驱马经过，见木栏大门关着，里面一片空荡荡，生满了新春的荒草，看着有些森诡。


  
他无暇多看，又赶了半里多路，到了楚家庄院。绿柳环围中，一座苍古的院子。楚家定居于此已经三代，但人丁一直不旺，因此这宅院也并不宏阔，从外面看，只是一户中等人家。


  
院门半开着，梁兴刚下马，里面便传出一阵狗吠。他将马拴到门边柳树上，一回身，见一个矮胖的老汉走了出来，是楚家的仆人老何。


  
“老何，楚大哥在家里吗？”


  
“大官人还在午睡，梁教头您先请进。”


  
梁兴随着老何走进院子，到了前厅，正面靠墙两把黑漆主椅，左右两边各五把客椅。老何请梁兴在左边头一把客椅上坐下，让一个仆妇斟茶，又让一个婢女到后面去看员外醒了没有。那婢女进去后，很快轻步出来说没醒。


  
梁兴只得喝茶等待，三盏茶后，才听到里面脚步响，楚沧走了出来。


  
“梁兄弟，对不住，让你等这些时候。这些下人不懂礼数，竟不叫醒我。”楚沧比弟弟楚澜瘦高一些，穿了一领白素袍，一把稀疏黑须，目光深静。


  
梁兴忙起身致礼：“楚大哥这一向可安好？”


  
“多谢梁兄弟记挂，也没有什么好不好，不过虚耗时日罢了。梁兄弟快请坐，今天来，敢是有什么要事？”


  
“楚大哥，我是想再问一问蒋净的事。”


  
“哦？你发现什么了？”


  
梁兴不愿给楚沧增添烦忧，便没有提昨天的事情：“暂时还没有，不过我觉着蒋净这人，恐怕还有其他隐情。”


  
“哦？什么隐情？”楚沧刚坐好，身子不由得一倾。


  
“我只是猜想。他毕竟是来考武举的举子，也算是有根底的人，行事为何会这么凶狠没成算？不给自己留一点后路？”


  
“唉，世间恶行，多是一念所致。”


  
“他行凶之前，楚大哥没发觉什么异常？”


  
“怪我这双眼昏拙，二弟常招些朋友来家中，你也知道，我好清静，一向搬在东边小院里住，难得出来见他那些朋友。那个蒋净住的时日要久些，倒是见过几回，说过几句话。当时看着，他性子耿直，对二弟又很敬重感戴，哪里能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丧天良的事？”楚沧声音发颤，眼圈泛红。


  
“大哥和二哥都不是没眼力的人，这蒋净能瞒过你们，绝不是寻常的凶徒。楚大哥，上回问得简略了，您能不能再把前后经过仔细讲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出些什么？”


  
“老何比我清楚，还是让他来讲——”楚沧叫门边一个小厮去唤来了老何，“老何，你把那凶徒的事，再仔细给梁官人说一说。坐着说吧。”


  
老何点头应了一声，走到右边客椅，朝梁兴微微欠了欠身，才挨着椅沿小心坐了下来。梁兴知道，楚家十来个仆婢中，老何是最年长的一个，到楚家已经有三十多年。这三十多年来，楚家仆婢换了好几茬，只有他从头挨到了今，服侍了楚家三代人。因此，楚家兄弟对他格外看重，他却不愿闲坐，至今仍担着看院门的差事。


  
老何咳了两声，深叹了口气，才慢慢讲起来，声音低沉沙哑，像是河底深流一般：“最先是去年十一月二十八那天，二官人骑马从外面回来，身后还跟辆雇来的马车，是我开的院门。那马车驶进院子里，车夫从后厢里扶下个人，连头带身，罩着块旧毡毯，只露出一点脸面。我凑上去一看，唬了一跳，那脸上生满了烂疮，裂着口子，凝着脓血。二官人虽说好客、爱行善，可把这么一个烂脸汉接到家里来做什么？我心里纳闷，却不敢问。


  
“二官人让人把那烂脸汉扶进了西院那间空的厢房里，忙叫凌小七去请梅大夫来给他看病。我跟到那厢房里，那人躺在床上，身上披的旧毡毯丢在地下。走到床边再一看，他不止脸烂，连脖颈、两只手、脚腕上全都是烂疮。二官人却一丝儿都不嫌恶，又让人把他房里的巧梅叫来，让她伺候那人，巧梅一见那人满头满身的疮，吓得顿时哭起来，说宁愿被撵走，也不做这差事。二官人没法，骂了两句，让巧梅走了，又唤阿石来，阿石虽然没哭，却也死活不愿做，跪在地下连声讨饶。二官人越发恼了，他从不动手打罚下人，那天却气得一脚踢走了阿石。又唤其他仆婢，那些仆婢见头两个都躲了，自然也跟着躲，没有一个愿意接这苦差事。


  
“二官人恼得连声大骂。大官人您在东院听见，赶了过来。我一直在那门边瞎瞅，您听了二官人抱怨，一眼瞧见了我，就问我，‘老何，这差事交给你如何？’其实我哪里愿意接？可瞧着这满宅子家人齐整整地抗命，我来楚家三十三年，还是头一遭。再不愿意，也得给二官人留些尊贵，心里这么想着，才一口答应了。


  
“我用热水给那烂疮汉擦了身子，梅大夫赶来又给他上了药。虽说除不了病，却也不臭了。那烂疮汉躺了两天，略缓过些神气。我慢慢跟他打问，才知道他叫蒋净，家里竟是沧州乡里的一等上户又是参加武举的举子，并不是乞丐。我看他说话行事虽有些小乡小土的粗直气，却还算诚恳，不但对两位官人，连我，他都感恩得不得了，递口水都不住声地道谢。也不枉二官人救他一场。


  
“只是他那病，二官人接连找了十几个大夫，都说没见过这种怪疮，更不知道怎么治。过了几天，有个方士经过咱们宅子，来借宿。我照旧例让他住到了蒋净隔壁的空房。第二天早起，那方士见我在给蒋净涂药，进来瞧了瞧，说他有疗疮秘方，从背囊里取了一瓶药粉，说兑水涂抹，每天三道。那方士走后，我就照着他说的方子，给蒋净治伤。果不其然，那疮伤一天天好起来，才半个月，已经全都结痂了，痂皮掉了之后，就露出里头的好皮肤了。人也像重新活过来一般，精精壮壮的了。


  
“那时节，距今年武举春试的日期已经不远了，二官人便仍留蒋净在宅里，跟他一起讲论兵法、切磋武艺。两人都是直爽人，脾性相投，处了一阵，便结拜成了兄弟。二官人待人太热心热肠，礼数上又不讲究。他和蒋净结拜兄弟后，便真的把他当成了骨肉，还将他引见给了二娘子。二娘子是武将之女，自小也学过些刀法，知道蒋净出刀奇准，还让蒋净当面演示了一回。她拿了张纸，在纸中间画了一条细线，将纸悬空贴在门框上，让蒋净站在三尺外用刀刺那条细线。蒋净挥起一刀，就在那之上划了一道。取下那张纸看时，刀口正在那条细线上，连长短都不差分毫。二官人和二娘子见了，一起拍掌大赞。祸根便是从这里种下……”


  
老何嗓子忽然哽住，发不出声来。


  
王哈儿盘算好了主意，将手下两个兵卒叫到河湾僻静处。


  
“黄三、吴七，这两天淘井的活儿先撂下，你们两个替我办件事。”


  
“承局，啥事？”黄三问。


  
“你们四处打问打问，看看曹厨子跟秦家解库的人，有什么干连没有？”


  
“啥样的干连？”


  
“啥样的都成，只要有干连。”


  
“好比……亲戚？”


  
“对，就是这样的。”


  
“吵过嘴成不？”


  
“也成。”


  
“我知道！他们一个在东水门里，一个在东水门外！”吴七忽然说，他难得开一次口。


  
“呸！这还要你说？”黄三先抢着笑骂了句。


  
“嗯，不是这些面上能瞧见、大家都知道的干连，最好是背地里、谁都不晓得的干连。你们好生替我查一查，酒肉少不了你们的。”


  
“承局，为啥要查这事？”黄三贼着眼问。


  
“不干你们的事，只管给我查去！”


  
“若查不出来呢？”黄三又多嘴。


  
“查不出来，你们这个月只许领一半月钱，我得雇人替你们赶拖欠的工。”


  
“啊？”两人都苦起脸。


  
“怕什么？往顶上瞧！”


  
“大柳树？这柳树咋了？”黄三仰脸张嘴问。


  
“瞧那根蛛丝，这两棵柳树中间，瞧见没？”


  
“瞧见了！”吴七大叫。


  
“对嘛，这两棵柳树隔这么远，蜘蛛又没长翅膀，都能把丝从这头挂到那头去。你们两个活人，去找另两个活人之间的干连，能找不见？”


  
“哦……”两人一起嘟起嘴。


  
“只要你们肯用力，除了酒肉，还有奖赏。你们跟着我快两年了，我亏欠过你们没有？”


  
“……”两人一起垂下头，默不作声。


  
“讨打！还不赶紧去！”


  
王哈儿恼起来，抬腿朝吴七屁股上一脚，又要去踢黄三，黄三已经“嗖”地跳开，拽着吴七一起跑了。


  
老何缓了口气，继续给梁兴慢慢讲述楚澜的死因。


  
有件事老何至今仍疑惑不解——蒋净谋害楚澜，应该是贪图楚澜妻子蓝氏的姿容。不过，蒋净和蓝氏彼此只见过一面，那时老何正好在一旁看着，楚澜和其他仆婢也都在场。除此之外，两人一个在后院，一个在前院。蓝氏那边有好几个婢女仆妇，蒋净这边虽然只有老何一个人，但从早到晚，老何端茶送饭，随时要进出那间厢房，楚澜也常和他在一处。蒋净和蓝氏两人绝无可能私会，不知他们是如何勾搭上的。


  
正月十六那天晚上，天子在皇城门楼上张乐观灯、与民同乐，楚家主仆都去城里赏灯，蒋净也被楚澜一起叫了去。宅里只留下老何和两个仆妇看门。等一伙人赏完灯回来，已过酉时，众人各自回屋，收拾收拾，都陆续吹灯安歇了。


  
蒋净却每晚都要先打一趟拳，擦洗过身子才睡觉。老何则照例去厨房烧了一桶热水，等提到西院，却见蒋净那间厢房门关着，里面传来男子嚷声、女子哭声。老何很是纳闷，提着热水桶愣在门前台阶下，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该躲开。里面吵嚷声更加剧烈，除了蒋净的声音，还有一个男子，竟是楚澜。老何忙轻轻放下水桶，走到门边侧耳细听。


  
“楚兄，是我一时昏了神志，做出这等禽兽之举。”是蒋净的声音，似乎是跪在地下，拖着哭腔。


  
“你们……你们两个……”楚澜气恼至极，说不出话来。


  
“你不必惊到这地步。成亲几年，你何曾把我放在心上过？”老何惊了一跳，听女子声音，竟是楚澜的妻子蓝氏，而且蓝氏似乎毫无愧惧，“事已至此，要杀要放，全凭你一念。杀了我们两个，于你没半点好。但你若能拿出常日的气概，成全我们两个，此生此世，我们两个都会记着你的恩德。”


  
“你……啊！”楚澜忽然惨叫一声。


  
“走！”蒋净喊道。


  
老何正在惊惶无措，房门忽然打开，一个女子从里面急步奔了出来，是蓝氏。蓝氏看到老何，吃了一惊，但随即急步擦过老何，向外奔去。老何愣了一下，忙向屋里望去，一眼瞅见楚澜躺在地上，满脸是血，胸前插着一柄短刀，刀刃尽没，只剩刀柄在外。


  
老何吓得倒退了两步，这时，蒋净背着个包袱奔了出来，见到他，一掌便劈了过来。老何脖颈上一阵剧痛，随即昏倒在地上。


  
等他醒来，发觉自己躺在西院的廊下，院里挤满了人，擎灯举火，叫叫嚷嚷。几个人忙围过来，争着问他事情。他越加发蒙，根本不知道该答谁，不过从那些问话中，他听出来——


  
楚澜被杀死，蒋净失踪，楚澜的妻子蓝氏也不见了。

妖篇 化灰案 第十一章 剃头、下船


  
    <p >可从而从之，不可从则止。


    <p >——《武经总要》

  

  
蒋冲用杆棒挑着包袱，走到汴河北街最东头，折向北，离开了汴京。


  
他从小食店出来时，斜对面茶肆那个盯看自己的人，果然远远跟在了后面。行了半里路，蒋冲装作解手，钻进路边的林子，偷眼往后一瞧，那人仍跟在后面，他头上的范阳笠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半张脸，牵着头驴子，却不骑。蒋冲装作没发觉，解过手，背着包袱径自赶路。


  
一直走到太阳高照、近午时分，赶了二十多里路，到了一个集镇。蒋冲进到路边一间茶肆，要了碗茶，坐下来喝茶歇息。偷眼一看，后面那人也拴了驴，走进镇头上一家酒肆，坐在凉棚下，也要了碗茶。他侧坐着，透过笠檐，不时偷瞄一眼蒋冲。


  
蒋冲仍装作没见，就着茶水吃了两个饼，歇好后便继续上路。走了几里地，他坐到路边一棵大树下歇息，趁机回头偷瞧，那人却再没跟来。看来是相信蒋冲真的回乡了。


  
蒋冲却不敢大意，歇了片刻，又继续赶路。路上又偷偷回看了两次，那人真的没再跟来。快傍晚时，才赶到那座小寺，名叫清水寺。小寺很萧条，只有个老和尚带着个小徒弟。蒋冲照上次的数目，拿出三十文香钱给了那小和尚，小和尚仍安排他在自己那间小破禅房住下。


  
小和尚常日寂寞，爱说话，上回和蒋冲聊到深夜。这回又凑过来问东问西，蒋冲只得随口支吾着。吃过斋饭后，说累了，便早早回房，躺到床上反复合计。


  
眼下一件事再不用疑心——堂兄一定是被这些人陷害的。不知道堂兄惹到了什么人，看来一定不是寻常人物。仅为了撵走我，先是两个人劫杀，今天又一个人跟踪，不知道还有多少帮手？我孤身一个异乡人，跟这些人斗？想到此，他又有些怕了。


  
但随即，他心底又蹿出一股犟火：在家乡时，你不是常抱怨憋屈，眼馋堂兄，想出来闯荡闯荡，干他几桩大事，才不枉为一条汉子。眼前这不就是一桩大事？怎么？真遇了大事，怕了？


  
心里几番交战，他又定下心志，难得出来一趟，若这么缩着头颈回去，自家都要怨骂死自家。好歹该试一试、争一争。只是要十分当心，莫被那些人察觉。但那些人已经见过我，怎么才能瞒过他们的眼？


  
他嗑着牙齿，正用力盘算着，窗外佛堂那边忽然响起木鱼声和念经声，扰人分神。他有些烦躁，不由得低声骂了句。刚骂完，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忙爬起身子，开门出去，快步走进那间小佛堂。老和尚带着小和尚，正趺坐在蒲团上，敲木鱼，念晚课。


  
他等不得，走过去唤道：“长老！”


  
连唤了三声，老和尚才停下来：“施主何事？”


  
“长老，我想求您一件事。”


  
“请说。”


  
“您能不能帮我把头剃了？”


  
“哦？施主是……”


  
“我这头皮痒得厉害，瞧过大夫，说是生了疮，开了一副药膏，得剃掉头发才能抹药。”


  
“全都剃掉？”


  
“嗯。求长老发慈悲救救我。”蒋冲边说边用力抓挠头皮。


  
老和尚略迟疑了一下，随即吩咐小和尚取来剃刀，让蒋冲坐到凳子上，替他把头发全都剃掉了。


  
“没见疮啊。”小和尚端着油灯在一旁照着。


  
“那大夫说是内疮。若不然，也不用剃光头发。”


  
老小两个和尚都有些生疑，蒋冲却装作无事，谢过老和尚，摸着自己的光头，回屋歇息去了。等小和尚念完晚课回来后，他又低声和小和尚商议。


  
“小师父，你有没有多余的僧衣？”


  
“有倒是有，我师兄见佛门不如道门得势，去年跑去当道士，留下了一套僧衣，不过……”


  
“我这套衣裳还是新崭崭的，拿来跟你换？”


  
“施主这是？”


  
“你别多问，不过你放心，我不是去作恶。”


  
“我师父若知道了……”


  
“就莫让他知道。我的衣服你也藏起来，拿到解库典当，至少也值三百文钱。”


  
“嗯……那好。”


  
梁兴回到城里时，天已黄昏。


  
据楚家仆人老何所言，蒋净全身染上怪疮，贫病濒死。楚澜将他接到自己家中，给他疗伤，更与他结为兄弟。蒋净却杀害楚澜，拐走义嫂蓝氏。不过，蒋净虽然可恨，但只是一个背恩忘义的凶徒，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其他更多可疑之处。然而，这样一个亡命之徒，昨天出现在汴河那只小客船中，却引出一连串杀局——有人设局杀他，有人遮掩他的命案，更有人为了灭口，去毒杀周边知情之人。


  
这个蒋净究竟藏了什么重大隐秘？难道是在逃亡途中惹出了什么更大的祸端？无论他惹了什么事，我与他连面都没见过，为何将我也牵连进来？设套引我进这杀局的，又是我两位好友，如今甄辉已经被毒蛇咬死，施有良又不知现在何处。


  
他顾不得疲乏，驱马向西城，先赶往了施有良家。刚进巷子，夜色昏蒙中，就见施有良的妻子曾氏和小女儿在门前张望，一见是他，曾氏忙迎到马前来问：“梁兄弟？你见你施大哥了吗？”


  
“我也正在寻他。”


  
“啊？他去哪里了？都这会儿了，往常早就回家了。”


  
“怕是被人扯去喝酒了。”梁兴忙随口安慰。


  
“他那呆性子你不是不知道，除了你，谁会平白请他吃酒？”


  
“嫂嫂莫焦急，我去别处找找看。”


  
“若找见了，无论如何先给我捎个口信回来。”


  
“好。”


  
梁兴拨转马头，出了巷子，街头店铺已次第点挂起灯笼。梁兴望着那些灯笼，心里却黑沉沉的。看来施有良若不是也遭了毒手，就是畏祸躲了起来。回想曾氏刚才的话，施有良性情的确有些呆拗。他虽然饱读兵书战策，人情世故上却有些不通，他瞧不上身边的大多数人，那些人更瞧不上他。这样一个拗人，只要有人顺着他意，有时反倒容易落入别人的套中。他又没有什么气力武功，更容易遭人毒手。


  
想到此，梁兴不由得望向四周。今天他一路都在留意，但始终没再发现什么人跟踪他。不过，幕后之人既然不放过甄辉和施有良，自然也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他们一定是在暗中谋划杀机。他想起《尉缭子》中那句：“形兵之极，至于无形﹔无形，则深间不能窥，智者不能谋。”眼下这些人正近于无形，难以捉摸。香染街的那住处暂时不能回去，得另寻一个住处。但转念一想，兵以静胜，敌不动，我何必动？他们今天一整天不敢动手，自然是对我有忌惮。我若也忌惮起来，你躲我，我躲你，两下里始终交不上手，这仗还怎么打？照孙子所言，“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至少我还能知己，不至于全输。


  
于是，他驱马向回，往东水门行去。快到香染街口时，昏茫中见一个人背着个箱子，慢沓沓走了过来。梁兴一眼认出来是翰林画待诏张择端。


  
去年三月有一天，张择端拿了卷画来到龙标班，寻见梁兴，说有事求他，说着展开了手里的那卷画。梁兴一看，竟是三月一日金明池争标图。图画左侧是天子的大龙舟和数十只小龙舟，右侧水中高高树立着一根标杆，杆顶挂着彩锦银碗，几十只船纷纷击鼓冲向标杆。最前一只船上，两个兵卒托起一名将官，那将官生得瘦鹰一般，伸长手臂，指尖眼看就要触到杆顶银碗，是御前班押班郭沉。相隔仅几尺远的第二只虎头船，船头立着一个人，抬脸急望向郭沉，满眼懊恨。梁兴一见那人，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人正是梁兴自己。去年那场争标，龙标班惜败于御前班，银碗被对手抢走。


  
张择端这画，是奉天子御命，要如实描绘出那天盛况。由于当时争标太过激烈，张择端有两处没有看清，一处是一个士卒腰间勒帛的颜色，另一处是一个士卒颔下是否有胡须。


  
两个士卒都是龙标班的，因此张择端特地来向梁兴证实。


  
梁兴听他这么一说，再仔细看那卷画，惊得说不出话，不敢相信世上有人记性竟能好到这个地步。他自己容貌神态不但像活的一般，而且头戴的幞头，身穿的锦袍、勒帛、靴子，全都一毫不差。再看其他，画中共有几百人，其他人梁兴认不得，但龙标班的二十个士卒，个个都逼真无比。张择端说的那两处其实再细微不过，哪怕仔细看，都未必能留意。张择端却将两处都空着，专门赶过来求证。


  
梁兴见张择端如此谨细，既惊又佩，忙跟他解释，那天龙标班士卒衣着全都完全相同，勒帛都是绯红色，而那另一个士卒并没有胡须。张择端听了却仍满脸疑惑，连声念叨：“似乎不是，似乎不是……”


  
梁兴只好将那两个士卒叫来，一问，更是惊了一跳。其中一个士卒满脸惶愧，说他的绯红勒帛那天早上忽然找不见了，只好另寻了一根紫色的蒙混；另一个士卒则笑着说，那天争标时，下巴上被溅到一坨黑泥……


  
回想起那幅画，梁兴忙跳下马唤道：“张待诏！”


  
“梁教头？”


  
“张待诏，您这一向一直在这东水门外汴河湾写生？”


  
“嗯。”


  
“昨天正午，张待诏在哪里？”


  
“虹桥上。”


  
“太好了，有件事向张待诏请教，您还没有吃饭吧，咱们就近吃点东西？”


  
“哦……成。”


  
梁兴请张择端走进旁边的查老儿杂燠店，要了荤素几样小菜、一角酒。对饮了几杯，才开口询问。


  
“昨天中午有只大客船在虹桥根，桅杆差点撞上虹桥——”


  
“哦？梁教头也在查那只梅船？”


  
“梅船？不，我要问的是它后面那只小客船。张待诏留意它没有？”


  
“梁教头上的那只船？”


  
“哦？你见到我上那船了？”


  
“嗯。不知梁教头要问什么？”


  
“那船上的人，张待诏都记得吗？”


  
“我想想看——那只船上先有七个人，船主夫妇两个，三个船工，一个女杂役，一个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生得什么模样？”


  
“他只在船头露了一面，穿着件青罗衫，不过一对丹凤眼极有神采。”


  
“哦……”梁兴先以为是蒋净，看来不是，他又问，“张待诏刚才说先有七个人？”


  
“嗯。后来又有两个人，是梅船上的人，他们从梅船船尾跳到了那只小客船上。”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没到午时，梅船还泊在桥根下客，那只小客船也划了过去，泊在梅船后面。”


  
“那两个人是什么人？”


  
“都穿着灰布衫，应该是船工，都是二十来岁……其中一个袖口露出一截紫锦……哦，这事忘记告诉左军巡使了。”


  
“哦？这么说，那只小客船上就有九个人了？我上那船之前，有没有人下船？”梁兴顿时想起蒋净，蒋净当时穿的就是灰布旧衫。


  
“没有。”


  
梁兴迅速回想，他上那只小客船，一共只见到七个人，蒋净、钟大眼夫妇、三个船工和那个年轻女仆妇。剩下两个人——丹凤眼男子和一个梅船船工，两人当时应该在隔壁的小舱里。隔着壁板杀死蒋净的，应该便是那两人之一。


  
他忙问：“张待诏还留意到什么没有？”


  
“没有了。后来梅船开始遇事，接着又冒出烟雾，我便没再留意那只小客船了……哦，对了，梁教头上那船之前，那个丹凤眼的男子打开小舱窗户，扔了样东西到河水里。”


  
“什么东西？”


  
“一个红头萝卜。”


  
雷炮足足惊怔了一下午。


  
上午，他和付九一起煮好饭，胡十将和几个铺兵才都起来，他们两个忙去打水，侍候着这些人洗过脸、吃完饭，两人这才坐在厨房灶边，一起吃起来。才刨了两口，他忽然听到前面有人唤自己，是胡十将。他低声怨骂道：“才喂足了食，这又撅他娘的腚！”不过，还是忙撂下碗筷，快步走到前院。


  
胡十将和一个雄壮男子站在院子里。那男子头戴紫罗巾，身穿紫衫，是禁军步军司的春服。


  
胡十将说：“这位是步军虎翼营的杜虞候，有事问你。”


  
“杜虞候？”雷炮一愣，忙弯腰拜问。


  
“你叫雷炮？”


  
“是。”


  
“咱们营里缺员不少，军头司虽说差拨了一些，却仍不够，便从厢军里拣选了几个来升补，你也在升补之列，明日你先去军头司改了名籍、刺字，而后到营里来报到，寻我便是。这是升补文书——”


  
雷炮张着嘴、点着头，茫然接过那页文书，杜虞候扭头向胡十将拱了拱手，又看了一眼雷炮，随即转身往外走去。雷炮忙想追上去问个明白，却又不敢冒失，呆在那里，根本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


  
胡十将从他手中扯过那页文书，大声念道：“今准在京壮城营厢军雷炮，升补侍卫亲军步兵都指挥使司禁军，迁隶虎翼军第一指挥。三日内赴军头司注籍改刺……呦呦，还有军头司官印，竟是真的。你个癞头羊，不知撞了哪尊神，竟上头宴去了。”


  
雷炮听他念完，这才信了，不由得嘿嘿笑起来。铺里的五个禁兵也全都围了上来，一起望着雷炮，啧啧咂着舌，有的夸、有的顽笑，语气和素日陡然不一样了。雷炮也顿时觉着自己身量高壮了一大截，胸腹中无比敞亮，像是从腚到顶，忽然打通了一般。


  
下午，王哈儿路过军巡铺，又进来打问他爹的事。雷炮哪里还顾得上想自己的爹？漫不经心地把自己升补禁军的事告诉了王哈儿。王哈儿一听，惊得像是见到了一坨粪变了黄金一般，虽说脸上笑着、嘴里贺着，那笑纹里都能拧出酸水儿来。


  
直到傍晚，该准备夜饭时，雷炮都仍晕晕荡荡，不时傻笑几声，喃喃骂几句荤话。胡十将说，夜饭就不能再让雷炮动手了，只吩咐付九一个人操办，还让添两样荤菜，给雷炮饯行。雷炮这才真实觉着，自己身份确然不同了。他坐在厨房门边的小凳上，瞅着付九进进出出，洗菜淘米、生火切肉，忙个不住，心里一直乐得发飘。


  
付九则一边忙，一边不住声地咂舌感叹：“这往后都不敢叫你炮哥了，但若不叫炮哥，那该叫啥？”


  
“仍这么叫就成。”雷炮觉着自己该和气大度些。


  
“那不成，往后，你在天，我在地，哪能再乱叫。”


  
“我说不改就不改，扯那些烂絮。”


  
“好，炮哥！”


  
雷炮听了，却忽然觉着的确有些不对味，便不愿再跟付九多言语。妹妹珠娘被休之后，他原想把珠娘许给付九，付九听后，殷勤奉承了好几天。眼下他却有些悔了，莫说付九，就是王哈儿，虽是个承局，也不过厢军。这门户差了一大截，哪里配得上？毕竟是我亲妹子，她这几年在那曹家受了多少磋磨？如今只剩我兄妹两个，她好不容易脱了身，我当哥哥的，好歹得替她寻一个好人家，莫再让她吃苦受难。便是赔上一些嫁资，也是该当的。


  
于是他站起身，背着手，踱着步，来到院门外。胡十将和几个禁兵照常坐在门边看街景、说闲话。他也笑着凑过去，靠树坐下来，听了半天，却凑不进话，只能跟着笑几声。


  
付九备好了饭菜，出来请胡十将用饭，胡十将瞅着雷炮说：“今晚你跟我们坐一桌吃。”


  
雷炮笑着连点了几下头，跟着走进正房。胡十将仍坐首位，让雷炮坐他身边，雷炮慌忙推让，却被那几个禁兵强推着坐到了胡十将左手边。雷炮忐忐忑忑笑着坐下，心里暗想：这往后，得尽早学会这体面身份。


  
他跟着胡十将捉起筷子，刚要伸手去夹菜，胡十将已经将一大块烧猪肘夹到他碗里，他忙连声谢让，身旁的禁兵又将一截酱肚夹给了他，其他禁兵也纷纷劝他多吃。雷炮不住点头道谢，吃了些什么、吃饱没有，全不知道。只晓得，这么些年来，自己头一回有了人模样。

妖篇 化灰案 第十二章 拐子、浮尸


  
    <p >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


    <p >——《武经总要》

  

  
吃过饭，付九来收拾桌子，胡十将要去城里瓦子逛耍，强邀雷炮也一起去。雷炮却想袋里只剩几十文钱，怕露穷寒，便说自己许久没沾油荤，刚才多吃了些肥肘子，肚子有些闹疼。胡十将和五个禁兵听了，便一起大笑着走了。


  
雷炮赔着笑，捂着肚子，送胡十将出了院门，这才放下手、回转身，慢慢晃去厨房看付九。天虽没黑，厨房却已经很暗了。付九独个儿坐在灶台边，只映着灶里一点余火，正在吃剩下的饭菜。荤菜早被雷炮他们吃光了，只剩几根青菜、小半碟酱瓜。雷炮看到，心里又一阵感慨，走进去说：“你个闷头呆骡子，上菜时，不知道给自己留几块肉？”


  
付九忙端着碗站了起来：“我哪儿敢？上回那只鸭子，咱们两个只偷拣了两块肋肉，端上去，他们竟一块块数，发觉少了两块，不是强逼着咱们各掏十文钱补上了？那只鸭子买来，总共也才三十来文钱。”


  
“鸭子有形有状，好数，肘子切成了块，他们难道也能数？再说今天是特地给我庆贺，他们好意思当着我的面数？”


  
“我哪儿知道他们竟让炮哥你也上桌了。”


  
“哼……这有啥？”


  
“这还没啥？炮哥您是高升了，只丢下我一个，这往后不知道还要怎么熬煎。对了，炮哥，您前头说的珠娘那事？”


  
“那事先搁一搁。我才升补了，我爹又至今没找见，忙里乱里的，哪儿有工夫顾我妹子的事？”


  
“哦……”付九不再言语，坐下慢慢刨起饭来。雷炮怕他再提这事，便不愿再留在厨房，刚转身，听付九叹了一声：“我人材不成，偏生嘴又笨。若生了栾老拐那张嘴，事事也会轻省些。”


  
“栾老拐？”雷炮忽然想起件事，忙快步离开了厨房。


  
“炮哥？”付九端着碗，跟到门边。


  
雷炮不愿搭理，装作没听见，出了院门，左拐来到河边的榆疙瘩街，去寻栾老拐。


  
栾老拐是一个退伍的老卒，腿虽有点瘸，但嘴巴极会讨喜，常在东水门这一带游逛，四处奉承财主，讨些油水混生活。雷炮偶尔也和栾老拐逗几句趣话，还算相熟。雷炮见栾老拐常日也爱往秦家解库跑，自然是去奉承那店主严申。


  
栾老拐孤身一人，没有住处，和两个闲汉一起在汴河湾卜家食店边上赁了半间房住着，夜里三个人轮着班，替人看船。雷炮走到河湾卜家食店，向伙计一问，栾老拐正在房里睡觉，他要值下半夜的班。雷炮等不得，穿到河岸边，走到旁边那小半间矮屋门前，推了推，门从里面扣着，便抬手敲门。


  
“哪个在叫丧？”半晌，里面才响起栾老拐的声音。门开了，昏暗中，栾老拐惺忪着眼，敞着瘦嶙嶙的怀，嘟囔道，“雷卵子，不去灌黄汤，到我这儿乱撞啥腚门？”


  
“栾大叔，我有桩好买卖，你做不做？”


  
“你雷卵子有啥好买卖？卖卵子？”


  
“悄声些，栾大叔！这事不好大声的，咱们到河边去说。”


  
栾老拐瞅了瞅雷炮，知道不是耍笑，忙从旁边抓过一件破衣裳披到背上，跛着脚走了出来，跟着雷炮来到河湾边暗影地里。


  
“啥卵事？”


  
“我那天问过你的那件事。”


  
“你爹那些钱？”


  
“嗯。秦家解库的店主和伙计都死憋着，不肯透露半个字，我也找不见凭据。栾大叔，人都说你老人家是钻地鼠，你愿不愿帮我查一查，找出些证据来？”


  
“你爹化成了灰，你又没凭据，你让我往哪儿钻？”


  
“您老人家不也见过两回，我爹背着钱袋进了他家店里？”


  
“见是见了，可眼珠子又没留影儿，空口白话，管什么用？”


  
“我爹那性子您也知道，一文钱比命还贵。他一年至少能省出来一百贯，这一二十年了，您算算得有多少钱？。”


  
“天爷喽，那得有上千贯？”


  
“是啊！你老人家若是能替我钻出些证据来，我情愿分你一成！”


  
“一成？”


  
“我雷炮从不说白话！”


  
“才一成？”


  
“您是嫌少？”


  
“你说呢？”


  
“这……两成？”


  
“三成。愿意我就去钻，嫌多，你就找别人去。”


  
“好！就三成！解库的人一定在想法子藏证据、堵窟窿，您老人家得尽快些！”


  
“那还用说？我这就去找人！”


  
“什么人？”


  
“你莫管！”


  
栾老拐一瘸一拐，过了虹桥，赶往汴河北街鱼儿巷，去寻羊婆。


  
到了一看，羊婆那间破屋的窗子还亮着灯。栾老拐轻轻敲了两下门，羊婆在里面应了声，出来开了门，一个尖鼻、薄唇、深眼窝的瘦高老妇人，擎着盏油灯，照见是栾老拐，立即骂道：“老狗，夜半三更，乱敲寡妇门，小心四邻瞧见，把你当淫汉捉了捆打。”


  
“你就舍得？真捆了我，我就招供，是你约我来的。”


  
“呸！有事赶紧说，没事投胎去，谁有工夫跟你烂嚼蛆？”


  
“门边怎么说话？你让我进去，保管你欢喜，至少这个数——”栾老拐指了指自己额头的“万”字。他额头上刺着两个墨字“万捷”，是当年投军时刺的军号。


  
羊婆瞪了他两眼，才让他进去。屋里十分简陋冷清，但收拾得整整洁洁的。栾老拐看了，一阵羡叹：“这么清整整一个家，只缺了个主家的老汉。”


  
“呸！我独个儿主了这么些年，少了东还是少了西？养个老汉来当门闩？”


  
“不少东，不少西，只少了个床头说话、床尾暖脚的人。”


  
“呸呸呸！再胡三道四，我拿门闩砸你出去！”


  
“你不过是嫌我穷，我说的这事若做成了，养你入土的钱都有了。你也不必天天只咽些菜叶子苦熬，鸡鸭牛羊、鱼鳖虾蟹，任你天天换。”


  
“呸，我姓羊，不吃菜叶子吃啥？清清爽爽不好？非要往肚里填些些肥嗒嗒、油腻腻的荤膻阿物？吃多了造无穷孽。再说，你会捡到宝？除非去抢解库。”


  
“哈哈，我这事偏偏就是和解库有关。”


  
“啥事？赶紧说，别扭筋。”


  
栾老拐忙把雷炮父亲那笔钱的事情讲了一遍，最后说：“你不是常去那解库店主严申的宅子，和他家娘子相熟？若是能探出些底细，帮我们做成这事，至少给你十贯。”


  
羊婆的丈夫原是禁军一个都头，年纪轻轻战死在陕西沙场上。她又没生养子女，就靠着每月六斗的抚恤粮过活。早些年，她在达官显宦府中做过仆妇，经阅得多，见识比寻常妇人要广博。老来无依无靠，抚恤粮又时常拖延不支放，她便仗着胸中这些学问，到一些中等人家串门走户，去挂搭那些内眷，陪她们说东道西，教她们一些神道秘法，俨然一位内房女军师。


  
这会儿，听栾老拐讲这事，她先是越听眼睛越亮，及至这最后一句，顿时恼起来，“噌”地站起身，叉着腰骂道：“上千贯买卖，拿这点钱就想使唤你老娘？呸呸呸！赶紧用你那撮驴毛把你两片老嘴缠紧了，哪个圈空，往哪个圈里钻去。你祖奶奶我还要早些睡，明天得赶早挣柴米钱去！”


  
“你瞧你，话没说完，就把人骂成驴了。这往后若在一个被窝里，怎么安生过？”


  
“呸！老狗！别惹你老娘铲了驴屎填你那狗嘴！”


  
“唉！听我慢慢说嘛。那十贯钱是雷炮许的。我得的钱，你若愿意招赘我进你的门，一文一厘，连我这老身骨，不全都是你的？”


  
“你得多少？”


  
“一成。”


  
“走！”羊婆瞪眼指着门。


  
“嘿嘿，啥都瞒不过你这对鹰鹞眼儿，我就实说了吧，若能帮他讨回那些钱，他分我两成。”


  
羊婆先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即沉下脸，过去打开了房门，不说话，撇着嘴，只伸手摆了摆，让栾老拐出去。


  
栾老拐忙笑着过去，轻手关起了门，又小心搀着羊婆坐回到桌边：“人都说你是姜太公的老婆，果然没说错。我不过是怕你夜饭吃得太饱，晚间睡不安生，才逗你消消食。好了，咱们说正话，实数是三成。雷炮起先只答应分我一成，我跟他磨了几天，才磨到三成。还有，雷炮那痴儿并不清楚，我跟他爹喝过两回酒，有一回雷老儿喝醉了说，放在秦家解库的钱，连本带利快两千贯了。三成就有六百贯。你若招我进门，六百贯都归你；你若真是相不中我，咱们就一人一半，如何？”


  
“真的都归我？”


  
“那还用说？”


  
“那我想想。”


  
“那我今晚就不回去睡，咱们吹了灯慢慢想？”


  
“呸！你赶紧把那涎水擦净，伶伶俐俐给我走。我已经知道了，明天就去探口风。”


  
天已经黑了下来，两岸的店肆都亮起了灯烛。


  
雷炮没有走街道，沿着河边慢慢遛逛，望着那些灯光，想着那些钱，心里也被点亮了一般。自己升补了禁军，若再能找回那些钱，去了军营里，手脚宽活，才好巴结将校。说不准能谋个节级当当，那时节，才叫肥羊浇蜜汁，要鲜有鲜，要甜有甜。


  
美了半晌，他忽又想到自己父亲，不由得恨道，你灌了一辈子黄汤，骂我不长进，骂了快三十年，能想到我有今天？不过，人正在喜头上，气消得快。他随即转念想，父亲一辈子也只贪两杯酒，钱挣得不少，却从来只买最贱的酒。对他这个儿子，则大不同。凡买衣服鞋袜，上等的舍不得，也尽量选中等以上的。整条巷子，几十户人家，雷炮吃的、穿的、用的，始终是最好的一个。更不用说，为了给他谋个好营生，一次次花费的那许多冤枉钱……


  
想到这些，雷炮忽然有些难过，你这是何苦？你心里明明疼我，却始终冷着张黑脸，非要装出些威严。你逼我学那些营生，我难道不知道好？你若是说话稍软和些，脸上稍松活些，我能不听你的话？我拗着不听教，只想看你究竟疼不疼我。你打我，我挨着，就是等打完了，偷看你自伤自恼。唉！若早些明白，你又何苦白耗那些神、白伤那些心，我也不必白吃那些骂、白挨那些打。这么多年光景，就这么白白荒废了……真正何苦来？难道真是今世父子上辈仇？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不知道该悔还是该恨，不由得在黑暗中连叹了几口气。叹了半晌，才想，前驴拉屎后驴踩，一辈孽债一辈还。我父子之间，这债怕是还清了。如今，你化灰，我升补，咱们各走各的好去处。


  
他不由得念起和父亲最后那场分别，想着想着，心里忽然一动，不由得站住了脚，不对！


  
父亲像是知道自己要化灰，才特地来见我兄妹两个，见了，却又一句要紧话都没说。临走了，还丢下一句“你回家时，开门关门都轻一些，我卧房的门框都已经朽了”。他若是来告别，没东没西地，怎么会说这话？难道是在说暗话？但又不是在边关打仗，好端端的，说什么暗话？


  
契据……


  
他在说契据！那契据藏在他卧房的门框里！


  
那天父亲来，叫我回家去，恐怕就是要交代契据的事，我却没搭理他。当时到处是耳朵，他又不能直说，只好说暗话告诉我。


  
雷炮猛地跺了跺脚，心想得赶紧赶回家里去看看。这时他已经走到梢二娘茶铺后边的河岸，忙要拐到大路上去，才走了两步，忽然听到身后有响动，刚要回头瞧，一根细线忽然从脑后套过来，勒住他的脖颈，跟着一紧……


  
第二天清晨。


  
梁兴听到脚步声，猛然惊醒，膝上那把手刀“当”地掉落在脚边。


  
他睁眼一看，窗纸和门缝都透进霞光，天已经大亮了。那脚步声从院子走向了前面的药铺，应该是梅大夫。


  
昨晚和张择端辞别后，梁兴把马还回了鞍马店，而后回到住处。梅大夫说已经查看过他房里，再没见其他的蛇。那两条死蛇已经收拾干净，正好拿来入药。梁兴笑着道了声谢，讨了盏油灯，点着走到后院。


  
他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黑沉沉一片死寂。他小心推门进去，先用油灯四处仔细照了一遍，并没发觉有什么不妥。他这才放心，转身从墙上摘下那柄手刀，这刀还是义兄楚澜送给他的，是西夏名刀。汉地手刀的刀身、刀柄都短，刀头宽、刀背厚，一般只有两尺长。这柄刀则长出三寸，刀背也薄一半，但异常坚硬锋利，使起来也更轻捷趁手。梁兴将刀放在桌上，坐在桌边，望着那犀皮镶银刀鞘出神。


  
回来时，他一直留意，仍没有发现有什么人跟踪。敌手是谁，一无所知，只能静待。跑了一整天，他有些困乏，却不能安稳去睡。默坐了半个多时辰，觉着时候差不多了，先搬了张椅子放到墙角，又走到床边，把被子摊开，弄成隆起状。这才吹灭了灯，拿着刀摸黑轻步走到墙角，坐到那张椅子上，刀横放在膝上，在黑暗中静静守候。只盼着敌手能趁夜再次动手，只有捉到一个，才好追查。然而，等一整夜，没有丝毫动静，到后半夜，竟等得睡了过去。


  
这一夜坐得腰背酸痛，他捡起刀挂到壁上，又舒展了身子，这才开门要去洗脸，迎头却见两个人大踏步走了过来，竟是左军巡使顾震和亲随万福。


  
“顾大哥？”


  
“我去东城外查案，顺道来问你，你前天说误杀了人，为何至今没有人去报案？”


  
“这事极古怪……”梁兴忙把整件事前后经过讲了一遍。


  
“哦？你这事也和梅船有关？”


  
“嗯，张择端先生说看到有两个船工从梅船跳到了钟大眼船上。”


  
“我正在四处找梅船上的相关人等。不过……梁兄弟，我这里人手紧，这两天又四处生怪，实在抽不出人来查你这案子。连梅船那桩案子，我都是拽了不尤来帮我查。你既然已经查了两天，就继续查下去，这事要隐秘，先莫要声张。有要用我的地方，尽管说。我若不在，跟万福说也一样。”


  
“汴河下游那具尸首会不会正是蒋净？”万福在一旁忽然说。


  
“竟忘了那具尸首。对啊，和梁兄弟说的，倒是有些吻合。”


  
“哦？什么尸首？”


  
“昨天上午，有人在汴河下河湾发现一具浮尸，报了上来。我这里事情太多，便派了个老吏，带着仵作去查验。傍晚，那老吏回报说，尸体是新死的，不到一个对时，胸前一个刀口，后背一个针眼，针眼似乎是毒针所刺，周围一大片瘀黑青肿。”


  
“那尸首现在哪里？”


  
“停放在厢厅后院。”万福答道。


  
“只有几步路，咱们现在就一起过去看看。”顾震道。


  
三人立即动身，一起出了东水门。左厢南厅就在军巡铺隔壁、龙柳茶坊后面。到了那里，门前拥了许多人，不知道在瞧什么。


  
万福过去大声喊着扒开人群：“让开！左军巡使到了！”


  
众人忙让开一条道，厅里一个男子听到叫声，忙迎了出来，年近五十，瘦高个子，是厢长朱淮山，身后跟着个年轻书吏。


  
“顾巡使！”


  
“这里又生出什么古怪了？”


  
“又发现一具尸首。”


  
“哦？是什么人？”


  
“隔壁军巡铺的厢兵，名叫雷炮。是对面茶铺的梢二娘发现的，雷炮趴在岸边，半截身子都浸在水里。”


  
“吃醉了淹死的？”


  
“还不清楚，卑职才让一个厢兵进城报案去了。得等仵作查验过才知道。”


  
“尸首搬到你这里来了？”


  
“是。”


  
梁兴跟着顾震一起走进铺屋，见一边地上铺了张席子，上面躺着一具尸体，一身厢军军装，面孔惨白肿胀。


  
顾震看了一眼，责怪道：“糊涂！尸首该留在原处，丝毫不能乱动，才好查验！你也不是头一回遇这等事。”


  
“那梢二娘发觉尸首后，立即嚷了起来，附近几个人听到，全都赶了过去，有人认出来是雷炮，便把尸体搬上了岸。等卑职过去时，那里已经围了许多人，那片水岸也被踩得糟乱，已经没有勘验证据，卑职怕尸体再被乱动，才让人搬了过来。”


  
“哦，那就错怪你了。昨天那具尸首呢？”


  
“在后院杂物房里。”


  
“你在前面看着，莫让闲杂人进来。”


  
“是，”朱淮山扭头吩咐那年轻书吏，“你带顾大人去查看那尸首。”


  
那书吏躬身引着顾震三人走到后院，来到左边的一间房前，从腰间取下钥匙，打开了锁，门一推开，一股霉臭味立即飘了出来。


  
三人走了进去，窗纸已经陈旧，屋里有些昏暗。一堆杂物中间，腾出了一块空地，并排放着两只木箱，箱子上摆着具尸体，上面蒙了块灰旧的布单。


  
顾震微皱着眉说：“梁兄弟，你去认认看。”


  
梁兴心里微有些犯忌，不过还是走了过去，伸手掀开了布单，底下露出一张僵硬发白的脸孔：短眉窄眼，正是蒋净。

妖篇 化灰案 第十三章 铁丝、毒针


  
    <p >夫战，以犹豫为凶，以隐微为胜。


    <p >——《武经总要》

  

  
雷炮死了？！


  
王哈儿听到消息，吓得舌头都险些脱落。他忙赶到汴河边，雷炮的尸体已经被搬到厢厅里。他又忙跑到厢厅，却被厢长拦住，不让进去。只挣着脖颈看了一眼里面的死尸，果然是雷炮。那脸又肿又白，还沾着些泥水，看着怕人。


  
王哈儿心里被蜇了一般，忙扭过头，不敢再看。昨天下午他还见过雷炮，活跳跳地，正在欢喜升补了禁军，这会儿却变成一块死肉。雷炮会水，怎么会淹死？他平日难得喝酒，喝也极少喝醉，更不可能醉倒在河边。一定是被人溺死的。


  
王哈儿立即想起清明那天正午，雷炮去钟大眼船上寻那个姓牟的，那船上有个人已经被人杀死，又有个冷脸人带了几个人上了船，要捉雷炮，雷炮跳船逃开了。溺死雷炮的，恐怕就是那伙人。雷炮又没有招惹他们，有什么，吓唬吓唬就成了，为啥要杀人？难道是怕雷炮想出法子，讨回他爹的那些钱？


  
他正在寻思，忽然听到身后有女子哭着赶过来，是珠娘。珠娘哭着要奔进厢厅，厢长几乎要拦不住。王哈儿忙上前拉住珠娘。


  
“我哥哥好端端的，咋就没了？”珠娘见是他，颤着胖肩膀，哭得更凶了，“我爹不见了，就剩一个哥哥，也去了，我哥一定是被人害死的！”


  
王哈儿忙向四周望了望，都是这附近的熟人，没有什么陌生可疑的人。不过他还是不放心，忙搀住珠娘的胳臂，半扶半拽，扯着离开了人群，边走边低声说：“你莫乱说话，我也猜你哥哥是被人害死的，但千万莫嚷出来，那些人能杀你哥哥，就能杀了你我！”


  
珠娘一听，顿时吓得不敢哭了：“那些人是……前天那船上的？”


  
“嘘……从今起，再莫跟任何人说这事，要命！知道吗？”


  
王哈儿一直搀着珠娘的胳膊，珠娘只穿了件薄衫，胳膊又软又热，王哈儿已经许久没亲近过女子了，顿时血脉偾张，恨不得就势抱住珠娘。可这时，曹厨子喘着粗气迎头跑了过来。他一眼看到王哈儿搀着珠娘，顿时吼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王哈儿忙松开手，刚要开口解释，珠娘已先恼起来：“肥痴，干你什么事？我已经不是你家人了，他便是背着我、抱着我，你也狗看老鼠舔醋，白酸！”


  
王哈儿刚才一慌，竟忘了两人已经离婚，头回见珠娘这么高声大气地骂人，他不由得睁大眼笑起来，搀着珠娘的手挽得也越紧了。


  
“你……”曹厨子脸顿时涨红，嘴唇抖了几抖，才憋出句话来，“我是禁军，他才是个厢军。”


  
“你便是太尉、宰相，也不关我一丝半茧儿！”


  
珠娘说完，顿时又哭起来。王哈儿忙趁势伸手揽住她的腰，却被珠娘一把甩开，哭着走了。曹厨子则气呼呼瞪着王哈儿，两腮的肥肉不住地颤。王哈儿不愿跟他多话，扭头见一个厢军引着一个青衣老者匆匆走了过来，认得是仵作吴盘石。他便朝曹厨子笑了一下，随即跟着那两人走到厢厅门前，厢长放两人进去，把门又关上了。


  
王哈儿脸贴着门板，透过门缝使劲觑看，见吴盘石蹲在地上，一边查验雷炮的尸体，嘴里一边报着：“肚腹没有饱胀，并非溺死……脖颈上有勒痕，细而深，有血迹，应是被人用细铁丝勒死，闭气而亡……指甲断折了三个，沾有血迹，死前曾与人拼力抓扯……”


  
果然是被人害死的！王哈儿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忙扒开人群，顾不上仍在路边怒瞪着他的曹厨子，急匆匆进城去寻手下两个兵卒。


  
梁兴离开厢厅，在汴河岸边四处找寻张择端。


  
他和顾震一起查看了蒋净的尸体，蒋净后背果然有一个针眼，周围一片乌青，显然是被毒针刺中而亡。梁兴顿时大松了一口气，自己的杀人罪名总算是卸脱了。不过，一团阴云随即升上心头：看来我猜得没错，果真是有人利用蒋净设局，诱我上船，又隔着舱板，用毒针谋害了蒋净性命。只是——这样做目的何在？诬陷我？若是诬陷，事情已经做成，为什么没有声张？那只船反倒偷偷溜走，船上人全都消失不见。蒋净的尸体是诬陷我的证据，却没有留下，反倒抛丢进水中，若不是下游有人偶然见到，这事恐怕从此再无声息。这里面究竟藏了些什么隐秘？


  
破了一关，让他斗志更增。他边走边寻，一眼瞧见张择端在汴河北岸力夫店门前，他忙过桥赶到那边，见张择端正在指着路中间一片空地，询问一个力夫：“你当时就在这儿？”


  
那个力夫点了点头：“嗯，清明那天我从岸边船上扛了麻袋下来，才走了十来步，就听见虹桥那头有人嚷。先生是要把我画进去？”


  
“嗯，多谢你。”


  
“谢啥？我这样的人还能上到画里头？嘿嘿，先生画完一定让我瞧瞧。”旁边有人叫，那力夫咧嘴笑着走了。


  
梁兴忙走了过去：“张待诏。”


  
“哦？梁教头？”


  
“有件事要劳烦您，您能否跟我去厢厅认个人？”


  
“什么人？”


  
“您昨晚说钟大眼那只船上当时一共有九个人，我却只见到七个。昨天发现一具尸体，是那船上的一个，想劳烦您过去认一认。”


  
“又要认尸？”张择端脸上顿时露出怕厌。


  
“若不是这事关系重大，绝不敢劳烦张待诏。”


  
张择端面露难色，迟疑了半晌，才勉强点了点头。


  
梁兴忙要接过画箱，张择端却说：“不打紧，我自己背。”


  
梁兴只得作罢，引着张择端过桥，来到厢厅后院，走进那间杂物房，再次伸手掀开蒋净尸体头部的布单：“张待诏，您只需看一眼就成。”


  
张择端一进门，目光就躲向一旁，鼓了鼓勇气，才小心瞧了一眼，随即忙别过脸，低声道：“是从梅船跳到钟大眼船上的第二个人。”


  
“多谢张待诏！”梁兴知道张择端眼力无需怀疑，忙送他出了那屋子，在街口致谢道别。他正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却见万福也引着个人走了过来。


  
“张待诏认过了？”万福问。


  
“嗯，他说蒋净是从梅船跳到钟大眼船上两人中的一个。”


  
“蒋净怎么会在梅船上？哦，这位是汴河北岸谭家茶肆的店主，蒋净在他店里住过，我请他过来也认一认。”


  
三人一起走进那间停尸房，梁兴第三次掀开旧布单，谭老秋也有些怕，匆忙看了一眼，立即别过脸，微颤着声说：“这人不是蒋净。”


  
“不是蒋净？！”梁兴和万福同时惊问。


  
“嗯。我从没见过这人。”


  
“你没看错？”


  
谭老秋又向尸体慌望了一眼：“绝不会错。”


  
蒋冲又回到了汴京。


  
再次望见汴河虹桥，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今早，他换上小和尚找来的一身旧僧衣，趁老和尚在念早课，偷偷离开了小寺，赶回了汴京。快到时，他不放心，又抓了些尘土抹在头脸脖颈上，心想，自己现在这副脏和尚样儿，就算是爹娘见到，一时间恐怕也认不出来。


  
不过，转过弯，走到汴河北街，他仍有些紧张。一眼看见谭家茶肆门前站着个人，正是店主谭老秋。他越发心虚起来，忙给自己鼓气，正好试一试，谭老秋若能认出我，那些恶人自然也能，我就得赶紧逃开，再另想办法；他若认不出来，那就什么人都不必担心了。


  
于是，他壮起胆子走了过去，谭老秋手里抓着件袍子，正在掸灰，见蒋冲走近，扭头望了过来。蒋冲极力装作没事，微低着头，迎着刺一样，硬走了过去。谭老秋只望了他一眼，便低头继续掸他的灰。


  
蒋冲却不敢松气，走过谭家茶肆后，便是叶家小食店，那个店主叶大郎也坐在店首，正朝外张望着。蒋冲微低着头，慢慢走了过去，眼角余光能觉到叶大郎在看着自己，不过应该也没认出。


  
经过这两家店，拐到虹桥，他才长呼一大口气：成了，什么人都不必怕了。


  
他不知道要在这京城逗留多久，得先找个住处。客店是不敢住，他身上总共只剩了三贯钱，得尽力省着用，否则连家都回不去了。他在路上已经想好，清明那天闲逛时，看到护龙桥那边有座小寺，先试着去借住，哪怕交钱也要少得多。


  
于是，他过了虹桥，找见了那座寺，抬头看门额上寺名，“烂”字认得，“柯”字只认得一半，他心里有些纳闷，烂木头寺？怎么会有这种寺名？寺门开着，里面十分安静，他小心走了进去。一株大梅树，一座小佛堂，小院左角一间房里响起一阵咚咚声，他循声过去，走到门边，探头朝里望去，是间厨房，一个年轻和尚正在砧板边切一把腌菜，年纪比他要小一些。他轻声唤道：“师兄，这位师兄——”


  
连唤了几声，那小和尚才听见，忙放下手里的菜刀，走过来，双手合十，微笑着说：“只顾手底砧声急，不闻门外远客至。”


  
蒋冲一愣，这小和尚怎么这么说话？但他没敢流露，赔起笑脸，尽力模仿僧人说话：“小僧法号沧冲，是从沧州来，四处游方拜佛。不知道能不能在师兄这里寄住两天？”


  
“四方皆佛土，我门即汝门。小僧法号弈心，自然乐意之至。不过，得去问问师父，请师兄随我来。”


  
小和尚引着蒋冲绕过佛堂，来到东边几间僧舍，走进最里一间禅房。一个老和尚坐在窗边，面前竹几上摆着一张棋盘，老和尚一手拈着棋子，一手拿着卷书，似乎是棋谱，正在参研。


  
“闲庭燕泥落，静院有客来。师父，这位沧冲师兄从沧州行脚至此，想在我们寺里寄住两天。”


  
老和尚回过头，上下扫视蒋冲：“有度牒吗？”


  
“有，不过——”蒋冲忙说出想好的谎，“途中遇到两个劫道的盗匪，将小僧的度牒背囊都抢走了。”


  
“哦？”老和尚有些起疑。


  
“小僧一路化缘到这里，别处寺院都不肯收留，还请师父发发慈悲，容我寄住几天，拜过京城几座大寺，就离开，柴米钱都由小僧自己出。”


  
老和尚犹疑了片刻，总算点了头：“弈心，你去安排吧。”


  
快傍晚了，王哈儿才找见手下那两个兵卒。


  
两人竟在香染街口听彭嘴儿说书，王哈儿上去一人屁股上踹了一脚。


  
“你们两个清闲，害我走遍了半个城找你们！”


  
“我们也在寻承局您呢。四处找不见，才回到这街口等您。”黄三忙道。


  
“再油嘴，让你吃两鞋底！”王哈儿带着两人走到城墙根下，“查出什么了？”


  
“我们俩分头去查问的。我把解库店主和伙计两人的亲朋故旧全都摸了个遍，和曹厨子根本没有一毫半毛的干连——曹厨子那边，是吴七去的，也没找见啥丝茧儿。”


  
“浪了一整天，就得两个字——没有？”


  
“有！有！您别忙着发火，他们之间虽然没啥挂扯，不过他们和另一个人都有极深的干连。”


  
“什么人？”


  
“军巡铺的雷炮。雷炮的爹放了许多钱在解库里，前些时候不是忽然化成了灰？刚刚人们又传说雷炮也死了。曹厨子又是雷炮的亲妹夫。这不是天大的干连？”


  
王哈儿一听，恨得又抬腿踹了黄三一脚：“让你们查背后的事，这摆在街面上的事，还用得着你们说给我听？”


  
“承局，您到底想查啥，多少得给我们透两句啊！若不然，人有三万六千根汗毛，您让我们扯哪一根啊。”黄三摸着大腿哀求。


  
吴七也在一旁苦着脸连连点头。


  
“要我把肚里的屎全都掏出来喂你们？让你们去查他们背地里有没有偷偷做些什么勾当，这话还不清楚？”


  
“背地里真没查出什么，不过，明里倒有件事忘说了。”


  
“还不快说？”


  
“解库伙计阿五常给他家店主严申跑腿买吃食，一般都爱往汴河边跑，其中就有曹厨子帮工的温家茶食店，他常去买他家的插肉面。”


  
“这也算个事？”


  
“您想想，这香染街一带多少茶食店？为啥要跑那么远？”


  
“他就爱吃汴河那边店里的东西，不成吗？”


  
“这个……”


  
“不过——”王哈儿转念一想，“那个阿五去温家茶食店，和曹厨子说过话没有？”


  
“这个还没去问。”


  
“你们就先去打问清楚这件事。两人若没说过话，看看还有其他什么瓜葛没有？总之，给我找出些东西来。”


  
“哦……”


  
“还有，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知道吗？”


  
“哦……”


  
看着两人哭丧着脸走开，王哈儿心里一阵阵发焦。看来靠这两个蠢卒不成，得自己想办法。雷老汉化灰后第二天，曹厨子就休了珠娘，王哈儿得知后，立即就觉着其中有鬼。雷老汉攒了一辈子钱，那不是小数目，两人恐怕是瞄着雷老汉的那些钱，先休了珠娘，好回去分家财，得了钱之后，再复合。雷炮似乎也看出来了，他家里房宅虽然空着，却不许珠娘回去住。


  
瞅见这个人财两得的好时机，王哈儿怎么能不动心？不过，要想得到珠娘，先得坏了她两口子的计谋。因此，他才生出念头，设法在曹厨子和秦家解库之间找见些挂搭，再撺掇雷炮，闹到官里，把假休妻、图骗财的罪名安到曹厨子头上。不管这罪定不定得了，珠娘都再没脸回嫁给曹厨子。我和她当年就有那情分，再多说些甜话，保管能勾回她的心，等她分到家财，再娶过来……谁知道，天爷乱伸歪腿，在这人间胡踢腾，把个雷炮眨眼间竟弄死了。


  
雷炮死了，当然再好不过，这样珠娘就能独得整个家财。只是我这计谋就得重新想想了，而且得快。不然的话，珠娘如今已经没了父母兄长，婚姻全由她自家做主，她得了全副家业，再回嫁给曹厨子。我这买卖就亏折得太狠了。


  
他慢慢踱出城，经过军巡铺时，朝里望了望，院里不见那几个禁兵，只有那个厢兵付九坐在小凳上，在忙着择一大捆青菜。王哈儿不由得叹了口气，往常都是雷炮和付九一起整治夜饭。有时王哈儿借故进去，还能讨一半碗吃。这往后，就再不用进这院门了。


  
想到雷炮的死，他忽又生出一个念头：雷炮父亲化成了灰，那些钱契又找不见，这两件事虽说也不小，但都没有凭据，就算做成也算不得大罪。但雷炮刚刚才死，这是桩人命案，若能设法扣到曹厨子身上，才能治死他。


  
想到“治死”两个字，他心里一颤，有些怕起来，真要治死曹厨子？但又一想，曹厨子这头蠢猪从自己手里抢走珠娘，霸占了这么久。他就算死，也不枉了。


  
于是，他大步向温家茶食店走去。到了虹桥口一眼先瞧见黄三和吴七两个坐在河边那棵大柳树下，一人拿着张饼，一边嚼着，一边和水边小船上一个壮妇人说笑。两个贼狲！王哈儿恨恨骂了句，这会儿没有工夫教训他们，先记着。


  
他转身走进温家茶食店，夕阳照进店里，亮得耀眼，但冷清清的，只有三四桌客人，珠娘正在给两个客人倒茶水，神色看着蔫沉沉的。他走到墙角静处，坐下来等。


  
“吃面，还是吃酒？”珠娘回头瞧见了他，走了过来，眼里哀哀的。


  
“跑了一整天，喝点酒解解乏。”


  
“还是只打二十文钱的下等酒？”


  
“今天你哥哥殁了，得祭奠祭奠。打上等酒，再要一碟煎小鱼，一碟盐水豆。”


  
珠娘过去给他打了一碗酒，随后将煎鱼、盐豆端了来。


  
“你也吃一盅？”王哈儿逗道。


  
“我心里不耐烦。”


  
“为你哥哥？你不是一直抱怨你爹娘偏疼你哥哥，从来没好生看顾过你？”


  
“谁是没心肠的？毕竟只剩这么一个亲人。”


  
“不是还有我？”


  
“人心里刀剐一样，你还在这里抹油嘴。”


  
“好，不耍笑了，问你个正事。昨天你这店是多晚打烊的？”


  
“有两个客人喝酒，都快到半夜才走。怎么了？”


  
“你一直守在这里？”


  
“我不守谁守？”


  
“你那前夫呢？”


  
“那两个客人的菜整治完后，他就去后头房里睡了。”


  
“你看着他睡了？”


  
“他又不是奶娃儿。”


  
“这么说，他一个人去睡觉，没人瞧见？”


  
“你这话是？”


  
“没啥，没啥。”


  
那头客人叫唤起来，珠娘忙答应着过去了，临走瞅了一眼王哈儿。


  
王哈儿装作没事，咂了一口酒，夹了颗盐水豆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心里暗暗得计……

妖篇 化灰案 第十四章 超度、化灰


  
    <p >事莫大于必果，功莫成于勇决。


    <p >——《武经总要》

  

  
在烂柯寺找到了睡处，蒋冲安心了不少。


  
住持乌鹭研习完棋谱，又去佛堂打坐念经，弈心则在厨房里慢慢置办斋饭。蒋冲还有三贯钱，不敢放在那僧房里，便随身背着，去跟弈心讨要了一副木鱼，假称进城去相国寺拜佛，便离了烂柯寺。他慢慢走到虹桥口，边走边小心留意上回那两个打手，并没找见。


  
堂兄蒋净既然是在那个姓楚的豪户家遇的事，便该先去打问打问这姓楚的。他向桥边卖糍糕的摊主问路，那摊主指着东边说：“楚员外？朝东不到三里路，河北岸一个大庄院就是。那一带只有那座庄宅。”


  
蒋冲照着僧人模样，双掌合十谢过那摊主，过桥朝东走去。去东边必得经过叶家小食店和谭家茶肆，叶大郎和谭老秋都坐在自家店头。蒋冲已经过一回，胆壮了些，并不看两人，只低着头，慢慢走了过去。两人都只瞅了他一眼，并没介意，蒋冲越发放心了。


  
穿出汴河北街，便是郊野，满眼都是田地，稀疏散落着些耕作的农人。景象和沧州家乡竟没有什么分别。蒋冲看着，忽而有些想家。自己孤身一人在这大京城胡走乱闯，还剃光了头扮作和尚。真能查出些什么来还好，若什么都查不出，反倒惹上些祸事，死了都没人知道。


  
但转念一想，在家乡，迟早也要死，死了也只有亲戚邻里知道，又有什么用？还不如在这京城搅出些动静来，替堂兄讨回公道，死也死得有些声响。他不由得昂起头，大步向东行去。


  
走了两里多路，经过一片木栅围着的荒弃场地，又行了半里多路，果然见绿树围抱中，有一座庄院。


  
蒋冲不敢贸然接近楚家，向四周望了望，见远处田里有个农人驱着头牛在犁地，他穿过田地，走了过去。走近一看，是个四十出头黑瘦的农夫。


  
他双手合十问讯：“施主。”


  
“小师父，你不是来跟我化缘吧？”农夫勒住牛，笑着说，“我只有半坛子凉水，两块干粮，水你可以喝，干粮没有多的给你。”


  
“多谢施主，小僧是来打问一件事。”


  
“什么事啊？”


  
“小僧连着梦见一位施主，说他被人谋害，却死得不明不白，他的家人误将一个无关的人当作了凶手，真凶却全然没事。为这个，他的亡魂不得解脱，哀求我替他超度超度。我问他是哪里人，他却不说，只带小僧来到东郊这一带。今天小僧一路找过来，发觉这片田地竟和梦里那片一模一样。施主可知道这一带是否真发生过凶死之事？”


  
“怎么没有？那边楚大户家的二员外正月间被人杀了！”


  
“果真？难怪梦里我问那人姓名，他拿了根木杵给我看，又伸出两个指头。原来是楚家二员外。”


  
“可不就是他？不过，有一处你梦得不准，杀他的凶徒当时就认定了，是一个姓蒋的人，楚家看院的仆人老何亲眼瞧见的，那人还拐走了楚二员外的娘子。”


  
“当真？”


  
“我跟你说什么白话？唉，说起那楚家二娘子，莫说伤心，连肝肺都痛。有回我去给楚家送菜蔬时，刚巧那二娘子上轿子要出门，我偷偷瞅了一眼，天姥爷！那模样竟像是寺里供的观音活转过来了，看得我都快瘫倒在门边。可惜这样一个娇贵人儿，竟被那贼人拐走了，唉——”


  
蒋冲听了，心里一沉，连这农夫都认定堂兄是凶手，难道事情真是这样？若要查，得进到楚家才成，但他始终没想出好办法来。


  
正在思忖，那个农夫又道：“楚二员外托梦给你，这事你该去楚家告诉他们。楚二员外为人最慷慨，我这田就是佃的他家的，有时遇灾歉收了，去求他，只要没骗他，一般就把租债减免了。这么一个善人，年纪轻轻就死了，原也该好好办一场法事。”


  
蒋冲听了，心里一动，这倒是个好主意。


  
“不过——”那农夫却说，“他哥哥楚大员外虽然常年吃斋，却似乎不信你们佛门，从没见他家做过法事。”


  
蒋冲心又回沉，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么着，我跟他家看院的老何熟，你稍等等，我把这片地犁完，带你过去，先跟老何说说看。”


  
“多谢施主，阿弥陀佛。”蒋冲诚心念了句佛。


  
那农夫吆喝着牛，把剩下的一点地犁完，将农具收拢一堆，牛拴到田边一个树桩上。而后带着蒋冲穿过田间小道，绕到了那座庄院前。蒋冲看那庄院，甚至不及堂兄家阔敞。庄院的门开着，一个老汉坐在门槛上，头上扎着白麻孝布，垂着头。院里传出一阵阵男女的哭声。


  
蒋冲忙朝里偷眼望去，见院里一些穿孝服的男女在慌乱走动，两个仆妇搀着一个妇人从前厅走了出来，拐向左廊。那妇人三十来岁，虽然隔得有些远，但仍能看出她仪态尊贵、面容秀雅，只是面容悲戚、脚步虚浮，似乎得了病一般。


  
“老何，这是怎么了？”那个农夫小心问那老汉。


  
“我家大官人殁了！”


  
死者不是蒋净？！


  
梁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但反复问了两遍，谭老秋始终坚称那人不是蒋净：“蒋净每回来汴京，都住在我店里，每次要住几个月，我怎么会认不出他？他生得粗眉宽眼、蒜头鼻，这人却是短眉窄眼，鼻梁又扁，你们若不信，可以去找隔壁左右的人来认一认。”


  
万福忙到前面，让那个看门的厢兵去汴河北街再寻两个见过蒋净的人来。


  
梁兴则望着木箱上的死尸，愣在原地，这人不是蒋净，那是谁？


  
他拼力回想清明那天的前后情景：先是甄辉过来说见到了蒋净，在钟大眼那只船上；接着，他赶到虹桥那边，找见那只船，问船篷顶上那个年轻船工，蒋净是否在船上，那船工犹豫了片刻，朝下面船舱指了指；他跳进那船舱，见只有一个人在舱里坐着，他问“你是蒋净？”，那人亲口说自己是。他既然不是蒋净，见我来头不善，又很慌乱，为何要自认是蒋净？


  
等了半晌，那厢兵带来一男一女两个人，一个是谭老秋的妻子，另一个是他隔壁食店的叶大郎。万福带两人进去看那尸首，两人看后，说法一样：


  
“不是蒋净。”


  
“不是蒋净。这人我从没见过。”


  
万福等三人走后，咂嘴叹道：“看来只要沾上梅船，便没有轻省的事。讼绝赵将军那里也是毫无头绪。梁教头，还有几桩事情等着我，我得先告辞了，这事就拜托您了。”


  
梁兴怔怔点着头，心里疾速思虑着。


  
清明那天，张择端见到有两个人从梅船跳到钟大眼的船上，钟大眼的船停在梅船后面，自然是事先安排好，来接那两个人。但接到之后，其中一个又立即被谋害。眼下又发觉死者不是蒋净，既然他不是蒋净，自己为何会被卷进来？


  
这设局之人藏在背后，所知的唯有钟大眼和几个船工。不知他们回家没有？


  
他立即赶往东郊钟大眼家。刚进那巷子，就见一个人从钟大眼家走了出来，是个中年男子，穿了件半旧的布衫。走近时，那人也看了梁兴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一个老妇人牵着个孩子在那门边张望，正是那天见的钟大眼的娘。梁兴趁她没关门，忙走了过去。


  
“请问婆婆，钟船主回来没有？”


  
“你要租船？我儿子的船已经被客人租了，往泗州去了，这一去一回至少得半个月。”老妇人神色间微有些着恼。那孩子偎在她身边，也嘟着嘴，没精神。


  
“哦？被人租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说是昨天天没亮就走了。走得急，都没工夫回家来说一声，只托了个人来捎口信，那人一忙又忘了，刚刚才想起来，害我白焦了这两天。”


  
“就是刚才那人？”


  
“是。”


  
“对了，再请问婆婆，清明那天晚上，钟船主回家没有？”


  
“没有。”


  
“他们去了哪里？”


  
“哪个晓得……咦？你是什么人？问这些做什么？”老妇人警觉起来，攥紧了孙子的手。


  
“我是……钟船主的朋友。”


  
老妇猛地缩进门，“砰”地关起，随即上了闩，从里面大声道：“我啥都不知道。等我儿回来，你再寻他。”


  
“多谢婆婆。”梁兴苦笑着摇头离开。


  
出了巷子一看，刚才那个人脚步快，已经走了很远。梁兴忙大步追上去。


  
“这位老兄！”


  
“哦？这位官人有事吗？”那人停步回身，三十来岁，一张瘦脸，嘴边一圈黑短胡须，听着是江南口音。


  
“我想请问老兄一件事，是钟船主托你给他娘捎口信？”


  
“是。”


  
“什么时候、在哪里托付你的？”


  
“敢问这位官人是……”


  
“在下梁兴，禁军教头，受左军巡使之托，前来查问。”


  
“您莫非是汴京‘斗绝’梁教头？”


  
“惭愧。”


  
“天爷，小人到处听人说梁教头威名，竟亲眼见着了。”那人忙拱起手深深一拜。


  
“万莫这样，不知老兄贵姓？”梁兴忙伸手止住。


  
“小人姓盛，是杭州人，在商船上给人卖气力、讨生活。”


  
“老兄与钟船主相熟？”


  
“去年钟船主曾雇过小人两回。”


  
“钟船主是什么时候托你传的口信？”


  
“昨天清早，天不亮我就起来，想找些早船活路。刚到虹桥岸边，钟船主就在船上唤，说是有客商雇了他的船，送春茶去泗州，让我给他家里捎个口信。我忙着寻活路，一来二去，竟把这事忘了。今天赶完一趟船回来，才想起来，就赶忙过来了。”


  
“当时他船上还有什么人？”


  
“他娘子，还有三个船工。那客商在船舱里，只看到个背影。钟船主难道犯什么事了？梁教头问这些是？”


  
“多谢老兄。抱歉，内情不便透露。”


  
“哦，是小人多嘴了。”


  
楚家的长兄楚沧也死了？


  
蒋冲跟着那个农夫找到楚家，却听到这样一个消息。他顿时觉着不对，但楚家那个仆人老何苦着脸坐回到门槛上，垂着头，不再理他们。那个农夫也不敢再多问，朝蒋冲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离开楚家。


  
“这老天啥时间公道过？善人不是命苦就是命短，恶人你盼他早死，他偏不死，反倒活得比谁都自在。唉……小师父，你那事只能算了。我也该回家去了。你走好。”那农夫叹着气走了。


  
蒋冲也只得顺着河岸慢慢往回走去，心里默默思忖：不到两个月，楚家两兄弟全都猝死，实在古怪。老二楚澜的死，罪名扣给了堂兄蒋净。这老大楚沧不知道又是什么死因，会不会又要寻个人来顶罪？楚家巨富，难道是有人想贪占这家业？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高声唤，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个仆人老何，一边吃力小跑着，一边朝他挥臂招手。他忙快步回去。


  
“小师父，你是哪座寺的？”老何不住喘着气。


  
“烂柯寺。”


  
“你给亡人做过法事没有？会不会念经超度？”


  
“嗯。”蒋冲不敢明白答复，含糊点了点头。


  
“我家大娘子说要寻个和尚去给大官人念经超度，你既然会，就请你跟我去？省得我到处去寻，香火钱少不了你的。”


  
“好，不过我没带法器。”


  
“不怕，我家官人从祖辈开始就不信佛，宅里从没做过法事。我家大娘子姓冯，是禁军一位都指挥使的女儿，娘家原先信佛，嫁给我家官人后，也就随了夫家规矩。刚才，大娘子昏死过去，说梦见大官人求她，一定要寻个僧人给他念经，她才哭着要我们去寻个僧人来。你只要会念经就成，不需那些啰唆。”


  
蒋冲又喜又怕，想起在家乡，有财力的亲戚过世时，要举办法事，请了和尚来念经超度。蒋冲曾认真听过几回，根本听不出和尚在念什么。当时他还和堂兄顽笑说，若没有饭吃，便去装和尚，给人做法事。嘴里胡乱念，也没人能听懂。楚家既然从没办过法事，就壮着胆子蒙混一回，蒙不过去，拔腿逃走就是了。


  
他暗自庆幸为了装和尚，出来时跟弈心讨借了一副木鱼。便定下心，跟着老何慢慢往回走，边走边小心套话。


  
“老施主，你家大官人亡故是得了什么病症吗？”


  
“唉，哪里是病症……昨天天气好，大娘子置办了些素菜，摆在后院花亭里，请大官人喝酒赏花，破破愁闷。谁知道大官人喝得多了些，去净手时，脚下不稳，栽了一跤，头顶正撞到石尖上……”老何说着又深叹起来。


  
“阿弥陀佛！”蒋冲不好再多问，心里暗想，自己刚才猜错了。楚沧这死虽然意外，却并不是被人谋害。


  
他跟着老何到了那庄院，进去一看，里面庭院也并不如何豪阔，只比堂兄蒋净家略宽展些。院里厅前十几个男女仆人，也都戴着孝，或站或坐，神情都有些冷肃。厅里传出妇人、孩童的哭声。


  
一个中年男子见到蒋冲，迎上来问：“老何，这么快就找见了？”


  
“盛管家，这位是烂柯寺的沧冲师父，赶巧路过。”老何忙道。


  
“请师父随我来。”


  
盛管家盯着蒋冲看了两眼，这才引着他走向前厅。蒋冲不敢抬眼，一直微垂着头，小心跟着走了进去，厅里挂着孝幔，正中央靠墙方桌上立着灵牌，摆着几碟花果祭品。


  
一个浑身素白孝服的妇人跪在灵位前，正在低声哭泣，两个披戴孝服的幼童，三五岁的模样，一左一右跪在妇人身边，也在啼哭。


  
盛管家走到妇人身后，弯下腰低声说了两句话，那妇人回过头望向蒋冲，正是方才在大门外偷眼看见的那位尊贵秀雅的妇人，蒋冲忙双手合十，小心致礼。


  
那妇人擦掉泪水，悲声问：“这位师父，你可会念《白衣观音经》？”


  
“会。”蒋冲忙小声应道，其实他听都没听说过这经名。


  
“就请小师父为亡夫念诵超度。”


  
“阿弥陀佛。”


  
一个眼睛细长的婢女拿了一个布垫放到灵位旁，蒋冲忙走了过去，照着僧人趺坐的样子坐到垫子上，这是他昨晚才跟那个小和尚学来的。幸而他习过武，否则一般人腿脚根本叠不出这姿势。坐好后，他从背囊中取出木鱼，照着那些和尚的模样声气，敲着木鱼，压低放混了声音，嘴里胡念起来。


  
厢厅里，仵作查验完雷炮的尸体后，厢长朱淮山吩咐手下书吏将案卷录写清楚，上报给开封府推官。


  
那个书吏名叫颜圆，二十出头，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袍，白皙微胖，脸上始终若有所思。他自幼习了些文墨，跟随朱淮山已经三年多，吏道早已通熟，不一会儿就写完，递给朱淮山审看。朱淮山一向信重他，只随意浏览了一遍，便点头交还给他。


  
颜圆封好了案卷，交给跑腿的小吏曾小羊，让他递到府里去。而后，又唤了两个厢兵把雷炮的尸体抬到后院杂物间，摆到另一具尸体旁，等着府里再差仵作第二次勘验。安排停当后，颜圆才回到前面，见朱淮山坐在桌边，又喝着茶，在读《庄子》。


  
“厢长，雷炮这案子还是等上头来查？”


  
“这是凶杀案，我们插不得手。”


  
“上头来查，少不得又要指使我们跑腿。要不——”


  
“你愿意查，就去查，找这些说辞。去吧，我这里暂时用不到你。”


  
“是。”颜圆心思被说破，有些难为情，忙笑着拜辞出来。


  
他性子慢，却爱动心思、琢磨事情。上个月雷炮的父亲化成灰，至今还没查明白，今天雷炮又意外猝死，不知道这雷家父子究竟触惹了什么，竟然接连出事。他慢慢走到斜对面梢二娘茶铺的后边，站在发现雷炮尸体的岸边，望着河水出神。


  
雷炮得知父亲化灰后，先就到厢厅来报了案。厢长当时听了不信，一个人怎么会平白化成灰？但雷炮一直嚷个不停，厢长没办法，便派颜圆去查问一下。雷安是在白家酒肆化的灰，颜圆忙带着小吏曾小羊赶往了那里。


  
白家酒肆在汴河北街、房家客栈对面的街角，卖的酒极劣，价钱也低。连荤食都不卖，只有些腌菜、姜豉、盐水豆之类的下酒小菜。好酒的穷汉们都爱往他家聚。


  
颜圆赶到那里时，天已昏暗，已经上灯。店里店外却围了许多人，说闹个不停。曾小羊身子瘦小，嗓音却尖亮，他高声叫着，喊人们闪开，让出了一条道。颜圆走进店里，店主白老味见到，忙迎了过来。颜圆让他把前后经过细细讲了一遍。


  
原来，快傍晚时，雷安照旧一个人来到白家酒肆，仍选了角落里常坐的那张小桌，要的也仍旧是一瓶低等酒、一碟姜豉。那张桌子紧靠着墙角，只有两边可以坐人，当时先已有个客人占了一边。雷安平日不爱言语，只和三两个老常客说几句话。那客人正巧是其中一个，两人便坐了一桌，说了几句话，酒菜却各自用各自的。那人喝完了酒，道了声别，先走了。雷安便独自默坐着吃酒。


  
当时店里还有不少客人，都各自吃饭喝酒，谁都难得去留意雷安。离雷安最近那张桌上，有三个客人，一个背对雷安，两个侧对。三人在谈事情，说得兴起，几乎一眼都没瞧过雷安。其中一个侧对的，无意中一扭头，朝雷安望去，顿时惊呼了一声。另两个忙也回头望过去，也一起惊呼起来——雷安身上竟冒出烟来。


  
店里其他人听到叫，全都惊望过来。雷安的身子像是被点燃了一般，从头到脚，飞速化成了灰。转眼间，整个人便塌散到地上，只剩一堆灰烬。

妖篇 化灰案 第十五章 神弓、遗产


  
    <p >夫必胜之兵必隐，谓先用弱于敌而后战也。


    <p >——《武经总要》

  

  
雷安化成了灰烬？


  
颜圆听完白家酒肆的店主白老味讲述后，有些想笑。这些年世事纷乱，人们越来越爱听信、传说一些鬼怪话头。尤其今年，各样谣传纷起，到处人心惶惶。不过，他随即想起几天前自己亲身遭遇的一件怪事。


  
那天清早，他照常起了床去院里打水洗脸，他父亲颜拾迎头走了过来，望着他的脖颈怪道：“你脖子上是什么？红红一道。”他摸了摸，似乎粘了些什么，凑近水缸一照，脖颈上竟有粗粗一道红，像是血迹。他吓了一跳，但脖颈并不痛。他父亲用袖口蘸了水一擦，血迹擦掉了，乌红血水全染到了袖口上，他脖颈上却没有任何破口伤痕。这件怪事他想了几天，都仍在纳闷。


  
眼下雷老汉化灰这事，越发古怪，不能轻忽。他忙敛容问：“雷老汉当时坐在哪个座儿？”


  
“就在这儿，东西一样都没敢动——”白老味取过一盏油灯，引着颜圆走到墙角那张桌子边。


  
那是一张小桌，抵着墙角，桌上摆着一只白瓷酒瓶，里面还有半盏酒，一碟姜豉剩了小半，一根筷子斜在桌沿边。白老味将油灯朝地上照去，颜圆弯腰一看，木凳和地上果然散落着许多灰烬，灰里还有一些未燃尽的衣襟碎片、几十个铜钱、一串钥匙、一个衣带铜扣、一根铜耳挖，墙根还掉落了一根筷子。


  
“这些钱物都是雷安身上揣的。”白老味低声说。


  
颜圆伸手小心取过那白瓷酒瓶，凑近油灯光朝里一瞧，里面酒只剩了瓶底一点。他放下瓶子，又俯身伸指，小心拈了些灰，细看了看，又碾了碾，像纸灰一般。他扭头问店主白老味：“你看到雷安化灰了？”


  
“没有，那会儿我正在门口招呼客人，听到里面喊，才赶进来。进来时，雷老汉已经不见了，只剩这摊灰。”


  
“当时其他人呢？”


  
“都在，都在！我苦苦求他们都留下做个见证。这三位客官离得最近，看得最清——”


  
三个中年汉子站在旁边，其中两个颜圆认得，都是楼店务的厢军节级，一个叫李十三，一个叫周千，专管这东南厢官营楼店房宅的修缮维护，常在这一带行走。


  
“李哥、周哥，你们真的瞧见了？”颜圆问。


  
“怎么没瞧见？是这位方虞候先看见的。”李十三指了指旁边那人。


  
“敢问这位老兄是？”颜圆忙转头问那人。


  
“我叫方振，是步兵劲勇营都虞候。”那人样貌粗猛，眼里却闪着惊悸。


  
“方虞候先看见的？”颜圆问。


  
“嗯。我跟这两个兄弟正说着话，无意间一扭头，就见那个老汉身上冒起烟来，唬得我头皮都要裂了——”方振说起来，脸上又显出惊恐。


  
“方虞候一叫，我赶忙扭头去看，别说头皮，连心都要从腔子里蹦出来。雷老汉先是脑袋，接着脖颈、肩膀、身子……挨次燃着了一般，呼呼地就化成了黑灰……”李十三大声接过去。


  
“我当时是背对着坐的，等我扭过身去看时，哪里还有雷老汉？根本就是一根庙里烧的粗香——”周千也忙讲起来，“只是燃得飞快，才一转眼，忽然就塌下来，散落到了地上。”


  
“还有人看见没有？”颜圆向店里其他围观的人问道。


  
“有——”几个人争着讲起来。


  
“我听到叫声，望过来时，那人到腰那里都已经化成灰了。”


  
“等我看见时，只剩一摊灰了。”


  
“我坐在这一边，离得最近，又没遮挡，全都瞧得真真的。那老汉的脑袋先燃起来的，那时还能看出眉眼鼻子来，不过眨眼就成灰了。”


  
颜圆数了一下，当时共有九个客人在店里，加上店主白老味、两个伙计陆十和陈顺，总共十二个人目睹了这桩异事。他让曾小羊将那些客人的名址都记录下来，其中六个是汴京本地人，三个是外路州来的客商。


  
刚问完，伙计陆十又从店外带进来两个人：“他们两个也瞧见了。”


  
一个是年轻小厮，头上顶着个竹箩，是走街卖香药花朵的窦猴儿；另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力夫。


  
“那会儿你们在哪里？”颜圆问。


  
窦猴儿眼珠子闪着亮，抢先说：“那时我正在店外头，刚巧探着头朝里吆喝，看有没有买主。雷老爹坐在最里头，又戴了顶黑布巾，里头有些暗，开始我都没瞧见他。我叫了一圈，见没人买，正要扭头走开，眼前一晃，觉着雷老爹的头忽然冒起烟来。接着里头这位军爷叫嚷起来，我再看时，雷老爹从头到脚全变成灰了。”


  
那个力夫接着讲道：“我叫华四十八，那会儿是要去北街寻个人，刚好经过这店，听到里头有人叫嚷，忍不住扭头踮脚望了进来，结果就瞧见那个人浑身冒着烟，从头到身子，香灰一般塌了下去，险些吓死我。”


  
颜圆听他们一个个讲述，都神色激奋，眼闪惊异，不像是在说谎。而且这些人大多互不相识，偶然凑到这里，这么短时间，又没有商议，不可能说出同一个谎话。但一个活人怎么会忽然冒烟化成灰？


  
这几个月京城怪事异象不断，但颜圆都是道听途说，从没亲验过。这回总算亲身遭遇了一件，颜圆面上没流露，心里却暗暗欢喜。他一向自负于心思缜密，最爱探究繁难疑窦，好不容易碰到这么一桩怪事，得用心勘查勘查，看看其中究竟藏了些什么古怪玄机。


  
他略想了想，问那店主：“当时和雷老汉同桌吃酒的那人是谁？”


  
“是您父亲。”


  
“我父亲？！”


  
梁兴沿着河岸，在暮色中闷头走着，心里有些焦躁。


  
钟大眼船上发生凶案，死了人，他却没事一般，躲了两天，竟又受雇往泗州运货去了。那具尸首，应该是钟大眼趁夜丢到河里去的。死者不是蒋净，又是什么人？甄辉为此送了命，施有良下落不明，自己也险些遇害。


  
梁兴想来想去，想不出丝毫头绪。但知道，这事恐怕不会这么轻易结束，至少他自己还不安全。昨晚一夜没睡好，今天又奔走了一整天，今晚得找个稳便的地方好生睡一觉，养足精神才好跟那些人缠斗。


  
他想了一圈朋友，倒是有不少借宿的地方，但自己沾惹了凶事，万一给人招去麻烦就不好了。他犹豫了片刻，忽然想起了剑舞坊，剑舞坊是军营妓馆，那里人头杂，趁夜进去，应该不会惹眼。


  
他看了看天色，虽然就要黑下来，但还是早了些，便先回到虹桥，进到温家茶食店，坐下来要了一盘杂煎事件，让打了半角低等酒，才举起筷子，却见一个熟人走了进来，三十出头，身材魁梧，是韩世忠。


  
“韩大哥！”梁兴忙起身唤道。


  
“梁兄弟？”


  
“韩大哥不是去江南了？”


  
“嗯，我是奉命回京上报军情。”


  
“韩大哥快请坐！”


  
梁兴忙又叫来那个侍女珠娘，让赶紧烹两道这店里最好的主菜，笋焙鹌子和酥骨鱼，又要了两个下酒小菜。他知道韩世忠嗜酒，又吩咐：“上等羊羔酒，尽管打来！”


  
“哈哈，好！”韩世忠笑着坐下，“许久没有放怀好生喝一场，这肚皮里都要生霉了。不过酒钱得我出！”


  
“大哥这话就小气了，这点酒钱也要和兄弟争？”


  
“哈哈，那好！”


  
梁兴最敬佩的人便是韩世忠。韩世忠勇力过人、骑射精绝，十七岁应募从军，当年便随军攻打西夏。在银州对战时，西夏人拼力守城，久攻不下。韩世忠独自攀上城墙，跳入城中，挥刀斩杀了守关敌将，将首级抛出城外，宋军士气大振，一举攻下银州。西夏调遣重兵抵抗，韩世忠率领一小队敢死士卒，从小路进击，途中遇到敌军一支重兵。韩世忠率领部下殊死战斗，敌兵被其勇悍震慑，稍稍退却。韩世忠见敌阵中有一个将领十分勇锐，旁边一个老兵认得，说是西夏监军驸马。韩世忠听后，立即飞马疾驶，杀入敌营中，奔到那监军驸马近前，一刀斩下他的首级，敌军随之大溃。


  
经略司将韩世忠的战功上报，当时统军是童贯，童贯却以为这是虚报夸饰，只许晋升一级。接着几场战役，韩世忠又数次跃上敌军城头，屡屡斩杀敌军首级，他才被升为进义副尉。武职官阶共有六十级，进义副尉为第五十七级，依然是低等官阶。


  
西夏战役结束后，这十几年间，再无大的战事，韩世忠也便没了用武之地，只能照规矩，五年一磨勘，没有大的过犯，才能逐级迁转。至今只升了三级，仍是个低等武官。


  
梁兴入禁军后，经由义兄楚澜引见，才认识了韩世忠。楚澜是想让两人比试弓箭。他已经备好了一张泥金黑漆硬弓和一匣雕翎寸金凿镞箭。神宗时，有一位叫张宏的匠人创制了一种形制如弩的神臂弓，射程远及二百四十多步，能穿透榆木，被目为大宋第一神弓。楚澜这套弓箭就是由张宏之孙亲手精制，寻常一张弓要一贯钱，这套弓箭却花费了三十贯钱。


  
当时兵器以弓弩为主，所谓“兵器三十六，弓为首；武艺十八般，弓第一”。禁军中弓按力分为三等，九斗为第一等，最强的武卒曾拉开过三石的弓，一石约九十二斤半，而韩世忠却能挽三百斤硬弓，被称为神力。梁兴早就听说了韩世忠名头，也暗自苦练臂力，几年下来，终于也能拉开三百斤硬弓。两人初见时，梁兴还没挣到“斗绝”的名号，韩世忠看他只是一个年轻长行，不信他能拉三百斤硬弓。梁兴一言不发，从楚澜手中接过那张弓，屏气运力，稳稳拉开。韩世忠看了，顿时高声喝彩，更激起斗意，全然忘记两人身份阶级，和梁兴各射十箭，比试准头。韩世忠射中了八箭，梁兴虽然能拉开那弓，毕竟有些吃力勉强，只射中三箭。他全心拜服，韩世忠对他也刮目相看。两人攀谈起来，脾性竟也相投，迅即成了朋友。


  
去年底，方腊生事。大宋开国之初，最强兵力都集中于北地，用以防辽。辽宋结盟后，百余年间，四境大都安宁，只有西夏断续侵扰。因此，禁军虽有百万上下，善征战的，只有陕西沿边戍军。方腊攻势太盛，朝廷急于剿灭，特调遣了陕西戍军前去征讨，韩世忠去年恰好轮戍到秦凤路，正在被遣之列，随军去了江南。梁兴一直想去沙场征战，却只能留在京城训练那些兵士争标。


  
两人已经许久不见，梁兴忙斟满了酒，举杯祝道：“我敬大哥一杯！大哥常说这些年闲得憋闷，人快沤成了酱菜，一身武艺胆略也白白虚耗。这回好了，终于又能提刀跨马、纵横沙场。我听说，前一阵杭州一战，全靠大哥率领两千兵卒，半路埋伏，才杀退贼众，夺回杭州，赢得第一场大胜。”


  
“哈哈！不过——剿杀内贼，总不及在边关抗敌来得痛快直截。”


  
“这话怎么说？”


  
“在边关，进犯我国境的是敌军，什么都不必想，拼力杀敌就是了，剿贼却不一样。那方腊贼众，虽然残狠，四处杀戮，但说起来，其中绝大多数人，原先都是安顺良民。”


  
“也是。东南一带，这些年受尽花石纲之害，官家要寻些奇花异石，圣旨一下，各地官吏便趁势生出无限事端，百般威逼索取。听说方腊原也只是个漆树园的漆工，被逼到没有活路，才做出这逆天的勾当。跟他的那些人，大多也都是穷苦至极，饿死不如闹死，才跟随了他。”


  
“你不知道，他们攻占下州县后，只要捉到官吏，便凌迟、剥皮、剁碎、烹煮、喂狗……诸般想不到的残虐之法，若不是恨到了极点，谁会做出这种事来？”


  
“他们对平常百姓如何？”


  
“方腊信奉摩尼教，穿白衣、吃素斋，崇拜日月，信奉清净、光明、大力、智慧。教众不分贫富，通财互助。方腊自称摩尼圣王，打的旗号是要解救万民于水火。他倒是还能严令部下，不许侵害百姓。但他只是个漆工，能有多少统领大军、管辖万众的本事？才几个月，就聚起十几万人，又哪里都是本分良民？自然有不少泼皮无赖、闲汉恶徒。因此，乱军所到之处，也有不少趁乱作恶的，抢劫财货、强奸妇女，诸般恶事也不少。”


  
“不管其间是非善恶，这么乱下去，总不是好事。还是该尽早擒获贼首，赶快平息这内乱。”


  
“是啊。”


  
“目前战事如何了？”


  
“杭州虽夺回来了，其他州县却吃紧，只赢了几场小战。”


  
“大哥定能重展神勇，如当年单骑斩杀西夏驸马一般，擒获方腊，为天下解难。”


  
“哈哈！我倒也想，只是方腊如今的军力，比得上西夏全国的军力。”


  
“大哥如今的胆识智谋，也远胜十七岁时。”


  
“哈哈。但愿如你所言，不为求功升官，只为天下除害。”


  
“好！这才是大丈夫之志！再敬大哥！”


  
两人一饮而尽，韩世忠神色忽然沉郁下来：“我听人说，楚澜老弟过世了，可是真的？”


  
“嗯。”


  
“说是被人谋害？是什么人？可捉到了？”


  
“那人叫蒋净，当夜就逃走了，至今没找见。”


  
“对了，清明那天正午，我见你上了一只小客船，你是做什么去了？”


  
“大哥那天也在这一带？”


  
“嗯，我正好是那天到京，船刚到这岸边，就见到你上了对岸那只小客船，我本要招呼你，才下船，到处乱起来，再找不见你了。”


  
“我是去寻蒋净……”由于事情毫无头绪，梁兴本不打算讲出来，见韩世忠问，便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哦？死了的不是蒋净？那是什么人？查出来了吗？”


  
“尸首停在那边厢厅后院，目前还不知道身份。”


  
“除了船主一伙儿，你再没见到其他人？”


  
“没有，隔壁小舱当时一定有人，不过我没见到。随后那船就不见了。”


  
“哦……”韩世忠低头沉想起来。


  
栾老拐又赶到了羊婆家里。


  
他原本指望着捞几百贯钱来养老，雷炮一死，没了事主，那笔钱只能是别家锅里的肉，白嗅。他丧气了一整天，到晚间吃饭时，仅剩的几颗牙又掉了一颗，气得他连碗都险些摔掉。心里一阵阵悲苦，一个跛脚、没牙又没钱的老鳏夫，这往后可怎么过活？


  
他连投水自尽的心都有了，走到昏黑的岸边，望着银茫茫的河水，心里陡然腾起一股怒气：我这么孤凄凄死掉，让解库那伙人白得那上千贯钱？不成！哪怕只剩这几颗老牙，咬也要从他们身上咬下几块肉来！


  
他顿时来了精神，蹬着老跛腿就过了虹桥，敲开了羊婆的门。


  
“你走吧！井里头捞鱼，白想。”羊婆一开门，立即板起脸。


  
“啥白想？”


  
“还能有啥？”


  
“你去探过了？让我进去，我还有话说。”


  
“还说啥？我点灯，你看蜡，咱们还是各照各路。”


  
羊婆说着就要关门，栾老拐一急，狠力一蹿，蹿进门里，随手把门关上了。


  
“你干啥？！”


  
“你都是个老菜帮子了，还怕我夺了你的贞洁？好了，你无儿，我无伴，眼看一天老过一天，咱们得好生谋划谋划，给自己找条安稳退路才成。”


  
“唉，多少年轻力壮的，红了眼、豁了命，都捞不到几文钱，你我两个老秋虫，能跳几寸高？”


  
“你先说说你打问到的事儿。”


  
“我今天一早就赶到那解库店主严申家外头候着了，瞅着他出了门，就赶紧钻了进去，找见了他家娘子。我给她卖过两回绣作，还算搭得上话。进去后，绕了八百里的弯儿，才弯到雷家的那笔钱。他家娘子当即就用自己儿女赌咒发誓，说她家从来不吃一文昧心钱。”


  
“她承认雷老汉放钱在她家解库了？”


  
“没。她说解库每天进出账目那么多，谁能记得清哪一笔有、哪一笔无？又说，解库只看契据，只要客人拿了契据去，哪怕赔尽家产，也不会少了客人一文钱。”


  
“这么说，就是赖定那笔钱了？”


  
“没凭没据，你能咬他？再说那雷炮不也死了？他家成了绝户，就算讨出那些钱来，照律法，也是全部充公。”


  
“雷老汉不是还有个女儿？”


  
“若是未嫁的在室女还好，兄弟在，能分到兄弟财产数目的一半；绝了户，只剩在室女一个人，家产就全都归她。可是雷老汉那女儿早就出嫁了。”


  
“你不知道？绝户的出嫁女，还是能得三分之一。若是被丈夫休了，或者夫亡无子，也和在室女一般，能得娘家全部家产！”


  
“她丈夫胖壮得猪一般，死不了。我看他们夫妇两个也情投意合，离不了。”


  
“你又不知道？雷老汉化灰第二天，曹厨子就休了雷珠娘！”


  
“真的？我怎么连一丝儿都没听说？”


  
“你是女丞相、母尚书，成天尽去办大差事，哪里顾得上这点鸡毛杂碎事？”


  
“就算真的，没有契书，哪怕钱多似山上林，也休想讨回一片叶。”


  
“那就瞪眼看着解库白吞了那上千贯？”


  
“大雁掉进他锅里，那是该他吃肉。还能有啥法？”


  
“不成！落进他锅里，就算煮熟了，我也得扯出一条腿来！”

妖篇 化灰案 第十六章 白雪、红颜


  
    <p >令敌来就，我蓄力待之，不往赴敌，恐人劳也。


    <p >——《武经总要》

  

  
雷炮临死前去了哪里？


  
王哈儿仔细回想昨天见到雷炮时的情形，那时雷炮正在欢喜自己升补了禁军，连他爹那些钱的事都忘了。说话的口气盛得吹大风一般，哪里能看到半点将死的影儿？


  
王哈儿想不出什么来，便先去找见雷炮的几个朋友，挨个打问了一转，那几个人都说那天没见过雷炮。王哈儿仔细留意，那几个人都不像在说谎。他又回到东水门外的军巡铺，偷空溜进去，在后头厨房里找见了雷炮那个厢兵伙伴付九，付九正抡着把斧头劈一块木头。


  
“你怎么做起木匠活儿了？”


  
“王承局？”付九忙停住手、直起身，擦着汗说，“厨房里石炭烧完了，去炭铺买，炭铺又断了货。眼看要煮夜饭了，那几个军爷片刻都晚不得，我去河湾那头拾了些烂木头，今天将就着烧火。”


  
“哦，雷炮死了，你知道了吧？”


  
“嗯，活活唬死我了，好生生一个人这么就殁了。昨天还刚升补了禁军呢。”


  
“昨晚他去了哪里，你知不知道？”


  
“不清楚，他在正屋桌上吃了饭，那几个军爷去城里逛，他进来和我说话，才说了两句，忽然想起什么，急冲冲就出去了。”


  
“你们说了什么？”


  
“嗯……”付九朝门外望了望，见那几个禁军都不在，这才继续放心说起来，“他让我上肉菜时，偷偷给自己留一点，可我哪儿敢啊。我还跟他吐苦水，说我自己人才没有，嘴又笨，若能有栾老拐那张嘴，也好过些。他没听完，转身就走了。果真是鬼撵着他，火急投胎去了。”


  
“栾老拐？”


  
“嗯，你别瞧栾老拐又老又跛，凭着那张缺牙的嘴，却到处都能唆些油汤油水——”


  
“嗯，那老拐子一张老嘴是会抹油。我还有些事，先走了。”


  
王哈儿心头一亮，转身离开了军巡铺。才走到路口，就看见黄三和吴七从虹桥那头走了过来。


  
“如何？”


  
“牙缝里头寻余粮，总算剔出些肉丝来。”黄三有些得意。


  
“哦？少油嘴，快说！”


  
“解库的伙计阿五和曹厨子果然有些挂搭。”


  
“什么挂搭？”


  
“每回他去温家茶食店买吃食，都要钻到后头厨房，跟曹厨子说话。”


  
“这是我查出来的。”吴七忙插嘴。


  
“哦？你是从哪里打问到的？”


  
“曹厨子自己说的。”


  
“你个呆汉，当面去问曹厨子了？”


  
“嗯。黄三去别处查了，让我在温家茶食店打问。我进去要了碗面，面都吃完了，却不知道该怎么打问，正在犯愁，几个客人进来了，店主和那个侍女都去招呼，我就趁机溜到后头厨房，直接找见曹厨子，跟他问的——”


  
“你怎么问的？”


  
“我说你认不认得香染街解库的伙计阿五？”


  
“他怎么说？”


  
“他说认得，还抱怨说那个阿五嘴最馋，每回去他家店里买吃食，都要钻到厨房，缠着他说话，见到什么肉，都要趁机往嘴里塞两口。”


  
“还有呢？”


  
“没有了。”


  
“你这么问，他没觉着怪？”


  
“他问我为啥问阿五？”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就是想问问。”


  
“然后呢？”


  
“然后我就出来了。”


  
“你个愣子！”王哈儿又气又笑，踢了吴七一脚，随后瞪向黄三，“你个黄油嘴，把活儿甩给吴七，自己快活去了？”


  
“冤枉！我跑了十几里地去打问，腿都快扭筋了，您瞧我头巾上这些汗水。”


  
“我管你扭不扭筋，问出什么了吗？”


  
“那当然。一件极隐秘的勾连都被我给挖出来了。曹厨子有个姑妈，住在城南厢纸草巷，她家隔壁有个老妇人姓何，是个稳婆。解库伙计阿五出生时，就是那妇人接的生。您说巧不巧？”


  
“哦？”王哈儿心里一动。


  
蒋冲敲着木鱼，一直念着假经。


  
灵堂内，楚家上上下下有十几口人。蒋冲横下了心，就算被察觉，最多吃一顿打，无非被赶走。就像当年在家乡时，和堂兄一起耍闹，到处捉弄人。于是他放胆混念着，念了好一阵子，似乎没有一个人察觉。他放了心，暗暗偷笑着，继续装模作样。


  
念了一个多时辰，身边那个四五岁大的孩童哭起来，说膝盖痛，跪不住了。楚沧的孀妻冯氏先柔声劝慰着，但孩童毕竟是孩童，哪里能忍住痛？冯氏有些恼，哭着责骂起来：“你个不孝儿，才为你爹跪了这一会儿，便受不得了？”虽然是骂，声音却极轻柔温婉，听得蒋冲满心受用，巴不得冯氏多骂几句。他这心里一打岔，嘴里不由得走了腔，他慌忙收住神，继续念起他的假经。


  
旁边那个眼睛细长的婢女走到冯氏身边，轻声说：“夫人，两个小哥儿已经跪了一个多时辰，这么点年纪，已经算是大孝了，该让他们歇歇了。”


  
冯氏没有应声，那个婢女转头吩咐旁边一个仆妇：“秦嫂，你带两个哥儿到后边吃些东西去。”


  
那个秦嫂答应一声，扶起两个孩童，轻步牵走了。


  
蒋冲这时已经念得口舌发麻，双腿盘曲了这么久，更是僵痛。心里好不羡慕，却一刻不敢停，继续敲打着木鱼，胡乱念着，声音越来越含混。


  
天已经黑了。


  
韩世忠虽然馋酒，但有公事在身，梁兴也被心事赘着，两人便没有尽兴喝，到六分醉时，便歇了杯。两人一起进了城，韩世忠要去内城，两人便在路口道别。


  
“梁兄弟，你那事，能收手，还是收手吧。”韩世忠郑重劝道。


  
“大哥为何这么说？”


  
“这事能和梅船扯上干连，自然极不寻常。既然死者不是蒋净，他们又没能陷害成你，这麻烦少一桩是一桩。”


  
“不是我不愿意收手，是他们不容我收手，眼下我连自己住处都不能回。另外，左军巡使顾震大哥把这事托付给了我，我已经答应了。”


  
“那你诸事当心。我还要在京城盘桓几天，有什么麻烦一定去寻我。”


  
“好。”


  
梁兴拜别了韩世忠，又赶往城南施有良家。一路上他始终留意，仍然没有人跟踪。长街夜风，吹得酒劲冲起，他不禁有些焦躁。要拼要杀，他都不怕，但始终这么影影绰绰、不明不白，连也不成，断也不成，最是熬煎人。


  
到了施有良家，他抬手敲门，半天没人应，透过门缝朝里张望，院里黑漆漆，没有一点灯光。正在惊疑，隔壁门开了，走出一个老者，是施家的老邻居。


  
“梁教头啊，你不知道？他们已经走了。”


  
“哦？哪里去了？”


  
“施主簿被差遣到西京洛阳任职，今天一早就雇了辆车，接了妻儿，去西京了。粗笨家伙都没带，全留给房主了。”


  
“是施大哥自己回来搬的？”


  
“没有，他忙公事，只雇了辆车，派了两个力夫过来搬的。”


  
梁兴听了，心里一沉。谢过那老者，转身离开。若真是职务迁转，哪里会这么急？施有良自然是得知甄辉已经送了性命，为保命，举家逃走了。梁兴不由得一阵慨叹，自己在京城虽然相识不少，但挚友只有这几个。先是楚澜遇害，接着施有良和甄辉背叛，短短三天，这两人又一死一逃，这究竟是怎么了？


  
酒力催动怅闷，念及义兄楚澜，他顾不得夜晚街头空寂，粗声咏唱起昨天所填的那阕《忆王孙》，悲意涌起，眼中竟滚出热泪来。幸而夜晚无人看见，他也无须遮掩，迈着微有些踉跄的醉步，一路放声唱着。


  
出城行了一里多地，穿过熙闹的南郊夜市，拐到一条小街，街口是一座灯火荧煌的彩楼——剑舞坊。这是一座为军营开设的妓馆，楼上楼下人影穿梭，笑声、歌声、器乐声混作一片。


  
梁兴这时酒意已经散去，他在路边略停了停，左右环顾，确信没有人跟踪后，才绕到后街的小门，轻轻敲门。片刻，一个中年仆妇开了门。


  
“一听这敲门声，就知道是梁教头。许久没来了呢。”


  
“窦嫂，那间偏房还空着吗？”


  
“紫玉姑娘一直让留着呢。”


  
“多谢！”


  
“戚妈妈在前头，紫玉姑娘还在楼上陪客。”


  
“不须惊动她们，我只是借宿一晚。”


  
“那您自己先进去，我去给您提壶热水。”


  
梁兴走进楼边一个小月门，里头是片小小庭院，凿了片水池，搭了座小亭，一湾流水，几株梅杏，靠北有一溜房舍，是妓馆妈妈及几个主管的宿房。院里这时空寂无人，月光照得地面清亮。


  
梁兴沿着窄廊走到最里头一间房门前，轻轻一推，门没锁。他进去先伸手在门边柜子上摸到蜡烛和火石、火镰，打着火，点亮了蜡烛。那蜡烛还是他最后来那晚燃剩的半截。他端起铜烛台，照着一看，屋里陈设全都照旧，仍然整洁精雅。他心里不由得一阵感念。


  
过去两年，他常来这里。那时这剑舞坊的头牌名叫邓红玉，是汴京“念奴十二娇”中的“剑奴”。萧逸水那首《念奴娇》中的“剑影凝红玉”说的便是她。邓红玉酷爱武艺，一把剑舞得碧水流云一般。她听说了梁兴名头后，亲自到营门口等候拜见梁兴，要拜他为师。梁兴见邓红玉不但姿容美艳，而且性情真率、话语爽利，当时便心神俱醉，连假意推辞两句都忘了。


  
剑舞坊的戚妈妈特地在这小院里给梁兴留了这间宿房，任由梁兴歇止出入。梁兴便倾心教邓红玉武艺，授受之际，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生出情愫。


  
然而，邓红玉名列汴京“念奴十二娇”，又是营妓，不同于坊间行团，两千贯都未必能替她脱得了妓籍。梁兴只是一名禁军教头，一个月除去两石五斗月粮，只有一贯奉钱，几辈子也攒不出两千贯。他自小只醉心于武艺，从来没想过赚钱的营生，生平第一回为钱犯愁。


  
邓红玉看出他的心事，悄悄跟他说：“不怕，钱我攒的有，只要你有心。”梁兴却有些不自在，堂堂男儿，怎么好使女人家的钱？他正在踌躇，邓红玉却染了病症，诊出来是女儿痨，不到半年，牝鹿一般健矫的身子便只剩一把瘦骨，去年春天，竟恹恹而亡。


  
过了这一年，梁兴心中伤悲才渐渐平复，此刻再回到这间屋子，又勾起旧痛。他呆坐灯前，春寒泛起，后背一阵阵发冷。想起初识时，第一次来这里，那天正下着雪，两人在院中梅树边试剑。一套剑舞罢，邓红玉原本白腻的面庞泛起一片潮红，衬着身后的梅红，明艳至极……念及此，梁兴心底悲意涌起，无以宣泄，不由得沉声吟了一阕《步花间》：


  
当时白雪忆红颜，梅在小桥边。纤纤素手呵暖，笑语慰春寒。


  
烛心短，泪痕长，又一年。雪消云散，梅落人单，怕见月圆。


  
他正满怀凄怆、低声吟咏着，门忽然被推开，一个清亮如银的声音传了进来：“梁哥哥竟然会填词？我怎么从不知道？”


  
一听声音就是邓红玉的妹妹邓紫玉。梁兴忙收住情绪，扭头望过去。邓紫玉袅袅娆娆走了进来，乌油油堕马髻，银闪闪镶玉冠，斜插一枝银步摇，缀着一串紫水晶。缠枝纹镶边的茜色锦褙子，碎瓣纹浅紫软罗衫裙。如同一枝风中轻摇的紫藤花。她的面容和姐姐红玉有几分像，但红玉眉目清朗，紫玉则俏丽媚人。


  
邓紫玉掩上门，并不走近，斜倚在门边，似笑非笑盯着梁兴：“梁哥哥这么长情，竟还记得我家的门呢。”


  
“一直说要来看望你和戚妈妈，只是……”


  
“是呢，正月十七那天，你在对面楼上，隔着街，一定是巴巴望着这边想我们呢？这么宽一条街，得带多少干粮、累坏几匹马，才能跨过来呢？”


  
“嘿……”梁兴一直有些怕邓紫玉话语锋利，忙赔起笑，“那天是被朋友强拽过去——”


  
“是呢，又绝色，又姓梁，取个名儿，偏也叫红玉。只一听这名儿，梁哥哥的魂儿怕是已经蛾儿向火一般飞扑过去了。在那边欢够了，都忘了街这边人虽然丑笨，却备好了醒酒汤、烫脚水，一直往半夜里苦等。”


  
“那天被他们强灌，吃醉了，如何回去的，我自己都不知道。”


  
“梁哥哥莫不是以为我在吃醋？哪怕这醋汴河涨水一般，也流不到我跟前。”


  
“哪里？你莫乱说。”


  
“还有我敢乱说的地儿？不过是一个红玉走了，又一个红玉来顶窝。花都一年一开、一年一败，我寒什么心呢？”


  
梁兴被她刺中心事，再说不出话，垂下头，望着灯花，深叹了一口气。


  
驻扎在京城的禁军整日无事，许多指挥营连操练都荒废了。这些禁军领了钱粮，整日想的，无非是去哪里玩乐。正月里更是如此。那天，梁兴军中的几个朋友自己没钱，正好撞见楚澜，便奉承着楚澜携带他们去游乐玩耍。楚澜便也强邀着梁兴，一起去这街对面的红绣院，说红绣院新来了个绝色女子，名叫梁红玉。梁兴一听“红玉”这两个字，心里自然十分厌拒，却没法说出口，又抗不过楚澜和那几个朋友强劝，只得一起去了。


  
那个梁红玉果然英姿出众，又会舞剑。她父兄原是禁军将校，被派遣至江南，去年年底方腊起事，禁军太平闲散惯了，陡然遇到乱贼，全然不知该如何应敌。她父兄因贻误战机被斩，合家受到牵连，她也被配为营妓。


  
她本来不叫红玉，她家院主瞧着邓红玉病亡，汴京念奴十二娇中“剑奴”的名号空了出来，始终没人能填补，便给她取名“红玉”，想扶衬起她，顶“剑奴”的缺儿。那天席间，梁兴听众人都不住声叫着“红玉”“剑奴”，不但刺耳，更加刺心，又不能说什么，只得闷头喝酒，将自己灌醉了事，最后被朋友雇车载了回去。


  
“当时白雪忆红颜，梅在小桥边……”邓紫玉忽然轻声吟道，随即又轻叹一声，“姐姐也算不亏，走了一年，还有人念着她，给她填词……”


  
梁兴听了，却心生疚意，这一向，他已经不再像往日那般，时时会念起邓红玉……


  
“梆当”一声，小木槌跌落到地上。


  
蒋冲猛地惊醒，忙先向旁边望去，这时已近深夜，冯氏仍静静跪在楚沧灵位前，微垂着头，并没有看他。她身后七八个仆婢，几个跪着，几个靠墙站着，全都在打盹儿。只有那个细长眼的婢女还清醒着，她跪在冯氏身侧，扭头朝蒋冲望了过来，眼里微露出些笑。


  
蒋冲脸一红，忙伸手去抓木槌，木槌却滚到了身前两尺多远的地方，够不着。他的腿已经盘曲得僵硬，动不了分毫，只得尽力伸直手臂，够了半天，才总算够到。他攥紧木槌，敲动木鱼，又继续胡念起来。


  
从中午进来开始念，只在傍晚歇了片刻，吃了点斋饭，净了个手，而后便一直念到现在。他的嗓子早已干哑，越发听不出在念什么了。浑身更是疲乏得几乎要瘫化。他一边念，心里一边抱怨，好不想，歹不思，偏生要捡这么一桩苦差事来做。从小到大，虽然从没富裕过，却也从没遭过这种罪。


  
然而，他却不能停。


  
不知道又念了多久，他又昏昏欲睡，木槌再次从手中跌落。他忙又惊醒，伸手去捡。扭头见那个细长眼婢女凑近冯氏，轻声说了句话，冯氏点了点头。那婢女便站起身，后面两个仆妇也忙都站了起来，一起扶起冯氏，搀着她向后面走去。


  
细长眼婢女回头朝蒋冲说：“师父今天也歇了吧，明天再念。”


  
蒋冲如同听到大赦，忙点了点头，刚要爬起来，却见膝盖旁边有个小纸团，不知什么时候丢在这里的。他微一纳闷，伸手将纸团抓在手心里。这才费力爬了起来。


  
一个年轻男仆擎着盏油灯，走过来说：“请师父跟我来。”


  
蒋冲腿僵得动弹不得，拍打了一阵，这才勉强能走，连瘸带跛，跟着那男仆走到西边一个小院。那男仆打开右边第一扇房门，将油灯递给蒋冲：“师父就在这间厢房安歇吧。”


  
蒋冲道声谢，接过油灯，慢慢走了进去，房间里布置得十分清整，陈设比堂兄蒋净家的客房要雅气许多。他见那男仆回身走了，便关上了房门，将油灯放到桌上。


  
想起手心里那个纸团，他忙凑近灯光，小心展开，是撕下来的一小角白纸，上面写着两个字：


  
救我。

妖篇 化灰案 第十七章 窃入、虐待


  
    <p >释实而攻虚，释坚而攻脆，释难而攻易，此百胜之术也。


    <p >——《武经总要》

  

  
颜圆等父亲睡熟，小心起身，轻轻打开了窗户，窗外是后街。


  
他伸头出去探看，已近十五，外头月光明亮，照得地面白亮亮的。但小街一片寂静，并不见人，只有街口的茶铺檐下还亮着一盏灯笼。他轻轻爬上窗台，小心翻了出去，左右仍旧寂静无声，只有屋里传来父亲深匀的鼻息。人老了睡得浅，他父亲白天忙活累，睡得却很沉。


  
他回手将窗扇轻轻掩好，轻步向外走去。到了街口，他先停住脚，朝那茶铺觑探，柜台边的木桌上还亮着一盏油灯，店里只有一个伙计，趴在那桌上，埋着头，看起来是睡着了，才忘了吹灯关门。颜圆忙加快脚步，绕过了那茶铺，沿着香染南街向南行去。


  
已近半夜，路上行人极少，许久才见一个，他仍怕被人撞见，尽量躲在街边树下暗影里行走。走了一里多路，过了三个街口，他折向东边的香油巷，又拐进铜锣巷。几天前他就来过这里，认下了那院门。才进巷口，巷子里便传来狗叫声，一只狗一叫，三五只狗也跟着一起叫起来，而且彼此斗劲一般，越叫越响。颜圆吓得赶紧退到了巷口外，顿时没了主张。


  
他站在街边的暗影里，想了半晌，却想不出什么办法让那些狗不叫。正在烦乱，街那头月光下走来一个人，走近了，颜圆才隐约看清，是个十来岁的小厮，一手提着个用细绳络着的大陶瓶，一手挽着个篮子。应该是去勾栏夜市卖茶的小厮。颜圆本不想让任何人瞧见，但看到那小厮挽着的篮子，里面应该是零碎吃食。这时实在没有办法，他只得迎了上去：


  
“你篮子里是什么？”


  
“干果。剩的不多了，客官想要？”


  
“只有干果？我看看。”


  
颜圆尽量低着头、侧着脸，不让那小厮看清自己模样。小厮放下陶瓶，揭开篮子上盖的布，月光下，里面排着些草编的小筐，大多数都已空了，只有梨条、胶枣、枣圈和核桃，也都已剩得不多。颜圆想了想，狗虽说最爱吃肉，其他能吃的，也没有不馋的。


  
“梨条、胶枣、枣圈这三样我全都要了。”


  
“只剩这些，通共算您二十五文钱。”


  
小厮从篮子边取过一张油纸要包那些干果，颜圆听到纸有响声，忙取出帕子，让小厮把三样都倒在帕子里，从腰间解下钱袋，数了二十五文给了小厮。而后先假意往街外走去，等那小厮走远后，才又回到香油巷。


  
才走进巷口，最外那院里的狗又叫了起来，巷里其他狗随即又跟着乱吠。颜圆已经抓了一把干果在手里，忙走到那院墙边，那狗叫得更凶了，颜圆朝着狗叫声，将一把干果抛了进去，那狗果然迅即止声，开始乱嗅乱舔。其他狗却仍在叫，颜圆忙又抓出干果，边朝巷子里走，边挨次朝狗叫的院里抛。那些狗得了吃的，全都消停下来。干果细碎，散落在各处，正好拖延时间。


  
颜圆赶紧走到巷子最里倒数第二家，随即从怀里取出一串钥匙，三小二大，一共五把，他紧紧捏着五把钥匙，不让碰出响声，先挑出一把大的，摸到那门锁，试了几回，才终于对准钥匙孔，插进去后拧了几拧，打不开。他忙换另一把大钥匙，又试了许久，还是打不开。


  
他顿时慌起来，钥匙怎么不对？虽然明知道三把小钥匙更不是，他仍一把把都试了过来，都不成。他险些跺脚骂起来，正在焦躁，忽然听到旁边一个院里似乎传来人声。他忙捏着钥匙串，快步走出巷子，气惶惶原路返回。


  
刚才那院是雷家，这串钥匙是雷老汉的。雷老汉化灰不见后，由于没有尸首，开封府便没有派仵作，只让一个老文吏过来查了查，自然什么都查不出来。那老吏让颜圆把雷老汉落在地下的那些零碎物件都包起来，当作物证先收管着。


  
雷老汉于钱财上极节省，一辈子积蓄不少，放在秦家解库生子钱。雷炮本能继承一大笔钱财，却没找见钱契。这几天雷炮一直在和秦家解库闹，秦家解库却声称雷老汉两年前就把钱全都收回去了。为此，雷炮还向颜圆询问过打官司的事情。今天雷炮猝死，颜圆顿时动了心。雷老汉那般小心的人，契书一定是藏在家里某个隐秘角落，只是雷炮蠢笨，没找见。


  
于是，颜圆便偷偷取出那串钥匙，想趁夜溜进雷家，细细找一找。可谁知道，雷老汉这串钥匙里竟没有开院门的。


  
温家茶食店早已打烊关门，店主夫妇和其他伙计都去安歇了。


  
曹厨子呆坐在自己宿屋里，没有点灯，门也没关死，留了一道缝，隔着中间庭院，正好能斜斜望见前面的店堂，他在等珠娘。珠娘正在那里收拾桌椅。她性子慢，做活儿又过于细致，别人一顿饭工夫能做完的，她要三顿饭。仅这一条，就让曹厨子的娘看不上珠娘。


  
当然，他娘从一开头就瞧不上珠娘。娶进门第一晚，亲朋们终于闹完，各自散后，曹厨子才进洞房，他娘就猛地推门赶进来，看着脸色极恶，厉声让曹厨子先出去。曹厨子顿时蒙住，但他父亲死得早，他娘守着寡辛苦抚养他成人，他一向极听话，因此没敢问，忙出了房门。他本想在窗边偷听，他娘却已跟出来，命他到院门外头去，他只得又出了院门。他娘随即关上院门，插上了门闩。他忙扒着门缝往里瞧，他娘气冲冲走进洞房，又关上了屋门。曹厨子只隐约听到那屋里传来娘的骂声、珠娘的哭声。过了半晌，他娘才出来了，给他开了院门，冷声吩咐他：“不许你去那房里睡！”


  
曹厨子越发吃惊，看娘瘦脸上的皱皮拧颤着，是动了真怒，哪里敢问？他家只有两间卧房，他只小心问了句：“娘，我睡哪里？”


  
“睡我房里，把柴房里那只竹床搬进去。”


  
他一肚皮纳闷，却只能从命。翻来覆去挨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一瞧，他娘坐在堂屋里，脸仍黑冷着。珠娘站在院子里，低着头，两只手不住绞拧着。曹厨子见情势这样，也待在原地，不敢出气。


  
他娘瞪着珠娘，目光刀子一样，冷着声吩咐：“茅厕里的竿子，戳屎呢？没见你丈夫起来了？端洗脸水去！”


  
珠娘忙转身去了厨房，半晌，端着一木盆水小心走了出来。


  
“怪道是脏窟子里爬出来的没廉耻娼妇，我家洗菜盆便是洗菜盆，谁拿来洗脸、洗腚的？”


