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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密码2
作者：冶文彪
内容简介
 全图824位人物，每个人都有名有姓，佯装、埋伏在舟船车轿、酒肆楼阁中。看似太平盛世，其实杀机四伏。翻开本书，在小贩的叫卖声中，金、辽、西夏、高丽等国的间谍、刺客已经潜伏入画，824个人物逐一复活，只待客船穿过虹桥，就一起拉开北宋帝国覆灭的序幕。 《清明上河图》描绘人物824位，牲畜60多匹，木船20多只5米多长的画卷，画尽了汴河上下十里繁华，乃至整个北宋近两百年的文明与富饶。 然而，这幅歌颂太平盛世的传世名画，画完不久金兵就大举入侵，杀人焚城，汴京城内大火三日不熄，北宋繁华一夕扫尽。 这是北宋帝国的盛世绝影，在小贩的叫卖声中，金、辽、西夏、高丽等国的间谍和刺客已经潜伏入画，死亡的气息弥漫在汴河的波光云影中： 画面正中央，舟楫相连的汴河上，一艘看似普通的客船正要穿过虹桥，而由于来不及降下桅杆，船似乎就要撞上虹桥，船上手忙脚乱，岸边大呼小叫，一片混乱之中，贼影闪过，一阵烟雾袭来，待到烟雾散去， 客船上竟出现了二十四具尸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翻开本书，一幅旷世奇局徐徐展开，错综复杂，丝丝入扣，824个人物逐一复活，为你讲述《清明上河图》中埋藏的帝国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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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飞钱……


  
自有城市以来，两三千年间，人们都依着日出日落，晨起暮歇，极少变更。买卖之市也始终独立一区，用高墙围隔，定时开闭。直到大宋，市墙才被拆除，临街允许开设店铺，古来的夜禁也被破除。城和市，这才融而为一。


  
尤其是大宋京城汴梁，开国一百五十多年，承平日久，富盛已极。邸店酒楼林立，富商大贾云集。州桥夜市人马喧阗，灯烛荧煌。三更不歇，五更又醒。于寺院行者打铁牌、敲木鱼的报晓声中，潘楼街等几处早市已开，各个城门商旅纷纷进城，沿街卖早食、洗面水、茶药汤的商贩吆喝不绝……


  


  
宣和三年二月最后一天清晨，晓雾还未散去。汴京城正中间，自皇城宣德楼笔直向南，一条宽阔御道，路中央立着两行朱漆杈子，护住中心御道，严禁人马经行，两里多路，没有一个人影。路两侧又各有一行黑漆杈子，以阻挡行人。杈子下是御沟水道。近年来，水中尽植莲荷，岸边又新种了桃李梨杏，虽然花期未到，却已是嫩芽新苞满枝。


  
朱漆杈子外，一队车马靠着路左侧缓缓向南。队前一匹黑马上坐着一位官员，身穿绿锦官服，四十来岁，身形瘦小，是户部度支员外郎，名叫刘回。他身后紧跟着一头驴子，驴上一名年轻文吏，身背着一个青绸文书袋。车队全是牛车，总共一百辆。每辆三头牛，四个粗壮杂役牵挽跟行，又有两个佩刀士卒护卫左右。这六百多人全都默默前行，只有车轮咿呀声连绵不绝，间或一两声牛叫。


  
过了州桥，是左藏街。车队折向左藏街，这是禁街，不许行人经行，街上空无一人，两边种着松柏，已发出新绿，浅雾笼罩中，透出一股森穆之气。车队行了不多远，来到一座高大黑漆木门前，门两边青砖高墙各有数百步长。墙外每隔十步，就有一名兵卒执枪守卫。这里是京城左藏库，由太府寺掌管，封藏天下税赋银钱，是大宋命脉重地。


  
已到月底，京官月俸是由户部度支司发放，刘回是奉命来领取下个月的俸钱。他才下马，几个人已从大门左侧的一扇小门中迎了出来，为首的也穿着绿锦官服，矮矮胖胖，五十来岁，是左藏库总库监孙执信。


  
“刘兄，今天来得早！”


  
“月底事忙，不早不成哪。”


  
两人是熟友，彼此拜问过，刘回扭头示意，书吏忙从文书袋中取出领钱关文，双手恭呈给孙执信。孙执信接过，虽然只是惯例，仍仔细看了一遍，才笑着道：“刘兄请！”


  
门边几个侍卫一起推开高大门扇，现出里面一条笔直甬道，一丈多宽，数十丈深，铺着青石砖，一直通到东墙。甬道两侧均是青灰院墙，每隔几十步一扇黑漆院门，每扇门前都守着两个执枪卫士，另有几队卫士往来巡逻。一眼望过去，浅雾中，一片空寂寂、冷森森，让人气促。


  
刘回和孙执信并肩走进大门，后面的牛车队伍也随即启动，跟了进去。空寂中，脚步声、车轮声异常震耳。


  
左藏库照用途不同，分作二十个分库。京官俸禄钱一年总计四百多万贯，独藏一座分库，在甬道左侧最里那个院中。


  
还没走到俸钱分库，一个青袍黑帽的小官引着几个侍卫已经开了院门，走出来迎候，是俸钱库的分监蓝猛，三十多岁，短眉豆眼，躬着身急赶了几步，腰间挂着一个铜环，环上几十把钥匙，碰得叮当响。他微低着头，拱手恭声拜问：“刘大人，孙大人。”


  
刘回和孙执信只略点了点头，刘回吩咐牛车队停在院外等候，随后和孙执信一起走进俸钱库院门。院子十分宽阔，里面整齐修建了五行八列共四十间大库房。门边两侧各有两间矮屋，是库监宿卫之所。钱库是清一色悬山式青瓦房，顶上一条横脊，前后两面斜坡。房子都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双开大铁门，用三道铜锁锁闭。每间库房藏钱十万贯。


  
蓝猛小步急趋，引着刘、孙二人来到第三列最后一间钱库前，随即从腰间取下那串钥匙，抖着手慌忙忙寻了半晌，才找出一把，红涨着脸走到铁门边，手仍抖着，费力才将最下面一把铜锁打开，而后恭声道：“请两位大人开锁——”


  
照惯例是孙执信开第二道锁，刘回第三道。孙执信瞪了蓝猛一眼，从袖中取出已经备好的那把铜钥匙，向门边走去，才走了两步，半空中猛的一声巨响，像是一声炸雷，连屋顶的瓦都被震得哗啦啦乱响。惊得众人全都一哆嗦，孙执信更是手一颤，钥匙跌落到地上。


  
诸人惊魂未定，又听到钱库中一阵叮当乱响，是铜钱碰击之声。而且，这声音似乎在逐渐升高，很快便升到屋顶。诸人忙退后几步，向屋顶上望去，但库房太高，只看得到前檐。再加上晨雾浮在檐顶，更未看到什么，那铜钱叮当声却随即停歇。


  
四下一片寂静，诸人互相对视，都惊诧莫名。正在纳闷，又是一声巨响，诸人又被吓了一跳。其中一个侍卫指着屋顶忽然叫道：“那是什么？”


  
众人忙向上望去，只见浅雾之中，黑麻麻不知什么物事，蝶群一般，向天上飞去。


  
“是铜钱！”另一个侍卫叫道。


  
众人忙瞠目细辨，果然皆是圆形方孔、径寸大小、闪着铜色的钱。那些铜钱像是被天空中一股奇力吸附，竟向上源源飞去。诸人全都张着嘴、睁大眼睛定在原地。惊异中，一些铜钱从半空落下，刘回的左眼被一枚铜钱正好砸中，疼得痛叫一声，诸人忙都举起袖子遮住头，一边闪躲，一边张望。


  
库顶之上，铜钱仍源源不断飞向天空，蝗阵一样，千千万万，数不清有多少。铜钱撞击之声不绝于耳，不时有铜钱落下来，滚了一地。


  
半晌，那些铜钱才全都飞远不见，也再没有铜钱掉落，四周忽然安静。


  
怔怔半晌，刘回捂着左眼，忽然叫道：“快开库门！”


  
孙执信也才回过神，忙过去弯腰拣起刚才跌落的钥匙，颤着手过去打开了第二道锁，刘回已取出钥匙交给文吏，文吏忙过去打开了第三道锁。库监蓝猛一把推开了门，一阵潮霉之气扑鼻而来。刘回、孙执信和蓝猛却顾不上这些，捂着鼻子急忙走了进去。


  
库房内潮霉气更加浓重，前几天连下了两场雨，这库顶又陈年失修，漏了不少雨下来，地面生满了乌绿霉苔，踩上去十分湿滑。孙执信年纪大一些，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却顾不得疼，不等人扶，赶紧爬了起来。


  
库中比往常亮一些，三人抬头一看，屋顶上有几个破瓦洞，这时晨雾已渐散去，从破洞透了些天光下来，照在屋子正中整齐堆放的黑铁箱，四层总共一千箱。三人忙凑近铁箱细看，每个铁箱箱口都封着官印封条，完好无损。还好，三人略松了口气。


  
孙执信有责在身，不敢大意，回头吩咐门外的两个侍卫：“你们进来搬一箱下来！”


  
两个侍卫忙跑进来，急步走到钱箱堆垛最右角，一起扳住上面一只铁箱。两人知道铁箱极重，因此憋足了劲，谁知道才一使力，铁箱猛地滑了出来，险些掉落在地。两个侍卫被闪了一下，脚下一滑，几乎跌倒。


  
刘回等三人在旁边看见，都大出意外，孙执信忙问：“怎么？”


  
两个侍卫几乎同声道：“大人，箱子是空的！”


  
“空的？！怎么可能？”


  
“真是空的！”其中一个侍卫独自抱住铁箱，轻松搬了起来，又晃了两晃，里面响起铜钱滚动碰击声，听那声音，箱子里只剩三四枚铜钱。


  
钱箱钥匙由度支司掌管，刘回等人也不敢私拆封条。孙执信瞪大了眼睛，待了片刻，忙嚷道：“快看看其他箱子！外面的人都进来！”


  
两个侍卫分别去查看旁边的铁箱，都轻松抱起，外面几个侍卫也急忙进来，去搬看其他铁箱，连蓝猛也奔过去亲自搬动验看。


  
“大人，这箱空的！”“这箱也是空的！”“这箱也是……”


  
叮叮当当声不断响起，每只箱子里原本该有一百贯，一贯千钱，共十万枚铜钱，此时却都各只剩几个铜钱。上面一层铁箱查看完，全都是空的。接着又查第二层，也都是空的；第三、第四层仍都是空的。


  
孙执信呆立一旁，脸色煞白：“这……这……钱难道真的飞走了？”


  
诸人不由得抬头望向房顶那几个破瓦洞，洞口投下的光线越发亮了些，如同几只神怪之眼，窈然注视着众人。

金篇 三商案 第一章 猪奔、鱼竭、炭危


  
    <p >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


    <p >——王安石

  

  
三月十一，清明。


  
汴京南郊，离城十多里地，有三四个村落。天才微亮，村人都还沉睡未醒，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响。村人都被吵醒，纷纷披着衣服跑出去一看，都惊得张大了嘴——田地里到处是猪，成千上万，全都散乱在田里，埋头到处乱踩乱啃，才发新苗的麦地全都被踏烂。


  
农夫们又惊又怒，纷纷抄起棒子去驱打那些猪。但猪太多，一赶更加混乱，反倒踩踏得更厉害。瞧着今年的麦子全都变成烂泥，不少农夫失声大哭。其中几个脾性大的吼起来：“这田不能白糟蹋了！拿这些猪抵麦子！”


  
众人一听，全都愤愤鼓舞起来，有的冲回家找绳子，有的则直接把猪往自家赶，遍野的猪叫声、怒喝声、哭嚷声……有猪圈的把猪赶进圈里，没有猪圈的，就驱在院子里，甚至挤在屋子里。一两个时辰后，田里再不见人，也不见猪，只剩泥烂的田地。


  
各家关起门，开始算账：一亩地最多收二百斤麦子，交官府夏税，一斤最多只算一百二十文，剩下的卖给粮商，最多也一百五十文，按最高算，一亩地三万钱。


  
一头猪，按三百斤算，卖给猪商，一斤四十文，一头一万二千钱。算起来，三头猪比一亩地强。


  
这一带几个村落总共有二百多户，多的得了七八十头猪，少的也有二三十头。主户里，田多的上户捉的猪若少了，要略亏一些，田少的下户则能赚一些。没田的客户则意外捞了一大笔。因而，有的人骂，有的人笑，有的连声咂嘴。几个村的里正、耆长中午聚到一起商议，这些猪的主人至今不见来寻猪，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猪踩坏了田地，依理也得赔，不过打起官司来，不知道要拖延多久，而且未见得能赔多少。有了这些猪，赚的不说，就算损，也损得不多。如今趁着没人来找，各家先把这些猪全都杀了，能卖的赶紧卖掉，卖不及的也赶紧藏起来，实在不成用盐腌了慢慢卖。至于田，各家赶紧补种，还来得及。


  
于是，各家各户都开始杀猪，猪叫声险些把村里的房子震塌。


  


  
清明上午，汴京西郊车鱼坊。


  
数百个鱼商聚在汴河上游岸边，看着太阳渐渐升高，一片焦躁叫骂声。


  
每天清早天不亮，鱼商们就在这里等候渔船。上游的鱼贩把鱼运到这里，卖给鱼行，鱼行再分卖给各个鱼商，鱼商趁早运进城去赶早市。然而今天，天已大亮，仍不见一只渔船来。


  
鱼商们把一个人紧紧围住，不停地催问，那个人不停地解释，但到处是叫嚷声，谁说了什么，谁都听不清。


  
这个人名叫蒋卫，是汴京鱼行主管，今年四十七岁，长得小眼扁嘴，头小身长，人都叫他“蒋鱼头”。他十来岁就在京城贩鱼，已经有三十来年，深得行首倚重，渔行的大小事，大半都是由他出头料理。


  
近一个月来，蒋鱼头已经被挫磨得肝肺都要燃着，但从没像今天这么糟乱。他嗓子几乎喊哑，却没人听。实在没法，只得用力扒开那群鱼商，骑上驴，逃脱鱼商们的叫嚷拉扯，加紧催驴，进城去找那个惹祸的事主——冯宝。


  


  
清明正午，东水门外。


  
梅船在虹桥下遇险时，祝德实刚走到香染街口。


  
他是京城炭行的行首，年近六十，中等身材，原先是瘦方脸，由于发福，早已变成了圆脸，颔下稀软一些胡须，样貌亲切，满脸和气。加之极善保养，面色丰润，看过去不到五十岁。


  
今天清明，几个商界老友约了个郊外酒会，要斗各家厨艺。祝德实让家人精意备办了四样秘制菜肴，排蒸荔枝腰子、莲花鸭、笋焙鹌子、糟脆筋，用一色官窑冰裂纹粉青瓷碟盛放。又挑了几样咸酸劝酒的精细果子，椒梅、香药藤花、砌香樱桃、姜丝梅，一起用彭家温州漆盒装好，让人先送了过去。又带了一套龙泉梅家茶具、几饼龙团胜雪御茶，及席间添换的衣衫巾帕，让两个随从阿铜、阿锡分别提着。


  
京城各行衣饰都有区别，今天不做生意，祝德实没有穿行服，只戴了顶东门汪家的黑宫纱襆头，穿了件刘皇亲彩帛铺的青绸春衫，系了条钮家的犀角腰带，脚上是季家云梯丝鞋铺的青缎绣履。


  
他看天气晴好，时候又尚早，想舒展筋骨，便不骑马，信步慢慢向城外走去。才走到香染街口，便见两个人急急走了过来，都穿着炭行的行服，黑绸襆头、黑绸袍，腰系黑绸绦。


  
一个瘦高，目光暗沉沉的，五十来岁，叫臧齐；另一个粗壮，嘴边一圈硬黑胡茬，三十来岁，叫吴蒙。两人都是大炭商，和祝德实一同主掌京城炭行。


  
吴蒙还没走近就嚷道：“祝伯，炭仍没送来！”


  
“哦？宫里的炭呢？没送去？”


  
“我的存货昨天已经淘腾尽了。拿什么来送宫里？”


  
“这可怎么好？我那里也没有剩的了，臧兄弟，你那里如何？”


  
臧齐不爱说话，沉着脸，只摇了摇头。


  
吴蒙气恨道：“我早说那姓谭的不能信！”


  
三人正在犯愁，忽听到有人唤道：“三位都在这里？让我好找。”


  
抬头一看，是内柴炭库的主簿吴黎，四十来岁，面色有些暗郁，穿着件青绸袍子，骑着匹青骢马，刚从东水门外进来。


  
三人忙一起叉手拜问：“吴主簿！”


  
吴黎并不下马，沉着脸：“你们倒是清闲，昨天让我候了一整天，没见着一块炭。今天一上午，仍不见人影儿。宫里头滚轱辘一样派人来催，说都要砍桌椅来烧水了。你们的炭看来不打算送了？”


  
“让吴主簿受累。宫里的炭我们哪里敢欠？只是各家炭场里真的没有存货了。您看臧、吴二位这一头的汗，他们两个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为这事奔忙。您放心，等炭船一到，我们立刻给您运过去。”祝德实脸上赔着笑，心里却想：催起炭来似火，付起炭钱又如冰。宫里欠了两年多的炭钱至今还没见一文钱。


  
“又是这话？没有个准时准信，我怎么去回复？”


  
“我们也没法子，这两天又是寒食清明，水路堵得厉害，难免耽搁一两天。您看，最晚明天，就算炭船没来，我们也想办法把宫里的炭找齐。”


  
“明天？！你们真要逼宫里烧龙椅？”


  
“不敢，不敢。说两天，只是不敢把话说死。炭船今天应该就能来了。”


  
“天黑之前，若还见不到炭，就不是我来叨扰各位了。”


  
吴黎也不道别，沉着脸，喝马摇缰，径自向城里行去。


  
三人呆立片刻，祝德实问道：“那姓谭的没找见？”


  
吴蒙恨道：“若找见就好了！便没这些啰嗦了。姓谭的不见人影，我们不能让那姓冯的也跑了。”


  
“冯赛倒不至于。”


  
“不管至不至于，现今只有看紧他！”


  
祝德实身后拎着茶具的仆人阿锡小心插话：“冯相公刚才似乎骑马出城去了。”


  


  
冯赛刚才离炭行三人只有几十步远，街上人多，车轿挡着，彼此都没瞧见。他是汴京城的牙人，专门替人说合生意，买卖双方都离不得他这一行中间引介人。冯赛今年三十二岁，面皮白皙，样貌温雅，自幼读了些书，加之生性随和，目光中自然透着和悦，身上看不到一般牙侩的黠滑气，又极爱整洁，从头到脚，从来都干干净净。连座下那匹白马，每天出门前，也都要让家里仆役阿山仔细梳洗一道。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做这一行，言为心声，衣为心貌，你多净一分，便是多敬人一分，别人自然也就会多信你一分。


  
不过，冯赛也深知本分，自己只是一个中人，不能抢了买主或卖家的光，因此虽然买得起，却也从来不穿太过亮眼的锦缎，更不买过于精贵的服饰，只做到让人舒心悦目即可。今天他穿了件素白的越罗春衫，头戴青纱襆头，脚穿着一双黑缎软靴，看着一身春风、满面春意。


  
他骑着马，引着一位胡商，正要出城去汴河边接货，顺道去看炭船。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身陷泥渊，将历无穷之劫。


  
他身边这胡商名叫易卜拉，大个子，黄绿的眼仁，高而尖的鼻子，一把浓胡须。朝廷明令，胡商不许私自与人交易，手续办起来十分繁杂，冯赛手头这一向事情又多，本不想接这桩小买卖，但这个胡商打问到冯赛名头，托了鸿胪寺往来国信所的一位主簿出面来请冯赛。国信所主管迎送各国国使藩商，海外生意常年都要借助他们，冯赛自然不好回拒。幸而这个胡商带了一些象牙来。


  
这胡商做事老到，要买些好瓷、好锦做回货，说买定瓷锦之后，才出手象牙。冯赛不愿多计较，笑着答应了。锦帛他已经牵头买定，瓷器那胡商看了几家，却都不中意。正巧冯赛的一个熟客来信说运了一船龙泉哥窑上品黑瓷，人已在泗州，清明到京。眼下东南水路不畅，名瓷更加难得，胡商听了十分欢喜，带着三个随行仆役，牵了五头骆驼高高兴兴出来。


  


  
冯赛骑在马上，一边随口和胡商说着话，一边却想着心事。今天是他的侧室柳碧拂的生日，柳碧拂去年才娶进门，这是第一个生日，又刚怀了身孕，冯赛本想好好办一办，但正室妻子邱菡那里却不好说。为了这事，这几天他一直没敢去柳碧拂房里。昨晚随意提了一句，邱菡只淡淡应了一声，既不热，也不冷。他也就不好再多说。今早起来，冯赛又偷偷跟柳碧拂说，柳碧拂才听了半句，就忙摇头低声说了句“还是别办为好”，随即就躲开了。


  
今天冯赛本打算带着家眷，去郊外踏青赏花，也算一举两得。可是那闽西瓷商偏偏今天到，还有那桩炭生意也必须今天办妥。看来只能晚上想办法替柳碧拂庆一庆。但如何既不惹邱菡生气、又让柳碧拂欢喜，着实让他犯难。


  
冯赛一直做的是撮合人的事，十几年磨下来，不论什么人，他相信都能圆活。可轮到家中这一妻一妾，他却有些计拙了。


  
他笑着摇摇头，正要出东水门，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冯二哥”，回头一看，是旁边曹家酒栈的店主曹三郎，不知为何，苦着个脸。


  
冯赛便让胡商先行，回马过去，曹三郎张嘴便是一大篇苦水，冯赛耐着性子听了半天，原来是为酒价。


  
大宋酒政实行“买扑法”，酒曲只许官卖，不许私造。酿酒卖酒则按酒税额，包给富商大贾。商人买断某一市区酒务，便能独家酿造买卖，区内其他酒家只能在他这里买酒。私造酒曲五十斤、私贩酒三石以上，皆处死。


  
对面的孙羊店是城东南厢最大的酒户，年年都是由他家买扑这一片的酒务。可是今年，东南厢内外的酒务被一个富商高价买扑去了，那富商叫汪石，他并没做过酿酒营生，买扑到这一片酒务后，回头又想转卖给孙老羊。孙老羊自然先是赌气，不肯接手，但毕竟独占惯了的，不愿受别家勒扣，终于还是用高两成的价买了回来。这样，他不得不提高发卖价，东南厢城内外几百家酒肆的酒价就比其他城区高了两成。一角下等小酒，别处卖七十文钱，他们却不得不卖八十五文。


  
曹三郎苦着脸说：“那个汪石过过手就是几十上百万，我们这些一杯一盏伺候人的，辛苦一场却白辛苦。冯二哥，您说话有分量，‘牙绝一句话，汴京十万银’，又和汪石、孙老羊都亲熟，您看能不能约了酒行行首，跟他们两位说一说？我们生意做不下去，老孙自家也不好过。”


  
冯赛在汴京商界行走十来年，圈广人熟，渐渐做到头等地位，得了个“牙绝”的名号，又素来看重信义，富商巨贾都买他的账，市井间因此传出“牙绝一句话，汴京十万银”的话头。


  
冯赛听了笑道：“多谢曹三哥看重。成，我去说说看。不过未必说得通。我有一个月没见汪石了。这两天他该去太府寺交纳利钱，应该要来找我。我若见到他，就约他到孙羊店说一说。对了，曹三哥，我早前引荐那个炭商谭力住在你店里，这两天你可见过他？”


  
“几天前，谭力还住在这里，寒食前一天打点行李走了。我也正要问这事，他这两天似乎都没给炭行送炭？我店里存的炭眼看就烧光了，今早去炭铺买，炭铺也没存炭了。明天若再不送来，我这里就得断火了。”


  
“我正要去城外寻谭力，先走一步。”


  


  
邱菡透过车厢后壁板的缝隙向外望去，车已拐过了城东南角，沿着护龙河向北缓缓而行。前面就是东水门，难道是去汴河？


  
邱菡今年二十七岁，嫁给冯赛已经八年。她的容貌虽然只是中等之姿，但皮肤洁白，目光明净，加之仪态端静，望过去自然让人心生敬慕。然而此刻，她的发髻已经凌乱，双手被绑在背后，嘴被布条勒住，一缕鬓发散在脸前，不时随着车厢晃动，遮扰着视线。脸色则由于惊怕，苍白中隐隐发青。


  
她的两个小女儿也被绑着。珑儿紧紧贴着她，将头倚在她的腰侧，刚才受到惊吓，哭了一阵，但毕竟才三岁，并不懂什么，这会儿已经安宁些了。玲儿坐在对面，今年七岁，已经能明白这处境，一双又黑又亮的眼里满是惊恐。


  
柳碧拂则隔着珑儿坐在她这一侧，已平静下来，垂眉低眼，呆呆坐着。从侧脸望过去，她虽然也被绑着，却似乎并没有损及她的秀容，眉眼仍旧如同柳叶清露一般，反添了些忧怯，越发惹人爱怜。


  
只是，她那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让邱菡有些鄙夷。也难怪，她这样的女子，恐怕早就听任惯了的。邱菡看了一眼柳碧拂尚未隆起的腹部，随即转过头，这时哪有余力花心思在她身上？


  
邱菡望向对面那两个男子。两人分别坐在玲儿两侧，一个高颧骨、薄嘴唇，一双手搭在腿上，暴着青筋，手指不住轮番叩动；另一个扁头扁脸、皮肤黝黑，有些蛮憨，昏蒙蒙一对大眼珠不停地左右转动。两个人衣着样貌看着很普通，像街头寻活的一般力夫杂役，眼神却时刻透着警觉。


  
两人看邱菡在打量自己，一起回盯向邱菡，邱菡忙低下头，暗暗寻思。丈夫冯赛说今天要带胡商去东水门外汴河接货，这车又正前往东水门，难道是丈夫想替柳碧拂庆生，我没有搭理，他在故意捉弄？但戏耍也有个限度，绝不至于此。这事若和丈夫无关，那又是为何？


  
恐惧寒水一样涌起，她不敢再深想。


  


  
才出城，冯赛就觉着景象不对，汴河虹桥那头传来一阵阵呼喝叫嚷声，沿街的人全都伸脖踮脚，朝那边张看，有的急忙忙赶过去瞧热闹。这几个月汴京不太安宁，不时闹出些稀奇古怪的事件，恐怕又生出什么异常了。


  
冯赛不爱凑这些闲趣，见胡商的骆驼队已过了护龙桥，忙追了上去：“易卜拉，那边人挤，这会儿不方便过桥，咱们在这里稍等一下，等乱完再过去。”


  
对街军巡铺前龙柳树下有片空地，胡商就吩咐三个仆役把骆驼赶到那里。冯赛和易卜拉也走了过去，站着说话。这时，虹桥那边人声越发震耳，冯赛朝那边望了望，视线被树和房挡住，望不见什么，只看见人们纷纷往河岸边奔过去，恐怕这次事件不小。他这时也不由得有些好奇了。