  
珠娘顿时愣住，一双眼红肿着，自然是哭了一夜。这会儿又要流出泪来。曹厨子看着心疼，忙偷偷朝她使眼色、撇嘴。半晌，珠娘才留意到，忙将那木盆端回厨房，又跑回来，拿起堂屋墙根斜靠着的铜盆，进去打了水，小心端了出来。他娘站起身，过去伸出手指，试了一下水温，随即手臂猛然一挥，将那盆水扣翻在珠娘身上，铜盆掉落在地，“咣当当”滚了颇远。珠娘下半身全被泼湿，她吓得顿时哭起来。


  
“你个黑心黑肠的烂娼妇，竟要谋害亲夫、烫死我儿子？”他娘厉声骂道。


  
“娘……”曹厨子再忍不住。


  
“住嘴！从今天起，不许你看她一眼，跟她说一个字！你告的假也不必休了，吃过饭就去茶食店吧。”他娘说完转头，瞪着珠娘又厉声喝骂，“哭什么丧？赶紧打水去！你丈夫洗了脸，得赶着吃饭，好去挣米菜钱，他是正经人家的男儿汉，不是那等猪狗滥贱货。”


  
珠娘忙擦掉泪水，过去捡起铜盆，又打了水出来。曹厨子怕他娘又要发难，忙抢上前接过盆。幸而他娘没再发作，只说：“她这双脏爪子，不知摸过多少污秽腌臜，你也不必等她煮饭了，去店里随意吃一些吧。”


  
曹厨子正担心让珠娘煮饭，不知道又会招致些什么怨怒。忙胡乱洗了把脸，跟娘说了一声，便逃难一般出了院门，临到门边，他扭头偷看了珠娘一眼。珠娘正端着那盆残水，左右望着，不知道水该泼到哪里，满脸满眼的慌怯、从头到脚都战战兢兢的。曹厨子不忍心多看，忙转身离开了。


  
接下来几天，曹厨子在店里做完活儿回去时，夜已深了，珠娘都躲在卧房里，他娘的脸色始终不好看。清早，他一起身，珠娘便把洗脸水端到他面前，而后便躲进厨房里。两人偶尔对一眼，都慌忙闪开，话更没说过一句。曹厨子只偷眼瞧见，珠娘相貌虽然平常，但皮肤还是有些细腻，尤其袖口露出的一段手臂，羊脂一样。只要瞅见，曹厨子都忍不住要咽口水。心里不由得埋怨母亲，不知什么缘故，把这个媳妇当作几辈子的仇敌一般。自己好不容易娶到媳妇，却只能白吞口水……


  
想起那天的情景，曹厨子不由得闷闷叹了口气，现如今，竟又落回到这地步。


  
这时，珠娘终于收拾完了，端着油灯，轻步走到庭院中。曹厨子忙坐直了身子，然而，珠娘并没朝他这里走来，而是径直走向了左边自己的宿房。那原是堆柴炭杂物的半间棚子，珠娘回不成家，才求了店主，把那间棚子简单收拾出来，让她暂住。


  
曹厨子不死心，仍坐着等了一会儿，听着珠娘走进那间棚子，随即传来关门声。那扇门的门轴坏了，关起来声响极大。但随后，整个庭院都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自己重重呼吸声。又过了片刻，那棚子里透出的灯光也灭了。


  
她不过来了。今天傍晚自己偷偷求她时，她也并没有答应。


  
曹厨子心一沉，不由得恼恨起来，从袋中摸出一把铜钥匙。那把钥匙是从珠娘那里找见的。自从他们和离了婚姻，曹厨子便时时不放心，只要得空，就溜进珠娘住的那间棚子，去查看一番。今天下午，客人走完后，店主让珠娘去买盐醋酱料。曹厨子又趁机溜进那间棚子，棚子很窄，物件又少，一眼就能扫完。连褥子和破床底下都搜看过后，并没发觉什么。曹厨子临要出去，一眼扫到枕头边的那个装首饰的黄杨木的小木匣。那是珠娘从娘家带过来的，但里面并没有什么值钱的首饰，不过几件铜钗、骨簪、木头篦子。曹厨子前一次就查看过，他不放心，又取过那木匣，打开一看，里头多了把铜钥匙。以前并没见过。


  
除了娘家，珠娘并没有其他用得着钥匙的地方。他哥哥不让她回家去住，她也一直没有娘家的钥匙。这钥匙从哪里来的？曹厨子猛然想到雷炮昨晚被人杀死，难道……他不敢久留，忙揣起那把钥匙，将木匣放了回去，匆匆回到厨房，半晌了，心仍乱跳不止。


  
他的心思原就有些钝，遇到这样的事，越发闷乱起来。他原想今晚好好问问珠娘，珠娘却没过来。他摸着那冰凉的钥匙，闷坐了半晌，忽然想起雷老汉那天去军巡铺见雷炮时，临走丢下一句，说卧房门坏了，让雷炮开门小心些。为此，雷炮过来时，气哼哼地骂了好几道。


  
不对，我那老岳丈绝不是平白说这句话。他常日说话行事都极谨慎，攒了那许多钱，又只有一个儿子，他这话恐怕是句暗语，在说那钱。


  
曹厨子心又猛跳起来，摸着那把钥匙，踌躇了半晌，终于鼓足了气，站起身打开后窗，费力爬了出去。


  
月光明亮，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曹厨子手里紧捏着那把铜钥匙，忙快步进城，往香油巷赶去。四下里一片寂静，只听得见自己唰唰的脚步声。他极少走夜路，心里有些怕，但想起珠娘和他爹那些钱，也顾不得这些了。走出一身大汗，才终于到了香油巷，巷子里原本十分安静，他一走进去，顿时响起狗吠声，而且是好几只狗。他累得直喘，也顾不得这些了，快步走到雷家院门前，就着月光去开门锁，捣了几次，才插进去，一拧，“咔嗒”开了。


  
狗仍吠个不停。他忙轻轻推开院门，闪身进去，随手关好。这是一院三进的房宅，满地的月光，前面三间房却都黑洞洞的。他后背有些发寒，但狗叫声催着，容不得犹豫，忙快步走到中间堂屋门前，门虚掩着，并没锁。他忙轻轻推开，钻了进去，随手掩上了门。


  
每到年节，他都要来拜问岳丈，知道火石、火镰放在左手墙边的柜子上，便过去伸手摸到，打着，点亮了留在那里的半根蜡烛。四处一照，到处都蒙了灰，屋里一片死寂，外面的狗叫声也已经停歇。他又有些怕起来，但还是强忍住，慢慢走到后边岳丈的卧房，那门开着，里面黑冷冷的，没一丝人气。


  
他不敢朝里望，举着蜡烛赶紧去查看门框。两边门框里外上下都看了一道，并没发现什么。他又扳住门框，摇了摇，这门框年份久了，的确有些松，不过看不出哪里能藏东西。他不死心，又一寸寸摸着，仔细查找了一遍，连门槛都细细摸过，仍没发现什么。只有顶框太高，看不详细。他进去搬过床边一只木凳，费力爬上去，摸着细细查看顶框，仍然没有。他有些沮丧，爬下来坐到凳子上，喘着气，盯着门框乱寻思。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来，岳丈说门框，未必非得是门框，门扇里更好藏东西啊。


  
他忙又去查看门扇，两边上下都查了个遍，仍没有。他又爬上凳子，举着蜡烛去照门扇顶端，一照之下，险些叫出声：门扇顶上灰尘中有几个指印，是新指印！


  
他仔细看那些指印，似乎是将顶端中间一条木板抠开过。他忙也伸手去抠那块木条，果然，木板是松的，略费了些力就抠了起来，底下露出一个槽，足够藏一个纸卷。


  
不过，那槽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难道已经被雷炮或珠娘取走了？


  
他一阵恼闷，却又没法。只得吹熄蜡烛，出了院门，锁上了锁。那几只狗又叫起来。他被吵得火起，几乎要高声吼骂两句，但终于还是忍住，气哼哼快步离开了那巷子。


  
狗叫声停止后，一个人从雷老汉卧房的床底下钻了出来，是王哈儿。


  
王哈儿在黑暗中轻轻拍掉满头满身的灰尘，摸了摸怀里那卷纸，仔细揣好，悄悄翻过墙头，跳进了自家院子。


  
今天下午，王哈儿从军巡铺厢兵付九那里探问到，雷炮临死前应该是去见栾老拐了。王哈儿忙去汴河边寻栾老拐，找了一圈都没找见，便去温家茶食店吃饭，那会儿店里人多，和珠娘也说不上话。他要了一小碟糟鸭，打了一小碗酒，慢慢吃着想事。过了一会儿，他看见梁兴也走进店里，想去问问梁兴查钟大眼那只船的事，但又不敢贸然开口，便忍住了。


  
碟子里的鸭肉要吃尽时，王哈儿心里一动，忽然想起了雷炮说过，雷老汉最后一次找儿子雷炮时，就拎着一只鸭，是珠娘给他的。他让雷炮回家去吃，雷炮推故没去，雷老汉性子臭倔，没再强求，但临走了，又说了句不着三四的话，说什么门框坏了。


  
王哈儿心里一颤：这恐怕是留的暗话。


  
王哈儿虽然也眼馋过雷老汉的那上千贯钱，不过馋也白馋。但眼下雷炮已经死了，珠娘又毫不知情，若雷老汉真的把钱契藏在门框里，这么多钱，哪里有不要的道理？


  
看着天已经黑下来，他慢慢回到家里，和父母、哥哥闲说了些话，便各自睡去了。等到四邻都静下来，他才悄悄走到院里，踩着墙角那堆杂物，翻墙跳进了雷家。当年他就是这样，趁着雷家没人，翻墙过去和珠娘私会。现在回想起来，当年若没有耽搁那婚事，珠娘早该是自己的人了，这房宅和那些钱正正当当也归他了。


  
他叹着气摸进屋，到后面卧房，点着了带来的蜡烛，也是里外上下搜寻遍了，才想到门扇顶上，踩着凳子一看，上头果然有些指印，一条木板似乎是活的，用力一抠，果然抠了起来，底下一个暗槽里果然塞着一卷纸。他刚取出那卷纸，就听见院门响，吓得他赶紧扣好木板，吹熄蜡烛，放回凳子，匆忙钻到床底下，躲了起来。窥到进来的竟是曹厨子，他极力屏气忍着，才没笑出声。


  
挨到曹厨子离开，他才小心翻过墙，轻步溜回到自己房里，轻手关好门，赶忙点着油灯，展开了那卷纸。他虽然认不得几个字，但一看也知道那是一张官印契书，“雷安”两个字他也见过几次，记得。最要紧的是，数目字他都费力学过、死死记着，看到这契书上写的钱数，他惊得眼珠都鼓了出来：


  
两千六百贯！

妖篇 化灰案 第十八章 春疾、亡魂


  
    <p >兵非益多，足以并力料敌取足而已。


    <p >——《武经总要》

  

  
邓紫玉仍倚在门边，一直望着坐在桌旁烛边的梁兴。


  
提到姐姐邓红玉，梁兴立即垂下头，不愿再说话，那张原本英武雄迈的脸也黯了许多。她自己顿时也没了情绪，一恼，转身开门就出去了。耳朵却仍听着身后，梁兴一声不出，似乎连头都没有抬。她越发气恼，门也不带，快步离了那小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恼，她心里并没有多中意梁兴，她爱的是那些风雅文士，梁兴性子粗豪，没有一丝儿风情，只是对姐姐邓红玉很忠心。这种忠心，邓紫玉自己也相识得有好几个。但身为营妓，要这忠心有什么用？到头来仍旧各走各路。哪怕真有人愿意花许多钱，赎了你、娶回家，也不过是头年鲜、二年厌，三年往后，仆妇一般。因此，看到姐姐和梁兴生了情，她并不羡慕，更不嫉妒，只是冷眼瞧着，偶尔打趣打趣。至于她自己，她早已想好，先就在这绮罗歌宴里得过且过，能乐就乐，能醉就醉。等欢乐够了，年长色衰时，就剃了头发，出家为尼，清清静静了此余生。


  
那我为什么要恼？她很纳闷，难道是为那首“当时白雪忆红颜”？这阕词的确清新如画、情致深永，依梁兴常日的文墨根底，绝填不出，她相识的那些文士，除了坊间词人萧逸水，其他人也都填不出。怕是情之所至，偶然而得。邓紫玉心里不由得暗暗想，这样的词，该写给我才对。但转念一想，这词再好，姐姐也听不见，我才不要。我宁愿被人活着骂，也不要被人死了念。


  
她不由得笑了一下转到正楼，正要上去，忽听到身后有人叫：“紫玉姐。”回头一看，是后门窦嫂的侄儿窦猴儿，常日在街坊间卖香药花朵，十八九岁，精精瘦瘦的，挎着个竹箩，一对小眼，老鼠一样。


  
“猴儿，打问到什么了？”邓紫玉忙问。


  
“她家仍说是着了病，还在调养。”


  
“究竟什么病？”


  
“那些仆妇都说是犯了春疾。”


  
“有那么重？”


  
“说是痰症，不轻呢。”


  
邓紫玉听了，心里暗喜。


  
她是让窦猴儿去打问对面红绣院的梁红玉。梁红玉不但用了她姐姐的名字，更要抢“剑奴”的名号。这让邓紫玉极不痛快，就使钱让窦猴儿替她留意梁红玉，找些漏子出来，好整治整治她。


  
这一阵，梁红玉一直不见客，原来是生了病，最好生烂她那肺，让她当个“痰奴”。


  
“你上回那两枝江南纱花，其他姊妹见了，都想要，你去寻戚妈妈吧。”


  
“好嘞！”窦猴儿刚要转身，忽又停住脚，“对了，姐姐，我还发觉一件事，有些奇怪。”


  
“哦？什么事？”


  
“前一阵，我在东水门外瞧见一个年轻妇人，脸上生了一大片紫癍，在船上给人帮工。前天我去对面红绣院，瞅见那紫癍脸妇人竟也从后门进去了。”


  
“这有什么？”


  
“她上了楼，去了梁红玉的房里。”


  
救我。


  
蒋冲坐在楚家西院厢房的桌前，对着油灯，看着纸条上这两个字，心里十分惊怪，不知道这纸团是无意中滚到自己身边，还是有人特地丢给他的。


  
纸条上两个字，是欧体楷书，蒋冲跟着堂兄习字时，练的就是这个体，因此很眼熟。第一个“救”字写得很工谨，第二个“我”字前几笔也还成，最后两笔则显得很仓促，尤其最后一撇，像是胡乱一划，拖得又粗又长。看起来似乎是偷偷写成，还没写完，就有人进来，写字人慌忙收笔，最后一笔才拖这么长。


  
蒋冲仔细回想，晚上念经时，一直没见这个纸团，应该是最后一次犯困时，滚到他膝盖边的。


  
他是单独坐在灵堂供桌的左边，离他最近的一圈都是女人。右边是冯氏、两个孩子和那个细长眼的婢女，她们后面是三个仆妇，蒋冲身后还跪着三个女仆。两个孩子中途回去歇息了，剩下这八个女人，离蒋冲都差不多远。不知道是哪个丢的纸团？当时所有人都很疲惫，大家昏昏欲睡中，有人偷偷丢一个纸团，很难被发觉。


  
蒋冲又仔细回想那几个人的神情，冯氏始终悲戚，细长眼婢女则很镇定，一直不忘照料冯氏和两个孩子，其他几个仆婢则都沉着脸。八个人中，并没有谁露出要求救的神色。


  
蒋冲原本疲乏之极，这时全没有了睡意。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来，便开门轻步走了出去。月光明亮，四下寂静，窗户都黑漆漆，人都睡了。不知道堂兄当时住的哪间房，又是在哪里犯的凶事？他站了一会儿，又小心走出小院。西边传来一阵狗吠，听着是群恶犬。他没敢过去，扭头见前院门边那间小房的窗户还亮着灯。他轻轻走过去，透过窗纸缝一看，是那个招他进来的门仆老何。他过去轻轻叩门，老何开了门。


  
“小师父，还没歇？”


  
“老人家，口渴得很，跟你来讨碗水喝。”


  
“唉，这些人竟连茶都不给备一壶，小师父快进来。这茶水都凉了。”


  
“有茶就好，多谢老人家。”蒋冲接过茶碗，慢慢喝着，酿了酿语气，才叹道，“世间万事果真是逃不出‘因缘’两个字。前几天，小僧连着梦见一位施主，说是姓楚，被人谋害，凶手却全然没事。他的亡魂不得解脱，求我替他超度。谁想到今天真的就来这里超度，恰好也姓楚。”


  
“莫不是我家二官人？”


  
“哦？”蒋冲装作十分吃惊，忙仔细询问。


  
老何长叹一声，慢慢将楚澜的死因讲了一遍，最后说：“那凶徒杀死二官人就逃走了，官府四处通缉，至今没捉到。”


  
“不过，给小僧托梦的那位楚施主说，众人都错认了凶手。”


  
“错认？不会，那晚我亲眼瞧见的。”


  
“那个凶徒手里当时真的提着刀？”


  
“怎么不是？”


  
“二官人那时已经受了伤？”


  
“嗯，胸口插着刀，血流到了地上，都不动弹了。恐怕那时已经没气了。”


  
“屋里会不会有其他人？”


  
“二娘子跑出来后，那屋里就只有他们两个，那屋子就在小师父你住的那间厢房的斜对面，房间就那么大，我是在台阶下往里望，藏了人不可能看不见。”


  
“但是，老人家您没看见蒋净动手行凶？”


  
“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除了那个畜生，还有谁？难不成是二娘子动的手？二官人一身武艺，寻常男子，三两个都近不得身。那蒋畜生身手比我家二官人似乎还要强些。”


  
蒋冲不好再多问，喝完了茶，道声谢出来，回到西头那个小院。他那间房也黑洞洞的，门没关，油灯怕是被风吹熄了。还好月光明亮，他站在门边看了看斜对面，老何说堂兄当时住的就是那间，房门关着，黑沉沉、冷寂寂，像是关了一屋子秘事冤情……


  
颜圆一夜没睡安稳，一早又被窗外叫卖声吵醒。


  
他父亲坐在对过的小竹床上，已经在穿衣裳了，看神色丝毫没有发觉昨晚的事。颜圆放了心，爬起身，敞披着袍子，打着哈欠，刚开门出去，就见舅舅迎头走了过来，脸色照旧冷沉沉的，开口就说：“明天十五了。”


  
颜圆忙赔着笑说：“爹已经备好了。”


  
他舅舅盯了他一眼，鼻子里微哼了一声，没再言语，转头走了。颜圆望着舅舅瘦羊一般的背影，心里又骂了句：老吝鬼，啥时短过你一天、缺过你一文钱了？亲人跟前都这样，怪道这么干瘦。


  
他舅舅名叫王柄，年近六十，家底丰足，在这香染街口开着这家大客店，门首高高一面木招牌，上写着“久住王员外家”。颜圆和父亲原先在苏州家乡，他父亲是个泥塑匠人，手艺精熟，一家人生计原也过得去，还供颜圆去学里读书。谁知道他娘得了肝症，到处寻医求药，家里一点薄蓄用尽，又借了债，却仍没能保住他娘性命。债主催得紧，父子两个没有办法，只得偷偷逃离苏州，来汴梁投靠王柄。


  
王柄见了他们，连一丝笑都不见，在后院腾了间小房，让他们父子居住。托人引介颜拾进了京城泥塑行，日常能在佛寺道观里寻些活计。王柄见颜圆识字，又给他在厢厅谋了个书手的吏职，每个月能有三贯职钱。这样，他父子两个算是在京城安顿了下来，倒比在苏州时松活了一些。不过，他舅舅王柄说亲归亲，房子不能白住，这间房每月至少能赁一贯钱。看在自己妹妹的情分，只收八百文，从他们到的十五那天算起。


  
颜圆听了十分气恨，一贯钱在苏州郊外能租一院宅，何况又是亲舅舅。他父亲颜拾却十分感恩，每月十四都会把房钱准时交上。至于家乡欠的那五十多贯债，颜圆想那些债主追不到汴京，不必再管，他父亲颜拾却信佛，说今生债，今生完，不能欠到下辈子给人变牛变猪还。因此，父子两个每月的钱，除去食住，全都省下来攒着还债，一文钱都不轻动。


  
颜圆低头看了看披在身上那件旧布袍，不由得叹了口气，哪天才能像别人那样鲜鲜亮亮过两天？正叹着，忽然听到屋里他父亲唤。他转身进去，屋子很窄，搭了两张小竹床，一张旧桌子，一架旧柜子，墙角堆了些破旧杂物。


  
他父亲坐在床边，刚数完一大串铜钱，系好了绳子，提起来说：“把这房钱赶紧拿去给舅舅。”


  
“我赶着去厢厅，晚上再给也不迟，钱又没腿，能跑了？”


  
“你舅舅都来催了，你去厢厅也得从门前走，难道翻墙出去？”


  
颜圆只得接过那串钱，沉甸甸抱在怀里，转头要出去，他父亲又说：“这儿还有七百文钱，你拿去买件新衫子，再买双新鞋。你身上这件袍子都磨破了，这还是你娘没病那时节，给你裁缝的。这是夹衣，天看着热了，也穿不得了。”


  
“欠的债还缺二十贯吧，这钱忍心花？”


  
“那债是我借的，你莫管。来京城三年了，你一件新衣裳都没添过。整天又在四处干办公事，穿得这样，人瞧着不好，我这心里也一直都过不得。”


  
“我这件还好好的，倒是爹，你该买件新的，你这件前后上下，缝补了多少处了？”


  
“我这年纪了，又是做粗活，怕什么？你正当年，该穿得齐整些。快，拿去。”


  
“先放着吧。”


  
颜圆忽然有些心酸，眼泪差点涌出，忙抱着那串钱，扭头出了门，长呼了两口气，把泪水逼回去，顺了顺气，这才走去前堂里。他舅舅正在柜子边算账。甥舅两个像是不相识一样，一个付钱，一个收钱，一个字都没讲。


  
出了客店，颜圆闷闷走到厢厅，厢长还没来，只有那个跑腿的小吏曾小羊坐在旁边条凳上，仰着头，食指塞在鼻孔里，左旋右旋地正在抠鼻屎。见颜圆进来，曾小羊忙收回食指，在衣襟上裹着擦了擦，笑着说：“圆子哥，那雷炮的尸首还放在后院房里，开封府再没派二道仵作来查验。”


  
颜圆“嗯”了一声，没答言。心里却暗想：昨晚去雷家寻雷老汉的钱契，钥匙却不对。奇怪，雷老汉身上那串钥匙中竟没有开院门锁的，难道之前就被人偷走了？或者一起化成灰了？


  
那天雷老汉化灰后，他去白家酒肆查问时，店主竟说雷老汉化灰前，颜圆的父亲还和雷老汉一起吃酒。颜圆回家后，专门问了父亲，他父亲听了，吃了一惊。说下午做完了活儿，有些累，就先去白家酒肆喝两杯解解乏。进到那店里，只有三五个人，他照旧要了一瓶低等酒，一碟盐豆。寻座位时，见雷老汉独自坐在墙角那桌，就坐过去，想和他说说话。雷老汉却似乎有心事，只偶尔答两声。他便也没多说，自己喝完了那瓶酒，就先走了。走时跟雷老汉道别，雷老汉也只点了点头，眼都没抬。


  
颜圆觉着雷老汉化灰这事太古怪，查也无从查起。倒是他留下的那钱契，该仔细查一查。


  
雷炮被人杀害，是为那钱契？但仵作昨天验尸时，已经搜过他全身，只见了一纸厢军升补禁军的文书，此外就只有一方脏帕子、一个钱袋，里面几十文钱，还有两把钥匙。那两把钥匙中的一把应该是开院门锁的，仵作查验完后，仍放回那钱袋里，掖在雷炮怀里。


  
颜圆望着曾小羊，想了想，摸出十二文钱，说：“我早起没吃东西，你去虹桥丁豆娘摊子上给我买两个豆团来，你也吃两个。”


  
曾小羊先有些不乐意，听到末一句，笑着抓过钱，颠颠跑了。颜圆忙从柜里取出厢厅的钥匙串，快步走到后院，打开杂物间房门，一股腐臭气立即漫了出来，两具尸首已经开始发臭了。颜圆顾不得这些，走到雷炮尸体前，从他胸前衣襟内掏出那个旧钱袋，快速摸出那两把钥匙，看了看，大小样式都差不多，不知哪把是雷炮家院门锁的。他把两把都揣进怀里，又从自己便袋里取出雷老汉那串钥匙，解下最大两把，塞进雷炮的钱袋，放回他怀中。随后，赶紧出去锁好房门，赶回到前厅，才喘两口气，曾小羊已经跑回来了，两只手拿着三个糍糕，嘴里嚼着，嘴角粘着糍糕的芝麻，他咽尽后才说：“丁豆娘没出摊，她隔壁卖胡饼的说，已经几天不见她来了，我就去买了四块糍糕，成不？”


  
颜圆没答话，只点了点头，伸手要去接，想到自己刚摸了尸首，忙说：“我去洗个手。”他走到后院水缸边，刚舀出一瓢水，前厅忽然响起一阵嚷声，是个老妇人的声音，听着像是鱼儿巷的羊婆：“要命啦！死人啦！”


  
梁兴一早赶到了汴河虹桥。


  
他想到了一个人——钟大眼客船上帮工的那个紫癍脸女子。除了她，那船上其他人都找不见了。清明那天，他在米家客栈前见到那个女子，当时并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奇诡，只简单问了几句，该再去仔细问问。


  
梁兴刚走进米家客栈，店主米正就笑着迎了出来。


  
“梁教头早啊，是吃早饭？”米正四十来岁，瘦瘦的，眯缝眼。


  
“米大哥，我是来打问一件事。”


  
“哦？什么事？”


  
“有个脸上生了一大片紫癍的女子，不知米大哥见过没有？”


  
“梁教头说的是曾娘吧？”


  
“曾娘？”


  
“嗯，这一向都在这一带，帮人做些杂活。”


  
“她家在哪里？”


  
“这个……我倒不晓得。阿根！”米正扭头唤来一个瘦高个的伙计，“你知不知道曾娘家住哪里？”


  
“她说她家在东明县，离这儿有三四十里地呢。赶不回去时，她就在人家船上借宿过夜。她脸生得那样，倒也不会出什么事，呵呵。”


  
“她现在何处？”


  
“这两天都没见她了，怕是跟着哪只船走长程去了。”


  
梁兴只得道谢离开。那个紫癍脸女子只是帮工，钟大眼船上发生这些事极严重，恐怕不会让她知道，而且当时她也已经下了船。


  
他边想边慢慢走上虹桥，忽然听到有人唤，扭头一看，是张择端，仍背着那只画箱。


  
“张待诏？”


  
“梁教头，那天你问起那只客船，我回去后又想起一件怪事。那天你进了那船舱，果真只见到一个人？”


  
“嗯。”


  
“这么说，那船上凭空少了两个人。”


  
“凭空少了两个人？”


  
“嗯……那船上除了钟船主夫妇、那个紫癍脸年轻妇人和三个船夫，另外还有三个人，两个是梅船上过去的，另一个是丹凤眼年轻男子。梁教头既然只见到一个，另两个人当时便应该在隔壁那间小舱里。可是，你上船前，那个丹凤眼男子打开了隔壁小舱的窗户，扔了个红头萝卜出来，那时小舱里只有他一个人，另一个人已经不见了。后来，梅船闹了起来，我扭头时，无意间又扫了那船一眼，当时并没在意，但现在想来，那个丹凤眼男子那时也不见了。你说怪不怪？那小舱里的两个人一先一后，都凭空不见了。”


  
“哦？”梁兴不由得扭头朝米家客栈前面的那片水湾望去，那里现在正泊着一只客船，窗户开着，从桥上望去，果然能看到船舱里面，虽不甚清楚，但有人没人还是一眼能辨认得出。以张择端的眼力，更不会看错、记差。


  
但两个活人凭空消失，真会有这种事情？

妖篇 化灰案 第十九章 催嫁、自缢


  
    <p >处舍收藏，欲周以固。


    <p >——《武经总要》

  

  
王哈儿也一夜都没睡好。


  
昨晚偷到雷老汉那张钱契后，他躺在床上，心里像是燃出无数朵焰火一般，先是在黑暗里捂着嘴，忍不住笑了好一阵，颌骨险些笑脱臼。接着他却想到，虽然得了这张契书，只有雷家的人拿去解库，才讨得回那些钱。外人去，就算有契书，解库也绝不会认。他又犯起愁来，翻来倒去，苦想主意。


  
天快亮时才累极睡去，却又被他娘大声拍门喊醒，说是井作的都头差了人来催，东城一位都指挥使宅子里的井塞住了，打不出水，让他赶紧去。


  
又是私活儿，他卖人情、我出汗。王哈儿低声咒骂了两句，却只得爬起来，胡乱洗把脸，忙去找见两个手下黄三和吴七，赶到那都指挥使家。下苦力的自然是那两人，王哈儿一边督看着两人，一边想自己的心事。


  
雷炮死了，雷家现今只剩珠娘一个人，幸而她又刚被曹厨子休了，能得全部家产。不过，契书给她，她得了钱之后，若不愿嫁我，两千六百贯不就白白赔送给她了？若先设法引逗她嫁给我，她就最多只能得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都要充公。


  
还有，那曹厨子虽然看着蠢笨，谁知道没藏着机心？他两口儿常日瞧着你亲我敬的，雷老汉一化灰不见第二天，曹厨子紧忙就休了珠娘，应该正是为了贪图那笔钱，两口儿商议好的计谋。等珠娘回了家、分到钱，再复婚。


  
这么说，雷炮是被他两口儿治死的？


  
王哈儿想到这，立刻惊得后背一寒。恐怕真是这样，雷炮若在，珠娘就算被休回家，最多也只得三分之一。雷炮自小独霸惯了的，除非杀了他，莫说三分之一，就是三十分之一，他也未必肯轻易让给妹妹。若真是这样，我就更得当心，防着这两口儿，不能当傻羊，连皮带肉给了他们，自己连根尾巴毛都留不下。说不准也像雷炮一样，连性命都被勒杀了。


  
他正怕着，井底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像是被咬到了一样，是吴七。黄三最会躲懒，每回下井，都是吴七。王哈儿和黄三忙探头大声问，却见吴七抓住绳子，飞快攀了上来，嘴里不住怪叫着：“死……死人！下头有个死人！”


  
这口井在宅子后院，一个男仆人带他们进来的。那男仆原先坐在旁边石凳上看鸟，听到吴七叫，忙跑了过来。


  
“井底下有具死尸，泡在水里，肿得肥猪一样。”吴七一骨碌翻爬过井沿。


  
那男仆赶紧跑去前面唤人，王哈儿心里却暗乐，再叫你们这些当官为将的白使唤我们。不一时，几个男女急步奔了过来，看衣着都是仆人，其中一个管事的上来询问，看着像是管家。吴七本就不善言语，再吃了吓，更磕磕巴巴说不清楚。王哈儿忙在一旁解释了几句。那管家的听了，也吃惊不小，忙唤身边一个年轻仆人赶紧去开封府报官。余下的人全都围着那口井，往下探望。


  
王哈儿心里装着大事，便向那管家告辞，那人却说得留下来做个证见。王哈儿便说：“尸首是这两个厢兵发现的，就留下他们吧。”那管家点头答应，黄三和吴七却都不乐意。王哈儿管不得他们，吩咐了两句，便转身离开。


  
他急急出了城，赶到虹桥口，走进温家茶食店。上午店里没有人，桌椅都空着，店主和珠娘也都不见人影。王哈儿走得一身汗，他坐到靠墙角、方便说话的一张桌边，朝里大声喊道：“人呢？”


  
半晌，才见珠娘从院子角上那间小棚屋里快步走了出来。一见是他，珠娘微叹了口气，放慢了步子。她换了件旧白布衫、青布裙，头上只插了一枝荆钗。看来是为他哥哥雷炮换了素服。眼睛微有些肿，似乎刚哭过。王哈儿见她这么一副悲悲怯怯的模样，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她有本事谋害自己哥哥的性命。


  
“你吃什么？”


  
“我不吃东西，就不能来瞧瞧你？”


  
“说什么呢？小心人听见。”


  
“怕什么？你如今自家归自家，天王也管不到。我是来问你一件事。”


  
“啥？”


  
“还是那件事，不过今天是掏心扒胆地问你，我想娶你，你愿不愿意？”


  
“人心里正闹烦，莫耍弄人。”


  
“我是说真的。嫁给我，保管你好吃好穿，好住好用。”


  
“就靠你每月那点钱粮？”


  
“那你别管，只要你有心，我就有情有义有银钱，每天疼眼仁一般疼你。”


  
珠娘一怔，定定望着他，片刻才低声问：“真的？”声音都微有些颤。


  
“我当年没钱，没敢去提亲，见你嫁给曹肥子，悔得险些跳河。三年多了，仍记着你我那番情，至今都没对第二个女子动过一点心思，一直丧家狗一样巴望着你。老天可怜，那曹肥子竟休了你……”


  
“小声点，他在厨房。”


  
“怕什么？就是当着他面，我也要狠狠——谢他。发了昏，把你还给了我。”


  
珠娘又怔了半晌，才低声说：“你若真心想娶我，就赶紧找媒人。”


  
“这……你哥哥才死，咱们虽说不是大户人家，不必死守一年的服，可至少也得过些时日。若不然，白招来些言语。”


  
“你啥时间怕别人言语了？”


  
“我……成亲是大事，你这么急做什么？”


  
“我……”珠娘眼中泛出泪水。


  
“你怎么？那曹肥子磋磨你了？”


  
珠娘垂下头，并不答言，泪水却从眼中滚出，滴到了青绢旧鞋面上。


  
王哈儿忙安慰道：“那你就辞了这里的活儿，反正你哥哥已经殁了，那宅院全归你了，你回家里先住着。等过一阵子，没人留意计较了，我就寻媒人、雇花檐，再找一班乐手，喧喧热热地去娶你。”


  
珠娘抹掉泪水，望着王哈儿，轻轻叹了口气，眼里又悲又怯、又愁又怨、又巴望又不信，似乎混了几百种滋味。


  
王哈儿心里涌起一阵疼怜。他来是为了探珠娘和曹厨子的底，这时看来，至少珠娘满心愿意嫁给她，这就再好不过了。他贼笑了笑，压低声音，要把那钱契的事告诉珠娘，可刚要开口，一个老妇人急颠颠地赶了进来，是那个串门走户的羊婆。


  
羊婆一眼瞧见珠娘，忙高声问：“曹厨子呢？他娘死啦！”


  
梁兴坐在米家客栈临河的桌边。


  
他早起没吃饭，要了一碟麦糕、一碗茶，可心里怅闷闷地，只吃了两块，就搁下了。事情非但理不出一丝头绪，反倒越来越古怪。


  
他一遍遍重新梳理整件事：自己先是被施有良邀到汴河边喝酒，接着甄辉来了，说在一条船上见到蒋净；他立即赶往那只船，问船顶上那船工蒋净在哪里，那船工指了指船舱；他跳进船舱，里面果然有个人；他逼近那人问“你是蒋净？”，那人说“是”，随即慌忙拔出刀，向他刺来；他一拽一拧，扭转蒋净的手腕，蒋净失控扑向刀尖，刀刺进胸口，随即丧命；他离开了那船，回去后发觉蒋净死得古怪，又回到汴河湾，那只船却已不见；等他找见那只船，船上所有人，连同尸体都已不见；当晚，他的卧房里出现两条毒蛇，接着有人想要刺杀他；第二天，甄辉被毒蛇咬死，施有良则至今不见踪影；昨天终于找见那具尸体，却发现那人根本不是蒋净；刚才，张择端又说，钟大眼船上当时还有两人，那两人凭空消失了……


  
这究竟是什么事情？弯弯拐拐、奇奇怪怪，让两个故友联手来陷害自己，并已经葬送两条性命。船上死了的“蒋净”又是什么人？真蒋净现在又在哪里？藏在背后的到底是什么人？这些人究竟要做什么？


  
他找不见一丝头绪，想遍了读过的兵书战策，也找不见一条能用的。实在坐不住，便起身进城，又去军器监打问了一遭。守门的兵卒说，从清明第二天起，就再没见过施有良。


  
梁兴只得回转身，走了几步，却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由得愣在街头。他想起孙子所言，“兵者，诡道也”。看来这幕后之人深通兵法，这局设得古怪繁难，从面上始终看不透。不过，花这许多心思，其中必定有其因由。得尽力掠开面上的浮花乱叶，探到根子上，找见背后的意图，才能理清这乱脉。


  
蒋冲被敲门声惊醒，睁眼一看，窗纸大亮，昨天太累，竟睡过头了。


  
他忙起身胡乱套好僧衣，过去打开门，是昨晚那个年轻男仆，端着个方木托盘，里面是一碗粥、两个油饼、三碟素菜，看着十分素净清香。此外，盘里还有一小块银子。


  
“师父，我家大娘子说，今天就不用再诵经了。这是特地给师父备的斋饭，这二两银子，是答谢师父的香火钱。今天来吊孝的亲友多，我家大娘子就不过来拜送师父了。”那个男仆进来把托盘放到桌上，说完就转身走了。


  
蒋冲合十答谢，心里却有些懊丧。好不容易撞到这样一个由头，能进到楚家来探底。昨晚不知是谁，又丢给他那张写着“救我”二字的小纸团，事情才刚刚开始，却要被撵走。难道是那人丢纸团给他时，被人发觉了？


  
想到此，蒋冲忙放下刚喝了两口的粥，不敢再碰。若真的是有人求救，又被发觉，他们恐怕连我都不会轻易放过。


  
这小院十分清静，一点声响都没有。他想到堂兄当时也住在这院里，好好一个上户子弟、武学举子，到如今生死不知，更觉得寒意透背，忙抓起那二两银子，揣进怀里，赶紧离开了那座小院。


  
走到前院一看，竟十分热闹，满院子都是人，大多都提着纸马、纸钱等奠仪。楚家的仆人们乱成一团，灵堂里老少男女的哭声混成一片。他想找个人辞别一声，却看不到一个空闲的仆人，只得从边上慢慢往外，出了院门，门两边停了许多车马，只有老何一个人守在门外。


  
“小师父，你这是？”


  
“你家女菩萨说不诵经了。”


  
“哦？也是，四处的人今天都知道了消息，宅里乱成这样，还念什么经？小师父，你走好。”


  
“老施主——”


  
蒋冲想再磨两句，却又有一车一马来到楚家门前，老何忙迎了上去。蒋冲只得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见老何引着一对男女走了进去，院里仍然人声扰攘。


  
他叹了口气，一旦离开这里，要再想进这门，就难了。


  
颜圆让曾小羊去开封府报案，自己急忙先赶往曹厨子的家。


  
刚才他正在后院舀水洗手，前厅有人说曹厨子的娘死了。颜圆一听，立即觉着不对。忙撂下水瓢，出去一看，是鱼儿巷的羊婆。他忙问是怎么死的，羊婆说是上吊。颜圆听了，又顿时失望。


  
曹厨子的娘周氏一直厌恨儿媳，去温家茶食店闹过许多回，逼着儿子休掉珠娘。曹厨子却一直拖着。可雷老汉化灰不见第二天，他立即就休了珠娘。这两口儿这么做，应该是为了雷老汉的那些钱，好回去分家产。不过，珠娘得了家产，两口儿若想复合，曹厨子的娘一定不答应。


  
珠娘这边，她哥哥雷炮才死，曹厨子这边，他娘紧跟着又死了。两下里死人，恐怕不是巧合。难道都是这两口儿做下的？他们这么做，是已经得了雷老汉那笔大钱？若真是这样，得赶在官府查办之前，先找见证据，攥住两人的短处，才好施为。


  
曹厨子家在虹桥北街的柳叶巷，并不远。颜圆急急赶到那里，刚进巷子就见曹家院门前围了不少人，把一辆牛拉的厢车都堵在巷子中间，过不去。颜圆忙赶过去，大声驱散了那些人，让那厢车过去。而后把曹家院里挤的外人也都撵走了，关上了院门，只留了邻居两个妇人做证见。


  
曹厨子的娘周氏的尸首横摆在堂屋地上，颜圆之前在温家茶食店见过她，五十来岁，精瘦矮小，只有一对眼睛又深又大。这时，她那双大凹眼闭得紧紧的，嘴微张着，早已僵死。


  
“苏大嫂，是你最先发觉的？”颜圆问那个瘦高的妇人。


  
“我和鱼儿巷的羊婆婆。”那个妇人一脸惊惊怪怪的，还微带着些得意。刚才一见颜圆，她就说了一堆，当时太吵没听清。这会儿，她仍十分激奋：“羊婆婆今早来寻我，说一个大户人家急着嫁女儿，要赶一些绣作。论绣工，虹桥南北这一带，没几个人能及得上我，只要有活儿，羊婆婆头一个就来寻我，我不但绣工不差，手快也是……”


  
“你只说怎么发觉的？”


  
“正要说到呢。羊婆婆带的活儿多，三天就得赶出来，我一个人对付不过来，她就说分一些给周大娘。论起来，周大娘的绣工虽及不上我，在这条街上，也算挑头的了。我和羊婆婆两个就一起来寻周大娘，敲死了门，里面也没人应。猜想里头一定遭了事了，我赶紧叫了几个邻居，一起把院门撞开。门一开，一眼就瞧见周大娘吊在堂屋的房梁下，就是这方桌子上头，身子悬在半空里。我哪里见过这些？险些瘫到地上，连尿都没兜住，这会儿后裙还半潮的呢。曾嫂你摸摸看——”妇人说着就抓过旁边另一个妇人的手，去摸她的后裙，两个人又惊又怪地说叹起来。


  
颜圆见没什么可听，便蹲下身子去查看周氏的尸首。他曾跟着仵作吴盘石查过一桩伪造自缢案。自缢和被人勒杀，最大的不同在于绳结。自缢的绳索两边只到耳后发际，并不相绞；勒杀的绳索却要在后颈相绞，否则很难使上力，被勒者也容易挣脱开。此外，自缢的勒痕为深紫色，死者双眼紧闭、双唇张开、露出牙齿、双拳紧握、脚尖直挺。绳索在喉上，舌头抵着牙齿；在喉下，舌头会伸出。胸前会滴有口水涎沫，大小便会失禁。若是被人勒杀的，口、眼、手指都会张开，喉下血脉不通，勒痕要浅淡一些，舌头也不会抵齿或者伸出。颈项上会有凶手或自己留下的抓痕。当时那桩案子正是从脖颈几道抓痕查到漏洞的。


  
然而，颜圆忍着烦恶，仔细查看完周氏脖颈前后和手足，没找见一点疑处，看来周氏真的是自缢身亡。


  
这时，那个曾嫂忽然笑着问苏嫂：“你前襟为何也潮了一片？滋尿竟能滋到胸前，驴子都滋不到那里。”


  
“你这张歪嘴尽会吐斜沫。还说呢，我们进来时，那只凳子就倒在门槛这边。周大娘一定是把那凳子叠到桌子上，踩着上的吊。我们几个慌慌忙忙把周大娘放了下来，我身量高，从后面抱着她。你别瞧着她瘦羊一般，抱起来竟沉得半爿猪似的。我把她放到地上，觉着身上有些臭，低头一瞧，前襟上竟粘了一滩屙物。害我用了几盆水才擦净。这会儿还有些余臭呢，你闻闻——”苏嫂扯起自已前襟，曾嫂忙笑着避开了。两个妇人竟追逐笑闹起来。


  
颜圆却望着周氏的尸体，皱着眉，十分沮丧，又一条证据，大便失禁。


  
这时院门外有人用力拍门叫娘，曾嫂收住笑跑过去打开院门，是曹厨子。


  
温家茶食店里。


  
王哈儿瞧着曹厨子傻瞪着眼、呆张着嘴、蠢挣着胖壮身躯，急慌慌往家里赶去，他自己也半张着嘴，惊住在那里。


  
半晌，他才扭头看珠娘，珠娘也望着曹厨子，却似乎并不如何吃惊。他顿时又想起之前的疑心，后背一寒，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珠娘觉察到他的目光，回头望过来。她站着，王哈儿坐着，俯视之下，目光不似常日那般怯弱，而且竟隐隐藏着一丝笑意。


  
王哈儿忙赔笑：“这恶婆子总算是死了，你也终于解了恨。”


  
“干我什么事？”珠娘轻声应了句。


  
这时，店主温长孝和几个人一起快步走了进来，纷纷向珠娘打问曹厨子的娘。王哈儿趁机站起身，赶紧离开，心里不住地念叨：天爷保佑，幸而刚才被那个羊婆打断，没把钱契的事说给珠娘听。曹厨子的娘死得也太凑巧，珠娘做出来的？凭她那样儿，能做得出？做得到？曹厨子？看他刚才慌样儿，不像啊。但无论如何，这两口儿一定不能信，得躲开些。


  
他低头默念着走出温家茶食店，没留神险些和一个人撞上，抬头一看，是军巡铺的那个厢兵付九，付九慌忙道歉：“王承局？看我双眼生到哪里去了，撞到承局哪里没有？十将忽然想吃温家的蜜烧鸭，他只要想吃啥，即刻就要，火急就让我来买……”


  
王哈儿不耐烦理他，哼了一声就走了。他闷头走着，心里一直念着那笔钱，不由得伸手去怀里，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张契书，心想：有了这契书，解库休想抵赖，逼一逼，唬一唬，至少该能掏出一半来。否则闹出去，这些钱全都要被官府收没，谁都别想得。只是，那解库的店主严申看着和气，其实极老辣。这事既不能声张，又得唬住解库的人，并不轻巧。他从没做过这等事，心里实在没底。


  
他忽然想起刚撞见的付九，雷炮死前那个傍晚，和付九说过话，付九提到了栾老拐，雷炮听见后，急匆匆就出去了。雷炮是去找栾老拐？雷炮奈何不得解库，怕是想说动栾老拐去解库混闹。栾老拐是出了名的混赖货，只要有油水，便是老鼠洞里的肉，都能伸舌头进去舔两舔。


  
雷炮能找，我为何不能找？我如今有了契书在手，再加上栾老拐那老油棍，该能唬住解库的人了。就算分栾老拐一半，也总好过珠娘和曹厨子这对杀兄、杀母的歹夫妻。


  
他忙回转身，到卜家食店找栾老拐，却没找见，只得四处去乱寻闲晃。

妖篇 化灰案 第二十章 耳环、钱契


  
    <p >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


    <p >——《武经总要》

  

  
每天两顿饭，栾老拐常在虹桥两岸的各个食店里混。


  
今天上午他钻进米家客栈厨房，帮那厨娘刷洗粥桶。桶底、桶壁上还沾了不少，刮出来满满一大碗。他又赞那厨娘邹氏一双胖手是摸福手、壮腰身是杨妃态，厨娘乐得大嘴险些咧破，给他收拾了一大碟子剩的荤素菜，让他吃了个美饱。吃罢后，他抹着老嘴，跟那厨妇又逗了几句笑，这才乐颠颠地离开了。


  
刚出门，一眼就瞧见羊婆和曹厨子急慌慌地从虹桥下来。他忙迎上去大声问：“羊家老娇娘，你这是急着去寻孤拐汉？”


  
“孤你娘个拐，死人了！”


  
“谁又死了？”


  
“他娘。”


  
栾老拐这才见曹厨子苦皱着脸，一脸急痛，满眼泪水。羊婆和曹厨子没停脚，直直往北街去了。栾老拐愣在那里，半晌，忽而又乐起来。那边珠娘的哥刚死，这边曹厨子的娘又亡，这是堵死窟窿好捉兔啊。没瞧出来，这对呆男傻女，不愧是曹家人，比他家祖宗曹操还敢下狠手。


  
连害两命，看来雷老汉那笔财他们是找见下落了。这回，我就是咬脱了嘴里这几颗老牙，也得狠死咬一大口，再不能差那半毫。


  
幼年时，有个道士给他看相，说他的命数稀奇，是“半毫命”。一生好坏，都在半毫之间。


  
儿时倒也罢了，长到十七八岁，家乡遭灾，父母兄弟都相继病饿而亡，只剩他，眼看要饿昏过去，一眼瞅见床缝里夹着半块发霉的饼，忙挣着爬过去抠出来吃了，这才救回一口气，活转了过来。这算是好“半毫”。


  
他一路连乞带偷，只身流亡到京城。正赶上禁军招募，他虽然瘦，却不算矮，为求饱暖，就去应募。禁军招募，按身高分为上、中、下三等，月俸则从一贯到三百文，分成五等。他身高五尺四五，只差半厘就是中等。被分到了万捷营指挥，只拿得到第四等俸钱，每月四百文，少得了一百文钱。这又是坏“半毫”。


  
不过，换上新军衣，又领了一贯入军赏钱，倒也欢喜，兴兴头头就成了禁军。做了半辈子兵，除了两回西夏战事，再没打过仗。整天坐食军粮，连训练都少，比种田自然轻省得多。他嘴头子又灵便，奉承官长奉承得好，不但没受多少苛刻，反倒沾了不少蜜水。只是他生来骨头懒，连最低等的七斗弓扯起来都吃力。


  
禁军中每年要校阅弓箭，六十步，射八箭，四箭中垛，才算本等合格。不合格的要降为厢军，叫“落厢”。每回他都拼了命，虽然歪歪斜斜，竟然总能及格。这又是好“半毫”。


  
在弓箭武艺上，栾老拐很难进一步，除非建些军功，才能从“长行”升到“节级”。三十岁那年，他头一回真的上了战阵，是在银州边地一个军寨，和西夏作战。一撮西夏骑兵围攻过来，他看到那些人个个凶悍，怕得稀屎都屙到了裤裆里，一直躲在墙角，望空乱射箭。谁知道竟射中了一个冲在最前的西夏小将官，那小将官摔下了马。他正要高兴，身边一个兵卒冲出营栅，一枪刺死了那个西夏将官。结果，功劳被那个兵卒抢去。这又是坏“半毫”。


  
直到五十岁，他都始终是个“长行”。过了五十岁，军中要淘汰老弱兵卒，有军功的，另行安置，做些杂役，领取军俸，直到老死，叫“剩员”；一部分留在军中，只领半俸，叫“小分”；其他无军功，又不堪用的，销去军籍，发三贯路费，回乡务农，叫“停放”。


  
剩员和小分，栾老拐都轮不到。家乡早已没有了亲人，也绝没有气力种田。刚好那年童贯率军攻打西夏，栾老拐也随军西征。


  
他知道再不能怯懦，和西夏人对敌时，他豁出性命去拼杀。用箭射中了两人，用枪又刺中一人。然而，杀退西夏兵后，他要冲出去抢首级领赏，却被一块石头绊倒，几乎晕死过去，半天没爬起来。西夏兵的首级全被其他人抢走。一匹西夏马受了惊，四处乱奔，朝他冲了过来，一蹄子，踩折了他的左腿胫骨。不但没挣到功，又耽搁了医治，落下了跛病。这又是极坏的“半毫”。


  
更冤的“半毫”是，在沙场上伤残的，能领取半俸到终老，至少老了还有衣粮保障。谁知道军头报上去后，上头批回来说，军中行赏条例明定，战场之上，若伤在背后，是临阵退怯受伤，他这伤正在后腿，不在赏例。就这么，只领了三贯钱，他就被遣散。什么都没了。


  
只要想起这些，栾老拐就一肚子的怨火。尤其是一天天越来越老，已经开始四处招人嫌厌。如今，天上掉下来雷老汉那两千多贯，若再不死死咬住，就只能老狗一般活活饿死。


  
于是他恨恨道：怕个鸟！死人堆里、血水河中都爬出来过几回，还怕这点泥水洼？


  
颜圆在曹家刚查看完周氏的尸首，曹厨子就赶来了。


  
曹厨子一进门就痛叫了声“娘”，哭着奔过来，扑跪在他娘的尸体前号哭起来。颜圆在一旁冷眼细瞧，曹厨子额头满是汗水，脸上泪水混着鼻涕，喉咙都快扯破，哭得极惨痛。他性子憨笨，就算做假，也做不到这个地步，看来是真哭。


  
“曹兄弟，仵作还没查验，莫要乱动尸身。”颜圆只得上前劝阻，让那两个妇人帮着把曹厨子拉到一边。自己去内间床上扯来一张灰布单，罩在了周氏身上。周氏的干瘦左臂伸到布单外，他往里略扳了扳，看到那只紧握的拳，他心里一动。回眼一扫，那两个妇人把曹厨子扶到墙边小凳上，正在劝慰，曹厨子仍在哭。三人都没往这边瞧。颜圆忙用身子挡着，抓起周氏的手，手指紧紧蜷着，已经僵硬。他不敢乱掰，便将食指用力钻进拳眼中，指尖竟触到一点硬物！他的心不由得一颤，周氏拳心里真的攥着东西。他忙加力一捅，那样东西被顶了出去，跌落在周氏尸身侧边，一个银色细环。他忙伸手一把抓起，起身借口说去催看仵作，让两个妇人帮忙照看这里，随后匆匆离开了曹家。


  
出了巷子，他才细看那东西，是一只银耳环，只是一个细圈，没有什么镂纹，银色也已经暗旧，细钩一头被扯直了些，显然是从某个妇人耳朵上抓扯下来的。


  
颜圆不由得停住脚，这么说，周氏是被人勒杀的，而且是个妇人。


  
周氏挣扎时，一把抓下了那妇人的耳环。那妇人慌忙之中恐怕没有发觉。不过，周氏死状又全然是自缢，并没有被人勒杀的迹象呀。颜圆寻思了一阵，心底一寒，猛然想到：只要制住周氏，在房梁上绑好绳圈，把周氏的头套进去，而后松开，就如绞刑一般。这样，就极难分辨是自缢还是勒杀。


  
只是，周氏虽然瘦小，单独一个妇人也很难制住她，凶手至少得两个。珠娘和曹厨子？曹厨子刚才哭得虽然真，但这哭其实不能证明他没有杀母。他若做了这歹事，必定痛悔，哭起来自然会极惨痛，比寻常更真。


  
这事若真是这对男女做出来的，那真是太过狠毒了。如今珠娘是雷家家财唯一承继人，再杀了婆婆周氏，两口儿就能如愿复合，畅足过活。


  
之前，无端贪图别人家财，颜圆多少还有些心虚不安，如此一来，不但再不需愧疚，更是惩治恶徒、秉持公道了。他胸中顿时敞亮，自己拿到了这只耳环，证据攥在手里，那对男女便任由自己辖制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得赶紧确证这事真是这两人做的。


  
他忙快步赶往温家茶食店，刚下虹桥，就见王哈儿从店里走了出来，不知低头在想什么，险些和一个厢兵撞到一起，随即闷头走了。颜圆早就风闻王哈儿和珠娘当年有过穿窬苟且之事，王哈儿恐怕也在觊觎雷家家财，得小心提防，不能让他扰了我的正事。


  
颜圆走进店里，见店主温长孝和几个人围在一起，正在谈论曹厨子娘的事，并不见珠娘。没有谁搭理他，他便往后头厨房寻去。珠娘果然在厨房里，正握着刀在剁半只烧鸭，一个厢兵模样的人守在砧板边，是军巡铺那个付九。付九扭头见到他，忙赔着笑低头拜问：“颜大官。”付九不识字，又不通官阶职位，连官和吏都分不清，但凡见到官和吏，都乱称“大官”。


  
颜圆略点了点头，便望向珠娘的耳朵。一眼之下，他顿时沮丧。


  
珠娘耳垂上有只耳坠，虽也是个银耳环，但细银钩下坠着一小粒珍珠。她仍在低头剁鸭子，那珍珠一颤一颤的。颜圆上前两步一看，另一只耳垂上也挂着一样的耳坠。他随即想起来，这两年来这里吃饭，珠娘似乎一直都戴着这对珍珠耳坠，并没换过。凶手不是她？


  
这时，珠娘抬起眼看到了颜圆，颜圆忙掩住失望：“有什么吃的？”


  
“厨子不在，菜没人烧，只有烧鸭和几样冷碟。”


  
“面也没有？”


  
“汤水、浇头都还没来得及煮呢。”


  
颜圆一早没吃饭，有些饿了，一眼看见旁边案上一只小蒸笼里摆着雪白的糕团，还冒着热气，便问：“这笼乳糕呢？”


  
“这是店主一家的早饭。”


  
“哦，那我去别家。”


  
这时，珠娘已经剁完了那半只蜜烧鸭，拿过张油纸包好，从旁边柱子上挂的一捆黄线绳上扯过绳头，将纸包横竖两绕，系好，拽断绳头，提起来递给付九。


  
“钱在砧板边，你数数。”


  
付九接过纸包，颜圆便和他一起离开了厨房。心里闷想，那只耳环看来并不是珠娘的，那会是谁的？曹家虽不至于穷寒，也只勉强过活，并没有多少余财。周氏也只是个垂老寡妇，谁会害她性命，而且还遮掩得这么好？


  
刚走出温家茶食店，就见栾老拐一颠一颠地要进店，见了他，咧开缺齿的老嘴笑着问候了声“颜哥儿”。颜圆一向嫌憎这人，没有理睬。走了几步，付九在一旁低声说：“雷炮哥临死前，似乎去寻过这老拐子。”


  
颜圆略略一惊，雷炮寻栾老拐，恐怕是去商议如何跟解库搅闹，讨回他爹那些钱。栾老拐是闻着肉香就伸舌的老狗，他来温家茶食店必定也是为了那笔钱，想趁机揩一把。围着这块肉的苍蝇又多出一只。


  
他正想着，见曾小羊引着仵作吴盘石急匆匆赶过来，便迎上去，说了一下周氏的死状。他本想把死因往自缢上多引引，但怕说多了惹人起疑，便没敢多言语。吴盘石也不愿多听，点点头随即往曹家去了。


  
颜圆先去梢二娘茶铺里，要了碗杂辣羹，切了一截白肠，二十文钱，吃饱肚子，这才回到厢厅。厅里不见人，后院那间停尸房里传来说话声，他过去一看，厢长陪着一个年轻仵作在复验两具尸体，颜圆认得那仵作叫姚禾，很淳朴和气一个人，做事又极谨诚。他想起自己偷换了雷炮的钥匙，心里发虚，就没敢出声，悄悄回到前厅，取出厢里没誊录完的上个月税簿。城外南厢这一带店肆人户的房宅税、地税、丁税、免役钱、免行钱、青苗钱、和买钱、和籴钱、养马钱……这些税都由各坊坊正催收登记，汇总到厢厅编册收存，再抄录一份副本呈交给开封府户曹，户曹已经差人催了两回，不能再拖了。


  
颜圆磨好墨，坐在桌前抄起来，却几次走神，抄错了数目。

妖篇 化灰案 第二十一章 鲜果、肉团


  
    <p >譬夫搏攫抵噬之兽，其用齿角爪牙也，托于卑微隐蔽，所以能为暴。


    <p >——《武经总要》

  

  
天快黑了，王哈儿又回到榆疙瘩街，一眼就瞧见一个老虾般的身影一跛一跛从虹桥那头走过来，正是栾老拐。


  
“拐子叔？我到处找您。”


  
“王承局？啥要紧事？”


  
“您还没吃饭吧？我也没呢。咱们去梢二娘那里，吃热肚羹去。”


  
“敢是好，我一直念着请承局吃碗羹汤，可铜钱跟我有三代冤仇，袋里只有几文比我还老的锈钱。”


  
“哪能让您老人家破费。”


  
王哈儿连搀带拽，把栾老拐拉进街口的梢二娘茶铺，要了两碗肚羹，又让切了二斤白肉。栾老拐像是许久没有沾荤，王哈儿才让了一让，半斤肉已经钻进他那老喉咙里。店里有人，不好说话。王哈儿也饿了，忙抓起筷子。两人斗快嘴一样，不一时便吃了个净尽。吃罢后，才一起回到栾老拐那间小破屋里头，关起了门，在昏黑中，压低声音说起正事——


  
“拐子叔，雷炮死前找过您？”


  
“没有。”栾老拐忙摇头。


  
“咱们是屋檐上的水，一溜子的，您老人家就别遮掩了。我知道雷炮找您是为他爹放在解库那些钱，我也是为这事来找您。”


  
“我啥都不知道。”


  
“您瞧您老人家，关起门还说窗外话。给您瞧样东西——”王哈儿取出那张契书，小心展开。


  
“这是啥？没灯，看不清。”


  
“您凑近些，这是雷老爹放钱在秦家解库的契书，这是雷老爹亲笔画的押。整整两千六百贯呢。”


  
“真的？”


  
“您瞧这官印，这是过了税的红契，官府里也有副本。雷炮去府衙查问，那些衙吏撒懒装怪，不给他查。”


  
“这契书怎么被你得了？”


  
“这您就别问了。我只问您，有了这契书，能从解库讨出来钱不？”


  
“这还用说？指头伸进喉咙里，不吐也得吐。”


  
“那咱们一起做成这笔买卖？”


  
“你为啥找我？”


  
“我怕对付不了解库的人，所以才来请您这位军师爷。”


  
“钱怎么分？”


  
“您说。”


  
“你不是正主，解库轻易不肯吐，得让他一坨才成……这么着，你、我、解库三三开？”


  
王哈儿虽然已经料到这数目，这时却有些舍不得了。不过，转念一想，若不靠他，自己很难办成这事，坐着白得八百贯，也已很好了。于是笑着说：“您老人家，这把年纪了，牙口仍这么狠，脾胃大得能装下一石粪。”


  
“这事若好办，你会来找我？雷家还有珠娘，她才是这钱的正主儿。若不使上磨面、榨油、熬骨头的手段，能从解库讨出一文钱来？”


  
“那成，就这么说定了，咱们这就去解库探探？”


  
“急个啥？这事如同勾搭良家妇人，得慢磨慢缠，若不下勾践睡柴薪、萧何修栈道的功夫，哪能轻易办得成？你先回去，我好生思谋思谋。”


  
“好。明天我再来，咱们再去吃肚羹。”


  
“那梢二娘家的肚是骚羊肚，吃着满口膻。”


  
“那咱们换别家。”


  
王哈儿笑着告别出门，这时天已经全黑了，两岸店肆都点起了灯烛，水面映着微光，泛着亮。他沿着河湾慢慢往回走，走了一段，心底里隐隐有些悔起来。自己还是没成算，这事办得有些急了。该等一等，瞧一阵。若珠娘和她家那两桩命案并没有牵扯，她又愿意嫁我，两千六百贯就该我全得，还外加一个娘子。想到此，他不由得捶了自己的脑袋几捶。不过，随即他就又笑起来：怕什么？契书仍在我手里，栾老拐自然不会透露给别人。他和珠娘，两头都没断，我就骑着马儿逛灯市，哪边亮就往哪边去。


  
想到灯市，他不由得忆起珠娘。他们两家虽然是邻居，儿时，王哈儿却只跟雷炮玩耍，珠娘胆小怕人，见到男孩儿，立即就往家里躲。雷家常会给儿女买些香糖果子、蜜饯糕饼。雷炮得了，总要拿到外面吃，馋其他小儿。王哈儿就在隔壁，被馋得最多，干吞的口水恐怕都有几桶了。


  
十二岁那年，有一回，他家的房子漏雨，天晴后，他娘让他上房顶把瓦片整理整理。他踩着墙角的杂物堆刚爬上墙头，一眼就看见隔壁院里，一个碧绿衫裙的小女孩儿，蹲在一只木凳边，是珠娘。那凳子上摆了些果子，青青绿绿红红的，极悦眼。珠娘正在排出一朵花的样式。王哈儿伸着脖子再仔细一瞧，是李子、金杏、林檎。这三样果子才上市几天，一斤得二三十文钱，他家哪里敢买？尤其可恨的是，这三样果子都最逗口水，一见就舌底泛酸，他忍不住大大咽了口口水，声音太响，连院里的珠娘都听见了。珠娘吓得一颤，扭头一看是他，顿时有些慌怯，站起身就要跑。临抬脚，她又望了一眼王哈儿。王哈儿正羞得一脸涨红，口水不争气，竟又大大吞了一口。珠娘见了，不由得露出些笑，但旋即收住，快步逃进了屋里。


  
王哈儿大没意思，恨恨瞪了一眼那凳子上的鲜果，爬到房顶去整理瓦片。弄了一阵子，身后忽然“啪”的一声，惊了他一跳，回头一看，是一小包东西，圆圆鼓鼓的，用一张浅蓝旧帕子包着，不知是什么。他四下里望了望，并不见有人。他拿过那个小包，解开一看，里面竟是六个果子，李子、金杏、林檎各两个。珠娘？他忙朝雷家院子望过去，一个绿衫影倏地缩回到房檐里。果然是，他有些吃惊，再看看帕子里那六个果子，心里一暖，笑着抓起一颗半青半红的林檎，一口咬下一半，酸甜清脆，一瞬间，全身的毛孔似乎全都被激醒。


  
自那以后，只要听到隔壁安静了，他就扒上墙头去偷瞧，有时珠娘一个人在家，见了他虽仍然要躲，却并不惊慌了，偶尔还会羞笑一下。时间久了，他故意逗她，装作下去，又忽然冒出。珠娘果然扒在门边偷望，被发觉后，羞得脸比林檎还红，倏地又躲回去，再不出来。等他真的下去后，珠娘时常会丢件东西过来，或者是一小包香糖果子，或是一块糍糕、一个脂麻团儿，总之都是他家从来买不起的时鲜吃食。有时会被他爹娘或哥哥发觉，他就谎称是雷炮丢的。就这样，两人从不说话，却异样亲密，也没人察觉。


  
过了两三年，都到了初初知事的年纪。有次正月十六灯会，两家人都去相国寺看灯，在州桥上遇见。王哈儿朝珠娘笑了笑，珠娘偷偷回了一笑，就躲到她娘身后去了。看灯的人极多，相国寺又是最要闹的去处，华灯宝炬，车马喧阗，整条街的人都紧紧挤挨着。王哈儿趁势尽力挤到了珠娘身边，周围人影挡住了两边的灯光，他的肩膀紧贴着珠娘的臂膀，柔柔暖暖的，更嗅到一丝甜香气。珠娘只偷偷瞧了他一眼，随即羞转过头，再不敢看他。他心猛跳起来，跟着人潮挪了几步后，在黑暗中鼓起勇气，伸手摸向珠娘的手，珠娘立即觉察到，慌忙躲开，但人挤得太紧，手臂都抽不开、弯不成。他再次伸手，这次一把攥住了珠娘的手，珠娘的手先挣了挣，随即便不动了。他狂喜至极，再不松手，只觉得那只小手嫩嫩软软，指尖凉滑，掌心温软，自出生以来，从没摸过这么神妙心醉的物事……


  
忆起当时那情景，王哈儿不由得咽了口口水。再念起那些年珠娘隔墙给她抛的各色吃食，除了爹娘，其实再没第二个人对他这么好过。他忽然发觉，得了珠娘那么多东西，自己却从没给珠娘送过一件东西。想到这，他心里顿时升起些悔疚来。那天，珠娘问他：“我爹那些钱若找不见，你仍娶我？”他答得有些虚，的确，若在两千六百贯和珠娘之间选，他自然会选那笔钱，有了那些钱，比珠娘好的妇人不知有多少。但若没有那些钱呢？他望着灯影流闪的河水，想了片刻，心里答道：若没有那些钱，我自然愿意娶她，除了娘，再没有哪个女孩儿跟自己这么亲过。当然，最好是人财都得。


  
他笑着叹了口气，继续慢慢前行，不觉走到河湾边、梢二娘茶铺的后面，雷炮尸首就是在这水岸边发现的。他不由得站住脚，寻思起来，究竟是谁杀了雷炮？他扭头望去，梢二娘茶铺虽然亮着灯，但两盏灯笼都挂在里街那边，几盏油灯都是给食客照亮用，摆在店里桌子上。后边朝河这边没有一盏灯。雷炮若是在这里被人谋害，连凶手的模样都看不清。凶手选这里杀害雷炮，果然极安全……


  
想到这里，他有些怕起来，刚要离开，忽然觉得身后有响动，随即一根细线从头上落下，勒在他脖子上，是铁丝。他忙要喊，却只发出一点嘶哑声响……


  
曹厨子傻了一般。


  
他坐倒在岸边湿地上，呆望着河面灯影，听着水声，心里惶惶无助。又想哭，喉咙却干哑发不出声。


  
世上人比蚂蚁还多，可真正跟他亲的，唯有娘和珠娘。可这两个人偏生又像是世仇一般。娘用死来逼自己休了珠娘，如今娘真的死了，珠娘也冷了心肠，连话都不愿跟他说，那天竟当着众人为王哈儿骂他。他觉着自己像是被人遗弃的一个傻儿一般。空中飘落下一些水滴，不知是河水还是雨水。落在脸上，点点冰凉。


  
他忽然想起珠娘初嫁过来几天后，也下过一场雨。那天店里没客，曹厨子傍晚就回家了，刚要进门，一个人迎头从门里出来，险些撞上，是鱼儿巷的羊婆。她素日眼如鹰鹞、嘴不饶人，那天见到曹厨子，神色略有些慌，只问了一声好，就撑开伞，匆匆走了。


  
曹厨子心头顿时觉着不祥，进了门，他娘却仍旧冷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珠娘也照旧躲在自己卧房里，不见人。曹厨子试探了一句，他娘说羊婆拿了些珠子、簪子来卖，价太高，一样都没要。曹厨子心里不信，却没敢再问。晚上仍旧睡在娘卧房里支的那张竹床上。睡到半夜，隔壁卧房里忽然传来一阵哭喊，是珠娘。


  
他被吓醒，忙起身要过去看，却被他娘一声喝住，让他莫管，继续睡。他娘则点着了油灯，端着出去，拉上了门，走到珠娘的卧房里。他竖着耳朵听，珠娘仍在哭喊，而且声气越来越惨，像是得了急痛病症。随后，他听到脚步声，两个人的，似乎是他娘和珠娘去了后院茅厕，珠娘的哭喊声又从茅厕传来。好半晌，才停了。珠娘回到卧房，他娘也推门进来了，只说了声：“你张着眼瞧什么？娼妇偷吃腌肉，害了肚子。赶紧睡。”之后，珠娘那边果然安静了。


  
第二天，他清早起来，却没见珠娘端洗脸水来，厨房里也没有动静。他娘则坐在小凳上，面前摆着一只竹匾，正在拣豆子。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他心里却觉着不对，想起昨晚的声响，忙走去后院的茅厕，朝坑里一看，粪土里混着些血迹。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掩埋了。他拿过铁铲，小心翻了翻，果然翻出一样东西，血糊糊、软滑滑的，似乎是肉团。他吓得一颤，但心里随即一冷：这是胎儿，只是还没成型。


  
他顿时明白了娘为何这么厌恨珠娘，珠娘未嫁之前就怀了身孕，所以他爹娘才急忙忙把她贱嫁给了我。昨天那羊婆，是给娘拿来了堕胎药。


  
他用铁锹重新掩住那肉团，心里却一阵阵悲凉，活这个人做什么？从小到大，似乎什么好的都轮不着自己。自幼就没了爹，在家始终得小心，不要惹娘骂；从了军，又得受将校节级们百般刻薄；最终竟沦为一个厨子，整天烟熏火燎，替别人挣银钱；如今，总算娶了妻子，却是这样一个……他本要像娘一样骂一声“娼妇”，但想起珠娘那慌慌怯怯的样儿，终于还是不忍心。自个儿在厕所里，悲叹一阵，自伤一场，流了几点泪，擦干了，才去了前面。


  
珠娘在房里躺了两天，第三天清早，曹厨子起床走到前头，一眼看见珠娘在扫院子，人似乎瘦了不少，脸色更是蜡黄。曹厨子刚要心疼，随即想起茅厕里那团血肉，心肠顿时冷下来，扭过头不再看他。


  
珠娘见他出来，忙把扫帚搁到墙边，拿起铜盆，快步进了厨房，不久，端着半盆水出来，放到了墙边的小凳上。而后又抓起扫帚继续去扫地。她始终低着眼，不敢看曹厨子。曹厨子过去伸手捧水洗脸，水温温的，正好。


  
这时他娘也从卧房走了出来，一眼看到，顿时喝骂起来：“雀儿都晓得避让人，你那对糟豆眼生来做什么的？丈夫在洗脸，你却在旁边扫地，这是恨他使唤你打水了？还是想用灰尘呛死他，你好去外头寻野汉子？”


  
珠娘忙停住了手，曹厨子听到，特意放慢了手，慢慢洗着，洗好之后，也不用帕子拭，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瞅着珠娘。珠娘执着扫帚，一直低着头候着。曹厨子自小老实懦弱，从没欺负过谁，这时，心底却忽然涌起一阵恶意，这样的妇人，不欺负做什么？于是，他嗽了嗽嗓子，做出大模大样的声气：“还不赶紧给我拿帕子去？”


  
珠娘听后，微有些惊讶，抬头看了一眼曹厨子，那神情似乎在问：你也这样？


  
曹厨子顿时有些恼：“没听见？拿帕子给我拭干净！”


  
珠娘重新低下眼，忙走到墙边又搁下扫帚，从堂屋木柱的钉子上取下擦脸帕子，快步走到曹厨子身边，却犹豫起来，不知道是递给他，还是替他擦。


  
“还等什么？赶紧给我拭干净！”曹厨子微伸了伸脖子，抬起下巴。


  
珠娘小心凑近，把帕子展开，铺到手掌上。曹厨子头次留意到，她的手指这么细巧，柔白中微微泛着红，衬着娶亲时才换的雪白新帕子，极悦眼。珠娘托着帕子又犹豫了一下，才小心伸到他脸上，轻轻擦拭。她的手腕蹭到了曹厨子的下巴，一阵柔腻，曹厨子顿时浑身一酥，响响吞了口唾沫，脸也随即涨红。他忙闭上眼睛，定定站着，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脸上，暖风一般，细细拂过。拭净了脸，珠娘又替他擦手，曹厨子这才睁开眼，一眼瞅见珠娘的脸，映着朝霞，竟十分娇艳。尤其是低垂双眼的睫毛，轻轻颤着，无比撩心。珠娘擦干他的手，转身去盆里洗帕子，曹厨子却呆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一扭头，见娘冷冰冰瞪着自己，他的脸又顿时涨红。忙回屋穿好外衫，急匆匆出门去店里了。


  
头一回欺负人，竟尝到这般滋味，何止是快活，简直如同做了一回营里的都指挥使。于是，只要回到家，他就不停想出各种法子，和娘比着使唤珠娘。珠娘从来不敢违抗，他娘也似乎不管。这让曹厨子胆气越来越盛，从小到大，头回觉着能直起腰、放大声，有些人样了。

妖篇 化灰案 第二十二章 圆房、自杀


  
    <p >故善用兵者，如携手而使人，人人不得已也。


    <p >——《武经总要》

  

  
不过，曹厨子他娘虽然不管他如何使唤珠娘，却始终不许他碰珠娘的身子。


  
直到成亲整一年后，他娘忽然说：“你搬回你房里去睡吧。”他听了简直不敢相信，继而有些怕起来。但这一年，他借故挨擦过无数回珠娘的肌肤，心里早就渴极。得了这圣旨，还怕什么？


  
抱着铺盖，他走进了自己那间卧房。珠娘正在油灯下做针线，猛地见他进来，惊得一颤，慌忙站了起来。他心里也怕，不由得朝珠娘笑了笑。只有相亲那天，头次见珠娘，他才这么笑过一回，心境竟有些相似。这房间他已经一整年没进来过。成亲时，房里重新刷了白石灰，铺盖也都换了新的。这时看起来，却已经有些暗淡了。他走到床边，放下铺盖，而后坐了下来。珠娘一直惊望着他，这时慌忙低下了头。


  
曹厨子清了清嗓，又鼓了鼓气，话才说出口：“从今天起，我就在这里睡。你铺床吧，咱们……嗯……我要早些睡。”


  
珠娘慌忙过来展被铺床，他站到一旁去脱掉外衣。珠娘铺好床后，又慌忙躲到桌子边，低着头，不敢坐，两只手又不住地扭绞。曹厨子看着她这羞怕慌怯样儿，忽然没了主张。既不能像常日那般随意使唤，也没法跟她说些亲近话，更不能放低了求她。踌躇了半晌，他才脱鞋上了床，坐到里头暗影里，脱掉了汗衫和裤子，光着身子钻进被窝里。偷眼一看，珠娘仍站在那里，像是要哭了一般。


  
曹厨子鼓起勇气说：“吹了灯，你也来睡吧。”说完，又忍不住大大咽了口口水，声音响得珠娘自然也听得到。她却像是泥塑一样，仍一动不动。


  
曹厨子有些起火，大声道：“吹灯！”


  
珠娘垂着头，又绞了一阵手指，这才转身吹灭了灯。屋里顿时漆黑，好半晌，才听到珠娘轻步走到床边，却不敢上床。


  
“上来！”曹厨子忍不住又喝道。


  
又是半晌，珠娘小心躺到了床沿边上，自然是没脱衣服。曹厨子在床里头，两人隔了至少一尺远，他却能感到珠娘身子似乎在抖。他自己心也咚咚猛跳，不知道该怎么办。漆黑里忐忑许久，他猛然想起茅厕里那个血团，心里顿时冲起一团火，她这样的妇人，我还怕个什么？


  
于是他猛然翻身，一把抱住了珠娘。


  
长到二十五岁，他终于尝到了妇人的滋味。


  
尝到这滋味后，第二天一睁眼，他就发觉自己变了，珠娘也变了。珠娘其实先已醒了，本来正要起身，见他醒来，忙闭上眼睛，一动不动装睡。晨曦微光里，那侧脸瞧着，像是一大片粉白花瓣，曹厨子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怜爱，这从来没有过。


  
他第一次从心底里觉着，这是我的媳妇，不是婢女，要疼，不能再随意使唤。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珠娘散在绿绢枕头上乌黑的头发，还没摸到，他娘利剪般的声音在窗子外响起：“日头都高过房檐了，猪都爬起来刨粪了，有哪家的媳妇睡到这个时辰还不起来？”他和珠娘都被吓了一哆嗦，珠娘慌忙爬起身，几下套好衣裳，蹬上鞋子就开门跑了出去。曹厨子也忙起身穿衣。


  
到了外头，他果然再没法像往常那么使唤珠娘，他娘却比往日越发恼恨，尖着声不住斥骂着。他有些心疼，却哪里敢出声？


  
直到晚上，回到卧房，关上门后，他才开始慢慢试着和珠娘说些话。他本不是个善谈的人，费力找了些零碎话头：“我那件白绢汗衫放在哪里？”“油灯里快没油了。”“这屋里开始有蚊虫了……”珠娘则只会点头应两声，瞧着她那含着羞、带着怯的样儿，曹厨子心里一股股涌出蜜一般的欢喜来。


  
就这样，他们两口儿，当着他娘的面，极少说话，互相甚至瞧都不瞧一眼。进了卧房，才真像夫妻一般，低声说说话。熟了之后，还能不时笑一笑。珠娘也渐渐不那么惧他了，偶尔还恼一下、骂两句。不过，毕竟有他娘在，珠娘始终不敢开开敞敞地说笑，眼底里始终有一丝怯。


  
对此，曹厨子已经心满意足，唯一盼的，是他娘能对珠娘稍稍和气一些。但这只能是个痴梦。他娘只要看到他对珠娘略显出些体贴，立即会发作，加倍地罚骂珠娘。成亲两年后，瞧着珠娘没有怀孕的迹象，他娘越发焦躁起来。见着雀儿就骂蛋，见着驴子就嘲骡，拍死只蚊子也要叹半天骨血。


  
到第三个年头，他娘再受不得，开始天天逼他休了珠娘。曹厨子正没法，温家茶食店一个常年守夜的老军死了，他像是捡着救命符一般，忙哀求店主搭救搭救珠娘，温长孝也知道他家的事，便托侄子手底下一个都头，去见了曹厨子他娘，说是奉了营里温指挥的命，让曹厨子两口儿去店里守夜。他娘素来怕官，不敢阻挡。他两口儿这才逃难一样，从去年年底开始，住到了店里头。


  
即便这样，他娘还是隔几天就来闹一场，用死来逼曹厨子，还说已相中了一个好人家的干净女儿，只要他休了珠娘，就是卖房借债，也要替他娶过来。那女孩儿曹厨子见过，家里开了间小小的粉羹店，模样比珠娘要清秀许多。曹厨子有些动心，想探探珠娘的口气，可每回话没出口，珠娘就已经觉察他要说什么，顿时就会哭起来。他哪里再开得了口？


  
谁承想，珠娘的爹化灰不见后第二天，珠娘竟自己说愿意和离了这婚。


  
他听了简直不敢信，像是被雷正轰在了头顶。珠娘却定定望着他，既没有悲，也没有怯，像是说要去街上买把木梳一般。他心里一阵慌怕，几乎要急出泪来，如同幼年时听见娘发怒说不要他了，要丢下他。


  
“你这是做什么？”


  
“我不愿再受罪了。”


  
他听了，再无话可说，心里恼闷得像填满了土，气都出不来。他转身抓起剁刀，狠狠剁起刚割开的半片猪肉，那肉原本是要切片来煎，却被他剁成了肉馅儿。


  
直到天色昏黑，快看不清字时，颜圆才抄录完税簿。


  
厢长和其他小吏早都走了，颜圆收拾好后，出来锁了门，慢慢进城，照旧先在查老儿杂燠店吃了碗大燠面，十五文钱。舅舅王柄不许他们在那间窄屋里动火，说若想煮饭，就去客店厨房，米菜油自买，每月得加五百文炭钱。他们父子一算，不如在外头吃。父子两个便各自在外头填饱肚子，每天各三十文钱。父亲怕他吃不好，又给他添了十文。


  
颜圆吃完面，喝尽汤，付过了钱，才走回对面的王家客店。他舅舅坐在柜台边，见了他，仍像没见一样。他拜问了一声，也只在鼻子里“哼”了一下。他早已见惯，并不介意，径直走到后头那间窄屋里。


  
推门一看，他父亲已经回来，昏暗中独坐在床边，若不是开口说了句“你回来了”，险些没瞧见。他过去摸着火石点亮了油灯，回头一看，他父亲缩着肩膀、一脸疲惫，才五十岁，鬓发早已稀落花白。原先他们父子两个晚上回来，会闲谈许多话。这一向，父亲话都少了。他心里一酸，却不好流露。暗想：老天可怜，若是能顺利弄到那些钱就好了，父亲就不必这么辛劳，我们也不必寄住在舅舅这里，天天受冷脸。但这事他绝不敢跟父亲说。只轻声说了句：“爹，你若累了，就早些歇息吧。”他爹却没动，只低低“嗯”了声。


  
他抄了一天的税簿，肩颈腰背都酸乏了，便躺倒在自己床上。他父亲也一直默不作声，似乎也在想心事。屋里一片寂静。躺了一阵，他竟昏昏睡去。


  
一阵急急敲门声将他惊醒，是曾小羊的声音：“圆子哥，又出人命了！”


  
尸首是梢二娘最先发觉的，死的不是一个，是两个。


  
颜圆和曾小羊赶到梢二娘茶铺后边时，那里已经围了十几个人，打着灯笼火把，颜圆扒开人群一看，河岸边躺着两具尸首，灯火下一看脸，惊得他几乎吞下舌头，死者竟是王哈儿和曹厨子。


  
王哈儿头朝河水侧躺着，黑头巾掉在一边，头顶的发髻已经散开，头发浸在河水里，不住随水漂动。脖颈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沁出半圈血水。曹厨子则横躺着，曲弓着腿，像是坐着倒下的，脖颈上也有一道细痕，很深，但没有出血。


  
看来两人和雷炮一样，都是被勒死，而且应该都是细铁丝。


  
凶手难道是同一个人？那会是谁？颜圆立即想到珠娘，不过，珠娘一个妇人家，虽说看着有些胖，却并不壮实，手上恐怕也没多少气力能连续勒杀三个男人。那还有谁？


  
颜圆扭头看到军巡铺的胡十将也站在人群里，忙道：“胡十将，得有劳您了。这两具尸首不能乱动，已经快半夜了，只能等到明早去开封府报案。您能否安排铺兵轮值看守一夜？”


  
胡十将显然不乐意，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多谢胡十将，我去四周查问查问。”颜圆拱手拜谢过，穿出人群，忙向虹桥那边走去。不管凶手是不是珠娘，都得赶紧先去探一探。


  
温家茶食店已经关了门，颜圆顾不得许多，抬手用力拍打门板，惊得左近的狗都叫起来。半晌，里面传来应声。门开了，是店主温长孝，披着件衫子，擎着盏油灯。


  
“颜小哥，这深更半夜的，做什么？”


  
“实在抱歉，温老伯，雷珠娘可在？”


  
“她已走了。”


  
“去哪里了？”


  
“傍晚她收拾了东西，辞了工，说要回娘家去住。那是个瘟娘，到处惹灾，走了倒好。”


  
颜圆只得道谢告辞，心想，难道真是珠娘做的？畏罪逃走了？没道理啊。就算她真的有足够气力勒杀三个男人，杀雷炮还说得过去，是为独占家财。但曹厨子已经与她离异，王哈儿与她并无瓜葛，这两人谁都沾不到那些钱。


  
他一路纳闷着回到梢二娘茶铺那里，刚走到，就见一个人从对街奔过来，大叫着：“胡十将！咱们这里也死人啦！”是军巡铺的一个铺兵。胡十将还站在河岸边人群里，和众人说着话，听见后，忙向军巡铺奔过去。颜圆也忙跟了上去。


  
“是付九，在后头！”那个铺兵引着他们两个进了军巡铺，穿过厨房，奔进后边一间窄屋门前。


  
屋里亮着油灯光，一张土炕占了大半，上头铺盖十分脏乱。油灯放在炕头墙边的旧木桌上，付九弓着身子倒在炕下，一动不动。胡十将和那个铺兵都站在门边不敢进去，颜圆便独自小心走了进去，端过桌上的油灯，朝付九照去。


  
付九脸部僵硬扭曲，大睁着两眼，眼珠凸出，嘴巴咧着，嘴角上粘着些白色糕渣，口中流出许多白沫，流到地上，显然是中毒身亡。颜圆又举着油灯四处照看，炕头上放着个黄杨木的旧木匣，匣盖开着，里头只有几样不值钱的铜簪木梳。此外，就是些脏被褥和旧衣裤，胡乱堆在炕角。


  
不过，颜圆心里已经明白了许多，不止付九的死，连前三人的死也猜出了大致眉目。


  
他正要回身放下油灯，一眼瞥见付九怀前衣襟敞开，里面似乎有一张纸。他心头一颤，但装作没事，又走近付九的尸体，背对着门蹲下来。右手举油灯照向付九的脸，装作继续查验，左手飞快抽出那张纸，迅速塞进自己怀里，为掩住纸响，用力咳嗽了几声。


  
而后，他才站起身，说：“应该是中毒致死，不过，也得等明天仵作来查验。又得劳烦胡十将，派人守着，莫让人进这间屋，更不能乱动尸体。”


  
“中毒？这贼鼠常日就爱偷吃，骂过多少回了，这回馋鼠吃着鼠药了。”胡十将一脸鄙弃。


  
颜圆陪着笑了笑，随后道别离开。他心头无比欢喜，原想赶紧回去，但好胜心涌起，忍不住又走到梢二娘茶铺后面。围着的人都散了，只剩两个铺兵和梢二娘还在那里逗笑、说荤话。两具尸体边插了根木棍，棍上挂着盏灯笼。颜圆向两个铺兵打了声招呼，而后走到曹厨子尸体旁，俯身抓起那只胖手掌，借着灯光看了看，掌心果然有一道细深痕。两个铺兵问他，他只笑了笑，道了声辛苦，便往回赶去。一路虽然幽黑，心头却像亮了一轮大日头。


  
进了东水门，旁边的孙羊店仍旧灯烛荧煌。他实在忍不住，见店前无人，便走到一盏灯笼下，急忙从怀里取出刚才偷到的那张纸，在灯光下展开一看，果然是张钱契，而且盖了官印，是过了税的红契。下头有雷安的画押，再看钱数，他几乎惊叫出来，竟然是两千六百贯！


  
他觉着自己心底像是开出了两千六百朵金灿灿的花，身子简直要离地飘起来，不由得连喘了几口气。可刚要小心收起那张钱契时，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忙仔细一瞧，果然不对，官印是假的，是人描画出来的。


  
他像猛遭了一千斤重锤，满心欢喜被砸得粉碎。丧气至极，抬手就要撕碎这张假契书，刚撕开一道口子，忙又醒过来，顿时停住手，仍揣进怀里，气冲冲往城里快步赶去，一路急行，来到香油巷铜锣巷。巷子里人家的狗又相继叫起来，他却如同未闻，径直走到雷家院门前，一摸，没锁，从里面闩着。门缝里透出些灯光。


  
他抬手用力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男子苍老应声，随后门开了，月影下，依稀看着像栾老拐，他惊了一下，再一看，真是栾老拐。栾老拐见到颜圆，也一愣。


  
“雷珠娘呢？”


  
“在里头。”


  
颜圆气冲冲走进院里，栾老拐忙闩上门，一颠一颠追了上来。颜圆走到正屋，中间方桌上点着盏油灯，一个年轻妇人站在桌边，雷珠娘。她眼里略有些惊异和怯意，不过身子挺直，比常日要镇定许多。栾老拐跛着脚，从颜圆身边挤进门，来回望着两人，神色不像常日那么油赖，有些紧张。


  
雷珠娘坐了下来，定定望着颜圆，并不说话。这两年，颜圆见她，始终都是在店里站立走动，从没见她坐过，双眼也总是躲着人。然而此刻，桌上的灯影照亮她的侧脸，她原本生得微胖，浅黄灯晕中，丰腴端静，竟有些似佛寺壁画上的女菩萨。


  
颜圆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但随即冷起脸问：“是你唆使付九杀了你哥哥，而后又激怒曹厨子杀了王哈儿，付九又杀了曹厨子。最后，你把喂了毒的乳糕送给付九，毒死他灭口？”


  
“没有。”


  
“没有？”


  
“我没杀人，也没让谁去替我杀人，他们都是自杀。”


  
“自杀？”


  
“我跟丈夫说答应离婚，他若是说一句舍不得我，我就是做奴做婢，也愿意伺候他到死，可他没说一个字，取出了早就写好的休书；我跟我哥哥说，我没地方去，他若是说一句回家来，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个亲人，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王哈儿说要娶我，我问他，若没我爹那些钱，你还愿不愿娶我？他若是痛痛快快说一句愿意，我就是为他死，也情愿……”


  
“他们对你不好，你就杀了他们？”


  
“我说了，我没杀他们，他们是自杀。我哥哥若没有独占家产的心，答应把我嫁给付九，后来也没反悔，付九就不会杀他；王哈儿若没有戏耍我，也没偷那钱契，曹厨子也不会杀他；曹厨子若没有从王哈儿身上又夺走钱契，付九也不会杀他。”


  
“这个？”颜圆从怀里取出那张假钱契。


  
栾老拐正一来一往扭着头听着，见到那张钱契，老凹眼里顿时闪出精光。


  
“这是讨命符，你得了它，也得小心了。”珠娘忽然笑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神色也哀伤起来，“从头到尾，我只做了这一件事。那天我爹来看我，他说他要走趟远路，恐怕再不会来了。我问他去哪里，他也不说。看那神色，他要去的怕不是什么好去处。我跟他说，婆婆和丈夫要休我，他像是没听见。我又说了一遍，他仍没听见。我又哭着说第三遍，他端起酒杯，管自喝他的酒，吭一声都没有。从小就是这样，我疼我哭，他们总看不见、听不见。我哥哥只要出点声，他们立即像是救火一般，百哄千爱。从小我就想，你们既不疼我，生下我做什么？就算生下来，也该像南方人那样，把女婴溺死。


  
“到了十来岁，我和王哈儿暗地里好上了，我想着，总算有个人能怜你惜你。我让他去跟我爹娘求婚，他却逃了。我爹娘像扔病狗一样，把我扔给曹家。


  
“嫁进曹家，那百样的磋磨就不必说，我也不怨，至少丈夫暗地里还知道疼我。可他娘一说另寻个好女儿，他便立即动了心。我的心肠就是那时忽然冷了。


  
“从小，我笑也不会笑，哭也不敢哭，人也比别人笨许多，许多事都想不明白，连别人问我爱吃什么，我都答不上来。我爹最后来那天，他喝完酒，招呼都没打，就走了。我在店里望见他背影，那一霎儿，心忽然就开了、亮了，立即就有了主意。


  
“我拎了只烧鸭追上去，硬塞给他，说我想回家，问他讨要家里的钥匙，他犹豫再三，还是解下来给了我。得了钥匙，事就成了一半。我知道我爹就算剩最后一口气，也改不了那吝惜钱物的脾性。我就顺口编了一句，说哥哥开门关门总是狠命摔，爹的卧房门框都被他摔松了。他去见了我哥哥，果然没忘嘱咐这句话……”


  
“接着你就回到这里，把这契书藏到了门框里？”


  
“嗯。藏好后，我就等着。看他们会做出什么来。”


  
“这假契书你从哪里弄来的？”


  
“温店主常有生意要写契，每回去官府都要买几十张白契放着用，我偷了一张。龙柳茶坊有个叫栾回的书生，常替人写信写文书，我花了十文钱让他帮我写了这张契书。没有官印，但我自小就学刺绣描花，这难不住我。我又去温店主那里寻了张红契，照着上面的官印，用木签子蘸着朱砂描了一个……”


  
“啊？这契书是假的？”栾老拐在一旁怪叫起来。


  
颜圆又问：“曹厨子的娘呢？”


  
“她不是上吊自尽？”


  
“她被人勒杀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虽然我从此要做个狠心人，却不想做歹心人，更不会去杀谁。”


  
“至少付九是你毒死的。”


  
“他也是自杀。”珠娘神色忽然一悲，略顿了顿，才轻声继续，“原本，我没有人要，他却不嫌我，想娶我。我原想着，就是比曹家再苦一百倍、一千倍，我也跟定了他。可他，先是贪心，想独占我家家产，杀了我哥哥。哪怕这样，他似乎仍比王哈儿强，一心仍想娶我。可我已经不敢信了。今天天不亮，我又悄悄赶回家来看，这假契书果然被偷走了。王哈儿又来店里，吹嘘他马上要有钱了。假契书自然是被他得了。


  
“我告诉了付九，付九跟我约好，今晚他若得了那钱契，就来这里会我。刚巧栾老伯也来寻我，我就求他帮我。天黑后，栾老伯赶过来预先藏在院里。我把鼠药掺进乳糕，放在那个首饰匣子里，等着付九。付九果然带着那钱契来了，我把钱契要过来，也放到那匣子里，就摆在这桌上。”


  
“接着我就开戏了。我蒙着脸、猛然现身——”栾老拐抢过话头，比画着描绘起来，“我手里是那把战过西夏沙场、斩过党项首级的精钢手刀，我放粗声，朝那蠢娃叫：‘或是把那妇人给俺，或是把那首饰匣子给俺，选一个！我又假意朝门外喊，三弟守住后面，五弟你看着前面，莫让这呆鸟逃了。’然后我一蹦，蹦进门里。我这腿虽瘸，那一蹦却似老鹿跳涧、老鹰扑兔。我挥起刀，假意朝他砍过去。那蠢娃吓慌了神，慌忙躲开，一把抱起那木匣，屁一般就逃了。不过，我得说清楚，我可不知道那匣子里头有毒糕。”


  
颜圆见珠娘一直定定坐着，静望着门外清冷月色，目光似悲似嘲，像是尼僧在听经一般。这个珠娘已经不是原先那个笨懦的珠娘，不好对付了。于是，他放冷了声气，威吓道：“你这仍是谋害。”


  
珠娘听后，嘴角微微露出一丝涩笑：“佛门说，亲身作业亲身受。他们各自受了各自作的业，我也该受我的。官府若断我谋害，那就谋害吧。”


  
“那咋成？”栾老拐嚷道，“你死了，许我的那一半钱我去阴间讨要？”


  
“如今我家只剩了这一座宅院。明天我们寻保人写个文书，我若死了，这宅子就归你。”


  
“当真？”


  
“当然。几个人中，你是唯一肯跟我说实话的人。”


  
“闺女，那你再跟我说一句实话，你爹那真契书在哪里？”


  
“没有真契书。”


  
“没有？！”


  
“那天，我问了爹。他说那些钱两年前全花尽了。”


  
“花尽了？！花哪里去了？那些钱够买下全汴京城的羊肉馒头了。”


  
“他说我娘过世后，他一个人熬不住，日日夜夜都想我娘。有个叫顾太清的道士找见他说，他师父是天师林灵素，能起死回生。不过药引子极贵，得两千贯。爹攒的钱总共一千八百贯。他吃了酒，昏了神，把那些钱全取出来，又向解库借了二百贯，全都让那道士雇了辆车卷走了……”


  
梁兴又白累了一整天，仍然无头无绪。


  
好端端身陷到这诡局之中，进不得，退不得，想还击却没处下手，想撂下不管又不能撂。他不禁有些懊丧，想一走了之，可能去哪里？去寻娘？和娘分别几年，他从来没这么思念过娘。但随即想到，自己已经是堂堂一条汉子了，遇了事，竟仍像个几岁大、乳牙没掉的孩童。他不觉有些愧赧。不由得想起父亲过世后，娘说过的那段话。


  
由于他父亲能书会写，被营里指挥使派去做生意，带着两千贯军卒的粮料钱去山东买绢。谁知道路上遇见山贼，将那些钱全都劫走。同去的几个节级、兵卒人全都逃走，只有他父亲一个人回来复命。那指挥使却认定他父亲和另几个人私吞了那些钱，将他父亲告了上去。他父亲被脊杖一百，判了两千里徒刑，发配沙门岛。他父亲本就体弱，受了杖刑，再加上途程劳累、水土不服，竟死在去沙门岛的船上，尸首被丢进了海里。


  
那时梁兴才十六岁，听到父亲的噩耗，立即抄起一把刀，哭着去寻那指挥使报仇。然而那指挥使竟已被调遣他处。梁兴哪里肯罢休？他疯了一般四处打问那人的下落。最后被她娘用杖子打回了家里。梁兴不忍心让娘伤心，不再出去寻仇，但对这人世生出无限厌恨，只觉得做人毫无生趣，过了几个月都始终心冷如灰，提不起一丝兴头。


  
他娘起先还温言开解，见毫无效验，有天终于忍不住，一把将他拽到门外，指着房檐大声问：“你瞧见没有？瓦缝里那几棵草，墙根里这一丛。还有，墙缝里那一棵，瞧见没有？”


  
他不知道娘要说什么，木木地望着娘。


  
“这些草，生在田地里自然好，可这能由得了它们？生在瓦缝里就不长了？生在墙缝里就不长了？你瞧瞧，哪一棵草不是绿崭崭地用力在长？只有那些没用的娇花嫩朵，才拣东拣西、嫌冷嫌热，稍换个地土，就活不下去。你若真是我儿子，就活出个英雄样儿来，世道越不好，遭遇越苦，越要活得抖抖擞擞、高高昂昂！这才能让那些人不敢低看你，最要紧，你自己才不会低看自己！”


  
回想起娘说的这段话，他顿时自愧自责起来，遇到难场，就想逃想躲，你哪有脸去见娘？


  
心绪激荡许久，才渐渐平复。这时天已经黑了，他想，就照娘说的，先活好。首先得好好饱吃一顿，睡个好觉。眼下能去的地方，仍然只有剑舞坊。


  
他心下洞畅，一路快步出了城南，到了剑舞坊，还是从后门进去，跟看门的窦嫂说了一声，便往那边小院走去，迎头正好碰见院主戚妈妈和两个丫头提着盏灯笼从里面出来。


  
“梁教头？”


  
“戚妈妈，我又来叨扰，再借住一宿。”


  
“说什么借不借的？那间房始终都给你留着呢。红玉虽走了，紫玉还在，她的剑法不济事，还得梁教头好生教导呢。”


  
“好说。”


  
“梁教头好生歇息，店里正忙，我去前头了。”


  
梁兴走进那间屋子，点亮了灯，觉着有些累，便先躺倒在床上。歇息了半晌，忽听到一阵细碎脚步声。邓紫玉进来了，后面跟着两个丫头，一个挑灯，一个提着漆盒。


  
“紫玉？你不必管我。”


  
“梁哥哥还没吃饭吧。”


  
邓紫玉今天笑吟吟的，她吩咐丫头将漆盒里的酒菜都摆到桌上，又让点了一对红蜡高烛。而后让两个丫头回去，自己拿起梅纹银酒瓶，在两只官窑白瓷盏里斟满了酒，递了一杯在梁兴手里，自己端起一杯——


  
“多久没跟梁哥哥喝过酒了，来，妹妹敬你三杯。”


  
“多谢紫玉！”梁兴正渴，仰脖一口饮尽。


  
“再来！”邓紫玉忙放下酒盏，帮他斟满。


  
“好！”梁兴又一口饮尽。


  
“第三杯！”邓紫玉再斟。


  
“好！”


  
梁兴饮罢，邓紫玉又给他斟满，随即拿起筷子替他夹了些菜在碗里。


  
“梁哥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若没有事，你会平白来这里住？”


  
“嘿，瞒不过你的眼。是有些事，不过眼下还不便细说。”


  
“若是姐姐在，你也跟她说不便细说？”


  
梁兴听她又提及邓红玉，心里有些不自在，却不好流露，只能笑笑，又端起酒杯，仰脖喝尽。刚放下酒杯，忽然觉得一阵晕恶，他忙望向邓紫玉，邓紫玉目光微微颤动，似忧似笑地盯着他。她面前那杯酒仍满满的，一滴未饮。


  
梁兴一惊，忙站起身。然而，脑中猛一昏沉，一头栽倒在地上。黑暗中，只隐约看见邓紫玉裙下那双绣鞋，鞋尖悠然点着地面，像是在打拍子一般……


  
梁兴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魔篇 食儿案 第一章 失儿、逃生


  
    <p >不动如山，难知如阴。


    <p >——《武经总要》

  

  
清明正午。


  
虹桥南头靠左边有一个小食摊，四根竹竿支起个竹篾棚子，一纵一横两张木条桌，一个妇人站在摊子后面，正忙着往桌上摆上午蒸好的豆团。


  
这个妇人姓丁，年近三十，眉眼鼻口都生得小，脸盘原本圆实饱满，这时却混着汗水，透出一股憔悴焦烦。


  
她常年在这里卖豆团，人都叫她“豆娘”。梅船要撞上虹桥时，桥上桥下的人都嚷了起来，她却懒得去理，头都没回。别处的人听到，都往虹桥赶来，一个汉子跑过时，挎着的包袱蹭到了她的摊子，两个豆团被碰落到地上，滚了好远。她认得那汉子是卖小儿玩物的货郎祝满子，立刻放开铜锣嗓门大叫：“祝瞎子！”祝满子却像没听见，急步转过弯，跑上桥去。


  
“粪坑里跳蛆，你别装泥鳅！看我不抠了你的眼珠，拿去喂狗！”丁豆娘连声骂着，绕出来捡豆团，刚捡起一个，另一个却被人一脚踩扁了。抬头一瞧，一个挑着挑子的后生，是卖乳酪的牛小五。丁豆娘越发恼了，几步赶过去就要撕住牛小五。牛小五一见不对，慌忙大步逃开了，挑子里荡出许多水来。


  
丁豆娘正要大骂，却听见身后有人高声唤：“阿嫂！”她气冲冲回头一看，一个男子拽扶着她丈夫走了过来，她丈夫韦植脚步踉跄，乜着眼额，垂着头，拖着哭腔，不知在嘟囔什么，又喝醉了。扶着他的男子是丈夫的老友洪山。


  
丁豆娘又惊又怒，丈夫是步军司武严营的军头，这一向告病在家，这两天生意忙，丁豆娘强拽他来帮忙。一偷空就不见了人，才离开没多会儿，怎么就醉成这模样了？丁豆娘知道洪山为人忠厚，不会撺掇丈夫喝酒。自然是他自己又猛灌了一气。


  
“阿嫂，韦大哥刚刚在虹桥上，挣着爬上桥栏，要跳水。亏得我正好经过，才一把拽住了。”洪山满脸担忧。


  
丁豆娘看着丈夫那死丧样儿，又不好当着人骂他，心里一阵气苦：“洪兄弟，你回来了？我得看摊子，能不能劳烦你把他送回我家里去？”


  
“韦大哥这样，旁边没人看着恐怕不成。我手头又有件急事，得紧着进城去办……”


  
她丈夫韦植舞着手、拖着醉腔嚷起来：“让我去！”


  
丁豆娘强压着火，和洪山一起把丈夫搀到摊子边，让他瘫坐在地上：“洪兄弟，那你赶紧去办事。”


  
“阿嫂，那我先走了。你当心些。”洪山转身走了。


  
这时，梅船刚钻过桥洞，船身蒸腾出烟雾来。两岸才歇的叫嚷声重又喧噪起来，而且越发震耳。丁豆娘回头看了一眼，虽然吃惊，却哪有闲心去管？她丈夫韦植靠着桌腿，晃着脑袋仍在嘟囔着要去寻儿子。丁豆娘苦叹了口气，把摊子上的豆团全都拣回到竹笼里，盖紧放到桌脚。扭头唤邻摊卖胡饼的刘十郎帮着照看，刘十郎正伸着脖子望着河里瞧稀奇。连唤了几声才听见，他随口答应了一声，就又转头去瞧。


  
丁豆娘费力拽起丈夫，韦植迷糊着眼咕哝：“你别拦着我，你听，赞儿在水里哭呢，你让我寻他去……”


  
丁豆娘却一个字都不愿听，更不愿吭声，一把揽过丈夫的胳膊，连掮带拽，踉踉跄跄上了虹桥。虹桥上的人全都挤到西栏边去看梅船，倒是给他们腾出了一半的空路。她扶着丈夫歪歪倒倒下了桥，好不吃力才挨到汴河北街鱼儿巷自家门前。她喘着气歇了半晌，才从腰间取出钥匙开门，她丈夫则趴在她肩上，一直在咕咕哝哝。


  
“大郎又吃醉了？”对门的羊婆正好出来，忙过来帮她扶。


  
“羊婶，我扶得住，摔了他不打紧，小心闪了您老的腰。”


  
“不妨事，我这老筋骨生得贱、经得扭。”


  
羊婆帮着她，一起把韦植扶进里屋，丢到了床上。


  
“羊婶在堂屋里坐坐，我去厨房拾掇一下，咱们一起吃饭。”


  
“我吃过了，这两天过节，得去多赶趁几文钱。你也别撂了买卖，白瞎了这好光景。”羊婆说着就利利落落走了。


  
丁豆娘坐在堂屋旧椅子上喘着气，浑身一阵虚乏。丈夫在里间仍咕哝不止，一直念着儿子的名字，那声气听着既让人厌，又让人怜。一声声，刀子一般割着丁豆娘的心。丁豆娘满肚子怨怒，想狠狠哭一场，但自从儿子被食儿魔掳走后，她心里不知有什么堵着、压着、捆着，越来越哭不出来。


  
正月十八那天，傍晚风寒，丁豆娘早些收了摊，牵着儿子回了家。丈夫韦植还没回来，她就去厨房整治夜饭。赞儿和他爹亲，每到他爹快要回来时，都要到巷口去候他爹。那天天太冷，丁豆娘不许儿子出去，赞儿就不住地哭闹。丁豆娘刚煮好了一锅芋头，就拣了个大的哄儿子，儿子却仍在哭，又给了他一个，才止住了。他坐在小凳上，一手拿着一个，左咬一口，右咬一口。芋头大，手小，几乎抓不住。


  
丁豆娘又忙着去烧菜，一错眼，儿子竟又偷偷溜出去了。她刚要追出去，就听到院门外有人尖着嗓子高声叫：“赞儿！鬼！鬼呀——”是羊婆的声音，丁豆娘忙急步赶了出去。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昏蒙蒙中，见羊婆急颠颠跑着，朝巷子北口不住叫嚷挥手。她顺着一看，一个黑影飞速往巷外急蹿，像是一条大黑狗，却拖着五六尺长的黑尾，那尾巴不住翻飞。


  
丁豆娘看那黑影转眼就蹿到了巷口，赞儿的哭叫声从那头传来，在大声叫“娘”。那一阵京城到处传说有食儿魔出没，形如黑犬，专门掳食幼童。丁豆娘惊得魂都要飞裂，疯了一样，大叫着追了出去。然而，等她追到巷口时，再看不见那黑影，也听不到赞儿的声音了。巷口外是大片田地，昏茫茫中，只有风吹枯草的声音。


  
丁豆娘高声叫着儿子的名字，在田地里四处奔走寻找，却什么都没找见。邻居们听到动静，纷纷点了火把，一起来找。有人照见地上断续有些血滴，从丁豆娘家门前一直到巷口，出了巷口几十步后，再不见了。那地上有一只童鞋，蓝锦面上用银线绣着一只猴儿，捧着个红桃，是赞儿的鞋子。三天前去相国寺看灯，丁豆娘才给他买的新鞋子，赞儿喜欢得不得了……


  
梅船要撞上桥梁时，一个年轻男子正坐靠在温家茶食店后面岸边那棵大柳树下。


  
年轻男子叫游大奇，今年二十八岁，瘦长个，样貌俊气，只是左额上有片疤痕，比柳叶宽长些。这疤原先是一行刺字“宣毅第二指挥”。他是个逃军。


  
游大奇是杭州人，父亲是个修皮鞋、结鞋底的小经纪，家计勉强过得。他因生得比里巷里的孩童们出众些，自小便有些眼高。父亲原先给他取名小奇，他嫌太小气，闹着改成了大奇。小营生他瞧不上，总想做些不俗的事来。家里没根底，拿不出大本钱，读书又受不得那寂寞，一来二去，只混成了一个游手帮闲。他自己也不愿这样，却苦于没有其他好出路。正在发闷，杭州屯驻的禁军阙员，发出榜文招募。他个子高，又在勾栏瓦子里学过些拳脚，心想着这怕是个好出路，就去应募。去了一选就选上了，额头刺了墨字，领了利物，一身新军服和一贯钱，便成了禁军。


  
谁知道进到营里，刀枪弓箭都没摸着，阵法更没演练，军头先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套器具，一只鞋楦、一把剪刀、几根大针、一卷粗线、一把钉锤、一个铁砧架子、一张牛皮，让他们跟着老军学做皮鞋、皮靴。他顿时呆了。自己从修鞋匠的家里百般挣逃出来，竟又沦落成个制鞋匠。可是一入军营阶级严，兵卒只能听命，丝毫不能违逆官长。


  
他们这些长行辛苦制好了鞋靴，将校拿到鞋市去卖，得的钱，一文都没有他们的。而且每月都有定数，做不完还要受责罚。他愤不过，有意拖工，到了月底，挨了军头一顿鞭子，还扣了一半的粮饷。他想逃，一个老军偷偷劝他，逃军罪比早些年虽减了些，不过仍然极重，头一回捉到，杖一百，徒刑三年；第二回捉到，流放三千里；第三回就要处斩。他听了，只得叫着苦，断了念。成年之后他从没掉过泪，挨鞭子时，众人看着，得顾着别失了面皮，到晚间，却在铺上蒙着被子狠哭了一场。哭完后，只能暗暗告诉自己，你是要成大事的人，必得经些磨砺。挨过了这小人苦，才能享到大人福。


  
在军营里辛苦做了三年鞋匠，到去年十月，方腊起事，到年底已经聚众数十万，连破五州，攻下几十个县，随后挥师杀到杭州。杭州城自从太祖平定江南、吴越王归顺后，已经安享太平近一百五十年，哪里见过这阵势？军中忙打开军械库，给军卒发放弓箭器械，命他们去守城。游大奇领到一张黄桦弓、一袋木羽箭、一根狼牙棒。那张弓至少有九斗力，弦硬得铁杆一般，他使尽了力气，也只拉开两三寸。那根狼牙棒则已锈成了黄牙棒，而且极沉，有三十斤重，他只勉强挥得动，哪里能对敌？


  
他和其他兵卒们扛着兵器，被军头强逼着上到南城头，扒着女墙往下一看，全都吓得浑身筛抖，有的人甚而哭起来。城外密密麻麻蝗阵蜂队一样，不知道有多少人，叫喊呼喝声震得耳朵发嗡。锄头、镰刀和刀枪的锋刃映着夕阳，海面上万点波光一样。冲在最前面一群人，全都身穿宽袖长裾的白衣，脸上涂着黛赤花纹，手里挥舞白幡黑旗，嘴里啸叫着，像数千魔怪出山，比钱塘大潮更加凶猛。


  
游大奇虽然没有哭，却已经惊得动弹不得。不知谁大叫了一声：“知州赵震已经逃啦！”他听到后，忙回头一看，站在身后的将校们早已不见，只剩管束他们的那个军头守在城墙楼梯口。他立即明白了情势，忙转身就跑。各处随即应声喊起来：“咱们也逃啊！”城头的军卒们纷纷开始逃跑。那个军头见他头一个奔过去，忙举起手里的鞭子。这些年积威之下，游大奇一见这军头就怕，顿时有些畏缩，但一看那军头脸色煞白，比他还惊惧，再想起常日受的那些欺压，再耐不住，举起手里的狼牙棒，破声大叫着直奔过去，一棒挥了下去。狼牙棒太重，没砸中军头脑袋，只击中了肩膀。哪怕这样，军头也已经肩膀流血、痛叫着摔倒在地。他撂下狼牙棒，又用力踹了一脚，这才飞快逃下城墙，往家里奔去。街上到处是背包扛箱、惊奔慌逃的人。他赶到家里一看，大门开着，爹娘都不在，家里四处都被翻腾得一片糟乱。爹娘恐怕已经逃了，他知道方腊那些匪众专杀官吏和兵卒，忙脱掉身上军装，跑到自己屋里找了套当年的衣裤，胡乱套上，想找些值钱的东西，却哪里有？又不敢多逗留，拣了几件自己的衣裳，打了个包袱，便跑出门，随着逃难人群，慌忙望北城清波门逃去。


  
出了清波门，奔了二十几里地，他才躲到一片僻静林子，坐倒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喘气歇息。家没了，这兵就算死也再不能当了。犹豫了许久，他用身上带的一把小匕首，俯照着树坑里一洼水，咬住牙根，把额头的刺字狠命割掉，血流得满脸都是。他忙撕了条衣襟裹住，捧了些水洗净了脸上的血水。一张俊脸破了相，再想起这几年军营里受的那些冤屈和刚才那一场惊怕，爹娘又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不由得失声哭了起来。哭够后，才一个人继续往北。


  
还算命好，第二天，他搭上了一艘贩香囊、画扇、珠佩的商船，在那船上做船夫杂役，一路来到了汴京。


  
今天，他和新结识的伙伴一起，来到汴河岸边寻买卖。那伙伴也是逃军，名叫翟三七，因生得有些清秀，人都叫他“翟秀儿”。两人在这岸边转寻了一上午，都没找见什么好生意，就在温家茶食店后面这棵大柳树下歇息。翟秀儿朝着河面坐着，仍望看着新到的船只。游大奇却懒得再费神，靠树坐着，闭眼养神。他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个年轻男子，游大奇在这一带已经晃荡了一个多月，认得那年轻男子是厢厅的书吏，名叫颜圆。另一个是个五十来岁的微胖男子，和和气气的，没见过，不过听口音很亲切，似乎也是江浙人。游大奇闭眼听着两人寒暄，颜圆称那人“袁先生”。两人聊了几句古书，似乎是《六韬》什么的，游大奇也听不太懂。那袁先生说还有事要赶紧去办，就先走了。颜圆有些不尽兴，扫了游大奇两眼，游大奇怕他瞧见自己额头上的伤疤，侧低下头假装去理裤脚。这时，斜对岸虹桥根那只客船发生事故，人都闹嚷起来。颜圆和翟秀儿都闻声往那边伸脖踮脚地望去。


  
游大奇却自小清高，不好瞧热闹，他扭过头，反往河这边望去，对面力夫店街口的水岸边泊了几只船，还有一只大船刚刚驶到，岸上有一队纤夫拽着纤绳，拖着它寻空靠岸。这船上恐怕有生意，游大奇盯着望了一阵，一错眼，却见这船前面那只船的窗户里有个年轻标致的女子，虽然隔着河，却让游大奇心头一颤，那女子他认得。


  
梁兴被几声猫叫唤醒，睁眼一看，是个少女，弯眉细眼，面容秀巧，笑眯眯地瞧着他，大约有十六七岁，身穿浅绿的绢衫，从没见过。梁兴有些发蒙，又扫了一眼四周，是一间卧房，陈设简朴，对墙一扇小窗透进暖红霞光。他自己躺在一张旧床上，被褥也都半旧，但十分洁净。屋里并没有见到猫。他回过眼又去看那女子，那女子忽而启唇，竟发出一声猫叫，活似真猫。随即，那女子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一条细缝。


  
“呵呵，骗到你了？”


  
“你是？”


  
“你不记得我了？”


  
“抱歉……”


  
“呵呵，逗你呢。我叫黄鹂儿，从没出过场子呢，你不会认得我的。我爹是黄百舌，你该听说过吧？”


  
“百舌百肖？”


  
“你听过我爹的口技？”


  
梁兴茫然点点头，他想起来，京城勾栏瓦舍中，有三大口技艺人，胡千叫、彭影儿、黄百舌。但他只是听说过，从没见过其中任何一个人。他看着那女子，越发纳闷，猛然想起自己原本在剑舞坊，邓紫玉备了酒菜，劝他喝酒，喝下第四杯后，忽然头脑晕沉，倒在了地上……他忙坐了起来。


  
“这里是你家？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


  
“是施伯伯把你送过来的。”


  
“施伯伯？”


  
“你先穿上外衣，该吃晚饭了。”黄鹂儿从旁边椅背上取过梁兴的外衣递了过来。


  
“晚饭？已经傍晚了？”梁兴以为小窗射进来的是朝霞。


  
“从昨晚到现在，你都睡了七八个时辰了。”


  
梁兴越发吃惊，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


  
邓紫玉一定是在酒里下了药，迷倒了自己。又不知是什么人把自己送到这里。面前这个黄鹂儿看着虽然乖巧可亲，却终究陌生。他动了动手足，身体并没有什么不对，忙伸脚找见放在床脚边的鞋子，蹬好，又穿上外衣，跟着黄鹂儿走了出去，外面一间窄小过厅，有些昏暗。


  
“我去准备晚饭，你到前面堂屋坐一会儿。”黄鹂儿转身走向后面。


  
梁兴懵然走到前面，堂屋也不大，中央摆着张旧方桌，夕阳斜照进半间屋，一个人背对着坐在桌边，正在独自喝茶。听到动静，那人回头望过来，竟是施有良。


  
蒋冲离开了楚家，沿着汴河，慢慢往回城方向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感叹，好不容易混入楚家，辛苦念了一天的歪经，只得了一张“救我”的字条，就被撵了出来。不过，至少知道这楚家一定有古怪。堂兄蒋净性子虽有些躁，却绝不是随意杀人的人，何况楚家二官人楚澜于他有救命之恩，一定是有人嫁祸。才过两个月，楚家大官人楚沧又猝死。难道是有人贪图楚家家业，先后谋害了这兄弟两人的性命？楚澜似乎还没有子嗣，楚沧有一对儿子。若真有人要夺占楚家家业，那两个幼童恐怕性命也难保。那张“救我”的字条难道是楚沧的妻子冯氏丢给我的？不对，昨天做法事时，那冯氏看着并没有任何异常，两个孩子也好好的。


  
无论如何，得设法再进楚家探一探。可怎么进？


  
他一路想着，却始终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心里不由得烦躁起来。快走近那座荒废的木栅围场时，头顶一棵柳树上掉下一根细枯枝，他一分神，脚踢到了一块硬物，一阵钻心痛，疼得他咧嘴大叫了一声。低头一看，是一块烧过的石炭，半埋在土里，露出个尖角。偏生他的麻鞋已经磨破，露出了大脚趾，正好踢中那石炭的尖角，脚趾甲磕得几乎裂开。他半瘸着坐倒在路边的青草丛上，一边揉脚，一边骂起来，背晦汉，吃娘屁！几千里跑到这地界，受这些没头没脑的苦，却连根毛都没摸着。


  
再想到堂兄蒋净的那些不好，他越发懊丧，便骂起堂兄来。骂了一阵，又觉得大没意思。心想，骂归骂，这事不能就这么撂下。我沧州男儿从不说半截话，不走半截路。


  
只是，怎么才能再进到楚家？他忽然想起装作离开汴京前，在小食店里见到那个替人引介活路的牙人，找他把我引介到楚家？不成，楚家人已经见过我，就算我换回常服，这头发也长不起来，容貌更没法变。


  
对了，何必非要进楚家？刚来汴京那天，那两个劫杀我的贼汉子，不正是线头？找见他们，顺着摸下去，更是正路。


  
他心头一亮，站起身，脚疼也忘了，大步向城里走去。

魔篇 食儿案 第二章 毒酒、肉粥


  
    <p >以守待攻者强，以动待敌者亡。


    <p >——《武经总要》

  

  
梁兴一眼看到施有良，心里虽然吃惊，却不愿流露，只定定望着。


  
“过来，坐下慢慢说。”施有良却笑着站起身。


  
梁兴刚要开口，却见一个男子从院子旁边走了进来，年近五十，中等身材，瘦瘦的脸，稀疏的胡须，眉眼和刚才那个年轻女子黄鹂儿隐约有些相似。男子笑着问候：“梁教头，您醒了？”


  
梁兴茫然点点头：“请问……”


  
“这位老哥姓黄，京城口技三绝之一，百舌百肖，你该听过他的名号？”施有良笑着引介。


  
“施主簿折煞我了，在‘斗绝’面前，我哪敢叫什么‘绝’？不过是撮嘴弄舌，觍着村脸讨口浆水儿。梁教头，快快请坐！”黄百舌拎起桌上的粗瓷白壶，斟了些茶水在一只空碗里，又给施有良那碗斟满，“二位慢聊，我去后头瞅瞅，丫头准备好饭菜没有？”


  
梁兴这时略回过了些神，他见施有良笑着坐了下来，并示意他也坐，那笑容仍如常日那般诚朴。他心里一阵翻涌，但仍没有流露，沉着脸走过去，坐到施有良对面，盯着他，不作声。


  
施有良忽而收起了笑容，眼中升起愧疚，深叹了口气：“我对不住你。”


  
他脸上几条皱纹越发纵深，神情也顿时显得衰颓。相识多年，施有良为人始终稳稳实实，难得有什么怨艾。只有一次酒后，说到生平抱负，他才生出些怀才不遇之叹，流露过这种衰颓之态。梁兴看着，心里的怨气不由得消去了一些，不过他仍不作声，静待下文。


  
“我只想着家小，没能顾得上你，唉……”施有良又叹了口气，垂下头，静默了片刻，才又抬头慢慢言道，“清明那天，你、我、甄辉三人散了之后，我独个儿回家，隐约发觉身后有个人一直跟着，是个汉子，二十来岁，身形精悍。起初我想着怕是刚好顺路，并没如何在意。可连拐了几个街口，那人仍跟在后面。我这才觉着不对，那时已经快到家了。我不知道那人意欲何为，便没敢回家，拐进旁边一条街，找了家茶楼，钻了进去。到楼上偷偷一瞧，那人站在街对面，盯着这边看。惭愧，我从没遇过这等事，便有些慌。在那茶楼里要了些酒菜，坐下来慢慢吃、慢慢挨，只盼那人等不得，能离开。等我吃完，已经是掌灯时分，我又偷偷瞧了一眼，那人竟仍守在对街。


  
“我见躲不过，只得付了钱，下楼离开。那人紧紧跟在后面，我越发不敢回家，想去寻你，但离得太远，便往南出了朱雀门，去寻甄辉。城外人少，天又黑了，只有些暗淡月光。走到僻静地段，那人加快脚步要追过来，我越发慌怕，拔腿跑起来，那人脚步也跟着越发快了。眼看要追上，我忙大声呼救，生平从没这么狼狈过。幸而迎面来了几个兵卒，听到声音，一起奔了过来。我回头一看，那人竟不见了。那几个兵卒嘲骂了我几句，便进城去了。我望了许久，那人都没再出现，便快步赶到了军营。到了一问，甄辉还没回去。我越发没了主张，又怕家中妻儿出什么事，便壮着胆子往回走。一路上，那人始终不见踪影，到了家中一看，妻儿都没事，只是在担心我晚归。我这才稍稍放了心。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用过饭，照旧去军器监当值。才出街口，一眼看见昨晚那人竟站在斜对角一棵柳树旁。经了昨夜那一场惊怕，我已不再慌乱，装作没见那人，走到街那头鞍马店，租了匹马，骑着出来，先慢慢往北行了几条街，进了内城。那人一直快步跟在后头。转过一个街口，我驱马疾行，奔了几条街，甩开了那人。这才折向南边，出城去军营寻甄辉。谁知到了那里，却得知甄辉竟已中毒身亡，说是夜里有毒蛇爬进他房中。他手底下军卒说，你也刚去过那里。我忙赶往东水门你的住处，那医馆的梅大夫却说，你回来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我正要问你的去向，他却说你房里不知怎么钻进两条毒蛇。我一听，惊得魂都飞了。这么说来，我被人跟踪、你和甄辉房里钻进毒蛇，恐怕是同一桩事。有人既然要害你们两人的性命，自然也不会放过我。我怕又被人盯上，忙上了马，接连拐了几条街，确信没有人跟踪，这才寻了家客栈，要了间房，躲到里面细想，我们三人究竟惹了什么祸端？想来想去，我们三人最近难得聚到一处，一起碰到的，只有一件事——蒋净。清明正午，甄辉发觉蒋净在那只客船上，你立即赶了过去。等我们找见你时，你说并没找见蒋净。当时我并没有起疑，但回想起来，你那时神色隐约有些不对，回去喝酒也全没了兴致。其实那天你上了那只货船，找见了蒋净，是不是？”