  
正在张望，见一个粗壮后生挑着一副挑子走了过来，外衣褪到后腰上，露出里面一件破汗衫，甩着两条腿，走得飞快。冯赛认得是沿街卖乳酪、乳饼的牛小五，他的货是从东城外乳酪何家赊取，何家因学到了胡人制法，乳酪比城里各家都鲜浓些。冯赛想着妻子邱菡爱吃他家的乳酪，便叫住了牛小五：“小牛哥！”


  
“冯大官人！”牛小五忙笑着止步。


  
“虹桥那边出什么事了？”


  
“似乎是一只客船桅杆没放下，撞到了桥梁上。我赶着进城，没细看。”


  
“哦，就这点事……你进城送些乳酪去我家。还是那个价吗？”冯赛从腰间取下钱袋。


  
“现今什么都涨价，乳酪也……”牛小五憨笑了一下。


  
“现价多少？”冯赛也笑了。


  
“一块只敢涨了两文钱。”


  
“好，送十块去……”


  
冯赛正要掏钱，一低头，见牛小五挑子前面竹筐里套了个木盆，里面盛着清水，水里有七八尾鲜鱼，鱼样各个不同，有青鱼、鲤鱼、草鱼、鲢鱼……个头都不小，均在一斤以上，水底竟还有一只鳖。


  
“你如今还搭卖鱼？”


  
“不是，这是我爹昨晚从汴河里捞的，留了两尾自己吃，剩的拿出来卖点钱。”


  
“你爹会捞，捞的鱼竟不重样。”


  
“只是昨天运气格外好。”


  
冯赛想起柳碧拂怀了孕，该多滋补滋补，见那只鳖至少有二斤重，就问道：“这只鳖多钱？”


  
“这个没卖过，我也说不准，大官人想要，随便赏几个钱就成。”


  
冯赛估摸时价三百文钱左右，又想到单买鳖，怕邱菡会介意，便从系在马鞍上的钱袋中取出七陌钱：“那鳖就算三百文，另一百五十文再买两尾鱼。再加上乳酪一陌钱，总共七陌，都是街市通用陌数。”


  
一陌钱原本是一百一串，但中唐以后，铜钱紧缺，官府就用八十文抵一陌，叫“垫钱法”。到五代后汉，为刮钱，又创出“省陌法”，民间向官府缴纳赋税，仍按八十文算一陌，官府出的钱则减去三文，七十七文算一陌。大宋沿袭了“省陌法”，官中一陌为七十七文，民间各行各业陌数则又各不相同，鱼肉菜行七十二，金银行七十四，珠珍行、雇仆婢六十八，文字五十六……为求方便，街市通用的则是七十五文。


  
“成！”牛小五忙笑着点头。


  
“那就一起送到我家里。她们爱吃什么鱼，让她们自己选。”


  
牛小五憨笑着点头，双手接过钱串，见都是崇宁年间的旧铜钱，更加欢喜。这几个月，市面上的宣和新铜钱突然冒出许多假钱，冯赛为免麻烦，托解库的朋友，将家用的钱全都换成了三年前的崇宁旧钱。


  
牛小五打开背着的钱袋，将七陌钱揣了进去，钱袋口一斜，里面零散的一枚铜钱跌落到地上。牛小五忙俯身捡起那枚钱，吹了吹灰，用两只手的拇指和食指托着那枚钱，神色忽然变得十分恭敬，朝着天空拜了两拜，嘴里默默念叨了两句，又从腰间取出张旧帕子，小心将那枚钱包裹起来，仔细揣进怀里，这才向冯赛道声谢，挑起挑子走了。


  
“他刚才在做什么？”胡商易卜拉纳闷道。


  
“他是在拜‘母钱’……”冯赛笑着解释，“今年不知从哪里起的话头，在街市间纷传，说你若是不小心掉落了一枚铜钱，那枚钱便是‘母钱’。这母钱是一个人所有钱财之母，不管多少钱财，都是这枚母钱所生。母钱哪怕用出去，只要财运在，过不多久又会回来，还会带来许多子钱、孙钱。但财运一旦衰减，母钱便会逃离而去，并会带走所有子孙。不过，母钱离开时，会暗中提醒人，看似无意中掉落，其实正是母钱在提醒。这时若好好供奉这枚母钱，钱财便不会流散。”


  
“那以后我也得看好我的母钱。”易卜拉笑起来。


  
冯赛也笑着系好钱袋，一抬头，却见一个年轻男子骑着匹栗色马，一路小快步，从城门奔了出来，样貌清秀，略有些纤弱，是柳碧拂的弟弟柳二郎。今早冯赛一直等着他一起去接货，却不见他来。


  
柳二郎看起来神色十分慌急，若不是街上行人多，他恐怕骑得更快。他在马背上不停往两下里张望，快要奔近时，一眼看到了冯赛，忙催马快步奔了过来，险些撞上一辆三头牛拉的厢车。他忙扯住缰绳，偏转马头，绕到近旁，大声道：“姐夫，两位姐姐被人拐走了！”

金篇 三商案 第二章 劫持、绑架


  
    <p >彼小人者，以矫矫为武，瞲瞲为智，喣喣为仁，众人亦有悦而从之者。


    <p >——司马光

  

  
邱菡猛然听到柳二郎的声音，忙扭过头从车厢壁板缝向外窥望，人群中，一眼看到自己丈夫冯赛的脸庞，她忙强挣起身子，一边尖声大叫，一边用肩膀狠命撞着车厢壁板。


  
“莫乱动！”对面那个高颧骨男子忙压住声音制止，随即扑过来摁住她的肩膀，她却仍旧拼力挣扎叫嚷。然而，她的嘴被布巾勒住，只发出一点呜呀鼻音。车厢很窄，双手被反绑着，使不上力，壁板在她撞击之下，发出的那点声响也被车轮声、嘈杂声掩住。她却不能停下，仍拼力挣扎叫嚷。


  
然而这时，她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尖而细的惊叫声。外面人听不到，身为母亲，她却立刻停住身子，扭头回望，是玲儿。


  
那个扁脸男子攥着一把尖刀，抵在玲儿细嫩的脖颈上，玲儿满眼惊恐望着邱菡，小身子急颤着，嘴被塞住，声音也发不出。泪珠从她圆圆的眼眶里大滴涌出……


  


  
“姐夫，你上午派了两顶轿子去接两位姐姐？”


  
“没有啊！”


  
“啊？小茗说你早上出门后不久，来了两顶轿子，说是你雇的，接两位姐姐、两个小姐儿去西门外的杏花冈，那里已经安排好酒菜，大家一起赏春……”柳二郎不住用手背抹着额头的汗珠。


  
冯赛则惊在那里，全身一阵寒麻。


  
“大姐姐让阿山两口子留着守家，只和我姐姐带了两个小姐儿，一起上了轿子，阿娴、小茗跟着，往城外去了。后来小茗慌慌忙忙赶回来，说快到杏花冈的时候，她和阿娴被人打晕，等醒来，轿子不见了。两个人都吓哭了，赶忙去找两个姐姐的下落……”


  
“没找见？”


  
“没。”


  
“报官了吗？”


  
“我去报的。今早姐姐让我去芳酩院给顾盼儿送过节蒸糕去，耽搁了些时候，回去给姐姐回话，刚好碰见小茗慌慌忙忙跑回来。听她说后，我赶忙让阿山两口子也一起去西门外找，小茗在家守着。我自己跑到开封府去报官，偏偏今天过节休假，找不见主事的人。西城捕盗归右军巡使，我又骑马到处打听，找了一圈都没找见，怕耽搁了事，就赶紧出城去找右北厢厢长，幸而找见了，他忙派了几个值日的厢兵，赶到杏花冈去查找。我才急忙赶到东城来找姐夫……”


  
冯赛做梦一般，仍有些不信，惊了半晌才回过神，慌忙道：“我去寻她们，你陪着易卜拉去接货……”


  
柳二郎点了点头，冯赛忙转身要上马，脚没踩准马镫，险些摔倒，才扶稳，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冯二！”


  
扭头一看，是汴京炭行的行首祝德实和两大炭商臧齐、吴蒙，三人急步走了过来，神色都不好。


  
冯赛心里忧急，却也只得停住，忙尽力赔着笑：“祝大伯、臧叔、吴大哥！”


  
“那个姓谭的今天仍不见影儿！”吴蒙粗声嚷道，刚才暴喝的就是他。


  
“今天船多，怕是堵在税关了。我家中……”


  
“昨天税关，今天又税关？我们存的炭已经发卖完了，内柴炭库又催着要炭，你说怎么办？”


  
“今天必定会到，各位再稍等等。我家中……”


  
“等？我们等得，宫里的灶台可等不得！”


  
“今天才是交炭正日，宫里未必真的就没炭了……”


  
冯赛一向的戒律是，和客商说话，无论如何都不能逆着客商的话头。这会儿心里忧急妻儿，话又被吴蒙接连打断，烦急之下，便不小心违了戒。他刚发觉，正要挽回，肩上就猛地被吴蒙重重一掌，没防备，一个趔趄，连退了几步，若不是胡商易卜拉在一旁扶住，险些坐倒在地上。


  
他做牙人十多年，虽然也遇见过无数大小纠纷，却从没被人这样推搡过。更不必说这几年在汴京挣出了名头，再大的富商，见了他都客客气气。他望着吴蒙，顿时有些发蒙。


  
吴蒙却仍气恨恨瞪着他：“宫里有没有炭我不知道，我们屁股已经烧焦了！”


  
行首祝德实忙劝道：“吴老三莫动手……冯二哥啊，也怨不得吴老三焦躁，这一个多月来，我们也被那姓谭的挫磨得够了，一让再让，一忍再忍，眼下可好，他干脆不送货了，这不是生生要把我们几个当炭烧？”


  
冯赛极力压住焦躁：“祝大伯，臧叔，吴大哥，这几天往京里赶趁生意的船多，谭力的炭船一定是被耽搁了。诸位再稍等等，我估摸无论如何，今天必定会来。若今天都不来，在下甘愿受责罚……”


  
“罚？怎么罚？”吴蒙粗声喝断，“你那点小家底，能值几秤炭？我们若缺了一天的炭，这满京城的锅灶还想揭吗？”


  
冯赛心头一阵阵火烧，手都有些抖，但他知道吴蒙的脾性，看这情势，越急越脱不了身，他忙拼力压住怒火，尽力放缓语调：“吴大哥说的是，你们几位是汴京城的灶神，莫说汴京二十万人户，就是宫里煮口水，也得靠着你们。我怎么会不知道这厉害？只是我家中出了件火急的事情，得赶紧去办。我让内弟今天就守在汴河边，炭船一到，立刻去给诸位报信。二郎？”


  
柳二郎忙点点头。


  
祝德实三人却仍盯着冯赛，不想放他走。


  
冯赛心里焦急，声音都有些发颤，却只能继续尽力赔笑：“今天天好，诸位若是想去城外哪个园子，随意选，我让内弟好生服侍诸位，酒钱也算我赔罪。在下家里事情真的火急，能否先行一步？”


  
臧齐不爱说话，这时用喑哑的声音道：“几杯酒钱我们还付得起，不劳冯二哥破费。我估计那姓谭的这回恐怕又要扭咱们的肠子，他若真心做歹，我们只好官里见了。到时候你莫要跑了。”


  
臧齐虽不像吴蒙那么暴躁，但语气冷沉沉逼人。冯赛忙道：“这回谭力若真的使怪，我头一个要拉他去见官，怎么会跑？诸位想必也知道我，别的冯赛不敢说，但一个‘信’字，从前没有丢过，今后也万万不敢丢。只是我家中真的……”


  
吴蒙又暴声打断：“臧二哥说得对！咱们得提防着点，他若再一走，咱们就更连根毛都抓住不了——你不是说让你这小舅子服侍我们，那好，就让他陪着！我知道你花了三千四百贯才帮那个‘茶奴’脱了妓籍、讨到家里，她的亲弟弟你自然要看顾好。就这么办！用炭来换你小舅子！”


  
冯赛听了一惊，柳二郎更是不由得倒退了半步。


  
冯赛再赔不出一丝笑：“吴大哥果真信不过我吗？”


  
“我万事不信，只信进到库里的炭！”


  
吴蒙说着就伸出粗臂，一把攥住柳二郎的左臂，柳二郎拼力要挣，但吴蒙力气极大，根本挣不开，柳二郎慌忙望向冯赛。


  
冯赛忙对祝德实道：“祝老伯，您也不肯信我？”


  
祝德实有些为难，还没开口，吴蒙已瞪着眼道：“你不是说炭今天一定送到，怕什么？我们又不吃你这小舅子的肉。你放心，我会好吃好喝好生看待他，等炭来了，自然会放他回家。”


  
冯赛正要开口，一眼瞥见一个矮胖的人急匆匆走过，认得是左军巡使顾震的亲随万福，冯赛和顾震曾喝过几次酒，万福都在场。他刚要招呼万福，请他来解围。吴蒙却已留意到了，瞪着眼压低声音：“我看这事最好还是私了。”


  
冯赛看他目光狠猛，只得把声音咽了回去。


  
“万……”柳二郎却高声叫起来，才喊出半个字，脸上已挨了吴蒙重重一巴掌。


  
“吴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冯赛再忍不住恼怒。


  
“让他乱叫唤？那姓谭的专打我的脸，你们也该尝一尝！”


  
“我只是中人，谭力违了约，自该由官府来查断，吴大哥这么做，恐怕说不过去，何况内弟与这事并无关联。祝大伯、臧叔？”冯赛望向两人。


  
臧齐冷沉着脸，像是没听见；祝德实脸现愧色，却也不开口。


  
吴蒙又高声道：“这时你便想逃罪了？得钱时有你，出了事便逃，我花钱喂你这些牙人做什么？”