  
梁兴一直静静听着，仔细留意施有良的目光神情，却并没发觉什么疑点，正在恍惚犹豫，没料到施有良会反问过来。他略一怔，随即道：“先请施大哥讲完。”


  
“好。”施有良又笑了笑，“甄辉死了，你又险些送命，这事恐怕极不简单。我没找见你，便想先把家人安置妥当，于是我绕了几圈，确信没人跟踪，便找了家客店。我先给你嫂嫂写了封信，谎称我要急送一批军械去江南，事情紧急，无暇回家。她已多年没回乡省亲，正好带着女儿回青州娘家住一阵子，等我从江南回来，顺道去山东接他们。此事系军国机密，不能对旁人说，邻人若问，只说是差遣到洛阳赴任。天黑后，我才找了客店的小厮，替我把信送了过去，又请店主帮我雇了车，预订了船只。第二天，那车去接了我的妻儿，送到东水门外，我先等在岸边，不过不敢靠近，只在对岸偷瞧着她们母女上船启程，并没有人跟踪阻拦，这才放心。之后，我便想尽快找见你，只是我不敢随意露面，你自然也身处同样险境，也在四处躲避。我另寻了一家，躲在房里想法子。昨天，我忽而想到，你恐怕会躲在剑舞坊——”


  
听到这里，梁兴心头又一涌。他和邓红玉相识后，便常去剑舞坊。施有良得知后，板起脸责骂了他一顿，说他好好一个英雄男儿，不该流连沉溺于这些烟花风月之地。梁兴分辩说邓红玉不同于寻常卖欢女子，算得上女中豪侠。施有良听了更恼起来，骂他被迷昏了心智。梁兴那时已经暗下决心要娶邓红玉，父母不在，施有良就如同亲兄长一般，于是他反复恳求，施有良才答应跟他去了一趟剑舞坊。见了邓红玉之后，施有良大为赞赏，再不干涉，反倒开始替梁兴出谋划策想主意。


  
施有良继续讲道：“天黑后，我赶往城南，到了剑舞坊。我就在那街口柳树下暗影里等着，等了半晌，你果然来了。我刚要开口招呼你，一眼却见你身后不远处跟着个人，再一细瞧，竟是上回跟踪我的那人。我便没敢出声，偷偷在后面看着。你绕到后门进去后，那个人在墙外等了一会儿，等墙里墙外都安静下来后，他一纵身，攀上那墙翻了进去。他自然是要去谋害你，我忙跑到后门，敲开了门。那仆妇先不让我进去，我说是你的朋友，有极要紧的事要见紫玉姑娘，她才让我进门。那时我已经大致想好，以你的武艺，自然不怕刺杀，想必那人也知道你的名头，独自一人也不敢贸然动手，恐怕会使阴招。因此，我让那仆妇请紫玉姑娘到后院来。那仆妇走后，我在后院中四处寻找那人，寻到厨房那里时，一眼瞧见后墙那里有个黑影，仔细一看，果然是那人。我一直隐在暗影里，那人并没瞧见我，我也没有惊动他，小心回到了后门边。那仆妇已经叫了紫玉姑娘来，上回来，紫玉姑娘也跟我照过面，她还记得我，我把实情告诉了她。那人躲在厨房那里，自然是想在你的酒菜里下毒。这事背后不知是什么人在主使，你若不死，他们恐怕不会干休。”


  
“于是你们将计就计，装作不知，用蒙汗药酒偷换掉毒酒，迷倒我后，假称我已经死了，好让那人罢手？”


  
“嗯。紫玉姑娘换好了酒，端进你房里时，我藏在你房前的太湖石后。两个使女离开后，那人果然偷偷潜到你窗户外偷听。你昏倒后，紫玉姑娘装作惊吓，唤来了戚妈妈，两人给窗外那人演了出避祸弃尸的戏，用布单把你裹好，叫了个男仆来，搬到车上，小声吩咐，偷偷丢到河里去。那车上已事先藏了一个包裹卷儿……”


  
“施大哥，我错怪你了。”


  
“呵呵，遇到这样的事，警觉才对。我起先也疑心，你去那船上对蒋净做了什么，才惹出这祸端来。”


  
“这局的引线，是甄辉牵的？”


  
“嗯，我也才明白过来。清明那天，我和你去虹桥西边的程家酒肆，其实是甄辉事先跟我说定的。寒食头一天，他在街上碰见我，说我们三人许久没有聚过，就定下清明中午去程家酒肆，由他做东。他还让我莫透露，说到时候好好逗逗你。现在想来，不但程家酒肆，连寒食遇见，都是他有意安排。”


  
“嗯……”梁兴刚要开口，黄鹂儿端着个木托盘走了出来，笑着说：“饭菜好啦——”


  
儿子被食儿魔掳走后，丁豆娘像是疯了一般四处找寻。


  
她丈夫韦植也像变了个人，眼里焦得能燃出火来，喉咙里不时发出怪声，到处逢人便问。营里本要差遣他去守一处粮仓，见他这样，只得另派了一个军头。夫妻两个找遍了汴河两岸每条巷子，可那食儿魔又不是常人，除了赞儿掉落的那只鞋子，一丝踪迹都没留下。


  
邻居们劝丁豆娘去问个卜，丁豆娘忙去龙柳树下那个盲眼卜师乌金眼那里，拿了一陌钱求他测一测，乌金眼让她随口说一个字，丁豆娘微微一愣，说了个“豆”字。乌金眼掐着手指，摇头低诵了半晌，才开口道：“一来一往口无凭，一去一还泪有痕。莫道秋风无情意，仍遣春燕还我门。”


  
“这个是说？”


  
“放心，你孩儿终会回来。只是……”


  
“只是啥？”


  
“这里头波折不少，而且，得的不增，失的却多。”


  
丁豆娘却只听进去头一句，像是溺水人猛地攀住了一根枯木，泪水顿时涌出来。她笑着抹掉泪，赶紧回去告诉了丈夫。她丈夫脸色青灰，已经不成模样，听到后顿时眼睛一亮。两口儿不吃不睡，分头苦苦寻了三天，分别昏厥在桥头和田间，幸而有认得的人见到，把他们扶回了家。对面的羊婆和隔壁的黄鹂儿一起来烧水煮粥，喂他们吃了些，才把命留住。


  
昏昏沉沉中，丁豆娘不时听见赞儿在唤娘，这唤声在她心底里生成一股念力，催醒了她。我就是死，也要找见赞儿。不，不能死，要把这命一直活下去，直到找见赞儿。她睁开眼，强挣起身子，见自己在卧房的床上，阳光透过窗纸，映得屋里十分明亮。她丈夫躺在里面，一个女孩儿坐在床边的木凳上，灵灵秀秀的，眼里闪着关切，是黄鹂儿。见她起来，黄鹂儿忙伸手扶住：“总算醒来了呢，莫起急了，慢慢的。”


  
黄鹂儿把她小心搀到外间坐下，去厨房端来一大碗温热的肉粥。她动了动喉咙，想道声谢，但嗓子早已喊哑，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黄鹂儿把一把汤匙塞到她手里：“先莫说话，昨天晚上只喂你吃了几小口，人都空得纸人一般了，先吃一些粥。”她连汤匙都险些握不住，也没有一丝胃口，但心底又响起赞儿的唤声，便鼓了口气，舀起那粥，强迫自己大口吞咽。一口接一口，实在咽不下去了，才放下汤匙。一大碗粥吃了大半下去。


  
坐了半晌，稍微缓过些气，她才发出些声音：“妹子，累到你了。”


  
“咱们还说这些？这样才好嘛，我爹常说，留住一口气，万事才得计。”


  
“我不妨事了，你去忙你的吧。”


  
“那好，我得去给爹煮晌午饭。有什么，就唤我。”


  
黄鹂儿笑着眨了眨眼，转身轻快走了。丁豆娘又呆坐了一会儿，等身上气力复原了一些，便慢慢起来，到水缸边，敲开面上薄冰，舀了几瓢水在盆里，伸手捞水洗净，水极刺骨，她却反倒觉着提劲。洗过脸，她走进卧房，拿起桌上那面旧铜小镜一照，头发蓬乱，脸色枯黄，双眼昏昏蒙蒙，简直像乱草丛里快要烂掉的瓠瓜。她险些掉下泪来，不能让赞儿看见她娘这副糟烂模样。她忙解散头发，抓起木梳，仔细梳顺，挽成髻，用铜簪簪好。耳环、戒指、坠子、扣子这些饰物却不愿再戴，全都收到了小匣子里。又脱下脏衣裙，从柜子里找了身干净的换上，这才坐回到堂屋，望着空落落的小院子，心里默默思忖。


  
再不能这么瞎寻乱找，得好生想一想。赞儿若真是被食儿魔掳走，那魔怪该有个藏身的去处。一想到赞儿被那魔怪掳走，她心里又一阵煎痛，牙齿不由得咬得嘎吱响。你若伤了我的赞儿，我找见你，千刀万刀把你剁成渣，一点不剩全都嚼烂吞到肚里。便是化成了粪，也不给你留一丝后路，屙出来，我也要埋到观音院的佛塔底下，镇住你，让你亿万年不能翻身。


  
心头撕绞了许久，她才又渐渐平复下来。要寻那魔怪，寻常的法子自然找不见，得去寻个法力高强的道士或术士。她想了想，听说过的，只有天师林灵素道行高深，不过林灵素上回施法失灵，被官家贬逐了，听说已经死了。除了他，还有谁呢？她想了许久，再想不出，便起身回到卧房。


  
丈夫韦植仍病怏怏地缩在床上。韦植的父亲是个大夫，想让儿子承继家业，他却有洁癖，见不得血污疮疤。做别的，贱的他不愿做，高的又不由他做。眼看年纪老大了，仍找不见出路，他又不愿游手坐食，只好投了军。太平时节，军中安闲，他又为人谨慎，倒也一路平安。前两年升为了军头，他的气也跟着雄壮了些，可一遇到这事，竟缩成了软皮囊。


  
丁豆娘走到床边，用力推了推，丈夫却只呻吟了两声，像要死了一般。男人到这地步，竟这般不中用。她气恨了半晌，想起桌上还有小半碗粥，出去一看，早已冷了，面上甚而结了层霜。她端到厨房，见小风炉上炖着砂锅，冒着热气。揭盖一看，里面还有小半锅肉粥。她心里一阵暖，舀了大半碗，端到卧房，放到床边凳子上。先将丈夫拽起来斜靠在自己怀里，而后伸手抓过汤匙舀了一勺粥，强行塞进丈夫嘴里。丈夫却随即就吐了出来，稀淋淋满怀都是。丁豆娘恼起来，猛捶了丈夫一拳：“软囊胞！儿子等着你去救呢！”丈夫这才微微睁开眼，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声，像在哭。她又骂道：“不许哭，堂堂男儿汉，做出妇人的样儿丑不丑？赞儿为等你，才被掳走的，你若还疼他，就好生吃饭，赶紧把身子吃壮实。咱们赶紧把儿子寻回来。”


  
丈夫这才止住哭，她重又舀了一勺粥，喂给丈夫，丈夫这回含进了嘴里，咽了下去。她耐着性子，把那小半碗粥全都喂完，这才放倒丈夫：“你再缓一缓，就赶紧起来。我们得找个法师术士，尽快寻见那魔怪的去处。我先去对面羊婶婶那里打问打问。”


  
她打开柜子，取了三百文钱装在袋里，这才转身出去。刚打开院门，却见一个年轻妇人站在门外，中等身量，身材细瘦，样貌端秀，衣着精贵，正要抬手敲门。见门打开，她微微一愕，随即轻声问：“你可是丁大嫂？”


  
“嗯，你是？”


  
“我的儿子也被掳走了。你能否跟我去一个地方，咱们一同商议寻儿子？”


  
游大奇一眼看到对岸船上那个女子，惊奇之余，顿时痴住。


  
那女子原本在船舱里头弯着腰，在忙什么活儿，游大奇看到她时，她刚直起身来，露出上半身，年纪约二十一二，白净净的脸儿，清秀秀的眉眼，乌幽幽的青丝，挽了个斜亸亸的发髻。她身上虽只穿着件白布衫，却素素净净的，简直像是画上白描的佳人。


  
去年冬天，他在杭州时就曾见过这女子。那时他还在兵营里制鞋子，有天牛皮用完了，军头只好让他们歇一天。游大奇在营里困了许久，忙邀了几个同伴一起去西湖玩耍。那两天下了些雪，去西湖赏梅雪的人极多，他和同伴走散了，到处找不见，身上的钱袋偏又被贼摸去，只得缩着肩膀，独自回城外军营，快到武林门时，天又下起雪来。城墙下围着许多人，都破衣烂衫的，不时有人端着热粥、拿着热馒头从人堆里挤出来，有人在施舍粥饭。他又冷又饿，出城还得走几里地才能到营里，便也挤了进去。里头靠近城墙，摆着几只大桶，架着几摞大蒸笼，腾着热气，冒着香气。几个妇人正在给穷寒乞丐舀粥、散发馒头。他没有碗，便挤到蒸笼那边，轮到他时，那个发馒头的胖妇人瞪了他一眼，皱着眉冷声嚷道：“这是舍给穷寒人的，你一个军爷也来抢食？”他原本就有些难为情，这时越发窘了，忙收回手，刚要低头转身离开，旁边一个柔甜的声音说道：“他脸色瞧着不好，怕是饿慌了，馒头还多，就给他两个吧。”


  
游大奇不由得顿住脚，一眼望去，蒸笼雾气后，一个素净明秀的白衫女子从笼里取了两个热馒头朝他递过来，脸上微微笑着，雪白的馒头衬着她嫩白的手臂，恍如观音伸出白莲花来度世救难一般，他顿时惊呆。


  
“快接着吧，烫手得很。”那女子笑着催道，他脸顿时涨红，忙伸手接过馒头。这时后边的人挤了过来。他不好再占着位，只得退了出去。临走他又望了一眼那女子，那女子竟也望向他，两目遥对，如春风遇见春光一般。不过，那女子微微一笑，便迅即转过头，继续去发馒头。他冒着雪出城走了许久，神魂都始终悠悠荡荡，两个馒头何时吃掉的、是什么滋味，全然不知道。


  
后来，他又进过几次城，却再没见过那女子，没想到竟会在汴京遇见她。莫非有什么缘分在里头？


  
游大奇正惊叹着，见那女子朝窗外船舷上一个船工模样的人说了句什么，窗边架着个木梯，一个小厮正攀着上到船顶篷，那船工抬头朝那小厮传了句话，小厮听了似乎很高兴，笑着叫了一声，举起右臂舞了舞拳头。那女子也跟着露出笑来，虽然隔着河，笑容看不太真切，游大奇却仍酥得全身一麻。可这时，船舷外那个船工绕过木梯，将手伸进窗里，竟摸向那女子的脸，那女子一把挥开，随即笑着躲开，那船工跟着跳进窗去，两人追闹着闪进旁边舱室中，再不见人影。


  
两人这么亲昵，难道是夫妻？这么好个女子，竟嫁给个船工？这不是蝴蝶陷进粪堆里？

魔篇 食儿案 第三章 藏身、安乐


  
    <p >备者出门如见敌。


    <p >——《武经总要》

  

  
黄鹂儿笑吟吟将菜摆好，一尾姜豉蒸鱼、一碟炒白腰子、一碗酒醋肉，另有两碟清炒时蔬，倭菜和青笋。虽然只是家常菜蔬，却洁净悦目、香气馋人。她一边分发碗筷，一边笑着说：“我娘没来得及教我做菜，这些是跟隔壁丁嫂嫂学来的，学得不成样儿，你们将就着混混嘴、填填肚子。”


  
梁兴看着她笑容可亲、言语乖巧，顿时生出亲近之感。他原先有个妹妹，才长到三岁，刚会说话走路，极讨人爱。那年，父亲的军营要去山东屯驻就粮，家小都一起随军迁移。走到途中，他妹妹生了急症。荒郊野地找不见大夫，营里的军医又不谙儿科，药用得猛了，一碗药喂下去，反倒害了小小性命。若能活到今天，也似黄鹂儿一般年纪了。


  
他望着黄鹂儿，心里涌起一阵兄长惜护之情：“累着黄姑娘了。”


  
“梁大哥叫我鹂儿就成了。紫玉姐姐是我们父女的恩人，可惜我只会做这几样不中吃的菜，怠慢了你们，心里正过不去呢。对了，酒已经烫好了，我去取。爹，你别尽站在一边，赶紧招呼客人啊。”


  
黄百舌笑着坐到下手椅子上：“她娘过世得早，我又忙着讨生活，这丫头缺了教导，还请两位莫要见怪。”


  
“哪里？”施有良忙笑着道，“鹂儿姑娘这般乖巧勤快，很是难得。”


  
“嗯，一见就可亲，让人欢喜，”梁兴也赞了一句，随后问道，“黄伯，紫玉姑娘和你们有过什么渊源？”


  
“去年，几个军爷在城南吹台吃酒，招我去献技。我想这丫头年纪差不多了，也该出去见见场面，便带着她一起去了。谁想到席中有个军爷喝醉了酒，对这丫头乱动起手脚来，要往房里硬拽，衣裳都撕扯开了。我上去阻拦，却吃了他两重脚，躺在地上爬不起来。那时，紫玉姑娘也在席上，忙招呼其他军爷拽开了那个醉徒，又取出包袱里一件衫子，让丫头穿上了。那以后，她常帮衬我们父女，若有主顾愿意听口技的，就找人叫我去。还认了这丫头作她的义妹。紫玉姑娘的恩一直没能报答，这回她把你们托付过来，我们父女总算能尽些力了。紫玉姑娘托话说，你们二位得藏身一阵子，我这宅子虽说寒陋，也没有什么好饭食，但还算清静。因着家里有这丫头，不方便见人，我从来不叫朋友来家里，因此没有外人打扰，两位尽管安心住下。”


  
这时，黄鹂儿端着瓶酒出来，笑着给施有良、梁兴和自己父亲分别斟满：“你们慢慢吃，别怕酒不够，后头还烫着呢。”而后她搬了个小凳，坐在屋檐下逗院里几只小鸡。


  
梁兴忙道：“鹂儿姑娘，你忙了这半天，自己却不吃，怎么坐在一边？”


  
“男人们吃酒，我女孩儿家怎么好坐上去一起吃？梁大哥，你赶紧吃，莫管我，我才不亏自己，厨房留得有菜呢，只是还不饿。”


  
“是，梁教头，莫理她，来，我敬两位贵客。”黄百舌举起了杯。


  
三人刚举杯要饮，忽听到院外有人敲门。黄百舌顿时警觉起来，忙起身过去，朝女儿使了个眼色，随即将房门掩上了。梁兴和施有良互望一眼，一起放下酒盏，准备藏进里屋。


  
“谁？”黄鹂儿在院子里问。


  
“我。”一个少年的声音。


  
“又是你，做什么？”


  
“我舅舅送来几只鹌鹑，我娘烧好了，让我给你们送过来两只。”


  
黄百舌松了口气，低声说：“不妨事，是街坊，巷口曾家的小子曾小羊。”


  
“真是你娘让你送来的？”院门开了，黄鹂儿仍拦着门口说话，“上回那只烧鹅腿，你也说是你娘让送来的，第二天我一问，你娘根本不知道。”


  
“嘿嘿……我若说是我自己送的，怕你不要。”


  
“又没毒，我为啥不要？”


  
“那我送你那支头花，你为啥不要？”


  
“那不一样。”


  
“咋不一样？”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我没工夫跟你缠嘴饶舌，碗给我，你在门外等着。”


  
一阵轻巧脚步声，黄鹂儿推开门闪了进来，随即掩上门，将手里端的那只碗放到桌上，碗里两只酱烧的鹌鹑。她朝梁兴和施有良笑着使了个怪脸，又快步走到后头，旋即又端了个碗出来，开门闪出去，带好门，快步走到院门口。


  
“这是我冬天腌的酒醋肉，今天头回开坛，才蒸的，你们也尝一尝。”


  
“我不敢要，我娘要骂我。”


  
“骂你做什么？你娘有心，我就没心？”


  
“上回送煎鱼来，你让我端了一大碗馓子粥回去。我娘骂我说，让你去送些人情，你竟像是去做买卖，出去十文钱，非要讨回来十二文？”


  
“呵呵，邹婶婶算错了账呢。那两条煎鱼至少得二十文钱，我那碗馓子粥最多五文钱，你做买卖倒赔了十五文，邹婶婶该打你才对。”


  
“你还笑呢，这回我更不敢端回去了。”


  
“你若不要，从今再不许你来我家。快去、快去，我还有要紧事忙呢。”


  
丁豆娘跟着那个年轻妇人上了停在巷口的厢车。


  
那是一辆车马行赁来的车子，车厢已经污旧，两条坐凳上虽铺着蓝绸坐垫，却蹭满了油垢。那妇人形貌秀雅、衣着精贵，却浑不介意，径直坐了下来。丁豆娘自然更不管这些，坐到了妇人对面。车子启动了，她这才又仔细打量那妇人，年纪约二十三四，外面穿着件紫色梅花璎珞绫的对襟长袄，里面紫罗裙下露出一双浅褐鹿皮的小靴。脸儿窄小，眼睛、鼻子、嘴巴也都小，整个儿看着很秀巧，只是看人时目光又亮又锐，有些刺人。而且脸色蜡黄，眼睛微有些红肿，自然是哭的。再一瞧，她的发髻也微微有些散，那么贵重的一件绫袄，袖口上竟染了些污渍。


  
“我姓庄，丈夫姓郭，是步军虎翼营指挥使。”


  
“哦，您儿子也是被食儿魔掳走的？”


  
“嗯。”庄夫人的眼圈泛红，泪水涌出，忙从袖管里抽出一张绢帕拭去泪水。


  
丁豆娘见她那张帕子布满斑印，不知拭过多少泪水。她心里也一酸，却忙尽力止住，轻声问：“是哪一天？”


  
“和你家儿子同一天，也是天刚刚黑后。”


  
“你从哪里知道我的？”


  
“这你先别管，我只问你一件事，你疼不疼你儿子？”


  
“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能不疼？”


  
“真的疼？”


  
“您这话是……”


  
“你的头脸衣裳都打整得干干净净。”


  
“这怎么了？”


  
“不怎么。”


  
“咱们这是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庄夫人低下眼，不再言语。丁豆娘望着她，心里一阵阵纳闷。但一想，都是失了儿的娘，说话行事难免古怪些。于是，她便耐住了性子。


  
车子进了城，拐了几道，穿进一条小街，到了一座宅院门前，停了下来。门口候着两个仆妇，忙迎到车门边，一个掀开车帘，一个把庄夫人扶下车。掀帘那个伸出手要扶丁豆娘，丁豆娘忙推辞：“我自己下。”她扶着门框，连踩板都省了，直接跳下了车。


  
“人都到了吗？”庄夫人问仆妇。


  
“都到齐了，就等着您呢。”


  
“丁嫂，咱们进去吧。”


  
丁豆娘跟着庄夫人走进了院门，庭院虽不算多大，但极整洁，种着几株松柏槐柳，地上却连根草棍落叶都不见。对着大门是一间大堂屋，看青灰房瓦，很有些年月了，但门窗都漆得乌黑油亮。正门垂着厚绣帘，绣着梅雪纹样。两个仆妇掀开门帘，丁豆娘紧随着庄夫人走进屋里，一股散着香味的热气扑满全身。她朝屋里一望，顿时一愣。


  
堂屋里坐满了妇人，大约有二三十个，都二三十岁年纪，看衣着样貌，有穷寒的，也有富贵的。不过，众妇人的神色都不好，或悲或忧，有几个还在抹泪。她们围着中间一只方铜火炉，里面火炭烧得正红。门被厚帘子罩住，屋里原本有些暗，却被这火焰照得一片暖红。靠墙正中一只黑木高几，两旁两只高椅。左边椅子上坐着个年轻妇人，穿着件银白翦绒缘边的锦袄，戴着顶银络珍珠冠，气度雅贵，胜过庄夫人，更压过了屋里所有妇人。


  
庄夫人引着丁豆娘穿过屋中那些妇人，绕过火盆，走到高椅边，向那妇人引介道：“云夫人，这就是丁嫂。”


  
丁豆娘一时有些无措，只得微微躬身，粗粗道了个万福。这时她才看清云夫人的面容，约二十七八岁，生得十分端雅，脸上淡淡施了些脂粉，眉毛细弯、眉梢微挑，描画得极精细。一双杏眼里透着精干，一看便是个不肯服弱的硬性子。她扫了一眼丁豆娘，只微点了点头：“庄妹妹，你坐右边这张椅子。丁嫂，你坐旁边那个墩子。”


  
丁豆娘听她声气里透着冷淡，心里有些不自在，却不好怎样。扭头见旁边空着个绣墩，便过去茫茫然坐下。这时，云夫人朝屋里扫视了一圈，那些妇人有的正在低声私语，这时顿时静了下来。角落里有个妇人却在低声啜泣，云夫人盯向那妇人，那妇人忙止住声，伸手抹掉了泪水。


  
云夫人才又道：“今天请各位姐妹来，只为一件事——我们各自的孩儿。”


  
丁豆娘大惊，这些妇人的孩子也都被掳走了？她忙环视屋中。其他妇人来得早，显然都已经知晓，因此都不意外，但每个人都望着云夫人，眼中都闪着焦忧和期盼。


  
云夫人继续道：“我儿子不见后，我亲自去了开封府报案，府尹却说小孩儿不过是走丢了，让我莫要妄传妖言。第二天，郭夫人的儿子也被掳走，我和她一起又去报案，府尹仍是那话，只说会差人去寻访。这已经几天了，府里只让两三个不中用的老吏四处走了走，便再不管了。”


  
“您还见着了府尹大人，”坐在最前头墩子上的一个妇人忽然站了起来，她穿着件半旧的浅青绸袄，中等个儿，身子瘦小，眉眼秀整。若不是满脸愁苦，还是有几分姿容。丁豆娘觉着似乎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妇人的声音有些嘶哑：“我也去了开封府求他们，那门子却连厅门都不让我们进，也骂我乱造妖言，说再不闭嘴，就让我吃板子。我家丈夫遇了事，公婆又老又多病，只剩我一个，东颠西跑了两天，沟沟汊汊全都寻遍了，也没找见我儿子……那晚儿子被掳走后，地上只寻见这个小银铃，这是我儿子项圈上的，本来有一对，一个是‘福’，一个是‘寿’。如今‘福’丢在地上，‘寿’不知去了哪里……呜呜……”


  
那妇人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绢袋，将一个黄豆大小的银铃倒在掌心，看着就抽泣起来。其他妇人听见她哭，也跟着哭起来。丁豆娘也又心酸起来，原来真的全都是失了孩儿的娘。


  
云夫人望向那妇人：“董嫂，你莫哭。大家也都忍一忍。这时候哭有什么用？能把儿子哭回来？”


  
“那您说怎么办？”董嫂忙用手背擦掉泪水。


  
“我跟你一样，丈夫是陕西永兴军第二营的都指挥使，去年十一月被调去了江南讨贼，家里没人能靠，只能靠自己。可一双腿能走多远？一张嘴能打问几个人？因此，我才寻见郭夫人，和她一起商议，既然我们的孩儿都是被食儿魔掳走的，就该把气力聚在一处。”


  
“嗯！”丁豆娘不由得高声应道，众妇人也纷纷赞同点头。


  
“我和郭夫人的意思是，要找见咱们的孩儿，至少该做三件事：头一件是寻见食儿魔的踪迹，这得去寻访有法力的道士、术士；第二件是去各个道观佛寺里烧香祈愿，求神佛能护佑咱们的孩儿们；第三件是笨法子，照旧到处去打问寻找。咱们一共二十七家，就分成三伙，分别专心专力各去做其中一件。大家觉着如何？”


  
丁豆娘刚才看云夫人神情冷傲，心里原本有些不喜，这时听她说话有条有理，而且也正合自己之前所想，不由得连连点头赞叹。其他妇人恐怕也都正在焦心无助，听了之后，纷纷叫好。


  
“既然大家都乐意，那就立即开始。凡事不能无主，事情又紧急，没有你推我让的工夫。这是我和郭夫人起的头，第一伙就由我当伙头儿，去寻降魔法师。第二伙由郭夫人来当伙头儿，四处烧香祈愿。第三伙，继续去寻孩儿们的踪迹。也得一个伙头儿，有谁愿意，就毛遂自荐吧。眼下不是扭捏辞让的时节。”


  
丁豆娘望向那些妇人，有的低头畏怯，有的互相望看，没有一个人应声。她本也不愿出头，但想到儿子，顿时顾不得脸面及其他，心底冲出一股劲儿，抬起手，高声说：“我来！”


  
游大奇盯着那只船望了半晌，却再不见那女子露头。


  
他正在怅闷，同伴翟秀儿忽然道：“那边有只灯盏，在虹桥上来回踅了几道了。虽说瞧着只是个陶灯盏，却只他独个儿一人，好下手。走！”


  
游大奇只得起身跟着翟秀儿往虹桥那头快步行去。“灯盏”是句暗语，指可以借光、蹭油的外来客旅，又按资财分为金、银、铜、瓷、陶五等。从“灯盏”身上劫骗钱财叫“割灯焰”。


  
游大奇从杭州搭船做工来到汴京那天，船主见他不愿返程，只给了他五百文工钱。人生地疏，这点钱，连半个月都挨不过。不过，游大奇在杭州时就曾浮手游荡过几年，想着在这京城，有钱有势、出手散漫的只会更多，总能找着些帮闲抱腿的差事，心里便也没有多怕。他先在汴京城里闲逛，踏踏地界。杭州虽是天下第一等繁华之地，但比起汴京，则少了许多庄重气派，街上楼店轩昂、店肆林立。尤其是皇城，碧瓦映日、殿阁接云，让他连连震叹。若早些来这京城，恐怕已经做出些大事业了。


  
逛到傍晚，他一路打问来到有名的州桥夜市，只见一座宽阔大桥，两边桥栏均是青石雕花。他扒着石栏两边一望，左右岸边排满了店肆商摊，都已点起了灯笼烛火，一串串星流光耀。车马人潮往来不绝，各种吃食香气扑鼻。他早已饿了，边逛边看，不住吞着口水，却不敢乱动钱。最后坐到一个面摊上，数了十文钱出来，要了一大碗桐皮熟脍面。这在杭州从未吃过，汤汁浓郁，带着股药香，异常醒脾爽胃。他一气吃完，连汤渣都刨得净尽。放下碗，觉着肚子里还欠一些，却只能欠着。


  
吃饱后，乏气就来了。他一边打着香嗝儿，一边寻找客店。在街角找见一家，进去一问，一晚就要八十文钱，比杭州几乎贵一倍。他吐着舌头忙走了出来，这时天已经黑了，又是寒冬，冷风割人，刚才吃面吃得浑身暖，没多久就被吹冰了。


  
他忽然想起在杭州军营里，曾听兵卒们私下里说，有许多逃军隐聚在汴京，那里城大人多，反倒容易藏身。那些逃军夜里就在正对着皇城的龙津桥下歇宿，从没人去管，因此被那些逃军叫作“安乐窝”。


  
他忙向路人打问龙津桥，那人说沿着御街一路向南，出内城朱雀门，再笔直往南，总共五六里地。他便顶着寒风，走了半个多时辰，果然看到一座大桥，比州桥似乎还要宽些，能容七八辆车马并行。两岸也有许多楼店，灯烛映着河水，又是一番亮眼景致。他却没心去赏玩，走到桥头外侧，借着灯影仔细寻看，隐约见下河的土坡上有一溜儿被磨光了，显然是有人经常上下。他小心走了下去，见桥底下竟是个大平台，中间有一排石柱撑着桥板。石台中间有些微弱火光，似乎是一个火盆。微弱光照下，只见平台上铺满了草席，草席上睡满了人，能听到低语声、打鼾声。


  
他有些怕，但再难寻到其他栖身之地，便小心试探着，避开一张张草席，摸到两根石柱间，发觉靠河一边有一小片空地，便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单衣，铺到地上，又将一件褙子盖在身上，枕着包袱，缩在那一小片空地，困乏睡去。


  
第二天，他被人踢醒了。睁眼一看，十几个汉子围看着自己，吓得他忙往后缩，险些掉进河里。那些汉子全都笑了起来，这时他才留意到其中大都穿着脏旧军服，除了中间两个外，每个人额头都有刺字，看来都是逃军。那两个没刺字的一个魁梧浓髯，一个清秀年轻。


  
他见情势不对，忙摆出了笑容。几年前，他在勾栏里听一个讲史的老者说，古今成就大业的，都少不得一张讨喜的脸。因此，他特意对着镜子练过这笑容，又和气，又俊气，又风流，不管男女，见了至少也会讨到三分喜。


  
“你从哪里来？”魁梧汉子上下打量着他，声音像是粗石相磨。


  
“杭州。”


  
“叫什么？”


  
“游大奇。”


  
“你额头刺字是自己割掉的？”


  
“嗯。”


  
“蠢孩子，可惜……今后你就跟着我，这里冷，今晚挨着我睡那个毡毯。”


  
游大奇有些愕然，他透过那人的腿缝望了一眼，那些草席中间铺着张大厚毡毯，堆着条厚绵被子，毯脚这头是一只火盆。他小心抬起头，那魁梧汉子正盯着自己的脸细看，眼神有些异样。他旁边那个清秀的则撇着嘴，有些恼恨。后来才知道他叫翟秀儿。旁边其他汉子听了，则都咧着嘴露出怪笑。


  
游大奇在杭州时什么没见过？心里顿时明白，同时暗暗叫苦。

魔篇 食儿案 第四章 赌誓、群议


  
    <p >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


    <p >——《武经总要》

  

  
清早，梁兴起床来到堂屋，见黄百舌和施有良已经起来，在坐着说话。桌上已摆好了饭菜，雪白馒头、杂菜羹、几碟青菜、姜豉。黄鹂儿端着一碟糟豆，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笑着问：“梁大哥也起来啦？洗脸水已经舀好了，在院里那个花台上。”


  
梁兴忙道声谢，过去胡乱洗了把脸。黄百舌陪着他和施有良一起吃过早饭，便起身告辞，去瓦子里卖艺赚生活。黄鹂儿关好院门，收拾了碗碟，又煎了壶茶出来，给两人斟上。


  
“梁大哥，我听你们昨晚说清明那天的事，刚在厨房里才想起来，小羊也跟我说起过米家客栈前头的一只客船，那船上也发生了些事，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不是同一只船？”


  
“哦？昨天来送烧鹌鹑的那个？他怎么说的？”


  
“嗯，就是他。”黄鹂儿脸上微露出些羞色，但旋即掩过，“我那时心里念着隔壁丁嫂嫂的事，没仔细听，似乎是军巡铺有个叫雷炮的上了那船，没过两天，那个雷炮就死了，接着，又有几个人跟着也死了。”


  
梁兴听了，心里一动，难道这是个要紧线索？昨晚，他躺在床上，又将事情细细理了一道。其中原委，仍想不明白，但幸而邓紫玉使了调包计，让自己藏身在黄家。兵家之争，正在有形与无形。之前，对手始终无形无迹，难以测度，无从下手。眼下自己也藏形隐迹，百动不如一静，正好可以沉下心，静待敌动。


  
他忙问：“鹂儿，我想见见这个曾小羊，当面问一问详情。他为人如何？信得过吗？”


  
“梁大哥放心，他家和我家做街坊许多年了，我们自小就认得了呢。他爹是禁军的一个军头，几年前在西夏战场上送了命。照例小羊可以补他爹的缺，但他娘邹婶婶伤够了心，不愿他再走他爹的老路。小羊却不听，自己偷偷去军头司挂了名、注了册。从十五岁就开始领一半军俸，到后年满二十岁，就能正式配军入伍了。他现今在厢厅里做小吏，每月还能得一两贯钱呢。他在外面虽然尖头滑脑的，在我面前，一丝儿歪心都别想起。他若敢瞒骗我一丁点儿，我就告邹婶婶去。邹婶婶为人可爽利呢，又最疼我。我和小羊偷偷商议过，邹婶婶和我爹现今都是单个儿，他们两个其实早就对上了眼儿，暗地里都中了意。只是曾老爹战殁后，邹婶婶每月能领两斗的粮，她若嫁了我爹，就没这月粮了。小羊猜他娘的意思，似乎是想等他成了家、立了业，自己再作打算。”


  
“何必分老小前后？两家索性合成一家，可不好？”施有良忽然笑道。他原本不善言笑，加之有心事，始终有些失神。这时被黄鹂儿的娇巧话语勾住，听得入了神，竟也露出笑来。


  
黄鹂儿的秀脸顿时泛红，羞嗔起来：“人家在说正事，施大哥却乱取笑人。”


  
梁兴也跟着笑了，但随即想起了自己的娘。他娘便是等他入了禁军、成了教头，再无须顾虑，才改嫁了他人。他们母子已经分别几年，隔得太远，只偶有书信往来。念起娘，他心里不由得一阵翻涌。


  
“梁大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那个曾小羊这两天会过来吧？”


  
“哪里要两天，你等等，过一会儿他一定就要来还碗了——”黄鹂儿话音刚落，院门就敲响了，黄鹂儿忙问，“谁？”


  
“我。”曾小羊的声音。


  
黄鹂儿忙小声说道：“施大哥、梁大哥，你们先到后边躲一躲，等我跟他说好，你们再出来。”


  
梁兴和施有良一起起身，走到后面卧房里，院外传来开门声。


  
“我来还碗。昨晚端了你的酒醋肉回去，果然又挨了我娘一顿骂。”


  
“你先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哦？什么事？你爹走了没？”


  
“快进来！”


  
院门闩上了。


  
“我要你见个人，他要问你些事。”


  
“啥人？啥事？”


  
“你先赌个誓，不许把这事告诉别人，一个字都不成，连你娘也不许说。”


  
“到底啥事？”


  
“快赌誓。”


  
“好好好！我赌誓，我若说出去，天天被我娘骂一百顿。”


  
“不成，得赌个最重的。”


  
“嗯……这样成不成？我若说出去，就娶不到我最中意，最欢喜，每天每夜时时处处都念着、想着的，世上最标致、最可人、最乖巧、最会学猫叫的女孩儿。”


  
“成了，成了！我叫他们出来。”


  
梁兴在里屋听着这对小男女娇来痴去，忍不住笑起来，和施有良一起走了出去。


  
“梁教头？”曾小羊睁大了一对黑豆眼，“鹂儿，梁教头在你家？”


  
“小声些！自然是在我家，难道去你家？你好好听着，梁大哥有事要问你。”


  
“梁大哥？你唤他梁大哥？”


  
“不唤大哥，难道唤小哥？好了，快把你那喳喳嘴闭起来，好好听梁大哥问话。”


  
“哦，好。梁大——不，梁教头，有啥你尽管问。”


  
“小羊，你先坐下来，咱们慢慢说。”梁兴忍不住又笑起来，“听鹂儿说，清明那天，军巡铺有个姓雷的上了虹桥根一只客船？”


  
“嗯！雷炮，上的是钟大眼的船！”


  
“哦？你把这事仔细跟我讲讲。”


  
“这事可诡怪着呢，先是雷炮他爹化成了灰，接着雷炮、王哈儿、曹厨子、付九，一个接一个，轮号似的都死了……鹂儿，能给我倒杯茶不？这事讲完，喉咙怕得磨出火星子来……”


  
丁豆娘和八个丢了孩儿的妇人站在寒风里，都瑟瑟缩缩的没了主意。


  
那天，云夫人把儿女被食儿魔掳走的二十七个妇人聚到一处，把人分成了三伙儿，丁豆娘自荐做了第三伙儿的头儿。云夫人给她分拨了八个妇人，在城内外打问、追查食儿魔的踪迹。


  
大家散了之后，云夫人把她手底下八个妇人留在自己宅里，继续商议她们那伙儿的事。庄夫人则把她那伙儿约到了街口那个茶坊。丁豆娘和她那伙儿妇人则站在云夫人宅门外寒风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丁豆娘常日只在虹桥边卖豆团，哪里做过什么头儿？不过，她见那八个妇人都红肿着眼，巴巴望着自己，再想到儿子，硬提起一股斗志来，再不会做头儿，为了儿子，也得强做个头儿。于是，她说：“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商议商议。”


  
那八个妇人都冷得缩手缩颈，见她终于发话，都忙点了点头。丁豆娘看这八个妇人，衣着都不精贵，最好的也只穿了件半新的厚绸袄儿。心想，看来云夫人在分派人时，心里先已存了意。那两伙儿，一伙儿寻法师术士，另一伙儿烧香拜庙，只有自己这一伙儿是四处跑腿，最累，因此云夫人特地选了些平常小户人家的妇人。这样也好，不然，穷的富的、高的低的，也难凑到一处。


  
丁豆娘带头，那八个妇人跟着，大家一起走到街口。丁豆娘抬头望了望庄夫人那伙儿妇人进的那座茶坊，绿窗朱门、高檐大阁的，自然不是她们这伙儿人去的地方。她又左右看看，见斜对面街边有个小店，门口一面旗招在风里乱舞。她只粗识几个日常常见的字，看那旗招上面似乎是“馄饨”两个字。丁豆娘早起只喝了半碗黄鹂儿端给她的肉粥，这会儿已经时近黄昏，肚里觉得有些饿了。她偷偷掂了掂腰里的钱袋，幸而上午准备要去庙里，多带了些钱，一人吃碗馄饨是足够了。于是她回头问：“咱们去那家店里吃碗热馄饨？”


  
几个妇人都没主张，互相望望，都点了点头。九人一起过了街，进了那家馄饨店。店里脏脏窄窄的，只有四张旧方桌，还不到饭时，并没有客人，只有个老妇坐在炉边，拿着针线在绣一张鞋面。炉里炭火烧得正红，暖烘烘的。炉子上炖着一口大铁锅，咕嘟嘟沸着，冒出肉汤香气。老妇见她们一群妇人涌进来，略有些吃惊，忙放下手中活计，笑着起身招呼。


  
“九碗馄饨——咱们坐里头，把两张桌儿并起来吧？”丁豆娘叫两个最年轻的妇人和自己一起把桌子并好，招呼众妇围着坐下，开口说道，“咱们姐妹今天头回见，大家都先说说自己的名姓，才好称呼。我先说，我姓丁，还差一岁就三十整了。丈夫是步军司一个小军头，靠他那些军俸，一家儿只够不饿死。我就在东水门外虹桥桥边摆了个小摊儿，卖豆团，贴补些日常花用。人都叫我丁豆娘。我看咱们里头我岁数算大了，你们叫我豆娘，或丁嫂都成。我儿子叫赞儿，到今天才四岁两个月零七天……好，你们谁接着说？”


  
“我比你还大一岁呢，我姓赵——”旁边一个矮胖的妇人接过话，“我丈夫是个小经纪，在州桥夜市卖虫蚁，人都叫我赵二嫂。丢了的是我二女儿，叫二娥，今年也才满四岁。我们两口儿连只虫子都小小心心养着，从没做过什么歹事，那魔王怎么偏偏要捉我家二娥去呢……”


  
“你没做过歹事，难道我们就做过？”坐她斜对面一个宽脸妇人忽然反问，“再说，你们两口儿讹了我们家不是一回两回了。那不是歹事？”


  
“我们讹你们什么了？”


  
“你家卖虫，我家卖鸟雀，你们赖死赖活非要挤到我家摊子跟前，你那些虫子又不看紧些，自己蹦出来，被我家鸟吃了，你讹了多少钱？当着这些姐妹们，自己说说？”


  
“你家的鸟没吃我家的虫？你知道那只青头蟋蟀值多少钱？我们才要了你们多少钱？”


  
两人竟隔着桌子斗骂起来，丁豆娘忙高声劝道：“两位都消停消停吧，又不是啥大冤仇，听着不过是些陈年小过节，就都丢下吧。今天大家聚到一处，不是来听你们骂架，是互相帮扶着找回自家的儿女。”


  
那两个妇人气哼哼停住了嘴，脸上都露出愧色。


  
丁豆娘又让其他六个妇人各自说了自家的事，九个人中，三个是市井小经纪，四个丈夫是军人，一个是任吏职的，还有一个丈夫是京城有名的口技艺人胡千叫。最先丢孩子的是胡千叫，其次是丁豆娘，其他人都依次晚一两天。住家也在城内外各处，只有刚刚吵架那两家都在外城南，离得近些。


  
各家的孩子，都是天黑后被掳走的。四个是孩子贪耍、自个儿跑出去的；两个是当街没有院子，又忘了闩门，孩子不知怎么就被掳了；两个是父母都在外面忙营生，孩子独自在家，回去时不见了；还有一个是使唤他去隔壁借醋，出了门被掳走了。


  
至于食儿魔，除了丁豆娘，只有一个姓桑的船家娘子亲眼瞧见了，其他都是邻舍或正巧过路的人无意中见着的。不过，所有人见的，都是形如一头大黑犬，拖着长尾巴，跑得飞快，转眼就不见了。只听见孩子的哭叫声。


  
起初，大家都不愿多语，及至说到各自孩儿，话才渐渐多起来。说到后来，竟一起哭起来，连丁豆娘强忍着，都被惹出泪来。店里那老妇煮好了馄饨，用托盘托着正要端过来，见她们这样，惊得停住脚，不知道怎么才好。


  
丁豆娘忙抹掉泪，高声道：“大家都莫哭，眼下还不是哭的时候，咱们都是做娘的，孩子们正等着我们去救呢。”


  
“咱们的孩子真的还活着？”那个卖鸟雀的鲁氏赶忙抹掉了眼泪。


  
“嗯！”丁豆娘大声点头应道。


  
“真的？”其他几个也一起问。


  
“嗯！”丁豆娘在心里也重重告诉自己。


  
“我也信。”一个姓杜的瘦瘦的妇人低声道，“咱们都别哭了。凡事往好处想，就能往好处行。”


  
“对！母子连心，咱们哭，孩子们听到会更怕。”丁豆娘扭头望向店里那老妇，老妇端着馄饨仍待在原地，丁豆娘重重呼了口气，让自己脸上露出些笑，“这位婶子，把馄饨端过来吧。咱们都趁热吃一碗，吃饱了好商议。”


  
游大奇跟着翟秀儿走到虹桥那头。


  
这时梅船正烟雾蒸腾撞向上游那只新游船，四下里人都在闹嚷，桥上人都挤到西边桥栏争看。只有一个后生站在桥中间，像是根本没听见，伸头伸脑地四处张望，像是在寻什么人，身穿着旧布衫，背上背着个红布褡裢。


  
“就是那个村人。”翟秀儿低声说着，挤过人群，上桥朝那个“灯盏”走去。游大奇也顾不得瞧热闹，忙跟了上去。


  
“哈哈，小哥，你几时到的？”翟秀儿大声笑着走近那后生，像见了故友一般，一把抓住后生的手，“刚被个歪人厮缠住，来迟了一步，你莫见怪啊。”


  
“你是？”后生像其他“灯盏”一样，满脸疑惑。


  
“哈哈，自然是我啊，还会是谁？”


  
“哦……”后生仍在疑惑。


  
“走，咱们到那家茶坊歇歇去——这褡裢瞧着有些沉，我帮你背着。”


  
翟秀儿不容那后生推托，从他肩上强取下那个红布褡裢，挎在自己左胳膊上。随后伸出右臂，一把揽住那后生的肩膀，连搂带推，就往桥那头走去。游大奇这一向早就演练好了的，已经凑到翟秀儿左边，顺势接过那褡裢，背起来转身飞快跑下了桥，挤过人群，穿到温家茶食店后头那棵大柳树下，躲到树后朝桥上一望，已经不见了翟秀儿和那后生。


  
他这才放下那褡裢，伸手摸了摸，褡裢里细细碎碎的，像是碎米，但背着又比米重些，不知是什么。他照规矩，没解开，靠着树坐下歇息，等翟秀儿来了再一起看。


  
来汴京头一晚，他在龙津桥洞下安乐窝睡了一夜，却误闯进那里的团伙。那团伙仿照汴京各行团的名，自称安乐团，里头都是逃兵，领头的是那个魁梧浓髯的汉子，名叫匡虎，原是禁军步兵司的一个都头，因受不得上司欺压，一怒之下杀了上司，四处逃亡，最后混入京城，来到龙津桥下，做了安乐团的团头。他看游大奇生得好，就让游大奇贴身服侍他。游大奇虽然满心不愿意，却哪里敢流露一丝一毫？便又暗暗自己开解，古今做大事、成大业的，哪个不受些屈辱？勾践尚且扫马粪，韩信都忍胯下辱。自己逃军到这里，既没钱，又没人帮衬，哪里能立得住脚？山高看云，水低听风，于是他强装欢喜，咬牙挨着，小心伺候匡虎。


  
最让他不乐的是，这安乐团名虽安乐，规矩却严。每个人都得出去做些营生，赚钱来孝敬匡虎，叫“彩课”。这些逃军能有什么好营生？不过是些行劫使骗的勾当。游大奇虽然侍奉得匡虎十分中意，却也不能免。匡虎见他诸事不会，便吩咐他跟着翟秀儿学“点灯盏”。


  
那个翟秀儿原本最得匡虎的宠。匡虎从一个御医那里得了些药膏，能消去额头的刺字。匡虎除了自己用过外，只给翟秀儿施了那药膏。他们两人额头的刺字都已不见，只隐隐留了些暗斑。翟秀儿见游大奇夺了他的位儿，拧眉撇嘴的，脸上没一丝好颜色。游大奇跟了他几天，竟像个屁一般。游大奇本就没想争他的宠，现又得跟着他学营生，须得捋顺了他的心意才成。


  
他想到一句俗话：“当面奉承千万言，不如背后一句好”。于是他变着各种法儿，不住在匡虎面前夸翟秀儿的好。匡虎听得多了，也不时说给翟秀儿。翟秀儿听了，才开始正眼瞧游大奇，愿意跟他说话了。这时，游大奇又使出第二招，“一句甜，两句欢，三句好话鬼不嫌”。他将背地里讲过的那些好话，又当面一条条拿来赞叹翟秀儿。几天下来，赞得翟秀儿走路都有些飘，待他自然也越来越亲热了。


  
当然，游大奇在军营里挨过几回鞭子后，记牢了一条：若没十成把握压住别人，那就一丝儿强都别显露。因此，不论匡虎和翟秀儿有多亲重他，他都始终装出些傻气，不让他们瞧出自己的心思。就像“点灯盏”时得的包袱袋子，安乐团的规矩是得两个人一起打开看。他知道翟秀儿会躲在暗地里考验他，每回他都老实守着规矩。哪怕翟秀儿已经完全信了他，他却依然不敢存着侥幸。再说，自己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何苦为了些许小利，失了自己身份？


  
这时汴河两岸闹得更凶了，到处都有人在喊神仙。游大奇是做大事的人，因此强使自己不去瞧这些庸人的稀奇。他一直盯着对岸那只船，刚才隐进舱里的那对男女，竟都从窗里一起探出头来。游大奇立即坐直了身子，那船夫和那女子贴身紧挨着，女子的一双素手轻搭在船夫肩上。她微伸着颈，那瞧热闹的姿态极美妙，像画里探花嗅香的仕女一般。游大奇看得魂儿都醉了，可再一瞧她和那船工如此亲近，那醉了的魂儿立刻又被丢进醋缸里，心里汩汩地冒酸。


  
他正在酒和醋之间翻腾，船篷顶上那个小厮忽然朝下面喊了句什么，那船夫和女子都一惊，船夫忙伸头出去，仰着脖和那小厮问答了两句，之后，愣了片刻，随即往舱里奔去，那女子也紧随进去。不一会儿，那船工的身影出现在岸上，他沿着河边步径飞快地往虹桥那头奔去。这时虹桥两岸闹嚷声更加喧腾了，游大奇一直望着那船夫的身影，却见虹桥桥洞底下，顺流飘来一个白衣人。近一些看时，是个白衣道士，银发银髯，神仙一般，身后还立着两个银袍小道童。难怪人们都在喊神仙，果真是神仙？他惊望半晌，才想起对面船上那女子，刚才她都出来瞧热闹，这时却再没露出头来。他忙又去望那个船夫，可岸边挤满了瞧神仙的人，再找不见那船夫的身影，不知奔去了哪里。


  
出了什么事？游大奇心里竟隐隐升起些快意。

魔篇 食儿案 第五章 分派、打问


  
    <p >夫智莫大于弃疑，事莫大于无悔，进退无疑，见敌无谋，虑必先事也。


    <p >——《武经总要》

  

  
曾小羊左比右画地把雷炮的事讲了一遍，那桩案子竟让四个人送命。


  
不过，据仵作查验，雷炮和曹厨子脖颈上的勒痕，粗细深浅都十分相近，应该是同一个凶手所为。王哈儿脖颈的勒痕则深得多，勒破了皮肉，勒出了血，行凶者气力明显要大得多。仵作又查到曹厨子身子底下有一根染血的铁丝，他的双手掌心各有一道勒痕，和那根铁丝粗细正相吻合。而军巡铺的厢兵付九，双手掌心也各有一道细痕，和雷炮、曹厨子脖颈上勒痕粗细相当。因此，仵作断定，雷炮是被付九勒杀，王哈儿被曹厨子勒杀。曹厨子杀了王哈儿后，在行凶原地，很快又被付九勒杀。付九则不知被什么人在食物里下了毒，遭毒杀。


  
梁兴听了之后，虽也惊心，但猜想起因应该是雷老汉留的那笔钱。四人你争我夺，全都送了命，那笔钱却不知道被谁所得，恐怕是雷珠娘。


  
曾小羊却说，开封府推官也疑心雷珠娘，昨天拿了她去审过。她说并没见父亲的一文钱，更没杀过谁。也没否认付九死的那天中午，曾去温家茶食店买过半只蜜烧鸭，鸭是她剁的。但吃了那鸭的是军巡铺十将，并没有中毒。付九是晚上独自吃了糕死的，仵作从糕渣中验出了毒药，但这糕是从何而来，无从查证。公差们仔细搜过，雷珠娘身上和家里，都没找见钱契或多余的钱。推官又传唤了解库的店主严申，严申说雷老汉那笔钱两年前就取走了。钱契收回来后，原本都一起存着。可是去年后院不慎着了火，那些旧钱契都被烧了。没有证据，推官也无可奈何，凶手又已经查明，加上这一向四处凶案不断，哪有余力纠缠这一桩？便命人放了雷珠娘。


  
若不是为钱，那四人为何送的命？曾小羊和黄鹂儿争论起来，连施有良也加进去论谈了几句。梁兴却在一旁默默想另一件事。


  
曾小羊亲眼瞧见，清明那天，雷炮也上了钟大眼那只船。曾小羊还从军巡铺铺兵那里听说，雷炮是去那船上寻一个叫牟清的妖人，那牟清生了一对细长丹凤眼。而画师张择端那天也瞧见有个丹凤眼的年轻男子在那船上。看来是同一个人。


  
而且，雷炮认定他爹化灰，正是这人施的妖法。张择端又说，这人和另一个人当时先在钟大眼船上那间小舱里，后来忽然消失不见了。


  
梁兴心里隐隐发怵，这个姓牟的行事如此诡怪，究竟什么来历？当时船上那个假蒋净被毒针从背后刺死，恐怕正是他在隔壁下的毒手。甚而这整个局都是由他所设。他设这局意图何在？为何要将我也牵涉进去？


  
事情越发迷乱，梁兴的斗志却越发激涨。读了这几年兵书战策，正愁没有真实演练，这事凶险难测，不亚于一场阵战，正好考一考自己制敌应变的功夫。


  
对手处处占尽先机，又丝毫不露行迹，得先找出些漏子来，才好乘虚反击。他仔细回想自己有什么疏忽没留意的地方，但前后经过已经想过不知多少回，熟视之余，难免无睹。


  
这时，曾小羊在一旁跟黄鹂儿和施有良说：“那些人要捉雷炮，雷炮吓慌了，从钟大眼船上跳进了水里。”


  
“哦？”梁兴忙问，“哪些人？”


  
“这个……”曾小羊正讲得起劲，被一断，转着小黑眼珠愣了一下，才继续说，“我是跟着开封府公差去温家茶食店查问，那店主温长孝说，曹厨子偷偷告诉过他一件事。清明那天，雷炮跑到钟大眼船上去捉那个姓牟的，上了船，却见船舱里躺着个人，已经死了。那船上的一个船工揪住雷炮大叫大嚷，说他杀了人。这时，有个冷脸汉子上了那船，还带了三个帮手，在那船上搜了一圈，又吩咐把船上这些人全都捆起来。雷炮最鬼精，瞅了个空子，从窗户跳进水里，游水到对岸，躲进了温家茶食店。那几个人是什么来路，雷炮也不清楚。最怪的是，那船上若真的死了人，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梁兴听了，越发吃惊，又多了一拨人？听起来，这冷脸汉子似乎是另一路人马，暗伏在那船附近，似乎在伺机等着什么。难道是要捉那姓牟的？这么说，钟大眼的船是被这冷脸汉子押走的……梁兴心里忽一动，不由得骂了自己一句：“蠢！”


  
曾小羊吓了一跳，施有良和黄鹂儿也一起惊望向他。


  
梁兴忙笑着说：“我是骂自己。”


  
“梁教头唬死我了。我娘就常骂我这嘴巴一张开就闭不拢。”


  
“你这不是嘴，是个破口袋。”黄鹂儿笑着打趣。


  
曾小羊用手捏住嘴皮，做了个鬼脸。


  
“曾兄弟，你今天说的这些，都极有用。”


  
“真的？那太好了，我这破口袋也能漏些好果子。”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说拜托不折煞死我了？有什么事，梁教头尽管吩咐就是了。”


  
“你知不知道有个姓盛的船工？”


  
“姓盛？啥模样？”


  
“三十来岁，瘦脸，嘴边一圈黑短胡须，听着是江南口音。”


  
“似乎没见过，梁教头要寻他？”


  
“嗯，你能否替我打问打问这个人？”


  
“这个好办，我每天在汴河边走逛，船主船工都认得。”


  
“还有，尽量莫让这个人知道你在打问他。”


  
丁豆娘有些丧气。


  
那天，丁豆娘把自己那一伙儿的八个妇人邀到馄饨铺里，想商议一下，可那些妇人一说到儿女就哭，彼此又不一条心，争嚷了半天，一条管用的主意都没凑出来。丁豆娘自己虽也是妇人，却最瞧不上妇人们遇了事，除了哭便只会乱嚷的脾性。她只得让大家先散了，各自回头去想主意。其中一个妇人姓杜，丈夫是金明池船监，她在大相国寺后门外开着间小茶肆，提议大家往后在她那里聚头，既省钱，往来又便宜。大家便约好第二天上午在她家茶肆碰面。


  
丁豆娘匆匆出城，回去和丈夫韦植商议。等赶回家时，天色已经暗了。进屋寻了一圈，却不见丈夫。想是回了些气力，又去寻儿子了，连大门都忘了锁。丁豆娘叹了口气，关好院门，慢慢走进堂屋。房里又黑又冷，死一般静，只听得见院边墙头风吹草动嗦嗦的声响。丁豆娘不愿点灯，大开着门，坐在赞儿最爱坐的那只小木凳上，脚蹬着门槛，呆望着院里满地霜一样的月光，心里冷得冰窖一般。门槛边有个小球，她伸手捡起来，是红纱蓬的灯球，今年元夕看灯时，丈夫买给儿子的。蜡烛烧尽后，儿子回来学人蹴鞠，拿着当球踢耍，灯骨已经踢折了一根，瘪下去了一块。丁豆娘双手摩挲着那灯球，想到几天前儿子还在院子里踢耍的样儿和笑叫声，猛地失声哭起来。自儿子不见后，这是头一回。她哭得肠肺都要碎掉，气都要断绝，却仍弓着背、抱紧双腿、把脸埋在膝盖上，不住地呜咽。


  
好半晌，她才回过神，忙擦尽泪水，告诫自己，干哭有啥用？还不赶紧想办法，和那些姐妹们一起找回儿子？她忙收住了心，抱着膝，仔细想起来。想了一阵，忽然记起丈夫曾说过的“结队法”。


  
丈夫说，太祖皇帝打下江山后，怕将领们有了兵马就生歹心，就把殿前、马、步三军打散开驻扎，而且不停更番轮戍、新旧交替，叫“插花式”编排。这样，将无常兵，兵无常将，那些做将领的就没法生事了。不过这样一来，遇到战事时，将领不熟悉兵卒，兵卒也不认得将领，很难指挥调遣。丁豆娘一介妇人，听了都知道，这样的将和兵，哪里能打出好仗来？她丈夫接着说，到神宗年间，王安石变法，创制了“结队法”，二十五人结成一队，五队一阵，二十阵一将。队有队将，阵有阵将，各自统领和训练手下兵卒。这样将和兵便不再轻易变换，常日训练，彼此熟悉，因而又叫“将兵法”。只是，这些年朝廷新法、旧法不停轮换，至今禁军中不少仍用的是旧法，她丈夫的指挥营便仍是旧法。


  
丁豆娘想，自己那一伙儿妇人一共虽才九个，但彼此都不熟悉。不如照着这“结队法”，分成小队，各自理一摊事，这样才不乱。她一边等丈夫，一边继续细想。来回想了许久，大致盘算出一套办法。这时，夜已深了，丈夫却仍没回来。她乱了一天，十分困乏，便先摸黑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扭头一看，丈夫没在床上，出去寻了一圈，都没有。她有些纳闷，但一想丈夫平日就比她小心谨细得多，自己也实在没有多余的气力去管他。便敲开缸面上的冰，舀了些冰水，用帕子蘸着，胡乱抹了把脸，抿了抿头发。又去厨房一看，黄鹂儿昨天煮的粥还剩半砂锅，已经冻住了。她叹了口气，一丝生火煮饭的心思都没有。不过，这出去又得一整天，这一阵是没法子出摊做生意，钱得省着用来找儿子。于是，她蹲下来用火钩把炉膛里的炭灰扒出来，去柴房抓了一把干草、两根木柴，塞进去，用火石点着，坐在小凳上，望着火苗发呆。半晌，嗅到煳味，她才回过神，忙起身揭开锅盖一瞧，里面的粥已经煮成了胶团。她也懒得舀到碗里，用袖子衬着，把砂锅端到小凳上，取来木勺，蹲在砂锅边，径直舀了就往嘴里送。她没一点胃口，吃到嘴里什么滋味也丝毫不晓，只知道要寻儿子，就得尽力吃饱。吃到一半，险些要呕，但她强忍着，把那小半锅粥团全都填进肚里。这才舀了些水在锅里，搁在灶台上，去卧房又取了两陌钱，装在腰袋里拴好，出去锁好院门，往城里赶去。


  
到了相国寺后门，她找见了那个杜氏家的小茶肆，一条巷子靠里，门脸不大，只摆了七八张桌子。杜氏先见到了她，迎了出来，黄瘦的脸上强露出一丝倦笑：“丁嫂来了？已经到了五个，还差两个就齐了。”


  
昨天在馄饨铺里，丁豆娘留意到，八个妇人中，杜氏是最安静的一个，话不多，人也瞧着柔弱，只说了一句话，却能让人安心。丁豆娘问了声好，跟着杜氏走进去，时候还早，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那五个妇人围坐着，都垂着头、低着眼，一个个神色哀枯。丁豆娘看了，心里一酸，但随即提起一口气，露出些笑，走了过去：“姐妹们都到了？”


  
五个妇人都抬头望过来，眼里都满是悲倦，只有两个点了点头。丁豆娘在一张空凳子上坐下来，仍尽力笑着说：“昨晚我大致想了个主意，等另两位来了，咱们好好商议一下。”


  
五个妇人仍只失神望着她，丁豆娘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杜氏提着茶瓶给她斟了杯热煎茶。这时，一个男子从里头走了出来，三十来岁，瘦长脸，瘦高个子，头戴黑幞头，身穿黑绢长袄，面色枯郁。


  
“这是我丈夫，姓曾，是金明池船务监。”杜氏嘴角微微涩笑一下，随后走到丈夫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那男子朝这边望了一眼，只微微点了点头，不等众妇回应，便走出去了。


  
丁豆娘觉着这人和自己丈夫性情竟有些像，都是本分拘谨人，不爱言语，心事重，怕是也极疼自己孩儿。想到这，她心里酸痛，险些掉下泪来，忙捧起杯子，低头喝了口热茶。


  
众妇都不说话，像是一堆石像，默默等了半晌，剩下的两个妇人一起走了进来，是昨天那两个卖虫蚁的赵氏和卖鸟雀的鲁氏，鲁氏半挽半搀着赵氏的胳膊，看来两人已经释了怨。杜氏请两人坐下，忙斟了茶。


  
“杜妹子，你也坐下来吧，咱们开始商议——”丁豆娘等杜氏坐好，才开口讲道，“咱们这一伙儿专管四处打问消息、寻找孩子下落。昨晚我细细想了想，孩子丢了以后，咱们各自一定是到处寻遍了、问遍了的。再问怕也问不出什么了。”


  
那个卖虫蚁的赵二嫂说：“可不是？都是做娘的，谁不是拼了命寻自家孩子？哪个肯省一丝儿气力？哪个边边角角没找遍？”说着她的声音便哽咽起来，其他妇人眼圈也跟着红了。


  
丁豆娘忙道：“昨晚我想到一条，大家该也经过这样的事。有时一样东西不见了，到处寻都寻不着，旁人帮着找，却常常一眼就能瞧见。”


  
其他妇人都有些发愣，只有杜氏点头轻声道：“嗯，旁观眼才清。”


  
“对。我想到了个换地儿找的法子。汴京城东南西北四厢，咱们也分成四个小队，城南的去城北寻，城东的去城西问。兴许能打问出些什么来。大家看呢？”


  
“这个法子好！”赵二嫂赞道。其他人也各自点头。


  
“那好。咱们一共九个人，两个人住得近的，结成一队。多了我一个，就当跑腿传信的，哪里用得着我，我就往哪里跑。我想着，神有神迹，鬼有鬼影，咱们把每个丢了孩子的街巷，一处一处都打问找寻一遍。我不信就找不出一丝影迹儿来。你们说呢？”


  
“好！”


  
游大奇坐在大柳树下，守着抢来的褡裢，等翟秀儿来一起拆看。他的眼却一直盯着对岸那只船，然而，船上那女子却始终再没露过面。


  
“今天收成如何？”翟秀儿忽然从树后冒了出来，“那个呆灯盏，跟脓包痴孩儿一般，一路拽着我的襟子不松手，害我走了快一里地，才甩脱了。”


  
“等着你来拆封呢。”


  
“累死小爷了，你来开吧。”翟秀儿一屁股坐倒在树边。


  
“这褡裢怪沉的，不知是什么？”游大奇笑着解开了袋口系的细绳，朝里一看，顿时呆住，里头竟是沙子。


  
“咋？”翟秀儿忙探过头来，也一惊，忙把手伸进沙里乱刨，底下也全是沙子，并没有其他东西，他顿时骂起来，“耙粪货，死脓包，装袋沙子来耍小爷！”


  
游大奇却险些笑出来，忙忍住一起骂了几句。骂完之后，俩人都丧气起来，他俩每人得给匡虎孝敬五十文钱。已经过了大半天，今天的彩课却一文钱都还没有。


  
翟秀儿皱着秀眉，气呼呼道：“咱们得分开找，你到对岸去。若见到有灯盏，就甩红帕子。”


  
游大奇巴不得这一句，忙爬起来，快步上桥，沿着河边走到房家客栈那里，凑近了那只船。他先瞅了瞅对岸，翟秀儿坐在柳树下，正盯着自己。他便装作向四处张看搜寻，慢慢来回踱着，眼睛却不时朝那船的门窗里窥望。船舱里十分安静，听不见声响，更没瞅见那个女子。来回旋了两圈，他一抬头，却见船篷顶上坐着个中年壮妇，手里端着个竹盘，刚才忙着瞅寻那女子，竟没留意船篷上这妇人。再一扭头，船篷另一头还有个小厮，是刚才在对岸时见到的那个。壮妇人和小厮都盯着他，像是盯贼一般。


  
游大奇忙摆出看家笑容，仰着脸问：“这位大嫂，劳烦问一下，你们的船是从哪里来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壮妇沉着脸，满眼戒备。


  
“哦，我是寻一位客商。”


  
“我们船上没客商。”


  
“那船主呢？”


  
“走了。”


  
“去哪儿了？”


  
“不晓得。”


  
“刚才下船的那个船工呢？”


  
“你究竟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只是打问一下。”


  
“船行水，脚踩地，各走各道，各吃各饭。你若闲得慌，买个竹篮打水去。”


  
壮妇低下头，理弄起竹盘里不知什么物事，不再睬他。另一头那小厮却始终盯着他，眼神像钉子一般。游大奇有些纳闷，想顶几句，又怕船里那女子听到，只得悻悻走开。走了半截，回头一看，壮妇和小厮一起盯着他，目光仍极戒备。


  
怪哉，游大奇觉着有些不对。

魔篇 食儿案 第六章 杀威、救儿


  
    <p >兵贵静而恶喧，一切齐整，勿令纷乱。


    <p >——《武经总要》

  

  
天黑后，巷子外面都静了下来，只偶尔有一两声狗叫。


  
梁兴等在院门边，黄百舌先开了门，出去探了探，这才回身朝他轻轻点了点头。梁兴低声道了声谢，忙闪出门，快步向北走去。巷子里果然没人，就算有，迎面也看不清面容。出了巷子便不一样了，外头横着汴河北街，临街临河的店肆都点着灯烛，不时有人过往。梁兴低着头，尽量避开灯光，在暗影处走。很快走到虹桥根，他溜下岸坡，拐到桥底下。桥下靠边用木桩支着个窄木台，供纤夫拉纤。借着两边店肆的微光，梁兴觑了觑，要等的人还没来。他便走到木台中间的暗影里，扒着木栏，望着河水，耐心等着。


  
他要等的是龙标班的一位旗头，名叫石守威。


  
《六韬》言：“阴其谋，密其机。”这事暗藏凶险，知晓的人越少越好。因此，昨晚他在卧房里写了一张字条，约石守威在这里碰面。他照军中密信的封法，将字条封在一个蜡丸里。上午，曾小羊临走时，梁兴跟到院里，偷偷将蜡丸塞给曾小羊，低声托他去西门外龙标班营房交给石守威。


  
龙标班是照“结队法”编制的新军，五十人结成一大队。禁军三衙中，殿前司地位最高。梁兴从步军司调到殿前司做教头，不但队将瞧不上他，兵卒们也都是从各个营中精选的矫健强手，各个傲横。训练时，没一个人肯听他的号令。梁兴正在烦躁，正好遇见施有良来押送兵器，施有良教他先立威。


  
梁兴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去见了队将，队将姓魏，三十多岁，身材肥壮，今年刚被差遣到龙标班。他之前几任队将都因训导无方、争标失败而被接连撤换，他到了这里，也不知该如何下手，只会摆个冷脸唬人。


  
“魏队将，卑职想求一件事。”


  
“说。”队将高抬着下巴，眼瞅着树梢。


  
“魏队将能否下令，早饭前，让龙标班士卒全都到那只训练船上？”


  
“做什么？”


  
“上了那船，划到离岸一丈远的地方，让他们做一个小训练。队将若能应允这件事，梁兴便敢立下军令状，明年龙标班一定夺到金明池银碗。”


  
“哦？”队将总算将目光移了下来，鼻子里“哼”了一声，“有本事，今年就夺到，虚扯什么明年？”


  
“今年只剩两个多月，便是吴起、司马穰苴来训练，也未必办得到。”


  
“好，看你玩什么鸟卵。我也要上去吗？”


  
“队将若能上那船，就更好了。”


  
“成。”


  
为便于训练，龙标班营房设在金明池畔。当时正月天寒，金明池上结着冰。魏队将下令，让几个士卒划着小艇，碎开了一丈阔的湖面。又吩咐龙标班五十名士卒全都上了训练船。梁兴将两根长麻绳拴在船头和岸桩之间，让船划离岸边一丈多远，麻绳悬空牵出一道索桥。


  
梁兴一脚踩一根麻绳，轻捷走到索桥中央，双脚稳住摇荡，立在寒风中，往站在船头的魏队将叉手一拜，又向他身后的军士揖了两揖，而后高声道：“队将吩咐，今日训练课目是下船，各位只需从这索桥上推开我，走到岸上，便可回去吃饭歇息。”


  
那些士卒顿时噪嚷起来，魏队将回过头，高声喝骂：“平日你们各个耍强使横，这时啰啰噪噪，一群母鸡一般，成什么模样？过得去的，回去喝热汤、吃羊肉馒头；过不去的，就在这船上喝风嚼冰！”


  
“我来！”一个粗嗓高声应道。


  
是旗头石守威，他在龙标班里身材最健硕，弓马枪棒最娴熟，脾性也最暴硬。石守威从士卒群里挤出来，走到船头，先伸出右脚踩住一根麻绳，踮了踮，而后将左脚踩上另一根麻绳，略稳了稳身子，随即抬脚走起来。两根麻绳虽然不住摇晃，他却走得甚稳。后面那些士卒都喝起彩来。梁兴见到，也忍不住叫了声好。他原本可以摇荡绳索，把石守威甩下去，但一来怕那些士卒说他使诈，收服不了人心，反倒坏事；二来也有些不忍。他便笑着稳立在绳索中央，等着石守威走近。


  
十几岁时，梁兴在勾栏里见着一位老相扑手，名叫曹鹤头，曾是京中相扑社中头一等跤手，只是那时年事已高，早已不和人较艺，只在勾栏瓦肆里做场，挣些看钱。梁兴久闻他的名号，求他收自己为弟子。曹鹤头见梁兴腿脚灵便、心眼也诚，便着意传授他了一些法门。入手就告诉他，先练脚跟，再练腰。脚跟扎稳了，其他才好说。并教他先学鸟雀立枝，拴一根绳子，站在上头练脚跟。梁兴曾苦练过这功夫，一根绳上都能来去自如，更何况两根？


  
石守威没练过这门功夫，脚步竟也十分稳健。梁兴看着，心里暗想，这样才好，否则很难杀去他的威风。石守威一步一步走近，到梁兴近前一尺多远时，停住了脚。石守威比梁兴小两岁，但浓眉黑髭，看着反倒要大几岁。禁军招募按身高为等，殿前司五尺六寸以上，石守威却近六尺，比梁兴高出半个头，身量也壮一半。


  
绳索一直在摇荡，两人身子也随着晃动。石守威双眼黑硬硬地俯视着梁兴，并不出声。他略稳了稳脚，随即挥右臂，一掌朝梁兴砍来。梁兴早有防备，身子一仰，避开了那一掌。石守威那一掌力量并未使尽，因而脚底仍能稳住。他左手握拳，跟着便直捣过来。梁兴轻抬右脚，身子一侧，又闪过那一拳。石守威见两招扑空，有些意外，更有些恼。右掌跟着又斜砍过来。梁兴又换作左脚单离，轻轻避过。石守威有些焦躁起来，连连进招，直捣斜劈、上捶下撩。梁兴有意要折他的傲横，并不还手，不断轻巧避让，而且尽量稳住脚底绳索，不让石守威过早失脚掉落。


  
石守威连攻了十几招，都奈何不得梁兴，骂了声“贼骨头”，越发用力进击，这一加力，脚底立刻失了稳，梁兴轻轻一让，他便一趔趄，扑倒过来。船上那些士卒们先前一直大叫着给石守威壮声气，这时一起惊呼起来。梁兴却早已料到，一把抓住石守威的手，向上用力一抬，石守威忙借势稳住脚，才没跌落，脸却惊涨得赤红。


  
梁兴松开手，笑着问：“再来？”


  
“怕你个鸟货！”石守威稳了稳身子，暴喝一声，又挥拳攻来。


  
梁兴知道他方寸已乱，便越发放心逗他。石守威又攻了十几招，脚底接连几次失稳，梁兴都用手托住，反复问他要不要再斗，石守威却始终口硬，决不服软。梁兴知道得真正折辱他一回才成，于是等他再次攻来，捉住他手腕，轻轻一带，石守威便跟着扑向侧边，身子再稳不住，大叫着一头栽进水中，激起一大片水花。水极寒冷，石守威连声怪叫着，飞快扑腾到岸边，湿淋淋爬上岸去，冷得不住乱跳乱骂。


  
梁兴笑着望向船上，那些士卒全都没了声响，张大眼惊望着。只有魏队将咧嘴笑起来。


  
梁兴高声问：“下一位是谁？”


  
那些士卒没有一个应声，梁兴又问了一声，一个人从船后挤了出来。梁兴一瞧，一个瘦高的军卒，虽叫不上名字，却记得这人马术极佳，能在马背上自如翻腾。果然，这人双脚踩稳麻绳，轻步前行，步法比石守威要轻捷许多。不多时，便已经走到梁兴面前。他停住脚，只盯着梁兴，并不出招，又比石守威高明一些。


  
梁兴笑了笑，心想客不动、主来请。便伸出右手，向前假意推去。那人竟瞧出这是虚招，并不躲闪。梁兴又一笑，好，一请不动便再请。又假意伸手去推，那人仍不上当、不避让。梁兴却手底加力，把虚招变成实招，迅即一推，同时双脚将绳索一撑，那人避开上面，却没防备下面，脚底一错，“扑通”掉进了水里。也是怪叫一声，飞快滑水，挣跳到岸上。


  
“第三位！”梁兴又高声唤。


  
船上士卒全都被慑住，魏队将见半晌都没人应声，转过头，一把扯过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高声下令：“你去！”


  
那人只得小小心心踩着绳索过来，梁兴知道已经不必再啰唆，只要让每个人吃到苦头就成。于是，等那人走近，他伸手一推，脚底一荡，那人便落进水中。魏队将继续强令那些士卒，一个个上前。梁兴都三摇两推，将他们挨个逼落水中。


  
最后，船上只剩了魏队将一人，他孤零零站在船头，望着梁兴，有些不尴不尬。梁兴知道不能让他失了体面，没等他发话，忙道：“请魏队将稍候！”说完回转身，踩着绳索飞快上岸，从岸桩上解开绳子，和岸边几个船工一起用力，将船拉回到岸边。梁兴又叉手拜道：“多谢魏队将，如此周全体护卑职。”


  
连着许多天，丁豆娘都是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家。


  
她把那伙儿妇人分作了四小队，两人一队，各自查问城中一厢。她自己则四处奔走，只要哪里找见些什么影响儿，就赶过去加力寻问。然而，问了许多天，都没能寻出什么有用的踪迹。食儿魔都是天黑才现身，来去又飞快，说瞧见的人倒不少，仔细看真切的却极少，敢追上去的更一个都没有。半个月下来，一丝有用的信息都没找见。


  
另两伙儿情形也相似。


  
庄夫人那伙儿一处一处挨个拜城里城外的佛寺、道观和神祠，求签问卜，有的签上好，有的吉凶相半，更有下下大凶。惹得大伙儿一时欢喜一时忧，一时又哭成一团。后来再不求签，只烧香许愿。


  
云夫人那伙儿四处去寻法师术士，打卦扶乩、念咒行符，寻找食儿魔下落。有术士说食儿魔藏在汴京一户空宅里，有道士说在郊野一个地穴中，更有法师说在百里甚而千里之外的深山中。每个术士似乎都道行高深、法术神妙，让人不敢不信。


  
更让人吃惊的是，食儿魔并没就此隐迹罢休，每晚仍出来掳掠小儿。它的行迹也越来越诡怖，丁豆娘她们四处询问那些瞧见食儿魔的人，有的说是一阵黑风，有的说有一座楼那么高的一大团黑雾，有的听见一阵狗嘶般的怪声，有的则看见一只生了几十条腿、象一般庞大的黑狗……不少人暗地里传说，食儿魔吸了童男童女精气，修行越来越高，妖气才会越来越盛。丁豆娘她们尽力不让自己去听这些凶言，却又不得不听，心像是被撕扯烂了，又被火烧、油煎一般。


  
就在这时，她这一伙儿中发生了件大事，是那个卖鸟雀的鲁氏。


  
鲁氏先还和大伙儿一起四处打问，拼力寻儿子。没过两天，便没了气力，病怏怏的样儿，路也走不动了，话也说不出了。她是和卖虫蚁的赵二嫂两人同一伙儿，专管城西南厢这一片儿。昨天早晨，赵二嫂去鲁氏家里唤她，却见她家门前围了许多人，挤进去一看，鲁氏和丈夫竟直挺挺躺在院里，两人都已死了。她忙向身边人打问。


  
一个老汉摇头悲叹：“他们夫妻两个是一起上吊死的。昨天半夜里我听见他们两个在哭叫，这一向他们时常哭，听多了，便也没在意，后来便没动静了。今天早上起来，我不放心，过去问，敲了半天的门也不应。他们夫妻两个都是勤快人，从来不睡懒觉。这一向为了寻儿子，起得更早。我想着莫不是出啥事了？赶紧叫儿子翻墙过去，才发觉，夫妻两个全都吊在房梁上。儿子打开门，我们几个邻舍一起赶进去，把他们夫妻两个放了下来，早就死硬了。估摸是半夜哭完后上的吊。大伙儿正在伤心，却见院里还有一样东西，竟是他家的孩子。”


  
“啥？！”赵二嫂惊叫起来，“他们孩子回来了？孩子回来了，他们为啥要上吊？那孩子在哪里？”


  
“堂屋门前那台子上不是？”


  
赵二嫂扭头一看，堂屋门前砖台子上搁着一大团白卷儿。她忙奔进去凑近一看，唬得又惊叫一声。那团白卷儿竟是用蜘蛛网包裹成的，密密实实不知道有多少层，像个巨大蚕茧一般。上面撕开了个口子，露出一个孩童的小脸，她见过，正是鲁氏的儿子。孩子的脸早已僵了，一片乌青，嘴唇微张着，嘴角、牙齿间积着些白沫残痕……


  
这个消息立刻传遍了所有丢了孩子的人家，大家哭成了一片。那孩子被蜘蛛网裹成那样，自然是妖魔所为。那个食儿魔恐怕是个蜘蛛精，掳走孩子的黑狗精怕只是它部下一个小妖。虽然不知道食儿魔为何要将鲁氏的孩子送回去，大家惊恐之余，却也多少有了一丝寄望。


  
尤其是丁豆娘，她原先见到的食儿魔只是一团黑影，虽然恨，却没处着力。现今有了这条线索，继续找下去，一定能找见那食儿魔的藏身之处。


  
最早那次聚会时，云夫人就已说定，三伙儿人五天一小聚、十天一大聚，若有要紧信息，则随时碰面。到了二月初一，又是大聚。


  
丁豆娘早早起来，煮了一锅麦粥，这一向，她吃的都是这个。煮好后，她仍旧盛了满满一大碗，坐在炉边小凳上大口吃起来。


  
这些天来，他们夫妻两个连面都难得见到。她回家晚，丈夫比她更晚，回来若不是喝得大醉，便冷沉着脸，见了她像是没见一般，一句话都不愿说，一问他就恼。丁豆娘把自己和那些妇人一起寻儿的事告诉了丈夫，丈夫听了，竟吼起来：“你是闲得筋疼？干这些没张致的事？”


  
成亲几年了，丈夫从来没这么高声大气嚷过她。丁豆娘顿时愣住，噎了半晌，回不了一个字。丈夫也似乎觉得愧了，扭过头不再言语，呆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床边，蹬掉靴子，衣裳也不脱，脸朝墙径自睡了。丁豆娘又恼又伤心，对着油灯，闷坐到半夜。油烧尽，灯焰熄了，才回过神，长叹了一口气，摸到床边，脱了衣裳，脸朝外，靠着床沿躺下来。侧耳一听，丈夫气息发闷，时轻时重，并没有睡着。丁豆娘眼泪顿时流出，滑落到枕上。她忙轻咳了一声，掩住悲腔，不愿让丈夫听见。她躺在那里，像是躺在河底一般，又冷又闷，只愿这样躺着死掉。


  
直到天快亮了，她听着丈夫似乎才睡着，自己也困极睡去。第二天起来，两人都避开对方目光，不说话了，像两个异乡人，偶遇在一家没了店主的客店里一般。


  
这个家，没了儿子，便什么都没了。她在厨房默想着，强使自己把那一大碗麦粥全都吃尽。剩下的留在锅里，给丈夫韦植煨在炉上，炉膛里只有一些残炭，还能温一半个时辰。她回到卧房，丈夫仍在睡，满屋酒臭气仍没散尽。她也懒得去理这些，对着镜子拢了拢发髻。看着自己那张脸，暗黄焦枯，竟像是撂在柴房里的旧皮袋一般，一对眼睛也只勉强有些暗光。她忙扣下镜子，心里悲念：赞儿啊，你若再不回来，娘只有随你去了。


  
她转身到墙角，打开柜子最底层一隔，从一堆衣服下面取出个小布包，里面裹着一锭五十两的银铤。上一回小聚，云夫人说大家一起凑钱，钱数不限多少，只凭各家财力，集成“救儿钱”。请术士做法降魔、雇人夫去四处寻找食儿魔洞穴。丁豆娘成亲这几年，一共攒了一百二十多贯钱，一百贯她换成了这锭整银。她把小布包揣进腰袋，紧紧扎在腰上。回身又望了一眼床上，丈夫仍没醒。丈夫在钱财上一直有些悭吝，几文钱买个饼都要数两遍。他若知道了，恐怕又要吼一场。吼就吼吧，这时也顾不上这些了。她便轻步出门，进城赶往云夫人家。


  
云夫人家大门敞开着，只有一个男仆候在门边。庭院里竟站满了人，全都是妇人。丁豆娘朝那男仆点了点头，走进去一看，越发吃惊，连两旁的廊檐下都挤满了妇人，恐怕有上百。各个都面容焦枯、神情悲愁，看来云夫人又召集了不少新近失了儿女的妇人。


  
那个在相国寺后门开茶肆的杜氏站在院门边，见到丁豆娘，迎了过来，低声问候了句，接着说：“丁嫂带钱来了吗？大家放到里头桌上。”


  
丁豆娘从腰袋里取出那锭银铤，挤过人群，见云夫人和庄夫人站在堂屋廊檐下，台阶前摆着张梨花木的桌子，桌上堆了许多银铤、碎银。桌前地上摊着张蓝布，布上堆了一大堆成陌、成贯的铜钱，小山一般。丁豆娘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过，心里不由得感叹：这都是做娘的心和血啊。


  
她走过去，将那锭银铤放到了桌子上，而后站到了一边。云夫人朝丁豆娘点了点头，她今天没戴珠冠，只插了几支银簪珠钗，穿了件芙蓉纹样的对襟白锦长袄，依旧淡施了些脂粉，双眉仍描画得极精细。而站在她身边的庄夫人，则仍穿着那件紫绫长袄，连前襟都有几片油污了。发髻倒是略梳拢了些，脸色却几乎是暗青色了。


  
庭院里众妇人都静静站着，只有几个在低声私语，还有几个在抹泪叹气。丁豆娘环视着庭院，心里一阵阵悲涌，若是能用性命换回自己儿女，这满院的妇人恐怕都会一齐自尽。


  
等了半晌，又来了十几个妇人，都各自带了些银钱，放到堂前那钱堆里。头一天聚会时，第一个答话的那个董嫂一直站在云夫人身边，仍穿着那件半旧的浅青绸袄，她伸出手指，踮着脚，数了一圈人数，低声跟云夫人说了一声，云夫人点了点头。


  
董嫂对着众人高声道：“大伙儿静静！听云夫人说话！”


  
云夫人神色有些发紧，吁了两口气，才开口道：“多谢大家能来，院子太小，让姐妹们站着，实在抱歉。最要谢的是，大伙儿不但出力，又纷纷拿出来这么多钱——”


  
“云夫人不必道什么谢，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庄夫人在一旁忽然打断，“大家都是做娘的，为了自家孩儿，莫说钱，便是拿出性命，我看也没哪个做娘的敢皱眉犹豫。”


  
“嗯，是！”院里的妇人纷纷点头。


  
云夫人满眼感激，微点了点头，郑重言道：“这些钱是救儿钱，每一文恐怕都牵着咱们孩儿的一丝性命。我们已经在京城内外寻访求拜了几十位法师、道长，他们都说，那食儿魔妖法太高，必得建天罡法坛，做五雷法事，请来九天神佛、菩萨金刚，才能降伏那魔怪。这些钱，一半用来请法师做法，一半雇人去寻孩子们的下落。这账目请庄夫人来管，丁嫂、董嫂还有这边这几位姐妹都是做买卖生意的，请你们几位一起清点一下这些钱。”


  
丁豆娘忙走过去，和三个妇人一起蹲在地上，点数那些铜钱，董嫂则和另几个一起称量那些银子。使女拿来了纸笔，搬了张椅子出来，庄夫人坐下来记账。近半个时辰，才算全都数完。


  
庄夫人记完后，细算了一遍，抬头高声念道：“银子一共六百七十两六钱，铜钱一共一千八百贯七百文。”

魔篇 食儿案 第七章 驴脸、紫癍


  
    <p >不能分人之兵，疑人之心，则数倍不足。


    <p >——《武经总要》

  

  
“哥哥，这两天我到处寻你寻不见，你遇到什么事了？”


  
“的确碰到些麻烦，独个儿应付不过来，才请你来帮忙。”


  
“咱们兄弟之间，说啥帮忙？啥事？快说。”


  
梁兴在虹桥下等了许久，总算等来了石守威。在龙标班中，梁兴和石守威最投契。


  
那回梁兴要立威，在金明池麻绳索桥上，将五十人全都逼落进冰水里后，他知道这些人虽然不敢再低看自己，但必然心怀怨愤不服，这威尚未全然立起。果然，第二天在校场上，每人一把木桨，演练划桨。梁兴自己也从未划过桨，特地去向几位老船工仔细讨教过，才掌握了其中关窍。他一个一个校正军士们握桨的姿势，到石守威那里时，石守威虎着脸，硬别着胳膊，和梁兴较劲。


  
梁兴正要拿他做头刀肉，便笑着激道：“你这臂膀有些拐，是不是昨天被冰水冻坏了？”


  
“冻你娘！”石守威果然恼怒起来，“你昨天不过是瓦肆里弄巧耍尖的贼把戏，你敢在这平地上跟爷爷真刀真枪干一场？”


  
“成！不过不必真刀真枪，怕伤到你，我难交差。咱们就用这木桨对一阵。”


  
“凭你那些猫三狗四的手段？木桨就木桨，来！”


  
两人各执一根木桨，对起阵来。禁军“十刀八棍、六箭七枪”武艺排名中，石守威名列“十刀”第三位，尚高过梁兴一位。他把桨当刀使，抡得呼呼响，力道极猛。禁军演武竞技时，梁兴就和他对过阵，的确是一等好手，自己刀法略逊一分，输给了他。那之后，梁兴曾仔细揣摩过如何对敌，纯以力拼，自己不是石守威的敌手。石守威刀法又纯熟，百十招之内很难寻出破绽。前一晚他读《孙子兵法》，读到那句“利而诱之，乱而取之”，顿时有了主意。石守威求胜心重，唯有先示些弱，诱他急击，才能让他露出些漏子。不过石守威性子虽有些躁，但绝非一般俗手，这诱敌之计把握不好，反倒会自招其败。


  
于是，他沉住气，挥动木桨，和石守威对斗起来。石守威果然是劲敌，刀法沉实浑厚，梁兴将枪法、棍法混入刀法中，全力迎战，也只打了个平手。斗了五十回合之后，他身上已经出汗，石守威却似乎越来越猛。围观的那些士兵全都替石守威叫好。梁兴暗暗心惊，但随即发觉，石守威这是有些发躁了。


  
梁兴瞅着石守威又一桨劈下来，他侧身让过，石守威一折腕，变作横砍。梁兴斜撑木桨去挡，石守威却手臂一沉，桨头压低，转而剁向他的腿。梁兴见他使过这一招，一波三折，步步紧逼，就算避得过前两击，也很难避开第三击。石守威这是决胜一招、志在必得。


  
时候到了——梁兴微露出些慌意，倒跳着避开，身子随之斜仰，他忙用木桨撑地，做出险些摔倒的样子。石守威果然中计，一桨向他狠猛捣来。梁兴却双手撑桨，腾身跃起，避过石守威木桨，跟着一记燕尾剪，从半空中连续踢向石守威。石守威大出意外，慌忙急退半步，躲过了第一脚，却被第二脚踢中左肩颈。在那些兵士的惊呼声中，他重重栽倒在地。


  
梁兴忙过去伸手拉起石守威：“石兄弟刀法果然高强，梁某侥幸得手。惭愧！”


  
石守威却叉手一拜，诚恳道：“先前听‘斗绝’名号，想着不过是虚夸唬人，今天算是真实领教了，之前诸多不敬，还请梁教头莫要怪罪。”


  
至此，梁兴才在龙标班中站稳了脚跟，也和石守威成了莫逆之交。


  
眼下，他身陷困局，不能现身走动，但一些事情得去查问。因此才想到石守威。他知道石守威信得过，便把自己这几天来的遭际尽数告诉了石守威。


  
石守威听完后，呆了半晌才叹道：“这是什么鸟事？这般诡诡绰绰。哥哥，你要我做什么？”


  
“之前我疏忽了一件事。清明那天中午，钟大眼那只船驶向上游，直到傍晚，我在崔家客店前面河湾那里找见那船。假蒋净的尸首并不在钟大眼船上，大白天，汴河上下那天人又多，自然不会当时便抛尸河中。应该是先搬上了岸，藏了起来，等天黑了才偷偷抛进河里。做这些事，必得近便才成。”


  
“哥哥是说崔家客店？”


  
“嗯，我问过崔家客店的伙计，他说那船傍晚才泊到那里。但那船当时头向北，朝着上游。那些人若是中午先把船划到了上游某处，搬下尸首，再把船顺流划下来，该泊在南岸才对。就算泊到左岸，船头也该朝着下游，否则就得让船在河中间掉头才成。他们要避开眼目，何必做这多余的事情？”


  
“那伙计在说谎？”


  
“眼下还不清楚。我要托你的，正是这事。”


  
“今晚我就去探一探。”


  
“石兄弟，这些人行事诡秘、下手残狠，你得多当心。”


  
“哥哥放心。还有件事哥哥听说没有？”


  
“什么事？”


  
“楚澜楚二哥的兄长楚沧也死了。”


  
蒋冲从楚家出来后，仍寄居到了烂柯寺。


  
那个小和尚弈心只念了两句诗，并没问其他。老和尚乌鹭更是只顾参禅和下棋，见了他像是没见一般。夜间还有个人来寄居，弈心说那人姓冯，是汴京“牙绝”，落了难。蒋冲见那人神色萎郁，便没有搭话。他和那人一样，每天早出晚归。他是去寻头一天到汴京时，劫杀自己的那两个汉子。


  
然而一连寻了三天，都没见那两个人的影儿。


  
每顿饭食他都不好在烂柯寺吃，只在外面随意将就一些。好在除了自己剩余的三贯钱，楚家又赏了他二两银子，加起来，比从家乡出发时还多了两贯钱，节省些，足足够一个月的花销。这些钱他不敢放在烂柯寺，每天都背在身上，万一有什么不妥，也好随时拔腿就走。


  
只是，他现在扮成了僧人，连着吃了许多天素，肚肠里寡得厉害，瞧着满街各样荤食，许多都没尝过，却不能买，只好望着吞口水。到第三天，他实在受不得，等天黑下来，跑进城里，找到堂兄蒋净说的州桥夜市。果然，一整条街上灯烛耀眼，各般油香肉香冲鼻冲脑，而且人车拥挤，谁都顾不得瞧谁。他从包袱里取出来时戴的旧头巾，包住了光头，走进人群中。只见边上一家挨一家的食摊上堆满了各色吃食，炙鸡鸭、杂燠、抹脏、煎肝脏、灌肺、灌肠、杂炸……更有许多他见都没见过。他相中了肥润润的煎白肠，那摊主正忙，竹签一插递给了他，只说了声“十文钱”，便又去招呼其他主顾。他付了钱，接过白肠，顾不得烫，一口咬下去，满嘴油香，滋味透脑，像是旱田忽逢甘霖一样，爽畅到几乎要叫出来。他便一路瞧，一路吃，换了七八样，花了近百文钱，吃到肉都堆到了喉咙眼，这才鼓着涨肚，挤在人堆里，慢慢往回走去。


  
走了半截，忽然瞅见斜对街人头丛中转过半张瘦长侧脸，正是自己要寻的两个劫匪中的头一个，那个瘦驴子一般的高个军汉。他忙低下头，朝那边挤了过去。挤到离那驴脸军汉几步远的地方，隔着几个人，一直微低着头，小心跟在后面。


  
卖香药花朵的窦猴儿也在追踪一个人，那个紫癍脸的女子。


  
那晚，他告诉邓紫玉，瞧见紫癍脸女子从后门进了红绣院，上楼去了梁红玉的房间。邓紫玉听了，果然有些好奇。窦猴儿见她嗅到了香，忙又添些料：“梁红玉独个儿住在后面楼上，除了服侍她的两个贴身丫头，其他仆妇都不许上去。那个紫癍脸女子不过是在汴河船上帮工的村妇，竟能上那楼去。姐姐你说奇不奇怪？”


  
“哦？那你去好好打听打听。”


  
“姐姐，能打听的我都打听到了。你也知道我家，我爹只是个挖河修堤的老厢军，他那点粮料钱，还灌不满他那酒窟窿。我娘身子又不好，三天着病，两天吃药的。我每天跑折了腿，卖这点香药花朵……”


  
“成了，成了。这块银子有三两二钱多，拿去给你娘抓药，剩下的足够你们娘儿两个吃一个月了。这个月，你就先把买卖搁下，只一心给我去对面瞄着，若真能捋出些丝线儿来，这块也给你。”邓紫玉又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也至少有三两，在窦猴儿眼前晃了晃，便塞了回去。


  
“嘿嘿，跟着姐姐，你唾口唾沫，我满脸都是银星儿。”窦猴儿笑眯了眼。


  
“说这些村话。我的钱得来就那般轻巧？你给我听着，我知道你惯会偷奸耍懒，你若敢在我跟前撒猴尿，瞧我不把你那话儿腌成白肠，卖了赔我的钱！”


  
“姐姐是千眼菩萨，我敢在姐姐跟前耍奸？姐姐就放心等着收信儿吧。”


  
窦猴儿原本只想胡乱对付过去，但看到邓紫玉第二块银子，便立刻改了主意。他知道邓紫玉待人虽轻慢刻薄，却从不说虚话。晚上回到东南城外的家，见他爹不在，自然又去吃酒了。他忙把这事告诉了娘，并取出那块银子交给了娘。他娘四十来岁，却虚弱得像五六十岁一般，又一向胆小惧事，摸着那银子，担心起来：“这种事怕是做不得吧？”


  
“怕啥？又不是去偷去抢，我瞧见啥，就照实说啥。那梁红玉若真的没做啥丑事，便不怕人说她。但若真的有啥藏头匿尾的勾当，我也算替天行道。”


  
“我仍觉着有些不妥当。”


  
“唉，你就莫瞎管了，好生去抓几服药，把身子养好，比啥都妥当！”


  
“都是我拖累了你……”他娘抹起泪来。


  
“哭啥哭？谁让你是我娘，不让你拖累，让谁拖累？怪道身子始终好不起来，成天这么抽抽搭搭的，金刚也要抽搭出痨症来！”他一恼，转身回自己房里，躺倒在破床上，心里烦闷闷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他怕娘又要叨念，洗了把脸，说了一声，就紧忙出门，赶到了红绣院。他在街口小食摊上摸出五文钱，买了张胡饼，边走边吃，在那周围旋来旋去。红绣院临街也是一座三层楼宇，虽没有对街的剑舞坊那么宏壮富奢，檐下门前的彩绘锦饰却十分绮丽艳目。这时还早，楼前并没有什么人。窦猴儿便绕到后街，后门关着，更加安静。他站远一些，踮着脚，向墙里张望。几株大梧桐掩着，梁红玉那座小楼只露出一角红窗碧檐，窗户关着，什么都瞧不见。


  
他想，那院里丫头仆妇都认得自己，这么白眉赤眼地盯着，会惹人怪疑。该把卖香药花朵的竹箩带出来，也好遮遮眼目。他正在后悔，一阵车轮轧轧声从街头传来，是一辆平板牛车，车上两只脏木桶，车旁一对粗服男女，汉子挽牛，妇人敲着木梆子，是收粪人。他们挨户缓缓慢行，唤各家出来清倒马桶，汴京人称之为“倾脚头”。窦猴儿忙用袖子捂住鼻子，闪到旁边的大梧桐树后。那车快要到红绣院的后门时，那门开了，几个仆妇各提着只马桶，先后走了出来。挽车的汉子挨个接过马桶，将粪水倒进车上大木桶中。那些仆妇接了空马桶，全都回去后，门又关上了。挽车汉子正要驱牛，那门却又打开，一个中年妇人左右手各提着只马桶快步走了出来，口里叫着：“等等！”


  
那妇人四十来岁，粗粗壮壮的，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衫子、蓝绫裙。窦猴儿认得，姓邢，是在后院做杂活的。他忙跑了过去：“邢嫂！”


  
“窦猴儿？这么早你就来讨嫌？”


  
“您一个人提两只马桶，我能不赶紧过来帮帮手？来，给我——”窦猴儿从邢嫂手中抢过一只马桶递给那汉子，又把第二只也抢了过去。


  
“你个猴儿又要耍啥枪棒？昨天唤你帮我挪一挪水缸，你耳朵被屎糊住了？”


  
“您唤我了？我咋一点儿都没听见？我现在就帮你挪去。”窦猴儿见那两只马桶崭崭新，是用耐水枣木制成，边缘上还雕了兰花纹，猜想一定是院里那些艺伎房里用的，等那汉子倒尽了两只马桶，他忙接过来提着就往门里走去。


  
“早挪好了，还等你？马桶给我，不消劳动你，倒惹人说嘴。”


  
窦猴儿却快步进了后院，院里左边是几间仆妇的房舍，右边是一排马厩，正前一道门，通向前边一座花园。一个十五六岁的绿衣婢女站在门边，窦猴儿见过，是梁红玉的侍女。她怕是在等这马桶。窦猴儿心里暗喜，忙回头问：“邢嫂，这马桶要涮干净吧？”


  
邢嫂才点了点头，他已经拎着马桶跑到墙角四方水井边，打了一桶水，倒进马桶里，用力摇荡冲涮。邢嫂过来要抢，他却用屁股挡住邢嫂，飞快将两只马桶涮净：“够干净了吧，都能拿去盛饭啦，嘻嘻。”


  
邢嫂听了，不由得笑起来。门边那个婢女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娇甜。窦猴儿提起马桶，转头笑着问：“马桶是给这位姐姐吧？我帮你提进去。”


  
那婢女没答言，只笑了一下，转身便往里走，邢嫂在一旁瞅着直发愣。窦猴儿忙提着桶快步跟上。进了园门，左边是一大片池亭，右边种了许多花木，桃杏梨花都已谢了，一大树西府海棠刚结了苞，满枝嫩艳。那婢女绕过海棠，沿着石径，在前面轻盈盈走着。窦猴儿紧跟在后边，行到石径尽头，几株绿茏茏高柳后面，现出一座朱栏碧瓦的小楼。


  
“成了，给我吧。”那婢女忽然停足转身，朝窦猴儿又笑了一下，接过两只马桶，回头就走了。


  
窦猴儿待在原地，望着那婢女提着桶上了小楼侧边的楼梯，进到一间房门里，再看不见。小楼上也静悄悄，听不到一点声息。他不敢久留，只得转身回去。边走边回想那婢女两次朝他笑的模样，那笑容俏俏巧巧的，比起口技黄百舌的女儿黄鹂儿，竟另有一番可爱。


  
他在汴河虹桥那一带走卖花朵香药时，黄鹂儿曾买过他一支头花，两人讲价，他让了五文钱，黄鹂儿笑着道了声谢，那笑容像是一朵嫩黄蔷薇花，在清晨轻轻绽开了一般，见过那一回，却让他醉了许多天。他打问到黄鹂儿的名字，心里一直念着，若是能多攒些钱，娶到黄鹂儿，那比啥都美。


  
可这会儿，他却犹豫起来，若是两个女孩儿让我选，该选那个？左右为难了半晌，头顶忽然掉落一摊鸟粪，正掉到他鼻头上。他忙摘了片海棠叶擦净，连声骂着晦气。骂了几句，忽又笑起来，这才叫梦里厌吃霜蜂糖，醒来却舔苍蝇屎。


  
他走出后园，见邢嫂和两个仆妇蹲在井边的洗衣石臼旁，各拿着一根棒槌，在捶洗一堆毡褥。他忙去墙边取过一棒槌，蹲到邢嫂身边，从石臼里捞过一条毡褥，搭在臼沿儿上，也捶起来：“我也来出把力。”


  
“窦猴儿，你今天是吃了鼠药吃癫了？”邢嫂扭头睁大了眼望着他。


  
“我就说实话吧。昨天您让我搬水缸，我忙着赶生意，就装作没听见。回去跟我娘说起这事，被我娘狠骂了一顿。她说你成日叨烦这些大嫂们，连这点力气都不愿出？今天她不许我做买卖，罚我专来帮大嫂们干些活儿，补补过。”


  
“稀罕，你竟有这么一位菩萨娘？把个油贼猴儿教成了善财童子。”三个妇人全都笑起来。


  
窦猴儿和她们说笑了一阵，慢慢将话头转了过来：“院里的梁红玉姐姐病还没好么？”


  
“好啥？姑娘们生病，一向请的是崇明门外的方太丞。那梁姐姐吃了方太丞的药却屁都不响一个，又换了东水门的梅大夫，至今还在吃药。”


  
“梁姐姐是去年才来院里的吧，我至今没见过呢。”


  
“可不是？她爹原是禁军里一个都指挥使，去年方腊起事，她爹误了战机，被斩杀了。家被抄没，她也被打入妓籍。那模样是千里挑一，我瞧着比对街剑舞坊死了的邓红玉还要俏两分，剑也使弄得好，那回禁军几个好手和她对练，一起围攻，都奈何不得她。”


  
“啧啧，功夫这么好，怎么就着了病呢。”


  
“她本是好人家的女儿，又不是自小在行院。来了这里，自然百般不顺意。但凡半途入妓籍的，哪个不先得大大病一场？”


  
“昨天我见一个年轻妇人上了她的楼，脸上似乎有片紫癍……”


  
“哦，那是来送药的。梅大夫医馆在东水门，离得远，就派了那妇人来。”


  
“对了，刚才那个绿衣服姐姐叫啥名儿？”


  
“翠云。”

魔篇 食儿案 第八章 散伙、偶遇


  
    <p >斗而不勇，与无手同。


    <p >——《武经总要》

  

  
丁豆娘渐渐也没了气力。


  
三百多家的孩童陆续被食儿魔掳走，直到二月初才渐渐歇止。云夫人召集到了其中一大半母亲，分到了三伙人中。丁豆娘这里添了五十多个妇人。原先只有九个人，她招呼起来都吃力，而今竟比做军头的丈夫人手还多，她越发失了方寸。她丈夫跟她一样，这一阵时时在外面奔走，甚而通夜不回家，夫妻两个难得见面，就算见了，丈夫也冷丧着脸，一个字都不愿意跟她多说。她怕丈夫又要吼骂阻挠，再不敢跟丈夫说自己这事。


  
她这一伙儿六十多个人，聚到杜氏的小茶肆里，挤都挤不下，凳子不够，两人坐一把，还有十来个只能倚在木栏上。商量起事情来，丁豆娘才一开口，便有几个人一起抢着说话，随后便会起争执，争嚷得几乎要把茶棚掀翻。或者一个妇人提起孩儿不知生死，大家便一起哭起来，一哭便止不住，引得左右邻舍和路人纷纷来围看。


  
丁豆娘实在受不得，只能大声喝止：“大伙儿都消停些吧！这么哭、这么闹能找回孩子吗？”


  
“那你说怎么办？”


  
“拼了命去寻！”


  
“怎么寻？那食儿魔又不是凡人，来去一阵黑风，到哪儿找去？我那可怜的孩儿，只落下这只鞋子……”那个姓桑的船家娘子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麻鞋，不由得落下泪来，其他妇人跟着又哭了起来。


  
“你们就情愿这么哭下去？”


  
“那你说怎么办？”姓桑的船家娘子抹掉眼泪。


  
“寻。”


  
“怎么寻？”


  
“一条街、一条巷、一户人家、一户人家，去打问。”


  
“这么就能找回我孩子？”


  
“找不找得回，都去问，都去寻！”


  
那些妇人都不再出声，眼里又悲又焦又不信。


  
“丁嫂说得对。”茶坊主妇杜氏站在丁嫂身旁，她音量比常日略提高了些，“比如咱们孩子生了病，一百个大夫都说治不好，难道咱们就不求医、不寻药了？咱们这么坐着哭，一定哭不回孩子来。若是不停到处打问，老天可怜，或者还能问出些信儿来。”


  
“是啊，凡事都得心诚，才能感动天神。妖魔再强狠，也敌不过神光慈照。”另一个年轻妇人也清声道。这妇人叫明慧娘，是个船工娘子，才二十出头，生得十分白净清秀。这些妇人中，除了杜氏，就算她还能沉得住气。


  
那些妇人听了，一大半都默默点头。


  
丁豆娘忙把自己和杜氏、明慧娘商议的法子说了出来：“咱们一共六十七个人，城内外一共八厢，咱们就八个人一小伙儿，分别打问一厢。多出来三个，杜妹子就守在茶肆这里，有什么信儿，都先汇到这里来。慧娘妹子专管跟另两伙儿通声报信。我，还是四处走动照应。大家都别嫌累，挨门挨户去问，一条巷子都别落。只愿神佛能见到咱们的诚心，指条明路给咱们，让咱们找回孩子。”


  
众妇人再没异议，丁豆娘又把小伙儿分派好，大家各自去打问了。


  
起先，每个人都有劲头，各自走街串巷，不停打问找寻。可寻了十来天，只问到一些神神鬼鬼、有风没影的传言，越听越让人心乱神怖。到二月底的时候，六十七个妇人，只剩下十来个。就这十来个，也都身心疲极，虽仍在走动打问，也只是为母之情，不肯真的断了念、死了心。


  
丁豆娘自己也一样，她原先最不肯服输，认定了的事，就算撞破了头也要冒着血再撞几下。可奔寻了这一个多月，她实在奔不动了。先还指望着云夫人和庄夫人那边，可那两处却也同样没一丝进展，人也散了大半。


  
到了二月底大聚的时候，丁豆娘这边只剩了杜氏、明慧娘，三个人先到茶肆碰头，见了面，只互相望望，点点头，都说不出话来，三人一起默默走到云夫人家。到了一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仆妇候着。天气已渐转暖，门上厚帘已经取掉，门扇虚掩着。一个仆妇点头示意她们进去。丁豆娘推门朝里一看，屋里有些发暗，只有十来个人，都呆呆坐着。见她们三个进去，都只木然望一眼，神色都极惫倦。只有坐在正面主椅上的云夫人说了声：“丁嫂，只有你们三个？坐那边椅子吧。”声气也极虚弱。


  
丁豆娘三人走到左边那排乌木椅子的空位上，挨着坐下，左右一看，屋里还摆了十来把凳子，都空着。屋中间的那架方铜火炉还没有撤掉，不过已经不生火了，炉壁映着屋内暗影，尖角闪着寒硬亮光。


  
“只剩我们这些人了……”静了半晌，云夫人才慢慢启口。她换了件月白锦褙子、青罗裙，发髻上只插了支银钗，脸上仍施着淡粉，眉毛也细细描过，却掩不住满眼悲倦。她轻叹了口气，才又问，“大家还要寻下去吗？”


  
“怎么不寻？”坐在她右椅上的庄夫人陡然反问，声音极尖利。庄夫人仍穿着那件紫绫长袄，已经污皱不堪。鬓边散垂下几绺乱发，面色更是青黄枯暗。她尖声叫道：“十个月怀的胎，血淋淋生下来的骨肉，才寻了一个月就不寻了？这话是做娘的能说出口的？”她眼中迸出泪来，用手背两把擦掉，红着眼瞪着云夫人。


  
云夫人脸顿时涨红，但还是压住情绪，转头朝着大家问：“你们也都说一说。”


  
“找自然是想找，可找了这么多天，香也烧了，愿也许了，各样大小法事也做了几十场，那么些钱全花尽了，再怎么找啊？我只怕我那孩儿……”那个董嫂坐在云夫人近前，她再说不下去，低头哭起来，用紫绢旧衫的袖管不住拭着泪。


  
她一哭，那十几个妇人也跟着抽泣起来。


  
丁豆娘却流不出一滴泪，她心里早已乏极，连动动手指的气力似乎都没了，她深叹了一口气：“说啥想不想的？只要是做娘的，孩子一天没找见，这心就一天不会死。就算人老死了，命都没了，魂儿恐怕仍会强挣着，不肯去投胎，仍会到处飘荡，找自己的孩儿。”


  
她这一说，那些妇人哭得越发厉害了。


  
“都别哭了！”庄夫人尖声叫起来，眼里泪水却早又涌出，牙齿咬得吱吱响，她一把抹掉泪水，狠狠道，“丁嫂说得对，这事有啥好商议的？除非不是亲娘！眼下只有两条道，一条是找，一条是不找。不找的赶紧走，要找的就留下。咱们再凑钱，再寻法师，把天下的佛寺、道观、神祠都拜遍、求遍！”


  
众人都被她的声气压住，止住哭，怔怔望着，却谁都答不出言。


  
丁豆娘忍不住说：“这样恐怕没用。”


  
“那怎么才有用？”庄夫人声音和目光一起冷利利射过来。


  
“我也不知道。”丁豆娘见庄夫人目光里无数焦忧急痛翻涌，像两口油锅一般，她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同悲同怜，不由得放柔了声气，“已经一个多月了，至今没找见一丝踪影。这不是一天半天的事，咱们都是有家有口的人，一大半还要照管营生。我觉着，这往后，怕是只能细水长流，慢慢打听，慢慢寻。”


  
“慢慢寻？！你——”庄夫人尖声叫起来，正要嚷时，喉咙忽然哽住，双眼一翻，身子一仰，从椅子上瘫滑下去。


  
曾小羊在汴河两岸来回走了两圈，去打问那个姓盛的船工。


  
他本想着“盛”这个姓难得听到，只要听过，人一般就会记得，可是问了许多船主、船工和两岸的牙人、店主，却都说没见过姓盛的船工。这汴河每天往来的船只太多，许多船工都是随船往来，就算上了岸，多半也只吃吃饭、买些杂用物事，闲常谁会通姓报名？


  
曾小羊原本兴冲冲的，一路问完后，顿时沮丧起来。梁兴那里倒还好说，毕竟自己不欠他什么，再说也没有偷懒，能问的人，都挨个问过来了。黄鹂儿那里就不好办了，自己话说得太满，这下该怎么交代？上回黄鹂儿朝那个卖香药花朵的窦猴儿笑，他正好瞧见，心里不痛快，黄鹂儿来跟他说话，他沉着脸不回声。黄鹂儿一恼，连着半个月都不睬他。


  
曾小羊是家里独子，虽说家里没多少余钱，却也没缺过吃穿。父母又宠他，养成了一副歪脾气，在外面虽不轻易发作，但心里从不跟谁服软。他和黄鹂儿自小住一条巷子，儿时常混在其他孩童里一起玩耍。他性子歪，黄鹂儿比他更歪，两人常常斗嘴甚至抓打。那时，他并没觉着黄鹂儿有什么好。长到十一二岁后，少年男女之间渐渐疏远起来，偶尔见了，也各自避开，他便难得想到黄鹂儿了。直到十五岁那年元夕，他和几个伙伴在巷口玩闹，用干枣肉、炭屑团捏成丸，穿上铁丝，点燃了，挥舞追逐，叫“火杨梅”。他正舞得开心，倒退时不小心撞到一个人，一个清亮亮、甜嫩嫩的女孩儿声音顿时在身后叫起来：“贼小羊，看着些人！”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妙龄少女，虽然只穿着一身白绢窄袄裙，衬着月亮，却像白锦一般雪莹莹的。她的头上插着玉梅、雪柳，左右鬓边两根银钗，各悬挂着一颗亮闪闪的灯球。再看那面容，白莹莹的瓜子小脸、秀巧巧的玲珑眉眼，被两颗灯球光映得雪娃一般。他顿时呆住，愣了片刻才认出是黄鹂儿。幼时对骂对扯的凶顽女童，竟忽然出落得这般灵秀。


  
“呆小羊，我又不是苜蓿草，痴愣愣盯着我做什么？快让开路！”黄鹂儿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拨开他，和身后一个少妇、两个少女一起笑着走了。几个都是相似装扮，看来是约好一起去看灯。


  
曾小羊呆望着黄鹂儿走远，忽然觉着自己的心被那灯球点亮了。自那以后，他再忘不掉黄鹂儿，时常去她家院外门缝里偷望。就算望不见，能听到那清亮亮、甜嫩嫩的声音，心里也会一阵阵说不出的甜和麻。


  
他娘原本就看中黄鹂儿的样貌人品，觉察了他的心意后，便加意笼络黄鹂儿。她在虹桥口米家客栈做厨娘，时常能得些好吃食，常留一些，让他送去给黄鹂儿父女。这样来来往往不绝，两家越来越亲。他想着娶黄鹂儿，黄鹂儿却想着他娘能嫁给自己的爹。两辈四口人，各自都有了意思，却一直不敢点破，都等着他参了军再商谈。


  
他不知道梁兴为何会住在黄鹂儿家，也不好问梁兴为何让他帮着打问那个姓盛的船工。不过，看神色、听言语，似乎事情不小。他早就知道“斗绝”的名头和人品，想必不会是什么歹事。何况，黄鹂儿夹在中间，保人一般，怎么敢不尽力？


  
他回到厢厅，厅里积了好几件差事等着他，厢长倒还好，书吏颜圆性子有些阴，常不给他好脸。可这一向，颜圆似乎格外着意雷炮家的凶案，常有些跑神。今天见他来迟了，也并没多言语，只把事情吩咐完就坐回到桌边抄他的簿录。曾小羊暗暗纳闷，却也松了口气，赶紧拿了那些文书，进城分别投交完毕，已经下午了。他有些饿，便去米家客栈他娘那里寻吃的。


  
店里有几个客人，他钻进旁边的厨房，他娘邹氏正舞着胖手臂，在灶台大锅前炒羊肉，见他进来，顾不上瞧他，只说：“风炉上那笼羊肉馒头还是热的，那边大坛子里有菜汤，自己舀一碗。”他过去取了碗，舀了碗菜汤，揭开蒸笼，坐在炉边小凳上，抓着羊肉馒头吃起来。吃完后，他娘才歇下来，一边洗刷着锅灶，一边跟他说：“你听说没？栾老拐竟搬到火药匠雷老汉家里住去了。”


  
曾小羊虽有些吃惊，却不喜她娘这话茬儿，没吱声。


  
“他还说，雷珠娘认他作义父了。”


  
“管他义夫还是义父，他便是住到皇城里，跟我们也没半脚趾干连。你也莫再跟那老拐子多言多语，黄鹂儿前天还问起过——”


  
“跟栾拐子？”他娘顿时咧嘴笑起来，“这丫头尽胡想，我就是再老二十岁，穷成个鬼，能跟他落半根眼毛？”


  
“人有嘴，话有腿，不管你落不落眼毛，光听见你跟那老拐子说笑，人就能编排出一堆臊话来。”


  
“照你这么说，我就不能言语不能笑，整日做个呆木桶？”


  
“呆木桶总好过烂敲钟。”


  
“好！好！从今天起，我就拿根羊蹄子把嘴塞住。”


  
“我只说让你别跟那老拐子说笑，更别让黄鹂儿听见。”


  
“好孝顺的儿，黄鹂儿放个屁，都是天仙妙音、皇家诏书。你娘笑一笑，就成了臊羊撒疯。往后别让我瞧见黄鹂儿，只要见了，我就说你相中了梁家鞍马店的那个小韭儿，嚷着让我去提亲。”


  
“娘！”


  
“刚才一劲儿你你你的，这时候知道叫娘了？”


  
“我不过多了一句嘴，你就乱抡大棒槌。”


  
“不抡大棒槌，能把你养成精细鬼？好了，撂了一堆活儿，不跟你搅汤水了。对了，那个杨午把帽儿落在这里了，你若见着他，让他来取。”


  
“哪个杨午？”


  
“就是那个杨九欠。清明那天，他带了几个厢兵在这岸边清理河道，天热进来讨水喝，把帽儿落在凳子上了。”


  
“哦。”


  
“那天他们还从河里捞出来只铁箱子呢。”


  
“哦？里面有啥？”


  
“那会儿汴河上闹神仙，我忙着去瞧，没留意。等回来时，他们已经走了，怕是得了一笔横财，若不然，那杨九欠能连帽儿都忘了？”


  
清明过后，游大奇再没见到那只船，更没见到船上那个女子。


  
每天他又得和翟秀儿一起寻“灯盏”，没有工夫去寻，心里始终坠坠念着。过了两天，他和翟秀儿又来到虹桥一带，正在寻“灯盏”，翟秀儿忽然说：“这两天咱们收成不好，已经挨了团头几顿骂。你已经跟了我三个月，也学得差不多了，今天咱们两个分头行事，我替你物色一个好‘灯盏’，你自己去割些‘灯焰’回来——那边过来那个就好，你别瞧他武赳赳的样儿，其实内里极胆小。上回我一个人断住他，才唬了两句，他就忙不迭掏了五两银子给我。你跟着他，到没人处，只管横着胆上去讨钱。”


  
游大奇转头一看，是个青壮男子，穿了件白绢衫子，生得十分矫健，豹子一般，只是面色凝重。他不禁有些疑心，但看翟秀儿说得认真，不好推辞，便跟了上去。那男子步子极快，沿着汴河一直往东行去，游大奇快步跟了一段，看那男子背影雄武，忽然醒悟，忙停住了脚，翟秀儿这是在戏耍自己。清明那天，他们两个合伙谋劫了虹桥上那个后生，得了一只褡裢，谁想里面竟是一袋沙子。翟秀儿口上虽然没说，神色间却疑心是他偷换了里面的财物，因此才使计来害他。幸而自己没敢贸然行事，只一路远远跟着。不过，现在若立即转回去，翟秀儿会更加恼恨，于是他便坐到河岸边一棵柳树下歇息。


  
歇了好一阵，忽然听到路上有人说话，回头一瞧，竟是刚才跟的那个雄武男子，再一看跟他说话的人，更吃了一惊，是船上那个女子的船工丈夫。他忙隐在树后偷听两人对话，那个雄武男子竟是“斗绝”梁兴，游大奇来京城三个多月，“斗绝”的名号早已听过不止一回，只是从没见过。翟秀儿实在太狠，竟让自己去劫“斗绝”梁兴的财，他心里一阵后怕。再听那个船工，自称姓盛，是杭州人。游大奇听他说话，的确是杭州一带口音，那女子果然应该是杭州见过的那个。他心里又一阵庆幸。


  
两人没说几句话，梁兴先快步走了，那个姓盛的船工则慢慢走在后头。游大奇看他行了一段，才起身跟了上去。一直跟到温家茶食店那里，姓盛的停住脚，站到岸边大柳树下。游大奇忙快步走到温家茶食店的墙角，偷偷觑看。姓盛的望着河面，似乎在自言自语，游大奇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隐约听到“稳住了”三个字。离他两三步远的岸边站着个人，五十来岁胖胖的男子，原本在那里独自看河景，这时忽然低低“嗯”了一声。


  
游大奇一愣，两人这是在对话？他忙向那胖男子望去，似曾见过，想了一阵，才认出来——清明那天中午，他坐在这柳树下歇息，这个胖男子也站在这里，厢厅的那个书吏颜圆走过来，还跟他寒暄了一阵，这人似乎姓袁。不过今天这胖男子神色间有些郁郁不快。


  
游大奇正在纳闷，那个姓盛的船工忽然举步下到岸边，跳上泊在一旁的一只客船，正是清明那天对岸那只。那船随即启航，往下游驶去。姓盛的临进舱之前，扭头朝那胖男子望了一眼，那眼神似乎在示意什么。游大奇忙走到岸边，朝船舱里寻望，却没见那个女子，连姓盛的都没看见。只看到几个划船的船工和那天船篷上的中年妇人，那妇人在船尾弯腰收拾东西，没瞧见游大奇。


  
游大奇一直望着那只船，直到它转过河湾再看不见时，这才回过头，那个姓袁的胖男子却已不见。他忙向四处搜寻，都没找见，便快步往虹桥那头找去，才走了几步，旁边猛地跳出个人，吓了他一跳。一瞧，是翟秀儿，翟秀儿满眼贼喜，上下打量着他，笑嘻嘻地问：“这么快就回来了？割到‘灯焰’没？”


  
“还割‘灯焰’，我的肉险些被那人割了。”游大奇忙捂着左臂膀，装作吃痛，“吃了你耍弄，那人身手好不了得，我才拦住他，就被他扭住胳膊，一顿好打。这会儿浑身上下到处都仍痛得要不得。”


  
“哪个耍弄你了，那天我怎么就轻易得了手？”翟秀儿也装作意外，眼里却闪着喜色。


  
“我怎么敢跟你比？”


  
游大奇只得满嘴继续应付着，眼睛却一直在找寻那姓袁的胖男子。虹桥口上人群上下往来，到处不见那人身影。

魔篇 食儿案 第九章 劫路、断首


  
    <p >凡物，未有不以先动而受制于人也。


    <p >——《武经总要》

  

  
离开了州桥夜市，街上顿时清静下来。


  
蒋冲忙放慢了脚步，躲到街边暗影里，悄悄跟着那个驴脸军汉。驴脸军汉沿着御街一路向南，出了内城城门，又向南走了五六里地，到了一座大桥。那军汉并没过桥，而是走到桥头旁边，沿着斜坡走下了河岸。蒋冲忙跟过去，扒着桥栏偷偷往下望，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桥底下有说笑声，都是男子粗悍声音，恐怕至少有十来个。看来这里是那个驴脸军汉栖身的地方，另一个应该也在这里。两人躲在这种地方，一定是逃军。


  
蒋冲怕被发觉，不敢逗留，轻步离开了那里，往城外赶去。到了烂柯寺，幸而寺门没闩，他轻轻推门进去，见佛堂里还亮着灯烛，小和尚弈心跟着乌鹭禅师在打坐诵经。他悄悄回到宿房，脱了衣裳，躺到自己的铺位，心里盘算着，那两个贼军汉的宿处总算是找见了，不过他们有一大伙人，自己万万对付不了，一定得格外小心。清明那天，那个驴脸军汉跟我说的头一句话是“我知道你堂兄在哪里”，堂兄的事，我只向谭家茶肆和隔壁的叶家食店两家店主打问过，一定是这两人中的一个透露给了那个驴脸军汉。只是没法断定究竟是哪个，也不能再去惊动，眼下先跟着那个驴脸军汉，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头。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跟小和尚弈心说了两句话，便匆匆离开烂柯寺，快步赶进城，来到昨夜那座桥边，桥头木柱上镌着三个字，他都认得，是“龙津桥”。他不敢凑近，在桥边小食摊上买了两块麦糕，边吃边走到远处岸边，朝桥下偷望。桥板下靠岸两边各有一片木头搭的台子，有不少人，有的躺着，有的在河边洗脸，有的在走动说话。过了半晌，那些人三三两两陆续离开木台，上到岸边，各自往四处去了。蒋冲瞪大了眼，一直盯着，那些人走了大半后，他一眼瞅见那个驴脸汉子也走了出来，身边还跟着个壮汉，他仔细辨认，正是清明劫自己的另一个军汉。他忙藏到树后，小心窥望。


  
两个军汉也在桥头那个小食摊上买了几块麦糕，一起吃着，过了桥，朝南边走去。蒋冲远远跟着。沿御街一直走到南边的城门，两人出了城，便停住了脚，靠着护城河桥栏歇息。蒋冲躲在城门里面，不时探出头窥一眼。两人始终守在桥栏边，一直望看着进城的人。直到快中午了，一个农人模样的人牵着头驴子要进城，驴子上驮着两只袋子。那两个军汉迎了上去，拦住那个农人，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农人犹豫了一阵，牵着驴子掉转头，跟着两人沿河岸往左边行去。蒋冲忙出了城门，下到河岸边，躲在树丛里，一路远远跟着。那三人走到清静无人的地方停住了脚。蒋冲顿时明白，两个军汉又在行劫。果然，两个军汉从腰间抽出短刀，逼住那个农人，那个农人顿时愣住。蒋冲心里腾起一团火，看来两个军汉是专吃这劫夺饭的。清明那天自己一个人逼退了他们两个，现在多了一个农人帮手，更不需惧怕。他见脚边有一根粗枯木，伸手抄起来，急步穿出树丛，朝三人飞奔过去，嘴里大叫：“两个贼汉，还认得爷爷不？”


  
两个军汉吓了一跳，一起回头望了过来。蒋冲奔到近前，握紧枯木瞪着两人。那个农人见蒋冲过来，顿时松了口气。两个军汉认出了蒋冲，那个驴脸汉惊道：“是你？”


  
“正是爷爷，那天让你们逃了，今天好生吃爷爷一顿棒子。”


  
“球囊货，装成个秃子来耍棒槌，今天不教你身上吃两个窟窿，爷爷我就不算好汉！”旁边那个壮军汉嚷起来，说着挺刀逼向蒋冲。


  
“好好好！你爱窟窿，爷爷我这几天正好肚皮发胀，屙不出屎来，你就好好替爷爷我嘬嘬粪门！”


  
蒋冲挥起枯木棒就朝那壮汉砸去，那壮汉侧身躲过，举刀反击。那个驴脸汉也从旁边挺刀夹攻。蒋冲毫不畏惧，挥舞枯木棒和两人对斗起来。那个农人牵着驴子，躲到一旁，惊望了片刻，竟驱着驴子飞快逃走了。蒋冲看到，心里骂了一句，这一分神，险些被驴脸汉一刀刺中。他忙收住神，怨不得这农人懦弱，是自己逞好汉冲出来救他，而且堂兄的事得从这两个军汉嘴里掏实情，眼下只有拼命打败两人。于是他拿出十分气力，把枯木棒舞得呼呼响，那两个军汉手中刀短，近不得身，被逼得左右乱避。蒋冲瞅准一个空子，一棒狠狠击向那个驴脸汉头顶，驴脸汉忙要闪避，头虽躲过，肩膀却被重重击中。然而，枯木棒已经朽蚀，“咔嚓”一声，竟从中间折断，蒋冲手中只剩二尺多长的一截。两个军汉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一起挺刀刺来，蒋冲顿时处于下风，只能拼力抵挡。左右支吾了一阵，肩膀被壮军汉划出一道深口，剧痛之下，力气更弱了三分。他不敢再缠斗，躲开驴脸汉的一刀，把手里半截枯木狠命甩向壮军汉，捡到一点空暇，忙转身飞逃。两个军汉随后追了过来。蒋冲知道一旦被追上，自己性命怕就没了，于是没命飞奔，把两人甩开一截。一直奔到护城桥附近，往来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他才回头望了一眼，那两个军汉也怕人，放慢了脚步没再来追，只狠狠瞪着他。蒋冲不敢大意，忙快步过桥，跑进城门，穿进旁边一条巷子，七拐八拐，确信那两个军汉再追不到时，才扶着巷口一棵大槐树，大口喘息。


  
他心里一阵阵恼悔：自己扮和尚也暴露了，这汴京是不能再留了。


  
窦猴儿没了主意。


  
那个紫癍脸的女子是来红绣院给梁红玉送药的，这套曲儿平直一个调，没啥可唱了。自己没趟清楚这摊浑水，就先给邓紫玉夸下许多浪波，这回去可怎么交代？再想到邓紫玉还许了三两银子，他更是急得险些咬破嘴皮。


  
天黑了下来，他坐在红绣院后街街口的一个小食摊，要了两个胡饼、一碗盐豉汤，边吃边琢磨，那饼和汤全吃尽了，什么滋味却全不知道。抹着嘴起身离开时，被摊主叫住，才想起没给钱。他忙数了十三文钱丢到桌上，又走到红绣院后门，躲在街这边树影黑处，望着那后门想主意。邓紫玉要逮的是梁红玉的短处，但凡是人，谁没个短？只要肯花工夫，总能揪出一两条来。


  
不过，他随即想到娘的劝阻，自己只看过梁红玉一眼，当时梁红玉才进红绣院几天，头次出来见客。窦猴儿好奇，过去偷瞧，正巧使女端着菜进到客房，门开了半扇，梁红玉坐在下手墩子上，身穿艳红绫罗，微垂着头。窦猴儿虽只瞧了一眼，且只看到侧影，但那侧影秀盈盈、娇媚媚的，极动人心。自己和她没冤没仇的，这么做，的确有些不善。邓紫玉若逮到了梁红玉短处，下手也一定不会软。


  
他正在犹豫，红绣院的后门开了，走出一个人来。暗影中只能隐约分辨出是个年轻女子，手里似乎提着一个长卷。窦猴儿没敢动弹，望着那女子走到街口，路过那个小食摊时，映着灯笼光，他才看清那女子身形，似乎正是那个紫癍脸，她手里抓着一个布卷，有三尺长，里面裹着什么长硬物事。窦猴儿有些好奇，那是什么东西？要用布裹着？正在纳闷，却一眼瞅见食摊上一个中年男食客，也扭头望了一眼那女子，神色微有些不对。窦猴儿刚才喝汤吃饼时，那男子就坐在他身旁，当时并没在意。


  
那女子转过街角向北行去，随即不见。那男子放下筷子，从袋里摸出一把铜钱丢到小桌上，随即抓起桌边的一个包袱，起身快步离开了食摊。桌上那钱数远远超过面钱，摊主都惊了一下。窦猴儿发觉其中有怪，顿时忘了心里犹豫，赶忙跟了上去。他转过街角，见那男子缓步跟着前面的紫癍脸女子，中间隔着十来步。窦猴儿不由得偷笑起来，你跟她，我跟你，咱们琴追箫、鼓追琴，演一套阳关三叠闹春宵。


  
出了这片街市，路上顿时少了行人，月光映着路面，把人影照得清清楚楚。四周也立即静了下来，前面那男子放慢放轻了脚步，窦猴儿也忙躲在路边树影里小心跟着，幸好一直都没被发觉。跟了一小段路，那女子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立在路中间，她身上穿的白布衫被月亮照得雪白。窦猴儿和那男子都慌忙停住了脚。


  
“出来吧，一个男人家，这么偷偷摸摸跟在后面，算什么？”那女子陡然出声，声音清亮爽利，透着一股英气。


  
那男子迟疑了片刻，从树影下走出来，走到女子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脚：“也好，咱们月亮底下不说暗话。说，你把人藏到哪里去了？”


  
“什么人？”


  
“你莫捣泥拌灰装糊涂，我从不对女子动粗，莫逼我破戒。”


  
“呵呵，你是倪光，对不对？”


  
“哼。”


  
“我也正要问你寻一个人。咱们也不须分男论女，你先告诉我我要寻的人。只要你说了，我也决不食言。”


  
“你要寻什么人？”


  
“你家匪头。”


  
“你个臭婆娘！我懒得跟你歪缠，快说！那人藏在哪里？若不然，把你那张丑面皮锤成烂柿子。”


  
“呵呵，看来咱们两个都是铁佛寺的钟，不敲不开口。你想破戒，我来开荤。”女子说着从布卷里抽出一样东西，寒光雪亮，竟是一把剑。


  
“你既不领情，就休怪我没情面。”男子也从包袱里抽出一把冷森森的手刀。


  
窦猴儿躲在暗影里，早已惊呆，一动不敢动。虽然隔得还远，连气都不敢出，生怕被两人听见。那女子挥动长剑，在月光下挽了一个银花，随即刺向男子，男子挥刀一格，“当”的一声，两人随即换招，剑闪刀划，对打起来。窦猴儿不懂武艺，只在勾栏瓦肆里看过艺人弄枪棒、耍刀剑，只见两人身影连连跳跃往还，眼前寒光乱闪，耳中不时传来刀剑相击的叮叮之音。他心头不住惊跳，这两人功夫远比那些勾栏艺人强狠。


  
两人斗了一阵，只听见那男子闷哼一声，猛地倒在了地上。女子用长剑逼住他脖颈，厉声问：“说，你家匪头在哪里？”


  
“你既然知道我们是谁，要杀便杀，何必多话？”


  
“也好，你不说，你家匪头也自会来找我。我就送你上路，去陪你那姓牟的兄弟。”


  
女子说着挥剑一砍，月光下一团黑物滚离那男子身躯，女子竟砍下了他的头！


  
窦猴儿惊得险些叫出声，裤管里一阵湿热，竟溺下尿来。


  
丁豆娘重又到虹桥口卖她的豆团。


  
二月底那天，剩余的众妇人在云夫人家大聚时，庄夫人忽然昏厥过去。丁豆娘忙急步抢过去扶住庄夫人，云夫人惊慌起身：“快把她扶到里间床上。”丁豆娘和其他几个妇人一起把庄夫人扶到后边一间卧房，又是掐人中，又是喂水，忙乱了半晌，庄夫人才醒转过来。但气息微弱、神志昏昏，自然是这一个多月太焦忧疲惫，身子再撑不住。云夫人忙叫一个男仆去唤大夫，又拉开锦被，给庄夫人盖好，让一个使女在床边看着。大家这才轻步回到前面，重新坐下，却都默默无语。


  
半晌，云夫人才轻声道：“眼下暂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大家就先回去。若谁有了新主意，就来跟我说一声。还有，五天一小聚就先停了，大聚也改成半个月一聚，大家看如何？”


  
众人都点了点头，再没有话可说，便一起起身告辞，各自黯然回家。


  
丁豆娘仍和杜氏、明慧娘一路，回去途中，仍没有言语。到了御街，杜氏要往北，临分手时，她轻声说：“我丈夫也不许我再寻了，说我若再这么执意，就休了我。成亲几年，他从没这么凶过。”说着，眼中便泛出泪来。


  
丁豆娘忙拉住她的手劝慰：“那就先歇两天，这一向大家都累了。往后还长久，都把身体保住，才有力气继续寻。想到好主意，咱们再一起商议。”


  
杜氏点了点头，抹泪告别。丁豆娘和明慧娘一起出城，到了汴河边，明慧娘停住脚：“丁嫂，我得去那边寻丈夫的船。这一阵子，你不住劝解别人，你自己也要保重。”


  
丁豆娘点了点头，却说不出话。明慧娘嘴角微动，却再说不出什么，只露了一丝涩笑，便转身走了。丁豆娘望着她走下岸边，沿着水湾轻步走远，忽然觉着自己从没这么孤单过，身子又空又乏，像是挂在半空里的枯叶卷儿一般。


  
她慢慢回到鱼儿巷，走到自家门前，院门关着，却没上锁，伸手一推，门没闩。这一向，她从没在天黑前回过家，走进院子一看，空荡荡、冷清清，已经许久没有清扫，到处都灰扑扑的，满眼荒气。她心底一酸，却已经没了泪水，只能轻轻关上院门，慢慢走到堂屋廊檐下，扶着门框坐倒在门边的小凳上，呆望着院子，不知道这么活着还有什么可盼。


  
待了许久，旁边的柴房里传来响动，接着听到人声，像是叹气，又像是呜咽，干裂苦竹管里透过的风声一般，是丈夫的声音。她慢慢起身，走了过去，柴房门半掩着，里面散出一阵酒臭。她朝里望去，丈夫缩坐在墙角，倚靠在一只旧木箱边，垂着头，脚边倒着一只白瓷酒瓶。丈夫的手不住拍打着木箱，箱盖板子豁开了一道缝，上面露出一角黑纱。那箱子里放着丈夫父母的遗物。她丈夫事事谨细，家里任何旧物都舍不得丢弃，哪怕烂鞋破袜，也都一样样打叠收拣好。这箱遗物一直搁在那墙角，从没打开过。丈夫恐怕是想儿想到极处，又不跟人诉说，只能向死去的爹娘哀告。


  
见丈夫这副模样，丁豆娘不知道是怜，还是厌，呆呆盯了半晌，不知道能做什么，只轻叹了口气，又回身走到门边坐下。呆坐了半晌，柴房门吱呀一声，她丈夫走了出来，头发散乱，衣衫脏污，双眼死沉沉的，像是瘦鬼一般。丈夫看了她一眼，目光一颤，随即垂了下去，径直走到院门边，拨开门闩，开门出去了。丁豆娘忙追到门边大声问：“你去哪儿？”丈夫却像没听见，垂着头、木木然望巷外走去。她心里涌起一股酸楚，却不知道怎么才好，呆望了一阵，关上门扇，疲然回到堂屋。丈夫一走，这屋中越发寒寂，冰窖一样。她再受不得，便走进卧房，躺倒在床上，蒙着被子昏昏睡去。


  
这一觉直睡了七八个时辰，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早上，窗纸已经大亮。她扭头一看，丈夫没在身边。她头疼得厉害，爬起身，各房里找了一圈，都不见丈夫。又是一夜未归，她心里腾起一阵怨气，却不知道是在怨丈夫，还是怨自己，或者怨这命。在院子中间呆呆站了半晌，才长叹了一口气。望着空落落的房屋，想到儿子，不由得又骂起自己，这么死眉死眼、有气没力的算什么？儿子还没找回来，你做娘的哪能这副模样？这寻儿的路恐怕还长，你得抖擞起精神，留足钱财和气力。


  
于是，她不再多想，去厨房生着火，烧起水，洗净脸，梳好头，揉了一盆豆面，捏了两笼豆团。蒸好后，自己先吃了两个。随后用担子挑着，来到虹桥口自己的摊子前。摊子的棚架还在，但一个多月没做买卖，已经布满了灰尘。邻摊卖胡饼的刘十郎见到她，满眼惊异，却不敢说什么。她也只微点了点头，从担子里取出一张旧帕，去河里蘸湿了，把摊子擦洗干净，这才把豆团一个个齐整摆放好，坐在摊子后面等生意。路过认得她的人，见到她都有些吃惊，不过都没说什么，只纷纷过来掏钱买豆团。不到一个时辰，两笼豆团就都卖尽了。丁豆娘知道这些人是来慰藉她，心里一阵阵的暖，却说不出谢来。


  
从那天开始，她上午卖豆团，下去就到处去寻儿子，虽然仍没找见一丝踪影，心里也仍时时抽痛，但既不怕，也不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能不能找见儿子，我都要一直找下去。


  
她丈夫则不是醉酒昏睡，便游魂一般到处游荡。在家时，一阵阵发出些怪声响，又像哭，又像嘶，已经全然不成个人样儿。丁豆娘没有气力牵顾他，能做的，不过是给他吃，不让他饿死。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有天上午，她正在摊子边做生意，相国寺后街茶肆的杜氏忽然找了过来，一见她便说：“丁嫂，你知不知道？那个庄夫人和董嫂都死了！”

魔篇 食儿案 第十章 吊孝、双亡


  
    <p >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


    <p >——《武经总要》

  

  
梁兴踏着月色，沿汴河北岸，独自往东行去。


  
他从龙标班旗头石守威口中得知，义兄楚澜的兄长楚沧竟也猝死。不到三个月，这兄弟两人相继亡故，真的只是命数凑巧？梁兴不信。他知道自己这时不该出头露面、暴露行踪，但这噩耗太过令人震惊，之前一连串凶事恐怕都与此相关，或许能从中找出些线头。因此，必须得亲自去一趟。


  
月光明亮、四野寂静，只听得到河水奔流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这时若有人在后面跟踪，轻易便能察觉，因此他毫无疑虑。只是这事又添了一条人命，心里便又多了一分沉重。好在他生了一股拗劲儿，越重，便越愿意承担。虽然他隐隐觉得，在这场事件中，自己应该只是一粒小棋，并没有多紧要。但他胸中却生出一股义不容辞的担当来。既然把我牵涉了进来，这事便是我的事。


  
他抬头望月，月如冰轮，清辉照遍寰宇。相比这无边夜色，人只如一点微芥，一阵小风，便能吹散。不过，他却丝毫不觉自卑。大与小，原不在身躯，而在人心。天地再大，也需借人眼见其广，凭人心知其大。念及此，一股诗情涌起，他不由得吟出一阕《破阵子》：


  
大雁千山过尽，男儿万里独行。寸草犹怀冰雪志，铮骨何惭铜铁声？单刀赴远征。


  
沧海片帆能渡，红尘一笑皆轻。洗却青天怜朗月，荡起春风借水听。只身向险峰。


  
他甩开大步，一路吟诵着，踏月畅行，多日郁积的闷气一扫而光。行到双杨仓时，一眼看到那木栅栏围着的木台空场，在月色下越发显得荒败死寂。他心里触动，不由得放慢脚步。这军粮仓原是楚家的养马场，临时借给军中储粮。二月初，这仓里的十万石军粮一夜之间离奇消失，这和楚家兄弟相继暴亡难道也有关联？不过，十万石军粮一夜消失，太过诡异，绝非人力可为，因此京城里到处纷传是鬼搬粮。就算真和楚家兄弟有关，也太难查问，何况这是军国大事，官府早已严查过，并没查出任何着落。眼下还是先从楚家兄弟的暴亡查起吧。于是他又大步向东，很快便到了楚家宅院。


  
原先，梁兴来这宅院，总是心头暖热，然而此刻院门紧闭、寂静无声，没了主人，宅院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凄凉。


  
梁兴上前抓起门环，轻轻扣了扣。里面没有应答，他又加了些力，半晌，门缝里透出些光亮，一个苍老的声音问是谁，是看院的老何。梁兴报上了姓名。一阵迟缓脚步声后，老何才打开了半扇门，他端着盏铜油灯，灯焰在微风里摇动，映得他一张老脸悲疑不定。梁兴见他果然头勒孝布、身披麻布，虽然已经知道，真的看到，心里仍然一恸：“老何，我来拜祭楚大哥。”


  
老何略略打量了梁兴两眼，见他双手空着，微有些疑虑，但随即微一躬身：“梁教头请进。”


  
老何关好门，擎着灯盏在前引路，两人来到前堂。堂上挂着孝幔，正中间供桌上摆着楚沧灵位，点着香烛，供着花果。屋中没有人，极冷清寒寂。老何将油灯搁到旁边桌上，取过一炷香点燃，双手恭递给梁兴。梁兴接过，走到灵位前，他和楚沧说过几回话，并没有深交。但楚沧是义兄楚澜的兄长，且待人温雅和善，梁兴心中也把他当作了亲长兄。他跪倒在地，心中悲意涌起，躬身拜了三拜，默祷了几句，这才起身，将香恭敬插好在香炉中。


  
“老何，能否请嫂夫人出来，容我拜见叩安。另外，我还有些事情要请问嫂夫人。”


  
“梁教头稍候。”老何转身出去，站在台阶上左右寻看，院里却没一个人，“唉，这家全没了章法，全都撒懒偷闲去了——邓嫂！”一个中年仆妇应了一声，走了过来。“你去后院传个信，说梁教头来拜祭大官人，要拜见大娘子。”


  
那仆妇样貌十分恭顺，答应了一声，眼中却有些犹疑，望着老何略顿了一下，才点了点头，望后头去了。梁兴走到台阶边，和老何一起等候。


  
“老何，楚大哥是为何亡故的？”


  
“唉……”老何重重叹了口气，“二官人遭那蒋贼人谋害后，大官人病了一场，好容易才缓过来，却也整天闷着，一顿只咽几口饭。那天天气好，大娘子在后院花亭里置办了些果蔬酒菜，请大官人吃酒解闷。谁知大官人喝得多了些，脚步不稳便，地上青苔又有些滑，去解手时，一步没踩稳，栽倒在地上，脑顶撞到旁边石牙上……”


  
“当时有几个人在场？”


  
“大娘子、两个哥儿、三个房里的使女、一个书童、两个仆妇。大官人去解手时，大娘子原吩咐书童去扶他，却被他一把甩开了，书童只得在后面跟着，哪知道一不留神，竟——”


  
“仵作来查验过吗？”


  
“来了，头道、二道都验过。”


  
这时，那仆妇走过来回话：“大娘子说，才哄了两个哥儿睡下，不方便出来，请梁教头宽恕失礼。改日再叩谢梁教头。”


  
梁兴一听，顿时有些疑心。他从没见过楚沧的妻子冯氏，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不过眼下毫无凭据，他按住了这个念头，转头问：“老何，那个书童叫什么？他可在？”


  
“周小瑟。众人都说他若是跟得紧些，大官人就不会跌倒。他吃不住大家责备，大官人走了，他也没了用处，昨天辞工回家去了。”


  
“他家在哪里？”


  
“离这里十里地的马河村。”


  
石守威和梁兴在虹桥底下道过别后，便上了岸，沿着汴河北岸，朝西河湾的崔家客店走去。


  
梁兴遇了事，他其实极开心。少年时，他便心气极狭窄，爱计较，爱记仇，惹得满村的孩童都不愿跟他玩耍。他娘教他：“你个傻孩子，要记仇，也该记在心里，哪有记在脸上的？这不是招恨？”他记住了娘的话，慢慢开始学着藏仇藏恨，面上尽力和和气气，嘴里尽量爽爽快快。时日久了，那些孩童都爱跟他玩耍了。渐渐地，他成了众人口中最耿直爽快的人，走到哪里都不缺朋友。尤其是募入禁军后，军汉们原本大多是流民无赖，甚至盗贼劫匪、亡命之徒，爱的就是一个爽快。他早已练就一身爽快气，说话行事，气要足、嗓要大、声要高，紧要时候，得敢赌。到哪里，他的声量都最震耳，单凭这声量，就足以让人心服。直到梁兴被调遣到龙标班。


  
那天，梁兴在金明池冰湖上牵出一道索桥，他一看便知道梁兴要立威。他早就听闻了梁兴的名头，“斗绝”这个名号即便有几分虚夸，至少也得有些绝活。何况，看梁兴挺身立在索桥中央，身轻脚稳，的确不俗。作为龙标班第一爽快人，他自然得冲到最前。这种时候就得靠赌了。赌赢了，声望陡增；赌输了，虽然会招人嘲笑，却没输掉胆气。胆气可是爽快人的命根子。何况，这索桥过招，只是勾栏瓦肆卖艺人的活计，输了，一不会死，二也算不得多大的事。


  
于是，他头一个冲了过去。输了倒还在其次，最要紧是掉进那冰水中，寒冷入骨，逼得他忍不住惨叫，多年练就的大嗓门，更让那叫声响彻金明池。成为爽快人以来，他从没这么狼狈过。


  
这耻必须得讨回来，因此第二天他特意为难梁兴，激梁兴和自己过招。龙标班中，论刀法，他是头一位，枪棒拳脚也都不弱，并不惧怕梁兴。谁知道又输给了梁兴。而且梁兴并没有炫耀，反倒伸手拉起他，并好言维护他的颜面。幸而他多年历练，知道爽快人不怕输，只怕不认输。他忙爽爽快快认了输，并大声夸赞梁兴。这样一来，众人更加赞赏他的爽快。他便做得越发爽快，和梁兴成了好友。


  
然而，他心里却始终记着这两笔债。眼下梁兴遇了事，头一个想到找他帮忙，他自然一口应承。照梁兴所言，他这回怕是遇到了大麻烦，只要摸清底细，再顺手一推，两笔旧仇便能轻易得报。


  
快走到崔家客店时，他猛然想到，报仇固然重要，但这事已经让几个人送命，一定极凶险。龙标班刚夺得了银碗，认得自己的人不少，今天又穿着军服。这样冒失失走进去探问，底细没探到，别让人认出自己，倒先惹上麻烦。他停住脚，望着月光下的河面琢磨了一阵，转身回到桥头边的霍家酒肆，要了一瓶酒，喝了几口，又洒了些在头发和衣服上，弄出满身酒气后，这才重又前往崔家客店。快到那店门前时，他装作歪歪倒倒地走了过去，进了店便大声吼着：“住店！”随即坐倒在门槛上。


  
那店里的伙计见到，忙过来扶住他：“军爷要住什么房？”


  
“价钱最低的！”


  
那伙计又叫来一个人，两个一起拽起他，摇摇倒倒地扶进后院一间小客房里，把他放倒在床铺上。他继续装醉咕哝着，等那两人关门走远后，才坐了起来。


  
丁豆娘惊得手里两个豆团滚到地上都没发觉。


  
“庄夫人和董嫂？两个都死了？怎么死的？”


  
“两人都死在庄夫人家里。”杜氏说起来时，也满脸惊悸，“是卖虫蚁的赵二嫂到我茶肆里来告诉我的。那天大聚时，庄夫人昏厥了过去，咱们大家不是都散了？后来，庄夫人醒转了过来，云夫人让人雇了顶轿子，把庄夫人送回了家。谁知道第二天她家邻居一个小女孩儿看见她家后院门虚开条缝，朝里一望，见庄夫人躺在后院地下。那个女孩儿没敢进去，赶紧喊了自己爹娘，她爹娘隔着门缝看了，也没敢进去，又找了几个邻舍才一起进去，见庄夫人头顶全是血污，人早已经死硬了。”


  
“那董嫂呢？”


  
“众人忙去报了案，官府派人来查时，才发现后屋门里头还躺着具尸首，也是个妇人。起先不知道是谁，正巧庄夫人那一伙儿的几个妇人一起去庄夫人家探望，才认出来那是董嫂。”


  
“董嫂是和庄夫人一起去的她家？”


  
“没。咱们散的时候，董嫂似乎也一起走了。庄夫人是独个儿回的家。”


  
“会不会是两个轿夫做的歹事？”


  
“不知道。”


  
“庄夫人家里东西丢了没有？”


  
“家里箱柜都好好的，首饰盒子里金银珠玉都在，有个柜子里还有一百多贯钱和几十两银子，都好好的。应该不是贼进去偷东西，被撞见才杀的人。”


  
“庄夫人家里没有其他人吗？”


  
“他家只有他们两口儿和一个儿子。原先还有个使女，正月间着了病，先回家去了。她丈夫姓郭，是禁军一个都指挥使，那天在营里忙着准备金明池庆典，没有回家。”


  
“那董嫂什么时候去的庄夫人家，没人瞧见？”


  
“不知道。”


  
“董嫂家里人呢？”


  
“她丈夫不知犯了什么事，关在大狱里。家里只有公婆。”


  
“官府也没查出什么来？”


  
“没有。只从董嫂脖颈上的伤痕判断，她是被人用麻绳勒死的。唉……不管怎么个死法，我倒还羡慕她们两个，再不用揪心过活了。如今我丈夫坚决不许我再去寻儿子，我只能整天偷偷地哭，这样煎熬，倒还不如死了好……”


  
“丁嫂，杜嫂？”一个年轻女子忽然走了过来，是明慧娘。


  
游大奇一眼看到那女子，顿时惊呆。


  
那个姓盛的船工跳上船走了之后，他心里顿时空落落的，这船恐怕是回杭州去了，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再想起船上那女子明净净的脸儿，更是失魂落魄，恨不得搭条船，追到杭州去。翟秀儿在一旁不住说话，他却一句都没听进去。昏呆呆走到虹桥口，无意中一抬眼，却见桥头边丁豆娘的豆团摊边站着一个女子，正是船上那女子。


  
那女子仍穿着一身半旧的白布衫裙，在游大奇眼里，却像是一朵白莲一般，周遭所有人与物也随之化成了一片雾蒙蒙的湖水。


  
“你这是发癔症了？”翟秀儿忽然在一旁问。


  
“还不是被你害的？脑袋被那汉子猛捶了几拳，这会儿眼前还在冒金花。”游大奇忙把眼挪开。


  
“哈哈，是你背时，怨得到我？咦？那边有只‘灯盏’，看那背囊，至少是盏‘铜灯盏’，走！赶紧！”


  
游大奇大不情愿，却不敢推辞，只得跟着翟秀儿往前走去，走了两步，他又扭头望了一眼那女子，那女子在和丁豆娘说话，秀挺挺的侧脸，衬着乌油油的发髻，看得他心都化成了雪水。看她说话的神情，应该和丁豆娘相熟。回头来打问一下，应该能探出她的下落。


  
翟秀儿相中的那只“灯盏”果然是个外乡蒙头货，他们两个照套路略微一演，轻轻巧巧就把那人的背囊弄到了手。两人到没人处打开一看，里面除了衣裳，还有十来贯钱。今天的日课算是了了账。翟秀儿要去好好吃一顿，他是川人，爱吃家乡菜，便拉着游大奇又进了曾胖川饭店，点了许多酒菜。游大奇心里记挂着那女子，胡乱吃了几口，装作肚疼去解手，从后边一道烟跑到了丁豆娘的豆团摊子。丁豆娘正在收拾摊子，看着要收摊了。


  
“大嫂，我跟你问个人。”游大奇摆出了看家笑容。


  
“什么人？”


  
“刚才在这里和你说话的那个年轻女子。”


  
“慧娘？你找她做什么？”


  
“她丢了件东西，被我捡到了。刚才追上来要还给她，结果碰到个朋友，拉去说了些事，再赶过来时，已经找不见人了。大嫂可知道她住在哪里？”


  
“她丈夫是跑船的船工，不知在哪条船上。要不你把东西留我这儿，她来了我给她。”


  
“这个……我还是当面交给她为好。”


  
“东西是你捡的，由你。”


  
游大奇道了声谢，转头回去。心里一阵阵怅憾，好不容易撞见了，却又被那翟秀儿害得错过了。不过，至少知道了那女子的名字——慧娘。那女子的容貌神态真真当得起这个“慧”字。她既然没有跟丈夫走，那就好。她应该就住在这一带，只要细心寻找，不怕找不见。


  
游大奇又咧嘴乐了起来。

魔篇 食儿案 第十一章 书童、铁箱


  
    <p >善战者，其节短，其势险。势如张弩，节如发机。


    <p >——《武经总要》

  

  
窦猴儿朝剑舞坊没命奔去。


  
他躲在树下黑影里，眼睁睁瞧着那个紫癍脸女子把那男人的头颅砍了下来，又剥下那男人的衣裳，把那颗头颅包好，将尸首拖进旁边的树丛里，捡了些树枝遮盖好，而后提着那头颅进城去了。窦猴儿看她做这些，像是妇人在厨房里做活儿一般轻巧平常，惊得肠子都直了。


  
等那女子走远后，他才转头要逃，双腿却早已蹲麻，一起身就立即跌倒，捶捏了半晌，才能动弹。他瘸着腿，拖着被尿淋湿的裤管，边跑边哭。到了剑舞坊一问，邓紫玉在楼上陪客，他只能在看后院的姑姑窦氏房里等着。他姑姑见他脸色煞白，忙问怎么了，他却不敢讲，只说路上撞见只野狐狸，被唬到了。


  
直到后半夜，他正在椅子上打盹，被邓紫玉骂丫头的声音惊醒，忙起身跑了出去。


  
“猴儿？这么晚还在这里撞鬼？”邓紫玉看到他，有些惊讶。


  
“姐姐，为了给你探消息，今晚可真是撞见鬼了。”


  
“哦？到我房里来。”


  
窦猴儿忙跟着邓紫玉走到后院房里，服侍她的小丫头忙斟了盏茶递给她，邓紫玉喝了一口，手一扬，将满盏茶水泼到小丫头脸上：“作死的懒爪子，累了这半夜了，让我喝冰水儿？”小丫头忙满抱着茶壶出去换热水。


  
邓紫玉扭头望向窦猴儿：“你查到什么了？”


  
“那不是个妇人，是个女魔怪……”窦猴儿忙把那紫癍脸女子的事讲了一遍。


  
“哦？她去梁红玉那里，真的只是去送药？”


  
“嗯，红绣院的仆妇们说是。”


  
“那你再打探仔细些。”


  
“姐姐，我再不敢了。你给我的银子，我交给我娘了，明天就要回来还给你。”


  
“没出息的软脓包，这就吓到了？只是让你去探听消息，又不是让你跟那妇人厮杀。再说，我给出去的钱，从来没收回来的道理。你若不愿意，往后这城南哪家行院的门你都休想再进。”


  
“可是姐姐——”


  
“可是啥？这么吧，你再去打探打探，只要探出些有用的信儿。我再给你十两银子。”


  
“可是——”


  
“莫啰唆，快走。我累了，要歇了。”


  
梁兴离开了楚家宅院。


  
听着老何在身后关了院门，他走到路上，不由得停住脚，站在月光下沉想：楚沧的死不能不让人起疑，虽然仵作查验过，但被人推倒和失足滑倒，死状并不会有什么分别，只要在跌倒处地上做出一个滑跤的印痕，再有楚沧的妻子和仆人一起作证，更难分辨了。


  
若楚沧真是被人谋害，他妻子冯氏便是伙同了下人作伪证？甚而是主谋？她为何要谋害亲夫？难道是与人合谋，要侵占楚家偌大家产？这样的事倒是不少见。


  
梁兴曾听楚澜讲，楚家虽然豪富，却没有什么根基，单门独户，在京中并没有其他亲戚。他们父亲原先只是个福建小商人，有回来京城亏折尽了本钱，几乎要自尽。晚上梦见一位头顶日月的白衣仙人指示了条财路，他父亲醒来后照着那仙人指示，果然挣到了一大笔钱。他父亲见京城人多财广，便留在了汴梁。从那以后，他接二连三梦见那位仙人指路，连着做了几场大买卖。本钱厚实了，钱也就容易赚了，一年胜一年，渐渐积成这巨富家业。不过，那位仙人曾在梦里警示，楚家子孙必须世代茹素，才能家业长兴。因此，楚家便严守着茹素的规矩。


  
楚澜被害，楚沧这一死，他的两个儿子便成了楚家仅有的继承人。两儿尚幼，自然由他们的母亲冯氏来掌管家业。


  
照老何所言，当时楚沧去解手，书童周小瑟跟在后面。周小瑟昨天又离开了楚家。楚沧若真的是被人谋害，周小瑟嫌疑最大。老何说周小瑟家在东边十里地的马河村，梁兴大致知道那地方。只是这时夜已深了，赶过去最快也要一个时辰，到那里已经半夜了。若明天再去，自己白天行动不便，只能等天黑再去。那个周小瑟若真是凶犯，自然是被许了大笔钱财，恐怕早已逃走了。


  
梁兴想了想，还是决意立即就去。于是他迈开大步，向东疾行。赶到马河村时，果然已经月上中天，那村落在月色下一片黝黑宁静，睡熟了一般。不知道周小瑟家是哪一户，他想，只能惊动一家了。好在保甲法这些年已经废止了，否则惊动一家，梆子一响，满村的弓手都要冲出来。他走进村子中间的那条巷道，虽然脚步很轻，仍惊得几户的狗一起叫起来。他忙走到村头第一家，抬手敲门。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男声：“谁呀？”“周小瑟在家吗？”“敲错门了，左边第三家。”


  
他又来到左边第三家，那些狗仍在叫唤，他只能不管，又抬手敲门。片刻，里头灯亮了，一个老妇人的声音：“谁呀？”“抱歉深夜打扰。我是楚家的人，来寻周小瑟问件急事。”


  
半晌，门开了一半，一个老妇托着盏陶油灯，她身后站着个十七八岁、样貌清秀的后生。


  
“周小瑟？”梁兴试探。


  
“你不是楚家的人，我没见过你。”后生眼现戒备。


  
“我是楚澜楚二哥的义弟。”


  
“你要问什么？”


  
“楚大哥的事。这里说话不便，能否进去说？”


  
老妇和后生迟疑了片刻，才拉开了门。梁兴忙抬脚进去，后生引着他进了正屋，一间寻常的村舍。后生并没有让座的意思，老妇端着油灯，也满脸惊疑。


  
“大官人是自己滑倒的，跟我无关。”后生气呼呼地说。


  
“当时你离他多远？”


  
“那天大官人吃了酒，性子变得极暴躁。他脚步不稳，我要扶他，他一把打开我的手，大声呵斥我不许跟着，自己去了蔷薇架后边解手。我就在太湖石池子边等着，隔了大概十几步。后园子很静，只有鸟叫声，大官人撒尿的声音都能听见。他尿完后，过了好一会儿，都听不到动静，我才绕过蔷薇架去看，见大官人已经倒在了地上，不动弹了。我忙过去扶他，只见他头顶上汩汩地冒血，嘴微微在动，却唤不醒。我忙去喊大娘子她们，等回来时，大官人已经没气了。”


  
梁兴看他说话时，鼻翼翕张、眼中情动，应该没有说谎。


  
杜氏和明慧娘走后，丁豆娘收拾好东西，挑着空笼屉往家里走去。


  
关于庄夫人和董嫂的死，包括杜氏和明慧娘在内，大家都只哀叹两人命太惨。丁豆娘却隐隐觉着其中有其他原委，甚至和食儿魔有关。不过，事情经过她只听杜氏讲过，详情还不清楚。眼下没有其他出路寻回儿子，从这里入手，或者能找见些什么。


  
到了家，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一看，丈夫坐在堂屋门边的小凳上，垂着头，缩着肩，脚尖不住抖着，像是犯了大错、缩在角落里的孩子一般。听到声音，她丈夫抬起头，望了她一阵，目光又悲又苦，又看了看她挑的屉笼，忽然露出些苦笑：“你卖豆团去了？”


  
这些天来，丈夫这是头一回认真跟她说话，她看着丈夫那焦枯的脸，心里涌起一阵悲酸，眼泪险些掉下，根本答不出声，只点了点头，转头朝厨房走去。丈夫却又说道：“这样好，这样好，等儿子回来，家计仍在。”


  
丁豆娘眼泪再忍不住，忙几步走进厨房，撂下挑子，躲到灶台边，用手捂住嘴，狠命哭起来，直哭得声音哽住，再哭不出时，才长长呼了几口气，用袖子把眼泪擦尽，这才走了出去。到院子一看丈夫却已经不在了。她去三间屋里看了看，都不见丈夫，不知又去哪里了。


  
她没有气力再去想丈夫，走进卧房，把今天卖豆团的钱倒到床上，数了一遍，一共赚了一百七十四文钱。她剪了两根细麻绳，按街市通用的七十五文穿了两陌，一陌锁进柜里，另一陌和剩余的二十四文装进钱袋里，系在腰间。而后，去院子里掸了掸身上的灰，洗了把脸，梳了梳头，便锁好院门，望城里赶去。


  
她先赶到西南外城新桥，三棵大槐树后面一条巷子，叫三槐巷，庄夫人家就在这巷子里。巷子很宽，也很干净，一看那些齐整门庭，便知道住的虽不是高官富商，也至少是中等人户。她走进巷子一看，庄夫人家的门紧锁着，门上贴着封条。她扒着门缝朝里觑了觑，只隐约看到空寂寂的院子，堂屋门也紧闭着，阴冷冷的，没有一丝人气，看得她心里一阵阵悲寒。


  
她正在叹气，隔壁的门开了，一个拄着拐杖、衣裳整洁的老者走了出来。老者见到丁豆娘，哑着嗓子问：“你是来寻郭家阿嫂？”


  
“我是来拜祭庄夫人的。请问老伯，庄夫人不是还有丈夫？这宅院怎么就封了？”


  
“原来你知道郭家阿嫂的事了啊。你没听说吧？他家前晚又发生一件凶事，郭指挥回到家里，半夜竟在屋里上吊自尽了……唉，也是，原本好端端一个家，和和睦睦，样样不缺，一转眼，儿子被掳走，妻子又被人谋害，便是铁人也受不得、想不过……”


  
“啊？”


  
石守威坐在崔家客店的那间小客房里，尽力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间客房极窄，只勉强安下一张床、一张小桌。床上被褥常年没洗，发出浓重膻臭味。石守威还没娶亲，独个住一间营房，屋里虽也脏乱，却远不及这间客房恶臭熏人，直熏得他一阵阵犯呕，这煎熬甚至胜过梁兴让他受的羞辱。不过，他还是强忍着，大丈夫若连这点恶臭都受不得，往后如何立得了盖世功业？于是，他把这恶臭当作几十上百次腌臜小人的羞辱，每忍一刻，便是劈死了一个仇敌。


  
更让他烦躁的是，梁兴托他来探这客店的底，可这崔家客店只是一家再寻常不过的客店。左边挨着老乐清茶坊是一间酒店，旁边一座四合院落是客房，临河一面搭着悬空木阁，用来给客人吃酒喝茶，里头三面总共十二间客房。前头酒店已经打烊，店主夫妇睡在隔壁的一间小房里，两个伙计应该是睡在店里。连石守威自己，客房今晚总共才住了五个客人。那四个客人也早就各自睡了，这时院子里安静得像个坟地，能查出个鸟底。


  
他气愤了一阵，才又仔细盘算起来。梁兴猜想，清明正午钟大眼船上的死尸，应该是先搬到了这崔家客店。以梁兴的智谋，这推断应该不错。不过，崔家客店的人未必是合谋。那船上的人完全可以用箱子或袋子把尸首装起来，假作货物搬进店里。不过，他又想到，梁兴那天来这里打问钟大眼的船，店里伙计却说不知道那船何时泊在这岸边，更没看见有人从那船上下来。那伙计是真没瞧见，还是在说谎？


  
还有，那些人既然设计陷害梁兴，并且已经做成，让梁兴自己都误认为杀了人，他们又为何要把尸首藏到这里，又抛进河中？这些蠢货，花了许多力气做局，又费这些周章来毁局，这算什么鸟事？


  
石守威平日爽快惯了，难得动心思想事，再加上屋里恶臭熏人，才想了一阵，就觉得脑仁疼、胸口闷，一生气，再顾不得被褥脏臭，蒙头先睡了。


  
曾小羊听他娘说清明那天，汴河堤岸司的承局杨午带着几个厢兵清理河道，从河里捞出了个铁箱子，怕是得了一笔横财。他顿时想起了旧债。


  
曾小羊原先并不认识杨午，两年前杨午任了堤岸司的承局，专管汴河堤岸修固，常在米家客栈歇脚讨茶喝，一来二去，竟和曾小羊的娘攀上了远亲，成了曾小羊的表兄。杨午有个毛病，爱跟人借钱，每次都不多借，只借几文钱，从不超过十文钱。借了之后却从来不还，别人也大多不好跟他要。因此人都叫他“杨九欠”。曾小羊起先不知情，也被借了许多次，加起来快有一百文钱，足够去孙羊店饱吃一盘炒羊了。


  
“娘，那铁箱杨九欠抬走了？”


  
“没，他说空箱子自己没啥用，常在这里讨茶，就当茶钱，留给米店主了。我看那箱子还好好的，拿出去卖，少说也得值一两贯钱呢。”


  
“那箱子放哪儿了？”


  
“米店主见那箱子牢实，就搬到柜台里，当钱柜子用了。”


  
曾小羊忙跑到前面店里，这时店里没有客人，店主米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儿。曾小羊悄悄走到柜台边，踮起脚扒着柜台往里偷望，墙角果然有个铁箱，大约有四尺长、三尺宽、三尺高，虽然有些旧，却没有多少锈迹，面上漆着暗红漆，四角镶着云纹铁皮，沿边钉着铆钉。样式瞧着很精贵，原先恐怕就是用来装银钱宝物的。


  
曾小羊轻轻离开，心想，这箱子捞上来时一定藏了财宝，若不然，以杨九欠的脾性，能舍得把箱子白送给人？他自然是怕人知道自己得了财宝，那会儿，汴河正在闹神仙，人都没工夫留意他，他乘乱偷偷卷走财宝，谎称是空箱。不能白便宜了他，至少得把欠我的钱讨回来。


  
他沿着汴河一路去寻，两岸寻遍了，却都没见杨九欠。这贼厮暴得了大财，一定是偷偷爽快去了。


  
他一路嫉恨着走回厢厅，刚要进门，一眼看见一个人瘸着腿慢慢走过来，仔细一瞧，才认出来是栾老拐。栾老拐戴着顶黑锻帽儿，穿了件褐色锦褙子，里面是白绢衫子，下头是白绢裤儿、黑缎面的丝鞋。全身上下簇新，身量似乎高了两寸，脸也红亮了几分。


  
曾小羊顿时笑起来：“耶？老拐子变成镶金杖了？”


  
“嘿嘿，命有九道弯，好歹也该轮到咱老人家顺一回风水。”


  
“你穿着这身衣裳去守夜看船？”


  
“看啥船？我那亲亲的女儿珠娘一根草都不许我动，如今我只管吃饱了闲逛看景儿。”


  
“这身衣裳是雷老汉留下的吧？他那几千贯钱也被你吞了？”


  
“莫乱说！珠娘他爹除了几身新衣裳从没穿过，一文钱都没留下来。开封府都明断了的。”


  
曾小羊忽然想起那件事，忙收住顽笑：“对了，栾老爹，跟你打问个人。”


  
“啥人？”


  
“一个船工，三十来岁，杭州人，姓盛。”


  
“姓盛？你问对人了。”


  
“你见过？”


  
“这汴河两岸船上的人，我哪个没见过？你找这人做啥？”


  
“这你别管。”


  
“我不管，你也不能白问。”


  
“只问这点小事，你也要钱？”


  
“我不是给我要，是给我那亲亲女儿珠娘。她不许我再去守船，可她哪有多少钱？为了养活我，昨天她刚去了王员外家客栈做活儿。我做爹的白吃白穿，能安心？至少也该给女儿买朵花戴戴。”


  
“那你要多少钱？”


  
“十文。”


  
“十文？”


  
“八文也成。我刚在香染街珠翠店里看见一朵珠花，要八文钱。”


  
“看在你还算有良心，就给你八文钱。”曾小羊从袋里数了八文钱递了过去，“好，现在说吧。”


  
“二月间，我在这河湾边坐着晒太阳，一只客船泊在岸边。船上有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在后梢板上煮了一锅芋头，我瞧着眼馋，就过去凑话。逗得那个妇人乐得了不得，顺手给了我两个吃。那妇人盛了一盘，朝舱里喊：‘盛三哥，吃芋头啦！’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走出来，端着那盘芋头进去了。姓盛的人我还是头一次见，一定是你要寻的人。”


  
“这就完了？”


  
“八文钱你还要听整部说唐？”


  
“八文钱能买两个羊肉馒头，你就给我一根羊耳毛？”


  
“那我再说几句，那船来路有些不正。”


  
“怎么？”


  
“我问那妇人，那妇人说那船是杭州来贩丝绢的商船。那天下午，那船就启程回去了。没过几天，我又见着它了。又过了几天，它又来了。你想杭州来回要多少天？最古怪的是，那船来去都没见载货卸货。它就在这汴河上来回游着耍，你说古怪不古怪？”


  
“嗯，的确。姓盛的那个船工呢？你再见过没？”


  
“又见过两回，不过没瞧出啥稀奇，稀奇的倒是那船上还有一个年轻妇人。那妇人生得极水秀，一看就是江南女子。有回我瞅见姓盛的和她在船舱里说笑，两个人还掐脸摸耳的，像是夫妻。一个船工能娶到这么水秀的媳妇，也算稀奇。”

魔篇 食儿案 第十二章 醉鬼、黑影


  
    <p >盖勇必轻斗，未见所以必取胜之道也。


    <p >——《武经总要》

  

  
今天正巧是月半大聚的日子，丁豆娘又赶到云夫人的宅子。


  
院门开着，院里却十分安静。丁豆娘走了进去，一个仆妇迎上来说：“丁嫂来了？快请进，云夫人等着呢。”


  
丁豆娘走进堂屋，见屋里只有云夫人一个人，坐在靠墙左边那张主椅上：“丁嫂？请坐。”


  
“其他人没来？”


  
“嗯。哪有其他人？唉，都说做娘的心最深最久，可这心也是肉心，也会疲累，仍有个尽止啊。”


  
丁豆娘坐到云夫人斜对面的椅子上，环视屋中，所有椅子、凳子都空着，屋子中间那架方火炉也撤走了，阳光从门口直射到那片空地，像是个接引通道，把人全接走了一般。


  
阳光照不到云夫人的座椅，那里显得有些幽暗。云夫人今天穿了件白锦褙子、白绢衫、白罗裙，全身上下一色白。头上只插了支银簪子，脸上也没施脂粉，眉毛也没描，脸色枯黄，整个人寡素得像是一张发皱的白纸。


  
丁豆娘听她感慨，心底也跟着涌起一阵乏气，是啊，自己这么强挣着不肯死心，能强挣到几时？但一想到对儿子死心，她顿时又痛又怕，忙转开话题：“庄夫人和董嫂的事，您听说了吗？”


  
“嗯……”云夫人眼中现出悲惧，她垂下眼，盯着自己裙角露出的白丝鞋尖，半晌才叹了口气，“庄妹子是最先来跟我商议，召集大家一起寻孩儿。董嫂是我这一伙里最卖力的一个。我没有姐妹，跟她们两个虽然相识不久，却像亲姐妹似的……”云夫人说着，眼中滴下泪来。


  
“那天庄夫人是啥时间走的？”


  
“傍晚。”云夫人仍垂着头，显得极虚乏，“那天庄妹子昏过去后，我赶忙请了大夫来，大夫诊过脉后，说庄妹子是阴虚气弱，疲累过度，再加上焦怒，一口气上不来，人便撑不住了。他先开了一服安神药。我又忙叫人去抓了药，煎了药汤，喂给庄妹子。到傍晚时，庄妹子才醒转过来，我见她身子这么虚弱，就让她在我这里好好调养两天，她却执意要回家去。你也知道她那性子，我再三劝不住，只得让人去巷口乔家雇了顶轿子，把她送回去。早知道，便是用绳子捆着，我也不许她回去……”


  
“董嫂呢？”


  
“董嫂？我也不知道。你们大伙儿散的时候，她就走了。有时我这一伙儿有什么信儿，会让董嫂去告诉庄妹子。可那天并没有什么信儿，不知道她为何要去庄妹子家。”


  
“我觉着这事不是寻常凶杀，恐怕和咱们孩子失踪有关。”


  
“这怎么会？你发觉什么了？”


  
“没有。我就是觉着这事有些不对。”


  
“好端端两个人丢了性命，自然不对。”


  
“可这里头的不对，和寻常的不对，似乎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我也说不上，反正觉着不对。”


  
“唉，你是太想念孩子了。我也是，时时都会生出些异想。庄妹子心念就更重了……”


  
丁豆娘正要分辩，两个人走了进来，是杜氏和明慧娘。


  
云夫人请两人坐下：“今天恐怕只有咱们四个了。关于找寻孩子，你们想出什么新办法没有？”


  
丁豆娘和杜氏、明慧娘都默然答不出话，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斜照进屋里的那柱光，直刺人眼。外面街巷里又传来两个孩童嬉闹的声音，更刺人心。


  
半晌，云夫人才轻叹一声：“这大聚往后也不必定死了，咱们还是各自继续想法子找寻孩子。你们三位若想到了什么，或者找见了什么，请务必来告诉我一声。”


  
丁豆娘和杜氏、明慧娘一起点头，之后又是一阵静默。丁豆娘受不得，便起身告辞，云夫人也没有挽留。丁豆娘三人便道过别，离开了云夫人家。


  
走出巷口，丁豆娘停住脚说：“我想去问问那两个轿夫。”


  
“哪两个轿夫？”杜氏问。


  
“云夫人雇来送庄夫人回家的那两个。”


  
“找那两个轿夫做什么？”


  
“我也没啥主张，只是想把整件事打问清楚。”


  
“这事自有官府来查问，丁嫂你何必插手呢？”


  
“我也不知道，只是隐约觉着，这件事似乎和咱们孩子有关联。”


  
“这两桩事差得远了，一个是妖魔施恶，另一个是寻常凶杀，能有啥关联？”


  
“我也不清楚自己为啥这么想，但就是抛不开这个念头。反正已经来了这里，云夫人说那租轿子店就在巷口，不如顺路去问问。”


  
“我没法跟你去——”杜氏为难起来，“我丈夫不许我再到处乱跑，今天出来，我还是编谎说去看望姑姑。天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


  
“丁嫂，我陪你去。”明慧娘在一旁说。


  
游大奇在虹桥一带四处乱走，找寻那个“慧娘”的住处。


  
可是汴河两岸街巷虽都不大，却也有几十条，住了数百上千户人家，他又不好去问人，各条街巷瞎寻了一遍，年轻妇人倒是见到几十个，单单没见那个慧娘，倒把鞋底磨出了洞，硌得脚疼。他回到汴河边，坐到柳树下，脱下鞋子看，两只鞋的前掌都磨穿了。他的两只眼瞪着鞋底那两只眼，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这鞋是两年前他父亲选的上好牛皮，亲手给他缝制的。他娘还在鞋帮上各绣了一个“卍”字，保佑他平安。他没穿多久就从了军，放在家里，还是新的。从杭州逃离时，不敢穿军服，回家找出了这双鞋。如今父母生死不知，自己原想着要做一番大事业，却独个儿流落在这汴梁城，跟着一班劫财骗货的逃军，夜里还要伺候那个团头。现在又为了一个不相识的已婚妇人，呆头驴一般四处瞎撞，枉生了一副好相貌。这都沦落成什么货色了？真正是“大奇”了。


  
想到这种种心酸与不堪，他猛地涌出泪来，又不愿让人瞧见，忙把头埋在膝盖上，偷偷哭起来。正哭得舒服，有人忽然拍他的肩，抬头一看，是翟秀儿。


  
“大奇，你这是咋了？正吃着酒菜，你一出去就不回来了，咋躲在这里哭？”


  
“我见到仇人了。”慌窘之下，他生出急智。


  
“仇人？啥仇人？”


  
“刚才有只船往东去了，我瞅见船上有个船工，是我的杀父仇人。”


  
“你爹被人杀了？咋从来没听你说过？”


  
“他不但杀了我爹，还杀了我娘。名字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姓盛，是杭州人。秀儿老弟，你得帮帮我。”


  
“咋帮？帮你杀人？”


  
“不是。你上回说，你和下锁头税关的税监十分亲熟，你能不能去税关，帮我去查一查那船的来历去向，尤其是那个姓盛的？”


  
“这是官府机密，说查就能查的？”


  
“只要你肯帮我，我就把团头让还给你。”


  
“呸！你把自己当成啥了？汴京十二奴魁首李师师？团头是你家养的？你说让给谁就让给谁？”


  
“实心跟你说，这几天，我一直在团头跟前说你的好，团头心意已经有些回转了。只要我再加把火，他的心保管重新旺旺地烧回到你身上。”


  
“真的？”


  
“你我相识已经三个月了，我说过一句谎吗？”


  
“那成，我替你去查信，你替我去烧火。你若敢骗我，这往后，你就休想在这汴京城走一步路。就是去吃屎，也被野狗咬。”


  
窦猴儿像只饿极了的猴儿，望着铁笼子里的果子一般。不吃那果子要饿死，但若进了那笼子，便再休想出来。


  
他亲眼瞧着那个紫癍脸女子杀人割头，死也不敢再去跟踪。可邓紫玉却逼着他继续去查探。邓紫玉又许了他十两银子，他虽然眼馋心动，却还能忍得住。他最怕的是邓紫玉唬他说，要断了他的生路。


  
他见识过邓紫玉的手段。去年邓紫玉的姐姐邓红玉病逝后，“剑奴”的名号空了出来，京城行院里但凡会舞弄两下兵器的妓女，都争着想填这个缺儿。其中有一个叫齐馨儿的，舞得一手好剑，姿色也上好，最有胜出之望。邓紫玉得知后，寻了一班相熟的禁军将校、节级和军卒，轮流去齐馨儿院里寻衅，逼她比剑。禁军将骄兵狂，积习已久，除文臣高官外，谁都奈何不得，行院里更不敢推拒。半个月下来，齐馨儿身上被“误伤”几十道剑伤，脸也被划伤。不但损了名声，连存身本钱也消折了。自此，京中那些妓女再不敢贪图“剑奴”的名号。


  
邓紫玉若说要断窦猴儿的生路，便能让窦猴儿没路可走。


  
窦猴儿这才想起娘的劝阻，离开剑舞坊后，悔得直踢树根。回到家，还没进门，就听见他爹又在撒酒疯，骂人摔碗。推门一看，他爹拿了根棒槌，正追着他娘要打。窦猴儿自小吃够了他爹的毒，从来不敢违抗。可今天心里正恨着，见到这情景，再忍不住，忙冲过去，用身子护住娘。他爹睁开醉眼，一看是他，顿时骂起来。窦猴儿心里一股火冲起，一把抓住他爹手里的棒槌，用力一拽，夺了过来。他一愣，没想到自己气力已经胜过了他爹。他爹也一愣，但随即又抓过门边的扫帚，挥着就打过来。窦猴儿有了底气，避过那扫帚，握着棒槌朝他爹肚子狠狠捣去，他爹痛叫一声，被捣翻在地，叉着手脚，又叫又骂。想起自己和娘这些年受这个醉汉的无数苦楚，窦猴儿再不管不顾，抡起棒槌就朝他爹身上打去，打得他爹鬼一般号。直到他娘哭着抓住他，他才停住手，扔掉了棒槌。他爹竟也忽然收住了声，缩在地上，再不敢骂，也不敢号，只低声哼唧着。


  
看着他爹像条被打怕的老狗一般，窦猴儿猛然觉着自己成了男儿汉，什么都不再怕。他在心里恨恨道：你个老醉鬼算什么？邓紫玉算什么？紫癍女算什么？惹怒了我，我也能断你的生路、割你的头！


  
蒋冲怕被那两个贼军汉逮住，一直在小巷子里乱钻。


  
他见一家人户的茅厕修在房宅旁边，左右又没有人，忙钻进去，脱掉僧衣，丢在茅厕角落，从包袱里取出来时带的另一套衣裳，匆匆换上。头上仍包着头巾。这样还是有些怯，出去后一直低着头，四处留意寻找藏身之处。一路左穿右绕，穿出一条小街后，眼前竟是一条宽阔大街，街对面立着一座高大门楼，行道两边缀满彩招绣旗，里头搭着许多琉璃瓦的高棚，传出震天鼓乐琴筝和欢呼笑叫声，不断有许多人进进出出，热闹无比。这是京城的瓦子？他想起堂兄蒋净曾说过，京城大小瓦子有几十处，便是极小的，也远胜过沧州的大瓦子。尤其是桑家瓦子、中瓦和里瓦这几家最大的，里头的各色技艺，一个月都看不尽。他见那门楼上有个“桑”字，心想这应该就是堂兄所说的桑家瓦子，躲在这里头，应该最安全。


  
于是他快步过街，走进那门楼，各样声响越发震耳，一座座高棚挨次排列，里头说的、唱的、演戏的、弄皮影的、耍枪棒的、驯鸟兽的……一台接一台，再加上无数人来回涌动，看得他头涨脑晕，全不知方向。一扭头，见一座棚里台子上正在演相扑，竟是两个妇人，而且都只穿了条宽腿裤儿，赤裸着胖壮上身，甩着硕大双乳，正在对扑厮斗。蒋冲惊得眼珠都要迸出，忙走了过去，那棚里早已坐满了人，三面也围站了许多人，蒋冲便挤进角上人群里，张大了嘴看赏起来。两个女相扑手都极勇悍矫健，不住嘶吼着盘旋翻滚。蒋冲想，自己若上去，恐怕根本不是对手。斗了许久，其中一个一招猛掀，将另一个甩翻在地，并死死按住，台下顿时响起暴喝鼓掌声，蒋冲也用力拍着巴掌。这时一个老者端着个铜盆走到场子里，看客们纷纷往那盆里丢钱。老者走到蒋冲这边时，蒋冲摸出一把铜钱，数都没数，尽数丢了进去，心里畅快无比，觉着这才算不枉来了京城一趟。


  
两个女相扑手下去后，上来了两个男的，蒋冲顿时没了兴味，转头又去其他棚子。堂兄蒋净果然没说谎，天下第一等技艺人尽都聚集在京城瓦子，任一个棚子里任一样表演都极精奇，他一处一处换着看，看得血脉偾张、脸涨得通红，浑忘了自己是来这里躲难。直到各处棚子纷纷挑起灯笼、燃起高烛，这才发觉天已经黑了。瓦子里到处有卖吃食的小摊和小贩，他边看表演边各样都尝了些，肚子早已吃饱。他袋里总共有五百多文零用的铜钱，这一下午，连赏钱带吃食，竟花得一文不剩。从小到大，他从没这么豪奢过。心想，这辈子恐怕只来这一趟京城，今晚就走了，也该挥霍一回。


  
想着要离开，他顿时有些不舍，但再想到那两个贼军汉和他们那几十上百个同伙，他又怕起来。那些人恐怕遍布京城，这里再好，若没了性命，也是空好。


  
他走出瓦子，来到大街上，已经夜色昏黑。他本想从其他城门出去，但自己不认路，怕走迷了，便望着初升的月亮，朝东边走去。途中看见一家鞋帽店，他进去瞧了瞧，相中了一顶竹笠，可以用来遮住自己的光头。一问价，要三十文。他从包袱里解开整贯钱，数了三十文钱给了店主，又问明白了去东水门的路。头戴着竹笠出了那店，他心里越发踏实了，趁着夜色望东水门走去。


  
到了东水门，他警惕起来，怕那两个贼军汉仍守在那里，边走边随处紧寻，没有。路过烂柯寺时，他扭头望了一眼，想去跟那个爱吟诗的善心小和尚道个别，但又怕生出事来，便没有停步，快快过了虹桥，走到汴河北街。街口上的叶家食店和隔壁的谭家茶肆都亮着灯，他不敢停步，匆匆走过，只在帽檐下偷偷望了两眼。叶家的店主坐在店头发呆，谭家的店主正在店里和浑家争论什么。


  
蒋冲心里又涌起一阵恨，这两人中，其中一个和那些贼军汉一定是一伙儿的。不过，知道了又能怎样？你能杀了他们？想到此，瓦子那里残留的一点余热顿时冰凉，堂兄蒋净好好一条性命，只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葬送在这汴梁城里了。他又有些痛惜和不甘，却随即归于无奈，只能叹口气，埋着头，匆匆走出汴河北街。


  
到了路尽头，原本该往北折，但一想自己上回假意离开时，就走的这条路，那些贼军汉万一预先候在路上，或者追上来，自己都有危险。他犹豫了片刻，决意先往东走几十里，再寻条路往北折。于是，他举步往东行去，这条路通往楚家，他走过两回。这时踏着月色，一个人走夜路，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条被人打伤、落荒而逃的野狗一般，心里一片黯冷。


  
一路默默走到楚家宅院时，他不由得停住脚，扭头望去。那宅院在月影下一片死寂，像座坟墓一般。他后背一寒，不愿再看，可刚举步要走，忽听见身后似乎有响动，才要回头，一个黑影忽然朝他猛蹿过来！

魔篇 食儿案 第十三章 留门、抬轿


  
    <p >事无苟免，不为利挠，有死荣而无生辱之谓义将。


    <p >——《武经总要》

  

  
梁兴回到鱼儿巷黄家时，已是凌晨，月亮西垂，天色正浓黑。


  
他原想着要悄悄翻墙进去，试着一推门，里头没闩，竟给他留着门。他心头一暖，自娘走后，他成了寄居之客，这是头一回有了回家之感。他轻步进去，轻手闩上院门，走到堂屋门前，门也虚掩着。他小心推开门进去，正要摸黑去自己卧房，屋里忽然响起一个清嫩却疲倦的声音：


  
“梁大哥，你回来了？”


  
“鹂儿？你还没睡？”


  
“紫玉姐姐让我和爹照管好你，你不回来，我能睡？”


  
“不必担心我，没人奈何得了我。”


  
“那可说不准，老虎还有被棘刺扎到脚的时节呢。”


  
“让你受累了，往后我尽量早些回来。”


  
“替你受些累，我心里才舒坦些。若不然，觉着一点力都没出。你有事尽管去办，只是出去多当心些。”


  
“知道了。天快亮了，你也赶紧去睡一会儿吧。”


  
两人各自摸黑回到自己屋中。梁兴躺下来，又想了一阵楚沧的事。他已发觉其中几处疑点，但眼下尚无其他证据，只能暂时存疑。至于楚澜及钟大眼船上假蒋净之死，背后缺环太多，得等曾小羊、石守威打探到消息后，才能进一步梳理。《孙子兵法》云：“以静待哗，此治心者也。”此时无须烦躁，安心等候消息便可。


  
他想睡去，却始终睡不着。虽然父亲离世、母亲远嫁，他却从来不缺朋友，然而在此漆黑寂静中，孤寂之感却水一般泛起，凉遍周身。但随即想起黄鹂儿为他留的门，多亏邓紫玉，能替他寻到这样一个藏身之所，又得遇黄家父女这般淳朴热心。他心里一阵暖，忽而念起娘来。


  
父亲辞世后，他们母子相守，过了三年。那时他正值年少气盛，父亲又被人陷害而死，他心里始终怀着恨。虽然认字时，也读过圣人那句“血气方刚，戒之在斗”，他却毫不以为意，又仗着武艺比众人都强，遇到有人欺负他孤儿寡母，或是看见有人欺凌幼弱，他从不愿多语，只爱用拳脚说话。这让他娘替他始终悬着心。


  
有回他出去和朋友玩耍，也是到凌晨了才回家，门也这样给他留着。他推门进去一看，屋里亮着灯，他娘坐在绣架前，在绣从绣坊里接的活儿。看到他进来，他娘并没有照往常那样骂他，只站起身，把他拉到灯前，仔细看了看他的双手手背，又前后上下看了看他的衣裤，而后笑望着他，柔声说：“长进了，这回出去没跟人动拳脚。快些去睡吧，以后早些回来。”


  
他听了，险些掉下泪来，忙扭头回屋睡去了。自那以后，他不愿让娘再为自己悬心，除非逼不得已，再不和人动武。他娘也四处去跟人夸耀：“我说我这儿子跟他爹一样，你们偏说他随了我的脾性。你们瞧，只要这倔劲儿一过，活脱脱跟他爹一个性情了。这满营里头，再没有比他们父子更能稳得住性子的了。”


  
他娘笑起来从无避忌，笑声也极爽利刺耳，黑暗中，梁兴似乎看见、听见了一般，心里不由自主低唤了一声：娘。


  
丁豆娘猛然从梦里惊醒。


  
她梦见丈夫韦植浑身酒气、双眼通红，拿着把菜刀从后门冲进庄夫人家，一刀砍倒庄夫人，又奔进里屋，迎面砍翻了董嫂。她忙去阻拦，她丈夫回转身，双眼血红瞪着她，瘦脸抽搐着，朝她狠狠道：“儿子找不回来了，我们还活着做什么？你我两个一起到阴间会儿子去！”说着就举刀朝她砍过来。


  
她惊出一身冷汗，猛睁开眼，心剧跳不止，喘息了半晌才渐渐平复，伸手一摸，丈夫躺在身边。


  
“做梦了？”丈夫忽然问。


  
她又吓了一跳，但只“嗯”了一声，便背转身，却再睡不着，睁着眼，望着漆黑出神，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这么一个梦。夜里她睡时，丈夫还没有回来，这时能闻到丈夫身上散着酒气，鼻息短促，发出闷闷的怪响。回想梦里丈夫那凶残模样，还有那句话，她心里一阵后怕和酸楚，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丈夫似乎听到，鼻息忽然停止，片刻后，丈夫也背转了身，鼻息声随即重新响起。


  
她不由得想起新婚那些时日。丈夫虽是男子，却似乎比她还羞怯，不敢正眼瞧她，有事能少说一个字就少说一个字，唤她时，只叫她“哎”。至今也仍是这样叫她，她甚至怀疑丈夫是否知道自己的名字。而她，自小跟着爹娘在店里招呼买卖，从不怕人，说话也大声大气。嫁过来后，她先还有些羞怕，但见到丈夫这副怯样儿，她便放了胆量，有意逗丈夫，拿眼直直盯着丈夫，丈夫不住躲闪回避，有几次太慌窘，不是踢翻了凳子，就是撞倒了柜子。她乐得不行，哈哈笑出了声，丈夫先还有些恼，但后来也忍不住露出些笑来。只是即便笑，也极拘谨。


  
这样的丈夫不是她年少时心里偷偷想的那种，不倜傥、不温存、不宽厚，但她并不厌烦。相反，看着丈夫板着脸孤闷闷的样儿，心底不由自主会涌起一阵怜意。


  
儿子出生后，丈夫的笑容猛然多了起来，也愿意跟她说话了。她也越发中意这个丈夫了。这样一个安安稳稳、和和乐乐的家，还能盼什么呢？


  
可是，正月那天傍晚，一阵寒风就把这个家吹成了冰窖。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往被窝里缩了缩，后背向丈夫的身子靠了靠。一阵微微的暖，从丈夫背心传到她的背心。这么些天来，她头一回找见了些安稳牢靠，心里不由得想：只要我们夫妻心还没散，这家就仍在，才有气力去找回儿子。


  
她收住心，重新细想庄夫人和董嫂的死。她先一直隐隐觉着两人的死和孩子们失踪有关，这时却有些疑心起来，难道真像云夫人和杜氏说的，我是念儿太心切，凡事都要往儿子身上想？


  
下午，杜氏走后，她和明慧娘一起寻见了云夫人说的巷口那家乔家租轿店，店主五十来岁，瘦瘦的，说话有些不耐烦。丁豆娘打问那天载庄夫人的那两个轿夫，那店主说两人接了买卖出去送主顾了。丁豆娘问能不能坐着等等，那店主说店里窄，还得招呼租轿的主顾。丁豆娘和明慧娘只得站到店外头等，那店主又在里面咕哝着抱怨。


  
等了许久，店里回来了五六顶空轿，每来一顶，丁豆娘就去问那店主，店主都说不是，而且埋怨她扰了生意，越来越不耐烦。丁豆娘强忍着火气，才没骂出来。后来，还是明慧娘趁店主进到后头，偷偷去问门边歇息的一个轿夫，那轿夫低声说，刚刚被人雇走的那顶轿子的两个轿夫就是。


  
丁豆娘忙和明慧娘一起追了上去，那顶轿子路程有些远，又不好在途中询问，轿夫脚步又快，两人小跑着一直跟了七八里，到了城南一家人户门前，轿子才停下来。丁豆娘和明慧娘都追得脸色发白，气上不来。


  
等轿子里的一位妇人下轿进门后，丁豆娘忙凑上去，问前头那个轿夫：“这位兄弟，打问一件事，二月二十八那天傍晚，你们两个是不是送了一位夫人去了新桥三槐巷？”


  
“二月二十八？那个姓庄的？回家后被人杀了的夫人？”那轿夫生得很敦实，面相也老实，“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是那夫人的远房表姐，她不明不白被人害死，我这心里过不得。”


  
“那歹事又不是我们做的，问我们做什么？”后面那个轿夫嚷起来，他生了一对大斜眼，瞧着脾性不太好。


  
“自然不是疑心你们，两位兄弟千万莫多心。我那表妹死得太冤，我只是想打问清楚她那天的行程，看看有没有啥线头。你们跑了这么远的路，一定渴了。我看巷口有家茶铺，我请两位兄弟到那里坐着歇歇脚、润润嘴？”丁豆娘忙赔笑。


  
“是啊，两位哥哥一看都是热心肠，肯帮扶人的。”明慧娘也忙在一旁帮腔。


  
两个轿夫互相看看，后头那个说：“那成。”


  
四人一起走到巷口，两个轿夫放下轿子，一起走进去。丁豆娘忙叫了煎茶，殷勤劝了一阵，两人一气连喝了三碗后，这才开始说话。


  
“那天是云夫人家什么人去雇的轿子？”丁豆娘问。


  
“是她家的仆妇郑嫂。”那个大斜眼神色缓和了许多，“那天我们两个连跑了十来趟，都累得不成，天又暗了，正要回家。郑嫂进来雇轿子，说是送个夫人去西南外城新桥，我们俩一听路程这么远，赶紧想躲，却被乔店主叫住，让我俩去送。乔店主那脾性，谁敢说不愿意？我俩只得抬了轿子，跟着郑嫂去了她家门前。郑嫂进去叫人，过了没一会儿，郑嫂和她家另一个仆妇江嫂一起扶着那个夫人出来了，云夫人也跟了出来。那个夫人瞧着身子不好，路都走不太动。那仆妇和丫头把她扶进轿子。郑嫂让我们路上小心些，别太颠。我俩刚抬起轿子，她家的一个使女又跑了出来，手里拿着张帕子，走到轿子跟前，朝里面说‘庄夫人，您的手帕’。她把帕子递进去后，我们两个才抬着轿子离开了。”


  
“你们路上停了没？”


  
“我们急着回家，哪有工夫停？一口气抬到了新桥三槐巷。到了巷口，我问那夫人是哪家？那夫人在轿子里答说是左边第五家，那声气听着也虚弱弱的。我们俩把轿子停到左边第五家门前，我赶忙过去掀开轿帘，又不敢去扶那夫人，只好由她自己出来。那夫人扶着木框，费力下了轿子，也没看我，只点了下头，就慢慢走到门前，从腰里掏出串钥匙，摸索了一阵，才打开门锁，推开门，慢慢走进去。我看着她关上了院门，这才和朱十九抬着空轿离开了。”


  
“你听见她进去闩上了院门？”


  
“嗯，我就是听见木闩插门的声音才走的。这趟活儿就这么了事了，那夫人咋死的，我们两个一点儿不知道。”


  
“对了，”另一个轿夫补充道，“庄夫人拿钥匙开锁时，巷子里头有个老婆子正好出来，她看着庄夫人进门、闩门，也瞧见我们两个走了，是个证见。昨天官府的人来查问我们两个，我也说了。”


  
清早，曾小羊兴兴头头赶往黄家。


  
进了巷子，一不小心，险些撞倒黄家斜对面正好出门的羊婆。羊婆顿时嚷起来：“你个甩蛋扯骚的小癫羊，找不见小雌羊，也不必这么急闪急火的，一清早瞎头瞎脑，撞我这老雌羊做什么？”


  
曾小羊知道这婆子惹不得，忙连声赔笑道歉，羊婆却不依不饶，曾小羊猛想到一个主意，忙正色道：“羊奶奶，有件事您知不知道？”


  
“你娘给你寻了个老公羊当爹？”


  
“您老人家就爱扯东拉西，这事不干我家事，倒是跟您牵连大着呢。”


  
“啥事？”羊婆果然认真起来。


  
“栾老拐子遇着件大好事，好不得意呢。”


  
“他又不是我儿子，得不得意，干我屁事！”羊婆嘴上硬着，眼里却紧起来。


  
“干不干您的屁，我不知道，不过，今后他恐怕再难得来敲您的门喽！”


  
“他敲不敲我的门，要你撩卵扯涎、舔腚嘬屁？”


  
羊婆脸涨得紫红，伸出干瘦的手就朝曾小羊打来，曾小羊知道自己计策使过了头，忙跳着躲闪开，笑着朝巷子里逃去。羊婆又扯嗓追骂了一阵，这才扭头愤愤地走了。


  
曾小羊等她走远，才走到黄家门前，敲了半天门，黄鹂儿才来开了门。她惺忪着眼，满脸倦倦的，头也没梳。曾小羊头一次见她这般模样，倒有种说不出的心痒，心里暗想：若能娶了她，每天睁眼就能瞧见她这样儿？


  
黄鹂儿却皱起小眉、噘起小嘴埋怨起来：“疯小羊，这么早就敲啊敲的，让不让人安省了？”


  
“这还早啊，日头都挂到房檐顶上了。”


  
“只许你报晓，就不许我守更？”


  
“你熬夜了？当心把脸熬黄了。”


  
“熬黄了你好笑我丑？我偏要熬，熬得比地瓜还黄，比生姜还皱，好让你笑个满心满怀，把嘴笑裂了，吃饭不用张嘴，喝汤顺便浇水。”


  
曾小羊被她说得傻在原地，哭不成，笑不能。


  
“你为啥不答言？你一定在心里偷偷骂我，是不是？”


  
“天地作证，我舍得骂你？我就是想骂，也找不见一丝儿能骂的地方啊。”


  
“那我刚刚骂了你，这不是能骂的地方？”


  
“我欢喜还来不及呢。站在这儿的，若是旁一个人，你会骂他？”


  
黄鹂儿“噗”地笑了出来，那笑脸儿映着朝霞，蔷薇花儿一般。


  
这时，院里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梁兴、施有良和黄百舌一起站在廊下，望着他俩笑。黄鹂儿顿时羞红了脸，跺着脚骂了句：“疯小羊，都是你！逗得我出丑，让人笑！”说着低头转身，急窘窘躲进屋里去了。


  
曾小羊也有些难为情，只能咧嘴笑了几声，关上了院门，走到三人跟前问好。


  
“小羊，你这么早过来，敢是打问到些什么了？”黄百舌笑着问。


  
“嗯！不止一条呢。”曾小羊忙答。


  
“哦？那坐下来说。鹂儿，倒茶！”黄百舌连唤了两声，黄鹂儿在后头都不回声，黄百舌笑着道歉，“今天只好说干话了。”


  
四人坐下来，曾小羊忙把自己打问到的说了一遍，并加倍形容了一番自己是如何跑遍各处，又花了几十文钱。


  
“看来这姓盛的船工果然有隐情，”梁兴听了，忙从腰间钱袋里取出一陌钱递了过来，“多谢曾小弟，帮我出力不算，还破费使钱。我的钱都放在梅大夫医馆那里，没带多少出来。这点钱你先拿去吃碗茶，过后我再酬谢你。”


  
“花那点钱算啥？我怎么能要梁教头的钱？”曾小羊忙起身推辞，并且有意提高声量，让里间的黄鹂儿听见。


  
“就是！不许你接！”黄鹂儿忽然走了出来，端着个木茶盘，里面是瓷茶壶和四只茶盏。


  
曾小羊原本是假推辞，这时便只能高声说：“我当然不会接。”


  
“你若不接这钱，我就不敢再劳烦你了。鹂儿，曾小弟能帮我四处打问，已经感激不尽了，若再让他贴钱，那我实在是过意不去了。”梁兴转头望向黄鹂儿。


  
黄鹂儿想了想，瞪着曾小羊：“那好，你花出去多少，就拿多少去，一文都不许多要。”


  
“总共只花了四十文。”曾小羊随口编了个数。


  
“我来替你数——”黄鹂儿放下茶盘，从梁兴手中接过那陌钱，解开绳扣，数出四十文堆到曾小羊面前。剩余的交还给梁兴。梁兴又要推拒，黄鹂儿板起脸说，“梁大哥，不许你再跟我争。你在我家里，我是主，你是客，客得听主便。”


  
曾小羊见梁兴只得接过剩下的半串钱，脸上极过意不去，再看黄鹂儿瞅向自己，忙小心问：“我还是不要这些钱吧……”


  
“少絮烦，快收起来！”黄鹂儿并不看他，提着茶壶往茶盏里斟热茶。


  
曾小羊忙抓起来放进袋里。


  
梁兴又说：“曾小弟，还得继续劳烦你，再留意一下这姓盛的和那只船。若见他出现，切莫惊扰，赶紧来告诉我一声。”


  
“梁教头跟我说啥劳烦不劳烦的，这事我一定全心全意盯着。”


  
曾小羊说着望向黄鹂儿，黄鹂儿却不看他一眼。

魔篇 食儿案 第十四章 猎犬、尸臭


  
    <p >夫勇者，才之偏尔，未必无害。


    <p >——《武经总要》

  

  
蒋冲被痛醒了。


  
脸上、肩膀、手臂、大腿、小腿……几乎无处不痛。剧痛中他感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细软锦被，睁眼瞧见一个年轻后生坐在床边椅子上，靠着椅背，闭着眼，仰着头，大张着嘴，正在瞌睡。他觉着似乎见过这人，盯着望了一阵，见那宽下巴上有颗黑痣，才记起来是楚家的男仆。几天前自己在楚家装成僧人念假经那夜，就是这个男仆带他到西院厢房里歇息，第二天也是这个男仆给他端来早饭。他一惊，忙硬扭着脖颈环视屋中，似乎正是自己上回住的那间房。自己怎么会躺在这里？


  
他心里一阵惊惧惶急，猛然想起来，昨晚自己赶夜路逃离汴京，路过楚家宅院时，略停了停，正要举步，身后忽然蹿过来一条黑影，他急要躲时，那黑影已经扑到他身上，他脚步一绊，仰倒在了地上，肩膀上跟着一阵剧痛。他挥拳猛打，拳头触到那黑影，毛茸茸的，不知是什么兽类。那兽被他击中，连声嘶吼着，继续朝他狂咬。听那声音，似狼又似犬。他奋力推挡踢打，耳中却听到又有几声嘶吼逼近，跟着另有几只兽迅即扑过来，朝他周身猛撕乱咬，他疯了一般拼力翻滚躲闪，却哪里躲得开，浑身上下接连被咬伤，尤其是腿肚上，一大块肉被生生撕扯掉，疼得他惨叫一声，顿时昏了过去。临昏之际，他似乎听见一声大喝，似乎是人声。


  
难道我被楚家的人救了？蒋冲望着床边那男仆，正在惶惑。那个男仆身子一歪，险些跌倒，顿时醒转过来，慌忙坐正身子，用手背擦掉嘴角的哈喇水，定眼瞧了瞧蒋冲：“你醒了？”


  
蒋冲要答言，嘴角才一动，便已扯得剧痛，只能微微动动脑袋。


  
那男仆又说起来：“你能保住命，真真是万幸。那几条犬是我家二官人前年使了二百两银子，托人从北地大辽国偷买来的皇家猎犬，好不凶猛。今年正月，我家二官人殁了，那几条猎犬也没了用处，闲养在旁边小院里。昨天有人出那角门，忘了关门，那几只犬溜了出去。若不是老何夜里惊醒，听见叫声，忙出去喝住，你早成一堆骨头了。”


  
蒋冲听了心里一阵阵后怕，腔子里“咕咚”一声，大大咽了口口水。


  
“你就放心养病。咱们家可不是一般人家，寻常无事时，还要四处周济穷人，何况你又是被我家的犬咬伤的。去年年底有个人也被咬了，虽只咬了一口，二官人也赶忙请香染街的梅大夫熬制药膏，给那人治伤，还赔了那人十两银子。也多亏梅大夫那些药膏，当时只用了一点，还剩了许多，留着备急。正好用在你身上了。若不然，大半夜等进城请了梅大夫来，恐怕已经不中用了。对了，我姓凌，家里排行第七，都叫我凌小七。我来楚家做工都已经快三年了。”


  
蒋冲这才感到脸上、身上的确涂满了药膏。他心里一阵翻涌，不知道该笑、该哭，还是该怕。起先苦苦想进楚家进不来，这时想逃开，偏又被留在了这里。


  
窦猴儿一早来到香染街，走进梅大夫医馆。


  
梅大夫并没在，只有一个小厮拿着根扫帚，在埋头扫地。路过这里时常见到，只是不知道名字。窦猴儿心想，倒正好。


  
“兄弟，跟你打问个人。”


  
“窦猴儿？你找啥人？”


  
“一个年轻妇人，脸上生了片紫癍的。”


  
“曾娘？她没在这里。”


  
“她在哪儿？”


  
“我哪儿知道？她只在我家做些零活儿，切切药材、洗洗药罐啥的。前天梅大夫让她去城南送药，这两天都没见人。”


  
“她住在哪儿？”


  
“不知道。似乎是在人家船上借住。咋了？你相中她了？嘻嘻，倒真不赖呢。她那张脸虽不中看，身段却极好，年岁也相当，怕只比你大两三岁。白天不怕人勾搭，夜里吹灯抱娇娘……”


  
窦猴儿没工夫跟他拌嘴，扭头就离开了。


  
昨晚他痛打了一顿那个醉汉爹，自己先去睡了。在床上听见他娘扶起那醉汉，搀到卧房里。那醉汉只小声叽咕着，没再像往常那样耍狠撒疯。今早窦猴儿起来时，他爹已经在前屋吃饭了，见他出来，他爹身子颤了一下，装作没见他，继续埋头假意喝粥。窦猴儿看在眼里，也装作没见他，洗了把脸，饭也没吃，就出了门。


  
他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间的人，只看谁比谁狠。


  
因此，他横下了心，以后不论碰见什么人，就算心里真怕，也不许自己露出怕来。比如那个紫癍脸的女子，还有邓紫玉，她许的那十两银子一定要赚到手。


  
他心里原本积满了狠气，从梅大夫医馆出来，却泄去了一大半。那个紫癍脸女子究竟什么来路？瞧着只是个又丑又穷的村妇，怎么又会使剑？还能杀人割头？心里的怕意重又涌起，他忙尽力压住。一边走一边想，想了半晌，才把心思理顺，邓紫玉要的是梁红玉的短，那个紫癍脸女子不过是去送了两回药。不怕她，不是非得去招惹她。你还是去红绣院盯着梁红玉，从那里找见些长短来，赶紧赚到那十两银子才是正路。


  
于是，他又回到家里。他爹已经不在，照常去汴河堤岸司应差去了。他娘正坐在屋檐下缝补一件黑绢军衣，脚边箩筐里还堆着几件。这是他爹从营里揽来的活计，让她娘帮那些单身军汉缝补浆洗军衣，好赚些盐醋钱。其实这点钱大半还是被他爹拿去买酒灌那烂肚肠了。


  
他娘抬眼朝他望过来，那目光和常日全然不同，有些惊疑，又有些怯。想起娘这些年受那醉汉的欺虐，他心里一疼，板着脸对他娘说：“往后你不必怕他了。”他娘刚要张嘴说什么，他却不愿听，转头走进自己房里，从床头柜子上取过卖香药花朵的竹箩，揭开一看，剩下的货不多了。他趴到地上，手伸到床下，取出吊在床板角上的一个小木盒，里头是他做生意的本钱，怕他爹搜去，才藏在这里。他从盒子里数了五陌钱出来，又把木盒盖好，吊回到床板角。将那五陌钱放进竹箩里，挎着走了出去，跟娘说了声“我做买卖去了”，没等他娘答言，就快步出了门。


  
他先到香染街常去的那两家店，先把赊的钱算好还清，又各样选了些香药果子，杏仁、豆蔻、小蜡茶、韵姜、砌香、橄榄、薄荷……一一分排装好，这才又挎着竹箩往城南外红绣院大步走去。


  
游大奇坐在虹桥南街羊儿巷口的一间茶肆里，一边喝茶，一边张望着。他在等那个慧娘出来。


  
昨天，他到处找寻那个慧娘的住处，却白跑了大半天。天快黑时，正要和翟秀儿一起进城回“安乐窝”，刚到香染街口，却一眼瞧见那个慧娘和卖豆团的丁豆娘并肩走了过来。他心里猛一颤，随即想起自己为打问那个慧娘，跟丁豆娘撒谎说拣了慧娘的东西。他忙侧过脸，跟翟秀儿说：“我肚子又疼起来了，得去解一解。你先走，我来追。”说着就朝香染南街快步走去。


  
“我在这儿等你！”翟秀儿大声叫道。


  
他装作顾不得，忙拐进王员外家客店后边那条巷子，那巷子他走过，一直通到城墙边。他飞快跑过巷子，奔城墙下那条纵街，绕到曹家酒栈边上，探头一望，翟秀儿竟真的站在原地等他，幸而脸望着南边，没往这里瞧。而那个慧娘和丁豆娘也马上要走到香染街口。他赶忙几步奔到城门洞下，快步踏过护龙桥，跑到军巡铺前的那棵龙柳树后头，躲起来等着。龙柳茶坊的伙计见到他，好奇地望过来，他装作没见，背过身倚着树，双眼一直盯着护龙桥。


  
半晌，那个慧娘和丁豆娘终于走了过来。看到慧娘那秋月一般明净的脸儿，他心里又猛一颤，忙缩到树后。等两人走过去一会儿后，他才小心跟了过去。从后面看，慧娘那秀袅步姿更是轻风摇柳一般，看得他心里一漾一漾的。两人走到虹桥口，停住脚说了两句话，丁豆娘便上桥去了。慧娘站在那里望了一小会儿，才转身往虹桥南街走去。游大奇看到，心狂跳起来，这回真的能找见她的住处了。


  
慧娘往南走了一段，拐进左边大榆树旁那条羊儿巷，游大奇忙快步追上去，躲到榆树下伸头偷望，慧娘站在一个小院门前，正在拿钥匙开锁。游大奇数了一下，是左边第七家。他瞧着慧娘开了门进去，又关上了门，恨不得立即奔过去。但想到翟秀儿还在等着，又瞅了两眼那紧闭的院门，这才回身原路快步赶了回去。


  
翟秀儿见到他，顿时嚷起来：“你这是屙屎去了？这时间，妇人都能生十个娃儿了。”


  
“到处找不见茅厕，险些屙在裤子里。”他忙笑着遮掩，心里畅美无比。


  
今天一早，他就摇醒翟秀儿，说了许多好话，掏钱请他去东城羊三家吃了他最爱的软羊面和羊脂韭饼，又答应今天的“灯盏”自己一个人点，至少点个“铜灯盏”回来。这才说动翟秀儿去下锁头税关，替他打问慧娘的丈夫、那姓盛的船工。


  
翟秀儿走后，他就立即来到这羊儿巷。他走进巷子里，来到慧娘的院门前，见院门外面没锁，这才放了心。左右无人，他又扒着门缝偷偷朝里觑看，院子极小，却清扫得干干净净。里面三间房门窗都关着，极安静，听不到一点声响。他大大咽了口唾沫，恨不得翻墙进去。但又不敢太莽撞，只得回到巷口，走进那间茶肆，要了碗茶等着慧娘出来。


  
茶喝了几碗，尿胀得要爆，他却不敢去解手，生怕错过了慧娘。后来实在憋不住，这才匆忙去后面茅厕解手。出来后，他不放心，赶紧走进巷子，到那院门前一看，他险些苦叫出声来，那院门门环上挂上了锁头，慧娘走了。


  
丁豆娘的豆团还剩一些没卖完，明慧娘就来了。


  
她忙拿了两个豆团叫明慧娘吃，明慧娘笑着说自己在家吃过饭了。丁豆娘便将这两个豆团搁在一边，剩下的全都收进笼子里，又把摊子略收拾了一下，托旁边胡饼摊的刘十郎帮忙照看。便吃着那两个豆团，和明慧娘一起往城里赶去，走到香染街口，在街边纸马摊上各自买了一副纸钱奠物。


  
她们两个约好今天去拜祭董嫂，顺便向董嫂公婆打问一下。如今，她们那一伙儿妇人全都散了，连最和心和意的杜氏也不愿再出来跟着跑，只剩下明慧娘一个。丁豆娘心里格外感念，明慧娘不但人生得秀美，心也聪慧。话不多，却总能说到人心里。她比丁豆娘年轻好几岁，却更能沉得住气。说起儿子，她也从来不哭，说相信自己一定能找见儿子。佩服之余，丁豆娘也暗暗替明慧娘担心。她太年轻，怕是还没尝过真苦真痛。一旦发现自己儿子真的不在了，那时的痛不知要痛到什么地步。


  
“丁嫂，我一直没好问，你为啥觉着庄夫人和董嫂的死，和咱们孩子们的事有关？”明慧娘忽然轻声问。


  
“这个我自己也反复问过自己。起先，我一听到这事，就这么觉着，也没有啥道理。半夜里，我醒来睡不着，又仔细琢磨了好一阵，总算想出了些理由，你听听，有没有点道理？”丁豆娘皱着眉，慢慢回想着说，“头一条，她们两个都丢了孩子，又死在一处；第二条，所有人里，这寻孩子的心，庄夫人是最急最拼命的，云夫人那一伙儿里，董嫂又是最卖力的一个；第三条，我怀疑董嫂恐怕是找见了些啥，可那时人都散了，没了心气。她怕就算说了，其他人也不信，就先去找庄夫人。杀她们的不管是人是魔，恐怕也知道了这情形，就跟着董嫂去了庄夫人家，把她俩一起杀害了。”


  
“嗯……多少有些道理。不过，为啥不在董嫂去庄夫人家之前，先单独杀了董嫂，不是更省事？”


  
“或许一直没找见下手的时机？庄夫人的丈夫在营里，使女又走了，她家里只剩她一个人，在她家杀人更便宜？而且，若是妖魔下的手，才不会管省事不省事。”


  
“丁嫂，你若是真的查出了些啥，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就顺着往下找，找我儿子。”


  
“若你猜的都是真的，董嫂和庄夫人为这都送了命，你不怕自己也……”


  
“怕呀，当然怕！但顺着这条道儿若能找回儿子，我做娘的能不奔过去？”


  
明慧娘不再言语，两人各自想着心事，默默前行，一路走到旧曹门外针眼巷董嫂的家。这针眼巷的确极窄，胖些的人进去恐怕都会被挤住。董嫂的家也只有三间小窄房，低矮歪斜的门关着。丁豆娘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个瘦弱的老妇人。


  
“你们是云夫人派来的？”老妇人开口就问。


  
“不是，我们是董嫂的朋友，来拜祭董嫂。”


  
“哦，进来吧！”老妇人脸色顿时垮下来。


  
丁豆娘和明慧娘一起走了进去，屋里有些昏暗，散发出一阵浓浓的臭味。正中间地上摆着个旧火盆，盛了半盆炭灰，灰上插着两根细白蜡，火焰微弱，已经快烧尽。正中间用两根条凳支着一张床板，上面一张旧布单罩着一具躯体，应该正是董嫂的尸体。布单不够长，下头露出脚尖，脚上是一双黑底紫边的旧绢鞋。布单上还有几处破口，露出里面的紫绫袄面，映着盆子里的烛光，闪着幽紫光亮。


  
丁豆娘看着，既觉心酸，又有些怕。她忙从奠仪中取出三炷香，凑近火盆就着蜡烛火焰点燃，举起香对着董嫂尸身，躬身拜了三拜，而后心里默祷：“董嫂，你若真的找见了些什么，你的亡魂一定要保佑我能查出来，或者请你托梦给我，让我找见儿子。我答应你，也一定把你的儿子找回来。”拜完后，她见没有香炉，便将香插在火盆里，而后又取出纸钱，蹲在火盆边，一串串小心烧烬后，这才站起了身，让到一边。


  
明慧娘也过去点燃了香，拜过后，也取出纸钱去烧。火焰将屋子映得通明，丁豆娘环视屋里，并没有几件家具什物，并且尽都简陋陈旧。


  
那个老妇人一直站在旁边木木地看着，等明慧娘也烧完之后，老妇人勉勉强强说：“我们小门寒户的，儿子又犯了事监在狱里，不懂啥礼数，只能道声谢。”


  
“婆婆，董嫂出事头一天啥时候回的家？”


  
“那娼妇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云夫人家，去了就再没回来。”


  
“哦？她没说啥吗？”丁豆娘听她这样称呼自己儿媳，心里极不乐意，却不好说什么。


  
“能说啥？她本来就没规没矩，自从我那孙儿不见了，儿子又遇了事，她眼里就更没有我们两个老东西了。说走就走，说来就来。我那丈夫卧在病床上，连汤水都喝不上她的一口。她死了，也是报应。官府让我去认尸，过了几天，又让我去把尸首领回来。我连柴棍都抱不了几根，哪里背得动尸首？就是背回来，也没处放，没钱烧。官府却派了辆太平车，强送了回来。如今停在这屋里几天了，都已经臭了。这死娼妇生时磋磨我，死了又在这里熬煎我。我这是造了哪辈子的孽哟！”老妇人说着哭起来。


  
丁豆娘心里一阵悲辛，却不知道该劝些什么。以自己的财力，实在帮不了她。不过，她忽然想到，当今官家几年前开设了漏泽园，专门收殓穷苦人户无力安葬的尸首。回去可以跟丈夫说说，帮着寻些人手，把董嫂的尸首运去漏泽园。


  
她刚要开口，那老妇人忽然叹了一声：“她做了一场我家媳妇，只积了一件德，认得了那个云夫人。我那儿子在牢里，多亏云夫人前一阵又托人，又使钱，打点了那些狱头狱卒，我儿子才少受了些苦楚。云夫人昨天也来了，留了些钱给我，还说死娼妇的尸首她来出钱安埋。今天就叫人来。我从早一直等着，到这时了，都还没——”


  
正说着，有人敲门，老妇忙过去开了门，一个男子的声音：“你家媳妇的尸首在哪里？云夫人让我们来抬去安葬。”

魔篇 食儿案 第十五章 臭床、烂醉


  
    <p >贵而不骄，胜而不逸，贤而能下，刚而能忍之谓礼将。


    <p >——《武经总要》

  

  
石守威直睡到天大亮才醒来。


  
鼻子先嗅到一股浓重膻臭，睁眼一看，被褥枕头上都是厚厚一层黑油垢，不积三五年，到不得这地步。他忙一把掀掉被子，跳下了那张吱嘎乱响的小破木床，推门出去，对着小庭中的花木大大呼吸了几口，才透过气来。


  
他心里一阵懊恼，好好的闲暇不消受，跑到这脏臭客店来受罪。可再一想，连着两次受梁兴折辱后，营里那班朋友看他时，眼神多少都有些不一样了。自己辛苦树的威望，被梁兴轻易抢了去，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得讨回来。一直寻不到合适时机，如今梁兴自己把短处送过来，这时不用力揪住，还等啥时候？男儿大丈夫，受这一点腌臜臭气算得了什么？


  
他正在盘算，店里那个尖头细眼的伙计走了过来，赔着笑问候：“军爷起来了？洗脸水在那边水缸里打，木盆就在水缸边。”


  
“你家被褥多少年没洗过？”


  
“嘿嘿，我家虽算不得干净，可房费却比其他家少许多呢。您住的这样的房间，别家一晚至少得一百文钱，我家才七十文。”


  
“这狗窝不如的腌臜地儿，一晚还要七十文？！”石守威瞪着眼叫起来，他一个月俸钱也才三贯钱。


  
伙计被他吓到，干笑了两下，要逃。


  
“你莫走！你叫啥名字？”


  
“贾小六。”


  
“六蛋子，给梁爷我把洗脸水打过来，梁爷我从不洗冷水脸，给我兑得温温的，不许烫手，更不许凉了。再找张干净帕子，帕子上若见一点油污，我就只付一半房钱。”石守威顺口给自己改了假姓。


  
贾小六被唬到，忙去庭院角上打了一盆凉水过来，放到庭中一个石台上，说了声“军爷稍等”，又飞快跑到前头。半晌，提了一壶热水，拿着块雪白的帕子，快步回来。先将热水倒到盆里，边倒边伸手指在水里试温：“军爷，您自己试试，这水温还合适吗？”


  
“你家白收了我许多钱，却连温温的水该多温都不知道，还要我教？”


  
贾小六被唬得脸煞白，又连试了几回，才小心说：“军爷，这水温该是差不多了。”


  
石守威伸手试了试，陡然虎起脸、瞪起眼，贾小六吓得一颤。石守威忽又哈哈笑起来：“不错，下回记住了，这正是温温的水。”说着埋头捞水，哗啦呼哧洗起脸来。


  
贾小六一直拿着那张白帕子，候在旁边。石守威洗完脸后，他忙将帕子递过去。石守威笑着接过：“好了，你可以走了。”


  
贾小六忙躬身点点头，一道烟跑了。石守威望着他，又笑起来。这是跟梁兴学的一招，要行事，先立威。唬住了这六蛋子，接下来才好办事。


  
曾小羊得得意意地离开了黄家。


  
自己能替梁兴跑腿做事，让汴京“斗绝”欠我一份人情，这已经极难得了。又能让黄鹂儿看到我全心全意替她卖力。一张嘴唱两样曲，一条路看两样景，还无意间多得了梁兴三十二文钱，足够好好吃一顿饭了，有比这更美的事？


  
他一路乐着，先赶到厢厅应差。厢长照旧读他的庄子，万事不上心。书吏颜圆继续沉着个脸做事，像是谁都欠了他债。他跟厢长说话、出去见人时，却又是另一张脸儿。曾小羊瞧不上，可也不计较，反正自己明年就能入禁军、吃军粮、领军俸了。


  
颜圆见到他，又怨他来迟了，数落了两句，交了几样差事让他送进城去。曾小羊巴不得在外面跑腿，可以偷闲，可以顺带做些私事。何况今天他心里一直记挂着一件事，杨九欠从河里捞的那铁箱财宝。


  
他飞快进城，先完了那几桩差事，随后便去汴河堤岸司寻杨九欠。可走了一段路，忽然想到，杨九欠又叫杨九赖，那张厚唇大肥嘴惯会流汤滴水、吹风洒雨，若没有些实在凭据，他一定会满嘴抵赖。


  
曾小羊停住脚，在路边想了一阵，想到了一个人，卖香药花朵的窦猴儿他爹窦老七。窦老七是汴河堤岸司的厢军，最贪杯，人都叫他“窦老曲”。窦老曲日常都和几个厢军在虹桥一带修护堤岸，做完活儿，只要有钱，就去汴河北街的白家酒肆吃酒。曾小羊昨晚细问过他娘，清明那天，正是窦老曲和另一个厢军从河里捞出的那铁箱。


  
醉汉嘴里，最好掏实话。曾小羊便转头回去出了城，路过厢厅时，快步闪过，先到汴河岸边四处找寻，果然一眼瞧见窦老曲坐在章七郎酒栈前的河岸边，恐怕又喝醉了。他心里一乐，忙过了虹桥，赶到那里。走近一看，却发觉窦老曲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身上闻不到酒气。往常不喝酒时，窦老曲最爱和人说笑，极少见他一个人呆坐着。


  
“窦七叔，闲着呢？”曾小羊笑着凑过去。


  
窦老曲缩着脖子、望着河面，连头都不扭，黑瘦的脸苦闷闷的。


  
“窦七叔这是咋了？”


  
窦老曲仍不答言。


  
“我今天得了些钱，请你去吃两盏？”


  
“从今往后，我再不吃酒了。”窦老曲忽然闷声说，眼仍盯着河面。


  
“哦？为啥？”


  
“只有我那死了的爹敢打我……”


  
“啥？”


  
窦老曲又不答言了。曾小羊心里有些急，却又摸不着底里。焦了一会儿，忽然想到，这醉鬼只有酒能撬开他的嘴巴，便转身进了章七郎酒栈，要一瓶下等劣酒。那伙计却说他家没有下等酒，最贱也是中等酒，一瓶十五文。曾小羊懒得再跑，便数了十五文钱给那伙计。拿着一瓶，走到岸边，坐到窦老曲身边，假意喝了一口，让那酒水沾湿了嘴唇，酒气顿时散出。他又故意将酒瓶搁到两人中间。


  
窦老曲果然瞅了一眼那酒瓶，但随即就扭过头，躲闪开了。曾小羊越发纳闷，心里想，我就不信逗不出你肚肠里那些老酒虫来！于是他抓起酒瓶，大口喝了一口，漏了些在下巴、衣裳上，有意留着不擦，风正好朝窦老曲那边吹，酒气全都飘了过去。


  
“这可不是白家酒肆那种掺了水的下等劣酒，果然杀口，醇得厉害。这一口灌下去，舌头麻麻的，喉咙辣辣的，连头顶囟门都被冲开了一般。窦七叔，您也尝一口？”


  
窦老曲咕咚咽了口唾沫，却用力摇了摇头。曾小羊又仰脖喝了一口，继续大声咂嘴赞叹。窦老曲身子微有些颤起来，却极力忍着不看他。曾小羊只得继续喝、继续馋他。不知不觉，一瓶酒竟喝掉大半。曾小羊平日很少喝酒，酒量极小，这大半瓶灌下去，头晕眼晃、心头猛跳。


  
窦老曲却始终没有上钩，最后忽然扭过头，颤着声音吼道：“你莫再逗引我！我死也再不喝这破家、败伦、乱天常的尿汤！”说着就站起身，扭头快步走了。


  
“窦老曲！”曾小羊忙要拦，可才起身，头一晕，脚一软，栽倒在地上，再爬不起来。


  
游大奇赶忙四处找了一圈，都没见慧娘，恨得他直想捶自己。


  
其实，他并不知道若见了慧娘，该说什么、做什么。在杭州时，他和几个浮浪伙伴也曾穿花街、走柳巷，和行院里的妓女们厮缠。有时，偶尔见着姿容不俗，又瞧着性子轻浮的良家妇人，他们也会设法勾搭一二。尤其他，生得样貌又俊，又会说软话，那些妇人大都愿意亲近他。


  
可是，慧娘不一样。他从未接近过这样的女子。瞧着性子极亲善柔和，似乎很好说话，可那眼神举止间隐隐透着一丝刚气。让他心里生出一些畏忌，不敢轻慢。这几天，他时时在想，可始终没想出好的接近法子。


  
他绕了一圈，又回到羊儿巷，走进去一瞧，院门仍挂着锁头。跑了这一上午，又饥又渴，他便走到巷口的茶肆，要了一碗茶，坐了下来，问店主有什么吃的，店主说只有蜜糕，他便要了四块，就着茶吃了。见店里无人，便和店主闲聊。转着弯儿，打问慧娘。店主也不甚清楚，只知道是跑商船的，那小院宅是今年正月初才赁的，除了慧娘，还有几个男女，混住在那里。这些人时常进出不定，也难得和邻里说话。


  
游大奇又问那宅子房主，那店主说是护龙桥头川饭店的曾胖子，去年才买下来，并不住，只拿来租赁。游大奇听了，忙付了二十五文茶点钱，起身去寻曾胖子。他常跟着翟秀儿去曾胖川饭店，和店主曾胖子已经相熟。


  
到了川饭店，他径直走进去找见曾胖子：“曾店主，跟你打问件事，你羊儿巷那院小宅子，是不是赁给一帮杭州船工了？”


  
“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认得其中一个，姓盛。”


  
“盛力？跟我签租约的就是他。你问这事做什么？”


  
“我找姓盛的有些事，你知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不清楚。自从和他签了约、收了钱，我就难得再见到他了。”


  
“他不是有个娘子？你见到没有？”


  
“见过两回，说是姓明。明白的明，我还是头次听到这个姓。刚才我还见她和虹桥卖豆团的那个妇人一起进城去了。”


  
“哦，多谢。”游大奇心想，至少知道了她夫妻两个的姓名。若想接近明慧娘，得多知道些她夫妻的内情才成。眼下就等翟秀儿了。


  
他答应翟秀儿独自去点个“铜灯盏”，“铜灯盏”至少得割到两贯钱。他一个人，莫说点“铜灯盏”，就是“陶灯盏”也难。何况他想着自己终是要做大事的人，这种骗劫人财的事，心里极不愿做。好在昨晚回到安乐窝，他加意小心服侍那团头匡虎，匡虎心里喜欢，赏了他一块小银子，约有一两多，算起来有两贯多钱，正好抵了“铜灯盏”的钱。只是这钱晚上得上缴给团头，若被团头认出来就不好了。


  
于是他取出那块小银子：“曾店主，能否再劳烦你一件事，把我这块小银兑成铜钱？”


  
曾胖子接过银子，放在嘴边咬了咬，又仔细辨了辨，说：“这银子成色差了些，一两只能兑一千八百文。”


  
“就照您说的。”


  
曾胖子到柜上小秤，称了称：“一两二钱，还略欠一点，整算你两贯钱，如何？”


  
游大奇见到秤上先明明是略高一些，被他用胖手指微一摆弄，就成欠一点了。但求人只能伏低，哪里好计较？便点头说好。曾胖子进到里屋，搬出两贯钱来，游大奇没带袋子，只得脱下外衫，包起那两贯钱，道声谢，沉甸甸地提着出去了。


  
刚走到十千脚店附近，就见翟秀儿东张西望地走了过来，翟秀儿一眼见到他，先望向他提的那包钱，随即笑着跑过来：“果真被你点到盏铜灯盏？”


  
“碰巧撞见个乡里呆货。”游大奇忙给自己留余地。


  
“你要的信儿，我也给你打问到了。咱们去曾胖川饭店好好吃一顿。”


  
“今天换一家吧，温家茶食店菜也不赖。”


  
“也成。”


  
两人一起进了温家茶食店，坐下来后，翟秀儿忙先打开游大奇的那包钱，看了之后，才大声叫点菜。他家换了个男伙计，额上刺着字，墨迹还新，是新投军的禁兵，于店里菜谱还不熟。翟秀儿跟他说了好多道，他才记住，忙去后面报菜名。


  
翟秀儿这才开口讲道：“虽说我和下锁头那税监还算亲熟，可这毕竟是官府机密，费了我许多口水求那税监，又请他去吃酒，足足花了一百二十文钱。他才替我去查了你说的那船。若是不相干的人，便是花一贯钱，能劳动他去跟你吃酒？说好了，这酒钱得记在你头上。”


  
“那是当然。你辛苦一场，今天这顿饭，也由我出。”


  
“来回五里多路，累得脚底生疼，才吃你一顿饭？”


  
“还有团头那边，我也尽快帮你说成。”


  
“你可别忘了。”


  
“咋能忘呢？快说说，你问到了些啥？”


  
“那船是杭州贩绸缎的，今年正月初三过的税关。船主叫牟清。男女船工一共二十三个。其中的确有个姓盛的船工，名叫盛力。有件事倒是很奇怪，你昨天真的见那船往东去了？”


  
“嗯，我亲眼瞧见的。”


  
“那就怪了，昨天那船并没有过税关。而且，从正月到京城后，直到今天，它就再没离开过京城。”


  
“会不会偷偷过了税关，没被发觉？”


  
“一块肉能偷偷瞒过一条狗？那些税吏专靠这个吃饭，而且日夜轮班守着，莫说一只船，一只鸭子也休想偷偷游过去。”


  
“这就怪了，那只船这两三个月来来回回的，去哪儿了？”


  
蒋冲躺在床上想：难道是老天要我留下来，替堂兄申冤？


  
但浑身上下无处不疼，这老天耍弄人也太狠了些。而且，自己扮和尚来过这里，那两个贼军汉又认出了自己，不知道贼军汉和楚家的人有没有关联往来？堂兄杀了楚家老二，那两个贼军汉又狠命阻拦我查这件事，两下里恐怕是一伙人。自己伤成这样，动都不能动，不是把性命白送到他们手里？


  
他顿时慌怕起来，想挣着起身，可才动了一动，浑身上下顿时剧痛起来，疼得他忍不住叫出声来，这一叫，又扯动了嘴角的伤，更是钻心，泪都疼了出来。他大口喘着气，再不敢动弹。躺了一阵，痛消去些后，他忽然想到，自己脸上涂满了药膏，自然是到处都被猎犬抓烂。自己又已经扔掉僧衣，虽然头仍光着，那些人未必能认得出自己。那个男仆见过自己，但刚才听他说话间，应该是没认出来。


  
蒋冲这才稍稍放了些心，但随即想到，他们听过我的声音，我恐怕得装哑巴，就是嘴能说话了，也不能出声。


  
他又继续思忖其他防范之策，想着想着，忽然伤心起来。为了堂兄，受了多少惊吓、费了多少气力？如今浑身又被狗咬伤抓烂，便是伤好了，这张脸也到处是疤印，成了花脸鬼，回去恐怕连我娘都认不得我了。堂兄待我再好，情谊再深，能值得上让我这么受苦？


  
他越想越冤，后悔不该揽上这个害死人的差事，两千多里地跑来受这些苦楚。他忽然无比想家，想自己的娘。想到娘，他忍不住哭起来，可才一哭，脸上、胸口的伤又被扯痛，疼得他咬紧了牙、紧闭着嘴、鼻腔里发出又痛又哀的呜咽。


  
正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随即门被推开了。他忙强行忍住，闭着眼一动不敢动。听声音，进来的是两个人，两人走到床边。


  
“喂！睡着了？”是那个年轻男仆凌小七的声音，“刚才明明醒过来了，又昏过去了？”


  
“先让他好生养养吧。”声音苍老，是那个看院的老何。

魔篇 食儿案 第十六章 墙头、楼上


  
    <p >隘难之地，所不当从。


    <p >——《武经总要》

  

  
曾小羊走后，黄鹂儿去了后面厨房，没一会儿，便已将早饭端了上来。


  
一大盘油花儿嗞响的煎角儿摆在中间，每人一碗鲜碧滚烫的杂菜羹，又配了三样小菜，糟瓜齑、醋姜、脂麻辣菜。


  
梁兴见了惊赞：“便是大酒楼的茶饭博士，也没这么伶俐的手脚。”


  
黄鹂儿听了笑起来：“梁大哥这话一听，就是连厨房门往哪儿开都不知道的。这杂菜羹再快当不过，汤水调好味，水一滚就下菜，再用藕粉一勾，略一煮开就好了。三样小菜是现成的。只有煎角儿略费些工夫，昨晚等你时，闲坐着犯困，我已包好、蒸好了，今早用油一煎就成了。”


  
“就算全是现成的，这浓香鲜爽俱全，也得巧心巧手，才配得这般齐整。”


  
“这样我爹还嫌我手脚笨，说不如我娘会调羹弄菜呢。”


  
几人说说笑笑一起吃过饭，黄百舌去瓦子赶场子，黄鹂儿收拾洗刷过碗碟，拿了针线，坐在房檐下绣帕子。梁兴和施有良坐在屋中说话。


  
“你昨晚去哪里了？我听着似乎四更天才回来？”


  
“去见了个朋友。”


  
“什么朋友？”


  
“施大哥也认得他，过两天应该就能见到他了。此外，我还去祭拜了一位兄长。”


  
“兄长？”


  
“楚沧楚大哥。”


  
“楚澜的哥哥？怎么？他也过世了？”


  
“嗯——”梁兴把经过大略讲了一遍。


  
“乍一听，我以为又是被人谋害。楚家真是连遭厄运。”


  
“是啊……”梁兴长叹一声，转而问道，“从楚二哥被害，到假蒋净之死，目前这整桩事，施大哥怎么看？”


  
“其中原委实在叵测难解。不过，眼下看来，那个姓盛的船工恐怕是个关键。钟大眼船上发生命案，他夫妇和三个船工又失踪了一天。接着却没事一般，接了运货生意离开了汴京。他自己不回家告知母亲，反要托姓盛的去传口信。看来这口信是假的。”


  
“姓盛的为何要传假口信？”


  
“应该是为了稳住钟大眼的娘，让她不要四处去寻找自己儿子。”


  
“这么说，钟大眼在他手中？”


  
“这个……目前所知太少，还没法得出结论。”


  
“曾小羊说，我离开钟大眼的船后，军巡铺一个叫雷炮的厢兵跟着上了那船，去寻一个叫牟清的人。接着又有一个冷脸汉也上了那船，还带了三个帮手，要捉钟大眼和雷炮，雷炮跳船逃走了。那冷脸汉押着钟大眼的船去了上游。他和姓盛的是一伙的？”


  
“应该不是。”


  
“哦？为何？”


  
“这个……我只是这么觉得，并没有什么依据。”


  
“假蒋净应该是牟清安排在钟大眼船上，而后有人指使甄辉诓我去杀。我并没有动手，只是误伤了假蒋净。同时，有人在隔壁小舱里用毒针刺死假蒋净。牟清或钟大眼若想嫁祸给我，这事已经做成了。然而，我走后，船上人并没有声张。看来不是牟清或钟大眼要陷害我，他们安排假蒋净在那船上，也不是为了诓我。想陷害我的另有其人，此人预先知道假蒋净会在那船上，才诓我上了那船。这人究竟是谁？”


  
“眼下还难以得知。”施有良垂下眼，沉思起来。


  
“整桩事中，我应该只是一粒小棋。假蒋净会在那船上，诸多人又一齐聚过去，其中必定另有重大缘由。但会是什么缘由？”


  
“这就更加难解了。”


  
从董嫂家出来后，丁豆娘觉着不好再拖着明慧娘跟自己瞎跑，就谎称要去看望个亲戚，便和明慧娘分手了。


  
独自在街上茫茫然走了一阵，她忽然极疲乏。庄夫人和董嫂的死，根本没找见一丝用得着的线头。她不知道自己在查寻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去查。街上人来人往、有说有笑，更有一些夫妻牵着、抱着自己的儿女，欢欢喜喜走过。她看着无比刺心，觉着自己像是大日头底下一个孤魂，没人瞧见她、留意她，她也没有任何依凭，就这么空荡荡在风里飘着。


  
她实在走不动，见街口有个小水饮摊，便过去坐下，要了一碗梅汤。看着那老妇拿把木勺，从罐子往碗里舀梅汤，她心底一颤，儿子赞儿最爱喝梅汤。跟着她守豆团摊子时，赞儿常跟她讨钱，去斜对面盲妇尹氏的水饮摊喝梅汤。有回她生意不好，大半天才卖出几个豆团。赞儿又讨钱，她不给，赞儿就哭。她正烦躁，伸出巴掌在赞儿屁股上重重拍了一下。她从没动手打过儿子，赞儿被吓到，不敢再哭，惊望着她，一双眼里大颗泪珠不住颤着……想到这情景，她心一酸，眼泪差点涌出来。那老妇舀好梅汤，递给她时，拿眼偷偷瞅她。她忙接过梅汤，低下头大口喝起来，却猛地呛住，顿时咳起来，水喷得满襟满裤。她再喝不下去，忙摸出三文钱丢到桌上，起身跑开了。跑了许久，泪都停不住，引得迎面的路人不住看她。其中一个老翁一边直直瞅着她，一边豁着黑洞洞老嘴直乐，她忍不住冲过去吼道：“瞅啥瞅？瞅你转世的娘吗？”唾沫星溅了那老翁一脸，老翁吓得顿时缩住嘴，伸手牢牢抓住身边老婆婆的瘦胳膊。


  
丁豆娘心头的火仍憋闷难耐，转而朝其他看自己的路人吼起来：“你们个个瞪着屁眼子，瞅啥瞅？没见过妇人，还是没见过亲娘？要瞅，回家瞅自己的老娘去！”


  
那些路人都慌忙低下眼，纷纷急步避开了。丁豆娘站在路边，大口喘着气，想哭又哭不出，想骂又不知该骂谁，直觉着自己马上要爆裂。她又急步走起来，要去哪里，并不知道，只愿就这么一直走到死。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一座小石桥边，终于再抬不动脚上桥时，她才扶着桥栏，坐倒在石阶上，喘息了半晌，神志才渐渐回来。她望向周围，前面不远处街边有三棵大槐树并排长着，树后是一条小巷。自己竟走到了新桥，庄夫人家那条三槐巷。


  
她心里一惊：是神佛在指引我来这里？让我继续查问这事？


  
她顿时来了气力，忙站起来，走向那三棵槐树。刚要走进那巷子，她忽然想起杜氏说的，最早发现庄夫人尸体的是隔壁一个小女孩儿，那小女孩儿是从庄夫人家后门瞧见的。于是她绕到巷子后边，那里临着河，岸边是一条窄道，勉强容一辆车通过。她一家家辨认，找见了庄夫人家的后门。后门也贴着封条。


  
丁豆娘又过去扒着门缝朝里望，里头是一片极小的院子，左边墙角摆着一口齐腰高的大水缸，右边一只竹筐里装着半筐石炭，旁边靠着把铁铲。其他再没有什么。她又向左右邻舍望了望，不知道那小女孩儿是哪家的。正在琢磨，左边那扇门开了，是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儿，接着一个妇人端了盆水出来倒。那妇人看了丁豆娘一眼，有些起疑。


  
丁豆娘忙过去问：“这位嫂子，打问件事，最早发觉庄夫人尸首的是您女儿？”


  
“是啊。你是？”


  
“我是庄夫人的远亲。算起来，她是我远房表妹。”


  
“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家贫亲戚远。我家穷，不敢乱攀扯亲戚。别的不说，就这一身一脚的土，来了怕弄脏亲戚家的地，因此难得来往。昨天听说庄夫人竟被人害了命，赶紧过来探望探望。”


  
“哦，难怪。这门你是再进不去了。他家娘子人虽说清高些，不愿跟我们多言语，可跟小孩子们却亲，常给我家女儿糖果子吃呢。”


  
“那天夜里你们没听到啥动静？”


  
“天黑以后，我哄燕儿睡下，拿起针线才做了一会儿，听见一辆车停在她家这后门外。庄夫人腿脚精贵，去哪里，不是雇轿就是雇车的。这一向为了寻儿子，她每天都早出晚归的，我就没管。第二天见她死了，才想起这事不对。她雇车都是停在前门，这后面路又这么窄，那辆车上的人一定就是杀她的凶徒。早知道这样，我就该叫丈夫出来看看，唉。”


  
“那辆车停了多久？”


  
“我刚要说呢。平常她雇了车，到门前下车后，车就走了。可那晚，那辆车停得似乎有些久，多久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又听到车轮声时，我心里还想，怕是钱用光了，进屋取去了。她丈夫又不在家，别被那车夫动了劫财的歪念才好。那车走后，我再没听见动静，想着没事，就没管。官府的人来问时，这事我也说了。可我只在屋里听着，又没看见那辆车，更没见车上的人。这满京城哪里找去？”


  
“庄夫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官府也没问出个啥来，只查出她是头撞到水缸沿儿上死的。你跟我来！”


  
那妇人泼掉水，朝丁豆娘招手，丁豆娘忙跟着她进了她家后院，那个小女孩儿扒着门扇，瞅着丁豆娘笑了笑，一张小嘴缺了两颗门牙。丁豆娘也朝她笑了笑。


  
那个妇人将盆子搁到门边，走到和庄夫人家相隔的那面墙边，墙角有个木条方筐，里面堆着些木块、坛罐等杂物。那妇人扶着墙，站到那筐子上，回头叫丁豆娘：“上来！”丁豆娘忙也爬了上去，两个人挤站在木筐上，脚底有些不稳，丁豆娘忙扒住墙头。


  
“你瞧，就是那个水缸。缸沿上至今还有一小片血迹，都乌了，瞧见没？庄夫人当时就趴在缸边那地上，脑顶上也是一片血，我过去扶她时，见她头顶血都凝住了，囟门那里，尖凿子凿的一般，裂开一个小深口，好不怕人——哎呀！”


  
那妇人忽然脚底一歪，要摔倒，她忙伸手抓住丁豆娘，丁豆娘被她连带得也站不稳，两人一起栽了下去，倒在地上。丁豆娘头顶撞到木筐角上，疼得几乎昏过去。那妇人忙爬起来，又扶起丁豆娘，从袖管里抽出一张旧帕子，替她掸身上的灰。


  
丁豆娘忙推让着，连连说没事，可一眼瞧见那帕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她顿时惊住，心狂跳起来。


  
直到快傍晚，曾小羊才醒过来。


  
他睁眼一瞧，自己瘫在章七郎酒栈外的河岸上，脸边倒着个酒瓶，被夕阳照得闪亮。他费力爬起身，却浑身酸软，头疼钻脑，只得又坐了下来。夕阳耀得睁不开眼，自己身上口中散出一阵阵酒臭。胸腹中忽然泛起一阵恶心，他忙俯下身子，猛地吐了起来，这一吐再止不住，直吐得肠肚绞痛，险些连肝肺都吐出来。好半晌才终于止住，他用袖子抹掉嘴边流挂的呕水，大口呼着气，不由自主发出一阵阵怪声，似哭又似喘，自己从来没听过。


  
我这是作什么孽？要打听信儿，一个字都没打听着，反倒把自己灌得险些醉死。这副模样若是让黄鹂儿瞧见，那还能活吗？


  
他垂着头懊丧了好一阵儿，正要爬起来回家去，耳边忽然传来一个虚萎萎的男子声音：“那瓶里还有酒吗？”