  
吴蒙说着伸手用力一扯，将柳二郎强拽过去。


  
“吴大哥！”冯赛忙要去拦。


  
“见炭还人！你们若再啰唆，便不是一巴掌的事了！”吴蒙一把打开冯赛的手臂，挟着柳二郎转身大步，向城里走去。


  
冯赛知道此人出身无赖，什么事都做得出，只得停住。


  
祝德实有些过意不去，却也只说了句：“冯二哥，我们等你的信儿。”说着，和臧齐一起也转身离去。


  
冯赛望着柳二郎文弱身子被吴蒙粗臂强推着，踉跄前行，只隐约听见他对吴蒙说：“谭力不送炭，吴大哥应该……”


  
然而吴蒙随即挥起左手，作势又要打，柳二郎自然不敢再多言。两人身影随即淹没于街头人群中，时隐时现。


  
冯赛望着他们走远，心里一片麻乱，不但手在抖，连牙关都嗑响起来。


  


  
虹桥两边乱成一团，人们挤挤挨挨、争争嚷嚷。


  
牛车根本走不动，卢馒头又急又慌又怕，却又没办法，只得牵着头牛，走到十千脚店的西墙根，停下脚，勒住牛。


  
“爹！不能停！”他身后的二儿子卢布低声惊唤。


  
“是啊，怎么敢停？”跟在车后的大儿卢帛也忙跑过来问。


  
“这怎么走？这么些人，虹桥更上不去！”卢馒头绝没料到竟然会撞见冯赛，双腿几乎瘫软。


  
卢馒头今年刚满五十，看上去却像是六十多岁的人。其实三个月前，他的脑门还像饱满的鲜馒头，一丝皱纹都看不到，浓黑的胡须找不见一根白的，身子也健实，哪里会这么憔悴干瘦？就算冯赛刚才瞧见他，也未必认得出来。


  
尽管如此，他却绝不敢露头，躲在牛边，偷偷向龙柳那边觑探。幸好有炭行几个人缠住了冯赛，根本没有工夫往这边望。这时，车里两个伙计也早已制住了那两个女人和女孩儿，听不见什么动静，他才稍稍放了些心。


  
但回想起车子方才经过冯赛时那一阵子紧急，虚汗顿时又蒸满了秃脑门。


  


  
冯赛从未这么惶然无措过，低头捏拳，思虑半晌，才勉强定下神。吴蒙虽然凶暴，柳二郎暂时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妻女却必须立即去寻找。


  
他扭头朝胡商歉然道：“易卜拉，实在抱歉，我得先去寻妻儿的下落，你能否在旁边这茶坊里等一等？”


  
胡商点了点头，脸上却似乎有些不情愿。冯赛顾不得这些，道了声谢，便急忙跨上马背，才要驱马，却听见身后有人唤：“冯大官人！”


  
回头一看，是个二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件旧短衫、旧布裤，一双绽了口的旧鞋，手里拿着根柳枝，身后跟了五头驴子，驴背上都驮着两捆木炭，最后还跟着个后生，也旧衣旧鞋，执着根柳枝。都不认得。


  
那汉子却躬背卑笑：“冯大官人，您不认得我了？我叫朱十五，他是我弟弟朱十六。去年夏天，我们兄弟求您给找个活计，您把我们荐给谷家银铺……”


  
“哦——”冯赛隐约记了起来，当时朱十五等三人来求荐个活路，他想起谷家银铺正在找帮工，就让柳二郎带他们去了。此时看着朱十五，他似乎想起件什么事，但心里正忧急，没工夫多想，只随口应了句，便要驱马前行。


  
朱十五却凑了过来，半拦着马，仍堆着笑：“一直还没向大官人道谢呢。大官人，有件事还得求求您。”


  
“什么事？”冯赛有些不耐烦了。


  
“您看，我们兄弟两个实在没有其他活路，瞧着京城石炭涨了价，要木炭的该会多些，就合计了一下，挖窑烧了些木炭，又租了这五头驴子，运进城来卖，赚几升米来填肚子保命，可这一进城门，税务就得抽税，进了城，还得过行首那一道……”


  
冯赛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当时规矩，不论什么货物，也不论多少，只要进城，就要向城门税吏交税。各行各业又有行规，外来货物不能私自发卖，只能卖给行首，再由行首发卖给行商。朱十五念叨这些，无非是希望自己替他向税务和炭行行首说情，减免些税钱和行钱。若是平时，他随口说说情，也是一点福德。但眼下自己事情火急，怎么顾得上这些？


  
“今天不成，我有急事，改天吧？”


  
“好！好！耽搁大官人了……”朱十五有些失望，但迅即用那卑笑掩住。


  
冯赛看他笑容里积着多年的艰辛，又有些不忍，再想起自己刚刚遭受的那些，不由得腾起一股愤气，正巧看到对面川饭店的店主曾胖走了出来，他家各种炙烤肉脯卖得好，需要木炭，便招呼道：“曾大哥，你家要不要木炭？”


  
“要啊。不过，一直都是烂柯寺那边的陆炭家送炭。”


  
“这位朱兄弟有些木炭，小家小业不容易，你看顾着收一些吧。”


  
“这不好吧。我跟陆炭家常年生意……”


  
“这五头驴总共也不过十秤木炭，一秤时价一百六十文，这十秤他一千五百文整卖给你，如何？”


  
冯赛迅即粗算了一下，过商进城抽税二分，行首过手又得至少压二分，朱十五这十秤木炭，若照行规发卖，最多一千四百文钱。省下一百文，够他家几口一天的饭钱了。


  
朱十五听后眼中闪着喜色，曾胖则犹豫起来。


  
“陆炭家恐怕也缺炭了？”冯赛又问。


  
“这倒是……今早去他家，已经没有存炭了。”


  
“所以你收了这木炭不算违约。另外，刚才曹三哥已经跟我说了孙羊店转买酒务、涨酒价的事，改天得空，我就去替你们说说情，算是还曾大哥的情。”


  
“那成！这些木炭我收了！”


  
“多谢曾大哥，我有急事先走一步。哦——”他一眼看到柳二郎的马还丢在路边，“曾大哥，这匹马能不能暂且寄放到你家？”


  
“这个好说。”曾胖牵过马。


  
“多谢！”冯赛再等不得，转身驱马向城里赶去。

金篇 三商案 第三章 杏花冈


  
    <p >处困之道，君子之所难也，非夫智足以穷理，仁足以尽性，内有以固其德，而外有以应其变者，其孰能无患哉？


    <p >——王安石

  

  
街上人多，行不快。冯赛平日骑马，极少吆喝路人，这时却不住高声吆喝着。行到护龙桥街口时，一个老者和街头唱曲的池了了，不知为何起了争执，四边的人都围过来看，挡住了路口。


  
冯赛越发焦躁，连声吆喝，却没人听，他只得拨马绕过去，扭头一眼看到烂柯寺，弈心小和尚正站在寺门外向这边张望。


  
冯赛与寺中住持乌鹭禅师多年前有过一段旧缘。当时，冯赛还在家乡洪州，才进牙行不久，处处艰难。于是常常到烂柯寺走走，一来二去，与乌鹭禅师成了朋友。


  
一天，冯赛向乌鹭禅师请教：“禅师，如何才能做好一件事？”


  
乌鹭当时正在柳树下、泥炉边煮茶吃，并没有答言，只从囊中另取出一只红瓷旧茶碗，斟了一杯热茶，递给冯赛：“当心，我这茶盏全天下恐怕找不出第二只。”


  
冯赛忙躬身接过，他原本手脚轻捷，举止稳便，这时却有些紧张，险些没端住。


  
乌鹭笑起来：“方才是戏言，这茶碗不值一文钱。”


  
冯赛低头看那茶碗，果然是土窑粗瓷，且已残旧，不由得也笑起来。


  
乌鹭却继续道：“虽不值一文钱，却是贫僧母亲遗物。”


  
冯赛听了一惊，手里的茶碗又险些掉落。抬头看乌鹭，乌鹭却似笑非笑，看不出是否又是戏言。


  
冯赛心中一动，似有所悟：“禅师是否是说，世间万事都如这只茶碗，好坏轻重，只在一心？”


  
乌鹭却道：“吃茶便吃茶，说那许多。”随后低头喝茶，不再搭理冯赛。


  
冯赛却心下豁然：吃茶，原本再寻常不过，人却因茶之优劣、碗之好坏、天之晴雨、事之顺逆，生出无限无谓之烦恼，连端杯吃茶这最寻常之事，都做不来、做不好了。


  
乌鹭那句“吃茶便吃茶”他铭记在心，再临事时，若有繁难，他就在心里拍一下掌，警醒自己，不必多想，该如何便如何。只要心思不乱，神志清醒，做事果然就顺当很多。时日久了之后，遇事时，他已经不必在心里拍掌，只要略沉一沉气，一般就能恢复平静清明。


  
然而，眼下妻儿被人绑架，如何能做到不思不想。


  
他长舒一口懑气，绕过人群，驱马越过护龙桥，进了东水门。城中人少了很多，他这才挥鞭加速，沿着汴河大街，急急向西门赶去。穿外城，进内城，只有十几里路，这时却觉得总也走不到头，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出了西水门。冯赛知道右城北厢办事厅在沿河大街建隆观旁边，临街一间小铺屋。他奔过去一看，门开着，当门摆着张旧条桌。一个瘦小的老年男子坐在旧木桌后，正在读一卷旧书。


  
冯赛认得正是西厢长刘恩，忙下马过去拜问：“刘厢长。”


  
“嗯？你是‘牙绝’？”


  
“不敢当，不才正是冯赛。”


  
“久闻大名啊，我有个侄儿跟你做过生意，常赞叹你的为人。你来是为妻儿的事吧？先进来坐坐……”


  
“多谢厢长，不知我妻儿……”


  
“哦，你家小舅哥晌午来报案，我赶紧派了几个厢兵去追查，他们找了一圈，都没见人影儿。这事紧急，仅靠这几个厢兵不济事，我又让两个赶紧去寻右军巡使，向他禀报。剩下的三个继续去找你妻儿，这会儿还没回来。你也莫要过于忧急，先在这里等等信儿。”


  
冯赛却哪里坐得住？他忙别过厢长，骑了马，又向杏花冈赶去。


  
杏花冈是一片大土丘，连片都是京城官宦富商的园子，花卉林木繁茂，亭榭池台掩映。京城习俗，每到春天，这些园子都对外开放，任都人游赏踏春。


  
看着人头攒动、车轿往来，冯赛心里一凉。绑架自己妻女的人，只要封住她们的嘴，两顶轿子根本不必躲藏，大明大白抬过去，绝不会有人留意。想到妻儿的嘴被强人塞住，恐怕还要捆绑起来，尤其两个女儿，一定是惊吓坏了。他心里一阵抽痛，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拧着缰绳，慌乱望着，心里急想：妻儿被劫，自然是得罪了什么人，但除了生意上的事，自己并没有和什么人结过怨。至于生意，这几个月虽然麻烦波折比往年多，但都算理清了。只有炭行这几位，事情还没办妥。看祝德实、吴蒙和臧齐三人刚才的言语行为，自然不是他们做的，否则何必又当面胁持走柳二郎？但若不是他们，那会是谁？就算招致过什么怨恨，也应该不至于绑架我妻女……


  
小茗说轿子拐进了一条田间小路，但这里大道两边随处都是小径，不知是哪一条？


  
正在犹疑，身后有人叫道：“官人！”


  
一男二女三个人急慌慌奔过来，是阿娴和阿山夫妻。阿娴是邱菡的贴身使女，今年十九岁，宽眉宽眼，性子快直，阿山夫妻则是雇来看院掌厨，都瘦瘦小小、精精干干。


  
一看三人神情都很焦急，冯赛便知没有下落，忙吩咐阿娴：“你带我去那条田间小路。”


  
“就在那边……”阿娴回身指着右手边一条小道，引着冯赛快步走过去，“轿夫有四个，都是二十来岁，另外还有一个带路的，六十岁左右的样子，光脑额，以前都没见过。那带路的说得有头有尾，还说是官人您吩咐三官人去雇的轿子……”


  
“冯宝？”冯赛一惊，“你见到他了？”


  
冯宝是他弟弟。他家中一共兄弟三人，冯赛排行老二。三弟冯宝做事一向不着边际，这几天都没见人影，不知道又到哪里游荡去了。


  
“没有。大娘子还问那人，三官人怎么没跟来？那人说三官人本来跟着一起来的，路上碰见个耍弄虫蚁的，三官人就让那些人先来，自己凑到人堆里去瞧。大娘子听了便没疑心，就和小娘子带着两个姐儿上了轿子，小姐儿跟着大娘子，大姐儿跟着小娘子，我和小茗一人跟一顶轿子。走到这儿，他们就拐进这条道，我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可这该捣烂的死嘴又没出声问一问，着了祟一般就跟着轿子过来了。绕过这个弯儿，就是这儿……我听见后面小茗好像声唤了一句，才要回头，就见一个人影闪过来，接着后脑一阵疼，就啥也不知道了，脑后这会儿还生疼……”


  
冯赛看了看四周，这条小道两边都是大块林苗，附近都看不到人，转弯处路边有两棵老榆树，都很粗茂，榆树后面是一片新育的杏林，没有开花，但发出新叶，一片新绿葱茏，刚好遮住大道上的视线。


  
恐怕榆树后预先藏了人，等轿子过来，从后面偷袭，打晕小茗和阿娴，而后制住轿子里的邱菡、碧拂和两个女孩儿……


  
冯赛又向小道前方望去，往前再走几百步，地势渐高，林木也渐渐繁密，杏花开得云霞一般，已经是杏花冈了。树丛花影中，隐约可见游人衣衫，不时传来笑闹声。强人抬着轿子，只要穿进杏花林，里面小路纵横，就可以放心随意逃走了。望着那漫坡杏花，冯赛心里火焚一般。


  


  
孙羊店的左廊下，摆着八只大桶，散出浓郁酒香。


  
桶后有三条汉子，是搬酒工。中间一个光着膀子，浓眉，虎目，黝黑的方脸，正在拉一张一石力的硬弓，臂膀上的肌肉石头一样隆起。这人姓崔，他娘吃了一颗石榴生下了他，就给他取名叫石榴。长大后，他嫌这名字叫着不豪气，就自己改了个名叫崔豪。


  
崔豪左边那个叫刘八，细眼、尖鼻，薄嘴唇，说起话来尖声快语，有点像八哥，人都叫他刘八哥；右边那个叫耿五，小鼻、小眼，不爱说话，常日笑眯眯的。他们两人都是崔豪的同乡好友。


  
崔豪今年二十七岁，来自青州，家里无田无业，只有一身力气，帮人佣耕，挣些钱粮，每天只能吃个半饱。他听说京城繁华，好讨生活，便邀了刘八和耿五一起来到京城。来了一看，京城的确活路多，他们三个又有的是力气，虽说吃住用物都比家乡贵几倍，但三人在城外烂柯寺后面合赁了一间破屋，每天找些活儿做，总算能吃个十成饱，还结识了一班外乡来的力夫。


  
崔豪自小喜欢拳脚棍棒，没有师傅教，就自个儿琢磨瞎练。来京城后，他结识的这班朋友中，有个逃军，会武艺，能射箭。崔豪就跟着他学，其他朋友看着眼馋，也一起学起来，几十个人学那些富贵人，结了个社，叫“穿杨社”。没活儿时，就聚到城外练箭射树叶、射鸟。


  
有次，崔豪一箭射落了几十步外树上一颗梨子，旁边有个人正巧经过，大赞了声好，一看，竟是京城“牙绝”冯赛。


  
冯赛过来问了他姓名来历，说孙羊店正在寻几个力工搬酒，一天两顿饭管饱，一个人每月三贯钱，问他愿不愿意去。


  
他当然一口答应，孙羊店财力雄厚，在这店里干，比在街头等人寻雇安稳牢靠得多，除开吃饭，挣的钱多了一两贯。于是他便和刘八、耿五一起受雇到孙羊店。这里果然吃得好，活儿还轻省。唯一不好的地方在于，平时不许走开，难得再有空闲去郊外练箭。他们便买了三张硬弓，没事时，三个就在酒桶后拉空弓，练臂力。


  
这会儿，刘八和耿五都累了，坐在一边休息，崔豪自个儿又拉了十来次，浑身大汗，正在畅快，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他，回头一看，是“牙绝”冯赛，看着神色不对，不似平日那么安闲和悦。


  
他忙笑着问候：“冯大倌儿！”


  
冯赛下马走过来，略压着声音道：“崔兄弟，我有件事得托你帮忙。”


  
“您尽管说！”


  
“我妻儿被人绑走了。”


  
“啊？什么人这么该杀？”刘八和耿五都凑了过来。


  
“对方做得隐秘，眼下还不清楚来路。我要拜托你们兄弟的就是这事。”


  
“您的两位娘子、连小姐儿得有四个人吧，那起贼人是如何绑走的？”


  
“今天上午，他们抬了两顶轿子，谎称是我安排接家眷去杏花冈赏春。到了杏花冈，拐进一条苗田岔路，就不见了。”


  
“两顶轿子从您家里出来，路上一定有人看见。我们满城都是兄弟，眼目多，任谁也别想躲过。刘八、耿五，这里我先看着，你们赶紧到西城各个街口，把话传给兄弟们。”


  
“好！”刘八、耿五一起答应着，就要走。


  
“且慢——这事最好机密一些，我怕动静大了，吓到贼人，一旦逼急了……”


  
“对！得悄悄查，不能惊动贼人。你们俩把这话也一定告诉兄弟们！”


  


  
邱菡透过车板缝窥看，牛车慢慢爬上了虹桥，过桥后，沿着汴河北街向东行了好一阵，忽然停了下来。车厢板外敲了两声，坐在对面那两个男子一起起身，低声吓了句：“好生坐着，不许乱动！”随即一起下了车。


  
车门打开时，邱菡一眼望见汴河、岸边那几棵老柳、水边泊着的客船、船中岸上说笑走动的人……是汴河北街东头的郊野。然而车门随即又关了起来，并从外面拴死。车外那几个人不声不响，只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们走了？！


  
邱菡忙挣起身子，透过后门缝隙向外张看，那五个人果然一起沿着汴河北街向西走去。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工夫细想，忙用肩膀猛力撞车门，连撞了十几回，都没撞开，忙回头朝柳碧拂急急示意，让她来一起撞。柳碧拂却并不起身，只抬头望着邱菡，目光慌怯闪动。


  
邱菡怒瞪了她一眼，心里恨恨唾了一声，这一唾积聚了她这大半年来的怨恨。她不愿再理，自己转身又拼力撞起来。倒是玲儿，也挣着跳下木凳，过来和她一起撞。母女两个才撞了几下，外面忽然有人用力拍了一下车门，一个男子低声喝道：“莫乱动！再动，先宰了你女儿！”


  
随即，车子又动了起来。


  
邱菡眼前一黑，就如身处井底，井盖砰地重又盖死了一般。她身子一软，忍不住坐倒在车厢里，望望玲儿，再看看珑儿，一直尽力压住的怕惧一起涌起，不由得呜呜哭起来。


  


  
冯赛在杏花冈想了许久，理不出什么头绪，便吩咐阿娴和阿山夫妇继续寻找。他自己又去见过了厢长，那里仍没有什么结果，派去报案的两个厢兵也已经回来，都没有找见右军巡使。


  
冯赛本想再多托些人去寻右军巡使，但随即想到弟弟冯宝。眼下并不知道冯宝是否真的牵涉其中，在见到弟弟之前，还是暂时不要惊动官府为好。于是，他谢过厢长，赶回家中。


  
他住在城西万胜门内，甕市子街横巷里，这一带原先多是官户，官员迁官还乡徙居的多，这里便渐渐全都被商户们买占。冯赛的家是一小院宅子，前后三进，一厅一堂八间房。是来京七八年后，攒了六百贯钱典买的。才进巷子，就见小茗在院门边焦急张望着。


  
小茗也怕担罪责，一张秀巧的小脸吓得蜡白。进到院里，冯赛先温声安慰了几句，才又详细问了一遍。小茗还是那些话，并没想起什么新东西。冯宝也一直没回来。倒是那个牛小五送来了乳酪和两条鱼，她已经收下。另外，鱼行的人来找过冯宝，看着有些急。


  
鱼行的人来找冯宝做什么？冯赛又一愣，但眼下顾不到这些，他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株开得粉霞一般的海棠树，心里乱麻麻，找不到丝毫头绪。


  
尤其冯宝，让他心头更升起一团阴云。他凝神细想，冯宝做事虽然极不牢靠，但始终敬慕嫂嫂，甚至比跟冯赛还亲些。在冯赛面前，他还时常使性耍赖，但对邱菡从来没有过丝毫不恭。若轿子真是他雇的，他为何要说谎？那几个人又为何要绑架邱菡母女和碧拂？难道是临时起意？若是临时起意，又怎么会预先埋伏着人？


  
照目前情形来看，就算官府出动人马来查，恐怕也难找到绑匪踪迹。眼下大致能断言的是，绑匪绝不会无缘无故绑架人，不是报仇，就是求财。他始终想不起自己有什么仇人，那便该是为钱财。若真是这样便好了。绑匪要求钱财，必定会设法跟他联络。无论要多少钱，答应他们就是了。


  
想到此，他心头才略略宽松了些。想起胡商易卜拉还在等着自己，炭商的事更加紧急。在这里也是空等，不若先去尽快了结了那两桩事，也好专心寻找妻儿。


  
于是他吩咐小茗，若冯宝回来，让他一定在家里等着。说完便骑马向东水门赶去，经过孙羊店时，一眼看到崔豪在拉弓，他忽然想起崔豪在城里结交的力夫多，便过去拜托崔豪。崔豪果然豪爽，立即让刘八和耿五去传信。


  
冯赛连声谢过后，出城门来到龙柳茶坊。胡商果然等得不耐烦了。冯赛忙引着易卜拉和仆从、骆驼，过了虹桥，拐到桥东的房家客栈，他那瓷商朋友一般都歇泊在这家。


  
冯赛先到房家客栈临河的茶肆中一瞧，那闽西来的瓷商朋友贾庆果然已经到了，肥胖的身子斜靠在椅子上，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人冯赛认得，也是牙人，名叫鲁添儿，三十左右，细细瘦瘦，常日替人典赁房宅店铺。两人见到冯赛，都笑着起身拜问。


  
鲁添儿笑着道：“冯二哥，我只是和贾相公闲谈，可没有钻撬你的买卖啊。”


  
冯赛只笑了笑，随即将胡商引介给贾庆，并从腰间取下一面木牌子，那是官府发给入籍牙人的身牌。他将身牌递给易卜拉和贾庆看验，两人都笑说不必，冯赛忙道：“你们两个是初次交易，还是照行规来。”两人便随意看了一眼，随即还给了冯赛。冯赛照官府明令的规矩向两人宣读牙牌上所刻文字——


  
牙人冯赛，籍贯江西洪州，主揽茶盐、丝帛、瓷器、香药、柴炭等物货钞引。凡说合交易，一、不得将未经印税物货交易；二、买卖主当面自成交易者，牙人不得障碍；三、不得高抬价例、赊卖物货、拖延留滞客旅，如是自来体例，赊作限钱者，须分明立约，多召保壮，不管引惹词讼；四、遇有客旅欲做交易，先将此牌读示。

金篇 三商案 第四章 豪商、场院、破产


  
    <p >利之所在，民所竟趋，倘无官以司之，则智诈愚，勇陵弱，攘夺诞慢，决性命之情以争，无所不至矣。


    <p >——王安石

  

  
瓷商贾庆的船就泊在岸边，三人一起上船看货。


  
那些瓷器都成套装在黄杨木箱中，每一格底下都铺着软絮，垫着白绢。幽亮黑瓷衬着雪白细绢，异常醒目。


  
易卜拉轻手拿起一只瓷盏，里里外外仔细看视摩挲。冯赛也帮着看验，的确是一等货色。双方又议价，冯赛几句话帮他们谈定了价。易卜拉只有五头骆驼，要了二十箱。总共五十六贯，折银二十八两。


  
三人重新回到岸上，走进茶肆。冯赛向店里讨来笔墨，取出买好的契书，填好交易物件钱数，让易卜拉和贾庆分别签字画押，又让伙计去请客栈的主人房敬来作保。


  
房敬四十来岁，生得矮矮壮壮，逢人见面始终乐呵呵的。为拉拢客商，他常替住店客商作保。今天，他过来却苦着脸道：“冯二哥，我不敢再替你作保了，上午那个炭行的吴黑子来，说不见姓谭的送炭来，高声大气嚷着让我赔他的炭，还险些要动拳头……”


  
“实在对不住房老兄。是我没办好，连累到您了。不过，贾大哥您也熟，眼下这桩买卖也简利得很，货就在船上，定了契，就付钱，没有什么好牵扯的。这会儿去另寻保人，又得耽搁时间，还请房老兄再帮衬一回。”


  
房敬笑着摇摇头，看过契书，没再多话，捉笔也签了自己名字。


  
易卜拉从背囊中取出一锭三十两的银铤，房敬唤伙计取来锤、凿和秤，替易卜拉将银铤凿下来二两，仔细秤好后，易卜拉将银子当面交给贾庆。贾庆也随即回到船上取来五陌铜钱，付给冯赛做牙费。这时瓷器木箱全都搬上岸，捆好在驼背上。


  
冯赛对贾庆道：“贾大哥，我家中有急事，剩下的瓷器恐怕没办法替你张罗，你再另寻一个牙人如何？”


  
“其他牙人我信不过。你去办你的事，我等两天不打紧。”


  
冯赛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和瓷商作别。那个房宅牙人鲁添儿一直在一旁觑看，听见后，眼珠滴溜溜地闪。冯赛哪有心思在意他，带着易卜拉和驼队进城，先赶去东水门内城墙右侧的税务那里交税。


  
税监陈智和冯赛熟络，但他手下那两个税吏董三和宋尤有些牙尖，时常刁难商旅。冯赛为免麻烦，不时要笼络一下他们。今天事情急，他先去对面曹三郎那里买了一瓶上等酒、两瓶中等酒，又切了两盘白肉、熟肚，一起包了送到税务，慰劳了几句。税监陈智仍是谦让，董三和宋尤则笑眯了眼，胡商的货只大略看了看，没有细查，照着契书上的交易总价，按过商收取了百分之二的税钱，就签发了税证。


  
冯赛这才和胡商告别：“易卜拉，你要的货算是买齐了。象牙能否稍宽延一两天？”


  
“好。不过我最多只能等三天。”


  
“最晚第三天，我就带朋友去交割。”


  


  
邱菡窥见车子进了一座庄院，心不由得又怦怦跳起来。


  
车门打开了，场院宽阔，夕阳里站着一个瘦瘦的男子，逆光看不清容貌，但身影瘦小，像只瘦猢狲，手里攥着把钢刀，刀刃闪动着霞光，耀得邱菡睁不开眼。


  
“你先下来！”那瘦男子冷声朝邱菡喝令，声音尖亮。


  
邱菡迟疑了一下，才站起身来到车门边，她双手反绑着不知道该怎么下车，这时前面驾车的人绕了过来，高大壮实，黑凹的眼睛，扁鼻子，像头猩猩。他伸手攥住邱菡的胳膊一拽，将邱菡拎下了车，随即扯着她往院子北边的房舍走去。邱菡顿时怕起来，拼力挣着不愿离开两个女儿，但那男子手劲极大，拖着她大步疾行。