  
扭头一瞧，那人背着夕阳，一坨黑影看不清面目。曾小羊用手搭在额头遮住夕阳光，费力辨了辨，才认出是窦老曲。他心里顿时冲起一股怨怒，张开嘴刚要骂，却见窦老曲身子微微晃着，嘴里喷着酒气，已经半醉了。他这才回神明白窦老曲刚刚那句问话，忙把脏字吞回去：“贼——酒？有有有，你等着！”


  
他一骨碌爬起来，跑进章七郎酒栈，飞快数了十五文钱，要了一瓶酒。转念一想，又摸出十五文，要了两瓶。抓着两瓶酒又飞快跑回岸边，浑然忘记了头脑晕疼：“来，窦七叔，听了您那么些趣话儿，却从没请您吃过酒。今天一起补上。来，您尽兴儿喝，不够我再去买！”


  
窦老曲一把抓过一瓶，仰脖先灌了一大口，这才恨恨道：“我是爷，我说喝就喝！我说喝多少，就喝多少！惹恼了我，半夜里一刀不戳死你，我就不是你爷！”


  
曾小羊听得瞪大了眼，但想着自己心事，忙赔笑哄道：“就是，人活一世，不就活个痛快？能醉一场，是一场。来，窦七叔，咱们坐下来慢慢说话慢慢喝。”


  
他拉着窦老曲坐了下来，窦老曲又猛灌了一大口。


  
“窦七叔，我听我娘说，清明那天，你们从河里捞出个大铁箱？”


  
“戳！戳！”


  
“窦七叔，窦七叔？咱们得说好，我给你酒喝，你得陪我说话。若不然，这酒我就拿回去孝敬我表哥杨九欠去了。”


  
曾小羊装作去夺酒瓶，窦老曲一把抱住：“你想说啥？”


  
“清明那天，你们从河里捞出个大铁箱？”


  
“嗯。”


  
“是你捞上来的？”


  
“不是，我和吴五牛在岸边等，另有两个汉子，认不得，是他们两个捞上来的。”


  
“那箱子里有什么？”


  
“不知道。我和吴五牛接了那箱子，抬到米家中间那间房里去了。”


  
“那箱子重不重？”


  
“至少得有百来斤。”


  
“你们抬到那房里之后呢？”


  
“之后就没啥事了。你表哥杨承局要了一角酒，让我们解渴……那酒不如今天这酒好。”窦老曲说着又灌了一口，酒水流到胡须、衣襟上，不住滴洒。


  
等天黑后，窦猴儿端着竹箩走进红绣院。


  
他先楼上楼下四处兜售了一圈，趁着人不留意，几步溜到了后院。前头闹喧喧的，后院却顿时清静无声，只偶尔有丫头仆妇进出。窦猴儿把竹箩藏到花池边一块大石头下面，而后轻手轻脚钻进那片花树林子，猫着腰，借着斑驳月光，朝梁红玉的那座小楼行去。


  
到了那楼下，他先躲在一棵大梨树后，偷望了一阵。整座小楼静矗于月光下，没有声息。楼下一间小房窗里透出些微光，那应该是一间厨房。楼上也只有靠东头一扇窗户里亮着灯烛光，应该正是梁红玉的卧房。不好的是，楼梯正斜架在底下那间厨房的旁边，要上楼，必得经过那厨房。


  
窦猴儿从没做过这等事，有些心跳起来。他忙压住慌惧，心想，我又不是去偷盗杀人，只是去打探些信息，就算被捉住，也没啥赃证。虽这么想着，心头仍旧发虚。他又给自己壮气，你想想，从小到大，你哪里挣过十两银子这么多钱？便是摸也没摸过。每天跑断腿、喊破喉咙，撑饱了一个月也不过四五贯钱，只这么偷偷查探一下，就抵得过大半年的辛苦。你就是太懦，狠起来！


  
他狠了狠心，悄悄走到那楼下，蹑着手脚，小心挪到那厨房窗前。窗户关着，什么都瞧不见，只隐隐听见里面有咕嘟声，像是在煮汤。此外，听不到人声。他壮着胆子舔湿了食指，用指甲在窗纸角上轻轻划了个小缝，凑近去窥，先看见灶台，灶洞漆黑，并没生火。他又转了转方向，见灶台这边有个小风炉，炉洞里烧着炭火，上面架着一只砂罐，冒着热气，闻着似乎是药。炉脚这边露出一双黑绢面的鞋尖，他忙一侧头，见一个中年仆妇坐在小凳上，闭着眼，头一颠一颠，在犯困。


  
他暗暗庆幸，忙悄悄走到旁边楼梯前，轻轻抬脚要上去，可脚刚踩到第一阶梯板，那木板立即“吱”的一声响，吓得他忙收回脚不敢再动。这可怎么好？他慌忙急想，踩侧边！他试着伸出脚去踩护栏根的梯板，这里是接榫处，牢实许多，虽也发出声响，却低微得多。正在这时，背后刮来一阵夜风，四处树叶沙沙摇响，小楼顶上更发出一阵叮当声，吓了他一跳，随即明白是檐角挂的铃铛。他忙趁着这些声响，抓住栏杆，踩着梯板最外侧，快步上到二楼。这时风歇了，那些声响也随即消止，四下又回到寂静。


  
他忙缩到檐下黑影地里，静听了片刻，这才贴着墙，悄悄望东边那扇亮灯的窗户摸去。快到那窗边时，他放慢了脚步，几乎是一寸一寸慢慢挪了过去。刚到那窗边，里面忽然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今晚似乎有些闷。”声音极柔婉，“我把窗户开一开。”


  
他听到，慌忙蹲下身子，缩到墙角，才蹲好，头顶窗扇就被推开了，他屏住气，仰头向上惊望，一张秀巧的面孔探出窗，离他只有一尺多远，细弯的眉，清亮的眼，秀尖尖的脸儿，映着月光，如同白瓷一般，比他上回见的侧影越发逼真夺目。他紧紧咬着牙关，瞪大了眼，死死屏住气，几乎要憋死。


  
可梁红玉却并不回身走开，仰头望着月亮，轻声叹道：“今天的月亮也很好呢。”说着嘴角微扬，露出些笑意，那笑容如同玉兰花初绽一般。


  
窦猴儿从未这么近地看过年轻女子，更何况这夺魂夺魄的娇容，他几乎要当即醉倒，却又丝毫不敢移动，生怕发出些微声响。从小到大遭的所有苦、享的所有欢喜，都不及这一刻。


  
幸而梁红玉终于离开了窗边，窦猴儿这才松了气，浑身大汗，几乎瘫倒。


  
“你今天气色又好了许多。”屋里又传来梁红玉的声音。


  
窦猴儿顿时被惊醒，屋里还有其他人？梁红玉不是病重了？怎么又是开窗，又是看月亮的？


  
他忙轻轻攀着窗沿，小心探头朝里窥望。房间里桌椅床柜都十分精雅，散出淡淡香气，雕花红木桌上摆着一架银烛台，仕女屈膝舞剑的式样，那仕女头顶和双肩点着三支红烛。梁红玉侧身坐在一张绣床边，上身穿着一件细白的罗衫，里头是淡青的抹胸，下面是一条淡紫的罗裙。一双纤白的手放在膝上。她低头望着床里，微微含着笑，眼中满是柔情。


  
床上有人？窦猴儿一惊，忙向床里望去，床上果然躺着一个人，盖着绿底绣花的薄被，脸正好被红罗床帐遮着，看不到。


  
“再养两天，就能下床了。”梁红玉柔声笑语，但随即眼中闪出忧色，“往后可再不要行这样的险招了，天大的事业，若没有了性命，要它来做什么？”


  
“不怕，”一个男子的声音，“古往今来，哪个英雄豪杰不是九死一生，才拼出一场功业？”


  
“那几天，你一直醒不来，快焦死人了。”梁红玉蹙起眉头娇嗔道。


  
“让你受累了。”那男子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梁红玉的双手，轻轻抚弄起来。


  
窦猴儿见到，心里顿时腾起一股醋意，恨不得跳进去打开那只手。可眼角忽然瞥见一点亮光，他忙扭头望去，是灯笼光。一盏灯笼一晃一晃，从后院中间的宽道拐向这边花树中间的步道。


  
有人来了！那人一旦上了楼，这里是死角，我没处躲。窦猴儿慌起来，赶忙轻轻转身，小心沿着墙根黑影回到楼梯口，再看那灯笼光，已经走近了一半。他忙贴着栏杆一侧，也顾不得声响，飞快下了楼，钻进了花树丛的另一侧。

魔篇 食儿案 第十七章 痴望、搬尸


  
    <p >非智不可以料敌应机。


    <p >——《武经总要》

  

  
石守威在崔家客店四处转看了一圈。


  
客房这边没有什么可看的，一座大院子，三面都是宿房，临河一面是吃茶喝酒的水阁。这臭店里只住了几个客人，三个是河北来京城贩裘皮的商人，他们那些皮货都堆在房里，膻臭味比这客店的被褥更浓重，幸而那三间房在东厢，离石守威的有些远。还有两个看着是南边来的客商，都是一脸穷寒气。这几个客人，石守威都懒得理睬。


  
院子东北角有扇门，通往旁边的酒肆。店里连那个贾小六，一共三个伙计，还有两个仆妇、两个厨子，看着都呆呆蠢蠢的，石守威也都不愿多瞧。店主五十来岁，瘦瘦高高的，生了一张哭丧脸，即便笑着招呼客人时，也透着股生气的样儿。石守威要了碗面，坐下来想和他搭话，他却只会不住地“嗯”，像是被“嗯”喂大、喂傻了一般。石守威问了几句后，问得冒火，也不愿再费口水。


  
倒是崔店主的娘子有些意思。那妇人只有三十来岁，略有些胖，却有几分姿色，脸上抹白涂红，身上穿着艳色衣裙。她坐在柜台后边，望着门口，抿着小嘴，似乎在想什么乐子，脸上始终挂着些笑，像是土地庙里塑的土地娘娘一般。


  
面端了上来，那个蠢仆妇像是吃醉了一般，一路泼洒着汤水。走到近前一瞧，她那两根粗黑的拇指都插在面汤里。石守威提醒自己正事要紧，才强忍住没骂。再看那碗插肉面，上面肉块稀烂，汤水浑浊，还浮着些黑渣滓，认不得是什么。他抓起箸儿挑起面尝了一口，软嗒嗒，又咸又腻。他最恨把面煮得这样，再忍不住，“啪”的一声把箸儿拍到桌上，猛喝了一声：“这煮的什么腌臜面，鼻涕一般？！”


  
崔店主、店主娘子、那个蠢仆妇和正在抹桌子的贾小六，几人都惊了一跳，一齐惊望过来。崔店主哭丧着脸站在那里，像是再往前一步就要死一般。倒是她娘子忙站起身，快步走过来，嘴角仍抿起笑，赔着小心说：“对不住这位军爷，我让里头重新煮一碗？”


  
“不必了，再煮也是这腌臜样儿。这面钱我是不付的。我上别家吃去！昨晚的宿钱给你。”


  
他气呼呼从腰间解下钱袋，取出一陌钱，解开麻绳，捋下五文钱放回袋里，将剩余的七十文扔到了桌上，铜钱从线头处掉落，滚得桌上、地上到处都是。他却不管不顾，系好钱袋，气冲冲大步离开了这家全汴京城最腌臜的客店。


  
游大奇和翟秀儿吃饱了酒饭，从温家茶食店出来后，两人都有些醉，你勾我搭地一起哼着艳曲儿，晃晃荡荡往城里走去。


  
刚走到龙柳树下，游大奇一眼看到明慧娘走了过来，这回是一个人，仍穿着那身半旧的白绢衫裙，冷清清、素净净的，于街上往来的庸人俗众间，越发显得莲花一般绝尘。他浑身一颤，酒立刻醒了三分，忙把搭在翟秀儿肩上的胳膊收了回来，脚也再挪不动。翟秀儿扭回头、乜斜着桃花眼问他：“你咋了？走不动了？要我背不？”


  
游大奇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一双眼直直盯着明慧娘。明慧娘却一眼都没留意他，只微低着眼，静静走着。翟秀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瞧见了明慧娘：“原来你是被她勾住魂儿了！不怕，兄弟我替你做媒。”


  
这时，明慧娘已经走近他们两个，翟秀儿晃着身子迎了过去，嘻嘻笑着说：“这位姐姐，我家哥哥瞅上了你，要我来跟你递个信儿。”


  
明慧娘先惊了一下，随即瞪起那双秋波杏眼，厉声叱道：“走开！”


  
“姐姐，你咋能这么对待媒人公呢？我哥哥可是要俊有俊，要风流有风流！”


  
游大奇忙冲过去，一把推开翟秀儿：“你莫胡缠滥搅！”


  
“呦？我才探花，你就护花，这是唱双调鸾凤曲？”


  
“这位娘子一看便是端良人家的贞静女子，哪里容得了你这么无礼？”


  
“呦——”翟秀儿才一张口，游大奇忙大声止住：“成了，莫再乱说话！”随即他忙望向明慧娘，微一躬身，做出极恭敬的样儿，“这位娘子，实在对不住，我这位朋友平日也不是这样，喝了些酒，竟全没了形状。还请娘子恕罪。”


  
明慧娘没有答言，只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临走之际，她看了游大奇一眼。这是杭州那次雪天初见后，她第二回望向游大奇，而且这回目光中似乎带着些赞许、道谢之意。


  
游大奇望着她的背影，顿时痴在那里。


  
“傻蹶子，那美娇娘都用眼神唤你了，你还愣着做什么？不赶紧追？”翟秀儿在身后推了他一把。


  
游大奇中了邪一样，竟望着明慧娘，慢慢跟了上去。明慧娘一直没有回头，脚步也快了些。走到虹桥口的时候，她并没有向右去羊儿巷，而是往左上了虹桥。游大奇也跟着上了桥。明慧娘下桥后，沿着汴河北街往东走去，走出那条街后，到了郊野，她没有停步，继续沿着汴河向东行去。这条路上已经没有了行人，只看得到她纤秀的身影，在夕阳金柳下独自前行。


  
跟到没人处时，游大奇猛然醒转过来，忙停住了脚步。刚才人多，还好说，这时明慧娘只要一回头，一眼就能瞧见他，自然会认定他也是个下作之人，有什么淫邪图谋。但天地良心，他虽然早已神魂迷荡，但绝没有什么下流之念。相反，他盼着自己在明慧娘眼中，是一个有礼有节、可亲可信的谦谦君子。


  
他站在郊野，痴望着明慧娘渐行渐远，直至变作一粒淡影，消失于夕阳旷野之中。恍然间，他觉着自己真的成为了一位儒雅深情的君子，值得明慧娘托付终身。


  
丁豆娘忙又赶到针眼巷董嫂家，开门的仍是董嫂的婆母。


  
“婆婆，董嫂的尸首已经搬走了？”


  
“是啊。你们两个中午走之前，云夫人不是就派了人来搬尸首？这会儿恐怕早就烧成灰、埋进土里了。倒便宜了她，无牵无挂去了，丢下我们两个老孤拐，不知道要熬到哪一天，等咽了气，尸身臭成脓水儿，怕也没人来瞧一眼。”


  
“婆婆，我是来问一件事。上午祭拜时，我看董嫂尸身上穿的似乎是一件紫绫袄子？”


  
“是，怎么？”


  
“是您给她换的？”


  
“我？我可没那个闲心和气力，就算有，也舍不得。”


  
“哦，多谢婆婆，打扰您了。”


  
老妇人满眼纳闷，丁豆娘却顾不得解释，她心里又惊又惧，寒透全身，转身离开，朝云夫人家走去。


  
到云夫人家时，已经黄昏，院门已经关了。望着那两扇紧闭的门，丁豆娘心里生出一阵畏惧，犹豫了片刻，才抬手抓住门环，轻轻叩门。半晌，门才开了，是常日那个看门的仆妇：“丁嫂？”


  
“云夫人在么？”


  
“在，可是——”


  
“我有要紧事跟她说。”


  
“那你先进来，云夫人在后面，正要用饭，我去通报一声。”


  
那仆妇让丁豆娘进了门，随手关上院门，又快步穿过院子，走进前堂，随后消失于旁边一扇侧门。丁豆娘站在院门边，望着那片院子，院里两株花树已经茂绿。她不由得想起二月份时，这两棵树还是光秃的。那天上百个妇人挤在这个院子里，大家集的钱堆成了小山。她和董嫂点钱，庄夫人记账……


  
她正在回想，那个仆妇走了出来：“云夫人出来了，你进去吧。”


  
丁豆娘长呼了一口气，这才举步走过庭院，走进那间进过许多回的堂屋。夕阳被窗纸滤过，将屋里映得昏黄。除了左右两排椅子，其他排满的凳子都已经收走了，因而显得空寂了许多。丁豆娘站在门边，身上不禁泛起一阵寒气。


  
这时，侧门那边传来一阵衣衫窸窣声，云夫人走了进来，仍穿着前天那一身白衫裙，衣襟裙摆都已经有些起皱。脸上也没再施脂粉，被昏黄夕阳一染，越发显得枯黄憔悴了。一个丫头在身旁小心搀扶着她。


  
“丁嫂，这时间来，是有什么事吗？”


  
“有件要紧事，得单独跟您说。”


  
“小琴，你先下去。丁嫂请坐。”


  
云夫人坐到了主椅上，丁豆娘坐到了左边第二张客椅上，有意离云夫人远了一些。


  
“现在可以说了吗？”


  
“我来仍是为了庄夫人和董嫂的死。”


  
“哦？你发现什么了？”


  
“说之前，我得先讲清楚，你放心，这事我绝不会说出去，我只想找回我儿子。”


  
“哦？我放什么心？”


  
“您自己应该清楚。”


  
“我清楚什么？”云夫人露出些慌意。


  
“庄夫人和董嫂是您杀的。”


  
“什么？！”云夫人身子一颤。


  
“我是从那张帕子才发觉的。”


  
“什么帕子？”


  
“我问过送庄夫人回家的那两个轿夫，他们原先并不知道庄夫人姓啥。庄夫人被扶进那轿子里后，有个使女跑了出来，我猜是刚才那个小琴。她拿着张帕子递进轿子，还说了句‘庄夫人，您的帕子’。”


  
“这帕子有什么不对了？”


  
“我头一次见庄夫人的时候，她擦眼泪，的确是用帕子。可后来几回，她都是用手背擦眼泪。她其实早就没有帕子了。您让使女大声送帕子，是想让两个轿夫知道，轿子里的人是庄夫人。其实，轿子里的人是董嫂。那时，庄夫人已经死了，应该是死在这间堂屋里。”


  
“你胡说什么？”云夫人猛地站起身，浑身颤抖着。


  
“证据在董嫂的衣裳。最后那天大聚，已经是二月最后一天，天气已经转暖了，大家都换上了薄衫。只有庄夫人，这两个多月全顾不上衣裳帕子这些物事，始终穿的是那件紫绫长袄。我记得那天董嫂穿的是一件半旧的紫绢衫子。可是她死后，身上却穿了件紫绫长袄。这紫绫长袄自然是您找来让她穿上，她和庄夫人都是中等身量，都很瘦。那时天又快黑了，董嫂穿着紫绫长袄，光看身影，很容易让人当作庄夫人。”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您杀死了庄夫人，想隐瞒这件凶事。那天大家散了之后，董嫂应该没走。只是人太多，谁都没有留意。就让董嫂扮作庄夫人，拿了她家的钥匙，让轿夫送她到庄夫人家。董嫂下了轿子后，用钥匙打开门，让轿夫看到她是活着回到家的。然后董嫂再把后门打开。天黑后，你派家人把庄夫人的尸首偷偷送到她家，丢在水缸边，再在水缸沿儿上抹点血迹。这样，人们就会以为庄夫人是死在自己家里。”


  
“胡说！官府都查明庄妹子是死在自己家里！”


  
“官府的人图省事，疏忽了一件最要紧的事。庄夫人头顶的伤，看起来是在水缸沿儿上撞的，但那水缸有齐腰高。以庄夫人的身高，要撞也最多是额头，除非身子倒吊在半空里，头朝下，才会撞到脑顶中央。隔壁的一位大嫂最早看过庄夫人头顶的伤，说是像用尖凿子凿的深口，缸沿上哪里能撞出这样的口子来？我猜，庄夫人是在您的堂屋里，撞到那架方铜暖炉的尖角上。那天大聚时，那炉子还摆在这屋子中间，我第二回来的时候，炉子已经搬走了。不过，我猜想，您不是有意要杀她，只是起了争执，不小心把她推倒了。是吗？”


  
云夫人身子一直在抖，眼中不住流下泪来。半晌，她才坐回到椅子上，从袖管里抽出一条雪白绢帕，拭尽泪水，又长叹了一口气，才望着地面，呆呆讲起来：


  
“我没想杀她。以前我和她只是认得，并没有多少情分可言。我们的孩子都被掳走后，我和她走到了一处，渐渐地，如同亲姐妹一般了。可是，她觉着自己才真的是做娘的，儿女不见了，一件衣裳穿几个月不换，不能吃、不能睡，才是真的疼儿女。


  
“那天你们大家走了之后，她喝过药，醒了过来。我劝她休养几天，等身子养好了再去寻儿子，她却恼了起来，骂我不是做娘的，说我每天穿得齐齐整整，脸上描描画画，像是没事人一般。她指着我的眉毛质问我，儿子都不见了，天底下哪个亲娘，还把眉毛描得这么弯、这么细？我被她骂得失了神志，一把把她推开了，谁知道她偏巧倒在炉子边，头顶撞上了尖角……


  
“她死了，倒也解脱了。可我呢？儿子不见后，我哪一夜能睡得着？哪顿饭能咽得下？我穿戴齐整、描眉画眼，是想让儿子知道，他娘不会疯掉，不会傻掉，更不会把自己的身子弄垮，连路都走不得。他娘一直尽力好好活着，直到找见他！”


  
云夫人再说不下去，失声痛哭起来。丁豆娘听她最后那段话，竟像是从自己心里掏出来的一般，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好半晌，两个人才止住了泪。


  
丁豆娘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水，呆了一会儿，才又问道：“你有恩于董嫂，你求她帮你隐瞒这事，她就算不情愿，也推不过。而且，只是坐轿子去庄夫人家，再打开后门，并不是件难事。她却没想到自己也会送掉性命。庄夫人的死，说起来怨不得你，所以我才愿意替你隐瞒。但董嫂呢？你不杀她，她也会跟我一样，替你瞒着。你为了自己，偏偏要下这个狠手。”


  
“没有！我没杀她！我真的没杀她。我推倒庄妹子时，董嫂就在旁边。她也吓坏了，这搬尸的主意也是她出的。我们商议的是，她到了庄妹子家，把后门打开，就偷偷溜走。我绝没想到，她会死在那里！”


  
“真的？”


  
“关于董嫂，我若说了半个字的谎话，就让我永世找不见自己的儿子！”


  
“那是谁杀了她？”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许了钱，说通了家里两个仆妇，天黑后驾着车，把庄妹子的尸体偷偷搬到她家后院。她们两个回来说，到那里时，后院门虚掩着，她们就把尸首放到了后院，又用带去的血水帕子，在缸沿上抹了些血，然后就赶忙出来了。她们说并没见到董嫂。她们两个在我家帮了许多年，虽然都信得过，可若让她们杀人，再许多少钱，她们也是万万不肯的。”


  
丁豆娘知道云夫人说的是真的，那么，董嫂又是什么人杀的？又为何要杀她？

鬼篇 空仓案 第一章 拘捕、亡故


  
    <p >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


    <p >——《武经总要》

  

  
二月初七清晨，天才微微亮，汴河东河湾白雾蒙蒙，一片寂静。


  
沿岸柳树还没发芽，枝条细垂，如丝丝发缕。北岸柳树中间有两棵高大杨树，晨雾遮掩，看不到顶上树梢，只露出灰白树身，像是两根高大门柱一般。两树中间的水边搭着一座短小栈桥，通往岸上的一座木架栅栏门，里头是一座军粮仓，名叫双杨仓。仓里整齐排列着百座两尺多高的木台架，上面堆着粮食，罩着油布。


  
栅栏门关着，那些粮台中央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用石头围了一个圈，中间是一摊柴火堆，柴火大都已经燃尽，只有两三根还有些余火，冒着几缕轻烟。二十一个禁军围在柴火堆四周，东横西倒，都正睡着。


  
其中一个三十出头，瘦长脸，唇上、下巴稀疏一点短须。他叫程得助，是步军司武严营的军头。他原先在东水门里的广济仓看守军粮，这双杨仓是为备战方腊，临时建成。他被临时抽调到这里，和另一个叫崔申的军头各领二十个兵卒，轮流值守。


  
远处一声鸡鸣叫醒了他，他惊了一下，自责起来。再一瞧，身边那些军卒竟也全都睡着了。他越发有些恼，想骂，想想又忍住了。他爬起身，朝周围那些粮垛望去，油布都罩得好好的，布面上凝着厚霜，布脚挂着冰溜。


  
他觉着头微有些痛，怕是着了风寒，用力拍了两下，又舒展了腿脚。在粮仓各处转了一圈，一切都如常。他这才回到火堆边，这时已是换值时间。他挨个叫醒了那些军卒。那些士卒都打着哈欠、揉着眼，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懒洋洋跟着他穿过粮台，走到木栅门边的那几间房舍。


  
程得助走到头一间，轻手敲门，低声唤道：“崔军头。”


  
半晌，崔申才披着军袄来开了门：“这就天亮了？”


  
“抱歉吵醒了你。我得回家去瞧瞧，等一会儿运粮的就要来了。”


  
“我知道，你赶紧去。”


  
程得助点点头，转身走到栅栏门边，一个军卒已经帮他打开了门，另一个将马给他牵了来：“军头，需要我们跑腿出力的，您尽管吩咐。”


  
程得助见他说得诚恳，心里感念，认真点了点头，接过缰绳，牵马出了门，随即翻身上马，往城里家中赶去。到了针眼巷家中，他下马敲门，开门的是他娘。进门一瞧，妻子董氏并不在。


  
他娘在一旁恨恨骂起来：“自从孩子不见了，那娼妇天天打着寻儿子的旗号，在外面游荡，再见不着影儿，不知又去会什么汉子去了！”


  
他听了，心里一阵气闷，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头疼得更凶了些。他娘仍在那里怨骂，他听不得，便走进自己卧房，见床铺上被子都没叠，胡乱掀开堆在那里。许多天来，都是这样。他闷叹了口气，躺倒在床上，随手扯过被子盖到身上。被子里有妻子的气味，原先这气味是一股清香，这时却变得有些厌人。他一恼，又将被子掀到了一边，心里又恼又闷，不觉昏昏睡去，不知道睡了多久，被一阵猛烈敲门声惊醒。


  
“谁啊？谁啊？”他娘连声惊问着，开了门。


  
“程得助在哪里？”一个男子傲狠狠的声音。


  
“你们找他做啥？”


  
“他在哪里？”


  
程得助忙翻身下床，忍着头疼走了出去。外面站着三个人，前头那个穿着绿锦公服，是个低品官员。后头两个则是衙吏衣着。


  
“你是程得助？”


  
“是。”


  
“双杨仓军粮被盗窃一空，一粒不剩。军头司下令拘押你，这是拘捕公文！”


  
清明那天上午，一队纲船停到汴河元丰仓跟前。


  
每只船上有十个禁卒、二十多个船工，船工们忙着收帆放桅杆，那些禁卒却像是终于从牢里放出来了一般，早已收拾好背囊，船一靠岸，等不及搭踏板，就已纷纷跳上了岸，笑着嚷着，四散走开，各自寻亲访友去了。


  
唯有头船上一个小军官，在舱里仔细收拾文书，等众禁卒都走完后，才上了岸。这人叫洪山，是步军司广武营的一名押纲小使臣。今年三十一岁，中等身材，生得健健实实的，一张黢黑的脸，好友们都唤他“洪黑”。东南战事急，他刚押运了一纲军粮去淮南，往返近一个月。


  
元丰仓是军粮仓，他走进木架大门，门内两侧各有一排房舍。他是惯熟了的，走到左边头一间官吏办事的房间，虽然是假日，里面却仍有值日官吏，彼此都相熟。他拜问寒暄过后，纳了回执，签了簿录，又将十只纲船交割完毕，这才离开元丰仓，匆匆往城里赶去。


  
刚走上虹桥，一眼瞧见一个醉汉扒在桥栏上，衣裳满是尘土油垢，头歪脚斜的，背影有些眼熟。再一细瞧，竟是老友韦植。


  
他吃了一惊，随即心里一阵恻然。韦植原先是何等谨慎自持的人？衣裳从来都干干净净的，莫说污渍，连皱褶子都难见到。至于酒，在营里当值时，韦植不但滴酒不沾，连水都不敢多喝，怕解手多了，出什么疏漏。除非年节休假，他们几个老友相聚时，才少饮几盅。相识多年，从来没见他过量。


  
韦植自然是丢了儿子后，才变成这模样。失子之痛，洪山自己最知道。便是把这世间所有，都堆到面前，也填不满儿女不见后，心底被挖开的那个无底黑窟窿。


  
他刚叹了口气，却看见韦植挣着身子，要攀上桥栏，他忙赶过去一把抱住韦植，把他扯了下来：“韦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你放开，让我去！”韦植嘴里含混叫嚷着。


  
洪山力气大，并不理他，强拽着将他拖下虹桥，送到了他妻子丁豆娘那里。丁豆娘正在那里破着嗓子骂人，洪山见了，心里又一阵伤怜。才一个月不见，丁豆娘也像是变了个人。她本是个爽快人，脸上时时都带着笑，有时虽也骂人，却极少像现在这般暴急。洪山不知该说什么，自己心里又有事，便把韦植交付给丁豆娘，随即往城里赶去。


  
他是赶往旧曹门外针眼巷，去见董氏。


  
他们将近一个月没见面，董氏的儿子也被食儿魔掳走。丁豆娘那么刚强的妇人，都遭不住这痛。董氏瘦瘦弱弱的，不知现在成什么样儿了？他心里无比记挂，嫌步行慢，到了香染街，去梁家鞍马店租一匹马。骑上马，飞奔进城。


  
到了针眼巷，他在巷口那间小茶肆门前下了马，拴到旁边木桩上。整了整衣襟，拍了拍灰，才走了进去。茶棚里照旧冷清清的，只有一个老者坐在最靠外的那张旧桌边，望着街头默默啜茶。并不见董氏。


  
洪山走到里间，探头望去，董氏不在里头。屋子仍旧昏暗暗的，只有左边墙上那扇比人脸大不了多少的小窗洞透进些光亮。一张歪塌的小竹床、一架蒙满油垢的旧木柜、一张摆满茶盏茶瓶的小木桌、一座小泥炉、一只大木桶，已经将小屋挤得只有转身的余地。洪山扫了一眼，心头一热。在他心里，这世上华屋广厦高楼无数，却没有哪间能及得上这几尺小暗屋。


  
他深叹了一声，刚转身出去，却见一个瘦小的老妪抓着把青菜，一歪一歪，颠颤着走了进来，是这茶肆的主人刘婆。她平日总咂吧着尖嘴儿，极有兴头，今天瞧着脸上皱纹似乎全都垮了下来。没等洪山开口，她已几步颠过来叫道：“你咋才回来呦？十七娘没啦！”


  
“啥？”洪山愣住，十七娘是董氏的乳名。


  
“十七娘昨天出去，一晚没回家。晌午来了个公人，说新桥那边一家人户里出了凶案，死了两个妇人，叫她婆婆去认尸。她婆婆刚刚才回来，说其中一个妇人正是十七娘。哎哟，她家今年是触了啥邪魔祟物？从正月间就连着遭灾遭难。十七娘这一走，连我都被闪了腰一般，这心里虫咬火烧，躁躁燎燎的，你看，去买萝卜，却捞了把青菜回来……”


  
洪山听了，早就惊得浑身寒透，半晌才回过神：“那凶案是新桥哪里？什么人家？”


  
“说是三槐巷姓郭的……”


  
洪山忙奔出去，到木桩上解缰绳时，手抖个不住，半天才算解开。他飞身上马，用力拍打，催马向城南飞奔去。路上接连险些撞到路人，他却慢不下来，不住高声喝着道。这一路吼叫着，心里的急痛狂悲才泄去一些。


  
到了三槐巷口，一眼看到巷里一家院子门前围着不少人，他想恐怕就是出凶案的那家，心里顿时怕惧起来，望着那里，慢慢下了马，迟疑了半晌，才牵着马慢慢走过去，手又抖了起来。


  
他和董氏头一次见面是四年前，和董氏的丈夫程得助相识则已有十多年。程得助原先是个屠子，有回被头牛踢伤，险些送了命，落下恐症，再不敢屠牛。又不会别的营生，他身骨健壮，就投募了禁军。洪山恰巧和他同年投军，二人又分在同一营，多年情分，已经亲如手足。


  
四年前，程得助新升了军头，每月俸钱增了三百文，粮也加了五升。他一向挂念四川家乡的父母妻子衣食艰难，但营中房舍太窄挤，一直无法接来同住。俸钱长了，他立即赁了针眼巷的那三间矮房，将家人接到京城。


  
程得助新安了家，又常夸赞自己妻子烹得一手好菜肴，便邀洪山去家中开荤。到了程得助家中，洪山见房屋虽然窄陋，只有几样破旧家什，但清扫布置得整整洁洁、妥妥当当。


  
洪山拜见过程得助的父母，刚坐下，董氏便从后边小厨房里迎了出来，那天恰好也是清明，董氏穿了件新白绢衫子、蓝布裙，身子纤巧，眉眼秀媚，满脸漾着春风。洪山忙站了起来，董氏屈膝道了个万福：“大哥万安。大哥快快请坐！我丈夫常说在京中这些年，多得大哥处处看顾照应，才没落了孤单。我们在家乡时，就常常感念大哥恩情呢，今天总算能当面道一声谢。这个家窄门窄户的，样样都不周备。还请大哥莫要嫌笑。”


  
“哪里？”洪山没想到程得助为人木讷，娶个妻子言语却如此灵快，他也不是能言之人，顿时有些局促，应答不来。但听她一声一声“大哥”，连姓都免了，真如自家亲人一般，心里又一阵暖。


  
“大哥稍坐，我马上倒茶。”董氏轻燕一般旋回厨房，迅即又旋了出来，手里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是一只白瓷茶瓶，四只白瓷茶盏。她搁下木托盘，用一方干净布帕包住瓷瓶，端起来先斟了一盏汤色金亮的热茶，随后放下瓷瓶，双手端着茶盏，恭敬地递到洪山面前：“大哥先尝尝这茶，这是清早起来煎的，从家乡带来的茶和香料，不知道合不合大哥口味？”


  
“多谢弟妹！”洪山忙又站起身，接过茶盏。


  
“大哥万莫客气，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董氏旋即又给公婆和丈夫斟好茶，“大哥先吃茶说话，酒菜这就上来。”


  
董氏说着又轻燕一般旋回厨房，洪山心里一阵阵惊叹，却不好表露，忙端起茶盏，尝了一口，滋味极醇香。他忙满口赞叹，和程得助的父母寒暄起来，心却不由自主飘往厨房，耳中不时传来切菜当当、油烹嗞嗞、锅碗叮叮的声响，听着轻捷灵快，极有节律。


  
没过几时，董氏便端着菜出来了，一碟碟，一碗碗，片刻间便摆满了方桌，一色川菜，青碧红白黄、煎炒炖烧炸，满桌鲜亮、香气四溢。原本窄陋的矮屋顿时变得富盛喜暖。


  
邓紫玉独自走到一条荒野小径上，迷了方向。


  
她正在急躁，一个女子忽然执剑拦在前面。那女子脸上一大片紫癍，相貌极丑恶。邓紫玉忽然想起窦猴儿说的，紫癍脸女子剑法极高，能随意杀人割头。她心里虽有些怕，脸上却丝毫不露，一把掣出自己的短剑，不等紫癍脸女子出手，便先疾刺过去。紫癍脸女子挥剑格住，一双丑眼瞪住邓紫玉，目光极寒极利。邓紫玉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手一颤，短剑几乎掉落。紫癍脸女子挥剑向她脖颈斜砍过来，她忙举剑挡住。紫癍脸女子手腕轻轻一翻，又向她右边脖颈削来。邓紫玉没想到她运剑如此迅疾，忙侧身躲闪，脖颈上却已被剑尖划出一道浅口，血珠飞溅到她浅紫衣襟上。她顿时慌了起来，却不愿逃，怒叱一声，驱走慌惧，舞剑反攻过去。


  
然而，紫癍脸女子的剑术远高过她，不论她如何尽力进击，紫癍脸女子均能轻巧化解，转而向她反击，而且剑剑不离她的脖颈。邓紫玉先还能躲闪避让，奋力抵挡了一阵后，体力渐渐不支。紫癍脸女子攻势却越来越紧急，她连挥几剑，一招比一招狠戾，邓紫玉避过前几剑，却终于挡不住最后一剑，脖颈又被划伤，伤口有半寸深，血顿时喷了出来。剧痛之下，脚底被乱草一绊，她摔倒在地上。紫癍脸女子脸上露出一丝狞厉之笑，挥起剑就朝她脖颈砍来。


  
邓紫玉的剑却已经跌落在不远处，再躲闪不过。她心一横，要死便死，但不能让你杀我，得我自己杀，她伸出脖颈，睁着眼，迎向了那剑。眼看着那剑砍向自己脖颈，忽然，“叮”的一声，紫癍脸女子的剑飞向了半空。


  
她扭脸一看，梁兴竟出现在眼前，手握一柄手刀，怒瞪着紫癍脸女子，紫癍脸女子丑脸上露出慌惧，迟疑了片刻，转身就逃。


  
“梁哥哥，杀了她！”邓紫玉叫起来。


  
“算了，今天权且饶她一次。你的伤势如何？”梁兴脸上竟带着些笑。


  
“你笑什么笑？你和我姐姐在一处时，两个人一起笑我。我姐姐去了，你仍笑我。我生来是让你们取笑的？”邓紫玉顿时怒起来。


  
“你莫动怒，伤口血流得更多了。”梁兴仍笑着，从衣襟上割下一块布要替她包扎。


  
她一把打开梁兴的手：“你还在笑？你要笑我一辈子吗？什么时候你能正正经经、认认真真看我一眼？”


  
邓紫玉心底忽然涌起无限委屈，再忍不住，猛然哭了起来。直哭得惊醒过来，才发觉是一场梦。她忙坐起身，擦掉满脸泪水，心里仍隐隐抽痛，又惊又恍，怔在那里，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这样一个梦。紫癍脸女子倒也罢了，为何自己要对梁兴说那种话？自己心底里竟藏着这样一桩莫名其妙的委屈。


  
回想起来，梁兴的确爱朝自己笑，但笑不好吗？难道要哭才好？


  
她细细琢磨梁兴的笑，寻思了许久，忽然明白：那笑容是一个兄长看着娇顽小妹的笑。


  
一瞬间，她心底似乎有一处塌了下去，随即一阵灰冷，身子忽然乏倦之极，像是一张雪白的纸，还没写一个字，便被烧成了灰。


  
她忙停住心思，不愿再想。伸脚趿上鞋子，慢慢走到妆台前，望向那面大铜镜中的自己，发髻蓬乱，一脸倦容，原本最引以为傲的一双杏眼，这时却像两口枯井一般。她不由得苦笑了一下，笑容也像落掉在地上、被风揉皱了的花瓣一般。


  
她心里默想：有什么呢？以前这样活，以后为何就不能照旧这样活？


  
正想着，门忽然被推开，两个人奔了进来。一个是她的贴身使女，另一个是后院看门的窦嫂。那个使女狠命拽着窦嫂，不让她进来。


  
窦嫂一眼瞧见邓紫玉，忙挣脱那使女的手，奔到近前，哭着问：“紫玉姑娘，你到底给我侄儿说了什么？”


  
“窦猴儿？”邓紫玉一愣。


  
“这几天，我侄儿始终奇奇怪怪的，还说你交了他一样差事，能得许多钱。”


  
“没什么，只是让他去打听一件事。昨晚，他的确打听到一些，我给了他些钱。他怎么了？”


  
“他死了！”


  
“死了？”


  
“昨晚半夜，我哥哥拿刀杀了他，又杀了我嫂子，最后又用刀扎进自己胸口，也自杀了。”窦嫂哭起来。


  
“哦？”邓紫玉心里一惊，却不愿流露，“那是他自己家里的事，和我交代他的事无关。”


  
“真的无关？”


  
“我骗你做什么？”邓紫玉不耐烦起来，“我便是有天大的本事，能让一个当爹的杀自己儿子、老婆？”


  
游大奇心里念着明慧娘，独自慢慢进了城，走到龙津桥时，天色已经昏黑。


  
他沿着桥边斜坡走到桥底的“安乐窝”，底下更加暗，而且静悄悄的，没什么声响。往天这时，那些军汉大都已经回来，挨个给团头匡虎上缴利物，大家数钱的数钱，算账的算账，更争着夸奖各自白天的功业收成。团头匡虎则斜靠在最中间那张厚毡毯上，吃着酒，或夸几句，或骂几声。


  
游大奇见今天这么安静，觉着有些不对。他走到桥板下，睁大眼仔细瞅了瞅，才看清里头人不少，不过全都围坐在团头匡虎的左右前后。听到脚步声，所有人都扭头望着他。游大奇被望得有些不自在，笑了笑，小心走了过去，弯下腰先向坐在中央的匡虎问候了一声：“团头。”


  
往常，匡虎见到他，都会点点头，朝他招招手，让他过去服侍。心里快活时，还要笑着招呼一声：“奇儿，过来！坐到大哥身边歇歇。”然而今天匡虎却不应声，只瞪着那双虎眼，冷盯着游大奇。


  
游大奇越发觉得不对，扭头一看，却见翟秀儿偎在匡虎身边，瞅着他直笑。游大奇顿时明白，自己中了翟秀儿的奸计。他煽动自己去追明慧娘，回头却向匡虎告密。


  
游大奇忙望向匡虎，匡虎仍瞪着他，目光更加冷暗，随后轻轻挥了挥搭在翟秀儿肩上的手。游大奇顿觉危险，忙转身要逃。然而，两个高大军汉已经守在身后，是匡虎的两大护卫。两人朝他逼过来，游大奇忙要从边上逃过去，却被那两人伸手抓住，一边一个将他的胳膊拧转到背后，把他摁跪在地上。


  
游大奇忙大叫起来：“团头，翟秀儿说谎！他嫉妒我抢了他的位儿，设计来陷害我！”


  
匡虎却像没听见一样，瞪着他，伸手将翟秀儿往前一推，翟秀儿忙站起身，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笑着走了过来。游大奇忙要叫，嘴却被一个护卫的大手死死蒙住。他拼力挣扎着，却哪里挣得开？


  
翟秀儿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笑眯眯地说了声：“对不住了，哥哥。”说着便举起刀，向游大奇割了过来。

鬼篇 空仓案 第二章 割脸、割心


  
    <p >奇变不常，动静无端，转祸为福，因危立胜之谓智将。


    <p >——《武经总要》

  

  
天刚黑，梁兴又离开了黄家，向东边赶去。


  
楚沧的死尚有许多疑窦，他必须得再去求证，尤其是想当面问问楚沧的妻子冯氏。一路大步疾行，来到楚家庄院，院门仍关着。梁兴上前抬手敲门，半晌，门开了，仍是老何。他举着油灯照见是梁兴，微有些诧异：“梁教头？”


  
“老何，我是来求见嫂夫人，有件要事向她请教。”


  
“哦，梁教头请进，我叫人去后面回报大娘子。”


  
老何先引着梁兴走进前厅，而后便去唤人。梁兴独自站在厅前，见院里仍一片寂静，看不到一个仆役。厅中楚沧灵位前虽点着灯烛，却没有人守灵，显得异常昏暗凄冷。梁兴看了，心里一阵怆然。往常，梁兴每回来楚家，这里总是坐满各色宾朋，吃酒谈笑、比武听曲，何等热闹？楚沧才过世几天，这个家竟萧索到这般模样。义兄楚澜若地下有知，更不知会痛惜到何种地步。


  
他早已打定主意要将整桩事查问到底，这时，越发坚定了义不容辞之志。活到如今，空耗柴米，尚未做过一件真正有用之事。于情于义，于心于理，这桩事都无可避让，便是把一条性命搭上，也算死得其值。


  
他心潮正在汹涌，老何走了进来：“梁教头，我刚叫人去了后面，大娘子传过话来了，说染了风寒，咳嗽不止，不方便见客。失礼之至，还望梁教头海涵。”


  
“哦……嫂夫人言重了，是梁兴冒昧唐突了。”梁兴越发起疑，却没说什么，转而问道，“老何，那个凶徒蒋净可有下落？”


  
“有就好了，我日夜盼着能亲手剐了那负恩忘义的贼汉。”


  
“对了，你上回讲，亲眼看到楚二哥躺在地上，那时他已经气绝身亡了？”


  
“没。我醒来后，听其他人说，隔壁院里几个男仆听到叫嚷，跑过来看时，二官人还有些气，他们赶忙叫了大官人来。大官人见二官人这样，虽也惊得了不得，却还能沉住气，立即叫人取来金创药给二官人敷上，又赶紧吩咐人骑快马进城去香染街请梅大夫。梅大夫赶来时，却已经晚了，二官人……”


  
“蒋净和蓝氏是从哪个门逃走的？”


  
“他们查看了前后几个门，都闩着，只有西边那个侧门，原先一直锁着，那时却被打开了。他们应该就是从那侧门逃出去的。”


  
“楚大哥没叫人去追？”


  
“哪里会不追？除了那个去请大夫的，大官人赶紧把宅里所有男仆分成四拨，分四面去捉那贼汉。这片乡里，二官人是都保正，常日都是他率领甲丁捉贼防盗。二官人遇了害，剩下的只有副保正。大官人一面急让人去唤了副保正来，一面又叫人敲响了捉贼梆子，召集了这一带村舍里的百十个甲丁，一起打着火把搜寻。连汴河上下和对岸都找过，可那贼汉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根本不见人影，二娘子也没找见。”


  
“官府的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那时已经快半夜了，第二天一早，大官人就派人去开封府报了案。查案的官吏和仵作来时，已经要中午了。”


  
“楚二哥的尸首一直放在西厢那间房里？”


  
“嗯。大官人知道规矩，没有搬动尸首，就留在那地上，还把门锁了。又请副保正搬了张椅子，一直在那门外守了一夜。官府的人来了，才打开那门。其他人没让进，只有大官人陪着进去验的尸。”


  
“老何，可有纸笔？这事头绪杂乱，我得记下来，回去好生想想。”


  
“哦，有。在旁边书房里。”


  
老何端着油灯，引着梁兴，去了旁边的书房。这书房梁兴曾随着义兄楚澜进过几回，那时屋中图书满架、桌几明洁，这时进去一看，到处蒙满了灰尘，加上灯光昏昏，更觉幽暗萧索。


  
梁兴环视屋中，心里又一阵伤感，却不好在老何面前流露，便说：“有劳老何了，你先去歇息，只有百十个字，我写好就走。”


  
曾小羊知道他娘一定不许他贪财生事，回到家里，便没敢把从窦老曲那里打问到的事告诉他娘。


  
夜里，他独自躺在床上盘算。自爹过世后，娘虽然一直在节省攒钱，可我们娘儿俩每天赚的就那些钱，除去吃穿杂用，能剩几个？这几年攒的钱，往胀死算，最多也超不过五十贯。这个钱数要娶黄鹂儿虽说勉强得过，可黄鹂儿这样的女孩儿，哪能照着最低的数去对待？自己就算入了禁军，头几年也不过是个长行，一个月三五百文钱、一石粮，只比现在做小吏稍强一些。真把黄鹂儿娶过来，照旧没法让她过得宽活自在，买件好些的衫裙都吃力。她那样貌，跟了我，仍只能穿些布衫旧裙，这不是瞎糟践了她？


  
最要紧的是，黄鹂儿和他爹对我虽说不赖，可我从没去提过亲，这事始终没挑明，真要去提亲，他们未必真就能答应。以黄鹂儿的样貌人材，就算嫁不了官员富商，选个中等以上人家，有什么难？世上万般情，全凭钱做媒。得赶紧谋些财路才成。


  
窦老曲说那铁箱捞上来时，里头东西至少有百来斤。那自然不是衣裳杂物，若是铜钱，一贯四斤半左右，那至少有二十贯钱。若是金银宝器，那就更不知道多少了。杨九欠常年到处骗借人钱，得了这么一大笔，却自家独吞了。这样的人，不诈他些出来，老天都不容。


  
只是，杨九欠积年只赖别人的钱，要从他袋里讨一文钱都极难，得想个上好法子才成。


  
他躺在床上，瞪着眼，想了大半夜，却想不出一条好计谋。最后，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有这人相助，这事恐怕才做得成。


  
游大奇不知道自己脸上被划了多少刀。只能感到每一刀都又重又深，从额头直到下巴，没一处没被割到，而且那些伤口交错纵横，伤上累伤，痛上加痛，血不住地往外涌，流到眼睛里，蜇得生疼。他的嘴一直被捂着，虽发不出声，喉咙却早已经喊哑，胸口几乎喊爆。等割到嘴巴处，那手松开时，他已经发不出声音，只剩下干声嘶喘。


  
“成了，扔走！”割到没处割时，团头匡虎才发了句话。


  
那两个护卫拖着游大奇，沿着河岸走了很远，将他丢到一片草坡上。游大奇躺在那里，嘶声呻吟着。四下一片漆黑，草露打湿了后背，一阵阵透寒。幼年时，他曾见里巷的几个男孩捉住一只野狗，又踢又砸，更寻了块破麻布缠在狗身上，点着了火。开始，他还觉着好耍，也跟着踢了两脚，可听到那狗的呜咽号叫声后，便不敢再靠近，等见到那狗裹着火嘶号着打滚，他再听不得，转身逃了。此刻，他知道，自己便是那只野狗。


  
他不知道翟秀儿恨自己竟能恨到这个地步，更没料到匡虎待他，竟不如脚底的泥。人世的寒凉，如同后背的草露，遍布天地。脸上的灼痛，更如人心的狠辣，钻髓透骨。他忍不住哭起来，泪水蜇得伤口更加割心。


  
石守威气冲冲离开崔家那腌臜店，去温家茶食店饱吃了一顿干净饭，而后打着嗝，慢慢穿城，一路耍着，往西城外的营房走去。


  
自赢了金明池争标后，龙标班便散漫下来，再没有了演练教习。队将首先连着几天不见了人，节级、长行也跟着跑到各处去玩耍，剩下的一些也是整日吃酒赌钱，酒赌不入营的禁令早就被丢到了金明池底。


  
石守威走进营里，几排营房都安安静静，只有最头上一间传来哄闹声。他走进去一看，满屋酒气，十几个弟兄围着一张方桌，正在长呼短叫地掷骰聚赌。以往营里偷偷耍赌时，石守威从来都是头一个。他不是为赌钱，而是为了赌爽快，赌桌之上最能显出人的爽快气。不过，赌全靠运气，为了赚爽快的名儿，又使不得诈。他常常一场便把一个月的钱粮全都输尽，别人这时都要着急、发狠、耍赖，他却总是笑得很大声：“哈哈，家底全被你们这些吸钱鬼吸尽了！一文都不剩了，痛快！”仅靠这笑声，他就很快在营里赚到了爽快名儿。


  
不过，若想出头，苦先吃够。为了赌桌上的爽快名儿，他常常十天半月没有饭吃，又不能在别人面前露出饥馋相，败坏自己的爽快样儿。于是，白天他一边爽快笑着，一边暗自硬挨。到了晚间，就偷偷溜到附近农田里偷人的庄稼吃，有麦吃麦，有菜吃菜。最苦是冬天，田里没有庄稼，他只能去偷鸡偷狗，或去农家厨房里偷米菜。有几回，什么都偷不着，只能去金明池用石头砸烂冰块，嚼着疗饥。


  
所谓苦尽甘来，熬过了那一年多饥饿，赚足了爽快名声后，众人便都乐意与他结交，争着和他做兄弟。他爽快，别人就跟他拼爽快。没饭吃，兄弟们抢着请他吃酒吃肉，没钱了，兄弟们的钱袋任由他取用。回头一算，自然是赚了。


  
望着那赌桌四周挤在一堆的脑袋，他心里暗想：爽快是你的存身之本，是命根子，便是损了性命，也不能损了它。


  
那些人全都盯着碗中的骰子，谁都没觉察他进来。于是他运了运气，拿出看家本事，发出一声爽快之笑，笑声震得赌桌上的那只碗都颤了起来，碗里的骰子正转着，“啪”地停了下来。赢了的拍掌大笑，输了的顿时骂起祖宗爹娘来。但随即，大家回过神，一起扭头望过来，一见是他，全都忘了输赢，纷纷“旗头”“哥哥”“兄弟”“石大哥”地叫起来。


  
“哥哥，你咋一整天不见影儿？到哪里爽快去了？你不在，大伙儿的兴致都减了一半，昨晚十来个人，酒才喝了四五角就散了。今天赌了这一上午，我连一文屁都没赢到。”


  
“哈哈！你这是想哥哥我，还是想我腰间这钱袋？怕什么？有哥哥在这里，还愁没手气？我这个月的俸钱全都在这里了，尽管取！”石守威见自己仍这么受众人拥戴，心里畅极，一把解下腰间钱袋，“啪”地丢到桌上。


  
石守威和众人一起赌起来，正在欢畅，其中一个忽然问：“许多天没见梁教头了，他去哪里了？若有他在，就更加提兴了。”


  
另一个说：“高太尉点名要了他去，他如今上了高堂，哪里还能跟咱们在这矮屋里厮混？”


  
“可惜……”


  
“可惜啥？我看梁教头不是那等逐高忘低的人。那几回一起赌钱，他连着赢，赢的那些钱，不是全拿出来，自己又贴了不少，请咱们一起去京城正店挨家痛吃了？”


  
“嗯，梁教头不让我说，因此你们都不知道。上回我那浑家病了，我的钱却全输尽了。那时离金明池争标只有半个月了，演练正紧，梁教头教我们阵法时，见我连着出错。演练完后，他私底下找见我，我照实说了，他当时听了没言语。晚上回家时，我那浑家却说，傍晚有个大夫上门来给她看过脉，又给她抓了药，却一文钱都不收。她执意询问，那大夫才说自己姓梅，是梁教头托人给他捎信，并拿了一贯钱给他做出诊抓药的钱。”


  
“唉，梁教头才真正是热心爽快人啊……”


  
石守威原本兴致正高，听到几人忽然你来我往地夸赞梁兴，心里顿时腾起一团火，等听到最后一句，像被狠扎了一刀般，再听不下去，也爽快不起来了，闷声说：“对不住各位兄弟，我忘了件事，得赶紧去办，你们先耍着！”


  
众人尽都纳闷，纷纷询问阻拦，他却不愿多言，一把抓起钱袋，闷头离开了那里，去自己房里换了身布衫布裤，将被褥打了个大包裹，背在身上，就朝崔家客店赶去。


  
丁豆娘离开云夫人家后，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云夫人哀求她，不要将误杀庄夫人的事说出去，说这不是顾惜自己，而是想留着性命找回儿子，不止自己的儿子，还有庄夫人和董嫂的儿子。并用自己的儿子赌咒发誓，说若能找回三个孩子，她一定把三个都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好好抚养成人，以赎自己的罪过。


  
丁豆娘没法分辨云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不过她想，云夫人至少应该会守住自己许的誓。庄夫人的丈夫已经自尽，她家已经没人了，她的死因就算说出去，恐怕也没有多少用了。倒是她的儿子，若能找回来，由云夫人抚养成人，也算一命抵一命吧。


  
丁豆娘勉强说服了自己，默默往家里走去。想到庄夫人，她不由得叹起气来。


  
这世间什么都要拿来比，连做娘的心，也要比个真假深浅。庄夫人的死，固然让人哀怜，可她心疼焦念儿子，便拿自己的样儿来比照别人，似乎只有她才是亲娘，人人都不及她。不但不及，还成了罪证，任由她责骂。


  
丁豆娘苦叹了一下，我自己也洗脸、梳头、换干净衣裳，是不是也不是亲娘该做的？想到这，她心底里忽然闪过一丝慌怕。我的确没像庄夫人那样，忘了所有，一切都不管不顾，一颗心全都被儿子扯去。我还能吃得下，睡得着，有时还能露出些笑。我是不是不配做赞儿的娘？


  
庄夫人虽已死了，可她那些话语却像阴魂冷风一般，从她心底里浮起来，不住刮割着丁豆娘的心。


  
她越想越愧，越愧越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才好，走了近三十年的路，忽然连脚步都不会迈了，险些绊倒在路上。她忙伸手扶住旁边一棵柳树，盯着地下，慌乱找寻解释。可这解释越想寻，就越寻不到，慌急之下，她猛地蹲下身子，抱住双膝，埋着头哭了起来。


  
“赞儿，娘对不住你，娘没看好你，天黑了，还让你跑出去，才被那食儿魔掳走了……呜呜……”


  
这一哭，便再也止不住，哭了不知多久，直到没了力气，才渐渐止住。


  
她抬起眼，见天已经黑了。


  
洪山只望了一眼董氏的尸体，那院门就关上了。


  
他赶到三槐巷那个发生凶案的宅院时，门外围了些人，把那巷子都堵死了。他刚要挤到人群中，身后有人高喊：“让开！快让开！”回头一看，是个官府衙吏和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手里提着只木箱。旁边有个人低声说：“仵作来了。”


  
众人让开一条道，那衙吏引着仵作，大步走进了院子，洪山忙跟在仵作身后，和瞧热闹的邻人一起拥了进去。穿过前堂，他挤在门道里探头朝后屋望去，后屋的门大开着，午后太阳光斜照进里面，正照到门边地上一具尸首，虽然只能看到侧脸，洪山却一眼认出，是董氏。


  
这时，那个衙吏大声吆喝着，将众人撵逐出去，“咣”地关上了院门。周围的人都纷纷议论起来，洪山却一句都听不见，他惊怔在那里，像是独自站在寒风冰野中。而刚才那一眼，如同庙壁上画的阴间一角，看过便再忘不掉。


  
董氏的脸色青黄，她原就纤瘦，脸颊越发凹陷了一些。原本柔细乌亮的发髻又暗又枯，乱草一般散在地上。唯一鲜明的是她身上穿的紫绫长袄，洪山从没见她穿过。那袄面被太阳光照得亮闪闪、紫幽幽，磷火一般。


  
洪山不由得想起上个月临行前，董氏在刘婆茶肆的里间，拉着他的手，哭着说：“你可要早些回来，帮我寻回儿子，也得帮我救他！”他却什么都没答应，连头都没点一下，转身就走了。董氏追了出来，又补了一句：“你欠他们父子的！”


  
他不是不愿答应，是自恨自厌，身为男儿，却毫没用处，任何事都做不得主、使不上力。若知道那是最后一面，便是天塌了，也不该走。至少，也该好好安慰两句啊。


  
悲和悔，一起在心里巨石崩塌了一般，不住乱滚乱砸，却不能在人前流露。他低着头，快步离开了那里。租来的那匹马拴在旁边树上，也早已忘记，沿着街边，急步狂走。穿过一条街，一条街，又一条街，又一条街。走了不知有多久，一直走到城外郊野的蔡河边，全身最后一丝气力都走尽后，他跪倒在河岸边青草丛里。


  
这时天色已经昏暗，半天黑云，透出一缕血一般的余辉。四周早已没了人影，整个世间似乎都已死寂。他再忍不住，一头埋进草丛，叫了声“十七娘”，号啕痛哭起来。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哭过，喉咙早已哽涩，哭声像是砾石一般，硬生生挣破喉管，和血带泪地冲了出来。虽然自小便身世艰难，但他从来没觉得命这么苦过。好事从来难得轮到他，就算轮到，也要七折八拐，受许多磋磨。这回好不容易抓住一点好，不等你安稳，便连皮带肉全都夺走，将你打回原先那根孤零零的苦竹竿儿，风一吹就折。

鬼篇 空仓案 第三章 绮梦、夜探


  
    <p >必利决断，不失其时也。


    <p >——《武经总要》

  

  
洪山原是农家子弟，家里世代为农，却没有田产，常年佃人的田种，比耕牛还辛苦，却一辈子挣不出头。他不愿像父祖一般苦熬，想读书改了这埋头弯腰的田土命，就跟着乡里一个老书生断续学了几年，认得了上千字，那老书生却贫病而亡。他再没有力量去别处求学，便跟着乡里几个青年，一起去应天府谋营生。到了才知道，自己诸样技艺都不会，只能做些最粗重的活儿，而且还得尽力去争抢。立足都难，更不必说出头。


  
在乡里，虽有上等富户，也不过住得宽些，穿得好些，肉吃得多些，瞧着最多是眼馋心恨。城市中则全不一样，各色富贵奢侈，想都想不到，看都看不过来，每天瞧得人眼晕心狂，没一刻安宁。


  
同去的那几个认得了当地泼皮，跟着去做些不要本钱的勾当，并拽他一起去。他却自幼受父母训诫，要本分为人，不愿做欺心的事。可瞧着那几个人得了钱，又换新衣裳，又去酒楼逍遥，甚而招了妓女玩乐。他本已心浮气躁，这时就更难把持，就跟着去了。做过几回，才知道尽是偷抢拐骗的勾当，分了钱，用着都难心安。那些泼皮却说，上了道，便要走到头，不许他生退心。他知道那些泼皮下手不会留情，又悔又怕，夜里瞅了个空，偷偷溜走了。家没脸回，应天府又不能留，他一直听人说东京汴梁如何繁华富盛，便搭了条船，来到汴京。


  
到了一瞧，汴京果然远强过应天府，可谋生也只有更难。他到处混了一个多月，身上那点钱很快花尽，却始终找不见一个稳靠活路。正在犯愁，却见禁军在城墙上贴出招刺告示。他猛然醒悟，这不正是一条最妥当的出路？如今天下太平，并没有多少战事，白领着钱粮，衣食不愁。在军中若能尽力向上，还能挣个军阶功名出来。


  
于是，他便欢欢喜喜去投募。他体格气力都有，乡里行保甲法时，还当过保丁，练过弓箭。一去检视，身量、驰跃、瞻视三项都合格，便被选中。额头刺了字，领了招刺利物，一身新军装，一贯赏钱。


  
到了营中，他才发觉，禁兵们大都凶悍，一看都非良善之辈，不比应天府那些泼皮好多少。他心里暗暗害怕，处处小心避让。过了几天，发觉程得助和他一样，也是本分老实人，两人自然而然结成了好友。一个受了欺辱，另一个即便帮不上，至少也有个诉苦的人。两人互扶互助十来年，早已亲如骨肉。


  
他自己也没有料到，竟和程得助的妻子董十七娘有了私情。


  
自从那次去了程得助家后，只要董氏备办了好菜，程得助总要拽着他一起回家去吃几杯酒。起先洪山没有丝毫非分之想，只觉着那真是自己的家一般。十七娘也满口“大哥、大哥”地敬重他，丝毫没有见外，就如亲弟妹一般。可是，时日久了，他心里渐渐不自在起来。


  
离开乡里时，他十八岁，已经到了婚配年纪，可家里连备一匹好绢都难，更何况其余聘礼。因此始终没寻到愿意将女儿许给他的人家。在应天府和汴京晃荡时，连睡觉的铺都找不见安稳地方，就更莫说婚娶了。进了禁军，头几年，只是个长行，样貌又平常，又不会说话，汴京的人家户一个比一个能挑，几十万常驻京城的禁军，尽着他们选，哪里能瞅上他？


  
在营里，由于从没去过边庭，没有战功可立，他又不会巴附将校，只能和程得助一起，凭着勤恳本分，三年一升补，一级一级，慢慢累资迁转。好不容易升到军头，也已经二十七八了。这时，才有媒人来跟他打问婚事。他试着相看了几家，都是样貌丑笨的老大姑娘，实在看不过眼。他求媒人帮着寻个年轻些、样貌莫太丑陋唬人的，媒人倒是又帮他寻了两家，可那两家却嫌他黑笨，没等见到女儿，就先被父母一口拒了。


  
就在这时，十七娘被丈夫程得助接到了京城。十七娘又灵快、又热心，样貌又纤秀。无论从哪一处评，都是他从来想都不敢想的上上等好妇人。他先是羡慕程得助，继而恨自己命不好，接着便时时不由自主会念起十七娘。程得助若有一阵没邀他去家里，他便有些耐不得。


  
他自己去买了些鱼肉酒菜，跟程得助说，常吃他的，过意不去。请他去酒店吃，那些地方还不如弟妹烹煮的菜好，又孝敬不到老叔老婶，就买了些生食，劳烦弟妹出力，让自己做东，略表一点孝心。


  
程得助笑着谦让了两句，便和他一起提着那些鱼肉酒菜去了家里。程得助的父母和十七娘又是一番谦让道谢，一家人却比以往更加和乐了。从这以后，洪山便时常买鱼肉酒菜，借故去程得助家见十七娘。


  
哪怕这样，他也只是想多看几眼十七娘，心里不敢也不愿有什么苟且之念。就算偶尔做个绮梦，自己醒来后也慌怕得不敢多想。何况，每回都是和程得助同去同回，能做什么？


  
不知是老天眷怜，还是设陷考验他，广武营的都指挥使不知从哪里偶然听说了他，知道他做事谨慎本分，广武营专管粮草押运，正缺他这样的人。于是那都指挥使便向上司求准，将他要了过去，任命为押纲小使臣。阶级虽然没升什么，但每回押纲，各样钱粮补贴多了不少。


  
这固然让他喜出望外，更让他庆幸的是，他和程得助不再同营，往后再去程得助家，他便有了单独去的借口。当然，在程得助面前他不敢流露半分。程得助让妻子置办了一桌酒菜，替他庆贺饯行，他只能连声叹惜两人被分开，以后见面时间就少了。这也并非虚言，毕竟这些年，程得助是他在汴京最亲的朋友。


  
刚去了广武营，他便接到一项任务，押送一批军粮去陕西边关。一路上艰辛不说，每到夜里，他都不由自主会想十七娘，越想越渴，越渴便入魔。这一去一回，便是一个多月，终于回到京城后，他交过差，便立即奔往程得助家，去见十七娘。


  
梁兴离开了楚宅，老何送他出门后，进去关死了大门。


  
梁兴踏着月色走了一段路，停住脚，回头望去，四野寂静，只有汴河水流声不绝。月光照亮岸边这条长路，路上没有一个人影。他见旁边田野间有一条小道，便沿着那小道向北行去，走了一阵后，眼前出现一条稍宽的泥土横路，估计应该通往楚家后边。于是他又沿着横路折向东，行了不多远，就瞧见月光下一大丛树影，正是楚家庄院外围种的槐柳。


  
他知道楚澜养了几只猎犬，都圈在西院一座围栏里，便没有停脚，一直沿着那树影走到宅院的东北角。他踏着草丛，穿过柳树，来到院墙下。院墙不高，里头十分安静，没有人声或狗声。他轻一纵身，便攀了上去，伏在墙头朝院中望去。这座宅院外头看十分平常，占地却宽，分为前厅、东院、西院和后院四块，各有门墙隔开。还不到吹灯睡觉的时间，各个院都亮着几处灯光。梁兴只到过前厅和西院，并不知道楚沧的妻子冯氏住在哪里。他想起楚沧一直住在东院。东院一共亮着三处灯。他猜东院中间那处灯光应该是冯氏的居所，便跳下墙，沿着东墙，估计着位置，一直走到那灯光处，又轻身跃上院墙。里头是一座小庭院，开了一片池子，池中一座小亭，旁边种了些花竹，在月光下，异常清幽绝尘。靠北一排七八间，两间亮着灯，一处是中间堂屋，门开着。另一处是旁边一扇窗，像是卧房。


  
梁兴见庭中无人，刚要跳下去，忽然听到一阵女子咳嗽声从中间堂屋里传出。接着旁边那扇窗的灯灭了，堂屋中传来说话声。


  
“他们都睡了？”三十来岁妇人的声音，有些余喘，咳嗽的便是她。


  
“都睡了。小哥儿身上有些潮热，怕也感了风寒呢。”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明早若仍这样，梅大夫来了，也一起让他瞧瞧。”妇人说着就又咳嗽起来。


  
“夫人咳得这样，还抄佛经？我看还是不要抄了吧。一点儿也不灵验，倒是越抄咳得越凶，连小哥儿也跟着病了。”


  
“你去睡吧。我这里用不到你。”


  
“您还是爱惜些身子，您自己不听劝，熬夜抄经，抄坏了身子，老何倒说了我一通。明早他若知道小哥儿也不好了，又得骂我了。”


  
一点灯光移向堂屋门口，一个白衫使女走了出来，右手擎着盏铜油灯盏，左手护着灯焰，迈着碎步拐向左边第三间屋子，进去后随手关了门，花格窗上映出灯光。


  
梁兴伏在墙头，望着那灯光，只能等着。自己深夜私见亡兄寡妻，绝不能被外人得知，一旦传出去，冯氏名节便要被自己毁掉。他心里默祷：楚大哥、楚二哥，请恕兄弟违礼越德。梁兴深夜翻墙窥伺，潜入后院内室，只为探寻两位兄长死因。二兄英灵有知，万望佑助梁兴，查明真相。


  
他等了半晌，那扇花格窗的灯光才终于熄灭。他怕不稳便，又等了半晌，才轻轻跃下，好在堂屋的灯还一直亮着。他轻步走到堂屋门边，探头朝里望去，一个中年妇人身穿白布孝衣孝裙，坐在屋中间一张乌木方桌边，手执毛笔，正在灯下抄写文字。


  
梁兴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轻手放到门槛上，而后屈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随后轻步快速回到墙根下，躲在黑影里望着堂屋的门。片刻后，冯氏的身影出现在那门口，她朝左右望了望，接着一低头，瞧见了门槛上那张纸，她弯腰捡了起来，展开看了看，似乎看不清，便转身走了回去。


  
梁兴一直盯着那扇门透出的灯光。许久，那灯光忽然一暗，随即重新亮了，接着又一暗一亮、一暗一亮，一共三回。


  
梁兴这才放心，轻步向堂屋走去。


  
邓紫玉独自坐在灯下等人。


  
今天她毫无心绪，跟院里戚妈妈说自己身子不舒坦，不能见客。自从她姐姐邓红玉过世后，她便成了这剑舞坊的头牌。戚妈妈也奈何不得，只能勉强笑着说给她请大夫，她不好直着顶回去，正好旁边贴身丫头翠鬟多嘴帮了一句：“对啊，姐姐今早起来瞧着就不好，这病啊最拖不得，还是快些请大夫来瞧瞧才好。”她顿时恼起来：“你当我是我姐姐？病一下就死了？你们若真盼着我死，与其请大夫整治我，不如断了我的饭食，饿死了更干净！投胎也轻快！”戚妈妈和丫头翠鬟挨不住她的锋利，一起逃了出去。


  
她一个人在屋里摔杯、踢凳、扯帘子，闹了一场，心里才舒坦了些。她叫丫头进来将房里收拾干净，又叫仆妇煮了滚水，自己动手，点了一碗今年的御茶蜀葵，坐下来细细品着，慢慢想事。


  
她绝没想到，自己心底里中意的竟是梁兴。可梁兴，她最清楚，任自己花多少心思、施展多少手段，都难抵换掉姐姐在梁兴心里的位儿。并不是自己不好，也不是不如姐姐，只是不对梁兴的味。就如这茶，人人都说闽茶好，她却独爱蜀茶。生来便是这样，有什么好坏？又有什么法子可改？至于自己的心，世上那么多男人不去留意，偏偏要像爱蜀茶一样相中梁兴，也是命。


  
关于命，她早认了，也早就倦了，不愿多花一丝气力去争去扭。就这么吧，好比你爱天上的月，就非得拽下来抱在怀里？梁兴的事，就这么撂着吧。


  
她转而去想梁红玉。梁红玉是人，不是命。她要夺“剑奴”的名位，是在挣不该挣的命，这我就不能坐着不管了。


  
她想起幼年时，父亲正任着骁捷军左厢都指挥使，一个月俸钱就有三十贯钱，又善用军中钱粮回易生财，一家人好不殷富和美。有年立秋，满街又在卖楸树叶，家家买回去，剪成各色花样，妇女孩童戴在头上过节。她娘自然也早早让人买了回来，亲手给她们姐妹剪了花样，给她是蜻蜓样儿，她姐姐是蝴蝶样儿，又各配着御坊绢花，戴在小鬟上。姐妹两个手牵手一起出去跟其他孩童比斗花样。刚走到门外，姐妹两个就先比斗起来。她姐姐说：“蝴蝶是哪里香就往哪里飞，蜻蜓却专爱在臭水塘里飞。”她听了，顿时答不上来，一恼，把那只楸叶蜻蜓拔下来，扔到地上，哭着进去，让她娘也给她剪了一只蝴蝶样儿。重新戴好后，她才抹尽泪水，笑着跑了出去。


  
一群孩童已经围在她家门前，正在争嚷比斗，她也挤进去比。大家的楸叶剪的不是花朵就是蝴蝶，只有一个穷人家的女孩儿，头上戴的竟是她丢掉的那只楸叶蜻蜓。大家比来比去，唯有那只蜻蜓最别致。谁都不肯服输，眼睛却全都望向那蜻蜓，又羡又妒。那个女孩儿从来不敢在人前大声说话，这时却知道自己赢了，她昂着头，露着笑，还哼起曲儿来。


  
这件事邓紫玉始终忘不掉，她一直告诫自己，不管什么东西，哪怕你不爱，也不能让人白捡了去。就算丢，也要踩烂再丢。“剑奴”这个名位也一样。它虽说是姐姐的，姐姐走了，它便是我的。梁红玉就像当年那个穷家女孩儿，决不能再犯傻，让她捡了风光。


  
她让窦猴儿去寻梁红玉的短，窦猴儿果然打探到梁红玉的一条隐私。只是，窦猴儿夜里来报消息时，竟然像变了个人，语气狠狠的，先要一半银子才肯说。她又气又笑，这世道，小小一只贱猴儿，戴顶帽子就骄狂。不过，她懒得计较，取了五两银子丢给了窦猴儿。窦猴儿揣好银子，脸上虽仍绷着，小猴眼儿里却闪着得意。他这才说出来，梁红玉并没有生病，她房里偷养了个男人。


  
她听了心里大喜。自己八岁时，父亲贪渎钱粮的事败露，被处斩，她和姐姐被配为营妓，熬了这许多年，才站稳了地位。哪怕这样，也只敢偶尔装装病、撒撒娇。梁红玉入行才几个月，就开始扯谎躲客。营妓又不是私窠子，哪能由你，愿接谁就接谁？这事只要给她戳破，莫说将校、节级，便是那些长行，哪个是好说话的？


  
窦猴儿又板着脸跟她讨要剩余的一半银子，她觉着这条隐私值十两银子，正要去取，却忽然想到，从自己之前打探到的看，梁红玉智识不一般，不是那些没见识的蠢女村妇，她自然是有了倚靠才敢这么骄狂。难道她私养的那男人有大来路？


  
她忙停住脚，转身对窦猴儿说：“你这信儿才打探了一半，你再去给我弄清楚那男人的来路，剩下的五两银子才能给你。”


  
窦猴儿不说话，鼓着气瞪了她半晌，才勉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这些年，她从没被人这么瞪过，又气又诧，想着大事，才忍住没骂。谁知道今天一早，后院看门的窦嫂冲进来说，她侄儿窦猴儿回家去后，半夜被他那醉鬼爹给杀了。


  
邓紫玉听了，惊讶之余，想起窦猴儿那精瘦样儿，心底里隐隐升起一丝怜意，不过她迅即便挥掉了。这世上每天死那么多人，能怜得过来？何况，佛家都说生即是苦，他那样整天托个竹箩，卖些香药花朵，除了辛苦，活着还能有什么滋味？死了倒是解脱。


  
她气闷的倒是少了这么一个跑腿探信的伶俐人儿，自己的事倒不好办了。她正在犯愁，见窦嫂哭得那么惨，忽然有了主意。她让屋里那丫头出去打一盆水来，支走后，才起身去里头柜子里拿出十两银子，出来递给窦嫂：“窦猴儿常日在我跟前殷勤，他家三口全死了，你是她姑姑，这十两银子你拿去安埋他们吧。”


  
窦嫂顿时收住了泪，一连声道着谢。


  
“还有一件事，不知你愿不愿意去做。若做成了，我再赏你五两银子。”


  
“啥事？哦，我愿意！”


  
“你侄儿昨晚打探到个消息，说对面红绣院的梁红玉在装病，她房里养着一个男人。我知道你和她家那些仆妇私底下走动得勤，你去给我打问打问，那男人是谁？”


  
“这个再容易不过了，我这就去探探！”


  
“不过，记着！莫要让她们生疑，尤其不能让她们知道是我让你去的。漏出一星儿，莫说给你银子，这全城的行院，你都休想找着饭吃。”


  
“知道，知道！”

鬼篇 空仓案 第四章 老鼠、包子


  
    <p >勇者，决战乘势不逡巡也。


    <p >——《武经总要》

  

  
洪山往开封府一连跑了十几天。


  
他去打问十七娘的案子，可是，开封府推官只传唤了左右邻舍来，大略问了问，见没有人证，更没有嫌犯，便先搁下了，只命两个衙吏去追查。那两个衙吏查问了两三天，问不出个一二来，便也懒得动了。洪山去打问，两人各种支吾，到后来，一见他就躲。洪山恨得切齿，却也没奈何。只能连声骂，连声悲叹，又连声自责。十七娘看错了人，选中自己，这么一个无能无用之人。


  
四年前，他头一回押运粮草回来，急忙忙赶往程得助家。开门的是程得助的娘，见他手里提了许多糕点鱼鸭，忙笑着把他迎了进去。进了门，才知道程得助在营里没回来。正好，他心里暗喜。可坐下来后，仍是程得助的娘去提了茶瓶来倒水，并不见十七娘出来。他又心急又纳闷，却不好问。里屋传来一阵呻吟声，程得助的娘苦着脸絮叨说，是程得助的爹，腰腿旧症犯了，在床上倒尸呢。他只好进去问候了一番，又没有多话可说，再坐不住，便告辞出来了。


  
没见着十七娘，他像是一脚踩空了一般，没魂没魄的。可刚走到巷口，猛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老伯慢点走，小心看着脚底下。”他忙扭头一看，是十七娘！正站在街角刘婆茶肆的门口，送一个老翁离开。那秀巧面庞新月一般，眉眼嘴角间的笑意让他顿时想起家乡屋前那片荷田里的盛夏清风。若不是站在街上，他恐怕立时就要醉倒。


  
“大哥？你回来了？”十七娘一眼见到他，眼中立即闪出惊喜。


  
他顿时红了脸，好在皮肤黑，十七娘应该没有察觉。他忙清了清嗓，才发出声问：“弟妹为何在这里？”


  
“大哥也知道，他一个人那些俸钱，养活四口人实在有些吃力，每月还有赁房的钱。我年轻轻，闲在家里白耗盐米哪里成？就想着去外头寻些活计，帮补帮补家用。正巧这茶肆的刘婆婆年纪大了，一个人操持不过来，想找个人帮手。她见我不是懒笨人，倒先去跟我婆婆说了。这里又近便，活儿又轻巧，我正求不得，已经来了八九天了——唉，光顾着说话，大哥快进来坐，我去给你点碗茶。”


  
他又晕又醉，恍恍惚惚跟着走进那茶肆，里面几张桌都空着，没人。他就近在门边的那只旧木凳上坐下。十七娘又像蝴蝶一样旋进里头那间小屋，他望着那秀巧背影，心里顿时涌起一阵热潮，脸又红涨起来。他忙提醒自己，快消去这丑态，十七娘出来见了会奇怪。于是他尽力移开心神，转头细瞧茶肆里的桌椅布置。可就在这时，那屋里传来十七娘一声惊呼，接着一声茶盏碎响。他忙赶了过去，朝门里探头望去，见十七娘张着双手，望着墙角，惊恐不已。


  
“怎么？”他忙问。


  
“一只老鼠，猛地从柜子里蹿出来了，唬死我了！”


  
“在哪里？你出来，我看看。”


  
十七娘退到小竹床一头，让出道，仍满脸余悸。他忙走了进去，小屋实在太窄挤，虽然十七娘紧贴着墙，他经过时，臂膀仍挤到了十七娘的胸脯，一阵柔暖透过衣袖传到他心底，他浑身一颤，心顿时怦怦狂跳起来。他忙要侧身，却险些将墙这边小木桌上一只茶瓶撞倒。左转不成，右让不开，臂膀连连挤向十七娘胸脯。他越发慌了神，正在拼力扭挤，十七娘忽然伸出双臂将他抱住！


  
他顿时惊住，慌忙望向十七娘，十七娘仰着脸，一双秀眼直直盯着他的双眼，那眼里满是春潮，混着慌怕、羞怯和渴慕。


  
梁兴走进了那间堂屋，楚沧的妻子冯氏站在桌边等着他。


  
当听到冯氏传话，以生病咳嗽为由，再次推拒见他时，梁兴便觉得其中或许有隐情，随即生出了翻墙私见冯氏的念头。但这关乎冯氏名节和楚家声誉，稍有不慎，便会招致祸患。因此他假借纸笔，让老何引他去了书房。支开老何后，他给冯氏写了一封书简：


  
在下梁兴，恭候门外。深夜逾墙求见，不恭之至。丧期越礼妄行，实出无奈。大哥二哥之死，疑云至今难明。梁兴此举，只为解枉死之惑、申二兄之冤。此心此志，明月可鉴。唯盼嫂夫人面赐一晤，容梁兴拜问详情。如若应允，掩灯三次。


  
他趁夜翻墙，来到冯氏所居东院，将书简偷放在门槛上，而后轻扣门框，随即躲到暗影中等待观望。冯氏果然如约用手掩了三次灯盏。


  
梁兴尽量放轻脚步，小心走了进去。他这是头回面见冯氏，见冯氏年近四十，身穿素布孝服，形貌端庄，只是神色略有些紧张，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攥紧了衣绦。看到他进来，冯氏更是微微颤抖起来。


  
梁兴先躬身叉手，恭恭敬敬拜了一拜，而后用手指竖在嘴前，示意冯氏不要说话。冯氏却忽然猛地咳嗽起来。梁兴等她咳嗽完后，才指了指桌上纸笔，示意用写字对答。冯氏先有些疑惑，随即点了点头，目光疑惧，浑身仍持着戒备。


  
梁兴走到桌边，见灯前摆着一卷《地藏菩萨本愿经》，旁边一沓抄写的经文，字迹端雅秀劲。梁兴心中微动，却没有工夫细想。他不敢乱动那沓抄经纸，见旁边柜上放着一摞白纸，便走过去取了两张，拿到桌边铺展好，拈起冯氏的笔，蘸了墨，写下一句问话：二哥之死，可有旁因？


  
写好后，他站到一旁，伸手示意冯氏看。冯氏小心移近两步，看了纸上问题，摇了摇头。


  
梁兴又写：二兄之死，可有关联？


  
冯氏再次摇头。


  
大哥亡日，大嫂治筵？


  
冯氏眼中悲颤，点了点头。


  
大哥之死，真属意外？


  
冯氏微微一顿，点了点头，眼中闪出泪光，随即又剧咳起来。


  
梁兴注视着她，至少，她说染了风寒咳嗽并没有说谎。自己要问的已经问完，他折起那张纸，揣进怀里。等冯氏咳完后，他又躬身一拜。冯氏似乎松了一口气，也侧身道了个万福，神情伤悲，眼中满是感激。


  
梁兴忙又叉手一拜，便转身轻步离开了。


  
丁豆娘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院门没闩，她推门进去，满院死寂寂一片漆黑。她已经疲乏到极处，多想丈夫能点着灯，等她一回，救她一命。可是没有。她已经没有丝毫力气去怨叹，弄丢了自己儿子的娘，还有啥资格去盼别人的好、怨别人的不好？


  
她拖着双脚，慢慢往屋里挪去。临进堂屋门，闻到一股酒臭，是从柴房里传来的，丈夫又缩到那里，抱着他爹娘的遗物哭去了吧。她连扭头的气力都没有，扶着门框、桌椅，慢慢走到卧房床边，像一卷破布一般，瘫伏在床上。


  
昏昏沉沉不知道睡了有多久，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声将她叫醒。她睁开眼，那狗叫声却又停了，周遭静得像黑铁一般，她浑身僵冷，动都动不得。我这是死了？她答不上来，也没力气去想，只僵僵地躺着。半晌，那狗又叫了起来，从她身子里叫醒了一丝活气，那一丝活气又化成一点念头。


  
她不由得在黑暗中连声唤起儿子：赞儿，赞儿，我的乖赞儿。


  
每唤一声，心就抽动一下。唤到后来，全身都被抽醒。一阵酸楚之后，她心底里腾起一股愧怒，不由得哭起来。你还不如那条狗。那狗不管多老，不管白天还是半夜，只要听到些响动，它都要叫，一直叫到死。你做娘的，才两个月，就死了心？她挣着身子坐了起来，我得找儿子，找到死为止！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梆子声，是报晓声，天就要亮了。她摸黑去蹬鞋子，寻了半晌才发觉，鞋就穿在脚上，昨晚连鞋都没脱就躺倒了。她站起身，浑身一阵酸乏。她却不管，到桌上摸到火石，点着了油灯。她环视屋里，到处挤满灰尘，一片杂乱。这哪里是个家？哪里是等儿子回来的样儿？


  
她端着油灯走了出去，到堂屋里找见抹布，抹布也已经许久没用过，一抖便扬起一阵灰。她拿着抹布，走到院里水缸边，缸里也只剩缸底一点水。她取过木瓢，将就舀出半盆水，搓净了抹布。正要回屋，却听见柴房里传来怪叫声：“你们欺耍我，还我儿子，还我儿子！”是丈夫的声音。


  
她忙端着油灯，过去推开柴房门一看，丈夫缩着身子躺在那只大木箱上，闭着眼，仍在睡，眉头却苦皱着，身子干瘦了许多，衣裳更脏得不成样儿。丁豆娘瞧着心酸，去卧房里抱了一床薄被子，轻轻给丈夫盖好，这才走了出来。


  
她发狠一般，用油灯照着，将各间屋子都擦抹清扫了一遍，等忙完，天才蒙蒙亮了。瞧着各处齐齐整整、鲜鲜净净，她心里才轻畅了些。刚才清扫时，她也已经大致想好了下一步寻儿的路。只是不知道还要耗多少时日，丈夫如今已经成了个废人，一直未去营里当值，粮俸怕是保不住了。寻儿子自然是头一位，但这个家也仍得尽力保住。


  
她吹熄了油灯，在堂屋里坐着稍歇了一会儿，洗了把脸，便进了厨房。生火烧水，舀了些豆面出来，又团揉了两笼豆团。蒸好后，自己吃了两个，又拿了三个放在碟子里，给丈夫搁到堂屋桌子上。又洗了把脸，梳了梳头，而后便挑着两笼豆团，来到虹桥头自己的摊子前。清早进城的人多，赶到晌午时，两笼豆团都卖尽了。她揣好钱，把摊子收拾好，又托旁边的刘十郎帮着照看，随即便进城赶往三槐巷。


  
刚才清扫房屋、蒸豆团时，她一直在琢磨董嫂的死因。起先她一直以为董嫂是发觉了什么，才会被杀。但后来她猜出了庄夫人的死因，云夫人也承认了。这么一来，董嫂在庄夫人家被杀就有些说不通了。董嫂是装扮成了庄夫人，从云夫人家坐轿子回到庄夫人家，除了云夫人的贴身使女和两个仆妇，外人很难知晓。那使女和仆妇又没理由杀董嫂。那会是谁杀了董嫂？为何要杀？


  
在厨房里拌豆团馅时，她险些误把盐当作糖霜放进馅里，那一瞬间，她忽然想到：凶手本来要杀的不是董嫂，而是庄夫人！


  
凶手恐怕是预先钻进庄夫人家里等着，那时天已经快黑了，董嫂扮作庄夫人到了庄夫人家，开门进去后，原是要从后门悄悄离开，因而不敢点灯。昏黑中，凶手误把她当作庄夫人，跳出来勒死了她。


  
这么说，是庄夫人发觉了什么，才招来凶手。


  
丁豆娘原本是要去追查董嫂的死因，想明白这个误会后，便决计去查问庄夫人死前的行踪，首先便得再去庄夫人宅子里看看。


  
曾小羊早上先去厢厅打了个旋儿。


  
厢长没来，只有书吏颜圆坐在桌前发呆。见曾小羊进去，他立刻板起脸问他昨天下午去哪儿躲懒去了。曾小羊赔着鬼笑，嘴里胡乱编扯着，心里却纳闷：颜圆虽然一直爱在自己面前装官长，却一向知道分寸，难得这么直冲冲地臭。好端端一个聪明人，变作了一条硬屎棍。他想了一阵，似乎是从雷老汉化灰不见后，颜圆才开始这么失张失致的。他一定也打过雷老汉那笔钱的主意，那笔大钱至今没有下落，他自然也白吞了口水、落了个空。骑驴摔跟头，却拿路人撒气。


  
你不给我脸，我就戳戳你腚眼。于是他撩逗道：“圆子哥，这几天你见没见那个栾老拐？”


  
“我见他做什么？”


  
“你不是问我昨天下午做啥去了？都赖那个栾老拐。昨天我把税簿交到户曹，出来后急着就要赶回来，迎面来了一顶花檐锦帘的轿子，我刚要让开，那轿子却停住了，轿子里头的人唤我的名儿。我正纳闷呢，那人掀开锦帘冲我笑，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竟是栾老拐。戴着顶翠纱帽，一身衣裳全是崭崭新的销金软缎，吓得我没敢搭话。他却走下来，硬拽着我进了旁边的清风楼。那可是京城七十二家正店里排前头的酒楼，我连他家的门槛都没蹭过。栾老拐却柱着根镶银的拐杖，摇头甩尾，强拉着我进去坐下，叫了许多菜。莫说那些菜，连那些碗盏都一律镶着银线。我忙问他哪里发了大财，他却笑着不说。只强让我吃酒，你也知道我从来吃不得酒，不知被他灌了多少，连咋回的家都不知道。”


  
颜圆原本板着脸，越听眼睛瞪得越大，眼珠子也转个不停。曾小羊知道他入了套，心里偷笑，忙说：“至今我这脑仁还疼得要炸，得去梅大夫那里讨服醒酒药吃。圆子哥，我去一下成不？只要一会儿。”


  
颜圆已经失了神，茫然点了点头。曾小羊忙转身离了厢厅，往虹桥跑去。


  
上了虹桥一看，那个大包子摊已经摆在桥右边了。摊主胡大包正坐在摊子边，翘着那撮黑山羊胡，瞪着一双小豆子眼，望着上下桥的人，盼着主顾。


  
曾小羊是为了谋划杨九欠得的那些财，来寻胡大包。杨九欠处处耍赖欠钱，却在胡大包这里留了个短。


  
胡大包虽然只是个小经纪，他有个妻子却生得有几分风韵。前年，杨九欠使了些撩花手段，竟和那妇人挂搭上了。有天胡大包包子卖得快，早早收摊回家，却正好撞见杨九欠和那妇人在屋里做好事。胡大包用扁担将杨九欠的光腿、光屁股打得红肿，并逼他立了张字据，以后再不许沾惹自己妻子，而且每月赔他三百文压惊遮羞洗辱钱，否则告他强奸。杨九欠光着肿屁股，跪在地上，哭着和他还价。两人争谈了许久，最终把月赔钱定为一百七十文。自那以后，杨九欠月月交钱给胡大包，已经两年多。


  
“胡大叔，忙呢？”曾小羊笑着走过去。


  
“曾小哥儿？买包子？”


  
“我吃过了。”


  
“这才月半，又来收税钱？”


  
“我是来送钱给您。”


  
“送啥钱？”


  
“您卖这大包子，每天胀饱了最多也只能赚二百文钱，一个月六贯，一年七十二贯。再加上我表哥那一年两贯多赔羞钱，也不过七十四贯钱。”


  
“你从哪儿知道的？”


  
“这虹桥上下，有我不知道的事？有桩生意，至少能让您得百十贯钱，您愿不愿意干？”


  
“去捡左藏库飞走的那十万贯钱？”


  
“那些钱是被九天神佛吸进肚里，磨蛔虫去了，您别想。”


  
“那是啥？”


  
“涨价。”


  
“涨啥价？我这大包子只卖六文钱，那些穷吃白赖却仍嚷着贵，我要再涨价，那一笼包子得卖一年。”


  
“我是说涨羞价。”


  
“啥？”


  
“如今啥价都涨了，您的大包子原先才三文钱，我表哥跟您定的那赔羞钱却仍照着两年前的老价？”


  
“你若再提这事，我真要恼了。”


  
“我是来帮您涨价，您倒要跟我恼？”


  
“怎么涨？你那表哥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按月给，便是交足二十年，也才四十贯。我有个主意，包管他老老实实给您五十贯，一回结清，省得絮烦。”


  
“啥主意？”


  
“去告他。”

鬼篇 空仓案 第五章 投水、回店


  
    <p >计胜欲则从，欲胜计则凶。


    <p >——《武经总要》

  

  
游大奇扒到龙津桥的桥栏上。


  
这时已是午夜，桥上两岸没一个人影，月亮孤零零照着，四下里一片霜白间着黝黑，像是这天地都在为他举哀。俯看着月亮底下铺满银光的河水，他忽然想起家乡的钱塘江，嘴角微动，涩然一笑，纵身跳进了河中。


  
可是，坠入水中连呛了几口水后，自幼习得的水性，随即胜过求死之心，手臂腿脚自然划动，头浮出了水面，凉水蜇得满脸的伤口到处割痛，他浮在冰凉的河水中，不由得又大声哭起来：“让我死！让我死！”


  
他不断放弃挣扎，任由自己沉下水底，可濒死之际，总由不得他，始终还是要浮上水面。上下了几十回后，他再没有气力，只能仰面浮在河中，任自己顺水漂流，愿流到哪里，就流到哪里。


  
不知道漂了多久，他已经渐渐失了神志，昏昏沉沉中，觉着自己的爹娘在水底柔声唤自己的乳名楸儿。他觉着身子越来越轻，只要爹娘再多唤两声，自己便能脱离身躯，沉下水底，跟他们去了。可就在这时，他忽然觉着自己被一根钩子钩住，身子被横着拖动，撞上了一片竖起的木板，似乎是船舷。随后有一双手将自己拖拽起来。他睁不开眼，也不愿睁开眼，任由那双手将自己拽离水面，拖到一片木板上，之后便湿淋淋躺在那里，昏睡过去。


  
等他醒来时，先听到一阵吱吱咯咯声，感到四周不住在轻摇。自己身上盖着条布被，脸上涂满了浆膏，散出浓浓药味，再伸手一摸，自己身上赤条条的。眼皮上也涂了药膏，黏在一处，他费力睁开眼，天光微亮，已是清晨。上方是一片竹篾弯棚，似乎是一条小篷船上。


  
“你醒了？”一个女子的声音，有些发沙。


  
一个妇人钻进了船棚，年近三十的样儿，身材健实，脸被晒得褐红，穿着一身旧蓝布衫裙，头上包着张旧蓝布帕。她用那双圆大的眼睛望向游大奇，目光极沉实，却又透着悲倦疲乏。


  
她坐到棚边的长条木凳上，盯着游大奇脸上的伤，仔细看了一会儿，嘴角忽露出一丝苦笑：“你是想投水死？那会儿，我也正想投水。哪想到，反倒捞上你这个投水的人来。我也不知道捞你上来对不对。”


  
游大奇木然望着这个陌生面孔，自己也不知道被救上来对不对，甚而连什么是对，也不知道。只觉着自己已是个死人了，救不救有什么分别？


  
那妇人继续说着：“我正在往身上绑锚船的铁锭，看到河里漂来一个人，以为是个死人。月亮照着，似乎是个男人。我心里还想，我得等会儿再投水，若不然，人们看到一男一女两具尸首，还以为是偷情私奔、一起寻死的。我虽算不得个啥，可这身子是清白的，不能死了还要背上个污名儿。正想着，我瞧见你的手似乎在动。那会儿不知在想什么，伤心也忘了，死也忘了，忙抓过鱼叉，把你钩住，拽了上来。”


  
妇人停住了嘴，又盯着游大奇的脸望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脸割成这样，你是遇见了仇家？什么人这么歹毒？我瞧你的五官，怕是生得有些俊呢。唉……年纪轻轻的。你是为这个投水吧。其实呢，伤是伤得重了，可男人又不全靠一张脸活着，莫说男人，便是女人，能靠脸活的，又有几个？就算爹娘给了张好脸面，那脸又不是玉塑的，青春一过，哪有几张还能看的？你若真是为这脸投水，那我觉着不值当。好男儿靠的是胸口里那股志气，天塌了能挡，地陷了能填，哪怕做不出大功业，能勤勤恳恳谋好一个业，护好一个家，那也是尽了自己本分，谁敢说你脸生得不好？”


  
游大奇听了，猛然想起自己这么些年一直念着的大功业，一阵委屈心酸，泪水不由得涌了出来。


  
“你瞧我这张嘴，”那妇人顿时有些慌愧，眼里随即也涌出泪水，伤心起来，“我这是算啥呢？自己都没法活了，却来多嘴劝你活。我姓桑，人都叫我桑五娘。我说起来命算好的，嫁了个好丈夫，是个禁兵，还是个小押官。他脸面生得又黑又丑，心却极忠厚，事事都先想着我们娘儿俩。不管吃鱼还是吃鸡，只要是吃顿好的，他从来只吃些尾巴、头脚，好的都让给我们娘儿俩；去看灯，一路肩着儿子，还不忘牵着我的袖子，怕我挤丢了；每个月领了俸钱，拿回来全交给我。他自己在外头能不花用，就不花用。朋友只有那么两三个，都是跟他一样顾家养妻儿的。可这么一个好丈夫，去年年底去了江南打方腊，他从没打过仗，家里杀鸡宰羊都是托邻居帮忙，他见了血就有些怕，看都不敢看。那战场上头，对面都是一样的活人，他哪里下得了狠？头一阵上去，就送了命。我是个知足的人，遇见这么好的丈夫，被他疼了这么几年，也算是前辈子积了些德，今生只能享这么些福。他走了，我还有儿子，我得好好把儿子养大，养成他爹那样的好人。可老天却连这个心也不许我存，上个月初二，天已经要黑了，我把船靠在河边，忙着收拾打上来的鱼。我儿子自己跑上岸去玩耍。我忙得没顾上他，过了一阵子，忽然听到儿子惊叫，我忙扭头看时，儿子的叫声已经在河湾那边了，我只瞧见一团黑影子，拖着长尾巴，跑得飞快，转眼就不见了。我找了几天都没找见，后来才知道那黑影是食儿魔，他掳了几百个孩子去。我和那些丢了孩子的娘，一起寻了这一个多月，一点影儿也没找见，怕是再找不回来了。你说，丈夫没了，孩子又没了，我还活着做什么？”


  
邓紫玉等了一晚，也不见窦嫂来回话。


  
她有些焦躁，却不好让人看出太心急，便没叫丫头去唤窦嫂，没宁没耐地胡乱睡了。可睡又睡不着，翻侧到半夜，只能不停拿丫头撒气。好不容易困了，却又做起荒荒怪怪的梦来，凌晨从梦里惊醒。恨得她直咬牙，越发怨怒梁红玉。


  
直到第二天快中午，她才睡起来。丫头翠鬟进来服侍，她忙问：“窦嫂来过没有？”丫头摇了摇头，说没，眼中有些纳闷，随即拿过紫罗衫子帮她穿，衫子上镶的翠叶儿不小心挂疼了她的头发。她一巴掌，把丫头打得一个趔趄。丫头不敢哭，也不敢近前，满眼慌怕地望着她。她瞧着可气又可怜，这丫头跟了她许多年，唯有她最知自己的性情，最顺自己的意。她自己套好衫子，从架子上拿过昨天穿的那条丁香纹绣的销金紫罗裙，见裙角上有几点菜汁污渍，怕是洗不净了。这还是正月间一位都指挥使为讨她欢喜，特地送她的，至少值五六贯钱。那个都指挥使后来又迷上了梁红玉。她顺手将裙子丢给丫头：“拿去穿吧！”丫头慌忙接住，又惊又喜，却仍有些怕，连笑都不敢笑。


  
这时戚妈妈轻轻推门进来，赔着小心问：“姑娘起来啦？身子可好些了？”


  
她没好气道：“你不必来打探，我没死，今晚照旧去应差，牌儿挂上吧。”


  
戚妈妈忙吐吐舌头，放放心心走了。她叫丫头从柜里另取了件牡丹绣的茜罗裙，穿好后，才慢慢梳洗描画。刚贴好眉间鹅黄，门外传来窦嫂的声音：“姑娘在吗？”


  
“进来吧。翠鬟，你去让厨房给我煮碗鹌子羹，再煎两个春茧儿。那鹌子上若再见一根细毛，往后不许他们吃别的，只许天天炒猪鬃吃！”


  
翠鬟出去后，窦嫂缩脖缩手地赔着笑，小心走了进来。


  
“打听到了？”


  
“昨晚我其实就从她家几个仆妇那里分别打问到了，可仍怕不牢靠，便没敢来回话。今早我又旋摸进她家后院，刚巧梁红玉楼下的厨娘到后面来取菜。我赶忙跟她搭上了话，听了姑娘的吩咐，又不敢直接问，慢慢绕了几里地的弯儿……”


  
“少絮叨，你究竟打问到啥了？”


  
“那梁红玉病才刚刚好些，今早才勉强能下床了。她房里倒是进过两个男人。”


  
“谁？”


  
“两个都是大夫，先是崇明门外的方太丞，他的药吃了不见效，后来又换了东水门的梅大夫。”


  
“屁话！我问的是另外的男人，她偷偷养在房里的男人！”


  
“除了两个大夫，再没有其他男人了，她那身子，哪里能养男人？”


  
“那是你侄儿撒谎骗我的钱？”


  
“我那侄儿别的不敢说，说谎骗钱的事从来不会做，何况在姑娘面前？”


  
“那就是你没打问到实情？”


  
“菩萨娘娘，我前后问了五个妇人，五个人都说的一样的话。”


  
“便是问了一千个人，没问到实情，也是白问。五两银子，砸人也能砸出一大碗血来，你费几口唾沫，就想白得？若世上都是这样的好事，我也不必坐在这里跟你问咸答辣瞎歪缠了。你再去给我好生打探打探，问不到实情，也不必来见我，还是回家跟你丈夫被窝里撮泥拌浆做铜钱梦去。”


  
石守威穿着布衫布裤，背着大包袱，又来到崔家客店。


  
除了每月领钱粮，极少这么穿城走二十几里地，累得他一身大汗。那个伙计贾小六忙迎了出来，一眼瞧见是他，顿时有些惊愣。石守威装作不认得他，操起家乡胶州话，放低了声气，笑呵呵问：“兄弟，俺是从胶州来底，来京城卖驴毛。今天刚到，白天全靠朋友，夜里全靠床铺，得先寻个住处，不是嘛？俺做这点小买卖，挣个钱，比闺女挤奶水还难。恁这里住一天是个啥价？”


  
贾小六反复打量着，有些惊疑，不过还是认真答道：“若单是住，七十文一天；若自己带有米粮，在店里借火借灶，另加三十文炭钱；若是在店里吃，再另算。”


  
“俺只单住。房间小些不怕，只是俺这鼻子有毛病，闻不得臭味。劳驾小哥给找个干净房间。”他见贾小六眼中顿时又露出惊疑，便装作啥事不知，又笑呵呵遮掩，“不过呢，若是价钱低，臭一些也不妨事。再臭，能臭过茅坑？一扭腚，不就忘了？再香，能香过钱？这钱若是花了，可就没嘞！”


  
贾小六听了，笑起来：“这位客官，请跟我来，这边有间房空着，看在您是远道上来的人，只算您六十文钱。”


  
石守威背着大包袱，装作乐呵呵，跟着贾小六走进客房那座院里。贾小六竟又带他到了上回那间臭屋，门一开，一股膻臭顿时冲了出来。石守威强忍住嫌恶，笑着点头赞叹：“很好，很好，不算太臭。比起介一路上，那些个臭死他奶奶娘底茅坑店，这间算是香窝窝嘞。”


  
“那客官您自便，有事尽管唤我，我叫贾小六。”


  
“俺自己带底有被褥，恁家的收了去吧。”


  
贾小六忙把床上的臭被褥卷好，抱着走了。石守威将大包袱撂到床上，把梁兴、营里那些吸风溜屁的军汉，还有这崔家客店的腌臜男女，全都骂了一遍，这才解了气。随即却又笑了起来，至少自己蒙混过了那个贾小六。


  
他不由得感叹：这世上的人，没几个能真信自己的眼睛耳朵。你只须不管不顾，乱蒙一通。你说什么，人便会转而信什么。人生在世，不过乱蒙。


  
他这一乐，也不觉着屋中有多臭了。将大包袱打开，铺好了褥子。这褥子虽也不干净，却是自家的铺，臭也是自家的臭。他脱掉鞋子，躺倒在床上，觉着就算是常住下去，也无妨了。


  
舒坦了一阵，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他又犯起愁来。里里外外瞧着，这崔家客店都再寻常不过，怎么会和杀人抛尸的事牵扯到一起？清明正午那天，那个冷脸汉押着钟大眼的船，若真是泊到了这岸边，尸首又搬到了这店里，自然是和这店里的人串谋好了。但仅是店里伙计，还是连店主都串谋了？藏尸抛尸，不是小钱小利就能说动，即便能说动伙计，一旦被店主发觉，这事便难遮掩了。从那冷脸汉的行事来看，不会冒这个险，估计是连店主都串谋好了。看来，得先摸清店主的底细。


  
想到此，他跳下床，开门走到院子里，左右看了看，院中十分安静。一个人都没有，更不见那个贾小六。他想了想，回到屋里，使出力气，把小破床的床腿扳松，小破桌的桌腿扭歪。还嫌不够，又把门闩的槽木掰斜，这才出门去唤贾小六。扯开嗓刚要喊，一张嘴险些用官话叫出“六蛋子”，他忙吞了回去，改口用胶州话叫“小六兄弟”，连叫了几声，贾小六才答应着跑了过来。


  
“客官，有什么事么？”


  
“小六兄弟，恁来看看，这床腿也松了，桌子腿也歪着，连门闩也闩不上。俺这异乡人，最怕夜里睡不安稳，劳驾小六兄弟，给俺拾掇拾掇。”


  
贾小六各处看了看，有些不情愿，但仍蹲到床边修起来。石守威便有了套话的时间。


  
“小六兄弟，俺看恁这家店，占的地界大得吓死爷，比俺乡里上户人家庄院还大，这得多少钱？”


  
“少说也得有三千贯。”


  
“三千贯？！吓死个爷嘞。俺得卖几辈子驴毛才能挣到这些钱？恁家店主姓啥？”


  
“姓崔。”


  
“他这店是他祖上传底？”


  
“不是。其实这店也不是他的——”贾小六停住手，从床底下探出头，放低了声音，“我说了，客官可莫去乱说。”


  
“恁把俺当成啥人了？碎嘴长舌婆娘？俺出来做买卖，靠底就是一个嘴皮子比城门还紧。恁就放心说吧。”


  
“您瞧见我家店主娘子没？”


  
“没呢。将才在店前头，光顾着想茅坑和钱，没留意。恁家店主娘子咋了？”


  
“唉，算了，您还是别打听了，这话我不该多嘴。”


  
“恁看恁。撒尿要个尽，说话要个净。恁说一半不说了，还让俺今晚睡不睡觉了？俺住到恁家店，便是恁家人，恁家底事，就是俺底事。恁就放心说吧。”


  
贾小六扒着床腿，犹豫了半晌，才又开口：“这店其实是店主娘子的，崔店主只是旗招儿，白挂在面儿上。啥事都还得听店主娘子的。”


  
“哦？那店主娘子啥来头？”


  
“也没啥来头，只是生了一张好面皮，年轻时也算得上标致风流人物。成了，这床腿修好了。我再给您看看桌子腿，您也莫再打问了，我是仰着人鼻孔吃饭，说多了，可就得另找活路了。”


  
蒋冲仍躺在床上养病。


  
那个年轻男仆凌小七待人极细心周至，不但喂饭、换药，连屎尿都替蒋冲收拾，而且并没有丝毫嫌弃，脸上始终带着笑。蒋冲活到现在，除了自己亲娘，从没被人这么尽心服侍过。他心里极不安，却又没法起来自己行动。


  
更让他不安的是，这楚家，连仆人都这么和善热心，那楚沧、楚澜的大善名恐怕不是虚名假誉。难道楚澜真的是无辜被杀？但我堂兄也绝不是负心忘义的恶徒。难道这里头有什么误会？那张写了“救我”两字的纸条，又是谁偷偷丢给我的？这人和楚澜的死有关联吗？


  
他越想越乱，却理不出任何头绪，不由得有些烦躁起来。


  
那个凌小七一直坐在床边守着他，见到他动弹，忙站起来，拿着手里的小扇轻轻扇着：“今天天气有些热，是不是伤口发痒了，你尽量忍着莫乱动，挣破了伤口，就更遭罪了。”


  
蒋冲嘴其实已经能动，但他不敢出声。自己脸伤成这样，老何和凌小七恐怕都没认出他来。他想，我还是装哑巴为好。


  
凌小七又慢慢笑着说：“我看你头发都剃掉了，难道原先出过家？如今还俗了？瞧见你，我倒是想起了一个人。前几天，大官人过世，请了个和尚来念经超度，那和尚和你身量差不多，年纪也相当。他说他是烂柯寺的，可烂柯寺一直只有乌鹭禅师和弈心小和尚两个僧人，我都认得，并没见过这个和尚，这可真有些古怪呢……”


  
蒋冲看着凌小七一直笑着在说，他却遍体生寒……

鬼篇 空仓案 第六章 壮志、遗愿


  
    <p >非勇不可以决谋合战。


    <p >——《武经总要》

  

  
离开楚宅，梁兴踏着月色往回赶路。


  
楚沧的死，他已经有了大致判断。发觉其间隐藏的险恶后，他自己都被重重惊到。这桩凶事，不单单是楚沧一条性命，也不止关乎楚家，关联之大，远远超过他所预想。


  
震惊之余，梁兴胸中也涌起一股斗志。自己始终怅憾，空有一身本事，却从没真正施展过。这回终于碰到一场大战。不过，振奋之余，他又有些忐忑，不禁自问，你有这气力和本事应付吗？


  
这一问，心里立即有些发虚。自己这些年学到的那些所谓本事，在这场大战前，似乎都变作了微末伎俩，甚而如同螳臂当车。以往，无论遇到多强的对手，他都从未怕过，这时，却有些惶然自失。


  
他不由得停住脚，抬头望向月亮，月亮原本一派清辉，却被半天乌云移来，很快便被遮蔽，只在云隙间透出一些微暗之光。四野随之暗沉，夜寒也跟着升起。他心底忽而涌起一阵孤弱无助之感，孩童时才有过此种慌怕。他不喜自己这般虚弱，喉咙里不由得发出一声嘶喊。就在这时，那片乌云移开，明月焕然而出，四野也随之遍洒银辉。


  
他望着明月，不由得笑起来，心底也重新涌起一腔豪情壮志。


  
便是万马千军，又能如何？梁爷在此，尽管过来！


  
上午，丁豆娘来到三槐巷庄夫人家的后面，敲开了隔壁那妇人的门。


  
“又是你？”那妇人惊讶地看着她，那个小女孩燕儿挤在后面望。


  
“大嫂，又来麻烦你。我有件事想求求你。”


  
“啥事？上回我让你扒到墙头望隔壁的院子，我丈夫回来知道后，数落了我半夜，说那是凶案，两条人命，咋能随意让人窥看？还说来窥看的说不准就是凶手，来瞧瞧自己有什么遗漏没有。”


  
“你丈夫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你看我像个凶手吗？”


  
“那可说不准，你没听说？酸枣门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和自己老汉闹了气，夜里用纳鞋底的锥子把老汉扎死了呢。还有，我丈夫说庄夫人是陕西人，从没听说在这汴京城有啥亲戚，你究竟是她啥亲戚？”


  
“庄夫人的姨娘跟我娘是表姊妹。”


  
“当真？”


  
“亲戚还敢乱认？”


  
“对了，你这回来有啥事？”


  
丁豆娘本来是想求她，让自己翻墙进到庄夫人家看看，见她这么说，只得改口：“我是来问问，这凶案查得如何了？”


  
“能查啥？开封府只派了两个懒腿子府吏来问过两回，啥也没问出来，已经许多天没见那两个懒腿子了，这案子估计就这么撂下了。”


  
丁豆娘只得道谢离开，可心里终是不甘。要弄明白庄夫人的死因，首先得去她家里看一看。说不准那凶徒不小心留下了什么踪迹，官府的人又不尽心，没发觉。


  
她走开一段后，躲在河岸边远远瞅着庄夫人的后院门，那院墙并不太高，垫些东西，就能爬上去。可这大白天，邻居不时会出来，河对岸又有许多店肆人家。万一被人发觉，恐怕真得被当作杀人凶徒了。


  
她想了好一阵，都没想出个主意，忽然转念一想：若我猜的没错，凶手事先藏在庄夫人家里，等着庄夫人回来，却把董嫂误当作庄夫人杀了。那凶手也跟我一样，得先想办法进到庄夫人家才成。董嫂是傍晚天已昏黑时进到庄夫人家的，这么说，傍晚之前，那个凶手就已经进到了庄夫人家里。翻墙会被人看见，凶手是怎么进去的？


  
凶手若是鬼怪，这自然没有什么难的。但丁豆娘觉着，凶手应该是个人，否则使个妖法就能杀了庄夫人，何必费这些周折？而且还误杀了董嫂。


  
她又仔细想了想，觉着要进庄夫人家，又不被人察觉或疑心，只有两个法子：第一，从庄夫人家邻居的院墙翻进去；第二，有庄夫人家院门的钥匙，趁着左右没人，打开锁进去。对岸就算有人瞧见，也不会在意。


  
若说邻居，左边这位大嫂，听她言语，看她为人，应该不会随意让人进家去翻墙。右边邻居只见过那个老翁，瞧着也不会轻易让陌生人从自己家院墙翻进邻居家。他说起庄夫人家的事，那痛惜应该不是装出来的。除非其中一家和庄夫人有仇。但就算有仇，一般也不会用这笨法子。隔壁死了人，自然会首先怀疑邻居。官府也盘问了左右邻舍，右边邻居若是和庄夫人有仇，应该已经查问出来了。


  
剩下的便是钥匙。庄夫人的钥匙带在身上，董嫂就是用那钥匙开的院门。此外能有钥匙的，应该只有庄夫人的丈夫。难道是凶手从庄夫人丈夫那里偷到了钥匙？可惜庄夫人的丈夫第二天回家后就自尽了，没法问了。就算他活着，凶手若是悄悄偷的钥匙，他也未必知道是谁。


  
不过，他头天不见了钥匙，或者会发觉，发觉之后，一定会四处寻找，甚至问身边的人。这钥匙是如今唯一的线头，得去庄夫人丈夫的营里打问打问。


  
丁豆娘转身离开了那河岸，刚回到前面巷口的大街，就见一个人站在新桥上，望着河水出神，看着有些眼熟，再一细瞧，是洪山。她心里有事，便没有唤他，扭头望南城外走去。


  
洪山其实在桥上先瞧见了丁豆娘。


  
他怕丁豆娘问东问西，忙转过身，低下了头。幸而丁豆娘转身往南去了。他和十七娘的丈夫程得助、丁豆娘的丈夫韦植原本在同一营。程得助和韦植有些像，都不爱言语。只是韦植待人始终冷淡淡的，程得助却要淳朴热忱一些，两人有些对不上，一向只是点头之交。洪山却看重韦植为人谨细、办事可靠，有事愿意和韦植商议。时日久了，韦植也信任了他的人品，两人成了朋友。


  
洪山怕韦植两口儿知道他和十七娘的事，因此才不愿让丁豆娘瞧见他来这里。等丁豆娘走远后，他才下了桥，穿进三槐巷，走到凶案那家院门前。门上仍贴着封条，里头死寂寂的。洪山怕人看见，不敢停步，经过时只偷眼朝门缝里望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瞧见。哪怕这样，他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悲痛，眼泪忍不住又滚了下来。


  
他和十七娘从头到尾都这么见不得人，怕人知道，更怕人撞破。如今生死两隔，自己连好好生生拜祭一下都不成。自从程得助的父母知道了他们两个的事，他就再不敢登程家门。只从茶肆刘婆那里得知，十七娘死了一直没钱安埋，后来有个军官娘子发善心，把尸体搬走，帮着安埋了。至于是哪个军官娘子、埋在了哪里，刘婆都不知道。洪山只能来这里再看一回，在十七娘的亡地，心里偷偷拜祭一下。


  
回想起两人在刘婆茶肆那间小屋的头一回情景，他心里一阵阵绞痛。上苍把十七娘给了他，却从没让两人有一刻安心。如今，又一把夺走。


  
那天，当十七娘一把将他抱住的时候，他先是震惊之极，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可看到十七娘眼里的渴慕，他顿时忘了一切，忙伸出手也紧紧抱住十七娘。两人身子急剧颤抖，心魂全都迷乱，就势倒在了旁边那只小竹床上，胡乱抓扯开衣裳。他已孤旷憋闷了许多年，加之又是暗慕许久，却又从不敢奢想的十七娘，极度狂喜战栗之下，都不知自己做了些什么，便一泻而出。


  
他顿时呆住，忙望着身下的十七娘。十七娘紧闭着眼，满脸红潮，尚在迷醉中。他越发不知该怎么才好，羞愧惶憾一起涌起，正在无措，门外忽然传来叫声：“十七娘！”是个老婆子的声音。


  
他又惊了一哆嗦，慌忙爬起身，胡乱穿系好衣裤，都没顾上看十七娘一眼，便急步走了出去。刘婆正颠颠地走了过来，迎头撞上。刘婆惊叫了一声，身子便倒仰过去。幸而他在军营中还认真练过身手，忙一把抓住刘婆衣襟，扶着站稳。刘婆顿时嚷起来：“你这汉子，这般蝎蜇狗蹿地做什么？”他却全都顾不上，慌忙松开手，飞步逃走了。


  
一连几天，他都失了魂，吃不下，睡不着，心里抓抓挠挠、烧烧燎燎。人前还得尽力装作没事，人后则不住痛骂自己、捶打自己，恨不得一刀捅死自己了事。


  
就在这时，兵卒来报说，一位叫程得助的军头来看他了。他一听，顿时像挨了一刀，哪里敢见？可又哪里敢不见？慌了半晌，才横下心，上刑场一般走到营门口去见程得助。远远望见程得助站在营门外，正仰着头看旗杆上的营旗，身形神态都轻松，似乎毫无异常。他一愣，难道那茶肆的婆子没瞧出来？更没传出去？


  
他略略放了些心，尽力装作无事，挤出些笑，迎了出去。程得助见了他，笑着走近：“大哥瘦了，看来押运官这差事不轻省。你那天去我家，刚巧元丰仓又运来一批粮草，营里差我去守，便腾不出工夫来看你……”


  
回想起程得助那天的诚朴笑容，洪山心里又一阵愧疚。随即想起上个月临别时，十七娘最后说的那句话：“你可要早些回来，帮我寻回儿子。也得帮我救他！”


  
他当时没敢答应，那孩子刚被食儿魔掳走那几天，他也焦心之极，早晚不歇，四处跑着寻找打问，连军中开春发的新鞋鞋底都磨破不能穿了。他先还不信食儿魔之类的鬼话邪说，可丝毫找不见孩子的踪影，而且又有许多人家的孩子被掳走，满城都在传说食儿魔。不由得他不信了。等押运军粮回来，他打问了一下，隔了近一个月，被掳走的孩子竟又多了许多，听说有几百家。只有一家的孩子半夜被送了回去，可送回去时孩子早已死了，而且被蜘蛛网包裹着，像个大茧一般。洪山听到后，既惊又痛，继而心底冰透。隔了这么久，被掳走的所有孩子恐怕早都没命了。


  
十七娘死了，孩子也找不回来，至少该替她了一个遗愿。


  
她那句“也得帮我救他”的“他”说的是程得助。最后她又追出来补了一句：“你欠他们父子的！”


  
是，我欠他们太多。其他的力再使不上，至少该尽力去救救程得助。


  
洪山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凶案院门，随即转身往开封府大狱走去。


  
邓紫玉换了一身常日舍不得穿的精贵衣裙。


  
这套衣裙是花了二百二十两银子在周皇亲家绣坊剪裁的，里头是建阳小纱浅紫抹胸，苏州绯色芙蓉隐纹的绞花罗交领衫子，下身是成都蔷薇纹的深紫绫裙，最外头套了件绫锦院官制梅花璎珞紫绫裁的窄袖翻领长衣，仅领襟上那一条贴金印花敷彩的缠枝纹紫缎边，就费去了三十两银子。头上戴了顶银丝嵌珠的鱼枕冠子，又斜插了一支镶了紫水晶的银雀钗。


  
穿戴好后，她在那面大铜镜里一照，只觉得自己袅如春柳、艳似紫菊，便是站在汴京那念奴十一娇丛中，也绝无逊色。连站在一旁的丫头翠鬟都睁大了眼睛，啧啧叹个不停。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俏然一笑，而后取过那方绣了一块紫玉的新绢帕子，扶着翠鬟的手，出了剑舞坊，走向对街的红绣院。一个仆妇忙抱着两盒糕点跟在后面，这是邓紫玉特地让人去京城最好的观桥孙娘子糕饼店买的，一盒甘露饼、一盒玉屑糕。


  
她不愿再假借人手人眼，决意自己亲自去红绣院探一探。虽然两家对街，这却是她头一回来红绣院。抬头见欢门上缀的锦绣彩旗灯笼，处处都仿照着剑舞坊的样儿，却又处处露着小家气，她不禁暗暗发笑，将头昂得更高了。


  
时候尚早，红绣院门口只有一个仆妇拿着根拂尘，在掸门窗花格上的灰。那仆妇扭头一看到邓紫玉，像是见到了皇家御使一般，顿住惊住，随即便转身朝里跑去，脚下一滑，险些绊倒。看到她这慌蠢样儿，邓紫玉越发觉得好笑。她昂首走到门前时，一个五十来岁的锦服妇人已经小跑着迎了出来，是红绣院的崔妈妈。


  
“九天菩萨哟，是紫玉姑娘？怪道我家后院墙角那一架紫薇花今早忽然开了，我还纳闷呢，原来是应到你身上！这可真真是紫气入门、珠玉照堂呢。”


  
“什么应不应的？咱们这些丑花贱草，原也只配开在墙角。”


  
“你听听，紫玉姑娘这俏舌头跟舞剑似的，再没有谁伶俐得过。往常百请千请的，紫玉姑娘从不肯赏脸，今天怎么忽然有了兴致来我这草棚子？”


  
“我听着梁姐姐身子不好，就过来瞧瞧。”


  
“哦，她呀，自进了这门，左扭不顺，右拧不惯，百般地不称愿。给她添衣裳、置头面，又寻丫头又寻婆子的，挣的银钱还不及花掉的一星儿零头，就这样，还病倒了。”


  
“这也难怪，她是半道上船，自然娇贵些。谁一生下来就会顺水推舟的？倒是她的病如何了？我去瞧瞧。”


  
“已经好些了。她是个名册里排不上号的雏儿，哪里敢劳动紫玉姑娘去看她？万一染上些秽气，我这红绣院连人带物整个典卖了，也赎不过这罪责。”


  
“崔妈妈说话惯会扯弯儿拉纤，我若能跟上梁姐姐的脚跟子，就算感天谢地了。咱们南城这些行院全都指着她领梢子、开头花呢，她若是有个长短，还能指望谁？”


  
“呦啰啰，她若能站上梢子，紫玉姑娘不成九天仙姑了？”


  
“别，我怕高，还是平平实实站在地下望天稳便些。崔妈妈也莫要再拿这些云山雾海的高话挡着门，我既然来了，偏要瞧一瞧。”


  
“这样啊……也好，让紫玉姑娘给她沾带些喜福气，说不准就好了呢。”


  
崔妈妈只得赔着笑，引着邓紫玉穿过前堂，走进后院。邓紫玉见她家后院左边一大片池子，右边一大片花树，水清林碧、石奇花幽的，比自家住的那个小院要敞阔清逸得多，心里顿时有些不乐。及至穿过花树林，一眼望见那座秀雅小楼时，更是大不自在。


  
崔妈妈似乎察觉了，笑着说：“我这草棚子不像你们剑舞坊有年月、有根基。这园子去年才修整的，到处都潦潦草草的，让紫玉姑娘见笑了。倒是那座楼，我想着振作振作这红绣院，狠花了些钱，用了些好木料，还特地请了‘相绝’陆先生来相看过风水，又请了‘作绝’张先生构画。除去皇家的那些园子楼殿不说，这汴京城，请得动双绝一起谋划的，怕是没两家。红玉好福气，这楼才修好，她就来了。她又怕生怕闹，就让她住这里了。”


  
邓紫玉听了，越发地胀气，却只能随口接了句：“瞧着是不差。”


  
崔妈妈一边夸耀着那楼的各样工艺讲究，一边引着她慢慢上了楼。一个绿衫婢女从旁边一间房里迎了出来，叫了声“妈妈”，而后扫了邓紫玉两眼，随即低头屈膝拜迎。邓紫玉瞧她身上那件绿衫是上好的青州细绢，暗暗后悔只顾自己打扮，没让丫头翠鬟穿得更好些。