  
场院很大，四面都是土墙，院子空着，地面上满是黑煤渣。那汉子拽着邱菡走了百十步，来到左边一间房门前。房子盖得有些简陋，只比一般农宅好一些，门窗都已经陈旧发黑。邱菡一扭头，见最右边一扇门里探出一张脸，头发花白，是个瘦小的老妇人，老妇人碰到邱菡的目光，忙把头缩了回去。邱菡正在惊疑，那汉子已推开门，一把将她搡了进去，随即从外面反扣了门。


  
邱菡慌忙回转身，将脸贴着门缝，向外急急窥望。那个大汉大步走回到车边，抬腿钻进车厢，邱菡惊恐无比，用力撞着门。片刻间，那汉子跳下了车，左臂挟着玲儿，右手拎着珑儿，大步向这边走来，两个女孩儿都吓得踢腿哭叫。邱菡看到，心被撕扯了一般，继续拼力撞门。那汉子很快走到门边，放下女孩儿，打开门，将两个女孩儿拎进门，丢到地上，随即又反扣上门。


  
邱菡忙蹲过去，玲儿和珑儿一起挨到邱菡身边，哭得更厉害了，但嘴被塞住，都只能发出呜嘤声。


  
邱菡也忍不住又哭起来。她虽然只是个小染坊家的女儿，但自幼父母疼惜、衣食不缺，哪里遭过这等境遇？惊怕中，想不出丝毫办法。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柳碧拂也被推了进来。


  


  
太阳已经西斜，照得汴河水一片红亮。河两岸人已少了很多，大多都是玩罢回城的人。


  
冯赛又驱马出城，上了虹桥，在桥头向两边张望，河上没有几只船，更不见炭船。只有河北岸老乐清茶坊前还有十来个人，站在岸边望着河中的一只游船，游船上有几个人来回走动，其中一个似乎是左军巡使顾震，不知道在忙乱什么。


  
冯赛下桥去向河边的几个人打问，都说没见到炭船。正问着，见一个清瘦的人提着个箱子从西岸边走过来，是画师张择端。张择端进宫中画院之前，冯赛曾帮他卖过画，两人交情不浅。


  
冯赛见他提着画箱，知道他又来写生，忙走上前，草草拜过，急问道：“张先生，今天可是一直在这里？”


  
“是。”


  
“你有没有看到炭船过来？”


  
“炭船？没有。”


  
张择端看物过目不忘，他若说没有，那一定是没有。冯赛只得拜别，匆忙忙驱马向东边赶去。


  
大宋石炭开采已经十分普遍，汴京城从皇宫到民间，生火已极少用木柴和木炭，家家户户都是烧石炭。平常看着这黑亮亮的炭块，并不觉得什么，但就如炭商吴蒙所言，一旦缺了，恐怕满城人都得吃生食、喝冷水。


  
冯赛原来并没有做过石炭生意，可是十几天前，炭行行首祝德实忽然来找他，说有桩交易非得请他来做中人。冯赛有些纳闷，细问过后才知道，京城炭行遇见了一桩麻烦——


  
京城石炭主要产于河东、河北、京东，分别由金水河、五丈河和汴河运来。不像其他货物，由汴河运来的石炭只占到汴京总炭量的两成，炭行也就没有如何看重。可是从上个月月中开始，汴河炭商来得越来越少。起初，祝德实等人并没有在意，以为只是水路不畅所致。谁知道到月底，干脆一只船都不来了。京城的炭量一下子少了两成，就等于全城二十万户人里，有四万户人没有炭烧。炭顿时紧缺起来，价格也立即暴涨。


  
冯赛当时其实也听说了，但这几个月京城物价腾乱，也就没有太在意炭价。


  
祝德实和吴蒙、臧齐等几个大炭商赶忙商议，派了两个人坐船去汴河下游查探，却连一只炭船也没找见。又骑快马去炭矿，炭矿的人却说仍是照旧发货，一天都没缺。查探的人回来报知后，祝德实几人更加没了主意。其他地方的开采量又都有定数，急切间难以补足缺的两成。正在焦躁，一个人来找他们，说自己有炭。


  
那人姓谭名力，开口气极粗，说汴河一路的石炭以后就都由他来发货。


  
祝德实等人没见过这个姓谭的，都不太信。谭力便邀他们出城亲眼去看，他们看谭力衣着豪奢，便揣着疑心随他去了城外。到了虹桥上，谭力指着北岸一溜十几只船让他们看，果然都是炭船，每只船都堆着黑黝黝的小炭山。


  
祝德实忙问其中原委，谭力却只笑着说：“只要是真炭就成，你们不必知道其他。”


  
吴蒙恼起来：“你把炭船全截了？”


  
谭力笑着说：“只要没进城，就不归你们炭行管。”


  
吴蒙恼得挥拳就要打，祝德实和臧齐赶忙劝住，忍着气跟谭力谈交易，谭力却说：“你们炭行的牙人不济事，我只认‘牙绝’冯赛。”


  
祝德实没办法，只得来请冯赛。


  
冯赛当时手头正在忙茶盐矾交引买卖，抽不出手，便笑着推辞，但经不住祝德实再三恳请，只得把矾引生意交给柳二郎，让他先打理。自己随着祝德实来到汴河岸边的房家客栈，见吴蒙、臧齐和一个高个子男子面对面坐着。吴蒙气哼哼的，臧齐阴沉着脸，那男子一张长脸上却露着洋洋笑意。


  
冯赛仔细打量，见谭力三十出头，头戴金线镶边的犀扣黑纱襆头，穿着件金线描花如意纹的墨绿蜀锦褙子，一双边沿绣金的麂皮靴子，腰间一个金线绣的如意大钱篋。浑身上下金闪闪、明耀耀，一看便是钱多得恨不得把眉毛都烫金。


  
冯赛见过许多这等人，心里暗笑一下，上前叉手拜问：“在下冯赛，承蒙谭兄抬爱看重。”


  
“牙绝一句话，汴京十万银。光看冯大官人这气象，就值得上十万银。”谭力也咧着嘴，露出满嘴黄牙，笑着起身回拜，举止十分狂劣，说话带着浓重江西口音，竟是冯赛同乡。


  
“谭兄取笑了。”


  
“我这贩炭的粗人不会说话，冯大官人多担待。既然牙绝来了，咱们就不多话，开始谈交易吧！”


  
诸人坐下，店主忙命伙计点茶。


  
谭力高声道：“我做生意只图痛快，如今汴京炭价是每秤一百一十文，我知道你们炭行几个大佬收价是八十五文，转发给炭铺是九十五文，坐着就白赚十文。四海皆兄弟，有钱大家分。我发卖给你们算个整数，九十文。”


  
吴蒙一听，恼道：“你这是打上门来横抢！张嘴就涨五文，你也太轻看我们了！遍天下都是石炭，少了你难道都吃生肉？”


  
“买卖买卖，只卖痛快。你汴京不要，我就运去应天府。”谭力仍笑着。


  
“去啊！你愿去哪里就去哪里，爷的钱丢着耍，还能听个响动。”


  
冯赛忙在一边笑劝道：“生意生意，只凭和气。两位莫斗气，好说好议。”


  
谭力笑道：“我就是这个价，哪怕明天炭价涨到一千文，也照旧是这个价，一文不改。”


  
冯赛望向祝德实，祝德实皱着眉头，半晌才缓声道：“我们三个合议合议再定。你们稍坐。”


  
他叫了吴蒙和臧齐，一起出去，到河边商议。从茶肆里只见吴蒙又摇头、又瞪眼、又摆手，祝德实不住在劝，臧齐则始终沉着脸不说话。谭力坐在椅上，望着他们笑，像是在看三只鸡斗架。


  
冯赛见谭力这笑容，心里有些不快，谭力不像是来做生意，似乎是在故意捉弄三个炭商。不过，冯赛也并没有流露，只要契书明白、钱货两清，买卖双方是何种人、作何想，他做中人的，无需多虑，也无权多问。


  
祝德实三人商议了半晌，才一起回到茶肆，冯赛见吴蒙气鼓鼓的样子，便知道祝德实和臧齐说服了他，同意了谭力的出价。


  
果然，祝德实坐下后，郑声道：“我们就以你说的价收炭，不过，你得按时足量交货，一天都不能缺。”


  
“我也得挣钱，缺一天就少一天的进项，这个你们不用多言。”


  
“空言难凭，还是写到契书里。”


  
“成。你们想添什么，尽管都写进去。”


  


  
卢馒头让两个伙计先回去，自己带着两个儿子回到家中。


  
他如今住在东南郊牛蹄巷里，一家五口赁了三间窄破房。还没走到门前，就闻到一股肉香从那扇破窗户里飘出。两个儿子一起欢叫：“娘煮肉了！”


  
推门进去，见浑家和两个女儿围在屋子中间那张脏旧的方桌边，桌上摆着个大瓷钵，钵里满满堆着肉块，鲜肥润亮，还腾着热气，娘仨也不用筷子，张着油手指，正在拈肉块吃，烫得直嘘嘘。


  
看到他们进来，他浑家忙两口囫囵咽下，难为情道：“忍不住，尝了一块。”


  
“哪里来的肉？”


  
“一个小子送来的。”


  
两个儿子已扑到桌边，抢着抓起肉就往嘴里攮。


  
卢馒头也大大咽了口唾沫：“什么小子？”


  
“西边街口上茶铺的小子，说是一个人买了让他送来的。就是这个篮子……”吴氏指着墙角一个竹篮子，里面有一条肥羊后腿肉，“现今猪肉一斤都得七十文，羊肉早涨过一百五十文了。这只羊腿至少得一贯钱……哦，对了！肉下面还藏着这个……”她快步走到里屋，捧出一个蓝布包，上面浸满生肉血水。


  
卢馒头接过来，很沉，没防备险些掉到地上，揭开布一看，一锭亮锃锃的银铤，上面铭刻着两数：宣和三年京锭银五十两。


  
吴氏在一旁低声道：“那人果真守信了呢。”


  
卢馒头却说不出话，低头望着银铤，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本是城南卢家馒头店的当家，二十多年前举家来到京城求生活，辛苦经营这些年，慢慢从馒头挑子做到馒头店，光伙计就招了七八个。就算远不及京城第一等的万家馒头及孙好手馒头，却也在城南略有些名头，家业兴旺、吃穿丰足。谁知道一个不慎，转眼跌回了来京城时的原形。


  


  
元月时，京城闹粮荒，他错不该听两个儿子鼓吹，以为逮到一个天大的时机，倾尽所有不算，还借了三百万钱的贷，凑齐一千万，用一石五贯的最高价，抢屯了二千石粮食。才过几天，粮价就开始回降，四贯五、四贯、三贯五、三贯……瞪着眼就损了三四百万。


  
起先他还盼着粮食能涨回去，但粮价跌到三贯后，就稳住不动了。他借的贷是每月五分利，一个月利钱就得还二百万，过了两个月，连本带利已经是六百万。赁的粮库每月租金还得二十贯。


  
他不敢再拖下去，只得到处求人，用两贯五百文的价，把那些粮发卖出去，全部拿去还债，还缺一百来万。再拖一个月，利钱又得几十万。没办法，他只好把自己那院宅店典当掉，一百多万的店宅，解库却只愿出八十万。这样，他还欠着二十万的债。


  
卢馒头典卖了妻女最后一点首饰，在城外赁了这三间破房，留了点吊命钱。如今只能蒸点馒头，父子各自挑着担子沿街去卖，一天下来也只勉强糊口，这债是再难还清。


  
陡然落魄到这个境地，他几次趁夜跑到汴河虹桥上，想一跳了事，但想想妻儿，终于还是狠不下这个心，只能哭着回去。活了一辈子，他没这么哭过。


  
三天前，他正挑着一挑馒头到处去卖，被债主手底下两个泼皮追到，当街挨了顿踢打，馒头也滚了一地。他一声不敢出，只能等那两个泼皮走后，忍着痛拣回那些馒头。馒头上沾满了灰土，怎么都擦抹不净，这怎么卖得出去？


  
望着手里的脏馒头，他忍不住又要哭。这时，一辆马车停在他身边，车夫对他说：“老汉，车里这位官人要和你说话，你上车厢里去。”

金篇 三商案 第五章 刁难、告密、毒打


  
    <p >夫人之于险也，始皆有恐惧之心焉。


    <p >及幸而济也，则狃以为常，至于失身而不自知也。


    <p >——司马光

  

  
杨老榆今天摊上了好事。


  
晌午吃过饭，他让浑家一个人看院，自己出来到汴河边闲逛，却碰上一个年轻男子，给了他三十文钱，让送样小物件去艄二娘茶坊，交给一个叫康潜的人，说送到还能得五十文钱。他高高兴兴接过那个小布袋，慢悠悠逛过去。路上想偷看一下里面是什么稀罕物，但一扭头，见一个乞丐盯着自己，模样竟像刚才那年轻男子，惊了他一跳，便没敢看。到了榆疙瘩街的河岸边，找见了那个叫康潜的人，交了货，竟得了一陌钱。


  
他那浑家越老越吝，一文钱都不许他乱动。幸而浑家腰腿疼，没一起跟来。他牙齿虽已缺了几颗，但似乎越来越馋，迎头看见卖干果的刘小肘，便拿出十文钱，买了两块狮子糖、十来颗党梅。这前后，汴河正在闹怪事，又是烟船消失，又是神仙下凡。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但怕挤，就在岸边找了个僻静地儿，含着狮子糖，甜滋滋咂抿着，眯起眼看稀奇，听人们议论。