  
“红玉今天怎么样了？”崔妈妈问。


  
“今早已经能坐起来了，刚吃了小半碗奶房玉蕊羹。”


  
“对面的紫玉姑娘来瞧红玉，你进去让红玉略收拾收拾。”


  
“我又不是外人，梁姐姐病着，哪里有这些讲究！”


  
绿衣婢女望向崔妈妈，崔妈妈只得点了点头。绿衣婢女忙掀起绣着芍药花枝的红缎门帘，邓紫玉抢先一步走了进去。

鬼篇 空仓案 第七章 讼状、药汤


  
    <p >杂之以处以观其色。


    <p >——《武经总要》

  

  
曾小羊拽着胡大包，丢下包子摊，下了虹桥，躲到河边柳树下没人处说话。


  
“你刚才说啥？告你表哥杨九欠？”胡大包睁大了小豆子眼。


  
“你知道张飞当年是怎么一个人吓退曹操百万雄兵的？”


  
“那是张飞。”


  
“我表哥也不是曹操，也没有百万雄兵，只是个挖泥填土的厢军小承局。”


  
“你说咋告？”


  
“找人写张状子，说他强奸你老婆，又从河里抢走你家一箱财宝。”


  
“他没强奸啊！那箱财宝又是啥缘故？”


  
“若告他和你老婆是两下里勾搭成奸，官府连你老婆也一起治了。再说，这汴京城上百万人，光棍儿汉没有十万，也有八万，哪天能少了强奸的案子？不加点财宝啥的，官府能顾得上你的案子？”


  
“你让我去诬告？若被官府察觉，钱没讨到，我反倒要发配两千里受苦去了。”


  
“你没听见过打草惊蛇？只要寻个好讼师，写张好讼状。先莫去开封府，只到厢厅里先闹一场，吓他一下，逼出钱来，就卷旗子收兵。哪里有啥乌告白告的？”


  
“那找谁写讼状？‘讼绝’赵判官？”


  
“你可莫去招惹他，他出了名的眼毒心细人刚直。清明那天胡涉儿和梁歪七想讹人，求他写张讼状，被他一眼瞧出，平白受了一场嘲笑。”


  
“那找谁？”


  
“龙柳茶坊常日有两个落第秀才替人写家书，有时也接讼状，一个叫栾回，一个叫章知白。两人虽没考中，文笔却都不差。我瞧过两人写的讼状，虽说没法和‘讼绝’比，却也够咱们用了。不过，那个栾回性子有些呆拗，章知白年长几岁，更老练些，不如你去寻章知白吧，一张讼书他只收三十文钱。”


  
“三十文？！我得卖五个大包子，还是连本带利。”


  
“你瞧你，枉我尊称你一声大叔，倒还不如我这青头后生有成算。三十文钱五个大包子，五十贯是多少个？八千三百三十三个，一天吃三个，够您躺着吃七年半，能吃成个大包子精！”


  
“我把讼状写好，杨九欠真的能给我钱？”


  
“你只要交到厢厅，那里是我的地界，剩下的事就由我来料理，包管他三两巴豆下肚，不屙也得屙。”


  
“他是你表哥，你反倒拐着肘儿，平白帮我？”


  
“他是我弯了十八道山路还隔着个山头的表哥。好了叫一声表哥，不好了，不过是个屁。胡大叔您的大包子，我好歹还白吃过几个，他一个表哥，不但从不帮衬亲戚，反倒当作外人一样，秋蚂蚱肠子里还要刮点剩油。我就是瞧不上他这个人，这也算是大义灭亲。”


  
“那我就去寻那个章知白写讼状？”


  
“这事得新火烧头汤，迟了就赶不上鲜了。”


  
颜圆听了曾小羊那番话，顿时坐不住了。


  
炮匠雷老汉化灰不见后，他留的那些钱引惹得周围几个人接连送命，由于没有苦主来告，今年各样案子积压得又多，开封府乐得省事，已经草草了结。其中真相，唯有颜圆才知道。那晚，雷珠娘说，他爹的那些钱早已被道士顾太清骗走，说是用来让她娘起死回生。顾太清是天师林灵素的弟子，那几年，连当今官家都宠信林灵素，雷老汉迷信顾太清骗术，倒也说得过去。不过，颜圆始终心存怀疑。


  
前两天，雷珠娘竟到他舅舅王柄的客店里来帮工。颜圆偷眼留意了几天，雷珠娘的吃穿用度都和原先一样穷俭，丝毫没见有什么松活。尤其是有一天，卖干果的刘小肘来客店叫卖，店里没人，雷珠娘坐在临街的桌子边出神，听见叫卖，就唤刘小肘过去。颜圆刚巧从后院宿房出来，忙躲在一旁偷瞧。雷珠娘先问了红盐荔枝，刘小肘说一两三十文。


  
这红盐荔枝是福建人创制，由于荔枝难于运往远途，福建荔枝果农便用盐梅卤水加扶桑花汁，将荔枝腌泡后晒干，外壳红艳，果肉三四年不坏，不但能轻易运到北方，更远销西夏、辽国、高丽、日本等异域。


  
一两红盐荔枝不过三五颗，颜圆从来问都不敢问，来京城几年，只从厢长那里得了一颗尝了尝。雷珠娘问完后，略顿了顿，随后又问橄榄，刘小肘说一两八文。雷珠娘又顿了一下，接着问党梅，刘小肘说一两五文。雷珠娘第三次顿了一下，最后要了二两党梅。


  
颜圆从雷珠娘那三次停顿看，她自然极想吃红盐荔枝，却只敢问一问。橄榄只比党梅贵三文钱，她仍犹豫，还是选了最贱的党梅。看来，她应该真是没得着他爹那些钱。


  
雷珠娘虽然让栾老拐住到自己宅子里，但她自己都这么节省，自然不会在栾老拐身上花费多少。可今天曾小羊竟说栾老拐变得极阔绰，还请他到正店清风楼吃酒。汴京七十二家正店，颜圆只在每天经过时，闻过孙羊店里飘出的香气，哪里敢进去？


  
难道是栾老拐住在雷家，偷偷寻见了雷老汉藏的那些钱？可前两天，颜圆还见到过栾老拐，他虽然换了身新衣裳，但瞧着也并没富到什么地步。难道是曾小羊在说谎？可他平白编这个谎做什么？


  
颜圆想，我为这事花费了那么些气力，还发善心，没把雷珠娘和栾老拐设计谋害雷炮、曹厨子、王哈儿、付九四条性命的事说出去。栾老拐若真的找见了那些钱，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放过那老油棍。


  
石守威决意从崔家客店店主娘子入手。


  
他磨缠着那伙计贾小六，又套出了些内情。店主名叫崔三桥，他娘子名叫石瑞娘。两口儿是从河北逃荒来的。崔三桥原是黄河边一处乡里的二等富户，石瑞娘比丈夫小二十来岁。她原是个佃户家的女儿，她家佃的正是崔三桥家的田。崔三桥前妻病亡后，要续弦，石瑞娘的爹娘贪他家的田产，就把女儿嫁给了崔三桥。石瑞娘仗着年轻貌美，处处挟制崔三桥。有天下着大雨，她硬逼着丈夫一起进城，去买绸绢裁新衣裳。谁知道那天下午黄河决堤，田地尽都被淹没，人蓄家财也都被水冲走。只有他两口儿在城里，侥幸保住了性命，却也只剩了身上带出来的十两银子。


  
崔三桥想起汴京城有个伯父，两口儿便靠着那十两银子，一路节省，来到京城。到了伯父家，伯父却抵死不认他这个侄儿。两口儿流落京城，只能替人帮工度日。崔三桥没啥气力，不会说话，又生了张塌眉塌眼的哭丧脸儿，哪里都不愿要他。好不容易找着家棺材店，倒是用不到笑脸，便让他在店里看门守夜，做些杂活儿。


  
石瑞娘则去人户里做仆妇。她当了两年富户的娇妻，再受不得劳苦。到了人户家里，便用自己姿色勾引主人，希图些钱财。主家娘子一旦察觉，自然容不得，立即撵她出去。哪家都做不久，连牙人都不敢再替她作保。过了几年，不知她如何攀附团拢到一个财主，竟让那人出钱给她典买了这家客店，变作了店家娘子。


  
石守威又反复缠着贾小六问那财主是谁，贾小六却始终说自己真的不知道，问到后来都快哭着要下跪了。石守威这才作罢，估计贾小六是真的不知。


  
石守威躺在床上想，那财主恐怕正是陷害梁兴、藏尸抛尸的正主儿。他这么做，自然是和梁兴有仇。梁兴的仇人便是我的朋友，只有找见这人，才好相机行事。看来，只能从店家娘子石瑞娘下手。


  
石瑞娘虽然已经是中年妇人，但瞧那涂涂抹抹、妖妖艳艳的装扮，自然是戒不掉那风流瘾儿。她那丈夫年事已高，又一副哭丧相，哪里能遂得了她的意？昨天我嚷骂煮的面不好吃，其他人都没敢答言，她却笑着过来软软甜甜地赔不是，估计是瞧着我这堂堂样貌，动了情。


  
石守威想到这里，心竟然猛撞撞地跳起来。不过，他随即为难起来，自己虽然生了一副豪雄相，但这些年只顾着在兄弟间闯出爽快威名，于女色上实在生疏。虽也不时被朋友们拉去妓馆，会过些营妓，但心里只想着如何在兄弟伙面前更显爽快，营妓劝酒，他从不推拒，也不懂得如何调笑，只知道放大声量哈哈大笑。每回都大笑着醉倒，其他兄弟如何玩乐，一概不知。而这个石瑞娘又是风流场上的老将军，不知道征战过多少男人？我哪里对付得了？


  
他心里原本热烘烘的，这时，顿时冷却下来。沮丧了好一阵，他忽然想到一个人——邓紫玉。


  
他曾和朋友去过几回剑舞坊，剑舞坊那时的头牌是“剑奴”邓红玉，名列汴京念奴十二娇，身价太高，他们见不起，便退而求其次，会过两次邓紫玉。邓紫玉话语锋利、任性挥洒，很有些豪侠气。石守威很是赞赏，但在邓紫玉面前，他不知为何，始终有些畏怯，不但多年练就的爽快气立刻萎了三分，连酒量、笑声也比常日减了不少。让他意外的是，邓紫玉对别人肆意笑骂，对他却格外留情。有回更说要拜他为师，学习刀法。他忙一口应承，两人随即定下日子。


  
到了那天，他早早赶到剑舞坊，邓紫玉欢欢喜喜把他迎到后院，恭恭敬敬奉茶，真的拜起师来，弄得他手足无措，脸都涨红，接过来猛咂了一口茶，响声大得像放屁。这更让他窘到极点，邓紫玉却呵呵笑起来。随即让丫头取过自己的刀让石守威相看。石守威接过一看，是西夏冷锻的月牙弯刀，刀柄上镶着几颗紫水晶，刀锋寒光流动，刀体轻巧灵便，是一把上品好刀。他这才忘了羞窘，连声赞叹。邓紫玉听了，也大为得意，便要他立即教刀法。


  
他便认认真真从身姿、步法教起。可这武艺，起步最苦最闷，才学了不到半个时辰，邓紫玉就嚷起累来，说要歇两天。他大为扫兴，却一个字不敢多说，只连声说“好”。


  
之后邓紫玉再没请他去教过刀法，他等了一阵，虽有些失望，却也渐渐就忘了，继续去兄弟间树他的爽快威名。这时想起来，自成年以后，邓紫玉是他唯一一个如此接近过的女子，邓紫玉又是风月场中的女豪侠，于男女之事自然精通。我与她虽只有小半天，却毕竟有过师徒名分。眼下这事我毫无知识，厚着面皮去向她请教一二，便应该足够应付那个店家娘子了。


  
他立即起身，离开崔家客店，赶往剑舞坊。穿出客店院子，经过前面酒店时，扭头一看，那个店家娘子石瑞娘坐在里面，正直直瞅着他，那对细长眼中似乎透着些迷离色诱之意。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游大奇躺在那船篷里，那个船主娘子桑五娘慢慢跟他说着话。


  
“我不死了，你也莫要再寻短见。我似乎有些明白了，上天给咱们一条性命，就好比白得了一笔钱财。既然得了，就该好好花用，不该这么白白丢进沟里。和钱财比起来，命自然要贵得多，与其丢掉，不如做些积公德的事。我就用我这条命，继续寻我的儿子，不管寻不寻得到，都算是没白做一场母子。你呢，就安心养你的伤。我给你涂的药，是个道士传的生肌消疤的偏方，里头有水蛭、桃仁、红花、伸筋草。水蛭这季节出来的不多，不好寻。不过你算福气好，我儿子去年大约也是这个季节跌破了脸，到处寻死了才捉到几只。到夏天，我狠捉了一些，晒干留着防备呢。至于其他的，你就莫操心了，你在我这里，就当替我看船，抵你的药钱和饭食钱——哦！药滚沸了！”


  
桑五娘急忙钻出船篷，在船尾忙活了一阵，端着个碗，又小心钻了进来。


  
“这是给你熬的药汤，道士那方子，外敷、内服才是一服整药，你坐起来，趁热把它喝掉。算了，你脸上的药泥不能乱动，我扶着你。”


  
桑五娘将碗搁到旁边小木桌上，小心扶起游大奇的头，用左胳膊弯稳稳托着，这才伸出右手端过药碗，吹了吹，才伸到游大奇嘴边。游大奇自从十七八岁离了家，跟着一班游手，开始在杭州厮混以来，到处遇见的，不是奸，就是狠，哪里被人这么善待过？他的心肠原已一片冰凉，这时却涌起一阵阵暖，眼睛一热，险些涌出泪来。他忙尽力忍住，微微张开了嘴。桑五娘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喂他，那药汤极苦，还散着一股腥臭。可他却毫不觉得，竟隐隐尝出一丝甜来。


  
蒋冲略略能动弹一些了，但只要那个年轻仆人凌小七在，他一丝都不敢动。


  
凌小七或许已经认出了他就是上回来念经超度的僧人。若真是这样，他们为何要救我？还这般悉心照料我？这其间难道有什么险恶用心？他越想越怕，但瞧着凌小七那耐心淳朴样儿，又根本看不出他会藏着歹毒。


  
他焦了许久，忽然想到，又不是我寻上门要来他家念假经，是老何在半路追到我，请我替他家大官人超度。我念假经，他们应该并没有察觉。我离开时，他们还送了银两。这回被他家狗咬伤，更是意外。他们就算认出我就是那念经的和尚，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碍。至于我谎称是烂柯寺僧人，也并不算全然说谎，他们若去打问，我也的确在那里寄住。


  
要担心的只有两件事：一是那张写了“救我”的字条，不过当时应该没有人察觉，否则他们不会轻易让我离开；另一件才真正该担心，龙津桥下那两个贼军汉，他们认出了我。他们若真是和楚家人一伙儿，我又正落到楚家动弹不得，那我只有任他们处置了。不过，看起来，至少眼下那两个贼军汉并不知道我在这里，否则楚家人哪里会这么善待我？也或者，两个贼军汉和楚家并不是一伙儿。这样就更不必担心了。


  
细细想了一通后，他才终于心安了一些。


  
这时，那个凌小七端了一碗肉粥进来，放到桌上。又小心扶起他的头，用枕头垫高了些，而后端过碗，用汤匙舀了一些，笑着送到他嘴边：“看你的身量体格，只吃些粥，怕是不济事。可你的嘴又不能大动，只能先将就两天。等嘴能动了，就给你干饭吃。”


  
“多谢！”蒋冲费力说出这两个字。


  
“你能出声了？”


  
“我是那僧人。”蒋冲想，与其让他疑心，不如自己说明。


  
“哦？”凌小七一愣，随即笑起来，“果然被我猜中了。你真是烂柯寺的僧人？”


  
“只寄挂了两天，熬不住，只得还俗了。”


  
“难怪。也是，佛门那清苦，有几个能熬得住？我跟烂柯寺的弈心小和尚说过两回话，他都熬得有些疯癫了，张嘴就是诗啊文的，再熬下去，不知他会说出些什么古怪来。你替我家大官人念经超度，如今又被我家狗咬，这难道是佛门说的有缘？只是这缘分也太恶了些。果然是信不得。”


  
蒋冲一直盯着凌小七，见他听自己说出来后，神色如常，话语轻松，又放了一些心。

鬼篇 空仓案 第八章 脚趾、病容


  
    <p >仁者，爱人悯物知勤劳也。


    <p >——《武经总要》

  

  
洪山来到开封府大狱，看着高大门墙，他不禁有些胆寒。


  
虽然一样是青砖墙，牢狱墙面的每条砖缝都似乎渗出冷森森的逼人寒气，这寒气比百万刀兵战阵都更摄人心魄。洪山虽从未上过战场，但身为禁军，时常忍不住会偷想，自己若真的上了战场会如何？他自小就不善与人争斗，一想便会怕。但这怕与望着牢狱的怕全然不同。敌军若真的掩杀过来，再怕，也能挥刀举枪拼杀一场。而这牢狱，一旦将你囚禁，便没了丝毫抵抗之力。


  
多年故友程得助便囚禁在这牢狱之中，而且难逃一死。


  
洪山不禁想起十年前，初入禁军时，他们这些新兵头一回在校场上列队，他们这一都的都头拿着本花名册，一个个呼名认人。那都头不知是哪里人，将程得助的姓读成了平声，听着像是“撑得住”，连都头在内，大伙儿全都笑了起来。从此，程得助便得了个绰号叫“撑得住”。程得助虽不善言语，却为人随和，听了也只笑一笑。这些年来，他遇事从来都尽力忍，尽力自家化解，的确一直都能撑得住。包括洪山和十七娘的事，他竟也咬牙撑住了。


  
洪山和十七娘在茶肆有了那事之后几天，程得助到广武营来探望洪山，洪山见他仍是那般诚朴笑着，看来毫不知情，心里才大大松了口气。两人在营外小酒肆里吃酒谈天，程得助照旧话不多，偶尔还会走神叹气。洪山又慌起来，忙问缘由。程得助苦笑一下，说只是在营里遇了些不顺心。洪山心又才放下来。他知道军营之中，将校节级仗势压人、兵卒之间恃强凌弱的事太多，程得助又一向都随和退让，自然被那些人视为懦弱可欺。他忙寻了些话，开解了一番。程得助只是照旧点着头，没再说什么。多年来，两人都是如此，洪山便没有在意。吃过酒，程得助临走时，竟说了句：“多谢大哥。”随即笑了笑，便转身走了。那笑容虽诚朴依旧，却含着些苦涩。洪山顿时愣住，心里纳闷不已，却不好追上去问。


  
过了几天，有个小厮到营里来找见他，给他捎带了一句话：“针眼巷口茶肆的刘婆请您去说句话。”他听了又是一场纳闷，问那小厮，小厮也不知道。他猜测良久，也猜不出那刘婆为何要寻他，难道是和十七娘有关？


  
那天见过程得助后，他发誓自诫，再不许想十七娘。那几天，好不容易才把心思强抑住一些，这时像是按在水底的葫芦，微一松手，便又浮了上来。这一冒头，想再按下去，则千难万难。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忍不住去了针眼巷。


  
到了刘婆茶肆的街对面，他顿时停住脚，不敢再靠近一步，眼睛却直直望向里面，急急寻找十七娘。茶肆里有几个客人，并不见十七娘。他又望向后边那间小屋，一看到那低矮昏暗的门洞，心又猛跳起来。既盼着十七娘能从里面走出来，又生怕她出来看见自己。他正在忐忑，一个身影从那门里走了出来，他的心顿时急剧狂跳。然而，不是十七娘，是那个刘婆。


  
刘婆一眼就瞧见了他，顿时迈着碎步颠颠朝他走过来。他想逃开，可双腿被胶住了一般。眼看着刘婆过了街，走到自己面前。


  
“你和十七娘的事，那天我就立即察觉了。”刘婆压低声音，盯着他说。


  
他的脸顿时涨红，从没这么慌窘过。


  
“这里不好说话，咱们到桥边去。”


  
他不知道刘婆要做什么，心里万千兵马交战一般，却仍跟着刘婆走到了桥边，腿都有些抖。


  
刘婆仍盯着他，神色有些古怪难测。虽然左近无人，她仍压低着声音：“十七娘的丈夫也知道了。”


  
洪山听了，几乎连头皮惊飞。


  
“是十七娘跟他说的。你那天逃走后，我气得站都站不稳，抓起扫帚就要把十七娘撵走，并要告诉她公婆去。我家里容得下贼，藏得了匪，单单不许有这些脏云臭雨、败坏门风的污秽事儿。十七娘却哭着跟我说了她家的事，我听了，这心才不由得软了。你知不知道那事？”


  
洪山早已心昏神乱，只茫然摇了摇头。


  
刘婆把声音压得更低：“十七娘的丈夫程得助原先不是个屠子？有回宰牛，不是被牛踢到了？你猜猜踢到哪里了？命根子！踢得太重，再做不成男人了。他爹娘却不认这个命，瞒着这事，把十七娘娶进了家。十七娘到了他家这些年，至今还是个闺女呢。直到你俩那天……十七娘和她丈夫虽说没有那些夫妻事，两口儿情谊却好。十七娘也是个果断人，不愿瞒着丈夫。那天回去，她就把这事告诉了她丈夫。她丈夫听了自然气恨，可过了两天，她丈夫却跟十七娘说，你是他的至交，人品信得过。她若真的中意你，他只作不知道，从此不管你们两个。但是呢，有件事你们两个必须答应他——若你们有了孩儿，不论男女，都归他，只许是他程家的后代……”


  
梁兴踏着月色回到虹桥，心中感慨万千。


  
自己只是禁军一个低阶节级之子，只因自小酷嗜武艺，才闯出了“斗绝”的名号。这名号曾让他自豪了许久，但习惯之后，便兴致大减。不过是个空名，如今自己也不过只是个教头。名号反倒成了负累。禁军内外常有好武之人来向他挑战，有时避都避不开。那时他才想起儿时父亲曾教导他：“我不望你求功名，但望你能成就一番功业。”


  
当时年幼，他并不知道功名与功业之别，便问父亲。父亲指着他屁股下面那只木凳说：“这木凳原是一棵树，被拿来做木料。大树去做了栋梁，中树去做了桌柜，它原先恐怕只是一棵小树，或者只是大树枝丫，做不得其他东西，便制成了这凳子。虽说只是小小一只凳子，却是人离不得的。若没有它，人便得坐在潮地上，或者一直蹲着。能让人坐着歇息，这就有了它的用，它便没白生为木料，这便是它的功业。”


  
“那功名呢？”


  
“功名是这木料不愿做个寻常的小凳子，一心只想做个大物件。哪怕做小凳子，也要去高官富户，甚而皇宫里，做个名贵的凳子。”


  
“这凳子嫌咱们穷？”他顿时有些厌恶屁股下面的小凳子，忙站起来瞪着它。


  
“呵呵，这只小凳子可不是一心求功名的凳子。它跟你同岁，是你生下来后，我特地去求木匠给你做的。这么多年了，它不是始终安安稳稳让你坐着？”


  
“它是求功业的好凳子？”


  
“嗯。物有物之材，人有人之才。只要尽了自己本分，有了自己用处，便是好物好人。”


  
父亲这番话他当时虽没有真正明白，却一直印在心底。成年之后，自然而然不愿意汲汲于功名。但对于功业，他却始终有些自疑自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父亲所言的大树、中树，或者只是一段枝丫。


  
初得“斗绝”名号的那两年，他理所当然认定自己是棵大树。等这虚名浮光一般散去后，他才发觉自己不过是匹夫之力、一技之才。如同前缘注定一般，那时他遇见了施有良。施有良教他读兵书战策，他才打开眼界，不再依仗一刀一枪、一拳一脚的末技。尤其是读到《孙子兵法》那句“将者，智、信、仁、勇、严也”以及《六韬》中的相似之语：“一曰仁，二曰义，三曰忠，四曰信，五曰勇，六曰谋，是谓六守。”读到这两句，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跟着父亲所学《庄子》中河伯自大、望洋兴叹的典故。自己所缺何止一二才干？这“五德”“六守”，他恐怕只勉强占到一条勇。那时他才开始虚心处世。


  
哪怕这样，他也始终不知道自己才当用于何处，功业该去哪里树立，更找不见安身立命之所。


  
清明那天，自从他上了钟大眼的船，之后又遭逢了这些事，隐约窥见其中深险难测，他才头一回觉着有了大用武之地，也才真正明白了父亲所言的“功业”二字——不为其他，只为当为。


  
想明白这一点后，他心中顿时豁然，再无疑虑。行了近三十年的路，此时在月下大步而行，脚底才似乎头一回实实踩到了地上。他不由得笑起来，人生千里万里路，何如踩实这一步。


  
他边走，心里边细细盘算。目前事情虽已有了大致轮廓，但缺处太多，证据太少。尤其是义兄楚澜的死，更是毫无头绪。走到鱼儿巷时，他略停了停，转而向虹桥走去。他想去见一个人——梅大夫。


  
丁豆娘独自向新郑门外走去。


  
她是去金明池。庄夫人的丈夫名叫郭深，是殿前司虎翼营的都指挥使。这一指挥是水军，军营设在金明池西南角，这一路又是十里多地。常日里，丁豆娘一双鞋子至少穿三个月，儿子被掳走后，一个多月，丁豆娘已经穿破了三双鞋。如今脚底下这一双，是她为了走路，特地狠心花了六百三十文钱，买了双厚皮底、软皮帮的。才穿了二十来天，鞋子前头已绽开了口子，刚换了几天的布袜也被顶破，露出脚趾头，积满乌黑尘灰。她低头瞅着，不由得苦叹一声。庄夫人若是还活着，瞧见这脚趾，恐怕会赞她是真做娘的。


  
走了近一个时辰，她才到了金明池，又一路打问着，绕湖小半圈，找见了庄夫人丈夫郭深的军营。不像其他军营那般涣散，水军只有两支虎翼水军、一支神卫水军，以及登州澄海水军。这一营又是专为每年金明池御前争标而设，营前木栅大门关着，只开着边上一扇小门。丁豆娘走到那小门边，朝里探头望了望，营寨里一半是房舍，另一半挨着金明池，用木桩围了一大片水域，泊了许多大小船只。只看得到十来个兵士稀疏分散在各处，或闲聊，或呆坐。


  
丁豆娘正要走进去，门边宿值房里走出一个老军，瞪着她喝问：“你做啥？”


  
“这位伯伯，我是这营里郭指挥娘子的亲戚，来打问些事。”


  
“啥事？”


  
“这事恐怕只有郭指挥身边亲随才清楚。劳烦伯伯帮我唤一唤。”


  
“这里又不是草市，说唤谁就唤谁？再说，你真是郭夫人的亲戚？”老军上下打量，一眼瞅见了丁豆娘露出的脚趾。


  
“瞧这位伯伯说的，亲戚还敢乱认？我丈夫姓韦，是武严营的军头。就算不搭扯亲戚，咱们也都是同吃军粮的。”


  
“郭指挥一家人都殁了，你究竟想打问啥？”老军的语气略软和了些。


  
“郭指挥娘子是我远房表妹，开封府至今没查出她的死因，更没找见凶手。我是她表姐，受不得这冤情，想着是不是能从郭指挥这边问出一些那凶手的影迹。”


  
“这是官府的差事，你一个妇人家乱插啥手脚？再说，郭夫人是死在宅里，那一阵郭指挥一直在这营里，忙着预备金明池争标，许多天都没回家。郭夫人死后，开封府的公人也已经来询问过我侄儿了，郭指挥夫妻两个那天隔着十里地，能问出些啥来？”


  
“您侄儿？”


  
“你不是要寻郭指挥的亲随？我侄儿便是。”


  
“伯伯，能不能让我见见您侄儿？”


  
“你不必见他，郭指挥的事他都详详细细说给我听了。你要问，就问我。你究竟想问些啥？”


  
“这……郭夫人死前那两天，郭指挥有没有丢啥东西？”


  
“丢东西？啥东西？”


  
“比如家里钥匙。”


  
“没丢。”


  
“伯伯连这也知道？”


  
“咋不知道？郭夫人死后第二天，郭指挥得了信儿，赶紧赶回家里去，是我侄儿陪着去的。郭指挥家的院门锁着，钥匙若丢了，郭指挥能进得了家？”


  
邓紫玉走进了梁红玉的房内，顿觉眼前如同展开了一匹销金红锦。


  
屋子宽敞，桌、凳、床、柜、镜台、衣架、巾架、盆架均用一色红木制成，形制秀巧，边角上都镂以泥金缠枝蔷薇花纹，沉红耀着金晕，彤霞一般。床帐、帘幔都是蔷薇绣软红纱。这屋内陈设远比她的精贵富丽。


  
她心里被猛割了一刀，脸上却丝毫未露，只是腰背不由自主越发硬挺了挺。她朝床那边望去，床帐半掩，只看得到红绸绣花被下微微隆起，躺着个人。她不等那个绿衣婢女赶过去，便抢先走到床边，一把掀开了床帐。一眼望去，她心里一寒，又被割了一刀。


  
床上躺着个女子，正是梁红玉。邓紫玉只在楼上窗内隔着街望过她两回，面目看不太清，只觉得腰身秀挺，颇有英姿。这时凑近一看，梁红玉没有梳洗，脸上犹带着些倦容，一头青丝散乱在红锦绣枕上，如同泼了一摊黑漆。即便如此，依然掩不住她杏眼清亮、柳眉劲秀，真正是眉目如画，衬着玉脂般面庞，明艳绝伦，更透着几分英气。


  
邓紫玉虽万般不愿承认，心中却顿生绝望。不但自己，连自己过世的姐姐邓红玉，比之于梁红玉，也要逊色一二分。难怪崔妈妈不惜堆金填银来藏养她。邓紫玉这一分神，心内情绪顿时透到脸上，她忙惊觉敛容。幸而梁红玉有些吃惊，只诧异望着她。


  
这时，崔妈妈已经快步走到床边：“红玉，这是对面剑舞坊的紫玉姑娘，她听说你身子不好，特地来看望你。”


  
梁红玉听了，忙半欠起身子：“多承紫玉姑娘记挂，请恕红玉病中失礼。”


  
邓紫玉听她话语虽谦恭，语气却似乎有些轻慢，心里又冲起一股怒火。不过她神志已回，脸上露着姊妹一般的笑，热热地放高了声量：“梁姐姐病着，我这样冒冒失失过来，才叫失礼。不过呢，虽然只隔着条街，咱们两家却像是隔了道楚河一般，你瞪着我，我瞪着你，斗鸡似的，好生没趣。这几个月，常听人说梁姐姐如何如何好，一直盼着能拜会拜会。若不是借这个由头，还真跨不过这条河呢。今天见了梁姐姐，总算是了了我一个心愿。那些人说话果然是信不得，梁姐姐这样的品貌，哪里是一个好字便能形容得尽的？照我看，一百个好都不够。妹妹我今天算是真正开了眼。”


  
“紫玉姑娘这番话，才真让红玉无地自容。紫玉姑娘请坐，我这就起来奉茶。”


  
“别，别，别！小心着凉！”邓紫玉忙伸出手狠狠按住梁红玉，指甲险些刺进她肩膀的肉里，“我是来看望病人，哪里有劳动病人的道理。梁姐姐你好生养病，等你好了，我备好茶，请你过去，咱们再好生亲香亲香。”

鬼篇 空仓案 第九章 敬重、痴迷


  
    <p >兵不奇则不胜。


    <p >——《武经总要》

  

  
曾小羊回到了厢厅，见书吏颜圆不在，厅里静悄悄的。


  
扭头一看，厢长朱淮山坐在窗边扶手椅上，手里仍捧着那本页角已经卷烂的《庄子》在读，嘴角露着笑，并没有抬头看他。曾小羊不敢惊动他，轻脚走进去，小心坐到墙边的条凳上，瞅着脏破鞋尖，等着胡大包。可等了许久，都不见胡大包来，急得他直抖腿颠脚。


  
“莫抖腿颠脚。男抖腿，穷一世；女颠脚，苦一生。”厢长忽然出声，眼睛却仍盯着书卷。


  
他忙停住腿脚，心想，这个毛病得戒掉，若让黄鹂儿听到这句话，怕是再不睬我了。想到黄鹂儿，他又有些担心起来，自己说动了胡包子，一起讹表哥杨九欠的钱，这事黄鹂儿若知道了，不知会怎么想？从她常日里那些言语看，她似乎敬重踏踏实实、堂堂正正的人，于穷富上倒不如何计较。她对我虽然不见外，要笑就笑，要骂就骂，但似乎从没有敬重。我再做出这种事，她怕是越发要看轻我了。他顿时沮丧无比，越想越怕，似乎都已经看到黄鹂儿指着他气骂了一通，随后把他撵了出来，说从今再不想瞧他一眼，说着“砰”地关上了院门。


  
他似乎真真听到了那关门声，吓了一跳，忙扭头小心问：“厢长，一个女孩儿，若是不敬重一个人，还愿意嫁给他吗？”


  
“当然不愿意。”厢长仍瞅着书卷。


  
“哦……”他又遭了一重锤，顿时垂下了头。


  
“不过呢，女孩儿家，要嫁谁，哪里由得了她？父母不在，还有兄弟，兄弟不在，还有亲戚。除非亲人都不在了，独留她一个人。那时，才由得了她自己。即便如此，世间种种是非、好坏、善恶、得失，全都罗网一般捆着她，目被牵、耳被扰、心被绊、神被缚，哪里有真愿意？不过是种种世俗之见由她的心里发出、口中道出而已。除非如藐姑射山之处子，餐风饮露，游于四海之外……”


  
“哦……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她们心里头。”


  
“心里头？”厢长这才抬起眼望向他，“敬不敬，与嫁不嫁，是两回事情。这世间事事处处两难全，不是敬却嫁不得，便是嫁了却不敬，嫁其所敬、敬其所嫁者，少之又少。”


  
“哦……多谢厢长教导。”


  
曾小羊听了个迷糊，低头搓着手指，又寻思起来。黄鹂儿虽说不计较穷富，可她也爱穿些好衣裳，爱戴些花儿朵儿的，再敬重，若是穷得没饭吃、没衣穿，这敬重也难长久。还是得先有了银钱，再去像斗绝梁兴一般，做个堂堂正正、威威武武的人，她对我，自然会生出敬重来。


  
想明白后，他心里顿时亮了，不由得露出笑来。正笑着，却见书吏颜圆走了进来，脸色瞧着不好看，似乎碰上了啥厌烦事。他先还有些纳闷，随即想起自己早间诳了颜圆，说栾老拐猛发了大财。颜圆怕正是在为这事烦心。他越发觉得可乐，忙笑着站起身问：“圆子哥回来啦？”


  
颜圆瞅了他一眼，眼里似乎在探询，但扭头看到厢长在，便没有吭声，坐到自己那张桌子前，胡乱翻开簿书，装作在看，瞧那神情，哪里能看进一个字去？


  
曾小羊笑着刚坐下，就见胡大包小心小意走到厢厅门边，朝里面探头望了望，手里拿着张纸，眨着两只小豆眼，贼一样。


  
游大奇一直躺在那只小篷船里，昏睡一阵，又呆想一阵。


  
听了那个救了自己的船娘子桑五娘的劝解，他已经打消了求死之念。然而，桑五娘的药再好，自己脸上恐怕仍会留下几十道伤痕。抬着这样一张花瘢脸，往后如何去见人？如何去谋营生？这时回想起来，他才发觉，从小到大，这张脸不知给了他多少便宜。幼儿时，认得不认得的大人见了他，都愿意给他香糖果子吃，其他生得丑的孩子却只能望着；大一些，里巷里的孩童们一起玩耍，他就算做不得头领，至少不会去扮随从、小厮或脚夫，生得丑的扮起来才像；成年后，哪怕去问路，别人也答得仔细些，而生得丑的，则常被当作盗贼躲避。也正是这张脸，让他自小就觉着高过周围那些人，生来就是做大事的人。可如今……


  
他被划烂的，不止是脸，更是心。只觉得自己一整个人都被割成了碎片，再难收拾到一处。


  
他已经没有气力伤心或怨恨，甚至连动一下手指的气力都没有，躺在那里，只是一块沉甸甸的肉，只有一口气还是活的。桑五娘说，好男儿靠的是胸口里那股志气。但他这口气，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哪里还有志气可言？桑五娘还说，男人只要尽了自己本分就好，可他的本分在哪里？


  
他忽然发觉，活到现在，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件事，自己的本分在哪里？自小受父母宠爱，连根扫帚都没抓过。长大后，瞧不上父亲那修鞋的贱活计，不愿学。学其他的，又不肯下力，觉着自己不该是下苦力的人。入了禁军，瞧不上老老实实按资升阶，也从没想过要在军中建立些勋业。最终做了逃军，误入匪群，落到这步田地。自己的本分在哪里？


  
他本已被割成碎片，想到此，连这些碎片都化成了灰。活了这么多年，自己原来不过是一具空壳而已。徒耗水米，白累父母辛苦抚养。这样的无用之躯，割烂了又有什么可惜可怨？一瞬间，连那口仅余的活气也几乎窒息。投水没有死掉，这时，他才觉着自己真的死了。


  
这样死沉沉躺了不知多久，小船忽然振动摇晃起来，有人上了船，随后钻进了船篷，是桑五娘。游大奇睁着眼看她进来，却连转眼睛的气力都没有了，只呆呆望着她。桑五娘只瞧了他一眼，眼中也毫无生气，随即背转身，费力坐倒在斜对面的长凳上，垂着头，肩膀靠在船篷上。夕阳斜照进船篷里，桑五娘的背影瞧着极疲累。


  
游大奇一直呆呆望着她，心里空荡荡得像个破口袋。船篷里也一片空寂，只有水拍船舷声、船身轻摇的吱嘎声，以及岸上时有时无的人声、车声、牛声。


  
半晌，桑五娘忽然埋下身子，用手蒙住脸，哭了起来。游大奇看着、听着，却木然无感。然而，桑五娘那哭声像是一股潮水，向他冲过来，拍打岩石一般，不断拍打他的心。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钱塘江边看潮水，一个巨浪卷过来，将他们一群站在岸边的人全部冲倒，他身边有个妇人抱着个幼儿，那幼儿随即被卷进潮水中。他想都没想，便爬起来扑进水中，在巨浪中奋力抓到那幼儿，又转身拼力游回去，爬上了石岸。那妇人赶过来，一把抱过自己的孩子，哭着向他连声道谢。


  
想起那妇人的悲喜感极的泪眼，他心里忽然松动了一下，我虽从没尽过本分，至少还做过这样一件被人感激的事。这个念头像是一线亮光，顿时将他照醒。他望着仍在抽泣的桑五娘，心想，往后自己恐怕没有什么可活之路，但这妇人救了我，至少我也该回报于她，替她做些有益之事。


  
于是，他费力张开嘴，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喑哑之声：“大嫂，你莫哭，我帮你寻你的儿子。”


  
石守威刚走到街角，就看见一个浑身艳紫的俏丽女子从红绣院走了出来，昂首快步过街，向剑舞坊走去，后面紧紧跟着丫头和仆妇。仔细一瞧，竟是邓紫玉。


  
巧！他忙快步赶了过去。他是殿前司的旗头，只是个低阶节级，月俸一千五百文，军粮二石五，他只吃得了六七斗，余粮都拿去卖了，差不多能得四贯钱，这样一个月就有五贯多钱。除去日用开销，再吃吃酒、赌赌钱，一个月便剩不下几文钱。如今已过月半，余钱不到两贯。幸而三月初一金明池争标，他们龙标班拔了头筹、夺得银碗，每人不但得了御赐的两匹锦、十两银，殿前司又各奖了一匹锦、五贯钱。那三匹锦前两天他托人拿去卖，还没得着钱。十两银和五贯钱，他为求爽快，在赌桌上连输两回，如今只剩四贯钱。


  
一路上他都在犹豫，要见邓紫玉，哪怕只吃一杯茶，也得十两银子。以往他都是和朋友们一起凑份子，今天自己独个儿来，虽说和邓紫玉有过半天的师徒名分，但这行院里的情分，如同沙地上的水，说没就没了。邓紫玉一旦不认他，身上这四贯钱，只够在她门边蹭一蹭。幸而上天眷顾他这爽快人，邓紫玉刚走进剑舞坊时，被他及时追上了。


  
时候尚早，剑舞坊门前并没有迎候的人，他快步走进楼前缀彩欢门，唤了一声，由于不敢太高声，邓紫玉并没听见。他忙提高了些声量：“紫玉姑娘！”


  
邓紫玉停脚回身望了他一眼，似乎没认出他来，转身又朝里面走去。石守威心里一沉，来的时候不对，邓紫玉那神色打了霜一般，粉白的脸微有些发青，似乎受了些气。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再唤一声，邓紫玉竟又停住脚，回转身，脸上露出些笑来。


  
“是石哥哥？将才被只母雀险些啄到眼，正恼着，竟没认出石哥哥来。石哥哥说要教我刀法，怎么只旋了两圈，就不见人影了？”


  
“嘿嘿！”石守威被她一阵热刀子般的话语逼住，答不上一个字来。


  
“石哥哥快请楼上坐，前两天福建茶商刚送了些新茶，还有两瓶老酒，我一直给石哥哥留着呢。”


  
邓紫玉粉脸上春风飞扬，俏眼中秋波轻漾，石守威早已晕晕荡荡，跟着她上了楼，走进一间客房。客房里锦耀漆亮，更散着馥郁香气，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走进去、如何坐到了一张雕花圆凳上。只听着邓紫玉不住声地唤“石哥哥”，如糖如蜜，不住地浇在心里，甜甜腻腻，简直要将他酥死。


  
邓紫玉一边和他说笑着，一边不住催促丫头仆妇。片刻间，面前那张黑漆雕花圆桌上已经摆了七八碟果菜。旋即，邓紫玉又把着红瓷茶瓶，握着细竹茶筅，亲手为他点了一盏新茶。随后笑吟吟地双手奉到他面前：“石哥哥请用茶，这紫芽新茶，你可是头一个尝鲜的呢。”


  
石守威慌忙起身接过，红瓷茶盏极光滑，又有些烫手，他险些没端稳。


  
“石哥哥快安安稳稳坐着，你跟我还讲究这些客套？”


  
他忙坐了下来，慌慌窘窘地喝了口茶，烫得一颤，几乎叫出声，更沾了满嘴茶沫。


  
“呵呵，石哥哥还是这么耿耿直直、诚诚朴朴的，我就爱男子汉这么不遮不掩，不假斯文。”


  
石守威听了，心里又是慌，又是甜，忙嘿嘿笑着放下了茶盏，用手背抹去嘴边的茶沫。


  
“石哥哥许久不来，今天为何想起来瞧瞧我了？”


  
“这个……嘿嘿。”石守威万死也不敢、不舍得提来这里的缘由。


  
“石哥哥不说，我也知道。只要来了，就是好，我就欢喜。”


  
“嘿嘿……”


  
“酒来了！你去吧，把门带上，”邓紫玉从丫头手里接过白瓷酒瓶，看着她出去关好门后，这才笑着转身，给石守威满斟了一杯酒，“这可是高太尉府上的家酿，我只得了两瓶，前几天马军司的王都指挥使来，我都没舍得拿出来呢。石哥哥自然是酒中豪杰，尝一尝，瞧瞧如何？”


  
邓紫玉又双手奉杯，这回竟直接送到石守威嘴前，石守威慌宠至极，头不由得往后仰避。


  
“小妹敬哥哥酒，便是孔夫子也不避让，石哥哥怕什么呢？来，张嘴。”


  
石守威中了邪一般，忙张开了嘴。邓紫玉凑近他，将一杯酒全都倾入他口中。他双眼一直痴盯着邓紫玉莹波流闪的俏眼，竟忘了闭嘴，一小半酒全都流了出来，洒得满须满襟。他慌忙闭紧嘴，咕咚一口，吞掉剩下的酒。随即忙要用手去擦下巴的酒水，邓紫玉却已呵呵笑着，从袖里抽出一张雪白的帕子，替他拭净下巴胡须，又揩干了他的衣襟。那嫩白柔指触到他的面庞，如酥玉，似春风，让他几乎软倒，恨不得一把将邓紫玉抱住。


  
然而邓紫玉却转过身又给他斟满了酒，而后放下酒瓶，坐回到自己凳上。石守威胸前一空、身子一松，不由得长泄了口气，汗珠渗满额头、后背。


  
邓紫玉笑吟吟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双眉蹙起，怅悠悠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石守威慌忙问。


  
“石哥哥不知道我们这行的苦，诸事都由不得自己。便是恩客们，当着面千怜万爱、千盟万誓的，一转身，便将人甩到脑背后，再记不起。哪里有实心实意肯帮扶你的？我也不敢贪多，若有一个，也就千足万足了。”


  
“我……”石守威脱口而出，却不敢说下去。


  
“我知道石哥哥是个诚心人，可石哥哥是豪杰大丈夫，这心全都放在外头，哪里顾得上我这样没姿没容、没温没柔的孤魂儿。”


  
“不对！”石守威猛地放大了声。


  
“真的？石哥哥真的肯放一些儿心在我这里？真的肯怜惜我、帮扶我？”


  
“嗯！”石守威恨不得当即跪下。


  
“我不信。”


  
“真的！”


  
“真的？”


  
“嗯！”


  
“我仍然不信。除非你帮我办一件小事。”


  
“啥事？你说！”


  
“我自小被发配到这风月囚牢里，从没人疼。后来好不容易得了一个丫头在身边，还算知冷知热，也知道我脾性，凡事都能贴心顺意。谁知道对面来了个叫梁红玉的，她家一心要扶她夺了我姐姐剑奴的名位，把她娇宠得上了天。前几天，她见了我那丫头，回去便嚷着要讨过去服侍她。她家妈妈过来许了大钱，竟生生把那丫头从我身边夺走了。离了那丫头，我像是丢了一半魂似的，吃不得、睡不着，已积了些病在心里。再这么下去，怕是活不了几个月了。石哥哥将才见我，我不是正在伤心气恼？我是去对面求梁红玉，情愿出双倍的钱，恳求她把那丫头还给我，她却不但不答应，反倒当着众人尽情嘲骂了我一通。唉，我自小没爹没娘，有个姐姐还早早去了。剩我一个孤魂儿，只能任人欺负……”邓紫玉说着哭了起来。


  
“你莫哭，你莫哭，你要我做什么？”石守威见她哭起来，如一朵才开的娇艳艳海棠花被风雨打落了一般，心里顿时涌起无比疼惜。


  
“石哥哥是做大事的人，我这小事哪里能劳烦你？石哥哥不必管我，我哭一哭就好了。那丫头走后，每天我就是靠着眼泪勉强过活。”邓紫玉继续哭着。


  
“什么事？你尽管说。”


  
“我……算了，就算说出来，石哥哥也未必肯帮我，还是不说吧。扰了石哥哥的兴致，是小妹的罪过。来，咱们还是喝酒。”邓紫玉用那张帕子拭去泪水，强露出些笑意，眼中却泪光尤闪，凄雨娇花一般。


  
“你说！只要你肯说，我便肯做！”石守威不由得攥紧双拳。


  
“我……我是想求石哥哥替我把那丫头偷回来。”


  
“偷回来？”


  
“哎……我不该说出来的。石哥哥不必当真，就当我说了句胡话。来，石哥哥喝酒。”


  
“这个……我去替你偷！”

鬼篇 空仓案 第十章 死囚、断气


  
    <p >窥敌观变，欲潜以深。


    <p >——《武经总要》

  

  
洪山长吐了口气，朝大狱门前走去。


  
他今天特意穿了公服，黑纱幞头、绿锦绣袍、青玉腰带、皂底靴。在有品武官中，他虽然只是从九品，品级最低，但毕竟是军官。穿了公服，出门行事多少会便宜些。门边那两个狱吏原本斜倚着墙在说话，见他走来，都忙站直了身子。


  
洪山原先不爱拿腔作调，但这世风便是见面逐高低、观貌称轻重，他也只得随俗。走到两个狱吏近前，他微板起些脸说：“你们哪个进去跟孙节级通报一声，就说步军司广武营使臣洪山在此等候。”


  
“洪使臣稍候，小人这就去！”其中一个赶忙小跑着进去了。


  
这几年洪山押运粮草，返程时总是空车空船，许多军中官员为求货利，常托他捎带些货品，既免了运费，沿途又不必缴税。为此，结识了不少军官。其中有个姓孙的楚州团练使，他的侄子是这开封府大狱中的一名节级。这回返程时，那个团练使托洪山捎了些玉器给应天府的家人。洪山走之前就已经得知程得助遇了祸事，便向那团练使求了一封书信给他侄子，回来好探视程得助。


  
他站在狱门外等了一会儿，刚才那个狱吏跟着一个头戴黑头巾、身穿黑绸袍、腰系黑缎带的中年瘦高男子走了出来。那男子见了洪山，脸上堆出些笑，躬身拜问：“孙琦拜见洪使臣，常听叔父感念洪使臣惠德，今天终于得仰尊面。”


  
“岂敢，在下倒是常得孙大人恩遇，每回去楚州，都要叨扰孙大人，实在感愧。今天在下来，是有一事相求。孙大人有封书信在此，信中已经说明情由。”


  
洪山从怀里取出那封书信递给孙琦，孙琦接过去，打开看过后，皱起了眉头：“这事有些难办……洪使臣要见的人是朝廷重犯，为防里外通泄，一概不许探视。”


  
洪山听了，心里一沉。


  
孙琦又搓着手感叹：“这事实在难办……一边是朝廷严令，另一边是叔父重托，唉……真正难办……嗯……能否请洪使臣借一步说话？”孙琦回头看了看那两个狱吏，请洪山走开了两步，而后压低了声音，“不如这样，由小弟冒险陪着洪使臣偷偷去见见那人，洪使臣说话时，小弟得在一旁听着。这样，多少算是不违朝廷禁令本意。洪使臣觉着如何？”


  
“成！多谢孙节级成全。”


  
“那就请洪使臣随小人来。”


  
洪山跟着孙节级走进牢狱大门，里头是一片空阔场院，靠北一排高大房舍，都漆着黑漆。中间是座官厅，厅里并没有人，桌椅也都漆得黑沉沉。场院左右两边各有一堵墙，墙上各开着一扇黑铁门，门边各有两个黑衣佩刀狱卒把守。场院里寂静无声，虽然日头白亮亮照在地上，却透出些冷森森的寒意。


  
孙节级引着洪山走向那排房舍最左边一间小房，推门进去，里头摆着几张桌子，桌上堆着些簿册，只有一个文吏坐在桌边，执着笔在抄写什么。他们进去，那文吏也没有抬头。房里里墙还有一扇小门关着，孙节级没有停步，引着洪山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里间更窄，只有一张床榻，一张木桌。洪山猜测是文吏歇息的地方。


  
孙节级压低了声音：“洪使臣，您穿着这套公服进死囚牢太惹眼，万一被人多嘴传出去，可就麻烦了。小弟给您寻一套狱吏的衣裳，才好混进去。您看……”


  
“不妨事，多谢孙节级费心。”


  
“洪使臣稍等。”孙节级转身带门出去，半晌，抱着一套半旧的黑衣、黑鞋走了进来，“这套衣裳鞋子大小是小弟估摸的，不过也只穿一会儿，还请洪使臣将就将就。小弟在外头等着。”


  
他将衣裳鞋子递给洪山，随即带门出去了。洪山忙脱下公服，换上了那套狱吏衣鞋，略有些窄短，浑身顿觉极不自在。但这不是计较的时候，他略伸展伸展手脚，便推门出去了。孙节级背身站在门外，听到他出来，回头朝他点了点头，随即往外走去。洪山忙跟了上去。


  
孙节级走到院子左边那扇铁门，昂着头走了进去，洪山看到那两个狱吏，心里发紧，忙低下头跟了进去。里面又是一个场院，建着十来排房舍，每堵墙面都只有一排小窗洞。两队执械狱吏来回巡走着，房舍里不时传出骂声、笑声和哭叫声，听着异常惊心慑胆。


  
孙节级在前面快步走到靠北第三排房舍，洪山跟过去一看，那一排至少有十间房宽，却只在中间开了一道门。门边木凳上坐着个狱吏，正在晒着太阳打着盹儿，听到脚步声，他才被惊醒，看到孙节级，忙站起身。


  
“里头没事吗？”孙节级问。


  
“没事。”


  
“你把门打开，我进去瞧瞧。”


  
那狱吏忙从腰间掏出一把拴着绳的钥匙，打开了那扇门。随后朝洪山瞟了两眼，眼中有些讶异。洪山一直微低着头，装作不见，跟着孙节级走了进去。一进那门，一股阴腐之气顿时扑面而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里头有些昏暗，只有那一排小窗洞射进一束束光线，投到幽长走道上，照见走道边一间间用墙壁分隔、木栏封锁的小囚室。


  
只有门口的太阳光直射到迎面那间小囚室，看得最清楚，靠里墙垒着个小土炕，炕上有个人，头发脏乱披散，穿着脏污白布囚衣，面朝着墙躺着，背影极羸瘦，不住地在咳嗽。他瞧着似乎正是程得助，心里顿时一阵酸楚。孙节级却微微伸手朝他示意，随后向走道左边走去。他这才知道自己认错了人，又望了一眼那囚徒背影，才忙跟着孙节级，一直朝里走去。沿途那些囚徒或坐或卧，都绝无生气，犹如穿行于阴间一般。他越走身上越寒。


  
孙节级一直走到尽头那间囚室才停住脚，转头朝他微使了个眼色，他忙朝囚室里望去，昏暗中，一个囚徒靠着墙坐在土炕最角上，微低着头，头发也披散着，脸被遮住了半边。虽然自四年前，程得助去步武营见他那一回后，两人一直互相避着，再没见过面。那墙角又十分昏暗，洪山却仍一眼就认出，是老友程得助。


  
让洪山诧异的是，程得助坐在那里，竟十分安静，甚至安详，丝毫不像死囚牢里待死的囚徒，那身形神情，简直如同坐在夕阳酒亭中，耐心等着归乡航船一般。但片刻之后，洪山旋即明白，程得助妻儿都已亡去，已再无生念，也再不需“撑得住”，此时，他真真是视死如归了。


  
洪山不知道该悲、该敬，还是该释然，他轻步凑近了木栏，想唤，却发出不声来。这时，程得助缓缓转过头，向这边望过来。他先望向孙节级，却视若无睹，随后才望向洪山，却也是一扫而过。他刚要转过脸时，忽然一愣，又望了回来，随即认出了洪山。他先是一怔，接着，脸上竟露出笑来。


  
那一笑，诚朴如故，更多了些温厚与沧桑，是恩怨尽释后，故友重逢之笑。


  
洪山的眼睛顿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程得助笑着下了炕，朝他走了过来。两人隔着木栏对望。


  
“兄弟……”洪山见他比从前越发瘦削，往昔种种一起涌上心头。


  
“大哥。”程得助仍然笑着。


  
“我……”洪山喉头哽住，再说不出其他来。


  
“我很好，大哥不必记挂我。其实，十九岁那年遇了那场意外，我就想死，却不敢，又苟活了这十来年，如今总算能了账了。”


  
“我是来问你那粮仓失窃的事，我一定设法查明白那桩窃案，救你出来！”


  
“多谢大哥，真的不必了。大哥也知道我，于我而言，这是上好安排，求都求不来。”


  
“可是……”


  
“还有一些话，我必须得说，四年前分别时，我说‘多谢大哥’，那是心底里至诚之语。大哥万万不要觉着有丝毫亏欠。活了这三十来年，我最对不住的是她。幸而有大哥，替我补偿了她一些。还有，那孩子，我也是真心疼他。只是不该占为己有。这都是我造的孽，上天才来惩罚我，先夺走了那孩子，又要了她的性命。我白活了这些年，为子不孝，为夫不善，为父不义，上天却给我一个善终。更没想到，临死之前，还能见大哥一面，把要说的话说尽。我还能求什么？”


  
相识十多年，程得助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洪山越听越伤怀，说不出一个字来。


  
梁兴进了城，来到香染街。


  
街上静悄悄，只有两三个夜行人，两边大多数店铺都已经关门睡觉，只有酒楼客店还亮着些灯。他拐过街角，见梅大夫医馆也已经关了门，不过门缝里透出些微光。有时梅大夫会在夜间读医书、记账簿。


  
虽然只隔了几天，再次回到这里，却像是隔了许多年。回想起搬到这里住的那些时日，甚至如上辈子的事一般。那时，承义兄楚澜的盛情，得梅大夫夫妇善待，他终于远离军营，在这里清清静静独享一间好房。搬过来没多久，又被差遣到龙标班做教头，虽说只是训练金明池争标，并非真正训教武艺、排兵布阵，但毕竟比在步军司时闲混虚度、坐食军俸好了许多，还结识了石守威等一班武艺出众的好友。加之偶遇施有良，受他启发，开始习读兵书，打开了胸怀眼界。又不时和义兄楚澜等豪友相聚，谈兵论武、醉饮狂歌。人生在世，他原本只求痛快。而那应该是他生平最痛快的一段时日。


  
之后义兄楚澜被害，他又遭人设计，上了钟大眼的船，一步步踏进危局之中。虽然只有短短几天，自己却已经不是原先那个自己。他不由得问自己：如今的你，和原先的你，你更愿意做哪一个你？


  
他略想了想，那般痛快自然好，无牵无挂、无忧无虑，但心底里始终没有归止，独处时，便会发怅发闷、发虚发慌。如今虽然隐患丛集、凶险环伺，但却是身有所用、心有所任。男儿汉、大丈夫，何虑区区一身之痛快？当求大事担当之痛快才对。


  
想明白后，他不由得笑了笑，举步走到梅家医馆门前，抬手敲门。


  
“梁教头？”开门的是梅大夫，“你这几天去哪里了？快进来！”


  
“被一些事情缠住了。”梁兴走了进去，尽量装作无事，见柜台上摊着一本账簿，旁边搁着笔墨，便笑着问，“梅大夫还在算账？这一阵子可好？”


  
“哪有什么好不好？不过是谋衣食而已。梁教头可用过饭了？我让内人替你煮碗面？”梅大夫为人略有些古板，待人却诚恳。


  
梁兴搬到这里后，他们夫妇很有些荣耀，加上楚澜的托付，两口儿常常嘘寒问暖、端汤送水，连衣裳都替他浆洗。楚澜的死讯，梁兴最先也是从梅大夫这里听到。


  
“多谢，我吃过了。等一会儿我还得走，今天过来是有件事问问梅大夫。”


  
“哦？什么事？梁教头请讲。”


  
“是有关我义兄楚二哥的事，那凶手至今没找见。我想从头再理一道，看看里头有没有什么追踪那凶手的线头。能否劳烦梅大夫再讲一遍你去楚家宅子救治楚二哥的经过？越细越好。”


  
“哦？我去时，楚二官人其实已经没救了，那凶手也早已逃了，能有什么线头？梁教头请坐下说话。”


  
两人面对面坐到灯前，梁兴继续开口相求：“如今到处找不见那凶手的任何踪迹，我也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用这个笨法子试试。还请梅大夫不要嫌烦。”


  
“那怎么会？我为楚家看治了多年的病，每回得的诊钱都比别处高出许多。我原先的医馆开在街那头，那房主依仗着在朝里有贵戚，耍横要将房钱涨一倍，如何苦求都不听，我只得搬了出来。正四处没着落，楚二官人知道后，又将这铺子白借给了我，还不拘年月。这大恩，我这一辈子都难报答，巴不得能出得上些微力量，哪里还敢嫌烦？”梅大夫说到动情处，垂下头，不住捻着胡须。


  
“那就请梅大夫从头再细细说一说。”


  
“那天晚上，你在营里没回来。我已吹灯睡觉了。忽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敲得很急。披着衣裳出去一看，是楚家的仆人凌小七，以往楚宅有人生病，都是他来唤我。他一见我就焦慌慌说‘梅大夫，快！我家小官人闹病了！’我忙问症状，他说是二小官人，晚间看灯回来，又吐又泻，浑身滚烫。我忙进去取了些风寒、腹泻的药，放进药箱，背着就出去了。凌小七骑了一匹马，另牵了一匹马。我们两个一路催马，急忙赶往楚家宅院。半路上，见有许多人挑着灯笼、打着火把，叫嚷着急忙忙在四处搜寻什么。我们两个都有些纳闷，却顾着小官人，没有停马。正在紧赶，迎头一个人骑马奔过来，大声问是梅大夫吗？我忙答应了一声，凑近一看，是楚家另一个男仆，那男仆一边说‘谢天谢地，梅大夫请赶紧些，二官人出事了，急等着救命呢’，我误以为他说的仍是二小官人，便随着他加力驱马快奔。


  
“到了楚宅，厅院里挂了许多灯笼火把，明晃晃的，却不见一个人影。那男仆引着我走向西边院子，凌小七在后头忙问，‘二小官人在东院，你往西边跑什么？’那男仆却不停脚，只气狠狠说，‘二官人生死都不知道，谁还顾得上二小官人？’我心里更加纳闷，却不好问，只能紧跟着他走进西院。院子里黑压压站满了仆妇丫头，嘁嘁喳喳、叫叫嚷嚷地乱作一团。只有西边中间那间房里亮着灯，那男仆嚷着推开那些妇人，让我赶快走进那间房，屋里站着两个人，是楚大官人和那乡里的副保正，他们脚边躺着一个人。楚大官人见到我，忙说‘梅大夫，快来瞧瞧我二弟’。


  
“我这才看清楚，地下躺的竟是楚二官人，慌忙走过去蹲下来看视。楚二官人躺在地下，紧闭着眼，鼻子被打破，满脸血污，胸口上插着一把刀。我忙伸手去探鼻息，微微还有些余气。但再看那刀插的位置，正在心口上，便是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那时也顾不得这些，能救一分算一分，我先小心将那刀拔了出来，转身打开药箱要取药时，楚二官人的头忽然微微一偏。我忙又去探他鼻息，已经没气了。


  
“我只得站起了身子，朝楚大官人望了一眼。楚大官人本就已经知道，他微点了点头，眼中闪出泪来。他忙垂下头，呆立了片刻，走到床边，将床帐一把扯下来，抖着手，盖到了楚二官人的尸身上。随后低声说‘走吧，官府还得查验’。我忙提起药箱，和那副保正一起跟着他走了出去。他轻手关上了门。而后对那副保正说‘劳烦老弟帮忙看着这门，莫让人进去’。


  
“他一直强撑着，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颤得几乎发不出声来。说完，他便朝院外走去，走了两步，脚下一绊，几乎跌倒，幸而刚才那个男仆站在一旁，忙扶住了他，几个仆妇一起上去，将他扶到了对面的房里。


  
“其他人都忙忙乱乱，凌小七过来小声说，还是该去看看二小官人。我便跟着他去了东院。东院里只有一个丫头和一个仆妇在看护两个小官人。那仆妇带我去看了二小官人，二小官人躺在小床上，浑身是汗，额头的确有些发烫。我把了把脉，是受了些风寒，幸而不算多重，便合了一味小儿息风散给那仆妇，让她煎了喂给二小官人。


  
“看过二小官人，我又回到西院。里头仍忙忙乱乱，楚二官人停尸的那间房门关着，那个副保正靠着门坐在一张椅子上。楚大官人仍在对面那间房里，我见门虚掩着，便推门进去看，见楚大官人垂着头、呆坐在灯前，像是泥塑的一般，人也憔悴得似乎顿时老了几岁。我没敢惊扰，小心带上门，退了出来。我见他们忙乱得这样，自己又帮不上忙，挤在那里反倒是妨碍，便悄悄离开了。回来的路上，想着楚二官人那豪爽性情、侠义心肠，许多年没流过泪，那晚却没能忍住……”

鬼篇 空仓案 第十一章 翻墙、结绳


  
    <p >善动者形之，形之，敌必从之。


    <p >——《武经总要》

  

  
丁豆娘又回到了三槐巷。


  
她去虎翼营打问庄夫人丈夫钥匙的事，那守门老军一句话点醒了她：庄夫人死后第二天，她丈夫得知死讯后，急忙赶回了家。她丈夫的钥匙若被人偷去，院门又锁着，回家开门时自然会发觉。这钥匙事关庄夫人被杀，她丈夫自然会起疑，也该会告诉了官府查案的人。但官府已经撂下了这案子，并没听说追查偷钥匙的人。


  
这么说来，钥匙并没有丢，凶手仍是翻墙进去的。可正门那边的三槐巷是条大巷子，白天往来进出的人多，后门又临着河，河对岸有许多店肆，人也多。凶手自然没法翻墙进去，只有等晚上。可董嫂到庄夫人家时，天才昏黑，凶手既然把董嫂误当作了庄夫人，自然不知道庄夫人啥时间回家。看到轿子来，再翻墙自然来不及了。除非他前一天就趁天黑翻进去，若是这样，凶手前一天就能杀掉庄夫人，何必躲在屋里等一天？除此之外，就剩一个办法，像先前想到的那样，从邻居家翻墙进去。


  
庄夫人家里东西没丢，凶手并不是谋财害命。丁豆娘仍然觉着，庄夫人一定是发觉了什么，凶手才这么花心思气力要杀她。但这是不是真的和孩子们被掳有关？丁豆娘不知道，但这是找回儿子的唯一救命绳，就是死，她也要紧紧攥住。


  
从虎翼营回到三槐巷，又是十多里地。她走得浑身疲乏、腿脚酸疼，她却宁愿再累些、再疼些，这样心才会稍稍安一些，不必想庄夫人骂云夫人那些话，也不必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做娘的。


  
到了三槐巷口，她一眼瞧见一个小女孩儿，穿着小绿衫，站在巷口小食摊边，眼巴巴望着摊上那些吃食。正是庄夫人家隔壁那个小女孩儿燕儿。丁豆娘忙走了过去，笑着叫了一声：“燕儿。”


  
燕儿扭头望了她一眼，张开缺了门牙的小嘴，笑了一下。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呢？你娘呢？”


  
“我娘绣花的绿线和黄线用完了，去王家丝帛店买去了。她让我在家里等，我一个人害怕，就跑出来在这儿等我娘。”


  
“你想吃这些？”丁豆娘望向那小食摊，一只小风炉上搭着一口平底锅，锅里用油煎着些白肠、灌肠、肝片和腰子，嗞嗞地响着，散出一阵阵油香。


  
燕儿摇了摇头，眼里却露着馋：“不相识的人给的东西，我娘不许我吃，也不许我乱吃肉。”


  
“我跟你都见过两回了，哪里是不相识？来，婶婶给你买一根煎灌肠吃。”


  
丁豆娘摸出三文钱，让摊主用竹签插了一小根煎灌肠，接过来递给燕儿。燕儿将两只小手背到身后，使劲摇着头。


  
“拿着！买都买了，你赶紧吃，别让你娘瞧见就成。”丁豆娘抓过燕儿的小手，硬塞给了她。


  
燕儿微拒了两下，便接了过去。“谢谢婶婶。我躲到树后头去吃。”说着她便跑到了巷口那大槐树下，大大咬了一口，一边狠嚼着，一边朝街那边偷望，又回过头朝丁豆娘咧嘴笑了一下。


  
“吃完了莫忘记把嘴擦净。”


  
丁豆娘朝她摆摆手，提醒了一句，随后转身走向河边，等燕儿看不见时，快步跑向燕儿家。院门果然虚掩着，她急步推门走了进去，见墙根仍放着上回那个木箱，忙踩上去，费力攀上墙头，朝下望了望，有些高，但这时已经顾不得了，一狠心，就跳了下去。双脚着地太猛，疼得她翻倒在地上，忍不住叫出声来。她忙闭紧了嘴，吃力爬了起来。裙腰上“啪”的一声，接着“咔嗒”一声，腰带被挣开了，上头系的扣环也掉了。


  
这里是凶案地，千万不能留下任何东西。她忙弯下腰四处找寻，却到处找不见那环扣，不知滚到哪里去了。她正在焦急，忽然听到墙外传来小女孩的哭声和妇人的骂声，是燕儿和她娘。丁豆娘吓得忙缩到墙根，气都不敢出。只听见隔壁“砰”的一声关上了后门，燕儿仍在哭，她娘不住声地数落：“让你馋嘴！认都不认得，只见过两回，连姓啥、住哪儿都不知道，你竟敢乱吃她买的东西？吃了不说，吃的竟还是脏臭稀烂的肉！我说过万万回了，不许你吃，你连这都记不得了？你若再敢不听话、犯馋痨，我也不要你了，像隔壁那孩子，也把你捉走！”


  
等那母女两个进了屋，再听不到声音后，丁豆娘才直起了身子，一晃眼，见太阳斜照着后门边靠墙放着的一把小铁铲，铁铲脚缝里闪着一点淡青的光，她忙放轻脚步过去，俯身捡起来一看，正是自己腰间那个青玉环扣。她仔细揣进腰间小布袋里，这才轻轻推开那后屋门，朝里小心望去。


  
石守威也不知道自己醉了没醉，只觉得脚底全是云。


  
邓紫玉用那只嫩白玉手搀着他，将他送下楼，又送出欢门，直送到了街上，仍不松开。她站住脚，用那莹莹秋波望着他的眼睛，细声说：“石哥哥，那件事你若觉着不好办，就忘掉它，千万莫勉强。我心里知道石哥哥疼惜我，就已千足万足了。”说完，她眼中又闪出泪来，又忙换作笑容，柔声说，“石哥哥走好，喝了酒，路上当心些。我得进去了，不然妈妈又得说出些藏针露剑的话来，其他人都巴不得瞧笑话，谁肯帮我说一句？”


  
石守威定定看着邓紫玉朝他凄然一笑，随即转身，匆匆走进了欢门。那瘦纤纤的背影，如同斜阳里一枝暮春紫堇花，孤零零、凄楚楚的。石守威胸口顿时涌起一阵爱怜，心想，无论如何也要帮她。


  
他扭头向对面的红绣院望去，斜阳耀得睁不开眼，他才惊觉，都这时候了？自己晌午来到这里，竟和邓紫玉吃了大半天的酒。若是寻常的客人，这么久不知道花掉了多少银子。营里那班兄弟若知道了，不知口水要流几丈？他忍不住“嘿嘿”笑出了声。用手遮着夕阳，见一伙儿禁兵拥着一个将官走进了红绣院，那欢门里一个妇人、三个门仆忙笑着迎了出来。


  
他想，要做那事，还太早，得夜里才好。先去相看相看地形。他朝红绣院西边走去，头仍晕晕的，脚步也有些发虚，心底里却异常欢悦，他不由得又“嘿嘿”笑出了声。


  
他慢慢走了百十步，来到红绣院西墙拐角，见横着一条小巷子，巷子西边是一家小营妓馆。他穿进巷子，没有行人，极安静。他边走边仰着脖子瞅着，走了一半多时，墙头上现出一蓬蓬茂绿槐柳，估计这便是红绣院的后园了。邓紫玉说那个梁红玉住在园子西北角的小楼上，应该在这个位置，但被这些枝叶遮住，瞧不见。他又看了看院墙，不到一丈高，不难攀。


  
他又上下左右瞧了一阵，这才继续前行，穿出巷子，走到后街上。那街上有些小店肆。他挨家走过去，都没见卖绳子的，只见到一家小布帛店。他走了进去，选中了一样最贱的苎麻粗布，一问价，一匹五百二十文。他算了算，从钱袋里数了二十六文钱，让那店主裁两尺。那店主见他一个军汉，又只要这么些，有些纳闷，又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拿过尺子剪刀，量好裁给了他。他将布卷好，胡乱揣进怀里。一眼看到墙角堆了几个大布袋，看着是用来装布帛卷儿的，他问店家买一个多少钱，店家要十五文，他又摸出十文钱，丢到柜子上，强行拿了一个，卷起来也揣进怀里，离开了那店。那店家望着他，没敢出声。


  
太阳仍没落下去，时候还是太早。他觉着肚子有些空，和邓紫玉吃了这大半天的酒，桌上七八样菜，自己竟没夹一两口。他不禁又笑了起来，从来都说“食色”，食在前，色在后，自己却全然颠倒过来了。走了几步，旁边有家面店，他进去要了碗燠肉面，并让店家多添五文钱的燠肉，肥肥烫烫地吃尽后，付了钱、抹净嘴、打着嗝儿走了出去。


  
这时天色仍亮亮的，这一带有许多军营，城内外的将卒晚间也常来这里寻欢，他怕碰见相识的人，便朝西边走去。走出这片人户店肆区后，前面是一片田野。他沿着田埂走到田地中间，找见一棵大树，便靠着那大树，面朝着斜阳坐了下来。歇了片刻，他从怀里取出那二尺粗布，用牙咬着撕成几条布带，又一条条拴到一起，接成了一丈多长的绳索，揉成团塞进了怀里。


  
接下来，便只有等了。他眯着眼，望着夕阳把云彩烧得紫红，不由得又想起邓紫玉来。想着想着，又晕醉起来，“嘿嘿”又笑出了声。四野一片寂静，只偶尔有些归鸟鸣叫，他的笑声显得格外突兀，连他自己都有些被吓到。他不禁“嘿嘿”自嘲起来，外人都瞧着我是一条爽快猛汉子，若是见到我这样，怕是连眼珠子都要惊掉。不过，这晕晕醉醉的滋味，实在让人心头又痒又畅，怪道人都把美人比作美酒。


  
他又眯着眼醉想了许久，夕阳渐渐隐没，四野昏暗下来，寒气浮了起来。他不禁打了个寒噤，心底忽然升起一丝疑虑。人都说“娼门的情，水里的影”，看着真，照见的却只是自家的心。她们则似那流水，哪里有银钱，情便往哪里流。我虽没钱，却有本事，邓紫玉是不是想让我替她卖力，才对我这么亲甜？他慌怕起来，忙细细回想，越想越可疑，越疑越寒心，但心底里始终不愿相信。


  
他又从头寻找证据，忽然想到一件事：最早见邓紫玉时，她并没有求我做事，众人之中，却已对我另眼相看，更拜我为师，学习刀法。虽然只学了半个时辰，以后再没请我去。但也是我自己作怪，她一个女孩儿家，又生得娇贵，我不去，她哪里好厚着面皮再三请我？反倒是我伤了她的意。今天见到我，她也并没有强求我替她做事，送我出来时，还嘱咐我不必勉强。


  
想到此，他顿时松了一口气。


  
曾小羊坐在厢厅里，见胡大包总算来了，忙站起身迎了上去。


  
“胡大叔，有什么事么？”


  
“我……我来告状。”胡大包声音低低的，满眼发虚。


  
“告啥状？”曾小羊特意放大了声音。


  
“这张……这张状纸上都写了。”


  
“我瞧瞧——”曾小羊忙接过状纸，假意看了看，其实上头的字他最多认得一半，随后他惊叫起来，“告杨午强奸？”


  
厢长和颜圆刚才已经一起抬头望过来，这时两人越发吃惊。曾小羊忙将那张状纸递给了厢长。


  
厢长接过去，瞧了半晌，随后问胡大包：“杨午何时强奸了你妻子？”


  
“前……哦，是去年八月。”


  
“为何现在才来告？”


  
“我一直不敢。”


  
“现在为何又敢了？”


  
“嗯……反正就是敢了。”


  
“我瞧那上头还写着杨午抢了你的钱箱？”曾小羊忙插嘴。


  
“嗯……”


  
“若是寻常口角纷争，我这里倒还能酌情处置，”厢长慢慢说道，“但你这状子事关强奸、抢劫，是大案子，得去开封府才成。另外，事情若属实倒也该告，但其中若有虚构捏造，诬告的罪名可也不轻。”


  
“啊？我……你……”胡大包越发畏怯，忙惊望向曾小羊。


  
“胡大叔一向诚实，自然不会诬告，”曾小羊忙道，“胡大叔怕是不清楚去开封府告状的门道？厢长，我带他去？”


  
“你今天为何这么勤进了？”厢长有些纳闷。


  
“嘻嘻，时常吃胡大叔的包子，给他钱又从来不要，正好还些人情。”


  
“这里暂也无事，你就带他走一趟吧。”


  
曾小羊忙拽着胡大包离了厢厅。


  
胡大包埋怨起来：“你不是说告到厢厅就成了？开封府我可不敢乱去。”


  
“你不敢，难道我敢？”


  
“可……”


  
“我让你来厢厅，只是走个过场，让厢长知道这事。”


  
“那接下来该咋办？”


  
“状纸给我。还有，杨九欠前年写给你的那张字据，你带来没有？”


  
“带来了。”胡大包忙把状纸递给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旧纸，边沿都已经磨破了。


  
“这张也给我。”


  
“可……你莫不是和你表哥合起来欺弄我？”胡大包忙攥紧了那纸。


  
“我欺弄你有啥好处？”


  
“没了这字据，你表哥便可以混赖不认账。你就能从你表哥那儿讨些利钱。”


  
“这事刚刚都已经过了厢长的眼，我敢欺弄你？你若闹起来，我还能在厢厅逍遥？再差，我每年在厢厅也能得二十贯差使钱，你这字据上一年通共也不过两贯钱。我再蒙了头、蠢了心，能用头大肥牛去换只癞尾巴鼠？”


  
“嗯……我明白了……”


  
“大白天点灯，你又明白啥了？”


  
“你是想拿着这状纸和字据去讹你表哥。”


  
“长脖子、白毛、黄嘴那才叫鹅。包子叔，我口含舌头不说空话，跟您照实说吧，我做这件事，有两个缘由，一是被我表哥骗了许多钱，咽不下这口气，借着你这事，让他也尝尝盐咸姜辣；二是穿过花丛能不沾些花粉？若能捎带着从他那里赚些跑腿钱，也买双新鞋来穿穿。这是马吃草、牛饮水，天经地义，能叫讹？还有，我答应帮你讨回来五十贯，话说得有些满了。这样，我保管拿十贯回来给你，你瞧如何？”


  
“才十贯？”


  
“我表哥每月才赔你一百七十文，一年两贯零四十文。眼下这事已经快两年了，头年嫩鸡二年老，三年掉毛肉难咬。以我表哥那扭筋抹油的脾性，过了三年，他还能老老实实给您钱？我猜头一年还成，从去年开始，你那钱就已经难讨难要了吧。”


  
“嗯……”


  
“这不就对了？”


  
“能不能再多些？”


  
“您看您，逮住脚丫就摸腿，十贯钱，我都是咬碎了牙才敢说出口的。你忘了我表哥是啥人了？您若不甘心，那这事咱们就撂下，您继续每个月讨您的一百七十文，我继续穿着这双旧鞋子踩土踏灰。蝌蚪水里游，蛤蟆岸上走，咱们水往东，船往西，各行各路。”


  
“才开了头，哪能就这么撂下？那就十贯钱。”


  
“十贯我讨不来。”


  
“你刚刚不是说十贯？”


  
“你瞧瞧我这腮帮子，刚才为了劝您，才说十贯钱，咬牙咬得腮帮子至今还酸痛呢。”


  
“那你说能讨来多少？”


  
“我不敢说。”


  
“那至少八贯？”


  
“八贯？八贯钱得有三十多斤重。您满京城打问打问去，谁能从我表哥袋里掏出三十多斤铜钱来？”


  
“八贯也不成了？那七贯？”


  
“我仍不敢担这个保。”


  
“六贯？”


  
“不敢。”


  
“那好！五贯！只要你能帮我讨回五贯钱，我就把这字据给你。”


  
“五贯钱能买你八百多个大包子，你一笼包子才十二个，得垒七十屉，都快比那十千脚店的楼还高了。”


  
“那你说个实数。”


  
“三贯。”


  
“三贯？！”


  
“我只敢说这么多。我那表哥您又不是不知道，哪怕一文钱，在他眼里都比锅盖还大。三千个锅盖都能把这汴河盖满了。”


  
“这……那成，就说定三贯，不管比锅盖大，还是比门板大，一文都不能少。”


  
“我曾小羊说话从来都是棺材盖上说死话，一个字，一颗钉。木头能朽，话不朽。”

鬼篇 空仓案 第十二章 结义、知无


  
    <p >不明敌人之情者，不誓约。


    <p >——《武经总要》

  

  
游大奇摸了摸腰间，还好，钱袋子还在。


  
自从入了“安乐窝”，他和翟秀儿每天在虹桥一带“点灯盏”，回去一个人能分到一成。幸而他始终觉着这不是长久安身之计，因此一直偷偷在攒钱。除去吃饭杂买，只要凑够两贯，他就去换成碎银子，贴身藏着。再加上团头不时会赏他一些，三个多月，也攒了有十二三两。他吃力坐起身，脸上伤处被牵动，疼得他不由得一咧嘴，嘴皮上那道斜割的刀伤又被扯痛，几乎痛出泪来。


  
“你起来做什么？当心挣破了伤口。”桑五娘忙伸手要扶。


  
“不妨事。桑大姐，我有件事求你。”


  
“啥事？你说，只要我办得到。”


  
“从小到大，除了爹娘，从没人像你这么善待过我。若你不嫌弃我这副残丑样儿，我想认你做姐姐。”


  
“巧了，我也正有这念头呢。自从跟着丈夫到了这京城，落得孤零零的，身边一个兄弟姐妹都没了。逢到年节，连个走动的去处都没有。到如今，更是个孤鬼了。刚巧你也是一个人在京城，脸又伤成这样，若没个依傍，这往后的营生必定艰难。我们两个又都是上了奈何桥又转头回来的人，真正是一对苦命姐弟。”


  
“那从今天起，我就叫你姐姐了。”游大奇一说话，嘴上的伤就被扯痛，但他心头暖涌，从没这么想说话过。


  
“哎，哪能想到，竟从河里捞起个弟弟来？”桑五娘笑起来，眼里却闪出泪花。


  
“姐姐，我这里有些银子，你收着。这一向你寻儿子，生计自然撂下了。这些钱，咱们姐弟先拿来过活。”游大奇从袋里抓出那些碎银，自己只留了二两多零头。


  
“这哪成？你赶紧收起来。才认了我这个姐姐，没啥给弟弟的，反倒要弟弟的钱？”


  
“你若不收，就没把我当成弟弟。”


  
“我自然是从心底里把你当弟弟。但这钱，我不能收。”


  
“咱们既然是姐弟了，就不该分彼此。这些银子我带在身上不稳便。”


  
“那成，我帮你保管着。你要用时，再拿给你。”


  
“不是我要用时，是咱们姐弟要用时，就拿来花用。”


  
“成成成，我拗不过你。”桑五娘笑着接过银子，用一张旧帕子好好包了起来。


  
“姐姐，这些银子够咱们两个过三五个月。咱们就先莫管营生，一心一意寻回小外甥。小外甥叫啥名字？”


  
“我常日在这蔡河上摆渡载客，他爹就给儿子取了个名儿叫渡儿。”


  
“渡儿？好名字。我听着到处传说，这汴京城丢了许多孩子，都是被食儿魔掳走的？”


  
“嗯。渡儿那天傍晚不见时，我只远远望见，这岸上那个卖洗面药的付婆婆离得近，说隐隐绰绰看着是一个只大黑狗模样的怪物，叼起渡儿，就飞一般不见了。另有几个人也瞧见了，不过瞧得不清楚，只见到一个黑影儿。”


  
“真有这样的怪物？莫不是那个付婆婆眼花扯谎？”


  
“不会。我认得付婆婆不少年了，她常年吃斋，人极和善，有时我忙不过来，都是她帮我照看渡儿。”


  
“其他丢了孩子的人家也没找见？”


  
“没。全汴京城总共丢了三百多个孩子。有个云夫人和庄夫人把我们这些丢了孩子的娘召集起来，分成了三伙，大家一起分头寻了这么多天，却啥都没找见。我分的那一伙，领头的是东水门外卖豆团的一位大嫂，人都叫她丁豆娘。”


  
“丁豆娘？”


  
“你认得？”


  
“我只买过她的豆团，知道这个人。”


  
“丁嫂性子强，人又爽利，说做啥就做啥，那股劲儿，天老爷都拗不转。可什么都没找见，我们这伙人早散了。今天我进城去相国寺后街一个开茶肆的杜氏那里打问，我们这伙儿原先都在她那里碰头。她说人散了以后，只剩她和一个叫明慧娘的年轻妇人跟着丁豆娘一起寻……”


  
“明慧娘？”游大奇说话时一直不太敢动嘴唇，这时却忍不住叫出了声，嘴皮上刀伤被扯得剧痛。


  
“弟弟，你还是先莫说话了。不过，怎么？明慧娘你也认得？”


  
“哦，也只是见过，不认得。”


  
游大奇心里急颤，猛然发觉有一处不对。


  
药劲过去后，蒋冲浑身伤口越来越痛起来，心里的怨恨也火一般烧着。


  
自己在家乡好端端的，虽说穷，却安安稳稳，过两年娶个媳妇儿，生几个孩儿，如乡里其他人一般，本本分分度日，有什么不好？偏生不安分，又贪图伯父给的那些路费，想来这汴梁城开眼。如今眼没开个啥，这身上却血淋淋地都开遍了眼。即便好了，这脸上身上到处疤，癞狗一般，回去哪家肯把女儿嫁给你？更何况如今困在这楚家，是好是歹还不晓得，说不准便把性命也丢在这里，死了都没一个人知道。


  
想到这里，他顿时害怕起来，觉着自己似乎已被埋在了黑沉沉的地下，四周上下无边死寂，又黑又冷，他拼力嘶喊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人死了便是这样？他不由得哭起来。到这世上一场，好衣裳没穿过一件，好饭没吃过几顿，正正经经的事也没做过一桩，连笑都没痛痛快快笑过几场，就这般炉烟一般，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忽然想起幼年时，一个游方道士路过他家，来讨水喝。家里只有他一个，他舀了一瓢水给那道士，心里好奇，便问那道士：


  
“这世上什么最大？”


  
“天地。”


  
“比天地更大的呢？”


  
“无。”


  
“无是啥？”


  
“就在这水瓢里。”


  
道士一口喝尽了瓢里的水，笑着递还给他。他瞅着那空瓢，想找见“无”，可越瞅越瞅不见，不由得陷入痴懵中。那道士何时走的，都不知道。他就这么一直定定站着，尽力瞅着，痴了许久，直到他娘回来，才唤醒了他。


  
这事他早已忘记，这时却忽然想了起来。随即止住了哭，心里黯然明白，死便是无。它无处不在，遍满天地。看不见，捉不到，却像一张大嘴一般，随时追着你，是时候便一口吞掉你，连一滴血、一粒渣都不剩。


  
他先是无比恐慌，继而无限悲凉，但悲着悲着，忽而想到，我被无吞掉，我便成了无，便不生不死，遍满天地。一瞬间，像是日头从地下猛然升起来，他心头豁然开朗，浑身也松了绑一般，顿时轻松，不由得哈哈笑起来。


  
“快醒醒！是不是痛得厉害了？”是楚家那个仆人凌小七的声音。


  
他睁开眼，见凌小七一脸忧急望着自己，不由得咧嘴一笑，轻轻说出一个字：“无。”


  
洪山望着老友程得助，说不出话来。


  
他来开封府大狱探视程得助，本是想打问双杨仓军粮窃案的原委，哪知道程得助满怀赴死之心，丝毫不愿洪山去追查这桩事情。程得助虽笑得极坦然，却掩不住满脸苦涩。洪山不知还能说什么，只得尽力笑着与程得助告别。一转身，眼泪竟滴了下来，他怕程得助瞧见，不敢伸手抹泪，只能紧眨了几下眼，将泪水挤尽。


  
那个孙节级在旁边看到，却装作没见，默默陪着洪山穿过过道，离开那昏暗囚牢，一起出了院子，回到早先那房里。走到内屋门前，孙节级停住脚，低声请洪山先进去换衣裳。洪山关上门后，又忍不住落下两滴泪，他忙用袖子拭净，换回自己的那套公服。而后长舒了口气，才打开了门。


  
孙节级看到，忙走了进来，关好门，望着洪山，眼中透着关切，低声问：“洪使臣来这里，不只是探视老友吧。”


  
“唉，我原本是想跟他打问双杨仓那窃案的详情。”


  
“我看那位老兄一心求死，一个字都不愿说。他这桩案子实在太匪夷所思，洪使臣若想知道详情，我倒知道一些。”


  
“哦？多谢孙节级！”


  
“哪里，我也是瞧着那位老兄似乎是无辜受难，心里不忍，加上洪使臣与他又是如此故友情重。若能帮上些忙，就再好不过了。洪使臣先请坐。”


  
洪山忙坐到小桌边那把方凳上，屋里只有这只凳子，孙节级便坐到了床边，慢慢讲起来：“说起来，我刚听到这案子时，根本不信。整整一仓军粮，一夜之间凭空就不见了，哪里会有这样的怪事？后来府尹亲自查问，我心里好奇，一直探听，才知道这事竟是真的。那仓里的粮全都堆在一百个木台上，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除了您的这位故友，还有一位姓崔的军头，他们两个各自带了二十名兵卒，轮值看守这粮仓。这两个军头都是武严营的，自做长行起，多年看守粮仓，并没出过什么差错。我瞧着，两人也绝不敢做出这么大的窃案来。


  
“另外，还有一个人，名叫楚忠，是监粮官。那些军粮就是由他前去提领。这个楚忠行事极谨细，提粮前一天还去了双杨仓查看，他特地让手下揭开了十几处油布，那时粮食都在，一袋不少。第二天一早他去提粮时，那些粮食也仍堆得好好的，上头油布也罩得严严实实。可是等兵士去解油布脚上的绳索时，那油布忽然间坍缩下来，像是里头充满了气，忽然漏掉了一般。在场这些人，哪个不吃惊？大家正在惊慌，却见仓里其他粮垛的油布也纷纷坍缩下去。整整一百垛、十万石粮食，全都不见了。”


  
洪山之前虽已听说，这时再次听到，仍然无比诧异：“在场的那些人全都亲眼瞧见了？”


  
“可不是？这些人全都关在死牢里。咱们刚才去的那座牢里全都是。这是天大的罪，死字面前谁敢说谎？何况那些人是一个个分开审的，全都说得一样。”


  
洪山想了想：“他们便真想偷，一夜之间，也偷不完。”


  
“可不是？因此到处纷传这是鬼搬粮。您也是押运粮草的，那十万石粮，一石一袋子，整整十万袋。我算过一笔账，若是靠人力，一晚上想搬空，至少得一千个壮汉，每人搬一百袋。这得调集两个指挥营。偷了还得运走，汴河上最大的船，一艘也不过载三四百石，十万石至少得要二百五十只大船。连起来得有四五里地。从东水门到下锁头税关都排不下。这比当年水军讨伐江南的阵仗还大。若不是鬼搬粮，谁有这么大的神通？”


  
“楚忠头一天去查看时，那些粮食真的都在？”


  
“头一天楚忠去时，带了十来个人。粮仓白天是那个姓崔的军头值日，他手底下也有二十个人。总共三十多个人一起查看的，这应该没有说谎。”


  
“夜间可有什么异常？”


  
“这案子如今唯一的漏子就出在夜里。夜间是您那位程老兄当值。当时还是二月初，天仍有些寒。他们在粮仓中央生了堆火，每半个时辰巡视一转后，大伙儿就围着那火堆，向火取暖。府尹大人初审时，连那位程老兄在内，二十一个人都说没有异常。后来，府尹大人分来一个个审时，假意编了些虚话恫吓，那些人里有几个先承认，他们夜间睡着了，清早是程军头将他们叫醒的。最后府尹审问那位程老兄，他也招认，自己也睡过去了。”


  
“唉……”洪山不由得深叹了口气。


  
“就算他们全都睡过去了，照前面我算的那笔账，仍没法解释那一仓的粮食是如何变没了的。整整十万石，十五万大军一个月的军粮。若分给汴京城二十万户人家，一家都能分到五斗，够整个汴京城活好几天呢。因此，这案子根本没法子定案，这些人全都关着，开封府、枢密院、马步军三司都在四处寻找那些粮食的下落，却没找见一颗粮食的影儿。”


  
丁豆娘轻步走进庄夫人家的后屋。


  
屋里极静，又有些暗，虽然摆的家什一色都是雕花暗红木，得值些钱，但到处蒙满了灰尘，尘气混着阴气，凌乱而寒寂。丁豆娘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她尽力压住慌怕，朝屋里环视。中间一张圆桌，配了四只圆凳。迎面靠墙立着个木柜，左边靠门是个木盆架子，上面搁着个铜盆，盆里还残余了些污水。右边门槛里头倒着一只小圆木凳，旁边还掉了一个孩童耍的拨浪鼓和小半块饼，那饼早已经干硬，生了厚厚的霉。


  
丁豆娘不由得猜想，庄夫人的儿子被掳走前，恐怕是坐在这只圆凳上，一手摇着拨浪鼓，一手拿着饼，正在吃耍。不知是什么引得他跑出后门，却被食儿魔掳走了……想到这儿，她不由得又忆起赞儿被掳走前，也是乖坐在小板凳上，一手拿着一只芋头，左一口，右一口，换来换去吃着……


  
她的眼睛一酸，泪水又要涌出，她忙尽力忍住，又环视那屋子。董嫂的尸体也是倒在这屋子的门边。她装成庄夫人，从前门进来，闩上门，怕是急着要穿过前屋，从后门出去，却被藏在屋中的凶手勒死在这里。但这间屋子里并没有好的藏身处，凶手应该是藏在里面，董嫂经过时，凶手蹿出来行凶。董嫂自然会挣扎，怕是先挣开了，逃到了这后屋，却被凶手追上……这么说凶手是单独一个，而且并不是强人惯犯，只是普通之人？


  
猜想着当时情形，丁豆娘不禁又打了个寒噤。她忙在心里不住地念，你是为了寻回儿子，才来这里找线头，你不能怕。


  
她壮起胆子，穿过门道，走到前面。里头越发昏暗，是个过厅，也摆着些雕花暗红木的家什，也蒙满了灰尘。一张方桌，四把椅子，一张五斗橱，一个花架，上面搁着一个碧瓷浅边的花盆，里头一株兰草已经枯死。她心里一阵伤叹，看屋里陈设和庄夫人的性情，自然是个好整洁的人。可孩儿没了，这个家便齐齐地全都死了，就像我自己的家一般。


  
她呆叹了片刻，见左右各有一扇门都开着，就近先走进右手边的屋子。屋子不宽，里头只摆了一张小木床和两只柜子。床上地下散落了许多孩童玩物，泥孩儿、毛毽、彩球、扯铃、打马象棋……矮一些那个柜子上摆着个红漆大方木盘，上面排立着些小楼阁、小亭台，其间站立、坐躺着许多小人物，都是用罗帛攥制，镶着珠翠，精巧不说，更是活的一般。丁豆娘认得是京城有名的万山亭家卖的意思儿。有回去相国寺，赞儿看到后，闹着要。她一问价，最简的一套也要九贯钱，她哪里舍得买？瞧着这套意思儿，想起赞儿当时抹眼泪的样儿，她心里一阵酸悔，又要落泪。


  
她忙收住神，又四处仔细瞧了一圈，却瞧不出什么来。便离开这里，穿过小厅，走进对面那间屋子，也是一间卧房，但宽敞许多。一张大床，挂着淡绿碎叶纹罗帐，浅青兰花绣锦褥上叠放着水红桃花绣锦被，两只青釉瓷枕，分别绘着士子、仕女图。这张床远比丁豆娘家的精贵，原本该十分清雅安逸，但昏暗中瞧着，透出些幽寒，让人生栗。


  
床上还放了套女子衫裙，白罗抹胸、淡青罗衫、百合色兰花绣锦褙子、石青罗裙。像是在配样式花色一般，由里到外依次叠放着，裙摆垂在床边。只是并不平展，似乎被按压过一般，布满了凹褶。丁豆娘盯着瞧了一会儿，隐约觉着似乎是庄夫人原先穿着这套衫裙躺在床上，而后身子飘离，留下空衫裙在这里。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升到脊背，她慌忙扭过头，去看别的家什物件。


  
床对面窗边是一张雕花红木桌，上面摆着莲叶边的铜镜、雕花镶铜的首饰盒子、木梳、篦子、胭脂盒、眉笔……物件摆得十分齐整，都蒙着灰，许久都没动过。


  
靠墙边，则是一架红木大柜，几乎占满了整堵墙。丁豆娘走过去，一屉一扇地打开看，里面按类整齐叠放着布帛、衣物、被褥、木匣……看了一遍，她仍什么都没瞧出来，也不知道自己该找些什么，不由得懊丧起来。


  
正不知该怎么办，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惊得她头发都要立起，急忙缩到了桌子边，蹲下身子躲了起来。偷偷听了听，声音是从房檐上传来，扑扑拉拉又叽叽喳喳的，是燕子。房檐下恐怕结了个燕巢，母燕捉了食回来喂乳燕。


  
她这才捂着胸口长出了几口气，小心站起身，手脚却仍吓得直发抖。

鬼篇 空仓案 第十三章 大道、归处


  
    <p >夫以寡击众者，利在于出奇也。


    <p >——《武经总要》

  

  
天黑了下来，月光照着郊野，清风微凉，一块块田地明暗错杂、黑白交缠，如人心一般。


  
石守威沿着田埂，慢慢往红绣院方向走去。做个爽快人，头一条便是凡事不优柔，更不多思虑。既然认定一件事，尤其是答应了人，便得快刀切瓜、疾风吹草、猛火烧油一般去做成它。做了这么多年爽快人，石守威也早已练就了这果断快性。然而这时，他的双脚似乎在有意拖延，沉赘赘地走不快，全没了常日昂首阔步的爽快样儿。


  
帮邓紫玉偷人，这事他既觉着不对，又隐约有些难堪。不管自己的爽快是天性本有，还是强装的，至少生平从没做过这等事。原先没钱时，也偷过无数回粮食菜蔬，哪怕被人发觉，能跑就跑，跑不赢就打，并不值什么。就算被朋友知道，只需哈哈一笑，说自己不过是想尝尝做贼的滋味，钱已加倍还给了人，他便越发是个爽快人。然而，偷人，无论如何都有些说不过去。


  
邓紫玉说，她和那丫头主仆情深。像她这样一个沦落风尘，又孤高不肯伏低的娇女子，能遇见一个贴心贴意的丫头，的确不易。但她把那丫头偷回去，肯定没法大明大白地留在身边使用。藏起来，又觉着古怪不合情理。这女人家心，实在难猜。


  
不过，石守威转念又想，邓紫玉那般聪颖，自然有她自家的计较。她既然让我去偷那丫头，一定是早就想好了妥当之策。听她所言，这是她心头最要紧的事，我若帮她做成，她自然会感念于我。想到邓紫玉那双水莹莹的眼儿痴望着自己，那双细嫩嫩的手儿轻抚自己的肩膀，那张俏嫩嫩的口儿不住轻唤着“石哥哥……”他顿时身发软、心发烫，再没有思虑的气力，不由得大声说：扯他娘的闲絮，干！男儿为美人赴汤蹈火，这才是天下第一等爽快人，做的第一等爽快事！


  
他甩开大步，气昂昂往前行去，直觉着自己如盖世豪杰，冲入十万军中去杀敌一般。


  
走进红绣院西墙那个小巷子，他才放慢了脚步、放静了心神。巷子两边都是墙，没有灯光，极幽黑，只有另一家那院墙上落着些淡月光。他贴着红绣院的墙根，在暗影里轻步前行，一路都没见有路人经过。估摸着来到梁红玉那座小楼外，他摸了摸怀里的布袋和绳索，长舒一口气，而后腾身一跃，双手攀住墙顶。腰臂再一用力，便翻了上去。墙内是一株大柳树，正好遮着他。他伏在墙头，朝里窥望。月光下，院里尽是树丛斑驳，同样十分宁静。斜前方不远处树丛之上，果然露出一角楼檐，下面透出些灯光。


  
他轻轻一跃，跳下了墙头，落地时，脚底一滑，不知踩到了什么湿滑的东西，一屁股摔倒在地，头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重响，手掌又拍到草刺上。他忙爬了起来，顾不得头晕手痛，忙缩在墙角听了听。还好，没有什么动静。他这才摸着拔掉手掌的草刺，揉着后脑，弓着背，穿过树丛，来到那小楼近旁。


  
小楼两扇窗亮着灯，底楼和二楼各一扇。他瞅了半晌，见没有人影，便快步溜到底楼那扇窗边黑影里，见窗纸角上有个细缝，便凑近朝里窥望，里头摆着锅灶，烧着炉火，是间厨房，但没有人在里头。上二楼的梯子就在旁边，他先觑了一阵，见没有人，便忙走过去要上去。可那梯板一踩便发出咯吱声，在静夜中异常刺耳。他只得缩回了脚，向两头望了望，见前面楼边有棵大树，粗枝丫正好接近上头楼梯口。他便轻步过去，摸着树干试了试，粗细正好爬。他自小爬树，十分惯熟，抱住树身，手足并用，片刻间便已爬到那根粗枝。他伸手抓住栏杆，轻轻一翻，便上了楼台。他不禁得意一笑，见楼上也没有人，便轻轻走到那亮灯的窗边。窗户关着，他不敢乱动，贴墙静听。


  
里头传来一个女孩子柔细的声音：“姐姐，何妈给你熬了一碗果木翘羹，你喝一些吧。”


  
“好，先搁着。你去歇息吧。”一个年长一些的女子，声音清亮。


  
这自然是那丫头和梁红玉。屋里随后传来轻微脚步声，朝房门走去。石守威忙轻步移到房门外，贴墙站着。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个人，房檐遮住了月光，看不清面容，只见纤瘦身影。他等着那丫头轻手带好门、转身要走时，倏然出手，朝着那丫头脖颈上一砍，那丫头只发出蚊子一般的嘤声，身子一软就要倒下，他忙伸手抱住。这一招他曾跟着一位拳师苦练过，瞬间击晕一个人而不致伤命，位置轻重尽都精准。他将那丫头的身子一掀，扛在肩上，便朝楼梯走去。这时已经不怕脚步声，不过他还是尽量放轻脚步，照着丫头下楼的轻重步数，小心下了楼。前后仍没有人，他忙扛着那丫头钻进树丛中，放到地下，取出布袋，将那丫头套进袋里，用绳索扎紧袋口。这才又重新扛了起来，快步走到墙边。他放下布袋，先牵着绳索另一头，纵身攀上墙，而后将布袋拽上去，又吊放到外面地上，随后跃下墙头，扛起那布袋就朝前街走去。


  
走到红绣院正门附近，他见一辆厢车停在红绣院门前，下来了三个人，走了进去。那辆厢车瞧着是租赁店的车，他忙急步赶过去，一问那车夫，果然是。他忙说：“送我去新门外杀猪巷。”


  
梁兴从梅大夫医馆回来，已是深夜。


  
到了黄家院门前，他伸手一推，仍给他留着门。他轻轻推门进去，院里月光洒地，一片安静。他小心闩上了院门，轻步走进堂屋。


  
“你回来了？”这回是施有良的声音。


  
“施大哥还没睡？”


  
“鹂儿要等你，我见她忙了一天，就让她先去睡了。”施有良打着火石，点亮了油灯。灯光映照下，他一脸疲惫，满眼忧色，“紫玉姑娘为了你的安危，才安排你到这里。你这样接连出去，若是碰见那些人，可怎么好？”


  
“施大哥放心，我一直很当心。”梁兴坐到了施有良对面，笑着说，“说起来，我倒是有些盼着他们动手，只可惜他们似乎已经顾不得我了。”


  
“你千万莫大意了。”


  
“我知道。”


  
“你连着三晚出去，究竟去了哪里？”


  
“去见了几个人。”


  
“什么人？可查问到什么了？”


  
“目前仍然乱麻一般，还理不出什么头绪。”


  
“你这样没头没绪、东奔西走恐怕不是办法，得提起纲目来，才好。”


  
“哦？施大哥觉着纲目在哪里？”


  
“我细想了这几天，纲，恐怕在钟大眼船上。”


  
“嗯，我被卷进去，也正在钟大眼船上。那么，目呢？”


  
“清明那天正午，虹桥下那只大客船遇了事，接着又起烟雾、闹神仙，离奇失踪。你说翰林画师张择端先生瞧见，那船出事前，有两个人从那客船跳到了钟大眼船上。其中一个是死了的假蒋净。另一个外面穿着船工布衫，袖口却露出一截紫锦。我觉着，这整场事件的目，应该正是此人。”


  
“哦？施大哥为何这么想？”


  
“其一，此人来自那只离奇客船，他里头穿着紫锦衣，应该不是普通船工。外面套着船工布衣，自然是怕被人认出。其身份来路恐怕不简单；其二，你也说过，钟大眼的船那天泊在那里，应该正是为了接那个紫衣人；其三，假蒋净应该是受人指使，将那紫衣人接到钟大眼船上。他之所以会死，自然是幕后之人怕他泄露此事，杀人灭口；其四，你说张择端先生还瞧见，钟大眼船上小舱里原本有两个人，一转眼那两个人就不见了，这两人，一个恐怕是那紫衣人，另一个则是军巡铺厢兵雷炮要寻的那个姓牟的。两个人消失，这才是整桩事情中最诡秘之处，也应该是关键所在。”


  
“头绪太多，我竟疏忽了这个紫衣人。这人什么来路？”


  
“目前我也不清楚。但整桩事全都缘起于此人。”


  
“我下了钟大眼的船后，军巡铺的雷炮接着上了那船，紧跟着又有一个冷脸汉子，带着三名帮手也上了那船，将那船押到了上游。那个冷脸汉子又是什么人？他是否也是为那紫衣人而来？”


  
“嗯……这个目前还不清楚。不过，这些都是外一层的人，不必分神。《尉缭子》言‘力分者弱’，孙子也说众寡之别在于专，‘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则我众而敌寡’。只有紧盯着紫衣人，查明此人消失的真相，找见他的下落，这事才能了结。”


  
“嗯。”


  
游大奇独自躺在那只小篷船里，心随着月下水波和船身一起摇荡起伏。


  
这一昼夜的遭遇，比他之前活过的二十八年更难、更长，也更滋味莫名。先是脸被划烂几十道口子，从一个俊男子成了一个丑怪之人，生念顿丧，投水自尽。接着被桑五娘救起，竟结成了姐弟。觉着这寒凉人间，尚有一个人能对自己赤心赤意地好，自己的心也终于起死回生，愿意尽一切力量去帮这位姐姐寻回自己的儿子。这一死一生，真如蜕蛹化蝉一般，痛到了极处，却也乐到极处。这乐，并非狂喜大笑，而是如身子下这只小船，原本漂泊无依、无所归止，这时终于找到这个水湾泊处，被一根缆绳牵系，才终于得安得宁。穷、苦、患、难，都再不必怕。


  
然而，桑五娘一段话却立时勾起他心中那片痛处：明慧娘。


  
昨天傍晚，在汴河岸边，远远望着明慧娘背影，他还诚心动念，要在明慧娘眼中做一个儒雅君子。然而回到安乐窝，脸就被划烂，莫说儒雅君子，便是一个平常人都已做不得。连生念都丧尽，何谈明慧娘？因此，从脸被划烂，直到桑五娘提到这个名字前，他虽然万般心绪翻涌，却一直没有想到这个女子。


  
猛然听到这个名字，他心底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又惊又痛。但若仅止于此也好，以他如今这张脸，只能对明慧娘断念死心，就如被烫伤的疤一般，由它慢慢自愈，变作个死痕留在那里。


  
然而，他偏偏想到了一件事，明慧娘和桑五娘、丁豆娘一样，孩子也被食儿魔掳走。但他先后向茶肆店主和川饭店曾胖子打问过明慧娘，两人都只提及明慧娘夫妇，都没说他们有孩子。若是她真有孩子，孩子又被食儿魔掳走，那羊儿巷口茶肆的店主必定会说起，可那店主说起明慧娘时，平平常常，毫无异样。另外，让他更生疑的是，虽然自己只见过几回明慧娘，但每次他都死死盯着明慧娘的脸，生怕看漏了一眼。明慧娘脸上、眼中始终都淡淡静静，并没有什么忧虑，更没有像桑五娘、丁豆娘那样满脸憔悴、满眼焦忧。


  
明慧娘在说谎？她并没有孩子？即便有，也并没有被食儿魔掳走？


  
若是如此，她为何要说谎？又为何要和丁豆娘她们一起寻孩子？


  
游大奇随即想到明慧娘的丈夫，她那个姓盛的丈夫行事有些古怪，他们那只船就更加古怪。那本是一只杭州远程客船，翟秀儿去税关打问到，这两三个月，它从未离开汴京，不断往返于虹桥和税关之间。既不运货，也不载客。


  
丈夫古怪，明慧娘作为妻子，自然也不会脱身事外。这对夫妇究竟是什么来路？在汴京做什么？她为何要装作自己孩子也被掳走？


  
游大奇原本只想把这事藏在心底，但这又事关桑五娘孩子被掳，不能不问。他犹豫了许久，才跟桑五娘说：“姐姐，我想托你一件事。原本这事我该自己去问，可是我……”


  
“你尽管说，我替你去办就是了。”


  
“姐姐能不能去东水门外虹桥南街的羊儿巷，跟巷口那间茶肆的店主打问一件事。”


  
“什么事？”


  
“赁了川饭店曾胖宅子的那对杭州夫妇有没有孩子？”


  
“你打问这个做什么？”


  
“这事极要紧，只是眼下我不方便说。”


  
“成。既然要紧，我这就去。”


  
“姐姐最好再向那夫妇的邻居打问打问，这样更牢靠些。只是莫要让那对夫妇知道了。”


  
“知道了。”


  
曾小羊喜得走路都像雀儿一般，一路笑着赶往杨九欠家。


  
他如愿从胡大包那里诳到了讼状和赔羞字据，有了这两页纸，不怕杨九欠不慌。一路上，春风柔柔摸着脸，日头痒痒照着全身，他心里敞亮得像开了条通天大道，不由得想起他过世的爹。他爹性子极粗躁，马粪一般，说话行事从不过心，一张嘴、一举动，常常就会得罪人。因此，从军近二十年，才勉强攀到节级的位次，只做了个小小军头。去了边关苦寒之地，那性子怕是更不着前后，粗粗躁躁地就送了命。他娘虽好些，那心也憨实得红薯一般。遇了好事，不管是不是真好，只会咧着嘴憨笑；遇见歹事，就只会用那双胖手揪着袖子抹眼泪。活到一把年纪，心里却仍没有一点儿成算。


  
马粪碰见红薯，竟能生出这么一个机巧灵便的儿，曾小羊自己都觉得稀奇侥幸。


  
让他欢喜的不只是诳到了这两页纸，也不只是能从杨九欠那里诈出一些钱来，这一笔能得的毕竟有限。最让他欢喜的是自己总算找见了一条赚钱的大道。想起儿时，他爹那性子说雷就雷、说雹就雹，从不管他对错，喜了就疼到命，恼了不是一巴掌，便是一脚，从来没有个征兆。曾小羊为了少挨打，从小就练就了听风辨色、避难远祸的本事。


  
从前，这本事只用在他爹身上。他爹亡故后，便撂到一边，从来没正经用过。直到这一回，他才发觉这本事的好来。三言两语，甚而只要人眼眉动一动，他便能觉察出这人的喜怒好恶。加之这两年在厢厅里走动，东南外厢近万户人家店肆，他哪扇门没踏过几回？人谁没有个暗处、短处？只要寻着这短处，再好生动动心思，这钱便像渔人们养鸬鹚一般，不停捉鱼，不停吐，你只管张开袋子收便是了。


  
做这件事，只要不侵扰良善，专盯着那些行恶使歹的人，从他们袋里讨钱，便算不得不义，反倒是惩恶罚奸。这样，在黄鹂儿面前也不怕说出来。只要能赚到钱，又不怕说出来，就算样貌、气概、武艺都比不得斗绝梁兴，却也算是个堂堂正正有本事的人。


  
想明白这道理后，他心里越发敞亮，以前寻不见其他出路，才想着继承父业去从军。如今有了这条银子铺的大道，还从个鸟军？粮俸仅够活命，时时又得受老军、节级、将校们欺压，哪年哪月才能熬成个指挥使威武一回？万一像父亲那样，上了战阵，连性命都白赔进去。


  
他一路欢想着，不觉间已经走到杨九欠家那条街。那街叫竹石街，通街都是卖竹木瓦石的店铺。杨九欠因在堤岸司，仗着这便宜，在这街上赁了一间当街小楼，开了间砖石铺子，卖青砖石条，让他妻子经营。他又在外头东抠西欠，因此一家过得甚是充裕。


  
曾小羊还没走到杨九欠家的铺子前，就先一眼瞧见那铺子门框上挂着白布，是孝帘！他心里一惊，忙快步走过去，朝里一望，铺子里头也挂着些孝布，砖石堆里靠墙那张桌子上供着个灵牌，他虽认字不多，但上头的名字还认得：杨午。

鬼篇 空仓案 第十四章 新光、玉环


  
    <p >凡未测彼情，虽遇羸弱，不进攻之。


    <p >——《武经总要》

  

  
洪山来到了武严营。


  
离开四年多后，再回来，见破旧营门仍大大敞开着，门板又缺了两块。门前旗桩上那面营旗也早已褪色，几乎辨不出上面的营号。旗脚碎成几条，老军残须一般，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扬动。虽说瞧着如此破败散乱，他却仍像是回到家了一般，胸口涌起一股悲暖。


  
十二年前，他二十一岁，在军头司注了军籍，左额刺了几个墨字。他问那刀笔吏刺的是什么字，那人说是“武严营第二指挥”。他又问“武严”是哪两个字，那人说“威武无敌，军法峻严”。他听了心头又振奋又敬畏，换上新军装，和几个新兵一起，兴兴头头赶往南城外军营赴任。那时一伙人里就有程得助和韦植，只是两个人都不太言语，他也没多留意。一路打问着到了军营，一望见营门如此旧败，他顿时便丧了三分气。走进营里再一看，兵将散漫，妇孺满营，闹闹嚷嚷、烟熏火燎的，哪里是军营，简直像是个草市。不见威武，更没有峻严。他越发沮丧。之前，他听长者说，我大宋养兵百万，比周边小国一国的人都多。可年年还要给大辽、西夏供岁币，才能保住安宁。他一直纳闷不已，甚而有些负气。到了武严营一看，心里顿时明白了。


  
到了营里，见过都头，各自分派了营房，他们十来个新兵住了两间营房，七八个人挤一个通铺。第二天一早，那都头便派人唤他们去校场，他们忙套上军装赶到校场，只有都头一个人在那里，手里握着根马鞭。都头沉着脸吩咐，新兵都须验视身体，让他们全都脱光。他们都惊住，互相望着，谁都不愿先脱。洪山之前已听人说，新兵到营，都要受些欺虐，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何况当时正是腊月寒冬。他心里又恼又怕，却哪敢流露。都头不耐烦，猛然大喝一声。他们全都吓得一哆嗦，却仍彼此延挨着。都头越发不耐烦，又喝了一声。大家这才慢慢脱下了袄子，又脱掉了汗衫，露出光脊背，冷得直打战。那都头又暴喝一声：“都脱光！”洪山心里一阵阵悔恨，又不是真的没了生路，为何偏要选这条世人皆嫌的路？但事已至此，也只得认命。他和其他新兵一起弯下腰，抖着手解开绑腿，蹬掉鞋子，褪下了裤子，一个个精条条、冷战战地立在寒风里。只有一个人不肯脱裤子，是程得助。


  
洪山偷偷望过去，这是他头一回留意程得助。程得助光着上身，弓着背，垂着头，双眼紧闭，浑身抖个不住，像是个犯了过错、等着挨打的孩童一般。


  
那都头举起手里的鞭子，指着程得助喝道：“你！”程得助像是被抽到了一般，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却仍不肯脱。那都头走到他身边，挥起鞭子，朝他光臂膀上狠狠一抽：“脱！”程得助被抽得一个趔趄，臂膀上顿时现出一道红印。他却随即站好，仍垂着头，不肯脱。都头越发恼怒，连着抽了几鞭，边抽边喝：“脱！”程得助不敢躲，低着头硬挨着，始终不脱。到后来，那都头也没奈何，狠狠骂了句：“死囚囊，恁般皮贱，不好耍！”随后他仰起头望空喊了句：“成了，都来看耍！”


  
顷刻间，校场四周响起一阵欢嚷，许多人从四面忽然现身，一起奔向校场中间，其中大半是军卒，更有不少妇人和孩童。那些人围了上来，指指戳戳，又笑又叫，孩童们更是一起拍着手唱：“金盆亮，银盆亮，不比哥哥腚儿亮！太阳光，月亮光，哪赶哥哥尻儿光？”


  
洪山和其他新兵全都用手捂着裆，羞窘无比。那些老兵却不让他们捂，纷纷拉拽开他们的手臂。他们慌得四处逃躲，赤着身子被追得满校场跑。后来他们才知道这是武严营的老规矩，叫“开新光”。知道后，他们也就一笑了之。


  
洪山留意到，只有程得助似乎极怕人说起这事。他微有些纳闷，事后看程得助，为人其实极和顺，他当时又如此惧怕那都头，为何宁愿挨鞭子，也不跟大家一起脱掉裤子？不过，那时他并没有多想。


  
如今，他已经知道缘由，却为此欠了程得助一世的恩债。他不知道，若能查清双杨仓军粮失窃真相，救回程得助一条性命，能不能偿还得清？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尽力去查。


  
他慢慢走进军营，天气好，又是午后，有许多士卒懒坐在房门前太阳地里说话发呆，许多妇人忙着晾晒衣裳被褥，还有一些孩童在校场那边跑跳玩耍。满眼安安宁宁、暖暖和和。他心里一暖，不禁又想起那些年，逢到这样的天气，无事时，他和程得助也这样坐在校场边，有东没西地乱聊。每回都是他说得多，程得助总是微微笑着、静静听着，不时点一下头，应一两句。他们两人的朋友之情，不像其他人那般有声色、有血气，始终这么和和缓缓，河水一般。


  
洪山长叹了一口气，避开那些人，朝角上那间营房走去。一个老军坐在门槛上，只穿了件衫子，将外衣脱下来铺在腿上，对着太阳光，摸着衣裳边缝，正在埋头捉虱子。这老军姓尤，年纪已近六十，在这营里已经四十多年，按理已经该遣返了。可他家乡早已没有亲人，又曾立过些小战功，便仍留在营里，领着半俸，充当小分，做些杂务。他为人热心，又爱打听事情，营里大小事都通晓，军卒们都叫他“老油瓶”。


  
“尤大伯，一向可好？”洪山走上前问讯。


  
“哦？洪军头？哦，不，您如今已经是洪使臣了。怪道今天太阳光格外亮眼睛，原来是洪使臣回来寻旧了。”老尤忙咧嘴笑着站起身，胡乱套上了衣裳。


  
“尤大伯，今天我来是打问一件事。”


  
“洪使臣专门来，一定是问程军头那事？我先还纳闷，你们两个，一根树上两根枝杈一般，程军头惹上这么大的祸，您怎么始终不来问一声。”


  
“嗯。你可知道些什么？”


  
“程军头自然是冤枉的。其实他那守粮仓的差事原先是分派给韦军头的，可韦军头家里丢了孩儿，忙着去寻，连告假都顾不上。营里只好把这差事另派给了程军头。这才叫福寻无心汉、祸找没事人。”


  
“哦？是韦植韦军头？你为何相信程军头是冤枉的？”


  
“可不是？这两位军头都是闷嘴汉。尤其程军头那性子，门槛一般，从来都是任踩任踏、不吭不语的，他能做出这天大的罪来？不过摊上这样的事，便是海水也洗不去这冤屈了。”


  
“你还打听到什么可疑之处？”


  
“这事实在太古怪，我活了快六十年，从没听见过。四处打听了这一个多月，只问出一条细线儿。”


  
“哦？什么细线儿？”


  
“粮仓丢粮那晚，程军头和二十个兵士全都睡过去了。其他人躲懒倒也罢了，可程军头一向最勤恳，他能睡过去，这事便不对了。”


  
“嗯，我也疑心这个。那些查案的没查出什么来？”


  
“查个鸟。这祸事牵连太大，谁沾上谁没命，那些人全都成了大雪天缩脖子鸟，巴不得躲得远远的。”老尤瞅瞅两边，压低了声音。


  
“你可问出些什么来了？”


  
“我敢拿十贯钱来赌，一定是饭食里下了药。不过那粮仓派去的火头是姜木头，他那小心小意，鹌鹑一般，哪敢做这事？那自然是菜肉里头有鬼——”老尤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这营里的菜肉一向都是指挥使的大舅兄刘九包办，双杨仓那边也是他派人送菜肉。粮仓丢粮那天晚上，刘九在外头酒楼里和朋友吃酒，去后头茅厕解手，掉进粪池里溺死了！”


  
丁豆娘躲在庄夫人家里，焦急等着天黑。


  
她在庄夫人卧房里细细搜了一遍，并没找见任何有用的东西。其实她并不清楚要来寻啥，一股劲头冲上来，便翻墙钻进这幽暗暗、冷森森的房里。既怕被人发觉，又时时觉着庄夫人的魂魄似乎站在身后，冷冷地盯着自己。她后背一阵接一阵地发寒，不禁后悔起来。可要出去，只能翻后墙，而这时外头天还亮着，得等天黑下来才成。


  
她走出庄夫人的卧房，穿过过厅，悄悄走到门道边。她怕被人瞧见，不敢出去，只扒在门道里偷偷探头，朝堂屋里窥望。这堂屋比起云夫人家，要窄许多，也没有太多陈设，都是暗红雕花的家具。靠正墙中间是一张供桌，上面立着几个牌位，供着一碟酥糕、一碟干枣。酥糕已经生霉，枣子上也蒙了许多灰。两边墙上挂着几幅塞外骏马图。屋子中间一张大方桌，四把方凳。


  
丁豆娘打听到庄夫人的丈夫就是在这张方桌上架了一只方凳，踩在上面，悬梁自尽的。她抬头朝房梁望去，方桌正上方的房梁灰尘果然有些勒痕。想着一个大男人，又是军中指挥使，却在这上头了结了自己性命，她心里既伤叹，又有些怕，不敢多看，可刚回身，眼角却扫见一样东西。是一条石青的锦带，丢在方桌脚边的地上。


  
她心里一动，小心走了过去，抓在手里，忙又飞快躲回到门道里。她拿着锦带仔细看了看，锦带上面绣着小兰花纹样，针线极细密，中间打了个死结，是两根锦带拴在一起，但两头又齐崭崭的。她把两头合到一起，比了比，边缝吻合，是被割断的。她手一颤，这恐怕是庄夫人丈夫拿来自尽的。官府的人第二天来查案，进来发现他吊在房梁上，忙用刀割断了锦带，把他的尸身放了下来。锦带便随手丢在地下。


  
看着这锦带，丁豆娘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忙拿着锦带回到庄夫人的卧房，走到床边，细瞧床上铺放的那套衫裙。那条罗裙也是石青色的，腰间镶了一条宽锦边，也绣着小兰花纹样，和这条锦带正是一套。这么说来，庄夫人的丈夫是拿了妻子的腰带去自尽。


  
怔怔望着床上那套衫裙，丁豆娘心里不由得生疑：这套衫裙这样铺在床上做什么？


  
这套衫裙从里到外，依次叠放，像是妇人在配衣裳的花色样式。但庄夫人丢了儿子，早已忘了打扮，一件锦袄子从冬天一直穿到开春，两个多月都没换过。这自然不会是她摆在这里的。那会是谁？


  
看着那衫裙上被压过的褶痕，丁豆娘忽然想到一样，脸顿时红了起来。难道是那凶手？他贪慕庄夫人的容色，所以才潜入这房里，将庄夫人的衫裙摆在床上，而后趴在上面，仿念那些淫滥苟且之事？若是这样，他潜入这里，也并非是想杀死庄夫人，而是意欲强奸？却把董嫂误认作庄夫人？董嫂又是伪装作庄夫人，本就极慌怕，屋里猛然跳出个人抱住自己，自然惊惧无比，拼力反抗。凶手情急无奈之下，才将她勒死？


  
这么说来，凶手并非由于庄夫人发觉了什么，才来杀人灭口。庄夫人也并没有找见孩子失踪的踪迹。若她真的发觉了什么，那天最后一次大聚时，她就该讲了出来。


  
想到这里，丁豆娘顿时气丧之极，不由得瘫坐在床边。在昏暗中气苦了半晌，隔壁忽然又隐隐传来那小女孩燕儿的哭声和她娘的骂声，由于不是在院子里，在骂什么却听不清。丁豆娘先没在意，但随即便站了起来。


  
不对！董嫂死时，邻居为何没有听见任何声响？


  
凶手若只是为了强奸，自然不会一来便勒死董嫂。董嫂虽然也怕被人发觉，但猛然被人抱住，自然会惊叫挣扎。然而左右邻居并没听到任何动静。看来凶手是等董嫂一进来，便从后面用麻绳勒住了董嫂脖颈，董嫂也就发不出声音来。据官府查验，她身上也没有被奸污迹象。另外，若这衫裙是外人所放，庄夫人的丈夫回来见到，自然会起疑，并告知官府查案的人。


  
这么说，凶手仍然是为了杀死庄夫人而来。丁豆娘刚绝了的念，顿时又活过一口气来。她盯着床上那套衫裙，又琢磨起来。这套衫裙若不是凶手铺放在这里，那会是谁？


  
半晌，她想到了一个人：庄夫人的丈夫。


  
庄夫人死后，第二天晚上留在这屋里的，只有她丈夫。他夫妻两个一定是情谊深厚，她丈夫听到噩耗，赶回家中。妻子被杀，他心中恐怕悲痛渴念之极，神思迷乱，才做出这种非常举动，取出妻子衫裙铺放在床上，而后俯身其上……这种举动自然难偿心中大痛，妻儿尽都离去，只剩他孤单一人。他恐怕再无一丝生念，便用妻子的锦带上吊自尽。


  
想到此，丁豆娘心里涌起一阵悲惋伤叹，不由得坐到床边一张靠背椅上，呆呆望着床上那衫裙和锦带，心想，我若也死了，丈夫会不会这么念我，去阴间寻我？


  
她不由得从袋里摸出翻墙时掉落的那个青玉环扣，昏暗中，那玉扣闪着些清幽幽的光，冰冰滑滑，像是用泪水凝成的一般。


  
这玉扣还是生了赞儿第二天，丈夫特地买来给她的。那天她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刚刚睡着的赞儿，瞅着那乳嫩嫩的小脸，正在欣悦莫名。丈夫悄悄走了进来，他先凑近盯着小赞儿，醉看了半晌，这才抬起眼望向她，眼中闪着欣喜感激。那一眼对视，他们两个的心似乎才终于真正融到一处，丁豆娘也头一回从心底里觉着，这是我丈夫、我儿、我家。


  
她正在心潮涌荡，丈夫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绸布袋，将里面的东西轻轻倒在手掌上，伸给她看。是两个青玉环扣。丈夫微微笑着，笑容仍有些拘谨，微颤着声音小声说：“这是同心环。那卖玉的说，各自系在腰带上，叫一世夫妻百年结。”


  
她当时听到，泪水顿时涌了出来，忙伸手擦掉，笑着抓过那两个玉环，垂下头，摩挲了许久……这时回想起来，她越发心酸，泪水又忍不住滴落。


  
不知老天究竟想做什么？为何要这么颠来倒去地作弄人？让人喜，又让人悲；让人得，又让人失；让人聚，又让人散。人却像是木傀儡一般，任由他摆布，只能跟着笑，随着哭。

鬼篇 空仓案 第十五章 屠场、空仓


  
    <p >伐谋者，攻敌之心，使不能谋也。


    <p >——《武经总要》

  

  
邓紫玉乘着厢车来到杀猪巷。


  
她有个远房堂兄在这巷里开了间小屠场，名叫邓三。邓紫玉和姐姐幼年遭难，被配为营妓后，其他亲戚为了避祸，都远远躲开，只有这位堂兄曾去看望过她们姊妹两回。后来她们姊妹在剑舞坊站住脚跟、闯出名头后，就设法说动戚妈妈，将剑舞坊的猪肉买卖交给了她们堂兄邓三。邓三为此也极为感念她姊妹两个，尤其是邓红玉病亡后，邓三便成了邓紫玉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


  
邓紫玉说动石守威去红绣院绑劫梁红玉的贴身丫头，又找来堂兄邓三，哭着说对面的梁红玉为胜过她，买通了丫头仆妇，寻到她一条短处，挟制得她没了活路。她为了自保，只好也求人绑了梁红玉的丫头，探问探问梁红玉的短处。可这事没法在剑舞坊做，也没有其他人可以托付。她堂兄邓三人虽生得凶悍，心却软，经不住她哭着央求，便答应了。


  
厢车停到了邓三屠场的门前，一股腥臭味早已冲鼻。邓紫玉却毫不介意，掀开帘子就要下车。她来时没让丫头跟着，只有剑舞坊那个信得过的车夫一个人驾车。杀猪巷里满地都是血污猪粪，那车夫忙跳下车，赶到后面要扶邓紫玉，邓紫玉却摆了摆手：“你就在车上好生等着。”说着便跳下了车，脚一落地，那双才上脚没几天的紫锦绣鞋便溅上了几点血污。她却像没见到一般，踏着猪粪血污就走了进去，随手将木栅门关好，搭上了铁门扣。


  
木栏围着一片小场院，院里栽着个木架子，搭着个石台，到处都是血迹，散着浓浓猪臭。往日半夜开始杀猪，这时才是午后，场院里还静悄悄的，只有几把挂在木桩上的杀猪刀在风里轻轻碰响。一个四十来岁胖壮男子从屋门里迎了出来，是邓三，脸色有些忧虑。


  
“你来了？”邓三小声说，“你嫂嫂昨天下午我就打发她带着孩儿们回娘家了，家里只剩我一个。”


  
邓紫玉怕被听到，不愿出声，只感激地点了点头。


  
“昨晚那军汉背着个麻袋，送到我这儿，说麻袋里的丫头被他打昏了，让我当心她醒来叫唤。我没敢打开，搬到里间，放在了床边。半夜，我听着那麻袋里传出些声音，赶忙爬起来，没敢点灯，就着些月亮光，打开了那麻袋，里头的人果然在扭，还好没醒透，也没叫嚷。我赶忙用备好的布团塞住了她的嘴，用布带蒙住了她的眼睛，又把她的手脚捆住。我从没做过这等事，吓得手脚都软了。”


  
邓紫玉又感激地点了点头。


  
“对了，你让那军汉去绑的，真是个丫头？昨晚我慌了神，月亮光又暗，没瞧清楚，不过隐约觉着似乎不是个丫头。”


  
邓紫玉一愣，却不敢出声，伸手示意邓三赶紧进去。邓三忙去木架上取下一把杀猪刀，引着她走进屋里，两人照说好的，邓三进到卧房，虚掩起门，留下一道缝。邓紫玉就站在卧房门外偷瞧。


  
旧床边果然倒着一只麻袋，邓三过去将杀猪刀搁在地上，伸手解开了麻袋口，里面顿时动弹起来。邓三又将麻袋褪了下去，扶着袋子里的人坐了起来。邓紫玉隔着门缝，一眼瞅见，一股惊怒顿时冲起，险些骂出声来。坐在麻袋上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


  
那婆子嘴被塞住，眼睛蒙着，手脚被捆住，却不住地扭动身子挣扎着。邓三看见，也吃了一惊，忙跑过来，打开了门，望向邓紫玉。邓紫玉心里已经将石守威骂了个通身遍体。但事已至此，只好试试。于是她朝堂兄点了点头，示意他去盘问。


  
邓三惶然点点头，又虚掩上门，回到那婆子身边，从地上捡起那把杀猪刀，朝门缝这边望了望，鼓了鼓气，才照邓紫玉教的，压着嗓子对那婆子说：“你莫乱动，更莫乱叫。”说着，他将那把杀猪刀刀背抵在那婆子脖颈上，那婆子浑身一颤。


  
“我要取出你嘴里的布团，你一点声音都不许出。我问你话，你才能答。若答得不对，或乱喊乱嚷，我就一刀割破你的喉咙。记住了？”


  
那婆子忙点了点头。邓三从她嘴里扯出了布团，那婆子果然没敢叫喊。


  
邓三又鼓了鼓气，才问道：“你是啥人？”


  
“我娘家姓何，是南城外营妓馆的厨妇。”婆子声音发颤。


  
“红绣院？”


  
“嗯。”


  
“你认得梁红玉？”


  
“我就是被拨去专门伺候梁姑娘，给她熬汤煮饭。”


  
“她前一阵生了病，是真病了，还是装病？”


  
“梁姑娘受了些风寒，时好时坏的。”


  
“她那楼上藏了什么人吗？”


  
婆子忽然不肯出声，身子微微在颤。


  
邓三忙又把刀背搁到她脖颈上：“快说！我这刀子不知割破过多少喉管，今天又馋血了。”


  
“这位好汉，求求你，就饶过我吧。我不过是个煮饭的厨妇，啥歹事也没做过。好汉打问这事做什么呢？我若说出来，也是个死啊！”婆子哭了起来。


  
“你莫哭，莫哭！我答应你，你若告诉我，我绝不会到处乱说，更不让人知道是从你嘴里听到的。”


  
“好汉，真的？”


  
“你既然叫我好汉，好汉说话有白说的？”


  
“您君子一句话，可得算数啊！”


  
“那当然。”


  
“梁姑娘楼上的确藏了人，不是一个，似乎是夫妻两个，那丈夫似乎得了重病。”


  
“哦？那对夫妻是什么人？”


  
“好汉，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梁姑娘从不许我上楼，我也从来没见过那对夫妻，只在楼底下隐约听见些声音，说的啥却没听清楚一个字。大前天半夜里，我正睡着，听到外头有车轮声，被吵醒了，接着又听见有人下楼的声响。过了没一会儿，那车子又走了。第二天，梁姑娘才许我上楼给她端茶送饭，我上去时，并没见到其他人。求求您，我说的都是实话，好汉就饶过我吧！”


  
曾小羊惊在街边，神志错愕，竟笑了出来。


  
杨九欠的砖石铺竟变成了灵堂，牌位上竟写着杨九欠的名字“杨午”。曾小羊以为自己在发梦，忙晃了晃脑袋，再一瞧，是真的。他不由得咬牙骂了句，她娘的扭肠扯筋屁，死了？小爷我才寻到条正路，你就这么死了？！


  
他忙迈过那些砖石瓦块，走了进去，见杨九欠的媳妇白氏呆坐在灵位旁一块大石墩上，她的三个孩儿围在她身边，母子都披着麻、戴着孝。


  
“嫂子，我哥是啥时间走的？”


  
白氏却像石雕的一般，浑没听见。


  
“嫂子，我哥是咋死的？”


  
半晌，白氏才转过那张紫膛大脸，一字一句恨恨地说：“他在时，哪个亲亲戚戚、左邻右舍没受过他的恩惠？这人一走，全都喂饱了的狼一般，扭头就避开了，再没一个人来问一声、送一送。”


  
“我这不是来了吗？又没人报个丧、送个信，我整天又忙得尿裤子，若不是想我哥哥了，今天都还顾不得来呢。”曾小羊原本要跪倒灵牌前，但见地上都是砖石灰渣，便只欠了欠身，拖着哭腔说，“哥哥，你瞧见没？你弟弟小羊来送你了。你这究竟是咋个了？头几天还好好的，健实得公羊一般，咋忽然就走了？”


  
白氏听了，猛然哭起来，那哭声尖厉得像是要把天哭裂一般。她身边那三个孩子见娘哭，也一起张大嘴哭了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尖，刀子一般戳人心耳。


  
曾小羊强忍着才没捂住耳朵，也放大了声问：“嫂子，我哥究竟是咋死的？”


  
白氏和三个孩子仍扯嗓号哭着，根本没听见，半晌，才一起收住了声。


  
“嫂子，我哥好端端的，咋就死了？”


  
“你个歹心汉，我一个妇人家，带着三个孩子，每天还要搬砖抬瓦扛石头，比那些壮汉还辛苦。你却整天只知道拿钱去外头呼朋唤友，好吃好喝去喂那些狗豺，那些狗豺只生了根填不满的大肠，上头灌，下头屙，哪个是有半点人心的？如今你又丢下我们娘母，一个人去阴间逍遥，这往后可怎么熬啊！”


  
白氏和三个孩子又一起扯嗓号哭起来，眼泪虽已没了，声量却丝毫不减。


  
曾小羊硬忍着，等她们哭停的间歇，忙又问了几遍。可只要一问，白氏张嘴就骂，不是骂杨九欠不顾妻儿，就是骂丈夫欠遍了钱的那些人个个都是狗豺。


  
曾小羊见实在问不出一个字，只得说了一声，便转身逃离了那哭骂轮番上阵的撕心裂胆地。


  
游大奇听到有人跳上了船，他忙撑起了身子。


  
“弟，我回来了。”是桑五娘，她喘着气，钻进了船篷，摸着火石点亮了油灯。


  
游大奇听着她唤自己“弟”，又亲又暖，心里像是干渴了许久，忽然喝到一碗热羹汤一般。灯亮起来后，游大奇见桑五娘一脸疲惫，额头闪着汗珠，发髻散下两绺。心里又一阵感念，忙说：“让姐姐劳累了。”


  
“哪有？”桑五娘笑着抹去额头的汗珠，随后认真道，“弟，你让我打问的事，我打问到了。我照你说的，先去了虹桥南街羊儿巷巷口的那间茶肆，跟店主打问过后，就在巷口等着。先见到一个婆婆要进巷子，瞧着是要回家，就上去跟她也打问了一遍。我怕仍不周全，又等了一会儿，一个妇人提着只篮子，牵着个孩子，也是要回家的样儿，我又上去打问了一回。三个人说的都一样，杭州那姓盛的两口儿是正月间搬来的，并没见有孩子，他们赁的那院宅子，除了他们两口儿，还有几个人时常进出，不过最小的也是个小厮，也有十六七岁。弟，你莫怪姐多嘴，你打问这件事究竟是要做什么？是不是和姐丢了儿子有关？”


  
“嗯。”


  
“姐猜就是！弟你究竟知道些啥？”


  
“那个姓盛的，他的娘子姓明，叫明慧娘。”


  
“明慧娘？！”


  
梁兴想起自己疏忽了一件事：双杨仓鬼搬粮。


  
双杨仓原先是楚家的养马场，去年年底方腊在东南生事，那里本是天下粮食富产之地，一遭变乱，莫说再往京师运粮，十五万大军前往东南平乱，军粮都难以就地征调。为备缓急，朝廷临时征用了那片养马场，将就原有的围栏栅门，改为双杨仓，储藏军粮，以便纲船往东运送。


  
可是，才翻年到了正月，楚澜就被害。二月初，双杨仓十万石粮食凭空不见，一粒不剩；三月初，楚沧又猝死。


  
这三桩事有没有关联？关联又何在？


  
自从夜探楚家，和楚沧妻子冯氏笔谈过后，梁兴已隐隐觉察到其间藏着惊人隐秘，但他只推测出一些关联，始终没有确凿证据，更寻不到幕后之人的踪迹。和施有良一番探讨后，他无意间想起双杨仓，暗悔自己竟疏忽了这桩怪案。他决意去双杨仓探一探。


  
不像去问人，双杨仓得白天去才好。起先对敌手毫不知情，才整日藏在黄家，如今他心中已经大致有了底，便无须太过顾忌。于是，等到傍晚，吃过饭，他便跟施有良、黄百舌说自己要出去探件事，施、黄两人未及答言，正在收拾碗筷的黄鹂儿立即说：“不成！天还亮亮的，你出去若被人瞧见，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紫玉姐姐交代？”


  
梁兴忙笑着说：“这件事极要紧，而且只能白天去办。”


  
“再要紧的事，能要紧得过安危？别的我都能答应，这件事不成！”


  
“鹂儿你莫担心，这时人都回家了，况且我不是进城，是去郊野。”


  
说了半晌，黄鹂儿才勉强道：“你去可以，但得让我爹陪着。万一有事，也有个照应。喊救命都多张嘴。”


  
黄百舌也忙点头赞同。梁兴见他们父女是真担忧，心里感念，不好再多说，只得笑着答应。心里却暗想，自己一直盼着有个妹妹，是为了去疼去怜，可如今却多个人来管束自己。


  
黄百舌先开了院门，朝外探了探，见巷子里没人，忙朝梁兴招手。两人快步出门，朝北走到田野。人们果然都已各自回家，田野上并不见人影。两人沿着田地，绕过汴河北街后，这才回到汴河边那条路上。


  
“梁教头，你这是又要去楚家？”黄百舌这时才开口询问。


  
“不是，是去双杨仓。”


  
“鬼搬粮的那军粮仓？”


  
“嗯。”


  
“去那里做什么？那事难道跟你或楚家有关？”


  
“目前还不清楚，因此才想去探一探。”


  
“那事太鬼怪，牵涉又重大，尽量还是不要牵涉进去为好。”


  
“嗯，我会当心。只是有些事必须得去做。”


  
黄百舌虽然言语不多，却饱经世事，只轻叹了一声，没有再多言。梁兴能感到，他那一声叹里，含着赞许，更多的却是担忧与无奈。尤其那无奈，定是由于经见得太多，深知这世事，人力可为者实在有限。梁兴不知道，自己这样只要认定，便只管去做的劲头，是由于比黄百舌年轻气盛，全仗着血气之勇？还是由于世人口中的常识常见原本就不该全信，原该尽力去破除？或者兼而有之？不过，他随即想，无论如何，人生苦短，该做的事都不愿、不敢去做，这样不痛不快、不咸不淡活一世，有什么兴味？


  
两人背着斜阳，默默前行，一路上都没再说话。远远望见那两棵杨树，更加快了脚步。到了双杨仓那木栅门前，两人停住了脚，四周都没有人影，只有远处田里有两个农人在忙碌。


  
梁兴隔着木栅，朝双杨仓里头望去。才隔了几天，里头空地上已经生满了荒草，其间不少是喂马的苜蓿草，嫩绿叶顶开着浅紫小花。那些堆粮用的木台，齐整排列于荒草丛中。从外面望去，如同一场宴席早已散去，只剩下一张张空荡荡的大方桌，透出无限萧败荒凉。


  
“草木也随人，这里荒了，这两棵杨树叶子发得都不好了。”黄百舌仰头望着杨树顶。


  
梁兴抬头一看，两棵杨树有些枝子都没生出新叶来，果然有些生气不足，似乎真的受到这荒败气侵扰一般。他没有闲心去理会这些，只笑了一下，便朝岸边小码头走去，一不留神，被树根旁边一块烧过的石炭绊了一下。


  
“当心，这地方祟气极重。”黄百舌忙在一旁提醒。


  
“不妨事。”梁兴又笑了笑，沿着岸边小斜坡，走到小码头上。


  
码头是正月底才现搭的，只有六尺多宽，七八尺长，小小一截栈桥，用粗木架在岸边。木色仍是新的。梁兴站在桥上望了望，只见河水涌流不停，远处有一两只船在水上缓行。对岸也是连片田地，夜间自然没有人。十万石粮食要从这里运走，倒是不会有多少人瞧见。


  
此外，再瞧不出什么，他回身上岸：“黄伯，你在这里歇一会儿，我进去瞧瞧。”


  
“当心些。”


  
“知道。”


  
梁兴走过去，攀住木栏，一个鹞子翻，轻轻一纵便翻了进去。荒草掩到了小腿，他蹚着荒草，先走到左边那几间房舍前。房子一共四间，全都是用木板搭成，两头两间小，中间两间大，门都虚掩着。他先推开头一间小房，里面散出一股潮霉气，地上生满了青苔和荒草。屋子靠里，支着张小木床，旁边立着个小木柜，板上也都生着青苔，还长了几个小蘑菇。此外尽都空空，再没有什么，估计是军头歇宿的房间。


  
梁兴退出来，走到第二间，推开木板门，里头靠墙一个木板搭的通铺大床，大约能睡十个人，床上也生满了青苔、蘑菇。床边地上丢了些破旧杂物，烂军鞋、袜子、破碗、碎坛子、绑腿布带……一看便是兵卒的宿房。也瞧不出什么来。


  
梁兴又走到第三间，和第二间一样，也是兵卒的宿房。他便走进第四间，第四间最窄小，是厨房。里头搭着个砖灶，架了两口大铁锅，锅里残余了些水，生满了红锈。灶台旁边小木桌上堆了些碗碟，尽都碎了，箸儿散了一地。这里早已没人看守，若不是有鬼搬粮的可怖传闻，这两口锅恐怕早就被附近村民拿去了。


  
梁兴看了一圈，仍没发现什么，便走出来，趟着荒草，走向堆粮的木台。刚走近最左边那个木台，台子那头荒草丛里忽然冒出个人影来，梁兴惊了一下。那人也猛地一颤。梁兴忙定睛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脸色黢黑，刚受了惊，神色十分慌乱。但盯着梁兴瞅了几眼后，他忽然问：“你是‘斗绝’梁兴？”


  
“不敢，正是在下。请问您是？”


  
“步武营押运使臣洪山。”


  
“洪使臣在这里是？”


  
“哦，我有位故友受了这粮仓案的牵连，因此来查探查探。梁教头是……”


  
“我也是为故人而来。不知洪使臣可查到些什么没有？”


  
“没有。这里只剩这些空台子，梁教头可以再看看，说不准能看出些什么。”


  
梁兴低头向那木台望去，木台一边空空裸露着，木色经风吹日晒，早已发灰。另一边翻叠堆放着一张大油布。他凑近那油布，伸手摸了摸，布是粗麻织成，翻起的一面上了层厚油，十分光滑。虽经了这些天的风日，仍很韧实。他又望向那木台，上面木板是按“回”字形层层往外铺排，木板有两寸多厚，足以承当千石粮食。他俯下身，向台架底下望去，下面每隔三尺便有一根方木横梁，用几十根粗木断桩撑着，十分稳实。架子下空着，也生了些野草。


  
“梁教头可瞧出什么来了？”洪山在木台那头问。


  
“暂时还没有。”


  
“我只找见这个——”洪山手里捏着一把细竹签。


  
梁兴忙跳上木台，走了过去，从洪山手中接过那把竹签一看，都是烧残的香，竹签上还残余了些红色香粉：“洪使臣是从哪里寻到的？”


  
“先是那边一个台子上，上面的油布没有掀开，我便掀开看了看，并没寻见什么，只见到了这半根香。我有些纳闷，又去其他台子看，一共找见了十几根。这粮台子上为何会有这东西？不知这是做什么的？”


  
梁兴凝视那把香签，寻思了片刻，心里若有所触，却想不分明，便问：“洪使臣带我去瞧瞧？”


  
“好！”


  
洪山引着梁兴，穿过荒草，来到中间一个木台。木台上的油布掀开了一大半，但十分油亮干净。


  
洪山爬上木台，走到中央，指着木板说：“头一根香签就是在这里找见的。”


  
梁兴跳了上去，走到木台中间，俯身一看，木板上散落着一些香灰，周围还有一大片油水浸透的污迹。


  
“十几个台子都一样，我还没看完，不过，估计所有台子都是如此。我来了已经有一个多时辰，却始终想不出这其中的缘由。”


  
梁兴望着那些灰烬，却忽然明白了。

怪篇 骷髅案 第一章 龙船、天子


  
    <p >位欲严，政欲栗，力欲窕，气欲闲，心欲一。


    <p >——《武经总要》

  

  
三月初一清晨，朝阳照耀金明池，十里霞波涌荡，万匹金帛铺展。


  
池南岸一座雄雅门楼，白玉砌成的一般。门额上，祥云龙纹浮雕中间，三个泥金大字“金明池”，是当今官家御笔亲书瘦金体，如梅枝遒妍、兰叶劲逸。进门向西百余步，临水一座大殿，往朝都是以彩幄围张，政和年间才兴造土木，穷极奢丽。琉璃飞檐、金粉画栋，在朝阳里熠熠生光、莹莹流彩。殿西数百步，一座仙桥飞跨，三虹相连，朱漆栏柱，时称“骆驼虹”。仙桥伸至池中央一座水上大殿，大殿楼叠五瓴，石甃四围。中设着御幄，朱漆明金龙床，云水戏龙屏风。远远望去，琼楼浴彩霞，飞虹映金波，天宫仙阙一般。


  
大殿四周并不禁止游人，上下回廊，饮食、伎人密匝匝摆摊作场，勾栏瓦肆声喧喧争高抢低。桥南岸边又有一座大门，叫棂星门，门里对立两座彩楼。京城妓女已经受命候集其上，花颜玉容争秀、艳妆彩袂竞妍。岸边临水遍植垂柳，搭满彩棚绣幕。茶肆酒间错杂，食店货摊密列。满城人都来游春赏景、观看争标。游人蚁聚，观者潮涌。


  
临水殿前，水面上泊着两只龙船，船上站立几十名绯衣军校。龙船后面，各齐整排列着几十只虎头船、飞鱼船，分成东西两个船阵。


  
梁兴挺立于其中一只虎头船船头。他一身簇新，头戴绯罗头巾，上身绯外衫，里面是白绢汗衫和衬衣，腰系绯绢勒帛，腿上是白绢夹裤，脚穿着新麻鞋。石守威站立他身后，手中握着一杆殿前司彩旗。龙标班里精选的二十名军健分两行排列于后，全都身穿鲜明绯衣。


  
梁兴虽然是第二回参加金明池争标，但上一回训练未精，也不熟悉对手，惜败于禁卫班。这一回，梁兴志在必得，他立在船头，望着水上殿桥楼船，听着四周人声如沸，清风拂面，斗志满怀。


  
他身后的临水殿上，天子今天赐宴群臣，朝中大臣早已按秩列席。殿前水上搭建了一座锦绣水棚，棚前排列仪卫。近殿水中，横列着四只大彩舟，上面布列诸军百戏，大旗、狮豹、棹刀、蛮牌、神鬼、杂剧等。彩舟两侧有两只船，是宫中乐部，船上乐手琴师齐列、笙箫钟鼓俱全。另有一只小船，上结一座小彩楼，下面有三扇小门，形制如同瓦肆中的傀儡戏门，朝北正对着水中。


  
这时，各船只仪卫全都列定。乐船忽然鼓乐齐奏，彩棚中门打开，现出一个小木偶人，身穿白衣，在小舟之上垂钓，身后一个小童举棹划船。周遭喧闹顿时静了下来，梁兴回头望去，虽然隔得远，但见那扇门如一幅活的江湖垂钓图一般，碧波小舟轻漾、渔人童子闲逸，再加之笛箫乐声清远，让人立时觉得眼耳如洗、胸怀净远。那小船映着清波回旋数遭，舟上白衣偶人竟从水中钓出一条小活鱼，船上鼓乐顿时齐齐奏响，临水殿楼上楼下轰然响起喝赞之声。那只小舟飘然入棚，接着，水棚三门齐开，显出数个木偶人，上演“水傀儡”，在空中击球、舞旋，极尽精妙。喝赞之声又轰然震响。


  
水傀儡未完，水上又漂出两只画船，船上架立高大秋千，叫作“水秋千”。两个戏人先后纵身上竿，灵猴一般，在秋千上摇荡腾跃。鼓笛声中，两人凌空而起，在空中腾翻数个筋斗，而后掷身入水，荡起两朵水花。


  
随即，百戏乐船鸣锣击鼓、动乐舞旗，和水傀儡船分别向两边退去。二十只小龙船接续而出，每只船上有五十多个绯衣军士，各设旗鼓铜锣。领先船头上立着一位军校，三十多岁，面色端肃，手里挥舞一面飞虎旗帜。梁兴认得，那人是虎翼营指挥郭深。更让他留意的是，郭深身后立着一个铜架，被朝阳映得格外耀眼。梁兴觑眼细看，是一个斜仰的黄铜方框，两边以铜柱斜撑，顶端横梁中间有个转枢，固定了一根长铜杆，杆头垂着十几条绳索，杆尾形如双蝎尾，中间一个皮兜。梁兴看了一愣，瞧这形制，该是虎蹲炮，只是他见过的虎蹲炮是以木头制成，有一丈多高，需要七十人拉拽绳索，能将十二斤重的炮石，抛射到五十步外。而这铜架雕镂精巧，要矮许多，不知是用来做什么。


  
这支虎翼龙船队快速驶过后，又有十只虎头船、两只飞鱼船、两只鳅鱼船、两只独木轻舟，紧紧相随。这些船只造工精绝、彩画鲜明，前朝所无，都是朱缅兴起花石纲时，为讨官家欢心，特意从东南精制进献。船上人，或着锦衣，或穿彩衫，招舞彩旗绯伞，敲响锣鼓铙铎。几十只小船在水面上竞相飞驶，奔向对岸。梁兴知道时候到了，这些船是去对岸迎接天子。


  
金明池北岸凿空引水，建造有一间大屋，称作“奥屋”，内泊一艘大龙船。梁兴远远望去，那些船驶到对岸奥屋前时，已经小如女子绣鞋，纷纷掉转了头。奥屋两扇朱漆大门早已打开，一道金光射来，直晃人眼。随即就见大龙船从奥屋中缓缓驶出。二十只虎头船排作两行，在前面拖拽，大龙船如同一条金色巨龙，在水上傲然滑行，其他小龙船群鱼一般，争相团转翔舞，迎导于前。水面上插有两行小红旗，大龙船在小船牵引簇拥下，沿着小红旗路标，缓缓驶向这边。船身约长三四十丈，阔三四丈，船首形如龙头，头尾镶凿鳞鬣，都雕镂金饰，在朝阳中金光四射。水殿及岸边众人尽都山呼万岁，声震水天。


  
大龙船快要驶到池中央时，梁兴望见一只虎头船急速向这边划来，快要到他们船队前头时，又迅即回转船头，朝向大龙船。掉头时，梁兴才看清，是虎翼指挥郭深所乘那只船。郭深在船上用力挥着臂膀，在呼喝什么，听不太清。但船上军卒们纷纷忙碌起来。两个抱着一个黑褐色大球，安放到那铜炮架长杆尾端的皮兜中。十几个站到炮架前各自抓牢一条绳索。另有一个人正手握一把长铁锥，伸在一只小铁炉正燃的炭火中。片刻，那人将铁锥抽了出来，锥头烧得通红，他执着铁锥走到铜炮架长杆尾端，小心伸向那个皮兜中的黑褐色大球。


  
梁兴这才想起，之前听施有良说过，方腊在东南生事，官家为震慑贼人心胆，今年金明池争标，要放霹雳火炮。霹雳火炮内装有火药和烟药，另裹了干竹管、薄瓷片，用火锥烙球，能发出巨响。不过一般只用于敌兵穿地道攻城时，用竹扇扇簸烟焰，熏灼敌人。这火炮制法绝密，又极少施用，因此少有人亲眼目睹、亲耳听闻。


  
梁兴自然十分好奇，仔细盯着。那个手执火锥的兵卒刚要去烙那火球，郭深忽然急摆着手，喝了一声，那兵卒忙停住了手。郭深快步走到炮架边，俯身看了看，随即招手，让几个在一旁候命的士卒过去，一起拔动支撑炮架的铜杆，向下移了几格，让仰斜的铜架降了几分。郭深又弯腰反复看了一阵，这才扬了扬手，喝了一声。梁兴这回听清楚，他喝的是“烙！”。


  
那个手执火锥的兵卒刚将火锥放回到铁炉中炙烧，听到喝令，忙抽出火锥，转过身，将火锥尖对准铜杆尾端的火球，用力刺下。郭深随即又高喝一声：“放！”炮架前的十几个士卒随即一起发力，猛然向下急拽绳索，铜杆随之急转，尾端翘起，弹出了火球。火球凌空飞起，划了一道圆弧，飞向池中央。岸上船中众人一起仰脖，正在惊呼，那火球在半空中猛然爆裂，发出一声巨响，如同惊天霹雳，冒出一团黑烟。震得所有人都浑身一颤，胆小的齐齐尖叫起来。随即，裂作几瓣的炮壳先后落进水中，激起几阵水花。有两片险些砸中在前头牵拽大龙船的虎头船。


  
郭深在那船上随即又振臂指挥，让几个士卒再次放低炮架，这才下令安放火球，火锥手烙刺后，又连着放了两炮。众人都已经见识了一回，伴随火炮霹雳巨响，惊吓尖叫声少了许多，喝彩声、山呼万岁声如雷轰鸣。


  
梁兴仰头看着，心里却震惊大过赞叹。这火炮如此威力，若是射向敌人，纵有万般武艺，也只能顷刻毙命。再想到自己“斗绝”的名号，在这火炮面前，更只如水泡、尘屑一般。他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心里震荡、惊悸、愧憾、怅失……混作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再看虎翼营指挥郭深，也用手臂擦掉额头的汗，下令士卒划动船桨，让船退到了一旁。郭深擦冷汗，不知是由于重负压身，还是也被这火炮威力震慑？


  
梁兴正在出神，耳边又响起山呼之声，大龙船加快了行速，向这边威威赫赫地驶来。船上层楼台观叠构，朱漆泥金、紫缦青帷，天宫神宇一般。朱槛之内安设着御座，天子端坐于座上。由于青帷遮掩，加之清风撩动，仰望过去，只能隐约瞧见他头戴通天冠、身穿绛纱袍。大龙船驶过梁兴这边时，他看得略清楚了一些，青帷之内，官家面白如玉、神形超逸。虽并不如何威严神圣，却也让他心中油然生出屏息敬畏之情，这从未有过。


  
龙头上一名锦袍殿值舞动龙旗，船身左右水棚里伸出六只巨桨，齐齐掀动，宛若飞腾。大龙船快速行至水殿边，稳稳停靠住。大臣和侍卫早已迎候于岸边，恭迎天子登上水殿。


  
梁兴忙回身望向身后的那些龙标班军卒，他们和其他船上的人一样，都扭头出神望着官家登楼。梁兴忙轻击了两掌，那些士卒听到，这才回过头。梁兴抬手捏了捏拳，这是准备手势。最前面的锣鼓手和石守威立即握紧了手里锣鼓槌和旗杆。桨手们忙各自抓起身边的船桨，船尾的舵手扶稳了舵把手，众人凝肃待命。


  
须臾，一位军校走到水殿前的水棚中，手里举着一杆红旗，周遭顿时安静下来。那军校静立片刻，而后举起红旗，连挥三挥。梁兴忙抬臂一挥，大喝一声：“启！”石守威将手中龙标旗在空中挥了一个大圈，锣手和鼓手同时敲响锣鼓。二十名士卒立即划动船桨，船身迅即驶动。这时，东西两大船阵同时划动。梁兴指挥着自己的船紧紧跟随阵首的龙船，划向前方，其他船一只接一只，鱼贯而行，在水上连成半个圆弧，西边那个船阵的船只也连成了另一半圆弧。两个圆弧很快拼成一个圆阵，在水面上急速旋转，称作“旋罗”，之前已演练过许多遭。两岸士民看到，顿时传来暴雷般的喝彩声。


  
梁兴在船头丝毫不敢大意，不住挥动双臂，指引船向。旋罗阵转了几圈后，水殿前那位军校又振臂挥动红旗，梁兴看到，忙又高喝一声“归！”石守威在身后忙将旗子挥了一个小圈。虎头船跟随阵首龙船，转回最初水域。东西两阵随即分开，各自拼为一个小圆阵，急速旋转，叫作“海眼”。


  
水殿前军校第三次挥动红旗，梁兴高叫一声“交！”船头随即转向东面，和本阵其他船只排成五列，一起向东齐整划去。东阵的船只也分作五列，相向驶来。两阵船队交错对驶，叫作“交头”。东阵变作西阵，西阵变作东阵。


  
水殿前军校等两阵交毕，又一次挥动旗帜。众船齐齐转头，驶到池中心五殿东面，面朝水殿排成两行，静待候命。整一年，等的便是这一刻。梁兴挺立船头，不用回身，也知道身后二十三人已经整肃凝神，听候号令。


  
过去两年多，他一边潜心细读兵书，一边将龙标班当作小军阵，来全力演练。他见《三略》上言：“能使三军如一心，则其胜可全。”他向几位曾赢过金明池争标的老军校请教时，那些人也都说，要想赢到银碗，先得让二十人如一人。因此，他两次立威、折服众心后，便尽力与那些军健交好。他生性坦诚、为人快性、不爱计较得失，又自小受父母教导，与人结交从来不是难事。在得到“斗绝”名号前，人都亲呼他“梁小哥”。那些军健一来被他武艺折服，二来见他这般为人，不久便都忘记前嫌，渐渐与他亲善起来。


  
他又见《孙子》云：“爱而不能令，厚而不能使，乱而不能治。譬如骄子，不可用也。”只一心交好，远远不够。何况这些人都是从殿前司几十万军卒中精选，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禁军“十刀八棍、六箭七枪”，龙标班就占了两刀、三棍、一箭、一枪。这些人尽都是骄子，哪个是肯服人管束的？常日交往时，这些军健与他大都嬉笑如弟兄，一旦开始训练，却都东扭西拐、你叫我嚷，没人肯听号令，将一只船划得甚而不如新船工。


  
为此，梁兴费尽了苦心，他读到《尉缭子》中一句，“令者，一众心也。”心中明白必须严明号令，才能让这些军健心结为一。只是这些军健骄纵惯了，虽有号令，却从不愿听从。他仔细思量孙子所言的为将五德，“智、信、仁、勇、严”。仁以结心，勇以振气，智以诱敌，剩下的两德，信和严，都是关于军法号令。严以行号令，信以明赏罚。


  
如何能让这些骄兵听从号令、而不怨拒？他又细细翻阅那些兵书，读到《三略》中一句：“强者抑之，敌者残之，贪者丰之，欲者使之。”他心中一亮，不由得笑了起来。自己之所以始终没法约束这些骄兵，是由于一直想强扭强制，没能顺着他们的心意。既然是骄兵，便该从“骄”字下手。这些军健性情本事各个不同，却有一点共通之处——贪胜、欲赢，不愿服输。


  
“贪者丰之，欲者使之”，既然贪胜欲赢，便让你们去求胜争赢。只是有胜必有败、有赢必有输，“强者抑之，敌者残之”，好强的，就让更强的去抑制；敌视的，就让更狠的去摧残。这样才能轻巧做到“不令而行”。


  
想明白这个道理后，梁兴便将那五十多个军健分作两小队，知道他们好吃酒，笑着提议立个赌约，两队争输赢，输的每人出五十文酒钱。那些军健听了，果然齐声赞同。梁兴到龙标班几个月，这才头一回真正见到“一众心”。他在水中插了一根标杆，上面挂了一瓶酒，这是他从孙羊店花了一百二十文钱买的头等羊羔酒。号令一下，两队军健果然奋力舞桨、拼命划船。赢了的那队得意非凡，输了的气恨至极。


  
这样争夺了几天后，这些军健为了求胜，不但再不违抗号令，反倒争相讨教挥桨划船的秘诀。只是两队敌意越来越深，梁兴怕引起争斗，反倒生了离心，便将两队军健打散，每天重新组队。这样，每个人求胜心持续不减，敌意却随之消散。


  
更让梁兴惊喜的是，胜了的军健，晚上饱吃了酒，第二天精神不振，往往会输回去。这些军健便不愿再吃酒，只赢酒钱，全力参练受训。

怪篇 骷髅案 第二章 银碗、骷髅


  
    <p >候敌家先动，变生其间，我得其形，


    
则以计应，常击其乱，不攻其治。


    <p >——《武经总要》

  

  
金明池上吹来一阵春风，刚才排演水阵时，船上众军校都出了一身汗，被这风一吹，顿时清爽许多。


  
梁兴立在船头，望着千顷碧水，泛起万缕清波，心神为之一畅，胸怀洒然一空。正在凝神待命，忽觉有人回头向他盯过来。他们的虎头船排在第二排，那人在第一排斜前方。梁兴扭头一看，那人身材瘦高，面色傲冷，神情形貌如同峭壁上的孤鹰一般。绯色军服外穿着件绿罗红盘雕纹的禁卫班值褙子，是右班内殿值押班郭沉。去年，龙标班就是败给郭沉所率的御前争标班。郭沉虽是胜者，目光中却有些探寻戒备之意，自然是把龙标班当作劲敌，心存忌惮。梁兴朝郭沉微微一笑，颔首致意。郭沉却装作没见，扭回了头。


  
梁兴不由得又微微笑了一下，他知道龙标班这回必胜。


  
他调任到龙标班后，之所以敢向队将承诺第二年一定夺得银碗，并非妄许。他是先读到了《孙子兵法》中那句“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头一回读到时，他心底似乎有一根暗藏许久的弦，猛然被拨响。顿时明白了许多道理。最先，他与人比武时，总是一心求胜。由于进击太急，难免留下漏子，让对手捉住，因此常常败多胜少。后来历练得多了，再与人交手时，他并不急于进攻，只严守住门户，静观敌手虚实强弱，伺机而动。常常胜于一招制敌。他之所以赢到“斗绝”名头，并非他处处都强，样样均无对手，而是由于他无师自通，学会了一个“待”字。虽然学会，他却始终说不出、道不明，直到读到这句“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才豁然明白。


  
他想，不论两军对阵，还是金明池争标，都逃不出这个道理。凡事先求自保，让敌手无隙可乘。如此，便能先立于不败，使敌不可胜己。而后，再去谋求胜敌之机。其中关键就在于一个“待”字。两军若势均力敌，“待”字则尤其紧要。若敌军也如己军一般，严防密守、无隙可乘，便不应贸然出动，而应稳住阵脚，密查暗伺、耐心等待，一旦敌人露出破绽，便急击勿失。这便是“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他仔细估量，自己虽不清楚龙标班究竟有几分“不可胜”，但至少龙标班军健全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手，于其中再精选二十四名强手，严加训练，必定是一等船队，自有其“不可胜”之基。至于对手的“可胜”，则需较量过后，才能知晓。因此，他才大胆承诺第二年一定夺到银碗。


  
如他所料，经过头一年立威、杀骄、严令、一心、精训之后，龙标班在金明池果然不逊于任何一支船队，最终还险些夺到银碗。惜败之后，梁兴心中越发有了底。龙标班的败因在于“不可胜”仍未做足。船队相争，全凭一鼓。桨手快慢节律都由鼓声来定准。去年争到最后，只剩龙标班和御前班在最前头争锋，眼看要抢到银碗，龙标班的鼓手却有些慌乱，失了鼓点，后头的桨手跟着一起乱了节律，结果被御前班一气抢先，夺到了银碗。


  
为此，梁兴特意到京城乐社里寻访，众人都说，京城第一鼓，该是鼓儿封。于是他说动队将，前去延请鼓儿封。鼓儿封为人孤傲，说自己不领皇粮，不踏官门，再三推辞。梁兴便和班中鼓手身着便服，一起前去拜师。鼓儿封一眼就认出梁兴，仍然不肯。梁兴便说服那鼓手，以诚心打动鼓儿封。那鼓手自己也痛悔失误，便抱着鼓，跪到鼓儿封家门前恳求，不被接纳便决不离开。他在那门前跪了两夜一天，到第三天清晨，鼓儿封终于开了门，收他为徒，倾心传授鼓艺。并和梁兴一起商讨，定出急首、稳腰、猛尾三段鼓法，另创制了一节应变急鼓。经过鼓儿封悉心教导，那鼓手翻然成为龙标班一大“不可胜”之因。


  
船队争竞，除了鼓，还有锣，只是锣的功用向来不及鼓。梁兴却不肯忽略锣，又向鼓儿封请教，两人一起商讨，于常法之外，又商议出一条敲锣制胜之法。


  
此外，梁兴又请来十数个老船工，龙标班训练划桨时，专门由这些老船工挑毛病、寻漏子。龙标班军健们头一年惜败，心里都憋着怒火。因此，没有一个厌烦鄙弃这些老船工，反倒诚心听劝求教，桨技也精进不少。


  
因此，今天梁兴心中毫无疑虑畏惧，只待必胜。


  
众争标船列队等候了片刻，一只小舟从水棚下漂出，笔直驶向水中央。船上一名军校手执一根长杆，杆顶挂着锦彩银碗。虽然隔得远，但那银碗在日光下耀着银光，直刺这边争标众人的眼。梁兴听到自己身后的石守威响响咽了口唾沫，那声音像是一只肥泥鳅钻进泥塘中一般，梁兴不由得又笑了一笑。


  
那只小船行驶了五六十丈远，停在了金明池中央，船上军校将标杆插进水中，杆底套着铁尖，稳稳插进池底，水面上标杆还余近一丈，银碗的光耀不住颤动。


  
这边争标众人先还有低语啧叹声，这时顿时静了下来。大家一起扭头望向水殿那边。先前挥旗那个军校一直挺立在岸边水棚下，将那面红旗笔直静立在身侧。这时，他将旗杆移至身前，略停了片刻，才缓缓举起，红旗在风中飘飘展动。众人尽都屏息，梁兴握紧了右拳，微曲起手臂。


  
那位军校让红旗在空中静立了片刻，随后猛地挥动了旗子。梁兴一眼看到，拳头立即望空用力一挺，身后“当”的一声铜锣破空，急促鼓声随即震耳敲响，龙标班虎头船也随之箭一般射出。这时其他船上的锣鼓声才匆忙响起。前后两行船交错排列，龙标班虎头船虽然靠后一船距离，却迅即穿过前头两只船，从中间疾驶向前，越过两船，冲到最前列。


  
龙标班桨手一边疾抡船桨，一边随着鼓声，齐喊“威武”二字。这也是鼓儿封帮着想的号子声。由于众船竞逐时，同在敲锣打鼓，锣鼓声混杂一处，很难分辨自家鼓声，得靠不同号子声来协同。鼓儿封想了许多字声，最后觉着“威武”二字，不但字义振作人心，而且发声来自丹田，最助呼吸。


  
梁兴立在船头，跟着鼓声不住挥拳，他不用回头，只看船速与振幅，便知道龙标班桨手挥桨时，一定如同水车众轮齐动，整齐划一、毫无差失。


  
从起始处到标杆约有一百多丈远，前三十丈得全力疾冲，才能领先于敌。因此，鼓儿封为这一段创制了“急首”鼓法，急如马蹄、劲似潮涨，每十丈桨手气力稍弱时，又以一声响锣振气提劲。龙标班虎头船梭鱼一般疾行了二十丈，大多数船只已经被甩在身后，只剩十一二只齐头并进。第二声提振锣声响后，又疾冲了十丈，只剩七八只船仍在相拼。


  
这时，桨手第一鼓气力已经耗尽，中间五十丈拼的是耐力。第三声铜锣后，鼓声随之变为“稳腰”，重稳沉缓。桨手划桨也从快抡浅划随之变换为慢抡深划。两旁领船人见龙标班的船缓了下来，都扭头望向梁兴，露出得意之笑。梁兴却无事一般，变拳为掌，掌心向下，在身侧一按一按，压住拍子，让鼓声和船只稳稳向前。果然，又行驶了二十多丈后，三四只船明显慢了下来，另三四只船也难以继续维持快速。龙标班的船却始终不急不慢，连续超过了五六只船，与仅剩的两只船比拼。到最后二十丈时，并排争先的只有一只飞鱼船了，是郭沉领队的御前班。两船相隔不到一丈远，御前班领先几尺。郭沉扭头朝梁兴望过来，神色峻严，满眼敌意。


  
梁兴笑着回了一眼，随即握紧双拳，重重挥下。身后一声铜锣惊响，龙标班鼓声随即变作“猛尾”，惊雹暴雨一般猛烈响起。船身猛地加速，向前飞一般疾驶。郭沉见到，顿时变色，忙也挥臂大喝一声，他的船也开始迅即加速，又拉开了几尺。


  
梁兴盯着前方水面上闪闪发亮的银碗，浑似不知身边还有另一只船。拳头按鼓儿封所教，严守节拍，上下稳稳挥动，始终控住鼓声。御前班桨手冲劲虽然极猛悍，龙标班虎头船仍然渐渐追平。郭沉扭头看到，神色越发峻急，手臂不断急挥，催促鼓声加急。他的飞鱼船也随即又向前猛冲了几尺。


  
梁兴看到，嘴角微微一笑，他等的便是郭沉心急，这一急便会过早耗力，“敌之可胜”便会露出漏子。果然，飞鱼船猛冲了五六丈后又缓了下来，虎头船却始终稳速疾行，又追平了。


  
这时只剩最后三丈多远，标杆顶上的银碗已经清晰可辨。梁兴猛举起拳头，望空疾张五指，身后铜锣随之“当”的一声巨响，鼓声跟着变作应变急鼓，船速也陡然提升。锣声却并未停止，持续“当当当”敲响，声音异常刺耳，而且节奏极乱、毫无章法，如同孩童胡闹，用锅铲乱敲锅盆一般。


  
这是梁兴和鼓儿封商议出的制胜锣声，它听似混乱，其实是将节拍暗藏于乱击之中。每隔四个鼓点，便重击一声。龙标班鼓手和桨手早已听熟，丝毫不被扰乱。对于敌手，则无异于伸出一只乱手，搅扰其心神。


  
果然，郭沉见到梁兴的船猛然加速，忙急舞手臂、高声嘶喊，催促自己船上鼓手、桨手也全力加速。然而，梁兴这边的锣声胡乱敲响，他那边的鼓手顿时乱了节拍，那些桨手也随之失了齐整，船速不但没有提起，反倒慢了下来。


  
梁兴这边则锣鼓相和、号声齐整，全力前行，顷刻间，便将御前班甩开了五六尺，标杆银碗已近在眼前。然而，这时船身忽然一歪，船头拐向右侧，船上众人身子也随之倒向一边，船速立刻降了下来。梁兴在船头也趔趄了两步，他忙稳住脚跟，回头望去，见船尾的舵手只用左手扶着舵把，右手却捂着额头，歪咧着嘴，正在吃痛。再一细看，他的右手掌缝下正滴着血。梁兴顿时明白，舵手遭人暗算。这时正是胜负一瞬间，郭沉的船已经迅即追了上来。


  
梁兴忙要举步赶到船尾，那舵手却立即松开右手，急朝梁兴摆手，随即双手抓稳了舵。梁兴见他左额上一片血污，伤得不轻。但看他眼神坚定、身形稳挺，知道舵手一定能咬牙撑住。这时已容不得迟疑，他忙重重挥拳，让鼓手稳住节拍，桨手们随即大声喊着“威武”，跟随急鼓，一起疾抡船桨。船身重新稳住，船头又朝向标杆，笔直疾冲过去。


  
两只船相隔只有几尺，郭沉的船领先了一尺多。梁兴一边挥右拳控住鼓声，一边伸左掌指示锣手继续搅扰对方，同时又用眼急扫对方船只，对方舵手、桨手、锣手、鼓手都正在拼尽全力，没有空暇使手段暗算己方舵手，唯一能腾出手的只有郭沉。梁兴忙向郭沉望去，郭沉的右手正挥舞着指挥手下，左手则半藏在腿后。梁兴一眼瞧见那左手攥着一样小物件，一根圆头黄漆木杆上绷着牛筋。郭沉是禁军“六箭”之首，不但弓箭绝伦，射弩也极精湛。他手里那物件怕是一支特制小弩，他暗算龙标班舵手，自然不愿落下证据，那弩箭一定没有箭头，只击伤了舵手额头，无头箭却弹飞开去。


  
梁兴抬眼望向郭沉，郭沉看了梁兴一眼，目光随即闪开，装作不见。这时已眼看就要到达标杆，他若再行暗算，恐怕要功亏一篑。不过，梁兴随即想到《孙子兵法》中“任势”二字，郭沉动手暗算，也正是他露破绽、显可胜之时，任其施为，正好趁势而行。于是，他也装作不知，继续挥右拳控住鼓声，左手伸到腰间，将勒帛上那个铜扣拽了下来，捏在手心。


  
两只船这时前后只相差几寸，离标杆只剩最后五六尺。梁兴盯着标杆顶端的银碗，右手五只叉开，朝头顶猛然一举。身后锣声重重一击，鼓声随之再次加急，奏出“猛尾”最后的“骤梢”一节，桨手们也一起用尽全力，发出震天号声，虎头船陡然将飞鱼船甩开一尺多。


  
梁兴一边急振手臂鼓舞士气，一边时时偷眼暗觑郭沉。郭沉见自己船只又被甩开，却并没有焦躁，他的左手藏在腿后，摸弄了片刻，随即微侧过身子。这回梁兴一眼看清，果然是一支袖藏小弩，弩上已经扣好一支短箭，箭头镶着一颗铁珠。梁兴不等郭沉扣动拇指，伸手一甩，将手中那枚铜扣甩向郭沉左手。郭沉按下机关的同时，铜扣也击中他的左手。郭沉的左手一颤，短箭射了出去，却射进了水中。郭沉一惊，忙望向梁兴，梁兴朝他微微一笑，随即回头盯向银碗。


  
郭沉慌躁起来，忙嘶声大叫，催促自己手下。御前班毕竟是往年胜者，虽经梁兴这一扰，船速却丝毫不减，反倒疾冲起来，迅即追上了虎头船。这时，离标杆已不到三尺远，那只银碗上雕的盘龙纹也历历可辨。


  
梁兴双手朝天一张，铜锣又一声巨响，龙标班全部队员一起发出一声怒哮，虎头船弹射一般，猛冲向标杆。梁兴身后的石守威一步跨到船头，照演练好的，迅即弯下腰，梁兴腾身跃上他的背后，踩住他的双肩。石守威猛喝一声，陡然直起腰身。梁兴借势一蹬，腾空而起，燕子滑翔一般，正飞到标杆上端。他伸手抓住银碗，用力一扯，连那锦彩一起扯下，抓在手中。随即一个鹞子翻，在半空中腾身一圈，落向水中。而这时，虎头船刚好驶到，他的双脚轻巧落到船板之上。他站直身子，将银碗举向天空。船上岸边顿时响起雷鸣般的喝彩声。


  
梁兴正要笑，却一眼看到水中浮起一团黑色的物事，定睛一看，竟是个黑色骷髅。那个骷髅在水面上起伏摇转，眼洞不断飘散出黑色烟缕，在水中晕散成一团黑墨，将骷髅围在中央，瞧着极其刺眼、异常诡怖。而且那骷髅很快化作黑烟，融进那团墨色中，消散不见。


  
虽然天青日丽、万众欢涌，梁兴却如同置身诡梦荒域，后背一阵阵发寒。他正在惊异，身后的军健们忽然纷纷惊呼起来，他忙回过头，更是吃惊莫名：虎头船周围不断浮出黑色骷髅，全都在水面上起伏漂转，眼洞中也都散出黑烟，晕成黑墨。至少有几十个，不但围住了虎头船，连郭沉的飞鱼船四周也不停浮出。那些骷髅很快相继化成了黑烟，消散于墨晕中。两只船周围水上，只剩下一团团黑墨，不断晕散开去。


  
这时，水殿前也响起惊嚷声，梁兴忙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五六十丈水面上，不断浮出黑团，自然全都是那黑色骷髅，不知道有几百几千个，像是妖魔撒了许多黑豆在水中。


  
不过，同样没过多久，那些黑骷髅也全都消散不见，水面上只余一片片墨晕。

怪篇 骷髅案 第三章 收尸、相思


  
    <p >虎豹不动，不入槛阱；麋鹿不动，不罹网罗。


    <p >——《武经总要》

  

  
郭沉正在皇城西角楼当值，开封府一个老吏找见他，让他去收尸。


  
郭沉听了，先愣了一下，以为那老吏寻错了人，忙笑着问死者姓名，那老吏报出了他兄嫂姓名，郭深和庄氏。他仍不信，老吏又说出兄嫂家宅地址：新桥三槐巷。这时，他才惊住，心口被猛灌了一大碗冰水一般，从里到外生寒。那老吏走了半晌，他仍呆立在西脚楼门边，望着外面大日头下宽阔空荡的御街和街那边往来行人，头脑里晕晕恍恍，觉着漫天似乎飘满寒尘，将天地染得一片灰冷。


  
他最后一次见到哥哥郭深，还是三月初一金明池上。他去争标，哥哥郭深则监领虎翼水军，护卫天子大龙船。当时见也只是远远望见，而且他哥哥郭深并没有望他一眼，是忙于事务顾不得，还是根本不愿看他？郭沉不知道，而且永不可能知道了。想到这，郭沉肠肚一阵揪痛，但自十六岁母亲亡故后，他已经有很多年没哭过，眼睛干涩，想哭却哭不出，一股悲郁积在心里发不出，他伸脚狠狠踢向那已经掉漆的门柱，脚尖一阵剧痛，心里的悲才稍泄了一些。


  
他回转身，见同值一班的三个卫卒一起望着他，那目光，好奇里透着可怜，都是他极厌的，他狠狠回瞪了一眼，那三人慌忙低头躲开。郭沉一把抓过靠在墙边的红缨长枪，独自上了转角楼梯，来到楼顶，执枪立在楼头，一动不动。


  
今年金明池争标，他原本志在必得，却没想到输给了梁兴。清明那天早上，他受上司之命，来皇城领新火。那新火在半途中又被一个狗脸狗身的怪物夺走。接连两桩事激怒了上司，清明第二天，他便被降职，发派到这皇城西角楼做戍卫。每每想到这羞辱，他都浑身打战，却不愿让人瞧见。他强装无事，每天准时来这里轮班值守，站得比别人挺直，神情比别人威肃。他要所有人知道，便是做卫卒，自己也是最好的卫卒。


  
他站在那里，俯视御街，却什么都看不见。心速似乎比常日慢了十倍，一个念头出来，像拽着铁锭，根本拖不动。开封府让我去收领兄嫂的尸首，尸首怎么安置？家里自然不成，兄嫂宅子里也没人看守，那搬去哪里？


  
他想起娘亡故时，是二月二十八，他哥哥当时刚募入虎翼营，第二天金明池争标，要充当天子大龙船护卫，正在严训。他哭着去寻哥哥，却被拦在营门外不许进去。等他又哭着跑回家时，却见他娘的尸首连床被搬到了街上，蒙了张旧床单。原来他们赁住的那房主怕房子染了祟气，再赁不出去，不许屋里停放尸首。他虽然生了八尺多高的身量，却只有十六岁，又一向不会应付人事。心里焦悲，更加没了主张，只是跪在母亲床边不住地哭，话都说不出两句。倒是左右邻舍纷纷围过来帮他说话。那房主却生了个牛倔性，百般说不回转。


  
有个邻居出了个主意，说太学东门旁边的法云寺庙小香客少，愿意停放灵柩，只收三贯香火油资。若再出三贯，还替人火化出殡。幸而他知道娘攒了些钱锁在柜里，便从娘身上找见钥匙，进去打开柜子，取出钱袋数了一下。铜钱有七贯多，碎银大约有十一二两。邻居一个长者跟了进来教他，那七贯钱能将就买一副薄棺，一两多那块小银拿去法云寺寄放棺木，十两多银子能在城郊买块墓地安葬。他样样不知，全是那位长者安排，替他谈价买来棺木，租了辆太平车，将他娘送到法云寺寄放，他便在那里守灵。直到第三天，他哥哥才哭着找到了法云寺。


  
他想，兄嫂的尸首，仍旧送到法云寺吧。


  
丁豆娘跛着脚，又赶往西城外金明池。


  
昨天她偷偷翻墙钻进庄夫人的家中，虽然并没找见什么有用的东西，却越发觉着，庄夫人死前一定是发觉了什么，凶手才会潜入她家谋害她。丁豆娘没法断定这一定和被掳走的孩子有关，却不由自主就往这边想。一旦把这当作了救命绳，便再松不开手。


  
天黑后，她听着墙外没了动静，才从庄夫人家后墙翻出去。里头还可以踩着小木凳，外头却只能狠心跳下去，天又黑，脚落地时被一颗石子一滑，崴到了左脚，疼得她死咬住嘴皮，才没叫出声。在黑地里坐了好半晌，才扶着墙勉强站起来。又怕被人看见，咬着牙，踮着左脚，一瘸一跳离开了那条岸边后街。脚腕疼得厉害，走几步就要歇一阵，好不容易才挨到了前街，这样怕是天亮都走不到家。她见街边有家车马租赁店，想租头驴子，可身上只带了二百多文钱，除此，最值钱的只有那个青玉环，却也最多值一贯钱，远抵不了押金。若是赁车轿，从这里到家，怕是得二三百文。她望着那车马店，犹豫了好半晌，终于还是舍不得，只得继续咬牙往前走。


  
又挨了半段路，正要上桥，一扭头看见桥边有家小客店，门前挂了一串旧灯笼，一排两层矮房，瞧着生意似乎寒碜碜、冷清清的。她心里一动，瘸着过去，见店主独自坐在油灯下，正在抠指甲缝里的泥垢。她进去一问，一间客房要一百六十文，至少比租车轿少些，而且明天不必瘸着赶进城。不过，自成婚以来，除了娘家，她从来没在外头过过夜，不知丈夫会怎么想。但她随即想到，如今丈夫失了魂一般，哪里会留意自己回没回家。正该同心同力的时候，夫妻却各行各路，春日同枝鸟，冬来各自寒。她心里又涌起一阵酸辛，忙压了下去，决意住下来。要房时，她又随口问了句，自己没多带钱，有没有更便宜的？只要能睡觉就成。那店主上下瞅了她几眼，懒懒说，若愿意和店里老仆妇挤一张床，只收一半钱。她一听，忙又讨了一阵价，最后降到了七十文，外加一壶热水、两个馒头。


  
店主唤出老仆妇带她去了后面那间窄房，给她提了一壶滚水，又拿了两个冷馒头给她。她就着热水吃了馒头，向老仆妇讨来木盆，将剩余的滚水倒进去，脱了鞋烫脚，取出自己的旧帕子，将扭伤的脚腕敷了一阵。累了一天，已经困极，便躺倒老仆妇那张脏床上，也顾不得臊臭气，贴着墙，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脚腕肿了起来，沾地就痛。她吃力套上鞋子，狠下心，抬起左脚朝地上猛跺了两下，疼得眼泪顿时涌了出来，脚腕却似乎松了些，至少能着地了。她一跛一跛离开那客店，原想着今天再走不成远路，只能回家歇一歇了。可一扭头望见那家车马租赁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忙瘸着走了过去。


  
她走进那家店，见店里只有个胖妇人，便尽力笑着过去问候：“这位大嫂，我来跟您打问件事。”


  
“啥事？”那胖妇倒也和善，见她跛着脚，越加多了两分怜。


  
“这巷子里虎翼营郭指挥的娘子庄夫人是不是常在您这里租车轿？”


  
“是啊？你问这个做什么？庄夫人一家人都殁了。”


  
“我知道。我算是庄夫人的远房表姐，她死了，可凶手还没捉住，官府似乎也不理会这事了，我心里却过不得。所以来打问打问。”


  
“唉，可不是吗？”


  
“庄夫人死的头一天有没有来您这里租车轿？”


  
“怎么没有？这事，官府的公差也来问过。她租了我家厢车去了那个云夫人家。她们两家孩子都被食儿魔掳走了。”


  
“哦，那天的事我知道，再前一天呢？”


  
“再前一天？你等等——”胖妇转身朝后院大声唤道，“牛旺！”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快步走了出来：“顾婶，有人租车吗？”


  
“没有，这位大姐来打听庄夫人的事，庄夫人每回来租车，都是你驾车。你给这位大姐说说，庄夫人死的头一天，不是去云夫人家那天，是再前一天，她租了车去了哪儿？”


  
“嗯……她先让我驾车去了新郑门外的莲花楼，下了车，急忙忙就走了进去，也没说要不要我等，我也不敢立即走，就等了一阵。她果然又急忙忙走了出来，上了车，让我去金明池虎翼营。我载她去了那里，她让我等着，便进了营里。过了大概一顿饭时间，她才出来，眼睛红红的，铁青着脸，似乎着了恼。她上了车，冷着声，只说了两个字‘回去’，我就载她回来了。她下车付了三陌钱，就进门去了。她是指挥使夫人，常日间傲得跟仙鹤似的，坐多少次车，哪里正眼瞧过我一回？可那天，瞧着她哀凄凄的样儿，走进那冷冰冰的家，我心里都不好起来。到这地步，官儿再高，钱再多，有啥用？”


  
石守威隔了一天，才早早起来，先去汴河湾梢二娘茶铺里，吃了一大碗杂辣羹，而后便大踏步往剑舞坊赶去。


  
这一天两夜，他跟过了一春两夏一般，心里像是生满了春草芽，痒酥酥不住地往外钻；又似炎夏天喝冰水，热躁一阵，又寒凉一气。总之忧喜翻覆，难熬难耐。他常听曲子词里唱相思，向来只觉着像是吃饱了肉的人打响嗝，臭聒噪。这时他才领教了相思的猛辣，像是一口猛灌下一大碗杂辣羹，烫嘴辣口不说，更在肚肠里翻腾不停、烧灼不宁。可这诸般难受之外，偏偏透出一股子清香，让你悬着念，生出瘾，忘不掉。


  
他一个人在路上走着，心里念着邓紫玉，不由得嘿嘿笑起来，惊得迎面的路人全望向他。他自己也觉着好笑，嘴咧得更大了。幸而这两晚仍住在了崔家那脏臭客店，若是回到营里，被那些兄弟们瞧出来，不知要被笑臊到什么地步。好不容易树起来的爽快威名，怕是像只肥烧鹅一般，被那些饕餮汉们几下便抢食尽净，连腚子都不留。


  
至于梁兴，他这两天已经视如臭袜子一般，早丢到了旮旯里。再想起自己为打探消息，还打算勾引崔家客店那半老店主娘子，他更是哈哈大笑起来，把正巧路过的一个妇人怀里抱的婴儿吓得顿时哭叫起来。他却哪里管这些，继续大笑着往前走去。


  
从东城外到南城外，至少有二十多里地，他却觉着只走了两三里路，转眼间便到了剑舞坊。


  
一望见那彩锦飘摇的欢门，他耳边立即响起邓紫玉那一声声能融冰化铁的唤声，“石哥哥、石哥哥、石哥哥……”他的心立刻如大木槌般咚咚巨敲起来，脸也顿时涨得通红，不由得又嘿嘿笑了两声。脚步随之局促起来，鼓了鼓勇气，才又迈步走进那欢门。


  
这时还是上午，剑舞坊里冷冷清清。他走到厅里，张望了半晌，才见一个绣衣妇人迎了上来：“这位军爷，时候还早呢。”


  
“我姓石，是殿前司龙标班旗头，是来见……紫玉姑娘。”邓紫玉的名字在心里躲闪了半晌才说出口。


  
“紫玉姑娘啊，这会儿还没起来吧？您等等，我去后头问问。”


  
石守威忙点点头，站在那空冷冷的厅中央，像是头一回去族里听祖训的幼童一般，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才合规矩。


  
窘立了半晌，那妇人才从后门走了进来：“紫玉姑娘让你去后院见她。”


  
石守威一听“后院”，心里又一阵慌喜，除非极亲近的人，哪里能在后院相见？他忙跟着那妇人穿过后门，来到后院。上回他教邓紫玉刀法，曾来过这后院一回，当时并未留意，这时才觉着院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闪着光亮。穿过后院，走进西边那个小圆门时，他更是如登仙庭，都忘了自己身高，额头咚地撞到圆门顶上。虽然极痛，他却揉都不敢揉，忙低头钻了进去。小院极清静，只有鸟叫声。花木精神、亭榭齐整。他虽然没去过大家人户的后园，却觉着再好也不过这般，也只有这般净雅，才衬得上邓紫玉那般人物。


  
那妇人引着他走过右边一道短廊，来到一扇绣房门前，门半开着。那妇人停住脚，轻声朝里道：“紫玉姑娘，人领来了。”


  
“让他进来吧。”邓紫玉的声音，听着懒懒的、娇娇的。


  
石守威心里一颤，忙走了进去，步子都险些迈错。


  
屋里陈设精雅，散出一股淡香。邓紫玉端坐在窗边一张雕花小桌前，身后站着个使女，手掌托着她乌亮亮黑瀑般的长发，正在替她小心梳头。桌上那面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清清白白、素素净净，竟比粉妆描画后更秀洁可亲。石守威从没见过女子梳妆，更没见过邓紫玉净脸，一眼望去，像是穿过幽林，猛然见到一片天光一般。他心里一颤，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都能惊飞门外梅枝上的鸟雀，窘得他脸顿时涨得通红。


  
邓紫玉却似乎没听见，斜望镜子里他的方向，冷淡淡地问：“石大哥来了？”


  
“嗯……”石守威顿觉不对。


  
“让石大哥受累了。”


  
“哪里？”


  
“石大哥也真够诚心的。我要的是个丫头，你却把丫头的老娘给我弄了来。石大哥敢是怕一个丫头不够，想让她老娘给我多生几个？这心意倒是好，只是秃了毛的老母鸭，就是给它蛋，它也孵不出个小鸭来啊。害我费死了气力，才把那老妇人原封弄了回去。”


  
“嗯？”石守威先没听清，但随即猛然想起，自己那夜在梁红玉楼门外，砍昏那丫头时，手掌触到那丫头的脖颈，似乎觉着皮肤极松弛发皱，但当时太紧张，没有空暇多想。搬到树林里后，又黑，也没仔细看，便装进了布袋里。难道是那个煮羹汤的何妈？她当时也在那屋里？梁红玉让下去的是她？


  
石守威心头像是猛地被巨石砸中，又慌又愧又怕，忙望向镜子里的邓紫玉。邓紫玉却扭头瞅着镜子里刚刚梳拢的发髻，脸上露出浅浅的笑：“不管小鸭还是老鸭，都得跟石大哥道声谢。不过，妈妈刚才就已经催过几道了，我得赶紧换衣裳，就不留石大哥喝茶了。”


  
“哦，哦……”石守威忙倒退了几步，到门边时才想起转身，临出门之际，他又望向邓紫玉。邓紫玉却仍瞅着镜子里的发髻，微皱起眉，轻声说：“有些偏了，往左一些。”


  
石守威沮丧无比，却不敢停步，愧闷闷离开了那小园，从院东边那后门穿进前厅。刚才那绣衣妇人正在抹桌子，听到脚步声，扭头瞅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含着嘲意。石守威不敢看她，埋下头，快步走了出去，怕自己若走慢一些，会收拾不住，不成模样。


  
邓紫玉听着石守威的脚步出了园子，便让丫头先出去。


  
“头还没梳完呢。”


  
“出去！”


  
丫头忙松开手，放下梳子，快步出去了。邓紫玉呆坐在桌前，想着刚才石守威那落魄窘样儿，心里又厌又怜。这样的痴男人，她见过太多。再痴又能怎么样？他不过是个营中旗头，在百万禁军中，只如草芥一般。多少官阶远高过他的人，也对自己这么痴过。等你真心想要嫁他时，真痴的，往往没钱也没力赎你出去；假痴的，只要觉察到你的心意，就再不见人影。又真痴、又有钱的，就算真接了你出去，不过娶回去做个小妾，一世都直不起腰来做人。


  
本就是个见钱生欢、见景生情的风月地，扮什么痴心种？吃什么相思藕？因此，她从来不给自己、也不给别人留这个没用的念想。尤其是石守威这般实心人，心软一分，就是造孽十分。石守威抓错了人，正好给了她一把刀，不如顺势一刀切断，各寻自在。


  
她介意的不是石守威，而是自己。她虽没有扭头看石守威，却能感到他的目光，那目光镜子一般，照出她的面目。那不是个好面目。


  
她闷闷望着桌上的镜子，才束起来的云鬟斜塌在头顶，像是一只着了病的黑鼠趴在头顶，她心里一阵烦，一把将云鬟抓散，任头发披散在鬓边。再看镜里的自己，像街市上失心疯的妇人一般。她越发嫌憎起自己。


  
其实，从小她就没中意过自己。单看起来，她样样都不差，但只要和姐姐红玉一比，样样就都欠了一两分。只要父母说“瞧你姐姐如何如何”，她心里就会腾起一股怨火，不知多少回哭着嚷：“姐姐好，你们生她一个就够了，又生我做什么？”


  
呆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又不禁喃喃问道：是啊，你们生我做什么？生下来，又丢我一个人在这冰窖毒窝一般的地方。你们总说姐姐这般好、那般好，为何不把姐姐丢下，把我带走？到了阴间，你们仍嫌弃我，只疼姐姐。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落下泪来。她并不擦掉，任由泪滴大颗大颗从眼里滚出，沿着脸颊雨溜一般滑落。等泪水流尽了，她才叹了口气，取过帕子拭干眼睛、脸颊。而后，朝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他们都嫌弃你，那你越要好好生生活给他们看。


  
她收拾起精神，从桌上取过那把犀角梳子，自己重新细细梳起头来。

怪篇 骷髅案 第四章 孤命、救命


  
    <p >因形用权，则不劳而功举。


    <p >——《武经总要》

  

  
曾小羊逃离了杨九欠家，身后杨九欠妻子的哭声仍飞刀一般不住追割而来。


  
他却已听而不闻，停住脚，急急寻思起来：那不着边的远房表哥杨九欠从河里捞出个铁箱，把空箱子留给了米家客店店主。据那个醉鬼老厢兵窦老曲说，清明那天搬那箱子时，里头不但装了东西，而且至少上百斤重。窦老曲酒后不会编谎，箱子里的东西自然是被杨九欠偷偷搬走了。然而杨九欠接着竟又死了。难道是分赃不均，被同伙杀的？


  
沮丧之余，曾小羊又隐隐有些庆幸和惊喜。之前，他还担心杨九欠耍油使赖，不容易掏出他的钱来。如今多了条性命，那便再无须担心，只要找见那凶手，多少钱都掏得出来。


  
他离开杨九欠家，站在街边想了想，见对面那家木料铺的老店主坐在门边瞅着自己，便走了过去。


  
“这位老伯，我是对面杨午的表弟。我才知道表哥竟殁了，嫂子又只会哭，老伯，我表哥究竟是咋死的？”


  
“不清楚。”


  
“不清楚？”


  
“昨天清早，我才起来，才要开门，却听见对门杨大嫂猛然哭叫，我忙打开门，就见杨承局躺在他家门前，杨大嫂跪在他身边哭叫。我忙赶过去看，见杨承局一动不动，嘴角淌着白沫。我问杨大嫂，杨大嫂却哭个不住。我只好壮着胆摸了摸杨承局，身子冰硬，心也不跳，脉也没了，早死了。”


  
“官府没来查？”


  
“查了，说是中了毒。”


  
“谁下的毒？”


  
“公差问了一大转儿，那天谁都没见杨承局，不知他去了哪里，会了啥人。”


  
洪山在双杨仓和梁兴告别后，就往城里赶去。


  
刚才在双杨仓碰见梁兴，知道他也在追查“鬼搬粮”，洪山很是欣喜。凭他自己，他实在没有多少把握，只能试着查一查。不用旁人说，他自己也知道恐怕查不出任何东西来。之所以这么执意奔走，不过是想让自己心里好过些。如今有了斗绝这个大帮手，他顿时添了许多底气，忙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都细讲给了梁兴。梁兴和他约好，一起分头去查。


  
这时独行在路上，夜幕已经垂落，前后都没有人，只有河水声和树叶声伴着他的脚步声。后背吹来一阵凉风，他忽而又涌起一阵孤寂之感，随即又转为悲凉。莫非自己生来就是个孤命？本该和家乡的兄弟朋友们一样，安分种田，老实度日。可偏生心里有许多不甘，非要抛家离乡，出来闯荡；好不容易入了禁军，有了程得助这样一个知己，程得助又偏生把妻子十七娘接来京城；十七娘若是样貌平庸、性情冷淡也好，可她偏生又让人不得不动心；若自己动了心，十七娘却不动情，也诸事都好，可偏生程得助又有那种残疾……当年他听乡里长者常说，“一条命，一根链，一环扣一环；别想长，别想短，到死把你牵。”那时他不肯信，才执意想挣开这链子，如今想来，这“执意”恐怕便是他命中那条链子的第一环，由不得他不执意。而正是这执意，让他始终跳不出这一环扣一环的孤命。


  
头一次和十七娘有了那事，若及时躲开，哪里会有后来这些事？可他偏生要执意想着念着，命运便来成全他。不但十七娘，连程得助，甚而那茶肆的刘婆，都来成全他的执意，他也便越发执意起来。


  
过去四年，总是在这夜幕时分，他偷偷溜到刘婆的茶坊，刘婆坐在茶坊门边替他们把风。他和十七娘就在那半间小屋里私会。虽说鱼水欢洽，但两人各怀愧疚，又心惊胆战、碍于面皮，何曾真正畅快过？连话都没有好生说过几场。十七娘也曾低声劝过他许多回，让他好生寻个娘子，正经成个家室。他也曾无数回这么想过，可心底里那执意偏生放不下、割不断。


  
一年后，十七娘生了儿子。他们两个照答应程得助的，让孩子姓了程，做了程家的儿。直到孩子被食儿魔掳走，他们都严守誓言，没透过一丝口风。他只是实在忍不住，去相国寺买了一个银项圈，挂着福寿两个小银铃，求高僧开了光，拿给十七娘，求她给儿子戴上。十七娘不愿瞒着丈夫，又拿着去求程得助。程得助没有说话，却点头应允了。于是，这福寿银圈便挂在了孩子脖颈上，成了他作为生父仅有的标记。


  
这时回想起来，这银圈也像是他命里那执意的环，将儿子也套进了孤命链。孩子才被掳走，十七娘接着丧命，程得助也被关进死囚待刑。他则从孤命回到孤命，如今只剩一点执意，执意要救回程得助的命，以赎自己执意之罪。


  
他不由得长叹一声，仰头向天，心里哀祈：苍天在上，你既然一回回成全我的执意，就求你最后再成全我一回，哪怕因此孤独到死，我也毫无怨言。


  
蒋冲躺在楚家西院那间小厢房里，屋里没点灯，也没有一点声息。


  
他也如同这屋子一般，又空又静，被夜色充满。从小到大，他从没这么舒泰过，寂黑中，甚而觉不到自己的身子，身上那些伤痛，更是无影无踪。空空荡荡，若有若无，觉着自己已与这夜融而为一，没有边际，没有死生。只能觉察到自己的呼吸，但那已不是从自己喉管中发出，而是一阵没有来由的风，在天地间轻拂往还。


  
少年时，他曾和堂兄蒋净一起去道观里玩耍，偷听老道士给众人讲道。那个老道士瘦得跟枯枝一般，声音却洪亮，说什么“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光”。堂兄蒋净听了偷笑说：“他若脱光了，躲到柴堆里，鬼都寻不见，的确和天地同瘦。”他听了，噗地笑出声，惹得众人都怒望过来。


  
想起这段旧事，蒋冲在黑暗中不由得又笑起来。堂兄当年说得其实没错，人若能把自己脱光，不止脱掉衣裳，连身躯、心意都脱尽，便成了无。莫说躲进柴堆，便是行到闹市街头，也没形没迹，如同天光清风一般。


  
他已成了无，无所求，无所念，无所往。


  
躺在这里养病也好，起身回乡也好，或者从此四海漂流也好，已没有分别，只需随性而行，随性而止。行或止，也已没有分别。


  
不过，神思飘荡中，他隐约觉到有一个念头，像是风鸢线一般牵扯着他，不肯让他飞走。他在意念中回身寻视了片刻，随即发觉，这牵扯来自堂兄蒋净。堂兄的生死存亡仍是个谜，自己来京城正是为了这桩事。他想，这恐怕是我在这尘世间最后一笔未了的债，那就结清它。


  
于是，他凝神细想。之前他心念纠结、神志淤塞，想任何事都偏执一角，难得周全，更难看清事情来龙去脉。这时，心无所挂，神思清明，再看堂兄蒋净的谜案，竟像是对着日光看树叶的脉络一般，丝丝缕缕，皆清晰如画。加之这两天从那个男仆凌小七口中又听到了许多，与堂兄相关的那些人、事，他虽然未亲眼目睹，其中的因由，却也像是顺着河流寻源头一般，皆有理可据、有脉可依。


  
半晌，他自言自语道，线头恐怕在对面堂兄住过的那间房里。


  
他缓缓撑起身子，坐了起来，身上的伤虽仍在扯动，却似乎并不碍事。他伸脚在床下钩寻到自己的鞋子，慢慢蹬好，缓步走到门边，轻轻打开门扇，月光顿时涌泻进来。


  
他走出门，小院极宁静，三面几间房全都黑着。他走下台阶，轻步走到斜对面堂兄住过的那间屋子门前，伸手轻轻推门，推不开，响起一阵铜铁碰击声，低头一看，门上挂着锁。


  
他微微一笑，看来今晚不成，再想办法。


  
深夜，梁兴躺在床上，将所有事件又重新梳理了一遍。


  
清明那天假蒋净之死、钟大眼船上消失的两人、双杨仓鬼搬粮、楚家两兄弟之死，这几桩事他已经分别有了大致判断，也相信自己并没有猜错。只是目前尚缺了几环，还没法完全看清。眼下只能先等等石守威和曾小羊，看这两人是否能探出些信息。不过，这两人都让梁兴有些不放心。


  
曾小羊心思太多，恐怕没法专心尽力。至于石守威，那天夜里在虹桥桥洞下托他查探崔家客店时，他虽然立即满口应承，但那语气间似乎另有一层欢喜。这两天，梁兴细细回想，觉得那欢喜似乎含着些解恨的意思。也难怪，我接连两次在众人面前折了他的威风，他虽看着是个爽快人，心里恐怕对我始终有些记恨。若真是这样，他答应去崔家客店查探，恐怕不是为了帮我，而是为了借机报复我。


  
梁兴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想起《六韬》中那句“战攻守御之具，尽在于人事”。姜太公曾言，“聚不聚，为孤旅”，无法同心相聚之人，即便人再多，聚到一处，也只如孤旅一般。孙子也说天时地利，皆不如人和。吴起一生用兵谨慎，却也说有八类敌军可击之勿疑，其中一类便是“行孤涉险”。


  
想到这个词，梁兴不由得又笑叹了口气，自己现在便是行孤涉险，对手若熟知兵法，完全可以击之勿疑。不过，他转念又想，这回事情太仓促，敌手又太诡诈庞大，一时间哪里去寻那么多称心帮手？若不行孤涉险，也没有其他办法。若时时都能天时地利人和俱全，又要智谋勇力做什么？眼下只能随机应变、见机行事。


  
于是他细想《三略》中“察众心”那一段，黄石公一共列举了二十类人心，曾小羊大致属于“贪者”，他其实极贪钱，却碍于黄鹂儿的面，不敢表露，而且相比贪钱，他显然更贪念黄鹂儿的赞赏。黄石公说“贪者丰之”，借黄鹂儿的力，多赞他两句，便极好调遣。不过，梁兴随即想到，曾小羊原本就与这事无关，更不欠我什么，这事又暗藏凶险。我虽然急需帮手，却也不能用这般手段。他若打问不到那个叫盛力的人，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至于石守威，则属于“怨者”，黄石公说“怨者原之”，原谅宽恕他，便能得其心。但是我折辱他在先，他怨我也在情理之中，哪里谈得到我去原谅他？倒是怨我自己，失于熟虑，不该请他来帮忙。


  
而且，关于崔家客店，梁兴早已有了一条计策在心里，只是暂时还不能惊动。另外，这事关乎情谊，梁兴宁愿自己看错想错了，也不愿真的用到这条计策。为这事，他已经犹豫了几天，一想到，心里便极不是滋味。


  
他正在感慨，忽听到外头有一声响动，连着又是几声，他忙侧耳细听，是人从墙头跳到院中的声响。脚步声极轻微，各个武艺都不俗。他数了一下，一共五个人。


  
桑五娘天不亮就起来忙着煮饭。


  
她听人说，吃鸡肉有助伤口复合，昨天晚上跑到南郊农户家里，求着买了一只老母鸡。游大奇嘴皮上有刀伤，不能大动大嚼，她便连夜慢火炖在坛子里。今早起来一看，鸡肉已经煮得软烂烂的了。这一向，她没有工夫自己捕鱼，便赶早去草市上买了一尾鲤鱼、一把荠菜回来，剔下净鱼肉，剁得碎碎的，煮了一锅荠菜鲜鱼粥。


  
成亲以后，世上所有事情里，她最爱的便是煮饭和裁衣。每回煮好饭菜端上小饭桌，再烫一小瓶酒，看着丈夫吃得爽惬，她都像饱喝了一碗甜水，满心畅慰。只可惜丈夫一直穿军服，不需给他裁衣，她只能等丈夫衣衫破了口，才能拈起针线，细细慢慢替他补一回，每个针脚都不肯轻忽。丈夫衣衫若长时间不破，她甚至恨不得撕破了，好替他补。


  
直到儿子出世，她的针线才算有了用场。从怀孕起，她就到处寻好绢、好绸，从帽儿、小衣直到鞋袜，从一岁直到三岁，全都欢欢喜喜剪裁缝制好，齐齐整整叠放在柜子里。这样嫌不够，还分了男女两套。丈夫笑她多事乱费钱，她却说又不知道生男生女，若生的是男孩儿，就把女孩儿的衣服送给人家，就当贺礼，也不算枉费。


  
可是，自从丈夫战死、儿子被掳，再也没人要她煮饭、缝衣。缺了这两样，这世上任何事她都再没有心气去做。营生也撂下了，只靠着那点薄蓄度日。每天只胡乱买些馒头干饼吃，也只为留住命好寻儿子。谁承想，半夜竟从河里捞出个弟弟来。


  
她从河里把游大奇拖上来后，在月光下一眼看到那满脸的伤口，固然惊心，更让她心里一颤的，是游大奇身上透出来的透骨悲意。当时游大奇其实醒着，眼也半睁着，却对自己、对周遭全然没有知觉，浑身上下似乎布满了灰心和求死之念。她从游大奇那死沉沉的目光里，似乎看见了自己，更看见了天地无情、作虐众生。


  
她跪在月下船头，这个半死之人的身边，不由得哭了起来，先是哽咽，继而失声痛哭。直到再哭不出声，她才擦掉泪水，把游大奇拖到船篷里，早已忘记男女之别，脱掉了他身上的湿衣裤，替他擦干身子，把他安放到睡褥子上，盖好了被子。又跑回家，捣碎了干蚂蟥，找来现有的药草，调好药膏，端着药碗回到船上，烧了温水，小心替他拭净脸上的血污，把药细细敷了上去。


  
她虽然也信佛烧香，那时却丝毫没想过积德行善、以求福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都是一般孤苦人，老天不怜他救他，我来。


  
当游大奇缓过来，开口要认她做姐姐时，她心里猛地一阵灼烫，像是有些大夫用烙铁烧合伤口一般。她尽力忍住才没哭出来，却瞬间明白，不止是她救了游大奇，游大奇也救了她。


  
更让她意外的是，她和那么多妇人一起，四处寻找儿子，却没有丝毫踪影，游大奇竟给她指了一条出路：明慧娘。


  
那个明慧娘明明没有子女，却也装作孩子被掳走，混到她们这队妇人中间。她想做什么？游大奇更说，明慧娘的丈夫姓盛，行踪更加可疑。难道孩子被掳走，和这对夫妻有关？


  
无论如何，她得找见那个明慧娘。

怪篇 骷髅案 第五章 手足、夫妻


  
    <p >然则善制战者，必先审于己。


    <p >——《武经总要》

  

  
郭沉雇了辆车，去收敛兄嫂的尸身。


  
进到三槐巷，他顿时有些局促起来。及至走到哥哥郭深宅子的门前，见门上贴着封条，他心里一阵翻腾，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宅子他已经有几年没来过了，巷子并没有变，宅门院墙也都照旧，只是那白纸黑字红印的封条，像是一道显豁的伤口一般，刺眼刺心。


  
去报知他来收尸的那个府吏等在院门前，见他来，小心揭下了封条，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郭沉一看那云雷纹的铜环，便知道是哥哥郭深的，心里又一刺。环上有好几把钥匙，那府吏连试了两把，都不对。郭沉低声说：“那把梅花柄的。”那府吏忙挑出那把拧开了锁，推开了院门。随后把钥匙交给了郭沉：“这钥匙就交给您了。”


  
郭沉伸手接过钥匙，眼睛却望向院里。院子也没有变，只是左墙边种的那株石榴，当时才是棵小树苗，如今已经有杯口粗，绿蓬蓬一人多高了。他费力迈步，慢慢走了进去，堂屋门大开着，桌椅陈设仍如从前，只是似乎暗旧了不少。


  
他一低眼，猛地看到红木雕花方桌旁边的空地上，并排摆着两具尸首，都蒙着白布。他身子一颤，随后僵住，再挪不动脚。


  
“您来认一认。”那府吏小声说着，走近那两具尸首，蹲下身子，先揭开了左边那具头上的白布。


  
郭沉不敢靠近，却又不愿那府吏多话多想，只得咬牙走进了堂屋，强忍着畏怕望了过去，是哥哥郭深。面色青灰，嘴微张着，脸有些扭曲，像是心里在恼恨，要骂人一般。


  
这神态郭沉再熟悉不过，哥哥脾性不好，常爱骂人，要骂人之前，便是这副模样。然而，哥哥再骂不出一个字了。


  
郭沉这才切实感到，哥哥郭深真的死了。心里猛然冲起一股悲酸，眼睛随即发热。他不愿在人前落泪，忙转开了眼。


  
哥哥脾性不好，他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从小到大，每回哥哥骂他，他虽骂不过，却会拗着脖梗儿狠瞪回去，一直瞪到哥哥再骂不出。哥哥被他瞪得恼怒，总要挥起拳头，作势要打他。他却从来不躲，反而迎上去，逼得哥哥进退不是，只能狠狠甩下一句“这辈子再不想见你！”随后恼冲冲地走开。这场戏，他们兄弟两个从小到大不知演练过多少回，回回都是这么收场。


  
那个府吏随手盖起了哥哥脸上的灰布，郭沉忍不住又望了一眼，哥哥的脸仍凝在那个表情上。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哥哥自幼就跟着父亲学武，脾性又躁，常和人动拳斗武，随意一拳就能将他打翻在地。哥哥却从来没有对他动过手。自己之所以一直敢和哥哥瞪眼斗气，仗的便是哥哥的不忍心。快三十年了，他竟从来没想到过这一点。


  
父亲过世早，哥哥自小便肩过父亲之责，教他武艺骑射，一直护他、纵他，才养成了他这不肯示弱服输的性子。


  
想到这，他觉得心底里有什么东西忽然碎了，是极贵重、极要命的东西，看不见，甚而觉不到，但这一碎，便永难复原。


  
他身子顿时颤抖起来，若不是有那府吏，他恐怕要立即叫出来或哭起来。


  
“再看看这具？”那个府吏小心说着，揭开了嫂嫂庄氏脸上的灰布。


  
他强抑住颤抖，一眼望去，嫂嫂面色青黄，神情倒是和常日无别，紧抿着薄唇，一样冷傲傲的。只是从头顶到额一大片血痕，已经发黑，大损了她生时的白净端庄。


  
他们兄弟自小虽然时常斗气，但真正反目，正是哥哥娶了这个妇人之后。郭沉那时虽已经募入内殿值，做了御前亲兵，但一直跟着哥哥过活。这个嫂嫂似乎一开始便不喜欢郭沉，却又从来不明说。郭沉也有些看不惯她那冷傲样儿。两人极少言语，哥哥夹在中间，也是百般不顺意。他也曾想过搬出去另住，但心里始终气不过，我是我哥哥的弟弟，我吃的住的，都是哥哥的，不能平白便宜了你。于是，他便硬是住了三年多。


  
直到有一天，哥哥到他房里，坐下来郑重其事跟他说：“你已经长大成人，该自己成家了。你嫂嫂相中了步军万捷营一位都指挥使的女儿……”他听到这里，“腾”地站起身，收拾起衣裳被褥，打了个卷儿，就离开了哥哥家。去外面赁了一间房住，住址也不告诉哥哥。哥哥来班值里寻他，他也总是避开不见。


  
他自己托媒人相看了许多女子，却始终没有高过嫂嫂说的那个，直到寻见一位马军都指挥使的妹妹，人才样貌都不差，他才应允了婚事。成亲之后，他才带着新娘子去拜见兄嫂。哥哥自然喜出望外，嫂嫂却仍旧冷淡淡的。他娶的这位妻子也是个硬性子，当天就和嫂嫂斗起气来，两家人不欢而散。之后两三年，两妯娌只要见面，总要生出些是非来。怨气越积越深，他们两兄弟也跟着有了嫌隙，不时发生口角，最后竟对骂了一场，两家人从此再不相见。


  
然而，此刻回过头去看，这么多年的是非恩怨，郭沉竟已想不起究竟发生了哪些要不得的事，能让他们兄弟冰火一般无法相容。能说得出口、摆得到桌上的，更是一桩都找不出。然而，至亲之人仇起来，竟比仇人更痛也更绝。


  
他唯一能记得清的，只有哥哥自小说过无数回的那句“这辈子再不想见你！”


  
望着地上哥哥蒙着白布的尸身，想起哥哥当年说这话时的神情。哥哥说这话时，虽然气极，却从未当真过。而他自己，从来都没顾忌过这话真不真。如今，这话真的成了真。


  
他心里一阵揪痛，忽然感到漫天的孤单与伤悲，如同被举世遗弃了一般。他再忍不住，猛地跪倒哥哥尸身旁，放声哭了起来。


  
许多年没哭过了，喉管像是枯了许多年的泉洞，又干又涩。每哭一声，都像有石块滚过喉咙，能磨刮出血来。


  
丁豆娘跛着脚赶到了新郑门外的莲花楼。


  
莲花楼虽不算正店，但建在金明池畔、板桥东，楼后引了金明池水，开了一大片莲池，颇有些风亭花榭景致。是河东、陕西五路官员的别馆，官员出任，常在这里饯行。丁豆娘刚刚怀孕那年春天，正好赶上皇家三年一次的郊祀大礼，照例要遍赏三军。她丈夫韦植得了三十贯赏钱，心里欢喜，格外挥霍了一回，租了辆车，带她来金明池赏春。两口儿玩累了，正好经过莲花楼，她丈夫说，常听这莲花楼酒菜全是江南风味，极精致，咱们也去领略一回。


  
两口儿进去，拣了个临池的座儿，要了几样从没吃过的风味菜肴，菜名丁豆娘至今都记得，三样主菜，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鸳鸯炸肚；两样下酒果菜，春藕和水红姜，还要了一瓶私酿的雪醅酒。他家盛菜都是用琉璃浅棱的碧碗。窗外柳池清风，桌前碧碗佳肴，两口儿不时相视一笑，那精贵风情，丁豆娘生平只领略过这一回，到死恐怕都会记得，都会怀念。


  
然而，今天再来这里，想起当日，她却一阵伤叹。那时，赞儿还在自己肚子里，都还没成形。若那时没有生下来，该多好。她望着那秀秀巧巧的莲花楼，伤了一会儿神，猛然想起庄夫人的话，“你是做娘的？”她慌忙收回神，骂自己，想这些没用的做什么？赞儿早就生了下来，如今正哭着唤娘呢。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一身旧衣破鞋，忙伸手拍了拍灰，抿了抿鬓发，而后忍着脚疼走了进去。一位酒楼大伯候在门边，见她进来，先上下急扫了一眼，随后板着脸拦住了她：“大嫂，你要做什么？”


  
“这位兄弟，我来打问件事。”


  
“这里不是菜市。”


  
“好兄弟，我要打问的事，牵扯着几条性命，就耽搁你一小会儿，咱们到门外头去说？”


  
那大伯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她走到了门边：“啥事？”


  
“我是要问虎翼营都指挥使郭深的娘子，姓庄。”


  
“我家每天进出多少官人，一个小小都指挥使谁记得？更莫说是他娘子。”


  
“我说的这两口儿都已经死了，一个被杀，一个自杀，他们的孩子也被食儿魔掳走了。好兄弟，求你仔细想想，二月二十八那天，庄夫人急匆匆到你店里，不一会就离开了。她穿了件紫绫的对襟长袄，前襟有些脏了。”


  
“二月二十八？嗯……似乎是有这么一个妇人，疯疯癫癫冲了进来。”


  
“她来做什么？说了什么没有？”


  
“她来寻自己的丈夫，我跟她说不认得她丈夫，那时还是上午，店里并没有几个客人。她根本不听，楼上楼下找了一圈，没找见，下来又问有没有个姓焦的客人。我说没有。她又张望了一阵，才急慌慌走了。”


  
洪山来到城南菜市口，一路打问着找见了刘九菜铺。


  
他从武严营那老军口中探到一些疑情，全都告诉了梁兴。武严营都指挥使派了程得助去看守双杨仓，双杨仓军卒的菜肉又是由那都指挥使的大舅兄刘九包办。程得助办事一向勤恳，值夜从不偷懒，双杨仓鬼搬粮那晚，他和手下二十个军卒竟全都睡到天亮。而同一晚，刘九和人在酒楼吃酒，去解手时竟溺死在粪池里。


  
梁兴听了，也赞同那老军的见解，刘九怕是在双杨仓的菜肉里下了药，他溺死应该不是偶然，而是被灭口。要解开双杨仓鬼搬粮之谜，必须查明刘九之死。


  
洪山没敢贸然走进那菜铺，先站在斜对门朝里面偷觑。这时天还早，菜铺里只有三四个妇人在选菜，一个中年妇人头戴着白麻孝布，正在和其中一个买菜的妇人争执，两人声音都极尖厉，菜刀对锅铲一般。旁边还有一个年近三十的男子在劝架，将那戴孝的妇人劝进了里屋，而后出来给那买菜妇人赔着笑，抓了两个萝卜放进她篮子里，半扶半推地把那妇人送了出来。


  
那个男子洪山隐约认得，似乎叫黎二。当年他在武严营时，刘九来营里送菜肉，黎二总是跟着过秤记账，为人极和气，常和营里的军卒说笑。而那个戴孝妇人应该便是刘九的妻子。


  
洪山见时机正好，忙快步走进那菜铺，略压低了声音唤道：“黎二哥。”


  
黎二扭头一看，有些纳闷。


  
“我姓洪，原先是步武营军头。”


  
“哦……小人眼浊了，原来是洪军头！”黎二其实并没有认出洪山，但仍堆起笑撮手躬身拜了一拜。


  
“黎二哥，有件事要打问，能否借一步说话？”


  
黎二虽有些犹豫，但还是朝里头高声喊了句：“嫂嫂，这位官爷寻我问些事，我出去一下，您看着些铺子。”说着，他便跟着洪山走到市口边僻静处一棵大榆树下，“小人想起来了，您跟程军头是至交，您是来问双杨仓的事？”


  
“嗯。我是来打问刘九的事。”


  
“刘九哥？您千万别听人们乱嚼舌，刘九哥只是撞了霉鬼，碰巧跌进粪池，他和双杨仓那事没一丁点儿首尾。”


  
“你莫怕，我只是想打问清楚一些。他既然和这事没有干连，那就更不需担心了。”


  
“小人知道洪军头一向仗义，心里顾念老友，想搭救程军头。小人虽算不得什么，却也知道情义二字，程军头平日也没少看顾小人。小人心里的确想帮程军头出些力。可是，我们只是每天往双杨仓送一回菜肉，搬进灶房就出来了，连话都难得说两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有，刘九哥死那天，小人在铺子里看着，更加不知道详情。”


  
洪山知道这人看似和气，实则久经市井历练，早已如油抹布一般，滴水不沾，于是便板起脸：“你不告诉我，也没什么。只是那天晚上，双杨仓连军头和士卒全都昏死过去，自然是饭菜里被人下了药。这菜肉又是你家送去的，这其中有没有干连，我说了自然不算。但十万石军粮，天大的案子。莫说宰相、枢密，连官家也日日催逼开封府赶紧查明白这案子，开封府正急得要拆墙泄火。你若不跟我讲，我只好把这信儿报给开封府，那时就看你的福分深浅了。”


  
“洪军头仍这么耿直，连说笑都这么威威严严的。洪军头莫急，小人话还没说完呢。”黎二脸色微变，但随即堆起笑。


  
“你说。”


  
“刘九哥和小人替武严营效力已经十来年了，何曾敢有一星儿不恭不敬不诚心？何况是十万石军粮，这事比泰山还重，凭刘九哥和小人这草籽一般的胆儿，敢沾惹这毁家破国的大祸？”


  
“嗯，还有呢？”


  
“刘九哥和小人虽说是清白的，可刘九哥的死，正如洪军头所言，里头的确有些弯拐儿。”


  
“哦？”


  
“那晚，刘九哥是被一个人邀去吃酒。”


  
“什么人？”


  
“姓倪，叫倪光。两人吃酒时，刘九哥去后头茅厕解手，却溺死在粪池里，第二天才被酒楼的人发觉。我陪着大嫂去问那酒楼的人，酒楼的伙计说刘九哥先走了，那个同去的人付了账，跟着也走了。并不知道刘九哥为何会死在粪池里。”


  
“那个姓倪的是什么人？现在何处？”


  
“是个卖菜的经纪。第二天我到处寻他，都没寻见。接下来大半个月，都没见他人影。直到清明那天，几个朋友约我去东郊踏青，我出城走到虹桥那里时，一眼瞧见那个姓倪的在对岸一只船上，正和一个人坐在船篷上说话，那船就泊在章七郎酒栈前边。我正要过去问他，河里忽然闹起仙船神仙来，桥上挤满了人，根本过不去，我只隔着河瞧见姓倪的忽然站起来，似乎有什么事，急忙忙下船去了。等神仙闹完，我再过去时，已经不见那姓倪的了，问那船上的两个船工，两人都摇头说不知道，再不搭理我。我也只好作罢了。”


  
“哦？刘九和他相识有多久了？”


  
“他们两个正月间才相识。那时正过节，菜价高，正是赚钱的好时节。可今年偏巧闹粮荒，菜价肉价也跟着乱涨，买卖根本没法做。刘九哥正在焦急，那个姓倪的找上门来，说他是杭州菜商，运了一船新鲜江南瓜菜来，不想让京城菜行平白割去一大块膏脂，想绕过菜行，偷卖给刘九哥。那时寻常百姓的买卖不好做，可富贵人家却不怕价高，只怕没好菜蔬。刘九哥又只做军营买卖，并不怕菜行挟制，便和那人谈价。那人开口便是冲天的价，刘九哥惊得眼珠险些弹出来，可又舍不得那一船瓜菜，先跟着那人去汴河边船上看过了那些瓜菜，果然都是一等好货。刘九哥就定下心要，和那人磨缠，总算把价压下来一成。哪怕这样，那船瓜菜也还是赚了不少。他们两个自此成了朋友。东南闹事，那个倪光暂时没法回杭州，就在应天府和京城之间转运些菜肉来卖，他又不肯入菜行、肉行，只能求着刘九哥。刘九哥便把他的菜肉价每斤压低了几文钱，他也只好应承。因此，我家的菜肉后来便都是他送货。”


  
“双杨仓的也是？”


  
“嗯……哦，原来是这样……”黎二忽然张嘴怔住。


  
“怎么？”


  
“这姓倪的果真有鬼。他的菜先是整车送到铺子里来，我们分出一些单送去双杨仓。有天我押着一辆车去双杨仓送菜，路过汴河北街时，正好碰见姓倪的，他一问，忙笑着说，早知这样，双杨仓的菜何必先送进城，又送出城，白费两道力。不如每天直接从他船上取，两下里都省力。这自然是个好主意，我回去一说，刘九哥马上就答应了。从第二天开始，双杨仓的菜就都是从汴河他船上取了送去的。”

怪篇 骷髅案 第六章 软媚、斗杀


  
    <p >伐兵者，合刃于立尸之场，不得已而用之也。


    <p >——《武经总要》

  

  
曾小羊又去找寻窦老曲。


  
他心里不住盘算着，杨九欠被人毒杀，越发证明了他从那铁箱里得了钱，而且钱数一定不少，说不准是一箱子稀奇珍宝。否则，怎么会招来杀身之祸？另外，那天铁箱子从河里捞出来后，杨九欠支开了其他人，偷偷拿走了里面的东西。窦老曲说箱子里的东西至少有百来斤，杨九欠若是独自一人，往外搬，自然会被人瞧见。我娘当时就在那里，都没瞧见。


  
他恐怕不是一个人，当时应该另有一个帮手。毒杀他的，恐怕也正是这个帮手。这个帮手应该是当时在场几个人中的一个，那会是谁？能确证的只有一条，那帮手一定不会是窦老曲。


  
曾小羊打算再花些小钱，把窦老曲灌醉，从他嘴里再掏些话出来。他跑到汴河边，寻了一转儿，都没见人，便拐到白家酒肆去寻。自从雷老汉在这里化灰后，白家酒肆生意便冷清了许多，尤其是那些常客，全都不敢再来了。曾小羊到了门前一看，里头只有两个异乡客人在吃酒。他心里一阵丧气，正要转身，却见店主白老味走了出来。


  
“白老伯，您瞧见窦老曲没？他今天没来您店里？”


  
“窦老曲？这会儿怕是正腌在阴曹酒池里挨酒刑呢。”


  
“啥？”


  
“你不知道？窦老曲那天吃醉了酒，回家后，半夜里用刀子捅死了自己儿子和老婆，而后自杀了。”


  
“真的？”


  
“这个敢瞎说？”


  
曾小羊顿时惊住，半晌，他猛然想起自己那天灌醉窦老曲后，窦老曲恨恨地说“爱喝多少就喝多少，惹恼了我，半夜里一刀不戳死你，我就不是你爷！”当时他全没在意，还鼓动说，人生在世不就求个痛快？哪里会知道，窦老曲说那话时竟是认真的。


  
是我害了他一家人？曾小羊吓得手脚不禁抖起来。


  
“小羊哥，你这是咋了？”白老味纳闷盯着他。


  
“没啥，没啥。”


  
曾小羊赶忙转身离开，一路走，一路抖个不停。


  
石守威躺在崔家客店那间窄臭的客房里，蒙着被子，只想睡到死。


  
他身长八尺多，在那张小床上根本伸不展，只能缩成一团，像只受了伤的庞大刺猬。这时若有谁敢招惹他，他一脚就能把那人踢飞到墙上，半年都好不过来。可是，就算武艺盖世，就算能踢死世上所有人，也换不来邓紫玉的一笑。


  
一想到邓紫玉，他立即像是缩回到了几岁大，犯了错受责罚，大半夜被撵到门外，任他哭。只是，身躯早已长大，哭也早已不是想哭就能哭得出来，肠肚拧到一处，又碎成了千百段，偏就是哭不出来。


  
他想冲到剑舞坊，将邓紫玉撕成几半，可只要一想到邓紫玉那张脸、那双眼，就算恨到牙根，就算只是想一想，他也下不了手。他从来不爱那些骚诗酸词，可这时却不由自主想起邓紫玉曾唱过的那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他不知道自己悔不悔，他只知道自己何止是憔悴，简直如同一万锅滚油浇在心里，灼得他生不成、死不能。


  
他不住地翻来滚去，那张小破床被他碾压得几乎要塌倒，心里的胀闷绞痛却丝毫不歇。正在恼苦欲死、焦烦欲爆，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很轻。他没有理会，片刻后，敲门声又响了起来，加重了一些。他暴喝一声：“滚！”


  
外头又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客官，奴家瞧您从晌午回来，一直睡到这时候，怕是饿了，就让他们煮了碗面，亲自给你端来了。”声音软媚，石守威愣了半晌，才想起是店主娘子的声音。


  
他不好再骂，只闷声答了句：“我不想吃！”


  
“这怎么成呢？莫说您那么健壮的身子，便是奴家这样的小妇人，饿一顿也过不得呢。您若是饿坏了身子，出了什么不妥，咱们可担不起这责呢。客官您就开开门，奴家放到桌上就走。吃不吃随您。”


  
石守威没法再推拒，便气哼哼起来，鞋也不穿，赤着脚过去拨开门闩，随即返身回到床上躺倒，扯过被子蒙住了头。耳里却听见推门声、轻微脚步声、碗搁到桌子上的声音。之后便静了下来，他不由得将头伸出被子，却见黑暗中一个身影立在床边，唬了他一跳。


  
可就在这时，一只绵软温热的手竟轻摸到自己额头，随即，那软媚的声音低语：“呦，额头似乎有些烫呢，这么一个魁梧壮健的好汉子，孤栖栖窝在这里受苦闷，奴家心里都疼惜呢。”


  
石守威惊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桑五娘端着碗，一小匙一小匙，喂游大奇吃了一大碗鱼粥，又逼着他喝了一碗鸡汤，这才扶他坐在船篷边。


  
“见些天光，晒晒日头，伤口好得快。”


  
“姐，你这就去寻她？”


  
“嗯。所有的路都走尽了，如今就剩明慧娘这条线了，姐无论如何也要找见她。”桑五娘自己也盛了一碗鱼粥，一扭头，见游大奇听到明慧娘的名字，目光一颤，她忙问，“弟，你真的只是见过那个明慧娘，再没什么牵扯？”


  
“嗯……没有。”游大奇显然在遮掩。


  
“弟，你跟姐实说，你是不是对那个明慧娘生了情？”


  
“姐，没有！”游大奇一急，心思越发显露了出来。


  
桑五娘注视着这个弟弟，一脸的疮疤药膏，神情极其委顿，像是一棵原本生得极挺拔秀茂的树，却遭了虫害，从树顶萎烂下来。她心里又怜又暖，不由得放下碗，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游大奇的肩膀，那肩膀微微有些颤抖。她叹了口气，轻声说：“你的心思不说，姐也瞧得出来。她那样貌性情，但凡是男人，怕都会动心。你若没动心，就不会留意她，也就发觉不了她和她丈夫的古怪。人只要动了心，这眼睛就被烟粉迷住，就算那意中人再凶再恶，瞧见也像没瞧见，眼里见的全是好。若是换了别人，你自然不会把这事说出来。你愿意割舍这段心事，跟姐说出这事，可见你心里真把我当亲姐姐了。”


  
“你当然是我的亲姐姐！”游大奇高声说着，抬头望向她，眼中泪光闪动，他忙垂下了头，忍住泪水。


  
桑五娘却顿时滚下泪来：“嗯！我是你的亲姐姐，你是我的亲弟弟。其他的姐也不会说，但只要姐活一天，就好好疼你一天。再不许人伤你一分一毫。”她用手背擦掉，端起了粥碗，“姐不能跟你多说了，得赶紧吃饱，好去寻那个明慧娘。弟，你放心，我只想跟她问清楚，绝不伤她。”


  
游大奇没有应声，只微微点了点头。


  
然而，桑五娘一路赶到洪桥南街的羊儿巷，走到明慧娘赁的那院房门前，却见院门锁着。她向邻居打问，邻居说这院门已经锁了几天了，一直没见人回来过。她又到河边寻游大奇说的那只船，也没找见。问人，人都说没见。至于明慧娘的丈夫，那个姓盛的，更没人知道。


  
梁兴捉住了那个姓盛的。


  
昨天半夜，梁兴听到院子里有响动。他忙小心下床，轻轻穿好鞋，走到窗边静听。外面几个人的脚步虽然极轻，但他依然能辨出是五个人。那五个人轻步走到了堂屋门前。梁兴想起堂屋门虽然关着，夜里却并不闩。他忙从枕头下抽出一直预备好的短刀，走到自己卧房门边，托着把手不让门枢发出响声，轻轻打开了门。这时，堂屋门也被轻轻推开了，一道月光泻了进来。


  
梁兴忙轻步闪身到小过厅门道边，探头朝外窥探。月光中，五个黑影依次侧身蹑足走了进来。梁兴细观其步法身形，迅即判断出，五人中，为首一人功夫极深厚，恐怕只稍逊于自己；紧随的一人武艺也近于一等好手，剩下三个虽然稍弱，却也绝非泛泛，而且其中一个脚步轻灵迅捷，梁兴似曾见过。


  
他们一共来了五个，恐怕已经探清这里的形势。黄百舌、黄鹂儿、施有良都不会武艺，五人中三个较弱的，便能各自轻易得手。剩下两个最强的，恐怕是来对付自己。


  
黄百舌、黄鹂儿父女在左边那两间卧房，自己和施有良在右边两间。那五人必先走进这小过厅，才能分头行动。从前堂到这过厅的门洞正是孙子兵法中所言的“隘形”，隘形易守难攻，因此孙子说“我先居之，必盈之以待敌”“先处战地而待战者佚”。


  
梁兴想，我已占据了隘形，对手又毫不知情，足可以逸待劳。因此，他背贴墙壁、屏息宁神，静听着那五人脚步声轻缓走来。等头一个要走近门洞时，他微微屈膝放低了身子。那人武功高强，若进击胸前，他自然会临机躲避，一击不中的话，自己便失了先机。因此，他攥紧短刀，听着那人抬起右腿迈进来时，一刀疾刺下去。刀子应手扎进那人大腿，那人身子一颤，闷哼了一声。


  
梁兴知道他右手自然会去护右腿，机不可失，迅即使出一招“双燕斜掠”，手脚并用，上头提腕抽刀，向他右肩疾刺。下头右腿曲起，膝盖猛撞向他肚腹。一招两式，同时发力，刀刺中左肩，膝盖重创小腹。那人武功再高，猝然连遭三击，已经全失防御，身子顿时朝前俯倾。梁兴随即微微一跃，挥起手肘，一招“悬崖坠石”，击中那人后颈，那人顿时趴伏在地。


  
这时，左边卧房里猛地传来黄百舌的惊问：“谁？”接着又响起黄鹂儿的惊呼，梁兴忙高声道：“都关好门，别出来！”与此同时，迅即挥刀，向第二人攻去。


  
他使出自幼苦练的“袖手刀”，这套刀法最擅近身急战。第二人尚在惊愕，梁兴“唰唰唰”三刀，接连割中那人手臂胸腹，随即一拳正中左腮，将那人击倒。他并不停歇，旋即跃出门洞，攻向堂屋中的三人，那三人也正在惊乱。梁兴旋身挥臂，一招“旋风扫”，专门对付围攻。三人昏黑中不及躲闪，接连被砍中。一个摔倒撞翻了凳子，两个被逼得倒退了几步。


  
他正要趁胜追击，脚底忽然一绊，险些摔倒。是那头一个人，已经爬了起来，避开他的刀风，贴地一脚，向他攻来。梁兴忙纵身跃起，于半空中扭身踢腿，向那人攻去。那人虽然受伤，招式却仍然猛狠。梁兴知道若不急速制住他，其他四人旋即便会围攻过来，自己虽能自保，却未必护得住黄家父女和施有良。他忙变招，使出一套“泼水刀”，急攻向那人。这刀法密集险劲，最宜速战。果然那人身上又连中数刀，他却勇悍至极，宁愿挨刀，也不退避，反倒连连凶猛反击。梁兴想留活口，下手都不致命，被他这样猛势一攻，“泼水刀”攻势顿时有些受挫。这时，第二个人已经爬起，另三个也小心围了过来。


  
梁兴想，若再手下留情，自己反倒要受其害，得尽快拿下这个为首的。于是他手腕斜挥，一招“悬泉飞瀑”，向那人攻去。这一招如瀑水斜落，一波三折，接连砍向那人脖颈、肩膀和腰。每一击皆是实招，一遇遮拦便立即变虚，转向下一击。那人躲过前两击，却再难防住第三击，腰间被重重砍伤，再撑不住，栽倒在地。


  
这时，后面三人也已攻到，梁兴随即转身，一刀挥去，“叮”的一声，碰击到另一把刀。再一瞧，那三人均已拔出了刀。刀锋在月光里闪着寒光。这就更难对付了，绝不能拖延。梁兴略沉了沉气，放缓刀速，换作了“五花肉刀法”。这套刀法他是跟一位酒肉疯癫和尚学来的，招式看似软和，实则快慢杂糅，虚实层层变幻，如五花肉肥瘦相间，专用于对抗群敌。那三人见他招式变缓，以为他已经气力懈怠，忙一起急速出招。那疯癫和尚曾教梁兴，这五花肉刀法要放平了心、耐得住性子才见得到好处。人越多、进招越急，漏子便越多。只要先守住门户，莫被击中，那些漏子便任你戳。


  
果然，那三人的刀一起攻向他上身，都急于命中，全忘了防范。梁兴一眼看破三人各自漏洞，他一招“醉翁倒”，陡然坐倒在地，那三刀全都扑空，他却轻巧挥刀，分别砍中那三人脚腕、小腿和小腹。三人相继痛叫一声，一起避退。


  
梁兴正要旋身跃起，脖颈忽然被人从后面勒住，又是那头一个人。梁兴迅即转腕回刀，要去戳那人。那人却忽然喊道：“扯！”


  
梁兴知道这是江湖黑话，走的意思。忙抬眼看去，其他那四个人听到这声喊，各自握着刀，都迟疑起来，但随即便挥起刀，要进击。后面那人又怒喝了一声：“光明如令！扯！”


  
四人又犹豫了片刻，互相望望，才一起转身，走出门，“噌噌”数声，跃上墙头，跳下去走远了。勒住梁兴的那只手臂也随即松开，那人重又躺倒，在地上粗重喘息。梁兴忙跳起来，从桌上摸到火石，点亮了油灯，照向那人。


  
三十来岁，一张瘦脸，嘴边一圈黑短胡须，正是那个姓盛的杭州船工。


  
洪山走出东水门时，天已经黑了。


  
对于双杨仓鬼搬粮，他原本没抱任何希望。结果先是遇见“斗绝”梁兴愿意和自己一起追查，接着又从菜铺黎二那里问出些要紧事情，他心里无比欢畅。这欢畅仅次于四年前，意外发觉十七娘对自己竟也生了情。他心里一阵感慨，这恐怕就叫一报还一报吧。自己欠了程得助和十七娘那么多，看来是老天听到了他的恳求，给他条路，让他赎罪。


  
黎二说的那个叫倪光的杭州菜商，自然有极大嫌疑。那晚，程得助和二十个兵卒一起昏睡过去，应该便是吃了他下了药的菜肉。他恐怕是事先打探清楚，朝廷为备战方腊，在汴河湾临时建军粮仓，武严营被拨派去看守那粮仓。而武严营都指挥使的大舅子刘九，又常年给武严营专供菜肉。他才特地接近刘九，先用汴京冬天稀缺的江南菜蔬，后又用低价，接连诱使刘九，从而顶掉其他菜商，专为刘九供应菜肉。又借口省路省力，说动刘九，让双杨仓的菜肉直接从他船上取了送过去。


  
他花了一个多月时间，绕了几道弯，才不知不觉把控住双杨仓的菜肉供应，最终在菜肉里下药，迷昏程得助和那些守夜军卒。当晚，他更先邀了刘九去吃酒，恐怕是防止刘九事后起疑多嘴，趁刘九去茅厕，将他溺死在粪池里。


  
理清楚这一连串步骤后，洪山心里一阵发寒，此人的心机、耐力和手段，都是他所从未经见。但若没有这阴狠本事，又如何能盗得走十万石军粮？


  
洪山惊叹了一阵，忽又想到，就算这个倪光迷昏了守夜将卒，又怎么能在一夜之间搬空那么多粮食？开封府大狱的孙节级专门算了一笔账，要搬走这些粮食，至少得上千个壮汉、二百五十只大船。何况，提粮官第二天清早去搬粮时，那些油布仍盖得好好的，忽然之间一个个塌缩下来。


  
难道这个倪光真是妖人，会妖术？否则人们怎么会纷传是鬼搬粮？想到此他后背顿时一阵发冷，街上又幽黑冷清，没几个路人。只有身后有脚步声，似乎有人跟着他一般，他忙回头望去，却没见到人。他心里越发惊怕，忙加快了脚步。


  
他和梁兴约好，若打探到什么信息，就把信带到东水门外厢厅小吏曾小羊那里，若曾小羊不在，就去虹桥北头的米家客店，传话给曾小羊的娘。


  
洪山快步走到榆疙瘩街，扭头一看，厢厅早已关了门。于是他便往虹桥那头走去。沿着河边才走了二三十步，身后又响起脚步声，他刚要回头去看，那脚步声已经迅疾到了近前，一个黑影飞速掠过。随即，他的脖颈上一凉，像是有片薄冰划过，喉部跟着发出咝咝声，像是水被挤出一般。他恍惚了片刻，脖颈处一阵剧痛，他才明白自己被那黑影割了喉咙。他都来不及痛叫或慌怕，便已侧身倒在了地上，大口喘息着，发不出声音，也感觉不到痛，只觉得昏沉沉的累。


  
这四年，他虽无比欢愉过，心却一天累似一天，像是背了一座山一般。他早已难堪这重负，实在累不动了，只想睡去。正要昏沉之际，他心底里忽然冲出一声叫喊：不成，我不能睡！我欠程得助和十七娘的还没还，我得把那个杭州菜商的事告诉梁教头，梁教头，梁教头……


  
他尽力睁大眼睛，嘴不住空张着，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呜啊声。很快，连呜啊声也已发不出。他又喘息了几声，随即沉入无边黑寂。


  
大颗泪珠从他再也闭不拢的眼角滑落……

怪篇 骷髅案 第七章 自厌、厌人


  
    <p >要之卷舒离合，坐作进止，不失其节矣。


    <p >——《武经总要》

  

  
邓紫玉已经连换了七件衫子，却没一件中意。


  
她对着那面立镜又照了照，第八件是卍字浮纹的浅紫罗衫，穿在身上看着有些寡淡，再衬着她厌厌的神色，女尼一般。她又一把脱掉，扔给了身边惶怯的丫头，恼道：“不换了！你去给妈妈说，没有合意的衫子，今天没法出去见客！”


  
她一屁股坐到绣墩上，瞅着桌上铜镜里立着眉尖、垂着嘴角的自己，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难看过。她不愿再看，“啪”地把那面铜镜扣到桌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烦躁。这些年，不管多烦多难，只要对着镜子试衣裙，看着自己或明艳、或俏丽、或妩媚、或秀雅……变出各样的姿容，她都会忘记所有恼闷伤心，让自己欢悦起来。今天却连这都不管用了。


  
她闷叹了一口气，难道是由于梁红玉的缘故？昨天，她又让丫头把窦猴儿的姑妈窦嫂唤了来，让窦嫂再去对面红绣院，打问梁红玉楼上那对男女的事。


  
今天一早，窦嫂苦着脸回来说：“赔了足足百文钱的糕点果子，却一根草棍儿都没问出来。红绣院那些仆妇都不知道梁红玉楼上藏了人，更不清楚啥男女夫妻。”


  
“她们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愿说、不敢说？”


  
“是真不知道。”


  
“真的？”


  
“我这双眼，虽说不是判官眼，也没见过啥大富贵。却也经见了些咸酸冷热，人说没说谎，还是能断出个七八来。对面那些妇人虽说个个都是油精，要瞒过我这双眼，她们的道行还差些。再说，一两个人这么说也就罢了，昨晚我把钱只当潲水泼，把那些妇人挨个都喂了过来。她们个个是真的都浑不知情。也难怪，梁红玉那座楼，除了她院里妈妈，就只一个丫头、一个厨娘能靠近。连那个厨娘，也一直只在楼下厨房里窝着，这几天才许她送饭菜上去了。”


  
“那晚接走那对男女的车子呢？她们也都不知道。”


  
“有两个在后院看门的仆妇倒是见了那辆车。可那辆车是外头来的，那晚她家妈妈亲自到后院开的门，让那辆车进来，直直就去了梁红玉楼下。没多时，那车就出来了，车上帘子遮得不透风，又是半夜，那两个仆妇也不清楚车上到底装了些啥。”


  
“你走吧。”


  
邓紫玉气闷得说不出话。窦猴儿那晚去那楼上窥探，恐怕被梁红玉发觉了。她赶忙连夜就把那对男女偷偷送走了。她这么谨慎隐秘，自然不会轻易透露那对男女的来历和去向。再想打探就难了。


  
白辛苦一场不说，反倒讨来一肚子气。这不是鸡妒鸭蹼掌，跳河自找湿？


  
她坐不住，在房间里不住地转圈。自小被丢到这黑窟里，她和这人世早已没有什么善缘，磋磨历练了这些年，她也已经不怕任何人、任何事，然而这时，她却发觉，让她厌憎的不是任何人、任何事，而是自己。


  
透过镜子，她头一次看清楚，再浓的脂粉，再艳的衣衫，再也掩不住内里那个没一丝鲜活气的自己，枯叶卷儿一般，又空、又乏、又脆朽。因此，她才不停向外头找些人事来怨憎，好忘记、躲开自己，比如梁红玉。


  
看到自己的真实样儿，她顿时怕起来，可什么她都能丢都弃，唯独甩不脱这个自己。如影随形，追她、缠她、扯她、咬她……她觉着自己立时就要疯掉，要被拖进漆黑深渊，必须抓住些什么，才能救命。


  
她匆忙找寻着，屋里没有，院里也没有，这世间没有一样东西真的牢靠。除非是人，靠得住的人。可什么人能靠得住？满眼望去，都是比兽更贪、更冷、更狠、更善变的人。这热闹闹的人间，其实是一片荒冷冷的兽域。


  
半晌，她想到了梁兴，但眼前立即浮现梁兴那笑，不忍伤她，却始终退开一步的笑。不成，不能找他。那还有谁？


  
忽然，她想到了石守威。


  
那个牛一般壮健，也牛一般憨实的人。


  
她想，这个人算是牢靠，哪怕只在他那厚实胸膛上略靠一靠，也是好。


  
她不能再待在这屋里，于是她尖声唤来丫头，叫立即备车。丫头慌忙去寻见车夫，驾好车等在后院。邓紫玉随手抓过一件衫子，套在身上，连帕子都没拿，便急冲冲出去。迎头撞上戚妈妈，戚妈妈见她这样，忙惊问。她却没听见一般，快步出了小园，也不要丫头扶，自己踩着蹬木，攀着木框，上到车厢里，随即吩咐车夫：“去东水门！”上回和石守威吃酒时，石守威说这一向住在汴河湾的崔家客店，执行一项军务。


  
邓紫玉从来没有这么迫切想见过一个人，她在车厢里都坐不住，不住拍打前窗，催促车夫加快，再加快。过了几个月一般，车子才出了东水门，上了虹桥，沿着汴河岸拐向西河湾，停在了崔家客店门前。


  
邓紫玉刚跳下车，一个年轻伙计便迎了出来。邓紫玉劈头就问：“石守威住在你店里？”那伙计张着嘴，茫然摇头。邓紫玉不再理他，左右望了望，见一扇门通往旁边一座院子，便问：“那边是客店？”那伙计忙点点头。


  
邓紫玉径直穿过那扇门，走进那院子，院里三面都是小客房，门都关着，静悄悄的。她寻视了片刻，斜对面角上那间房里忽然传来一阵软媚的笑声，一听便是中年妇人扮娇羞，有些瘆耳。随即，那屋门打开了，石守威猛冲冲地走了出来，衣衫敞开，露出健实的胸膛和肚腹。一抬眼看到邓紫玉，他顿时愣住，慌忙掩起了衣襟。


  
邓紫玉也先是一惊，定定瞅着他，随即觉得很滑稽。不知为何，猛然想起儿时一桩旧事，那天她拿着一根捕网，追一只蝴蝶。那蝴蝶一直起起落落，始终追不到，后来竟飞进父亲的书房的窗户里。她父亲从不许她姐妹进那书房，不过那天父亲正巧不在。她心里暗自得意，瞧你再往哪里躲？便悄悄跟进屋里，四处找了一圈，见那蝴蝶竟伏在墙上，她小心握紧捕网杆，一下罩住那蝴蝶，那蝴蝶却一动不动。再一看，那竟是墙上挂的一幅画里的蝴蝶。