  
早些年，他也曾舒坦过一阵，开了个小炭铺，一天至少能赚几百文，闲了就去勾栏瓦舍看诸般耍闹戏目，那些戏目加起来也不如今天这场面神异。看得他呆了半天，等人散了，才慢慢上桥，走了半天，肚子有些空了，他又在桥头摊子上买了一块糍糕、两个团子，半嚼半吞地喂足了肠肚，这才慢慢继续闲逛。快到东水门时，却见吴蒙和两个大炭商气冲冲走过来，他忙背转身躲到一边。他当初在城南厢经营炭铺，本来操持得好好的，却被这个吴蒙无赖侵扰，终至破产。


  
那吴蒙原先只是个挑炭夫，常来他铺子里赊炭去卖。那时杨老榆并没想到后来，做买卖自然要尽力设法，多赚一文算一文，他就在秤上做了点小手脚，却被吴蒙发觉，告到官里。市吏来查验属实后，依律令，将杨老榆捉去杖了八十，又捆在市口示众三天。吴蒙却得了二十贯的告赏钱。


  
有了那二十贯钱，吴蒙顿时气壮了，聚集了一班游手浮浪之徒，扮作挑炭夫到处赊炭。若秤少了，就去告官；若秤数足，就拖欠不还；若和他理论，他便邀来人手在铺子前闹骂。城南厢十几家炭铺，没一家能经营下去，连逼带抢，全都被吴蒙低价买下。杨老榆被整得最凄惨，铺子典卖给吴蒙后，揣了钱正要去寻赁住处，半路上却又被两个泼皮打劫一空。那两个自然是吴蒙派去的。


  
这时猛然看到吴蒙，杨老榆再没了游逛的心，便转身回去，回到东郊那座大场院。这场院是一个富商的库院，用来堆炭。杨老榆和浑家没有子女，生意又破落了，老来无倚，幸而当今官家发善举，在京城开设了居养院，收养鳏寡孤独贫病之人。他们两口子就去了居养院，那里虽然噪乱窄挤，但毕竟每人每天一升粟米、十文钱，冬天还加五文的炭钱，比乞讨要强许多。


  
可是从去年年底开始，京城闹粮荒，居养院的米也就断了顿。杨老榆正在焦肠刮肚，牙绝冯赛引他去见了个富商，让他两口子去看守炭场。一个月五斗粳米、五贯钱。他们当然乐意，于是搬来了这里。


  
到了院子外，杨老榆先绕到墙背后，把剩下的一陌钱和那包党梅用旧帕子包好，藏到一棵老柳树根的洞里，用草填起来，才过去敲门。


  
半晌，浑家才来开了门，当头就是一句：“贼骨佬，又去哪儿野晃去了？”


  
他正要笑着应答，却见两个人站在浑家背后，一瘦一壮，一个像猢狲，一个像猩猩。


  


  
虹桥北岸已经没有多少行人，冯赛催马向东急赶，那个炭商谭力的炭场在东郊，离河岸不远，一片大庄院。


  
冯赛之前并没有介入过石炭生意，不过有炭行三大炭商作保，他又和官府熟络，随即便增批了石炭许可。


  
京城每天要烧近五万秤石炭，汴河这一路的炭量有一万秤左右，这笔生意每天近百万。契约签订后，谭力痛痛快快支给了冯赛三百贯的牙费，抵得上宰相一个月的薪俸，出手之豪阔，从未见过。冯赛没费多少气力，就得了这一大笔牙费，也是意外之喜。


  
然而，才签了没到三天，谭力找人捎信，让冯赛约祝德实、吴蒙和臧齐，在房家客栈会面。冯赛才出门，就见吴蒙气冲冲来找自己，吼说今天的炭又没送来。冯赛忙陪着他，约了祝德实、臧齐，一起赶到房家客栈，谭力已经候在那里，点了盏好茶，正在闲悠悠细啜。


  
“契书得改改。”落座后，没等吴蒙出声，谭力先咧嘴笑着道。


  
“怎么改？你这是真要耍爷爷我？”吴蒙吼起来。


  
“咱们先不忙论辈分，若真论起来，你未必讨得到便宜。先只谈买卖，我想了这几天，越想越想不过，我每天辛苦送炭，本钱不说，一路上雇人、交税，花多少钱进去？但若送来了，你们不收，我岂不是连祖坟钱都要赔进去？”


  
“我们指着炭吃饭，怎么会不收？”


  
“未见得。我也指着炭吃饭，前一阵不想送，不就没送……”


  
“我们若跟你一样，不也成了憨货？这京城哪一顿饭离得了炭？你若直了肠子戏耍爷爷，爷爷就跟你耍耍！”


  
冯赛见话头不对，忙岔开：“谭兄的意思是？”


  
“他们得预付一天的炭钱。”


  
“什么？”吴蒙腾地站起身，眼珠几乎瞪出眶子，“你这夯货，真不想在这汴京城厮混了？爷爷卖炭几十年，从没听见预付现钱的！”


  
“我在炭矿收炭，从来都是预付现钱，各行各业也都不少，只是你们几个财主霸着京城炭行，横惯了的，眼皮子自然比别人窄。譬如在福建收荔枝，从来都是前一年预付现钱给果园，包买定了，第二年才去收荔枝。”


  
冯赛不等吴蒙叫嚷，忙先问道：“谭兄说的包买的确各处都有。不过买卖从来都得讲凭信，这包买都是动的预买不动的。商人是动的，炭矿、荔枝园却都是不动的，商人预付了钱，不怕跑空找不见人。谭兄是往来送炭的，你若不来，我们如何去找？就算找得到，费时费力，也耽搁了生意。谭兄若要预付钱，就该找个不动的凭证。”


  
“我这生意本就是东来西往，不动的只有脚底下的船板。不管动不动，拿不到预付钱，我心里就不安实。”


  
“我倒有个折中的法子，各位听听如何？谭兄若打定主意要预付钱，那就得把送炭的顺序稍稍调一调。”


  
“怎么个调法？”


  
“你在这东郊汴河湾赁一个场院，存一天的炭在那里，三位炭商每天都见得到炭，心里也就安稳了，就不怕预付炭钱了。而你谭兄，得了预付钱，送炭也就更稳便了。几位觉得如何？”


  
四个人都想了想，祝德实、吴蒙和臧齐都先后点了点头。


  
谭力却道：“成是成，不过这样我就得多付库钱了。”


  
“做生意，有得就得有失，谭兄你既然拿了预付钱，自然该稍让一些利。大家都退一退，这买卖才长久。”


  
“那成！”


  
“谭兄，今天的炭能否先送过来。等你赁了场院，存好炭，再立新约？”


  
“也成。”


  
当天的炭船其实就停在汴河下游，谭力搭了只顺水船过去，才一个多时辰，就引着炭船船队来了。


  
冯赛看着双方交接过钱货后，就带谭力去东郊河湾物色到一片场院，每月十八贯赁了下来。此后每天他多运三分之一的炭，全都堆在场院里，三天就存够了一天的量。


  
冯赛带着三位炭商去场院那里看过后，双方才又坐下来重签契约。争嚷了一阵，将预付炭钱定为九十万。契约签好后，吴蒙取出九十万的便钱钞，气哼哼付给谭力，谭力则笑呵呵接过。


  
冯赛见预付钱是吴蒙独自拿出来，有些纳闷，完事后找了一个知道内情的朋友打问，才知道炭行三大炭商各占一条河，西北边金水河运来的炭占到五成，归行首祝德实；东北五丈河占三成，归臧齐；东南汴河占二成，归吴蒙。


  
难怪那两位能沉得住气，只有吴蒙如此焦躁。


  
好在从那天起，谭力那个场院里一直堆着炭，每天定量送炭，吴蒙也就安心了不少。直到昨天。


  
由于前天是寒食，连着两天不动火，吴蒙不收炭，谭力也就没送。昨天下午，吴蒙派人急忙忙来找冯赛，说谭力又没送炭。冯赛赶到汴河，吴蒙正在房家客栈骂人踢椅子，一见到冯赛，就吼道：“那姓谭的杂种卷钱跑了！”


  


  
游小黑兴冲冲去寻吴蒙。


  
他是个挑炭夫，扁圆的脸，身材矮壮。每日到烂柯寺前的陆炭家赊炭，挑几里路在东南郊一带卖炭，赚些汗水钱。


  
刚才，他无意中瞅见冯赛帮两个卖木炭的乡里人，把木炭直接卖给了曾胖川饭店。京城各行各业都有行规，凡贩卖物货，都得先经行首定价收购，再发卖给各个商铺。那两个乡里人样子看着穷巴巴的，竟赶着五头驴子驮炭，自然比他游小黑甩两条腿的强许多。他心里顿时腾起一阵恨。


  
他家住在东郊，却没有田，既算不得乡村户，也不是坊郭户。父亲一辈子卖力气，活活累死。他本还有个哥哥，跟着人跑船，一去不回。家里只有他和娘两个人，娘又腿有残疾，做不得什么活儿，只在家里捻点麻线，织几双麻鞋，换点盐醋钱。娘俩儿生计全靠他一个人，如今年纪已经二十八岁，却连媳妇也讨不起。


  
他常听其他挑炭夫讲大炭商吴蒙的事迹，吴蒙在他们心目中如同神一般，一样是挑炭夫，却能用一双粗手拿下汴京东南厢的炭生意。游小黑每听一次，就要流一回口水。莫说东南厢，什么时间自己能有一间陆炭家这样的小炭铺，他就已经千满万足了。


  
他自己一路嘀咕着，来到陆炭家，却见铺子里没有炭，断货了。游小黑知道汴河的炭是冯赛说合的，更加怨怒起来，你们有钱自然不怕，我断了一天的生意，便没了一天的饭钱。


  
他见陆大围在跟一个主顾解释断货原由，果然是冯赛招致的，说吴蒙一恼之下，把冯赛的小舅子捉走了。游小黑原想把冯赛替那俩乡里人卖木炭的事告给陆大围，一听，忙把话压在肚里——看来吴蒙和冯赛结了怨，冯赛绕过炭行帮人卖炭，吴蒙一定想知道。就算讨不到赏，能当面跟吴蒙说两句话，也算一场荣光。日后也好跟其他挑炭夫们说嘴。


  
于是，他挑着空篮子向城里赶去。他早就知道吴蒙住在东南陈州门里、观桥的东边。他一路快步，不久便找见了吴蒙那座宅院，虽然不算一等大宅，却也高门大庭，一眼看过去，连铺地的砖都比一般的贵几倍。


  
他来到门前，大门敞着，里面一道粉白影壁，看不到什么，正在探头探脑，却见一个汉子从门内走了出来。他见过，是吴蒙的家仆，似乎叫章根。


  
“做什么？”章根看见他，斜着眼喝问。


  
“我……我找吴大官人。”


  
“你？”章根鼻孔里怪哼了一声。


  
“不是，不是！小的求见吴大官人，有件事要告诉吴大官人。”


  
“什么事？”


  
“关于牙绝冯赛。”


  
“哦，他怎么了？”


  
“嗯……这个……最好跟吴大官人当面说。”


  
章根虽然仍斜着眼、鼻孔喷气，但转了转眼珠，还是道：“跟我来！”


  
游小黑忙将挑子撂在门边，小跑着跟了进去，绕过影壁，见里面是一片大庭院，种着些花树，开得正好。周边的房廊都漆着朱红漆，雕镂着各式花样，满院富贵气猛沉沉地直压人。


  
正廊前一个人正在逗弄一只金毛猴子，正是吴蒙。


  


  
冯赛快马赶到了东郊河湾，一圈老柳围着那个场院，院门关着，夕阳火红，照在旧门板上，像是要将门板燃着。


  
冯赛下马用力敲门，连敲了十几下，里面杨老榆苍老的声音才应道：“来啦！”过了许久，杨老榆才开了道门缝，一张老脸从门里探出来，豁开缺齿的嘴笑着问候：“冯大倌儿啊！”


  
昨天，吴蒙没有收到炭，去催逼冯赛，冯赛已经来过这里，到了一看，场院里原本山堆的石炭一块都不见了。当时冯赛吃惊无比，忙问杨老榆，杨老榆说是寒食晚上，谭力带了十几个力夫，连夜搬上船运走了。问搬去了哪里，杨老榆则笑着说哪里敢问。


  
“老杨，谭力今天仍没来？”冯赛望向门里，场院中仍然空荡荡、满地煤渣。


  
“没有。倒是吴蒙今天连着来了两回。”杨老榆豁着嘴笑着，脸上有些乐祸。


  
冯赛听说过杨老榆和吴蒙的旧怨，看着他夫妇两个晚境可怜，谭力赁了这场院后，要找看院的，冯赛就把杨老榆引荐给了谭力。他知道杨老榆除了看院，其他一无所知。炭运来，炭运走，都有谭力在场看着，只要不是被人偷走，便没有杨老榆丝毫的事。


  
冯赛心里焦烦，不知道谭力这回又在使什么混招。偏偏又在这种时候。他没再多问，回身要上马，杨老榆却凑了出来，仍笑着道：“炭行行首和其他大炭商一定也受不得那吴强盗。这回断了他的炭，他怕是再难混下去了吧？呵呵。”


  


  
邱菡隐约听到冯赛的声音，浑身一颤，忙从墙角挣起身子，透过窗纸破缝向院门处张望，刚才从外面进来的那个老汉将院门开了道缝，头伸出去，似乎在跟人说话。而门两旁的墙边，分别站着刚才那一瘦一壮两个汉子，两人贴墙而立，手里都攥着钢刀。