  
想起自己当时的错愕，她不由得笑了一声。


  
石守威见她笑，越发慌起来，忙小心问：“紫玉姑娘，你这是？”


  
“我来寻一只蝴蝶。”


  
“蝴蝶？”


  
她又盯了石守威一眼，像是望着寒冬天最后一块烧烬的火炭，心里荒茫茫的，反倒干净了。她涩笑了一下，低下头转身就走，最后一点自持也迎风而散，泪水随之漫溢而出。


  
石守威惊在原地。


  
他惊的不止是猛然见到邓紫玉，更为这地转天翻般的经历。才两三天，他所遭遇的远比二三十年猛烈。简直像刚掉进蜜池，蜜池忽然变作冰窖，才从冰窖爬出来，身上却燃起了火，火才扑灭，忽然又下起了大雨，接着又一阵冰雹。


  
昨晚，他正在为邓紫玉煎熬，那店主娘子石氏忽然来敲门，他经不住那软媚恳求，便开了门。谁知道，石氏竟走到床边伸手摸他的额头。他吓得定定缩在被窝里，没敢动。石氏柔暖的手指却沿着他的额头，轻轻柔柔滑到脸上，触了触他的浓眉，又从鼻梁上轻拂而下，指尖停在他的嘴唇上，来回轻抹。他虽也在行院里会过些妓女，但那都是应付差事一般，哪里有什么兴味？这时，嘴唇被石氏那细柔指尖撩来撩去，酥痒难耐，又舒服无比，头脑里满是云朵在飘。他顿时浑身热胀，不由得大声咽了口唾沫，寂静中听着极响。他顿时涨红了脸，黑暗中却听见石氏娇柔柔地笑了一下，而后凑近他耳边，软媚媚地轻声说：“莫急，夜长着呢，花要细细闻，酒要慢慢品。”接着，那细柔的手指竟轻撩开他的衣襟，探向他的胸脯……


  
之后，他已全然忘了自己，也忘了周遭一切。只觉得身轻如羽，飞升云端，在天际飘浮。又似沉于热海，随旋涡晕转。等醒过来，喘息不已时，直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淫梦。然而，石氏软绵绵的赤身伏在他身侧，柔暖手指仍在他身上轻撩轻抚。哪怕这样，他仍不敢相信，也不敢动。身子已经虚乏，躺了片刻，昏昏睡去了。


  
清早，他被院外的声音吵醒，睁开眼，却见一个妇人躺在他身边，用肥白的手臂支着圆胖的脸，微眯着一双媚眼，正瞅着他笑，惊得他身子一跳。随即才认出和记起，是那个店主娘子。再想到昨夜的事，他立刻窘得满脸红涨。


  
“呦，石兄弟这么豪猛的汉子，竟会害臊呢？”妇人抿着小嘴笑起来。


  
石守威越发臊得没地儿钻，更不敢抬眼瞧那妇人。


  
“你姓石，奴家也姓石，这可真是三生石上定好的姻缘呢。往后咱们就姐弟相称。你是奴家亲亲的弟弟，奴家是你香香的姐姐。”妇人说着伸出白腻的胖手指，在石守威鼻头轻轻一划。


  
石守威心里慌怕，却不敢躲。偷偷瞅了一眼妇人，见她眉眼虽有些韵致，眼角嘴角却已生出细纹，加之做出一副年轻女孩儿的娇态，像是白馒头冒充小蜜糕，极刺眼。他慌忙又躲开眼睛，心里翻酱倒豉、泼醋滚辣，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自己为了打探消息，想设法勾搭这妇人；为了勾搭她，才去找邓紫玉学风流术；风流术没学成，反倒中了邓紫玉的风流蛊；风流蛊的甜没尝到，却尝够了风流苦；正在难熬，这妇人却忽然钻到他床上，来替他解风流毒。


  
这一锅猛汤，都炖了些什么长筋短骨、腰花肺片？石守威傻在那里，觉着自己简直如同一个木傀儡，不知被谁用绳儿牵着，颠来倒去，不知翻腾了多少个筋斗。


  
“弟弟，你在琢磨啥要紧大事呢？”妇人将胖脸凑近了些，软媚媚地问。


  
石守威又一惊，猛然发觉一件事，自己头回来这崔家客栈，借了梁兴的姓，谎称自己姓梁。后来脱了军服，冒充胶州贩驴毛的客商，并没有说姓名。这妇人怎么知道自己姓石？他忙望向妇人，妇人仍半眯着媚眼，醉迷迷地瞅着他。


  
“你从哪里知道我姓石？”他忙问。


  
“奴家虽然成天困在这臭店里，可亲弟弟的事，哪能不清楚？奴家不但知道你姓石，还知道你是龙标班的旗头，禁军十刀里头排第三的大英豪。去年金明池争标，奴家就一眼瞅中了你，可这么大汴京城，你在西，奴家在东，只能白白害奴家苦想了两个春秋，如今才算能真真细细地瞧瞧亲弟弟……”


  
“哦……你……”石守威越发吃惊，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呢，奴家从心底里替亲弟弟抱不平……”妇人伸出胖手指，轻抚着石守威的光臂膀。


  
石守威不好躲开，低着眼问：“什么？”


  
“金明池争标，你在底下撑着，那个梁兴踩着你的肩膀，才抢到银碗。力气全是你出，风光却全让他一个人占尽。这么一个借枝拍翅膀、踩人得便宜的小人，你竟把他当朋友。奴家瞧着，心里不知有多疼。”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石守威顿时坐起身。


  
“你我姐弟一条心，你来这里的意思，恰好便是奴家的意思。”


  
“你还知道些什么？”石守威怕起来，身子不由得往墙边靠了靠。


  
“弟弟莫急，衣裳要一件一件脱，好景要一步一步赏。咱们先对付了那个小人梁兴，再慢慢说后话。不过呢，有句话倒是先说出来的好，只要弟弟你心里有我这个姐姐，咱们姐弟同坐一条船，这往后，山高水长、攀高得贵，全在姐姐身上。”


  
“你究竟是什么人？”石守威再坐不住，忙光着身子跳下床，先一把抓过搭在椅子上的裤儿，三两下套上了。


  
“呵呵，奴家这样儿很怕人？”


  
石守威望着这个拢着被子、裸露肥白双肩的软媚妇人，心底一阵阵寒惧，像是见到了女鬼一般。梁兴托他来这里打探底细，这底细果然如他之前所料，尽在这妇人身上。只是这妇人不但早已知道他的身份，连他的心思都摸得清清楚楚。而且，她区区一个妇人，自然不是主谋，不知背后藏了何等样的人。那人自然是陷害梁兴的人。


  
石守威原还想借此报复梁兴，但望着这妇人，心里又惧又厌。惧的是她背后之人恐怕不寻常，否则妇人不会说出“攀高得贵”的话来。惹到这样的人，不知会遇上什么麻烦；厌的则是，他虽也渴盼富贵，但自恃还有些出众武功，因此向来瞧不上那些阿附权贵的无能之辈，只愿凭自己本事，一刀一枪博得功名。此外，他与梁兴只是私怨，即便报复，他也只愿以一己之力，让梁兴尝些苦头。从没想过要卷入这等杀机阴谋中，更没想过做别人的卒子。


  
“弟弟又在琢磨啥呢？怕姐姐骗你？呵呵，姐姐几千里直路弯路倒是走了不少，人却至今一个都没骗过……”


  
石守威却一个字都不愿再听，抓起衣裳，胡乱套上，便转头开门，急忙逃了出去。刚出了门，却一眼看到邓紫玉站在院里。


  
便是见到神仙降世，他也不会惊到这个地步。邓紫玉瞧着有些恍惚失神，脸色也有些发白。他鼓足了勇气，才问了一声，邓紫玉却说来找蝴蝶，说完转头就走。他愣在原地，惊望着邓紫玉的背影，邓紫玉似乎在哭。


  
她是来寻我？他先是一阵惊愕，接着便慌悔起来，刚才那店主娘子的话被她听到了？然而，惊慌之余，心底却又涌起一阵狂喜，她是因我才哭的？这么说她真是来寻我的？那天和她面对面吃酒时，他以为自己说的话邓紫玉全没听进去，这时看来，她不但听进去了，而且全都记得牢牢的，否则她哪里能找到这崔家客店来？


  
“紫玉姑娘！”他忙唤了一声，追了出去，邓紫玉却已经上了院外一辆厢车，车子向东边驶去。他忙追了上去。


  
蒋冲被推门声唤醒，扭头一看，是那个男仆凌小七，端着一盆水。他轻轻翻身坐了起来。


  
“你做什么？当心挣破了伤口！”凌小七叫起来。


  
“养了这几天，已经好多了。倒是要多谢小七哥，这几天累到你了。”


  
“谢啥？日月之下，都是兄弟。这点事算什么。”凌小七笑着将盆子搁到门边的盆架上，从横木上取下帕子，泡进水里，揉了两把，微拧去水，走到床边。


  
“从今天起，我自己来。”蒋冲伸手去接帕子。


  
“你自己瞧不见，脸上都是伤，小心擦破了。”


  
蒋冲便也没再争，闭起眼，伸着脸。凌小七先小心替他拭净眼睛，而后又轻轻擦拭他脸上、脖颈没伤到的地方，之后又抓起他的手，挨着指头、指缝细细擦了一遍。这些天来，他始终这么细心照料蒋冲。


  
之前蒋冲满心感激，甚而觉着这恩情太重，竟成苦恼，反复思量着日后该如何报答。自从见到“无”后，他心里释然了许多。这天地人世，恩如流水。在天为雨，在地成河，在叶化露，在眼凝泪。此时流到这里，彼时流到那里。不多不少，不盈不欠。施与报，自有其分数。今日饮水，明日灌溉，不必贪，亦不必拒。只需顺之，无须挂怀。


  
“伤口果然好了许多。”凌小七惊叹起来。


  
“小七哥，我想去看看那些猎犬。”


  
“瞧它们做什么？那些猎犬凶得很，我都有些怕。再说，你的伤虽说好了些，却仍不能乱走动。”


  
“那天天黑，没看清。它们咬了我，至少该知道它们是什么模样。”蒋冲一边笑着，一边慢慢伸腿下了床。凌小七忙要过来扶，蒋冲笑着摆摆手，轻步在屋里走了几步：“瞧，已经不妨事了。”


  
凌小七瞪大了眼睛：“神了！不过你还是莫走快了。”


  
“我知道，我慢慢走，小七哥带我去看看那些猎犬？”


  
凌小七只得点头答应，在一边小心看护，引着蒋冲慢慢走出房门，穿过院门，向西走了百十步，沿路几个仆役见到蒋冲，都有些诧异。两人走向庄宅西墙边，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狗吠。到了墙根，迎面一扇小院门，门关着，上头挂着个铜锁。蒋冲想，凌小七说那晚堂兄蒋净和楚澜的妻子是从西边小门逃走的，应该便是这扇门。


  
凌小七陪着他向右拐去，不远处一带短墙围出一片小场子，场子正面有扇铁栏门，用铁钩扣着。几只猎犬争着将嘴伸出铁栏，朝他们不住凶吠。有黑有棕，矫健凶悍，都龇着锋利白牙。


  
凌小七拉着蒋冲站在铁栏门外几步远的地方，朝那几只狗喝道：“莫乱嚷！你们先前咬伤了他，已是大不该，这会儿又这么凶做什么？”


  
那几只猎犬却仍朝着蒋冲吠叫不止。蒋冲笑了笑，不顾凌小七阻止，慢慢向铁栏门靠近，那些狗见他眼中身上没有丝毫敌意和惧意，竟相继停住了吠声，都昂头望着他。蒋冲朝那些狗微微笑了笑，那些狗又盯了他一阵，随后便无事一般，各自离开铁栏门，在场子里或卧或行，不再望他。


  
蒋冲朝场子里望去，靠墙修了一间狗舍，有门有窗，和人住的房屋并没有分别，只是要矮许多，只有六尺多高。


  
他瞧了一阵，回头笑着对凌小七说：“咱们回去吧。”

怪篇 骷髅案 第八章 热粥、冷客


  
    <p >倾耳而听，专目而视，谛伺它物，以迎知敌人之情。


    <p >——《武经总要》

  

  
郭沉去开封府问了几道，才寻见查办兄嫂命案的两个府吏。


  
那两个府吏只知道他是内殿值押班，还不清楚他已经被贬级降职，对他还算恭敬。但说起兄嫂的案子，却支支吾吾，说不清底里。郭沉也听闻这一向京城凶事怪事不断，案积如山，开封府能省一件就省一件，兄嫂的案子又没有苦主追责，自然就撂下了。他心里憋气，想去闹一闹，可再一想，如今自己已经被降为看角楼的卫卒，就算去闹，开封府也不会如何正经对待，况且兄嫂这案子又没有其他证见，只一句正在追查，便能堂皇敷衍过去。


  
想到此，他心里又一阵悲悔。自小被哥哥爱护不说，就是嫂嫂，也吃了她三年多的饭，她心里虽不喜，却也并没有说过什么难听的言语。自己却从没道过一个谢字，反倒一次次生出怨愤。正月底，听说小侄儿被食儿魔掳走，那时便该去帮着兄嫂去找，至少也该问候一声。他却听了妻子的话，只装作不知。


  
他想起十来岁时，有天回到家，闻见一阵油香气，一眼看到桌上一只大碗倒扣着一只碗，他揭开一看，是烧得油润浓香的兔肉。自父亲亡故后，他们母子三人的生计便十分穷窘。后来哥哥募入虎翼营，家境才略宽松了些，可毕竟粮俸有限，一个月也吃不上两顿肉。见到这兔肉，他自然馋极，伸手就抓了一块塞进嘴里。这时他娘走了出来，忙把碗扣上，说这是他哥哥跟着营里都指挥使去郊外打猎，狗一般在林子里奔了一整天，才得赏了这只兔子。让他等哥哥回来再一起吃。他嘴里答应着，可实在熬不得馋，趁娘出去，又揭开碗来偷吃，一块不够又一块。不知不觉，竟将整碗都吃尽了。她娘回来后看到，气得哭了起来，骂他是田里头的稗子，白耗地力、不结粮食也罢了，还不知餍足，把好麦子都挤占得没地儿活。


  
他从来没被人这么骂过，气得立即跑出了门，大半夜在外游荡，直到哥哥找见他，笑着说：“等你以后做了将官，天天买兔肉给我吃。”硬把他拽回了家。娘的这句话他却整整记恨了十来年。今天想来，知儿莫如娘。娘不但没有说错，而且说得太晚。她和哥哥一起宠着他，始终不敢说重话。可娘心里早就瞧他瞧得清清楚楚。


  
稗子一般活了近三十年，他愧悔到想一把火烧掉自己。再想到那夜哥哥在街上找见自己时说的那句话，虽然街上人来人往，他却又忍不住落下泪来。由于自小受哥哥调教武艺，他顺利募入了内殿班值，成了御前亲军，粮俸高过所有禁军，却从来没想过给哥哥买兔肉吃。自己亏欠哥哥太多，就算死，至少也该查明白兄嫂的死因，若有冤仇，便该讨还。让兄嫂在泉下不必含冤咽恨，多少得些安宁。


  
于是，连着几天他既不回家，也不去当值，先去开封府，后又去三槐巷，挨门挨户向那些邻居打问，却只打问出兄嫂死状，谁都不知道死因。嫂嫂先被人杀害，第二天夜里哥哥也上吊自尽。


  
嫂嫂的事他倒还能先放到一边，哥哥郭深自尽，他却无论如何也不愿信。哥哥气性强，自小难得见到他怕过什么事，或跟什么人服过软。父亲过世时，哥哥才十二岁，却立即把自己当成男儿汉，家里的重活累活都尽力抢在娘前头做完，更每天出去寻活帮工，赚些柴米钱回来，和母亲一起撑起这个家。“长兄如父”这四个字的深和重，郭沉比谁都明白。这样一个敢担当、能任劳的哥哥，怎么会自尽？


  
不过郭沉又转而想到，嫂嫂是陕西一位团练使的女儿，娶嫂嫂时，哥哥还只是个营里的副都头。岳父和嫂嫂都相中了他的人品才干，丝毫没有低看他。哥哥娶到嫂嫂，除了感恩，内心里也极爱重嫂嫂，事事都不愿嫂嫂操心劳累。关于嫂嫂，郭沉一直不肯细想，如今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年不喜嫂嫂，最大的缘由便是，觉着嫂嫂夺走了哥哥的心。尤其是自嫂嫂生了小侄儿后，哥哥更是欢喜得又撮手又感叹，在屋里不住地欢走。


  
郭沉从没见过哥哥这样过，如今想来，也难怪。哥哥自小便受尽了穷困劳累，直到娶了嫂嫂，生了侄儿，自己又一步步升成了指挥使，才算有了安与乐。虽然在这京城，贵与富，山和海似的，这点小安乐只如芝麻粒一般。可对哥哥而言，这已是从前绝不敢奢想的安稳与富足。


  
郭沉后来不愿再去哥哥家，便是不愿看到哥哥样样都比自己强，官阶、粮俸、妻子家境品貌，还有小侄儿。郭沉自己的妻子至今都没能生养。


  
可是，哥哥才享了三年的福分，侄儿就被食儿魔掳走，嫂嫂又被人杀害，这比割了他自己的心肝更惨更痛，哪里能受得住？死了倒是解脱。


  
郭沉虽这么理顺了哥哥郭深寻短见的因由，心里却始终有些疑虑。他又细想了一阵，却仍想不出哪里不对。倒是记起一件儿时旧事。父亲在陕西阵亡三个多月后，死讯才传报到家里。他娘一听见这噩耗，顿时瘫倒在院子里哭起来。那时他八岁，哥哥十二岁，他们兄弟两个也一起哭起来，他趴在娘身边，哥哥则站在墙边，脸朝着墙哭。


  
那时已是黄昏，他和娘一直在哭，他哥哥却先擦干泪水，进了屋子。半晌，端出了三碗热粥，摆到院子里那张小木桌上，又去酱缸里夹了一碟腌菜。而后走到他娘身边，轻声劝着：“娘，别哭了。起来喝些粥，您若是哭坏了身子，我和弟就更没依靠了。弟，咱们把娘扶起来。”兄弟两个把娘扶拽了起来，让娘坐到了桌前。他哥哥把碗塞到娘手里，又小声劝了半晌，他娘才含着泪小口吃起来。


  
那天那碗粥，郭沉记得极清楚，那是哥哥郭深头一回煮粥，有些米还是半生的，有些则焦煳成一团，根本咽不下去。然而，就是从那碗粥开始，哥哥变作了男儿汉，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想起这件旧事，郭沉忽然明白了疑虑在哪里：以哥哥郭深的秉性，侄儿被掳，嫂嫂被杀，他虽然痛不欲生，却绝不会就这么轻易撂下。他一定会去寻侄儿，去追查杀害嫂嫂的凶手。若能找回侄儿，他一定会好生抚养侄儿成人。就算找不回来，他也要等杀害嫂嫂的凶手被正法，那时才会寻死。


  
然而，两样事情他都没有去做。他自尽，必定有更大隐情。那会是什么？


  
这两年他和哥哥断了往来，根本无从知晓哥哥遇见了些什么事。开封府和邻居们也都不清楚其中因由，还能去哪里查问？郭沉想了许久，想到了一个人——哥哥的亲随潘戊。


  
于是，他便赶往虎翼营。


  
丁豆娘忍着脚痛，又来到虎翼营。


  
上回那个老军坐在营门边一只破凳上，一见她走近，立即起身拦住了她。


  
丁豆娘忙恳求：“伯伯，我有件极要紧的事，一定得见见您的侄儿。”


  
老军掀动干瘪的嘴皮子，恶声恶气地说：“你莫不是真把这里当作菜市了？便是菜市，也有个早晚开闭。”


  
“伯伯，这件事真的极要紧。”


  
“我侄儿好歹也是指挥使跟前走跳的人物，如今郭指挥虽已殁了，新来的指挥使样样仍离不得他。连屙坨屎，都得我侄儿在前头指路。整日忙得马蜂儿似的，哪有工夫跟你谈闲？”


  
“这事牵扯到郭指挥和郭夫人的死。我必须问问您的侄儿。”


  
“这么大一桩命案，你当是择菜捉青虫、拣米蒸白饭？开封府都查不明，你一个妇道人家能破得了？我劝你还是好生回家，把家里清扫干净，给丈夫孩儿煮好饭，这才是你妇人家的本等大事。”


  
“我就是为了我孩儿！”丁豆娘再受不得，尖声嚷起来，“我和郭夫人一样，孩儿都被食儿魔掳走了。郭夫人正是找见了她孩儿的踪迹，才被人杀了。不管你让不让我进去找你侄儿，我都要守在这里，不见到你侄儿，死我也不回去！”


  
老军被她吓住，继而有些羞恼，干瘪瘪的嘴唇抖着，想回击，却又说不出话。


  
正在这时，一个人走了过来。丁豆娘扭头一看，那人身形瘦高、神情孤冷，绯色军服外，穿着件绿罗红盘雕的褙子，丁豆娘认得是禁卫班值的服饰。


  
老军看到那人，先愣了一下，随即忙露着些谄笑，弓起背拜问：“郭押班？”


  
那人并没有理睬，反倒转过脸问丁豆娘：“你是什么人？”


  
“我姓丁。”


  
“你认得我嫂嫂？”


  
丁豆娘未及答言，那老军在一旁嚷道：“这妇人到处假攀亲戚，竟说自己是郭指挥夫人的表姐，上回我就瞧出是假的了。如今郭押班在这里了，看你再搬扯出什么番瓜胡藤来？”


  
丁豆娘之前已经打听到郭深有个弟弟叫郭沉，是御前殿值押班。她原本也想去寻郭沉，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她便索性承认：“郭押班，我是说了谎，我只是跟庄夫人一道在寻孩儿。我说谎也是没法子，我有件极要紧的事，牵扯到您兄嫂的命案，要问这位伯伯的侄儿，他却拦着不许进。”


  
郭沉目光微动，随即转头冷着脸说：“老潘，能否劳烦你进去唤你侄儿潘戊出来？我也有些话要问他。”


  
老潘瘪着嘴，略迟疑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丧着气，朝旁边喊道：“老裘，你出来看着门，我进去唤个人。”喊罢，慢腾腾地转头进营里去了。另一个老军随即走出来，好奇瞧着丁豆娘和郭沉。


  
郭沉略放低了声音：“这位阿嫂，能否到那边说话？”


  
丁豆娘忙点了点头，跟着郭沉一起走到不远处一棵大柳树下，把自己所见所想细细说给了郭沉。


  
“庄夫人临死前一天，急慌慌去莲花楼寻您的哥哥和一个姓焦的人，没找见，又赶到这里来。进到营里不知做了些什么，那车夫说，她出来时瞧着有些伤心气恼。第二天夜里，她就被人害了。我来这里，就是想问这件事。”


  
郭沉听完，低头沉想了片刻，而后抬起头，眼露悲感：“多谢阿嫂，为我兄嫂这么奔走劳累。”


  
“您千万莫说这话，我也是出于私心——”


  
丁豆娘话没说完，就见老潘引着一个年轻军卒走了出来，朝这边指了指。那年轻军卒似乎有些不情愿，略迟疑了一下，还是朝这边快步走了过来。走近时，丁豆娘细瞧了瞧，那军卒大约二十五六岁，身材健壮，方脸膛，粗眉大眼，原本该有堂堂雄气，神色间却透着谄滑之气。


  
那军卒走到郭沉面前，躬身拜道：“潘戊拜见郭押班。”


  
“潘戊，我今天来是问我兄嫂的事。”郭沉冷着脸，盯着潘戊，“你知不知道一个姓焦的人？”


  
“姓焦的？小人想想……”潘戊转着眼珠，想了片刻才说，“小人知道的，有七八个姓焦，和郭指挥相识的有三个。不知郭押班要问哪个。”


  
“在莲花楼和我哥哥会面的那个。”


  
“莲花楼？哦，是那个姓焦的？”


  
“你知道？那姓焦的是什么人？”


  
“小人也不清楚。”


  
“不清楚？”


  
“嗯，那人以前并没见过，上个月大概十五左右，他来营里，自称姓焦名智，有要紧事见郭指挥。那时郭指挥正忙着准备金明池争标，哪里有工夫见不相识的人？那焦智便拿出个小布袋，让小人的叔叔拿进营里交给郭指挥。郭指挥见了袋里的东西，立即出营去见了那人。”


  
“布袋里是什么东西？”


  
“那时郭指挥在船上，小人在岸边清点船只，隔得有些远，没瞧见。不过，郭指挥看了那东西后，脸顿时变了，瞧着很是忧急，大步走出营去。小人急忙跟了出去，远远瞧见郭指挥和那姓焦的在争执什么。等小人走近时，两人已经停住了嘴，郭指挥面色极难看，那姓焦的则笑着，说第二天午时，在莲花楼恭候郭指挥。说完就走了。这之后，小人再没见过这姓焦的。”


  
“这姓焦的什么模样？”


  
“三十来岁，穿了一身青布衫，瞧着像个儒生。”


  
“第二天我哥哥去莲花楼了？”


  
“嗯，巳时才过，郭指挥就骑马出营了，我瞧着他神色不对，要跟着去，郭指挥却没让小人去，也不知道他去和那姓焦的说了些什么。”


  
“我嫂嫂是从哪里知道那姓焦的？”


  
“过了几天，郭夫人来营里找见我，偷偷问我，郭指挥最近有没有见什么陌生人。我就把刚才那些话告诉了郭夫人。”


  
“我哥哥没跟你说过什么？”


  
“一个字都没提。自从正月底小官人被食儿魔掳走后，郭指挥像是猛然变了个人。一边虽是儿子，另一边却是皇命。皇命大过天。他去告假，金明池马上要争标，临时换指挥自然应付不来，上司哪里肯准。只让派几个兵卒帮着郭夫人去寻小官人。郭指挥只能强忍着忧急，天天在营里训练水军，预备争标大仪。他从来不打骂士卒，那一阵却变得极暴躁，稍有不顺意，便连踢带骂。小人哪里敢多问。”


  
“我嫂嫂临死前一天上午，我哥哥又去了莲花楼？”


  
“郭指挥骑马出去了大约半个时辰，不过郭指挥仍没让小人跟着，是不是去的莲花楼，小人就不知道了。”


  
“那天我嫂嫂来营里寻我哥哥，他们说了些什么？”


  
“郭夫人来了之后，郭指挥把我们撵走，把门关起来，两个在宿房里说话。小人也不清楚他们说了些什么。不过，郭夫人出来时，似乎哭过，不停地抹泪。”


  
丁豆娘在一旁听着，见一句有用的话都没问出来，有些急了，忙插嘴：“郭指挥有没有丢过钥匙？”


  
“丢钥匙？”潘戊望向丁豆娘，有些纳闷，又有些鄙夷，似乎不愿答。


  
“我哥哥有没有丢过钥匙？”郭沉重复了一遍。


  
“这个？似乎没有……哦，对了！郭夫人死的那晚，郭指挥仍在营里，有个小厮到营门口送了样东西给郭指挥。”


  
“什么东西？”


  
“用块布卷着，小小一条。是小人的叔叔直接送到郭指挥的手里，小人没瞧见。不过小人偷偷问过叔叔，他说摸着硬硬的，似乎是个细铜杆，还有柄，莫非就是钥匙？”

怪篇 骷髅案 第九章 春草、秋霜


  
    <p >锐而避之，乱而取之，此良将之善计也。


    <p >——《武经总要》

  

  
梁兴望着地下那姓盛的，心里一阵懊悔。


  
昨天半夜，姓盛的带着四个人越墙进来，意图行凶。梁兴将姓盛的打伤在地，姓盛的从背后抱住梁兴，喝令其他四人逃走了。等梁兴点亮油灯去照时，却见姓盛的浑身抽动、口角流沫，双腿蹬了片刻，便瞪着眼死了。梁兴见他脸色泛青、口齿发乌，知道是趁自己点灯之际，姓盛的服毒自尽了。自然是不愿受凌辱，更不愿机密从自己口中泄出。


  
梁兴虽然已经隐隐猜到这姓盛的来历，却没料到他竟会如此决绝，不禁有些惋惜，同时又生出一些敬意。此人虽然相貌平常，却有一身绝顶武艺，若不是误入歧途，原本该有一番大作为，和自己应也能成为论艺较武的好友。却这么仓猝了结了自己性命。


  
梁兴不由得叹息一声，想起娘曾说过的那句话：“哪一棵草不是绿崭崭地用力在长？”娘这话曾让他大为警醒，再不自暴自弃。如今想来，却已不够。倒是幼年父亲教他读《孟子》，其中有句“所欲有甚于生者”，他本已忘记，这时却忽然想了起来。


  
草木无知，只需尽力生长就成，人却要计得计失、论是论非、争善争恶。有几人能活得像草木一般纯一？就如这姓盛的，他并非纯然为己而生，而是为自己所是、所善、所信而生，否则哪里会轻易寻死？孟子那篇是在讲舍生取义，这姓盛的正是为自己心中之义而死。不像欲之争，无非你得我失、你死我生，和草木鸟兽并无分别。这义字，为人所独有，它既然胜过了生，便比生更加纷杂难解。恐怕世间有多少个人，便有多少种义。其中是非对错，该如何判断、谁来判断？梁兴则有些茫然了。


  
他正在感叹，黄百舌、黄鹂儿和施有良先后赶了出来，望见地下死尸，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梁兴忙说：“这些人应该是为我而来。一共来了五个人，四个逃走，地上这个便是那叫盛力的人，已经服毒自尽。今晚应该不会再有事了，明天一早就报官。鹂儿，能否帮我寻一张布单来？”


  
黄鹂儿忙答应一声，快步回到屋里，寻了一张旧布罩来。黄百舌和梁兴将尸首搬到墙角，扯开那块布盖了起来。


  
施有良在一旁惊问：“他们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恐怕是我出去时没当心，被他们尾随了。不过也好，一直躲在这里，既闷人，又连累黄老伯和鹂儿。今后便无需再藏躲了。黄老伯、施大哥、鹂儿，你们还是回房去歇息，我在这里看着。”


  
三人先都不肯，梁兴再三劝慰后，才各自回房去了。梁兴吹灭油灯，打开屋门，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前月光里，静心思忖。


  
姓盛的既然带人来夜袭，自然是被我窥破了他们的来历。之前只是隐隐猜测，这样一来，便确凿无疑了。只是，这些人行事诡秘、布阵高明、贪图又极大，目前所知还残缺不全，难以看清全局，还得补齐一些断片才成。


  
想到此，他心中又有些激奋，自从修习兵法以来，除了金明池争标略用到一些外，始终没有施展之地。这场暗战比疆场厮杀更凶险莫测，正是《孙子兵法》所言：上兵伐谋。


  
曾小羊急忙忙躲回家里，缩进被窝，身子还不住发冷打战。


  
自己为贪财，灌醉窦老曲，跟他打探消息，竟害得窦老曲杀了妻儿，自己也自杀。一瓶酒，三条命。一旦被人知道，尤其是黄鹂儿，自己哪里还有活人的余地？他想起自己无事时，常去烂柯寺逗小和尚弈心。不论怎么逗，弈心始终都和和善善的。他不信世上有这么好脾气的，便问：


  
“小和尚，你为啥不生气？”


  
“一念生春草，片心动秋霜。”


  
“我不信，你给我在这石板上生出一棵春草来瞧瞧？”


  
“青草何必寻？展眉即是春。”


  
“你净说些没影儿的话，只会耍虚招。”


  
“此时无心语，经年犹暖寒。”


  
曾小羊当时听了，半知半惑的，不耐烦，便没放在心上。可这时回想起来，却像是猛然开了天洞，顿时领略到其中深意。


  
窦老曲说“惹恼了我，半夜里一刀不戳死你，我就不是你爷！”自己那会儿若能稍稍劝解两句，而不是为了私心，顺着他的意，趁势鼓动他，说什么“人活一世，不就活个痛快？”这句无心语，何止十年寒？自己这辈子恐怕都忘不掉。


  
他娘回来，见他缩在被窝里，饭也不吃，在床边直念叨：“怕是着了风寒？哎，偏巧葛大夫又被强人害了性命，这虹桥一带，往后找谁来瞧病？香染街赵太丞、梅大夫都是穿银底靴的，轻易又请不动，不如我扶你进城去香染街梅大夫那里看视看视？”


  
“我死不了！你让我静一静，便能活一百岁！”他在被窝里大声吼道。


  
他娘听了，不敢再多语，忙轻步走了出去。他把头蒙得死死的，却翻来滚去，长这么大，头一回睡不着觉。天快亮时，才好不容易眯着，却又被一阵急急敲门声惊醒。


  
门外一个人大声叫唤：“小羊哥！又出人命了！”


  
听声音是在虹桥口摆摊卖胡饼的刘十郎，曾小羊原本不想理睬，那个刘十郎却不依不饶地不停敲门叫唤。他娘出去开了门，刘十郎竟直接冲进来，跑到他床跟前喊道：“小羊哥！赶紧起来！将才我去摆摊子，见岸边躺了个死人，脖梗儿被人割了一大道口子！”


  
曾小羊疲困之极，却被刘十郎硬扯起来，胡乱套上衣裳，就把他拽到了虹桥南头的河岸边。这时还是清早，那里却已经站着四五个人。曾小羊尽力眨着困眼走过去一瞧，地上果真躺着一具尸首，脖梗儿处长长一道伤口，血流了一地，近旁的青草被染得乌红。他吓得立即醒了过来。那几个人中有个说，这人像是步武营的押粮使臣，似乎名叫洪山。


  
曾小羊从没单独处置过这等事，但还算经见过一些，忙招呼那几个人，分别去寻厢长、书吏颜圆和军巡铺的铺兵。剩下三个人，也将他们撵得远远的，不许靠近，自己站在河边守着那尸体。


  
他忍不住又瞧向那尸首，那人大概三十出头，一张脸黢黑，瞪着双眼睛，嘴也微张着，像是有天大的遗愿，临死都在挣扎叫唤。他的两额都刺着字，却有些乌暗不清。他壮着胆弯腰凑近了些，左额上刺着“步军第三指挥武严营”，右额上是“升补步武营”。刚才那人看来没认错，这人真的是步武营的。


  
他正要直起腰，却一眼瞧见那人胸口衣襟里露出一角白纸，像是信封。他有些好奇，左右瞅瞅并没有人，便飞快抽出那信封，一眼看到上面几个字，惊了一下：梁兴教头亲启。


  
这人竟认得梁兴，而且有信要送给梁兴？梁兴眼下似乎惹了大麻烦，才躲在黄鹂儿家。这人难道是为送信而被杀？


  
曾小羊又朝两边瞅了瞅，忙躲到旁边柳树下，偷偷拆开信封，取出里头的信纸，藏到腿边偷瞧。里头的字迹十分粗拙，落款人是洪山。信里有一半字曾小羊都不认得，只看了个大概，似乎是这人打问到一个叫倪光的菜贩，又提到了双杨仓。


  
一看到“双杨仓”，他更是惊了一跳，慌忙叠起那信纸塞进信封中。双杨仓十万石军粮一夜消失不见，这是天大的事，难怪这人会被杀。难道他是在帮梁兴查探这事？曾小羊不由得犹豫起来，不知道该把这信放回去，还是该偷偷拿去给梁兴？但若是拿去给梁兴，一旦让人知道，自己怕也会像地上这人。


  
急急思忖间，他不由得又想起小和尚弈心那句“一念生春草，片心动秋霜”。不知道自己如何做才是生春草，而非动秋霜。不过，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像窦老曲那桩事，欠一辈子良心债。


  
想着春草，他忽然念起黄鹂儿，黄鹂儿便是随处动念，随处能生春草的人。她既然肯帮梁兴，把梁兴藏在家里，自然知道梁兴该帮。我既然拿不定主意，便该信黄鹂儿。


  
这时，去军巡铺的那人和两个铺兵急冲冲赶了过来，曾小羊忙把那封信藏进怀里。等两个铺兵走近时，他忙迎上前：“两位大哥，劳烦你们守在这里，我得赶紧去报官。”


  
两个铺兵虽不情愿，却也点了点头。曾小羊道了声谢，拔腿就往虹桥跑去。也不管那两人是否纳闷，他报官不往城里去，反倒往城外方向跑。


  
丁豆娘跛着脚往家里慢慢走去，心里一阵阵伤叹、发寒。


  
第二回到虎翼营，竟遇见了郭深的弟弟郭沉，借他之力，叫出郭深的亲随，问出了一件极要紧的事——有人要杀庄夫人，院门的钥匙竟是从她丈夫郭深这里拿去的。


  
想杀庄夫人的，恐怕是那个叫焦智的人。庄夫人临死前一天上午，郭深独自骑马出营，应该是去莲花楼见了那个焦智，钥匙恐怕正是那时给了焦智。庄夫人自然是多少知道了些内情，那天上午才急匆匆去莲花楼寻丈夫和焦智。


  
那个焦智是什么人？为何要杀庄夫人？郭深又为何要把钥匙交给焦智？让他潜入自己家中，去杀自己的妻子？他或许是中了焦智的奸计，才误把钥匙交给焦智。


  
郭深不知道妻子是被云夫人误杀，董嫂顶替了庄夫人，又被焦智误杀。他只知道是自己害死了妻子性命，自然悲悔之极，因此那晚回到家中，才会把妻子的衣裙拿出来摆在床上，算是对妻子的悼念吧？做出这等事，他自然再没活下去的道理，便用妻子的衣带上吊自尽。


  
悲叹之余，丁豆娘心里也隐隐有些发慌。她原先认定有人要杀庄夫人，一定与被掳走的孩子有关，但现在看来，主谋者是那个叫焦智的人，他似乎另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被庄夫人察觉，才动了杀念想灭口。


  
若那个焦智和孩子被掳无关，那我该怎么办？


  
丁豆娘心忽然被掏走了一般，顿时慌茫茫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往哪里去寻回儿子。刚才在虎翼营和郭沉分别时，郭沉说他们两个分头再去打问、寻找那个叫焦智的。可那个焦智若和孩子无关，我还打问他做什么？


  
她走出东水门，脚腕肿痛得实在受不得，身心更是虚乏到一步都迈不动，便硬挨着走到旁边护龙桥的桥栏边，靠在那里，气都喘不上来，像是要死一般。好不容易才歇过一口气，一个妇人忽然朝她快步走来：“丁嫂？我到处寻你！”


  
她忙抬眼一看，是当初自己队里那个叫桑五娘的。桑五娘瞧着也是满头大汗，一脸疲惫。丁豆娘像是照着镜子瞧见了自己一般，心里一阵悲，强打起精神，勉强应了一声。


  
“丁嫂，你知不知道那个明慧娘在哪里？我们必须找见她，你知不知道？她根本没有子女，却装作孩子也被掳走，混进咱们队里，不知道打什么鬼怪主意。她丈夫姓盛，也是个鬼鬼怪怪、有阴没阳的人。咱们的孩子被掳，一定和这对夫妻有关。”


  
“你从哪里知道的？”丁豆娘一惊。


  
“你先别问这些，最要紧的是，必须找见这对夫妻。”


  
“她似乎住在羊儿巷，咱们赶紧去！哎哟！”丁豆娘一伸脚，脚腕立刻一阵钻心痛。


  
“我已经去羊儿巷寻过了，他们夫妻两个许多天没回去了，一定是逃走或躲起来了。你这脚是怎么了？你这样哪儿成？这双脚还得留着寻孩子呢。我先扶你回家。”


  
桑五娘极有气力，一把抓过丁豆娘的胳膊，肩着她上了虹桥，慢慢走到鱼儿巷家门前。院门关着，推不开，里头闩上了。丁豆娘连拍了一阵，里头都没有动静。她扒着门缝朝里望去，一眼正看到堂屋，不由得一个冷战，想惊叫都叫不出声，身子一软，顿时昏死过去。


  
梁兴一夜未睡，天快亮时，才略打了个盹儿。


  
听见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他又立即醒了过来。回头一瞧，是黄百舌，他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黄百舌看了一眼墙角地上蒙着布单的死尸，目光中虽有些畏忌之色，人却尽量持着镇定。


  
梁兴看到，心里顿时升起歉意：“黄伯，您起来了？为了我，让你们平白受这些惊吓。我这就去报官，让他们将尸体搬走。”


  
“你不能去，还是让我去。再说时候还早，官府还没有人。鹂儿也已经起来了，只是不敢到前面来，正在后头置办早饭。她也怕你乱走动，让我来看着你。”


  
梁兴听了，越发过意不去：“出了人命，我想躲也躲不成了。这事由我而起，自然该由我去了结，哪里能再劳烦您？”


  
“你若再说这些见外的话，莫说我，鹂儿若听见，怕都要着恼，冲出来嚷呢。”


  
梁兴心头又暖又愧，正不知该如何对答，院门忽然敲响，随即传来曾小羊的声音：“黄伯伯！鹂儿！”


  
黄百舌忙示意梁兴藏在门后，而后出去带上了门。梁兴听着他走到院门边，拨开门闩开了门，接着，曾小羊在门边低声说了什么，随即院门重又关上，黄百舌引着曾小羊推门走了进来。


  
“梁教头——”曾小羊神色有些紧张，刚要开口，一眼瞥见墙角地上那具死尸，忙问，“这是啥？”


  
黄百舌忙打断：“这事先搁一搁，你不是说有要紧事见梁教头？”


  
“哦，对了，这个给您，我是从一具死尸身上找见的——”曾小羊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


  
梁兴接过一看，是寄给自己的信，字迹并没见过。他忙取出里面信纸，先看最底下落款，是粗拙的两个字，洪山。他忙抬头问：“小羊兄弟，你刚说是从一具——”


  
“尸体！这个写信的洪山昨晚被人杀死在汴河岸边，脖子上这么长一道口子。”曾小羊用手比画着。


  
梁兴顿时惊住。他与洪山虽然只在双杨仓会过那一面，但言语神色之间，均能看出，洪山是个诚挚之人，足可信赖托付。自己却太大意，没有防备对手会偷袭暗杀。洪山自然是查问到了紧要信息，被对手尾随杀害。梁兴心里一阵悲悔，不由得望向地下那姓盛的尸体。昨夜，他还在为义之分歧对错而疑惑，这时却涌起一阵恨意。不论这姓盛的一伙儿为何而战，这边夜袭民宅，那边杀害无辜，均是阴狠卑劣之举，丝毫不配谈义。


  
他忙展信细读，洪山似乎并没有读过多少书，文句笨拙，时有别字，但写得极详实。梁兴连读了两遍，才了知其意。洪山果然查到了要害证据。在双杨仓，梁兴与他约好，若查问到什么，便让曾小羊传信。洪山恐怕是担心曾小羊口传有误，才特地写了这封信。而杀他之人恐怕没有料到他会写信。


  
看着信纸上那些粗拙却有力的字迹，他心里越发感念痛惜洪山，忙抬头要问曾小羊详情，曾小羊却已不在堂屋里。黄百舌朝厨房指了指，随即便听见厨房里传来黄鹂儿气恼的声音。


  
梁兴忙和黄百舌一起走到后边厨房，见曾小羊歪垂着头，斜靠在门框边，一脸愧怕，不时偷望一眼黄鹂儿。黄鹂儿则挥着手里的锅铲，朝曾小羊指指戳戳地质问：“你说，你动了什么歪念？说啊！”


  
“鹂儿，你这是怎么了？”黄百舌忙问。


  
“他刚才一进来，就赌咒发誓说，从今往后一定诚心做人，绝不动一丝歪念。他说这话，自然是动过了歪念，跟贼说自己再不做贼了一般。我就问他动过啥歪念，他却蹭着那门框，像只掉进油缸里的老鼠，刚爬出来似的，左扭右歪地，就是不肯说。”


  
“我也是为你，才动了歪念。”曾小羊低声说。


  
“为了我？你瞧我眼睛歪的，还是鼻子歪的？让你走路打偏、睡觉落枕？”


  
“是我自己想歪了，我想着多挣些钱，好让你穿些好锦好绣的衣裳……”


  
“爹！你听他！”黄鹂儿跺着脚，几乎要哭起来。


  
“小羊，你究竟做了些啥？”黄百舌忙问。


  
“我啥都没做，我只是想挣些钱。”曾小羊屈叫起来，声音有些抖。


  
“谁不想挣钱？”黄鹂儿朝着他嚷起来，“你娘在尽力挣钱，我爹在尽力挣钱，我每天绣帕子、绣鞋面，也在尽力挣钱！我们挣的每一文钱都清水一般干净，用起来也走大路一般敞亮。你起歪心挣的钱，花用起来能安心？”


  
“我虽起了歪心，可还没挣到钱……”曾小羊声音又变得极低。


  
“你究竟做了啥？你若不说，从今再别踏进我家门半步！”黄鹂儿嚷道。


  
“我只是……我听我娘说，清明那天，我那个远房表哥杨九欠从米家客店前的河水里捞出一只大铁箱，偷偷抬进店里，却把那空铁箱留给了米店主。我疑心杨九欠一定得了财宝，就想从他那里诈些钱出来，可等我去找他时，他已经被人毒死了……鹂儿，我在河神面前赌誓，我真的只动了这个歪念，再啥都没做。”


  
“真的？”


  
“真的！”


  
梁兴心里有事，先还没有太在意，但听到最后一段，心里一惊，忙问：“是清明什么时候？”


  
“清明正午，河里闹神仙之前没多会儿。”

怪篇 骷髅案 第十章 碎瓷、合龙


  
    <p >理者理众如理寡。


    <p >——《武经总要》

  

  
梁兴忙将曾小羊请到堂屋里坐下，要他再仔细讲一遍。


  
这时施有良也起来了，和梁兴、黄百舌一起坐下来细听。曾小羊讲完后，施有良和黄百舌都不知所以，梁兴却大为振奋，心里一大疑团顿时豁然而解。


  
“小羊兄弟，实在是多谢你了！”


  
“嘻嘻……我……也没做啥……”


  
“梁大哥，他真的帮到你了？”黄鹂儿用木托盘端着早饭走了出来，头微偏到一边，尽力不见地上的死尸。


  
“嗯！小羊帮我解了一个大惑。”


  
“这还差不多。”黄鹂儿将托盘放到桌上，一边端出碗碟摆放，一边瞅着曾小羊撇了撇嘴，将一碗热腾腾、嫩鲜鲜的三脆羹放到他面前，“瞧在你动了歪心，还知道来告诉我，又帮了梁大哥的忙，我特地煮了这羹，知道你爱吃，也有你一碗。”


  
曾小羊涨红了脸，小眼睛闪着惊喜，还有些余怯：“我……”


  
可这时，院门又被敲响。


  
黄百舌又要示意梁兴躲起来，梁兴摇了摇头：“如今不用再躲了。”


  
“那我去开门！瞧瞧是谁？”黄鹂儿抢在父亲前头，跑了出去，院门打开后，她惊喜唤起来，“紫玉姐姐？”


  
梁兴忙站起身，朝院外望去，见黄鹂儿牵着邓紫玉的手走了进来。邓紫玉今天衣饰很随意，脸上并没有涂脂粉，头上随意挽了个云髻，只插了两根银钗。身上是一件淡蓝柳叶纹的罗衫，下面是一条明黄的罗裙。瞧着有些秋叶萧瑟的意味。她脸上虽含着笑，却多少有些勉强。


  
梁兴见了有些纳闷，但知道邓紫玉脾性，便装作无事，笑着迎了进来：“紫玉，你来了？”


  
“梁哥哥，有些日子没见了。心里一直念着，今天总算得了些空，过来瞧瞧大伙儿。呦，在吃饭呢？羊脂韭饼、三脆羹、糟黄芽、醋姜、窝丝姜豉。这都是鹂儿弄的吧？好巧的手儿。”


  
“紫玉姐姐赶紧坐，我去给你盛碗三脆羹，你从没吃过我弄的饭菜，我爹总是说我手笨。你正好替我评鉴评鉴。”


  
“我吃过了来的。这些羹菜不必吃，光瞧着就有滋味。哎，你们大伙儿都站着做什么？赶紧坐下来吃，这三脆羹凉了腥气。”


  
梁兴和诸人都不好勉强她，便坐回了桌子。黄鹂儿从里头搬了个绣墩出来，安放到旁边：“紫玉姐姐，这是我常坐的，垫子昨天才洗过，是干净的。”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论干净，你才是花苞里没见过风日的鲜花瓣儿。好了，你们都不必管我，赶紧吃。我多久没见过家常人吃家常饭，正好在一边好好瞧一瞧，也暖暖心。”


  
梁兴听到最后一句，忙望向邓紫玉，邓紫玉仍笑着，神色间却透着倦意伤怀。碰到梁兴的目光，邓紫玉加力注视着，像是要在梁兴眼里找寻什么，梁兴忙低下了头，端起羹汤吃起来。


  
“这是什么？你们又闹出了些什么戏目？”邓紫玉一眼瞧见墙角的死尸。


  
“昨晚有人偷偷进来要害我们，”黄鹂儿忙解释道，“梁大哥把这个打倒了，其他几个全逃了。这个人又服毒自尽了。”


  
“呵呵，这边摆着尸首，那边你们吃着羹汤，这景象倒稀奇。”


  
“可不是呢。我先怕得都不敢出来，后来想，怕啥？活人才可怕，死人跟木头瓦块一般，有啥好怕的。”黄鹂儿笑着说。


  
“梁哥哥，这人啥来头？和去剑舞坊毒害你的是一伙儿的？”


  
“眼下还不太清楚。”


  
“那你可得当心。他们既然找到了这里，这儿不能再住了，我替你另寻一个地方。”


  
“不必了，已经连累到黄伯和鹂儿，不能再移祸其他人了。”


  
“也成，你自己瞧着办。若需要藏身处，就跟我说。”


  
梁兴等人被她瞧着，都有些不自在，都匆忙吃完了饭，黄鹂儿忙将碗碟收去，拭净了桌子：“紫玉姐姐，你们先说话，我这就去煎茶。”


  
曾小羊站起身说：“我得赶紧去厢厅。”


  
黄鹂儿微露出些笑：“去吧。记住！以后再不许动一丝歪心歪念。”


  
“记着呢，再不敢了！”


  
梁兴忙道：“小羊兄弟，有件事又要劳烦你。”


  
“梁教头尽管吩咐。”


  
“这里这具死尸也得报官，不过，我想先报知给左军巡使顾震，你能否替我递一封信给他？”


  
“这个好办。”


  
梁兴忙向黄鹂儿讨了纸笔，给顾震写了一封短信，简要说明了盛力的事情。而后封好递给了曾小羊。曾小羊揣好后，朝黄鹂儿吐了下舌头，飞快跑了。


  
诸人这才重新坐下，由于邓紫玉在场，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黄鹂儿煎好茶端上来，诸人各自默默喝着茶，屋里有些尴尬。


  
邓紫玉忽然笑着说：“我是腊月天生的，走到哪儿，冷到哪儿。”


  
“哪里，哪里。”梁兴三人忙一起应道。


  
“再坐下去，这屋里都要起霜了。不如这样，我也有件事，一直猜不透里头的关窍。就说给你们听听，你们替我解一解。这事发生在剑舞坊对面的红绣院，她家去年年底来了个新人，梁哥哥见过，叫梁红玉……”


  
邓紫玉把梁红玉的怪事讲了一遍。梁兴知道邓紫玉有些妒忌梁红玉，因此先没有在意，但听她提到那个紫癍脸的女子时，顿时惊了一下。再听到窦猴儿亲眼瞧见这紫癍脸女子杀了一个叫倪光的人，更是惊得像是挨了一棍。但他并没有打断邓紫玉，沉住气，一直听她细细讲完，越听脊背越寒。


  
他不愿惊扰到邓紫玉等人，便尽力装作无事，心里却一阵阵惊撼不已。施有良和黄百舌两人却听得有些茫然。


  
“看来我不止命冷，这舌头也冷，好好的一桩事情，被我讲成了宴席上的残汤剩水。再坐下去，这屋子怕真的要结冰了。好了，搅了你们一场，这冷宴也该散了。我回去了。你们都保重，尤其梁哥哥，多当心些。”


  
邓紫玉笑着起身出去，众人送她到院门外，她的厢车就停在院门边。邓紫玉从后面上了车，临放下车帘之际，她又朝众人笑了一笑，梁兴却发觉她眼里似乎真的结了冰，心里不由得一阵担忧。


  
车子启动，颠颠摇摇向巷子外驶去，梁兴转身时，眼角忽然扫到一个高大健壮身影，躲在斜对面的门墙拐角处，有些眼熟，再一看，竟是石守威。石守威也一眼看见梁兴，脸顿时涨得通红。


  
“石兄弟？”


  
“梁大哥。”


  
“你怎么在这里？”


  
石守威脸涨得越发红了，但他随即大呼了一口气，昂起头说：“你托我的事我没办成。不过，那崔家客店的确有鬼。他家由那个姓石的店主娘子做主。我去她家的因由，她知道得清清楚楚，她背后的人来头不小，至于是什么人，我没打探到。他们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你，你自己当心。”


  
“多谢石兄弟，让你受累了。”


  
“不必谢。还有句话，你连着两回当众羞辱我，这冤仇我必须得报。等你收拾了这场麻烦，我和你再当着众人比试一回。”


  
“好！咱们就比刀。”


  
“不必。刀法你不如我，倒像我占你便宜。十八般武艺弓为首，咱们箭法大致相当，就比弓箭。”


  
“好！一言为定！”


  
石守威胸中一口闷气似乎终于疏散，他最后望了梁兴一眼，重重点了点头，随后转而大步疾行，似乎是去追赶邓紫玉的厢车一般。


  
梁兴一直等到下午，都不见顾震来。


  
他虽不着急，但那个盛力的尸首一直摆在屋中，始终让人不舒服。尤其是黄鹂儿，她嘴上说不怕，进出时眼睛却始终回避着墙角那里。


  
不过，让他振奋的是，之前自己虽然隐隐窥见这一连串凶案背后，藏着极惊人阴谋，却始终没有多少证据，也无从查找。没想到，曾小羊、洪山和邓紫玉竟接连带来一些紧要信息。如一只摔碎的瓷瓶，碎片从各处意外捡拾到。虽然其中还有几片最大的仍缺着，但瓷瓶之形已经清晰可辨。窥见这全形，梁兴虽然自小胆大，却也被震到。


  
施有良问他，曾小羊所言的铁箱到底有什么奥秘。梁兴知道时机尚未熟，便笑着说：“这事还缺了几环，一时还讲不清楚，等寻齐了，我再……”


  
他话没说完，忽然听到隔壁院门外有个妇人高声叫嚷：“有人吗？快来帮帮忙！”


  
“是隔壁丁嫂家。”黄鹂儿听到，忙跑了出去，才一会儿，她又惊慌跑了进来，“梁大哥，快些！隔壁出事了，院门闩着打不开，你赶紧翻墙过去看看！”


  
梁兴听到，忙快步走到院子里，见那院墙不高，便两步奔过去，脚在墙面上一蹬，轻轻一纵，便跃上了墙头。他朝隔壁望去，院子里空空寂寂，没有人，再扭头一看，惊了一下：堂屋门开着，半空中吊着个人。


  
他忙跳下墙，飞步奔进那堂屋，仰头一看，是个中年男子，闭着眼、垂着头、舌头伸出一小截，在半空里一动不动。一根绳索勒住脖颈，吊在房梁上。他忙跳上屋中间的方桌，托住那人身子，将绳套从他脑后解开。而后抱着跳下桌子，放平在地上。那人仍纹丝不动，身子也已经冰凉，早已断气了。


  
“梁大哥，快开门！”黄鹂儿拍着院门在外面催唤。


  
梁兴忙过去拨开门闩，拉开门一看，除了黄鹂儿，门边还有两个中年妇人，一个昏死过去，另一个蹲在地上，正抱着她叫唤：“丁嫂！醒一醒！”


  
“梁大哥，快抱丁嫂进去！”


  
梁兴也忘了男女避忌，一把抱起丁嫂，黄鹂儿急急在前头引路，梁兴跟着快步穿过堂屋一侧的小门，将丁嫂抱进一间昏乱卧房，放到那张潮旧的床上。


  
“这可怎么好？葛大夫前两天被人刚刚谋害了，这一带再没有其他大夫。”黄鹂儿焦急道。


  
“丁嫂是受了急痛惊吓，我来瞧瞧。”那另一个中年妇人走到床边，伸出拇指，用指甲在丁嫂人中上用力掐了一阵。丁嫂忽然发出一声呜咽般喘息，眼皮颤动了一阵，才张开了双眼。她茫然望着床边三人，用虚弱声音问：“我丈夫怎么样了？”


  
梁兴见黄鹂儿和那妇人一起慌望向自己，他也犹豫起来，但这事又不能隐瞒，只能黯然摇了摇头。丁嫂见到，又悲咽了一声，随即双眼一闭，又昏了过去。


  
“只要刚才那口气缓过来就好了。”旁边那妇人扯过被子，替丁嫂盖上，随后扭头问，“妹子，你家里有热水没有？”


  
“有！我去拿！”黄鹂儿忙转身跑出去了。


  
那妇人悲望着丁嫂，叹了口气：“这已经不是头一家了，孩子先被掳走，丈夫又寻短见。只留下妇人独个儿受这熬煎。”说着，她眼中落下泪来，忙用手背擦掉了。


  
梁兴已经听黄鹂儿说过丁豆娘儿子被掳的事，而且城中似乎有许多人家也遭遇同样的惨祸。他低声问：“大嫂，您的孩子也……”


  
“嗯。”那妇人惨然点了点头，“我姓桑，人都叫我桑五娘。我和丁嫂一样。唉……”


  
“那么多孩子被掳走，一点踪迹都没找见？”


  
“没。昨天我才得到一个信儿，有个杭州姓盛的船工，媳妇姓明，这两口儿似乎和孩子们被掳有牵扯，我才赶来和丁嫂商议，谁知道……”


  
“姓盛？”梁兴一惊。


  
“这位兄弟，你知道这人？”


  
“我……”梁兴刚要讲，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叫嚷。


  
“呦喽喽！这是咋了？”是个老妇人，梁兴这一阵住在黄家，时常听到这声气在巷子里骂人，知道是对面那个羊婆。接着，羊婆就走了进来，瘦瘦高高的，柴棍一般。她先用一双凹眼儿瞅了瞅两人，随即颠着脚跑到床边，一眼看到床上昏沉的丁豆娘，忙连声唤起来：“丁嫂，丁嫂？造孽啊，便是只鸟，雄的还知道护雌，一个男儿汉家，遇点事就受不得，老婆也不顾了，自己图快当寻短见……”


  
桑五娘忙劝止：“婆婆，丁嫂昏过去了，你让她安静歇一歇。”


  
“哦，哦！我瞧着气恨心疼，就收不住这老扁嘴了。可你们说说，这天底下的男人怎么个个都这么孬软？”


  
梁兴心里急着要问桑五娘，受不得这羊婆叨噪。正在这时，黄鹂儿提了一壶水走了进来。梁兴忙说：“鹂儿，你在这里看着丁嫂，我和这位大嫂去隔壁说些要紧事。”


  
黄鹂儿忙点了点头，梁兴便请桑五娘一起离开了那间卧房，羊婆在一旁一直瞅着他们。


  
走到隔壁进了黄家，梁兴引着桑五娘走进堂屋，指着墙角的尸首说：“桑大嫂，这个就是那姓盛的船工。”


  
“他死了？”桑五娘猛然瞧见那尸首，吓了一跳，“那他媳妇呢？”


  
“他媳妇？”


  
“他媳妇叫明慧娘，明明自己没有子女，却装作孩子也被掳走，混进我们堆里。”


  
“桑大嫂，你能否把这件事详详细细给我讲一遍？”


  
“这位兄弟是？”


  
“我姓梁，叫梁兴。”


  
“你莫非是‘斗绝’梁教头？我丈夫在时，常说起你。”


  
“惭愧。”


  
“梁教头，你问这事做什么？”


  
“我也遇到些大麻烦，偏巧也和这姓盛的有关。”


  
“原来这样啊。梁教头想让我从哪里讲起？”


  
“大嫂知道的最好都讲给我听听，越细越好。”


  
“成！”


  
桑五娘把自己孩子被掳，众妇人聚集起来一起寻找，救了游大奇，以及刚才回来的路上，丁豆娘所讲的郭深、庄夫人夫妻的惨事，还有一个叫焦智的人，都细细碎碎讲给了梁兴。


  
梁兴听后震惊莫名，他要拼的那个碎瓷瓶，猛然间又添了几块碎片。而其间的险诈残忍，更让他心里一阵阵发悸生怒，牙齿不由自主嗑响。


  
“梁教头，你这是怎么了？”桑五娘惊诧道。连坐在一边旁听的黄百舌和施有良都一起惊望向他。


  
梁兴忙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多谢桑大嫂。我不敢断言能不能帮你们找回孩子，不过，你说的这些极有用处。在下还有两件事要劳烦桑大嫂。”


  
“有什么事，梁教头尽管说。我如今啥都没有了，只有一颗做娘的心，和一副累不死的身板。”


  
“桑大嫂能否进城去打问两件事，一件是去云夫人那里问一问，丢了孩子的三百多家人，都是做什么的，不必一家一家数，只要知道各类人户分别占了多少就成；另一件是那个卖鸟雀的鲁氏，她的孩子被食儿魔送了回去。大嫂帮我问问她的孩子原先有没有什么病症。尤其是这后一件，孩子们能不能找回来，就看它了。”


  
“好！我马上进城去问！”桑五娘嘴唇和手都有些抖，急忙站起身便往外快步走去。


  
“梁兄弟，这里头究竟有些啥机窍，我听了半天，为何半点都没听出来？”黄百舌纳闷道。


  
“我也同样。”施有良也满眼疑惑。


  
“黄伯、施大哥再稍等一等，谜底很快便能揭开。我得先去列个单子。”


  
梁兴端着黄鹂儿上午研好的墨，拿了纸笔，快步走进自己屋里。坐到床边小桌前，铺开纸，静心思虑了一阵，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个单子。写完后，仔细看了两遍，又提笔补上了两条遗漏。


  
他仍不放心，又仔细看起来，正看着，黄百舌在门边唤道：“梁兄弟，左军巡使派人来了。”


  
梁兴忙将那张纸折好，拿着走了出去。见一个胖胖的男子站在墙角，正瞅着地上的尸体，是顾震的亲随万福。


  
万福听到声音，忙扭头望过来：“梁教头？你上午给顾大人信里写的可是真的？”


  
“嗯。而且下午又意外得了些信息，事情比原先更加严重。”


  
“顾大人一整天被几桩大案子缠住，根本抽不出身，就让我先过来说一声。”


  
“不知道顾大哥明天能否得空？我这边的事情也缓不得。”


  
“顾大人说了，明天无论如何也得赶过来。”


  
“那就再好不过。我这里列了张单子，能否请万主管明天上午，将这单子上的人全都召集到双杨仓？”


  
“双杨仓？去那里做什么？”


  
“这些谜底都得在那里揭开。”


  
“好。梁教头还有什么要我做的？”万福接过了那张单子。


  
“明天最好多带些人手。”


  
“成。”

怪篇 骷髅案 第十一章 做场、帮手


  
    <p >出入诡道，驰骋诈力，则势有万变。


    <p >——《武经总要》

  

  
朝阳照耀双杨仓，那一百个木台齐整排列，如一张巨大棋盘，静待落子。


  
梁兴和顾震站在第一排中间的木台上，环视着下面。梁兴昨天写的那张单子上原本只列了几十个紧要的人，然而那些孩子被掳的父母听到消息后，全都早早涌聚过来，竟有四五百人。这些人黑压压围在木台前，将双杨仓前头的那片空地挤得满满当当。这些人大都面色疲惫、目光焦渴，齐齐望着梁兴，像是在祈盼救世菩萨一般。梁兴看着，心里既怆然，又有些忐忑。


  
昨天晚上桑五娘赶了回来，将打问到的两件事告诉了梁兴。梁兴听了，心里顿时有了底。然而这时看着这些焦渴的目光，若是自己判断有误，那所伤就太大了。


  
“万福，要召集的人都到了吗？”顾震忽然高声问台子一边的万福。


  
“照梁教头的单子，刚点过了，都齐了。”


  
“梁兄弟，那咱们就开始？”


  
“好。”


  
梁兴又望了一眼台下那些人，他从没在这么多人前头说过话，不由得有些紧张。但随即一想，若日后领兵打仗，这也只是一个指挥营的人数。怕什么？于是他挺了挺胸，清了清嗓。


  
“各位，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想解开一些谜团，查出失窃的十万石军粮，替那些无辜送了性命的人讨还公道，让受冤被囚在牢狱里的人洗脱罪名，更要紧的是，找回被掳走的三百一十七个孩子——”


  
下面那些人听到最后这句，顿时躁动起来，有的欢呼，有的道谢，有的更哭了起来。梁兴看到，心里越发惴惴。但事已至此，只能放胆担当了。等众人都安静下来后，他才继续说道：


  
“这桩事件，哪怕不是千头万绪，也至少有几十上百个枝杈。完全拆解开，得费些工夫。因此，请各位莫要急躁。咱们一件件来说明白。头一件便是炮匠雷安化灰案——”


  
梁兴望向人群中，刚才万福将他要的那些紧要证人一一带过来让他见过，他一眼望见站在左边第二排的雷珠娘。雷珠娘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字，身子微微一颤，脸却尽力沉着。栾老拐紧靠着站在她身边，一双老眼则闪出精光。


  
“雷安化灰这桩怪事是整件阴谋的引子，他的身份，先请军器监主簿施有良大哥简要说一下。”


  
施有良站在木台边，顿时有些局促，不过仍然缓缓开口讲道：“雷安是军器监火药作作头。火药是国家机密，制法只能师徒相传、默记在心，严禁外传。火药作作头和工匠也不许离开京城。”


  
“多谢施大哥。雷安化灰，不是他自己有什么奇功妙术，而是由于有人想要窃取他这火药技艺。只是这技艺太绝密，世上只有火药作作头才精通，就算得到火药制法，若没有工匠熟手指导，也难做得出来。因此，幕后之人才想要将雷安偷偷劫走。只是，若硬行劫走雷安，一来很快会被发觉，二来雷安也不会轻易泄露这国家机密。因此，幕后之人才使出了化灰消失这个‘魔法’。


  
“要施行这个魔法，首先得让雷安听命。为了让雷安听命，幕后之人便用他最挂心的东西来要挟。雷安最挂心的自然是他的一对儿女。”


  
台下的雷珠娘听到这里，目光一颤，但随即冷冷望向梁兴，眼中似乎不信。


  
“这幕后之人并没有直接胁迫雷安的儿女，而是用了一个高明的威吓手段。雷安化灰前一天，去见过自己的儿女。现在看来，那其实是跟儿女诀别。那天雷安分别把一只耳环和一块古玉交还给了儿女。这是之前，他的女儿和儿子各自不小心弄丢了的。雷安是从哪里得来的？而且是同时得来。


  
“唯一可能是，这耳环和古玉不是弄丢的，而是被人窃走的。幕后之人手底下应该有一个高明窃贼，分别从雷安的儿女那里，窃走了他们贴身要紧的东西，拿去给雷安看，告诉他，想取他儿女的性命轻而易举。雷安自然是怕了，只能屈从贼人。


  
“不过，这里又有一件事，足见父亲疼爱儿女之心。雷安原本有不少积蓄，却误信道士谎话，一生积蓄全都被骗走。他心里恐怕对儿女愧疚之极，便向贼人提了两桩交易，分别留给儿女，让他们此后能安稳度日。他的儿子雷炮是一个厢军，粮俸少，活路累。雷安化灰后，雷炮意外接到了升补禁军的文书。其实，这并非意外，更不是运气，而是他父亲雷安让贼人设法将他儿子升补到禁军。至于贼人如何能做到这事，后面我们再说。我们先来说雷安的女儿，这里涉及到一桩命案——”


  
雷珠娘听到，身子又一颤。


  
“雷安的女儿雷珠娘已经出嫁，丈夫是禁军伙头，生计倒也过得，雷安无须挂虑。但他女儿却遇到一个苛虐的婆母，常年遭受欺凌。雷安化灰后，那婆母却意外上吊自尽。除了这个儿媳，那婆母并没有其他烦难事，绝不至于忽然自尽。这事自然也是雷安向贼人提的交易，以保他女儿珠娘此后能安生度日。”


  
雷珠娘在下面听到这里，眼泪顿时涌了出来，浑身颤抖，几乎晕倒，她身旁的栾老拐忙扶住了她。


  
“这桩命案的凶手虽然极难查出，但我却知道其中一个帮凶。至于此人是谁，也暂放一放。后面还有另一桩事也和这帮凶有关。


  
“我们继续来看雷安化灰案。贼人之所以要安排这么一场‘魔法’，只是为了免人怀疑，好顺利劫走雷安。要演好这场魔法，得要一个信得过的地头，几个肯帮衬的人。这地头便是雷安化灰的白家酒肆，帮衬人则是酒肆的店主和伙计……”


  
“你胡说！”白家酒肆的店主白老味在下头嚷起来。


  
“你先莫嚷，后面自有证人和证据——”梁兴笑了笑，“除了帮衬人，‘魔法’还得有好器具。这器具便落到一个人身上，厢厅书吏颜圆的父亲。”


  
“什么？”颜圆在下面惊呼。他父亲在一旁却立刻变了色。


  
“颜兄弟，你记不记得雷安化灰前，自己遇到件怪事？”


  
“什么怪事？”


  
“有天早上，你起床后，发觉自己脖颈上有一道血红的细线？”


  
“你从哪里知道的？”


  
“你自己说给了别人，别人又说给了我。这件事和雷安儿女丢了耳环和古玉是同一个手法。贼人恐怕是半夜用迷烟迷昏了你们父子，潜入你的屋中，在你脖梗儿上画了一道红线。之后便以此要挟你父亲替他们做事。”


  
颜圆忙望向父亲，他父亲早已垂下头，惶愧之极。


  
“他们要我父亲做什么？”


  
“做个假雷安。你父亲是泥塑匠，善塑人像。我猜贼人逼迫他用纸浆塑了一个假雷安，给假雷安穿戴上雷安的衣帽，连袋里的东西也一起系在它身上。趁下午酒肆里没人时，安放在角落那张桌边。附近几张桌上的酒客也应该都是来帮衬演这‘魔法’的。等酒肆里人多起来时，你父亲先坐在假雷安那桌上，假意和他吃酒说话。假雷安背对这众人，那角落又昏暗，没有人会留意。而后你父亲起身离开。假雷安身上应该接了条引火线，伙计或其他人偷偷点燃引线，假雷安便自燃起来。雷安又是火药匠，那塑像的纸浆里应当是混了火药，便燃得更快。等众人扭头去看时，假雷安已经燃成灰烬。”


  
底下的人听后，全都惊叹起来。颜圆则脸色煞白，望向父亲，他父亲头垂得更低了，脸庞和双耳烧得赤红。


  
“贼人要挟雷安，是为了干两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头一件是金明池行刺天子。”


  
众人听到这句，越发惊呼起来，连一旁的顾震也惊望过来。


  
梁兴等众人平息后，才继续言道：“所幸这一回贼人并没有得手。这桩事，牵涉到一个人，虎翼营指挥使郭深。”


  
郭沉一直冷着脸远远站在人群外，但他身材瘦高，一眼便能望见。听到自己兄长的名字，他的目光也一颤，忙盯向梁兴。


  
“贼人屡屡使用胁迫勾当。这回，他们劫走了郭深的儿子。三百多个孩子里，最早被掳走的几个孩子里头，便有郭深的儿子。”


  
那些丢了孩子的父母又一起惊呼哀叹起来。


  
“官家为震慑江南方贼，特地下诏令，今年金明池典仪新加放炮一节。我看那炮架是虎蹲炮架，本该放石炮，那天放的却是霹雳火炮。”梁兴扭头问施有良。“施大哥，那些炮是由谁监造？”


  
“那五枚炮是由兵器监监制，但制作火炮的却是雷安。”


  
“霹雳火炮原该放烟焰？”


  
“嗯。霹雳火炮本用于地穴战，敌军若穴地攻城，便在地道中燃放霹雳火炮。声如霹雳，最能震慑敌胆。里头更装有易燃多烟之物，用扇子煽动烟焰，熏灼敌军。”


  
“我原本不敢想贼人能如此大胆。但昨天偶然记起一个小环节——那天在金明池，天子大龙船驶到池中央时，郭深指挥手下放射火炮。然而，火炮临射之际，郭深忽然跑到炮架边，将铜杆支架放低了两格，这才下令放炮。当时并未觉得如何。但昨天才发觉，金明池放火炮是今年特加的头等大事，之前必定反复演练、严格训习过。炮架高低、射程远近，自然也是精密定好的。郭深却在临放炮之际，忽然放低炮架，自然是临时转念。即便这样，那炮在空中炸裂后，碎片仍险些砸中在前面引拽大龙船的几只虎头船。


  
“我猜测，贼人一定是胁迫雷安，在那炮里放了毒药。又胁迫郭深在金明池对准天子大龙船。若不是郭深临时惧怕反悔，降低了炮杆，那炮自然就射中了天子大龙船。”


  
下面的人全都睁大眼睛，一片惊呼。


  
“前面说到雷安的儿子被意外升补到禁军，而招收他的则是虎翼第一指挥。郭深便是这虎翼第一指挥营的指挥使。看来贼人除了胁迫郭深刺杀天子，又顺便让郭深替他们做成这件事。郭深既然连行刺天子都先应允了，这件小事便更不敢推拒。


  
“只是，刺杀天子是何等骇人之事。郭深再疼爱儿子，事到临头时，却也不敢下手。贼人见他失手，自然不肯将儿子还给他。这事不知如何，又被郭深的妻子庄夫人得知，庄夫人爱子心切，恐怕要挟要将这事说出去。这事一旦说出去，不但是灭族大罪，更永难找回儿子。贼人也怕消息泄露，便与郭深合谋，要到郭深家的钥匙，潜入郭家，杀害了庄夫人，连偶然去郭家的另一个妇人董嫂也一起杀害。郭深回到家中，自己担了灭族之罪，儿子被人劫走，生死不知，妻子又被自己害死。悔痛之下，也悬梁自尽。一个和乐之家，便这么被毁……”


  
一阵阵哀悯叹息声从下面人群中传来。郭沉站在人群外，黯然垂下头，似乎在落泪。


  
“这伙贼人在金明池，不仅图谋行刺天子，为惊慑人心，更配了一场鬼戏。那天金明池里浮出无数黑骷髅，随即又化成黑雾。若非我亲眼所见，恐怕绝难相信。我从来不信这些鬼怪妖法，知道一定是那伙贼人使的障眼惑人之术，就如瓦肆里艺人吐火飞鱼弄虫蚁的小伎。不过，虽知其理，却一直解不开其中关窍。直到昨天从那位桑大嫂口中听到一条信息，才忽然明白了。”


  
梁兴感激地望向桑五娘，桑五娘扶着丁豆娘站在台子左边，朝梁兴微点了点头，目光既欣慰又感慨，更含着些焦忧。


  
“像雷安化灰，这鬼戏也得有人帮衬。争标前三天，金明池已经封池，不许闲杂船只过往。仅宫中内侍官、鸿胪寺、礼部官员、虎翼营水军奉旨演练仪程，可以在池上用船。除此之外，便只有金明池船监……”


  
那个相国寺后门开茶肆的杜氏和丈夫站在桑五娘的身边，听到这里，两人一起惊颤了一下。


  
“昨天我听到，丢了孩子的人家中，有一位开茶肆的杜嫂，她的丈夫姓曾，正是金明池船监。那伙贼人自然是搬用同一套胁迫之术，掳走他的儿子，以胁迫他替自己办事。杜嫂和其他母亲一起执意要寻找孩子，曾船监却严厉制止，不许她寻，其中缘由正在于此。我猜，争标前一天半夜，他们趁黑用船监的船只载了一些东西丢进了金明池，那些东西应该是大冰块。是不是，曾船监？”


  
曾船监脸色蜡白，垂着眼，浑身颤抖不止。半晌，他才低声道：“是我不该屈从于贼人。那天夜里，他们让我将三只巡船泊在金明池南岸僻静处，船上留十套巡卒军服。不许一个人留在那里。我不放心，躲在草丛里偷望。过了午夜，十几辆马车驶到那河岸边。二三十个壮汉从那些车上搬下一些重物，那天是月末，没有月亮，看不清楚，只能瞧见方方正正的，像是一只只大箱子一般，却微有些发白发亮。他们将那些重物搬到巡船上，划到池中间，半晌又空船划了回来。应该是将那些重物丢到了水里。我趁他们全都上了船，只留了两个在岸边，就偷偷摸到最后一辆马车，伸手摸了摸，车板上湿漉漉全是水，还有一些冰渣。他们搬的那些重物应该如梁教头所猜，是大冰块。”


  
“多谢曾船监。争标当天，四处都是人，防守极严，贼人自然无法潜入水底去投放黑骷髅。要让黑骷髅猛然浮出水面，自然得预先将那些骷髅藏在水底。难处在于，如何让黑骷髅正好在争标之时浮上来？三月初一，天气虽已转暖，水却仍有些冰凉，冰在水里融化得慢。只要将大冰块冻成中空的箱子形状，预先将黑骷髅放在这些密封大冰箱子里。投进水中，为了不让冰箱子浮起，冰里头应该混了沙石。箱子底也铺了细沙，以避免骷髅黏冻住。


  
“这伙贼人行事周密，这件事也应该早就预谋好了。他们在腊月底天冷时，备好这些骷髅和冰箱子，算准冰箱子厚度，半夜投到水底，大约四个多时辰后，冰壁融化完，里头的黑骷髅随之浮起。


  
“至于那些黑骷髅，应该也是用中空的冰塑成，这样才能浮起，冰里头混入黑炭末。既可怖，又易于融化。那些空心的黑骷髅浮上水面，太阳一照，迅速融化，变作一团黑雾。”


  
“哦……”在场众人全都恍然齐呼。


  
唯有曾船监低垂着头，惶愧不已。杜氏则拽住丈夫的手臂，惊望着说不出话。


  
“从郭指挥和曾船监的儿子来看，掳走三百一十七个孩子的，绝不是什么食儿魔，正是这伙贼人。而且，知情的，绝不止有郭指挥和曾船监！”


  
台子下面顿时噪乱起来，尤其是那些做娘的，全都又惊又怒，而那些做爹的则大都惶惶垂下头。

怪篇 骷髅案 第十二章 杨树、柳树


  
    <p >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


    
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而知敌之情者也。


    <p >——《武经总要》

  

  
梁兴望着台下那数百张焦忧、惊愕、惶愧、悲悔的面容，猛然想起在大相国寺墙壁上所绘的阴间图，心里顿时泛起一阵悲潮。这些人原本都是寻常之人，夫妻相守、亲子相爱，却由于一些人的阴谋意图，被无辜卷进这场人间地狱，受尽熬煎。


  
他长呼了一口气，才继续讲道：“所谓食儿魔，也不过是这伙贼人的障眼鬼伎。一来制造妖言，惑乱众心，二来是为隐匿踪迹，避免被人追查。其中手法，我是从两个芋头得到启发，才想明白。”


  
梁兴望向丁豆娘，丁豆娘脸色灰白憔悴，身子极虚弱，被桑五娘扶着才能站稳。她一直微垂着眼，听到“两个芋头”，身子一颤，猝然抬头望向梁兴，眼中闪着惊恍焦灼。


  
“丁嫂的孩子叫赞儿，被掳走之前，一只手各拿了一只大芋头，才吃了几小口。赞儿的手很小，芋头又大，照常理，猝然被掳时，惊慌之下，手会张开，芋头会先滚到地上。然而，赞儿被掳走后，巷子外田野边只找见了一只鞋子，却没见到那两只芋头。他一定不是被强行掳走，而是被熟人骗引走的。”


  
丁豆娘大睁着双眼，顿时惊呆，眼中泪水豆子一般大颗大颗滚落。


  
“最先发觉赞儿被掳走，又亲眼瞧见所谓食儿魔的，是丁嫂对面的羊婆——”


  
羊婆在人群中顿时嚷起来：“你歪扯些啥？我瞧见就是我拐走的？我还瞧见过你爹，难道你爹也是我拐走的？你是我私养的？”


  
“住嘴！”顾震在一旁大喝了一声，声音震得耳鼓嗡响。羊婆被惊得再不敢叫唤。


  
梁兴继续讲道：“这位羊婆，不但是第一个瞧见赞儿被掳走的人，也是第一个发觉雷珠娘婆婆上吊自尽的人。”


  
地下人群顿时惊呼起来，羊婆则惊张着一双凹眼，脸上露出惧意。


  
“前面说到雷珠娘婆母周氏的死，我曾提到一个帮手。这个帮手应该正是羊婆。她和周氏早就相识，常转些针线活儿给周氏。她恐怕正是借着这层亲熟，带了凶手去了周氏家，制服周氏，伪造出自尽假象。刚才，我凑近看时，见羊婆右耳戴着一只银耳环，左耳却没有戴，耳洞被划破，耳垂上有一道划痕，伤痕才结痂，应该是几天前才划破的。我猜这划痕恐怕是羊婆和凶手一起制住周氏时，那只耳环被抓扯掉了。不过这也只是猜测，现场并没有找见那只耳环。”


  
“你当然是歪嘴斜牙胡猜乱攀扯！”羊婆又嚷起来，“我吃素吃了半辈子，连苍蝇蚊子都舍不得打，左右街坊哪个不知道？我能去杀人？你爹到我门边跪着，求着认我当娘，我都没答应。早知道便该收了他，你娘怀胎时，就该用藤条鞭死你个不孝的孽畜孙儿！让你投猪胎，世世被人宰、被人割！”


  
“堵住她的嘴，捆起来！”顾震又喝道。


  
万福忙带了两个弓手，挤开人群，扭住羊婆，用布帕塞住了她的嘴。


  
“证据在这里——”众人才安静下来，一个人忽然出声，是厢厅的书吏颜圆。他挤出人群，走到木台边，将一只银耳环递给了顾震，“这是在周氏家找见的，小人也一直疑心周氏这件案子有疑处，昨天便去她家又细找了一遍，在柜脚边发现了这个。小人先也不知道这会是证据，听了梁教头说，才明白了。”


  
“拿去对一对。”顾震将耳环递给万福。万福拿过去，和羊婆右耳那只耳环一比，高声道：“大人，是一对！”


  
羊婆原本拼力挣着，这时顿时萎了下来，一双凹眼却仍瞪着，目光又恨又惧。


  
梁兴继续讲道：“我们再回过头看丁嫂孩子被掳的真相。丁嫂听到羊婆叫喊，忙奔出去看赞儿，却见一个黑影急速蹿出巷子，形状像条大黑犬一般，随后就听到巷子外赞儿的哭叫声。要做活这桩鬼术，需要三个人。


  
“一个是羊婆，先将赞儿哄骗到自己房中，蒙住嘴，绑起来。接着就在巷子里叫嚷。


  
“第二个是食儿魔，那自然是一个脚步极快之人扮作狗怪，等丁嫂出门寻儿子时，飞快奔出巷子。清明那天早晨，我奉高太尉之命，去皇城领御赐新火，途中遇到一个人来抢劫新火。那人狗头长尾，乍一看的确像一只狗怪，而且行动极迅疾。前晚有五个人来我房中行刺，其中一个身法轻灵，脚步迅捷。面目虽未看清，但习武之人的身形步法，如同文士笔迹一般，最不易混淆。据我所见，这两人应该是同一人，扮食儿魔的恐怕也是他。


  
“第三个，则等在巷子外，做出赞儿的哭叫声。声音能骗过亲娘耳朵的，恐怕只有口技高手。恰好最早被掳走孩子的人中，有一位便是京城三大口技高手中的一位，胡千叫。”


  
胡千叫也被召了来，他三十出头，身材矮小，站在人群中，梁兴只见到一点头影。听到自己名字，连那一点头影也缩了下去。


  
“胡千叫和雷安、郭指挥、曾船监一样，也是最先被贼人胁迫的。他去各处扮出各个孩子的哭叫声，不需多，只要十几个，这食儿魔的鬼术便会被人当真，继而谣言四处传开，再难分辨真假了。


  
“这伙贼人劫走三百多个孩子，一是为祸乱京城，二是为动摇军心。昨天我请桑嫂去云夫人那里问到一个数目，云夫人今天也来了，就请她说一说——”


  
梁兴望向云夫人，云夫人今天一身白绢素衣，站在众妇人中间，仍然显得极雅贵。她正在震惊当中，听到梁兴提及自己，脸上顿时翻出些微红晕。


  
她略一踌躇，随即清声道：“这三百一十七户人家中，有一百八十九户是禁军军户，其中又有八十多家父亲正在东南打仗。”


  
“多谢云夫人。”梁兴微一颔首，随即郑声继续，“这伙贼人要大闹汴京，恐怕人手远远不够。因此，才劫走三百多个孩子，以胁迫三百多位父亲，替他们卖力。今年开春，全城上千口井水，一夜之间全都变黑。让井水变黑倒不难，只需倾倒些墨汁炭粉便成。难在上千口井一起变黑，这便至少得有数百人一起行事。今天在场的众位父亲恐怕都被贼人强迫，去染黑了几口井，是吗？”


  
人群中那些父亲全都垂下眼，满面愧惧。


  
“上千口井水一起变黑，足以摇动整个汴京城的人心。但这只是虚造妖邪怪象。更大一桩事是双杨仓鬼搬粮。


  
“十万石军粮，得上千人力、几百只大船，至少花几天时间才能搬完。如何在一夜之间搬空？那些粮又搬去了哪里？在场的诸位父亲，恐怕都被迫参与了这事。不过，我想那伙人为了隐藏粮食去向，你们来这里时，粮食早已被搬走。


  
“这桩窃粮案工程之大、数量之巨，何止偷梁换柱，简直可以称为瞒天过海。要做成这桩浩大窃案，首先得瞒过守仓将卒。这一条倒好办，一位叫洪山的押运使臣用性命查到，这双杨仓的菜肉是由一个叫刘九的菜商包办，而刘九的菜肉又是由一个叫倪光的人供应。这个倪光正是贼人中的一个，他以低价打动刘九，接过双杨仓菜肉生意。鬼搬粮那晚的菜肉中自然是下了药。不但当值的军头和军卒全都睡倒，连歇班的那一拨也全都昏迷。这里又是荒郊野外，夜里并没有往来行人。这样，一整夜贼人便可以放开手脚行事。


  
“这桩窃案的神异之处在于，当值的军头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见粮垛都依然如故，油布都罩得好好的。可是当运粮官来取粮时，那些油布却忽然坍缩下来，里头的粮食瞬间消失。


  
“那位押运使臣洪山为了替朋友洗脱冤情，来这里查看，他从这些粮台油布下发现了这个——”梁兴从脚下拿起之前放在那里的半根细竹香杆儿，“每个木台上都有一根这样的香杆儿，烧了一半。大家再看这木台上，还残留了些水痕油迹。另外，还有这张大油布，这是当时查看时掀开，堆在木台一边的。如果不细看，很难发觉。这油布掀开后翻叠在这里，涂了油的一面在上。也就是说，这张油布罩着粮垛时，涂油这面在里头。我细细看过，这里所有木台上的油布都反了。


  
“半根香杆儿、水痕油迹、放反的油布，正是十万石粮食瞬间消失的‘魔法’留下的证据。”


  
木台下的人全都一脸纳闷。


  
“其实，十万石粮食半夜里已经搬空。那位当值军头、运粮官，包括在场各位参与这事的父亲，眼中看到的粮垛早已是空粮垛。这些油布之所以反过来，是为了好浸水。当时是二月初，夜里天气仍很冷，水极易结冰。把油布反过来，没有涂油的一面朝外，再泼上水，油布便会冻硬。这样，看起来，里头似乎仍堆满了粮食。


  
“这些油布面上的冰只有薄薄一层，到了上午，太阳出来后，自然就会融化坍缩。可是，运粮官第二天清早就要来取粮，那伙贼人为了惑人眼目、渲染鬼气，他们又在油布里头放置了一套物件，使了一套魔法。证据则是这木台上的水痕油迹。


  
“这水痕油迹原本应该是一个冰盒子里盛装了油，中间插了一根长香。这又用得到炮匠雷安了，香杆儿接近油面的地方，恐怕挂了一小包火药。这些香，自然是计时的更香，长度也是预先算过，一起点燃，到第二天清早，全都燃到油面处，火药被点燃，随即将油也燃着。油边燃边融化冰盒，火气和水汽蒸上去，熏蒸冻硬的油布。这样，一百个台子上的油布便几乎同时融化，坍缩下去，又将底下的火盖灭。从外头看，便是里头的粮食瞬间消失。”


  
台下的人几乎一起恍然惊叹。


  
“这只是小小障眼术，算不得什么。最难处在于如何将十万石粮食在两个时辰内搬空。这么多粮食，再有神奇法术，也绝难做到。提醒我的是这个——”梁兴从脚边抓起一块烧尽的发白石炭，“这是我从岸边那棵大杨树下捡来的，前天我和黄老伯一起来这里查看时，被它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当时并没有留意，晚上回去后，想起黄老伯说的一句话，才顿时醒悟——”


  
梁兴向人群外望去，黄百舌和黄鹂儿站在大门边，黄百舌一脸茫然，黄鹂儿则做了个俏鬼脸。


  
“黄老伯当时望着那棵杨树，说叶子都发得不好。大家也可以回头看看，那两棵杨树今年长得都不好，左边这棵更有些发枯。”


  
众人全都回头望着那两棵杨树，点头低语了一阵，又一起转回头，大多数神色迷惘，不知道梁兴要说什么，黄百舌更是纳闷。


  
“今早我过来时，在那两棵杨树下都刨了刨，不止我手里这块，那土里还有许多块烧过的石炭。这些石炭若是双杨仓伙头煮饭烧过的，何必要跑出来、刨开土埋在这杨树下？这自然不是煮饭用的石炭。在场的一些父亲应该知道，我们站立的这块地方并不是双杨仓原先的位置。”


  
“啊？”众人皆纳闷惊呼。


  
“这两棵杨树那晚被挖出来，移了位。”


  
“嗯？”众人又一起惊呼。


  
“这些木粮台，周围这圈栅栏和大门，那一排房舍，连同外头的杨树、小码头，全都移了位！”


  
众人都瞪大眼睛，张大了嘴。人群里只有一些男子脸上露着慌愧，又有些如释重负。


  
“这双杨仓的位置原本在东边另一处地方。这木台上的粮垛已是空的，只罩着冻硬的油布，不难搬。至于栅栏、大门、房舍和那小码头，都是用木头临时搭造。也不难搬。最难的是移栽这两棵杨树，当时天寒地冻，土不好挖，便在土里埋些烧红的石炭，将土融化，才挖起两棵杨树，搬到了这边。又把这边两棵柳树移了过去。


  
“这工程虽不难，却需要人手。那伙贼人人手显然不够。于是绑走了三百多个孩子，胁迫他们的父亲来效力。为了孩子，父亲们也只得听命。其中有一对卖鸟雀的夫妻似乎不愿服从，结果他们收到了儿子的尸首。那伙贼人用蛛网将孩子尸体包裹起来，用来警示其他人。听说了这事后，其他父亲们自然再不敢违抗。


  
“不知今天到场的父亲，有没有人愿意站出来说出实话？”


  
众人全都回头望向自己身边的男子，那些男子全都低下头，没人应声。


  
开茶肆的杜氏用力扯着丈夫曾船监的衣袖，曾船监迟疑了半晌，才颤着声音答道：“梁教头猜得没错，那晚我也来了。那伙人派了个小厮来传话，让我那天半夜子时赶到双杨仓。我已屈从过一次，念着儿子，不敢违抗。子时赶了过来。这里已经聚了很多人，几乎快赶上今天的人数。一个高瘦的男子指挥我们，一些人拆木栅栏、房舍，从东边搬到这里，又重新搭起来。我是和另一些人搬粮台，我当时就很诧异，那粮垛看着大大一跺，一边两个，八个人便能轻松搬动。还有一些人，在岸边刨树、搬树。大约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大家就照着原样建起了一座新粮仓。粮仓里那些看守的将卒全都昏死过去。那人又指挥我们把屋里和屋外的将卒一个个搬到新粮仓里，照原样摆好。至于那些粮食，当时真的已经不见了。”


  
“多谢曾船监敢站出来说出那晚事实。这一带都是河道田野，双杨仓又是临时搭建。众人都是认着这两棵杨树，才能寻见它的位置。鬼搬粮第二天清早，看到油布忽然坍缩、粮食瞬间消失，在场众人自然慌乱无比，哪里有余力去细看周围景物，守仓将卒又立即被押走。后来来查案的人，更难想到这粮仓竟被整个搬移过位置。于是，这桩窃粮大案便被传说成了鬼搬粮。


  
“至于那些粮食的去向，出口就在这木台上。大家看这木台，一般的粮台，只要搭好支架，在上面纵向排好木条钉牢就成。然而这木台面上的木条却是‘回’字行排列。关窍就在这‘回’字的中间。”


  
梁兴说着跳下木台，俯身钻到木台底下，爬到中央那个三尺见方的“回”字下面，正中间有一根横木，穿过两边木梁的凿洞间，像是一根门闩。梁兴伸手抓住那横木，用力一推，将横木推到左边，顶上那个“回”字顿时变作两扇，一起落了下来。梁兴从那洞口爬上了木台。众人见到又一阵惊诧。


  
梁兴重新站到木台边缘：“要找到那些粮食，只要寻见被移走的两棵柳树就成。还要烦请曾船监给我们指认指认。”


  
曾船监点了点头，梁兴和顾震一起跳下木台，和曾船监一起往粮仓外走去。众人让开了一条路，随后争相跟着三人，向东边走去。


  
走了几十步，曾船监停住脚，抬头望了望岸边的柳树，其他柳树都长得青青茂茂，只有他们身边这两株，萎萎蔫蔫，毫无生气。


  
“应该便是这里。”


  
梁兴低头一看，树下土里冒出一块石炭灰白尖角。笑着点了点头：“没错。”


  
众人一起向那块田地望去，地里生满了苜蓿草，有些已经开出紫色小花。梁兴走进那草丛中，低头仔细辨认了一番，见一片苜蓿草下泥土隐隐有一条边缘，他顺着一看，不止一条，是四条，隐约连成四尺见方的一块。他用力跺了跺，脚底似乎有些微微震响。便高声道：“就在这里！”


  
顾震忙吩咐两个带了铁锹的弓手过去，两个弓手抡动铁锹，奋力挖了近三尺深，底下露出一块铁板。两人又将周边刨开，是方方正正一扇铁门。

怪篇 骷髅案 第十三章 主仆、家财


  
    <p >兵犹水也，水因地以制行，


    
兵因敌以制胜，能与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


    <p >——《武经总要》

  

  
两个弓手用尽了气力，也没能撬开苜蓿地里那扇铁门。顾震要再唤几个去帮忙，梁兴忙阻止。


  
“这铁门是从底下闩死，为防止泄漏，自然极坚固。得找见入口通道才成。”


  
“入口通道？又在哪里？”


  
“楚家庄院。”


  
“楚家庄院？”


  
“梁教头，我的孩子在哪里？他还活着吗？”一个妇人挤过来焦急问道。


  
“也只有去了楚家庄院才知道。”


  
梁兴和顾震打头，几百人又浩浩荡荡赶往楚家庄院。一路上急行军一般，没有一个人说话。不到一里路，很快便到了。庄门关着，瞧着一片冷清。


  
一个弓手上前拍门，半晌，门开了，仍是老何。老何一眼瞅见来了这么多人，脸色顿一变，忙问：“请问这位兄弟，这是？”


  
“左军巡使顾大人来查案。”


  
“哦……”老何忙把两扇院门都打开，而后垂首候在门边。


  
“老何，能否请冯夫人出来？”梁兴走上前。


  
“哦，好。我这就叫人去请大娘子。”老何忙转身朝后头快步走去。


  
梁兴和顾震一起走了进去，前厅仍设着灵堂。顾震不愿打扰亡者，没有进去，让弓手进去搬了几张椅子出来，摆在厅前台阶平台上，和梁兴坐在中间。其他几百人全都涌了进来，幸而院子宽阔，还挤得下。


  
半晌，老何匆匆从东边院子走了出来。梁兴见过的那个细长眼婢女搀着冯氏，跟在后面。冯氏仍一身孝服，微垂着眼，神色略有些紧张。到了厅前，冯氏微微屈膝，向顾震道了个万福：“民妇冯氏，拜见顾大人。”


  
“冯夫人不必多礼，请那边坐。”


  
那婢女扶着冯氏坐到一边的空椅上，老何也垂首站到椅后。


  
梁兴开口道：“大嫂，今天来是想再确证一些事情。”


  
“梁教头请讲。”


  
“大嫂是否受人的胁迫？”


  
“胁迫？没有。”


  
“果真？”


  
“大人面前，冯氏不敢说谎。”冯氏始终敛容低眉，望着地下。


  
“楚大哥猝亡后，我曾两次来楚家庄园求见大嫂，大嫂都借故推托不见。为追查真相，我便越礼违俗，写了一封书简，翻墙潜入东院，偷放到大嫂门边，求见大嫂一面。若楚大哥果真死于意外，大嫂也并没有遭人胁迫。加之深夜后院，男女有别，大嫂应该仍会拒见，甚而会高声呼救。可大嫂却避开耳目，私见了我。然而，无论我问什么，大嫂均一概否认。言语虽能遮掩，神色却难尽伪。当我问及楚大哥之死，大嫂略微一顿，眼中泪光闪动，显然是有苦难言，强力掩饰。道别时，大嫂神情伤悲之余，目光含有感激之意。这一点感激，越发透露了大嫂苦衷。


  
“那夜，我还见大嫂正在抄写《地藏菩萨本愿经》，恰好我娘也常诵此经，这是佛祖为其母亲说法之经。天下母亲，其心相同。大嫂那夜私见我，不是要向我说明真相、寻求救助，而是为两个孩子安危着想，想断了我的念头，以免两个孩子遭受祸殃。”


  
“感谢梁兄弟厚意。不过，我私见梁兄弟，只是顾念你与我丈夫的旧谊。此外并无他念。”


  
“好。此事暂且搁下。我们再来看楚大哥的猝亡。据你们所言，楚大哥是吃醉了酒，不小心跌倒，头被石尖撞破，意外身亡。为此，我特地去向楚大哥的书童周小瑟求证。周小瑟说，当时他在池子边，楚大哥在十几步外的蔷薇架后解手，除了楚大哥跌倒的声音，并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动静。但若是不小心跌倒，人都会不由自主惊呼。若是被人推倒，多少也会发出些声响。楚大哥跌倒时，却没发出任何声响，只有一个原因——他是自杀。”


  
围观的众人全都惊呼起来，冯氏则身子一颤。


  
“那天大嫂在后园摆筵，恐怕不是为让楚大哥散心，而是诀别之筵。”


  
冯氏泪水顿时涌下。


  
“我之所以能猜出中原委，除了大嫂那晚私见梁兴时矛盾之心，还有四条理由——


  
“其一，楚家来京城只有短短两代，又没有特别营生产业，却能迅速积起偌大家业，致富缘由始终暧昧不清。据楚二哥讲，其父是受到一位白衣仙人梦中指引，偶然暴富。因此，听从那仙人告诫，世代吃素。又常年救济穷困，善名远播。


  
“我正是从这吃素才看破了整个迷局。这一连串事件中，不止楚家吃素。羊婆刚才也说她吃素；雷安化灰案的白家酒肆只卖素食；丁嫂去庄夫人家查问，发觉隔壁那妇人不许自己女儿吃肉，那女儿吃了丁嫂给她买的灌肠，被那妇人狠骂了一顿；桑嫂的孩子被掳走，最先发觉的也是一位吃素的婆婆。


  
“那伙贼人为何专找吃素的人做帮手？除了信佛之人，还有什么人吃素？摩尼教。”


  
众人尽都惊呼起来。


  
“摩尼教，又叫食菜教。像佛教一般，只吃素。这伙贼人不是专选吃素的人，而是召集了自己的教众。敢行刺天子、掳走三百多个孩子、劫走十万石军粮的，当今天下，恐怕只有东南方腊。


  
“方腊所信，正是摩尼教，更自称是摩尼圣王。摩尼教崇拜日月，信奉清净、光明、大力、智慧。京城这一连串凶案中，有四个人似乎是主谋，分别叫牟清、倪光、盛力、焦智。四人的姓连起来，正是‘摩尼圣教’四字。他们的名连起来，则恰好是清净、光明、大力、智慧四信。另外，还有一个女子，姓明，叫慧娘。也正是日月与智慧。这伙贼人用的是化名，应该正是方腊派遣，潜入京城，兴妖作乱，煽摇民心，以作东南内应。”


  
众人都沉默下来，个个眼含惊惧。


  
“白衣、吃素、通财，这三条极像摩尼教教规。因此，我猜想，楚家家财并非是靠买卖生意赚得，而是京城摩尼教教众世代资财汇成。朝廷严禁邪教巫俗，摩尼教难以存身，便将财富聚集起来，寻找一个人在名义上掌管这些财富。


  
“再说第二条理由。朝廷要在汴河修造临时军粮仓，楚家主动让出一块田地，并出钱出料出人力，替朝廷修建了那粮仓。粮仓建成后，十万石粮食随即消失。这不能不让人怀疑其中早有预谋。


  
“第三条，粮仓才建成不久，楚家两兄弟便相继猝死，其死因始终有些疑窦，恐怕和粮仓被窃不无关联。


  
“第四条，是楚家看门人老何。”


  
梁兴向站在冯氏身后的老何望去，老何身子微微一震，猛然望向梁兴，目光先是一惊，旋即暗沉下来，接着又回到常日温和淳朴，同时又做出吃惊的模样。


  
“几十年来，楚家仆役换了几拨，只有老何从头到尾，一直留了下来。我起先也没有察觉，直到楚大哥猝亡后，我两次来楚家，都不见总管，迎客、唤人，全都是老何一人。尤其是楚大哥猝亡后，我来吊孝，求见大嫂。老何唤来一个仆妇，让她去东院报知大嫂。那仆妇口上虽答应着，眼中却有些犹疑，望着老何略顿了一下，才点了点头，望后头去了。当时老何就站在这台阶上，背对着我，那仆妇自然是用眼神向老何询问，老何也用眼神回答了她。之后，那仆妇回来后说大嫂不见客。这自然不是大嫂不愿见我，而是老何不愿大嫂见我。


  
“另外，那晚我在东院偷听到这个婢女和大嫂的几句对话，全然不像主仆口气，倒像是这婢女在时时监看着大嫂，更责怪大嫂不听她的话，招致老何责骂她。我见过楚大哥的书童后，推断出楚大哥是被人胁迫，为保住妻儿而自杀。随即我也想到，楚二哥之死，恐怕也是受到了胁迫。这胁迫之人，应该正是老何。”


  
老何一直望着梁兴，并不出声，脸上始终做出震惊痴愣的神情，这时目光中却透出一丝狠意，但旋即消失。


  
“楚家家风淳厚，仆役们也都一向待人和善、乐于助人。然而，蒋净全身染疮，楚二哥将他接到家中，让自己房里的婢女巧梅照料蒋净，巧梅却哭着不肯。楚二哥又叫自己的贴身男仆阿石，阿石也跪地求告，不愿承担。这在楚家从未有过，其他人看到，自然也纷纷效仿躲避。最后楚大哥出来，让老何来照料，老何无可推辞，便承担了下来。回头看来，接蒋净回家，巧梅和阿石接连抗命，这恐怕都是楚二哥事先设计好的，其目的是让老何亲眼目睹自己被杀。


  
“楚二哥的死处处可疑，首先，老何每晚都要给蒋净提热水擦身子，蒋净就算真的和楚二嫂有苟且之情，再情急难耐，怎么会在老何去提水的间隙，在自己房里私会楚二嫂？为何不等老何送过热水，回去歇息后再会面？其次，两人又被楚二哥无意中撞破，以楚二哥的才智和武艺，怎么会毫无防备？脸被击伤，又被蒋净轻易刺死？其三，楚二哥被刺之前，楚大哥的幼子偏巧生病，仆役恰好请了梅大夫来；其四，蒋净一个人逃走倒也容易，可是那晚他是带着楚二嫂，从西边小门一起逃走，行动自然不会那般顺当快捷。楚大哥立即让人追赶，还召集了附近的许多人手，之后官府又四处通缉，却始终不见两人一丝踪影。


  
“楚二哥不是被杀死，而是要老何亲眼瞧见自己被杀死。


  
“我猜，老何才是楚家真正的主人，一直在掌控楚家财产和教众。之前，他和楚家两兄弟倒也相安无事。然而，去年年底方腊率领摩尼教在东南起事，随即派了一些得力手下潜入京城，找见京城摩尼教众。意欲兴祸作乱，行刺天子、盗窃军粮、绑架幼儿……这些事楚家兄弟自然不愿参与，便与老何有了冲突。他们两兄弟虽然是楚家主人，却绝斗不过老何。


  
“因此，楚二哥先布置了一场自己被杀的戏，从老何眼底消失。蒋净先无端身染烂疮，又偶然被游方道士治好。这恐怕是楚二哥一手策划，他看中了蒋净的刀法，蒋净刀法奇准，一刀刺下，没有毫厘偏差。楚二哥先设法让蒋净染上烂疮，又接他到家中救治，让蒋净感恩于己，而后说动蒋净，帮助自己。我猜那晚，楚二哥算好老何去提水的时间，先服了药，让自己昏死，而后蒋净一刀刺向他胸口，却不伤及心肺。这无疑是极险一招，万万缺不得一个人，梅大夫——”


  
梅大夫一直站在人群最外侧静听，猛然听到自己名字，浑身一颤，脸顿时煞白，碰到梁兴的目光，也慌忙躲闪开。


  
“梅大夫也曾受恩于楚二哥，那晚，楚二哥被刺之前，楚家仆人去香染街请梅大夫赶到楚宅看急诊，声称是小官人得了急症。这应该是楚二哥事先安排，让梅大夫及时赶到，先当着副保正的面验视楚二哥伤情，宣布楚二哥已经亡故。而后，楚大哥将楚二哥的‘尸体’单独留在那屋中，将房门锁了起来。让副保正在门外看守。是吗，梅大夫？”


  
梅大夫垂着头，惶悚之极，不肯抬头答言。


  
梁兴知道他是为报恩，不忍强逼，转而言道：“我猜测，官府第二天差人来验尸之前，那屋中恐怕演了一出偷梁换柱，将楚二哥悄悄搬走，另换了一具体格相仿的尸首。等官府公人和仵作来查验时，只需楚大哥一人陪着进去，那尸首脸上又有血污，极易蒙混过去。而且以楚二哥的为人和财力，他恐怕也已经预先买通了验尸公人。他自己则已被偷偷运到别处，由梅大夫赶紧救治。要做成这桩事，那屋中一定有一条密道。至于那尸首，我猜是蒋净，他和楚二哥体格身高都相近——”


  
“是。”一个人忽然答道。


  
一个光头男子从院子西边缓步走了过来，像是个年轻僧人，但满脸满脖颈都是伤痕。瞧着那面孔，有些吓人，但神情步履却十分从容淡然。那人走到台阶前，从怀里取出一张半旧的绢帕子，缓步踏上台阶，将帕子递给梁兴。


  
“我叫蒋冲，是蒋净的堂弟，从沧州来京城打问堂兄的事情。我堂兄住的那间屋子床底下的确有个暗道，这张帕子就是从那暗道下面的梯子脚上找见的。那暗道通往西边那扇小门旁，出口在狗舍里，昨天我便是从那里下去的。那一晚，我堂兄应该也是从那里钻下去，在暗道里被人刺死，临死之前，他将这帕子丢到了地下，应该是想留一个凭证。暗道里黑，没被人发觉。多谢梁教头替我堂兄揭开这桩冤死悬案。另外，这里有张纸条，是前一阵，这宅子里某个人偷偷丢给我的，也一并交给梁教头。事情已了，蒋冲拜别。京城这一行，生死两分别。从此人世间，赤脚踏草鞋。”


  
蒋冲又从袋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梁兴。随后微微一笑，拱了拱手，便即转身，从人群间缓步穿过，出了大门，灰布身影，从容远去，如一朵灰云一般。


  
众人望了半晌，才一起回头，齐望向梁兴手里那张帕子，帕子原是白绢，用得久了，已经灰旧。上面浸了一大片干透发黑的血迹。帕子中间用浓墨写着两行字，字迹苍雄草拙：


  
十年学武，一刀报恩。千里护嫂，甘心亡命。


  
梁兴读后，顿时怔住。这恐怕是蒋净被楚澜说动后，决意帮助楚澜假死换尸，才写下这般词句。楚澜跟他说的，恐怕是换过尸体后，让他背负杀恩人、劫妻子的罪名，带着楚澜妻子藏匿到别处。然而那晚，他照预先安排的，一刀刺中楚澜，和楚澜的妻子一起逃到西边，打开那扇小门，装作逃出门去，而后两人从狗舍中钻进暗道。他恐怕以为暗道中已经藏有一具尸首，自己只是将尸体搬进那屋中，再将楚澜搬下来。却没有料到楚澜的妻子也会武艺，一刀将他刺死。他为报恩，甘心亡命天涯。是不是也甘心送上性命？即便甘心，是不是值得？


  
梁兴胸中翻涌，不敢细想，忙将那帕子递给顾震，接着又看那张小纸条，纸上只写了两个字：救我。看那笔迹，除了最后一笔仓促拉长外，其他笔画均端雅谨秀，和他那晚看到的冯氏抄写的经文字迹，笔致完全相同。他不由得望向冯氏，冯氏正盯着他手里的纸条，目光颤动，面色忧惶。


  
梁兴忙温声安慰：“大嫂，你莫担心。之前你孤立无援。眼下事情已经揭开，这些人再不敢伤害你和两个儿子。”


  
冯氏感激点了点头，随即不禁掩面哭起来。


  
梁兴心中悲恻感奋，不由得大声道：“这伙人正是拿住做父母的心，知道他们为了儿女，愿意做出任何事情，便用孩子，任意要挟这数百位父母。那位卖鸟雀的鲁嫂，他的孩子被送回去后已经死了。我请桑嫂去打问，那孩子原先就有癫痫症，恐怕是被劫走后，受了惊吓，旧症猝发才意外死去。这伙人，似乎尚存有一点人心，并没有杀害那孩子，其他三百个孩子应该都还活着。是吗，老何？”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何灰着脸，低着眼，声音极冷沉。


  
“你不说也不妨。那位蒋冲兄弟已经帮我们查探出密道的入口。我想那些孩子，还有那十万石粮食，都藏在那底下。”

尾声：喝火令


  
    <p >诫者虽克如始战。


    <p >——《武经总要》

  

  
楚家宅院西墙边狗舍里的猎犬都被牵走，梁兴提着一盏灯笼，走了进去。


  
狗舍虽然只有一人多高，但门很宽阔。梁兴略一俯身，走了进去，见左边地上有一块木板，边上有个铁环。他过去握住铁环一拽，木板应手而起，一股阴霉扑鼻而来。下面露出一个黑洞，一道砖砌的阶梯。他用灯笼先探下去照了照，底下很宽阔。于是他踩着砖阶走了下去。下面是一间方正的房间，地上铺着青砖，走人处砖面被踩磨得十分光滑。墙壁抹了一层白石灰，十分平整，只是白色早已变作暗灰。看这砖和墙灰，已经有些年月，至少修造了几十年。


  
梁兴提着灯笼四面一照，见每面墙上都有一个门洞。他大致辨了辨方位，东墙那门洞应该通往蒋净住的那间客房，西墙门洞则是通往双杨仓。只是不知那些孩子会被关在哪里。他正在寻望，顾震、万福和几个弓手逐个走了下来。诸人皆举着灯笼四处照看，脸上均十分诧异。


  
梁兴正要请顾震派几个弓手分头去找，忽然隐隐听到一阵声音，他忙示意顾震等人安静，大家都侧耳倾听，声音是从北墙门洞里传来。梁兴忙挑着灯笼快步走过去，顾震等人紧随其后。


  
那门洞里是一条长道，尽头闪着一些火光，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长道两边隔十几步便有一扇铁门，门上都挂着铜锁。梁兴越往里走，那声音便越清楚，是一大群孩子的声音，似乎在一起念诵什么。他忙加快了脚步，又走了一阵，渐渐听清了那些孩子念诵的文词：“天伤伤，地惶惶，摩尼圣火照四方；夜长长，心茫茫，摩尼圣王日月光……”


  
走了约有百十步，眼前显出一扇大铁门，火光是从门缝边透出。里头的孩子们仍在不停念诵。梁兴忙抓住门环去拉，门从里头闩上了，拉不开。他又上下推了推，铁门极坚固，不可能砸开。他忙用力拍门，朝里头大声喊：“开门！”连喊了几声，里头的念诵声忽然停止，再听不见声息。


  
顾震赶了过来，朝里大声喝道：“我是开封府左军巡使，里头的人，快打开门！”


  
他也连喊了几声，里头仍无动静。静听了半晌，里头忽然响起铁块相磨的刺耳声音，有人拨开了门闩。梁兴忙拉开了，一眼望进去，顿时惊住。


  
开门的是个五六岁大的男童，呆呆站在门里，用那双黑亮眼睛惊望着梁兴。他的头发披散，只有顶上一撮用白布带扎了一个朝天小髻，身上穿着件宽大白布袍。


  
梁兴向里望去，里头是一间宽大房间，中间立着一支巨烛，白柱子一般，有半人高，烛芯正燃着，火焰都有半尺高。围着巨烛，地上坐满了孩童，至少有上百个，几乎将房间挤满。这些孩童全都和开门男童一样打扮，披发、小髻、白袍，全都扭头望向梁兴，目光都有些呆滞。烛影微摇之下，看着异常阴诡。


  
房间尽头一个宽大门洞，里头还有一间房，房里也有上百个孩童，都是一样打扮，密密围坐在一支巨烛周围。那房间尽头又套着一间房，里面也一样。


  
顾震和万福也凑了过来，两人同样惊在原地，半晌，顾震才吩咐：“你去叫那些父母来认领自家孩子。我和梁兄弟去查找那些军粮。”


  
梁兴又望了一眼里头那些孩子，心里涌起一阵莫名滋味，不知道是惊、是怜，还是惧。


  
两个弓手留下来看着，他和顾震、万福转身回到砖梯那间房，万福上去唤那些父母，梁兴和顾震则带着两个弓手，穿进朝西那个门洞。洞里仍是一条漆黑长道。两边先也有铁门，走了百十步后，就只剩暗道了。


  
四人都不说话，只急步前行，呼吸声、脚步声在过道中沉闷回响。暗道极长，像是通往地狱一般。默默疾行了约一里多远，眼前现出一道铁门，门上挂着一只铜锁。梁兴从身后弓手那里要过一把刀，用刀柄狠力砸那铜锁，敲击声震得头顶不住落下土渣。连砸了几十下，终于砸开了那铜锁。他拉开了铁门，里头是一间高大圆形房间，中间垒着一大堆麻袋。他走过去用刀尖割开其中一袋，里面扑簌簌滚落许多麦粒。


  
“果然在这里。”他用灯笼照了照两边，墙壁上左右各有一个门洞。两个弓手忙提着灯笼分头去看，随即回报：“大人，里头也是粮食！也有门洞！还是粮食！还有门洞！”两人的声音越传越远。


  
梁兴举起灯笼朝顶上照去，屋顶有一扇铁门，用铁闩划着。他爬上那麦垛，用力拨开铁闩，铁门扇应手而开，带下许多泥土，落了梁兴一头。他忙用手拍掉，吐出落进嘴里的泥渣，擦净眼睛，向上望去，顶上是湿润泥土，土中布满根须。梁兴举刀不断搅动，大块泥土不断落下。


  
忽然，一道天光陡然射下来，刺得眼疼。梁兴继续用力搅动，顶上露出一个洞口，天光顿时泻下，将底下暗室照亮。梁兴又搅了一阵，等洞口有两尺多宽时，他丢下刀，纵身一跳，扒住洞沿，用力一挺，爬了上去。眼前顿时豁然而亮，一阵青草气息扑来。四周是一片荒寂苜蓿地，耳边传来河水流淌声。他扭头朝流水声那边望去，一条长路，路边一排柳树，中间有两棵显得有些萎黄。而西边不远处，则有一排木栅栏围墙，是双杨仓，被挪移到那边的双杨仓，还有那两棵杨树。


  
丁豆娘一路都紧紧抱着儿子赞儿，生怕这是一个梦。


  
她虽然一直相信赞儿还活着、在等她，但真的见到儿子，号啕大哭着把儿子搂进怀里时，才发觉自己其实早就灰了心、绝了念，只是不肯也不敢放手。她不知道这世间的事，是由心定，还是由命定。不过这一回，心和命像是百世冤家一朝和解了一般，连天地都瞬间亮堂了许多。


  
只是赞儿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原先一对小眼珠像露珠一般，转闪个不停。小嘴也常说个不停，跟她亲得真是身上一块肉一般。然而这时赞儿只呆呆地望着她，极生分。问他话，也像没听见，半晌才点个头或摇下头。她抱着赞儿，赞儿的一双小手却不敢扒着她，只搭垂在两边。


  
她瞧着一阵阵心酸，赞儿自生出来后，一天都没离开过她。这一回一别就是两个月，又被关在那地底下，不知那些人做了些什么，把孩子都唬痴了。不过无论如何，赞儿回来了，其他那些孩子也都回到了自己的爹娘身边。云夫人没有食言，她将董嫂、庄夫人的孩子和自己儿子一起接了回去。


  
丁豆娘一路又笑又哭地抱着儿子回到了家里，进院门后，看到停在堂屋里丈夫的尸身，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赞儿在她怀里吓得一哆嗦。她忙止住哭，小心将赞儿放了下来，伸手牵着，走进堂屋。


  
昨天她一直昏睡在床上，根本无力料理丈夫的尸首。黄鹂儿父女帮她把堂屋腾开，在屋中架了一块床板，先将丈夫的尸首停放在这里，身上蒙了块白布。


  
她忍着泪轻声说：“赞儿，咱们回家了。可是你爹……他想你想得睡着了，再醒不过来了。你去给爹磕个头，告诉他你回来了。”


  
赞儿却呆呆站着不肯磕头，她也不敢勉强。半晌，赞儿忽然走到床板边，伸出小手竟将白布扯了下来。韦植的脸顿时露出来，丈夫死后，这是丁豆娘头一回看丈夫的脸，那张脸瘦得像是冬天蔫皱的青萝卜一般，早已经僵冷，嘴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话，却忽然停住声。


  
她不敢多看，更不愿赞儿多看，忙过去将白布重新盖了起来，盖到丈夫腰间时，忽然发觉丈夫一直佩在腰带上的那枚青玉环扣不见了。她心里一颤，却不敢想，但又忍不住，忙尽力笑着说：“赞儿，你的小凳子仍放在那门边，你去那里坐一会儿，乖乖的，别乱动。”赞儿扭头看到那只凳子，真的走了过去，朝着院门坐了下来。


  
丁豆娘见儿子老老实实的，应该不会乱走动，忙转身走进里屋，从柜子里取出那只匣子，颤着手打开一看，心顿时凉了：匣子里有一枚青玉环扣，她的那枚。赞儿不见后，她不愿再插戴首饰，全都取下来收进了这只匣子里。


  
她忙从腰袋里取出自己在庄夫人家找见的那枚，对着门外亮光仔细瞧了瞧，这枚是丈夫的。她的由于常在街边摆摊卖豆糕，环扣边沿都磨昏了。丈夫为人谨细，他的这枚要亮泽一些。


  
丁豆娘顿时呆住，慌乱之极，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忙快步走出去。赞儿仍乖乖坐在小凳上，她又尽力笑了一下：“赞儿乖！”随即快步跑进柴房，一把掀开了墙角那只大木柜，最上头是一大团黑纱，她展开一看，里面裹着一个狗头一样的帽子，一根黑毛长尾巴。此外，还有一个小袋子，她忙将袋里的东西倒到黑纱上，都是些孩子佩戴的零碎小物件，一共四样，小银手圈，小珠串、小链子、小银铃。她忙拿起那个小银铃，见上面镌着个小小的“寿”字。心里一抖，猛然想起众妇人在云夫人家头回聚会时，董嫂拿出一个小银铃哭着说：“那晚儿子被掳走后，地上只寻见这个小银铃，这是我儿子项圈上的，本来有一对，一个是‘福’，一个是‘寿’。如今‘福’丢在地上，‘寿’不知去了哪里？”


  
梁兴和施有良走到鱼儿巷口，梁兴停住了脚。


  
“施大哥，你先进去。我还有桩事要办，得去城南一趟。”


  
“你是去查清明那天，钟大眼船上不见的那两人？”


  
梁兴知道他最关心的便是这事，犹豫了片刻，心想，该说明白了。于是他笑了一下，心里却涌起一阵怆意：“施大哥，大嫂和小侄女并没有送回青州，而是被人绑架了，是不是？”


  
“嗯？什么？”施有良顿时慌起来，脸颊泛起红。


  
“清明那天你消失不见后，第二次回来，是那些人强迫的，对不对？”


  
施有良张着嘴，目光乱闪，却说不出话。


  
“你说我被骗上钟大眼的船，是甄辉受人指使，独自设的局。若真是这样，他只需单独请我去虹桥一带吃酒，而后装作偶然看见蒋净在那船上，就能将我骗上那船。何必多牵扯一个人？先让你约我吃酒，而后他再出现？只有幕后之人想要周全，才不惜多寻个人，将局设得更自然周密。”


  
施有良脸上慌意未退，愧意又起。


  
“我不清楚幕后之人拉你入局，是威逼，还是利诱。不过他的目的应该在那个梅船上下来的紫衣人，只是那天钟大眼船上发生变故，紫衣人离奇消失。幕后之人遍寻不到，才又逼你回来见我，想借我之力，寻见那紫衣人？”


  
“我……”施有良垂下了头。


  
“不过，我并不怨责你。这整场事件里头，身不由己的人实在太多，并不只有你一个。你放心，我会跟你一起救回嫂嫂和小侄女。”


  
梁兴说完，略停了停，见施有良仍垂着头。他长叹了一声，转身朝虹桥那头走去。


  
十万石军粮、三百多个孩子，全都安然找回，梁兴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相反，心头重重的，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孤独。楚澜、施有良、甄辉、石守威，他都曾视为挚友，然而这些人出于各种缘由，全都欺瞒背叛了他。刚才他对施有良最后所言，并非纯然宽怀之语，他的确怨责不起来，只是感到颓然灰心。灰心的，不止这几个朋友，而是人心。人心之弱、人心之狭、人心之私。


  
他踽踽独行，怅然若失，忽然觉着生而为人，实在索然无味。不由得想起蒋冲。蒋冲那神情举止，从容无碍，像是已经超脱于红尘，他最后说了句“从此人世间，赤脚踏草鞋”。梁兴细细品味这句话，觉得极踏实，又极高远；极质朴，又极洒脱。不由得有些向往，也想丢开这人间缠绕，独自去苍山白云间远游。


  
他正在遐想，没留神旁边有头猪，正在埋头啃食酒店里泼出来的残羹。他险些被那猪绊倒，那猪也惊得跑开了。他忽然想起他娘常说的一句话：“猪肉羊肉一般膻，有味没味一把盐。”不由得笑了起来。相比于高逸云游，他还是更爱这俗世热闹。自己刚才感叹人心可畏、人生无味，娘若听见，恐怕当头便是一句：“嫌没味，撒把盐啊！”是啊，没有人心之弱、之狭、之私，何来人心之强、之宽、之宏？


  
所谓英雄，不正是胜了自己心性中这些怯弱褊狭？


  
至于人生无味，就如猪肉羊肉，生吃起来，哪个有味？只看自己如何调味。既然我爱痛快，那便痛快起来，这便是我自家之味道。我既然叫梁兴，那就叫兴味。


  
想到这里，他又豁然而解，昂首阔步，向城南行去。


  
清明那天，钟大眼船上消失了两个人，一个是牟清，另一个是梅船上下来的紫衣人。尤其是那个紫衣人，看来来历极不寻常，那天种种诡局，看来都是为他而设。幸而邓紫玉无意间发现，红绣院的梁红玉行事有些古怪。邓紫玉并不知道，梁红玉恐怕正与那紫衣客有关。


  
梁兴决意去当面会会那个梁红玉。


  
韩世忠独自坐在十千脚店的楼上，一边吃酒，一边望着下面。


  
他看到梁兴走过，并没有招呼。他不知道梁兴是去查探那紫衣人下落，而他自己，也正在苦苦寻找那紫衣人。


  
这些天来，他身穿一件俗奢的褐色绸衫，脸上画了颗癍痣，贴了些假须，装作卖绸缎的商人，一直寄住在十千脚店，四处查寻那紫衣人的下落。自入伍以来，他虽然屡建战功，却始终有些怅闷，觉着自己身上气力只使了二三分。如今天下局势日益混乱，正是用人之际。这回他又肩负如此重大使命。若不赶紧找见那紫衣人，这大宋江山恐怕将面临巨大危难。


  
想到此，他胸中壮怀与忧闷冲撞不已，遂乘着酒兴，吟了一阕《喝火令》：


  
日落长河去，风吹大浪来，为留夕照上高台。万里纵横行迹，到此意徘徊。


  
月冷江山梦，笛惊壮士怀。一生心事半尘埃。醉里横刀，醉里展眉开。醉里扫得云散，不待鬓边白。


  
（第三部完）


  
定稿于2015年10月3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