  
邱菡再侧耳细听，果真是丈夫冯赛的声音。再看门边那两个汉子正戒备着，只要冯赛走进来，他们便会一起动手。邱菡的心狂跳起来，惊喜顿时变作惊怕。正在忧急，那老汉忽然关上了门扇，随手闩死了门。


  
院外隐隐一阵马蹄，冯赛走了。


  


  
吴蒙气冲冲走到后院，大声命仆人章根开锁，章根慌忙掏出钥匙，打开了那间杂物房的锁头。吴蒙一脚踢开门，大步跨了进去，柳二郎正坐在那个空缸的缸沿上，猛然抬起头，惊望向吴蒙。


  
刚才，吴蒙听那个挑炭夫游小黑报信说，冯赛帮两个乡里人直接卖木炭给曾胖川饭店，他的怒火顿时冲上头顶，丢了两陌钱给游小黑，让他好好盯着冯赛。游小黑乐颠颠走了，吴蒙却越想越恼。


  
他见柳二郎小心站起身，那柔怯怯的样儿，有几分像柳碧拂，心头更像是被人狠拧了一把。


  
柳碧拂是汴京行院“念奴十二娇”之一的“茶奴”，姿容自然一等，更善鉴茗色，精通茶艺。三年前，吴蒙还是挑炭夫，有天送炭去清赏院，刚将炭倒在后院厨房边的炭篓里，一抬头，见楼上那间小阁的秀帘卷了起来，一位妙龄玉人向外望了望，随即隐了回去。虽然只一眼，吴蒙却顿时惊呆。那姿容，像冰雪里一枝白梅一般，他竟似乎还嗅到了淡淡寒香。


  
吴蒙从小粗生蛮长，眼见身经的全都是粗脏糟劣之物，哪里见过这等冰容玉颜，顿时觉得自己又脏又黑的心底裂开一道口子，雪亮亮透出一片白净。他呆在那里，一动不能动，直到被院里一个婆子吼醒。


  
他打问到，那个冰雪女子是“茶奴”柳碧拂。自那以后，他再也忘不掉，卖炭挣钱，使刁强夺，固然是为钱，但心底里却固存着一个念头：等有钱了，去亲近柳碧拂。


  
终于，他挣到了百万身家，成了汴京城的大炭商。有钱之后，他暗地里打问，知道了柳碧拂眼界极高，不论多少钱，从不接粗俗之客。于是他请了几位教授给自己念书，教自己文士做派，又尽力去学茶道。那些书只是耳边乱风，记不住一两句，做派倒是依样学了一套，茶则真实学了不少见识。


  
他觉得身上已经有了不少雅气后，才照儒生衣冠打扮一番，戴了顶雪白的襆头，一身雪白的衫袍，拿了把蔡京题诗的高丽扇子，壮着胆子去了清赏院。然而进门之后，那老虔婆迎了出来，说柳碧拂被一位高官请去赴茶会了。他只得失望而归。


  
过了几天，他又去，柳碧拂又不在。他再去，柳碧拂受了风寒，不能见客。连去了十几回后，他才觉着不对，使钱从清赏院的厨妇嘴里探到，柳碧拂一直都在，凡来客，她都先在楼上偷望。她不愿见吴蒙，自然是心里瞧不上。吴蒙听后，怒得顿时忘了文雅做派，正巧仆人章根跟在身后，一转身险些撞到，他飞起一脚，把章根踹倒在路边。


  
但于柳碧拂，他心中却终是不舍。气消后，他决意多修炼些雅气再去。没修两天，却听见，柳碧拂嫁给了那个牙人冯赛……


  
想到此，再看眼前柳二郎那女子一般的怯样儿，他心里顿时火起。


  
柳二郎却站起身，换作笑脸：“吴大哥，我知道……”


  
吴蒙见他这时目光中全无惧意，反倒似乎是看穿了自己，更有些轻视之意，心头越发恼怒，不容他开口，暴喝了句：“你知道个丧门腿！”随即抬起脚，一脚将柳二郎踹倒在缸边，使尽多年挑炭挑出的腿力，狠命踢打起来。

金篇 三商案 第六章 一句话


  
    <p >恶者，小人之刚也；弱者，小人之柔也。


    
——王安石

  

  
冯赛驱马返回，心中烦乱，竟由着马错走向北面，走了一里多路才察觉。他忙勒住马，一股忧懑随即涌起。


  
早间出门时，还家全人全，转眼之间，妻女不知所踪，自己也被人当街肆意骂辱。这平日看似稳实的声名与安乐，竟只是一层薄冰，外人随意一脚，自己便崩陷落水。他抓着缰绳，怔在路中间，一时间不知该往哪里去。几个挑担人经过时都望向他。冯赛这才醒转，忙拨转马头，往回行去。


  
眼下不是愁闷的时候，得收束起精神、赶紧想出对策才成。他忙在心里猛击了两掌，驱散心头烦乱，又长舒一口气，平复了心神，凝神细想起来。


  
眼下邱菡、碧拂、两个女儿被绑架，柳二郎被胁持，弟弟冯宝不见人影儿。炭商的事又丝毫没有着落，民间倒也罢了，宫里的炭是万万不能缺的。这炭行的麻烦得先尽快解决，否则会把人捆死，根本抽不出身去寻找妻女。


  
刚才杨老榆说的那话，的确有些道理。祝德实和臧齐都是辛苦多年，才挣到今天的家业，吴蒙却靠着猛悍，短短几年就成了汴京第三大炭商。那两位顾及行规情面，只能相安，心里恐怕始终有些不乐意。那个炭商谭力正好替不少人出了气。


  
只是，谭力真的是为贪那九十万预付钱逃走的？应该不会，他运炭，一个月至少能赚三百万以上。区区九十万，应该不至于。那么场院里存的炭又去了哪里？难道运回去了？运回去做什么？仅一路上的税就得五六万，更不用说船费人力钱。难道是找见了更好的买主？但这遍天下，什么买主能比京城大炭商还厉害？谭力这样不断刁难吴蒙，难道是有什么旧怨？应该不会，两人之前素不相识。不过，谭力若真的不再送炭，吴蒙的财路就断了，恐怕再难在炭行立足。吴蒙不遵行规，不守商德，栽了倒也是好事。但谭力为何要这么做？


  
冯赛转而想到，场院存炭、预付现钱的主意是我出的，吴蒙急怒之下，找不见谭力，第一个要寻事泄愤的便是我。就算那九十万我这里赔给他，他恐怕也不会甘休。柳二郎被他胁持走了，唯愿吴蒙不要将火撒在柳二郎身上。


  
想到这里，冯赛不由得勒住马，望向岸边稀落的归人，心如河水一般翻涌。


  
茫然间，他忽然想起吴蒙中午说的一句话，心猛然剧跳，人顿时呆住。似乎发觉了什么，却又捉不到头绪。他忙又在心里猛击了两掌，止住烦乱，尽力思寻。


  
良久，吴蒙那句话竟如织机上的梭子一般，今天所遇的各项事端，竟都被它渐渐穿拢到一处。只是其间还缺了几处，尚联不成一张网。


  
他忙驱动身下的白马，急急去证实几件事。


  


  
祝德实坐在轿子里，酒后半醺，脑袋跟着轿子起伏一晃一晃，晕悠悠，十分惬意。


  
中午吴蒙将柳二郎强押回去，他依着行首的身份，假意劝了几句，随后便出城去赴朋友的酒会。会上评菜，他那几样菜里，莲花鸭、笋焙鹌子分别得了状元和探花。斗茶，他的龙团胜雪又得了榜眼。菜肴还罢了，斗茶他从未赢过，故而十分开怀。而此刻，吴蒙必定正在焦躁。想到此，他越发舒心。


  
祝德实原先只是个小炭商，赁了一只货船，雇了几个人力，从晋州走金水河，运些炭到汴京发卖，赚些行脚钱。当时，他的炭专一卖给江家炭行，江家在京城卖炭已有五世，虽算不上巨商，却也是一等炭商。祝德实羡慕京商坐地收利，钱来得轻快。他打问到江家有两个儿子，却都不愿经商，江老儿使钱替他们改了籍，在学里读书，一心要进仕路。此外还有个十二岁的小女儿。


  
祝德实便存了心，事事殷勤，着意奉承江老儿。足足用了三年多工夫，终于让江老儿中意了他，每次来京贩炭，都要邀他去家里吃酒。他又使尽心力，百般讨好江老儿浑家及两个儿子。又是两年多，终于让江家上上下下都欢喜他。这时，那女儿已经到了嫁龄。


  
祝德实早已探到，江家嫁女，男方至少得有百万聘资。而他自己满算也最多只有五十万资财，他估计自己若有八十万，江家大致便会答应。便一咬牙，去钱商那里借了三十万的债。好好请了两个京媒，替自己去提亲。这时，江家两个儿子都已经考中，去外路州做了小官。江老儿见祝德实去提亲，聘资倒没有多理会，只说得招赘。这正中了他的怀，他父母双亡，只有些叔伯舅姑，管不到自己，便忙让媒人立即去回了话。两下欢喜，利利落落成就了婚姻。


  
进了江家，江老儿年事渐高，便将炭铺交给祝德实来经营，祝德实左搬右挪，轻松还了债。他多年潜心留意炭生意，终于能施展抱负。而这时，江家的两个舅兄官位也逐年升起来，大舅兄在河东路转运司管勾文字，转运司主掌一路财赋，河东路出炭又最多，他便借势逐步团笼这一路的炭商。二舅兄去户部石炭场做了两年的丞，更加便利，他渐渐包揽了在京的官中煤炭生意。用了五六年，成为京城五大炭商之一，又用了三年，成为炭行行首，其间不断收买并吞，终于独占金水河一路炭买卖，变成京城第一大炭商。


  
这几十年间，祝德实一直信奉一句：无事存心要善，有事下手须狠。


  
从去年起，祝德实就已经在琢磨如何灭掉吴蒙。这十来年京城炭行格局早定，他一家独大，臧齐居次，两家始终相安无事，臧齐就算有什么图谋，也力有不逮。其他炭商就更不足为虑。然而，一派安稳和平中，吴蒙猛然蹿起。祝德实错在起初并没有在意，以为只不过一个莽撞汉，成不了什么事，谁知道，短短三两年，吴蒙便占尽了汴河下游一路炭买卖。


  
开始，吴蒙对祝德实毕竟有所忌惮，不敢太过放肆。但从去年起，吴蒙竟开始打汴河上游的主意，这条水路连通西京洛阳，以运木材粮帛为主，虽然也有石炭，但量很小，原本算不得什么。但城西厢的炭全归祝德实，吴蒙若伸手进来，无疑是要在祝德实的指缝里戳木刺，祝德实自然不能再忍。


  
难处在于，身为行首，众人都看着，他不能公然为难吴蒙。大半年来也始终未想好对策，因此迟迟未能动手。上天眷顾，竟派了个谭力来。谭力似乎专要和吴蒙作对一般，并没有去金水河和五丈河，只从汴河下手。他截断了汴河炭船，等于卡住了吴蒙的脖颈。上个月谭力接连断货，祝德实面上虽然少不得忧色，但心里着实喜出望外。没了炭，吴蒙自然要歇火。


  
京城各行规矩森严，行外人不得插手插足。炭行也是这样，所有进京的炭，全都由炭行把持。宫里的炭，也是从炭行买，这又是一道绝不可破的规矩。


  
原先宫里要炭，是由行首出头，中等以上的各家炭商均摊。每个月为这事都要引起不少繁难抱怨。从前年底开始，祝德实和臧齐、吴蒙定了个新行规，宫里的炭，不再去烦扰其他炭商，由他们三家大炭商一人供一旬，祝德实上旬，吴蒙中旬，臧齐下旬。


  
上个月十一日，该吴蒙向宫里供炭，偏巧谭力截断了货，祝德实原本不想管，但自己毕竟是行首，便挪出自己的存炭，又让臧齐帮一些，救了吴蒙一回。在情面道义上，先站住了脚。


  
这个月，祝德实已经思谋好，借着寒食两天不动火，托故只向宫里供了七成炭。果然从昨天开始，宫里已经在催了，而谭力又开始作怪，人炭都不见影儿。这回祝德实便再没有救急的道理。只要再拖两天，让宫中断了炭，吴蒙若不想被官府惩治，便得卷逃了。


  
至于那个谭力，也是个祸害。不过祝德实并不太担忧，谭力毕竟是商人，终归要求财，那些炭总要出手。除了京城，其他地方哪里能吞得下那么多炭？等除掉吴蒙，再慢慢对付谭力。


  
而且，昨天祝德实已经派人带着钱钞，分别往西京洛阳和京西南路去寻炭，能收多少算多少，只要挺过这阵子乱，炭行就会重归平稳……


  
这时轿子停了下来，已经到家。仆人阿锡掀开轿帘，才扶着祝德实下了轿，管家阿金已经迎了上来，低声道：“吴蒙来了，在厅里候着。”


  
祝德实有些纳闷，进了院门，一眼看到吴蒙立在前廊下，身边还站着个人，脸上一片淤青，眼睛青肿，一手扶着墙，站得很吃力，是柳二郎。


  


  
崔豪见虹桥口温家茶食店的人来批酒，忙去唤孙福。


  
孙福二十来岁，是孙老羊的远房侄子，专管外卖酒账。这时他正在街口查老儿杂燠店前听彭嘴儿说书。孙福听到唤，有些不乐意，沉着脸过来，高声大气地算过价，收了钱，命崔豪搬酒。他见耿五和刘八都不在，便骂道：“那两个贼狗儿又去哪里找屎去了？”


  
崔豪忙遮掩：“刚才南边那家买了酒，一个人推独轮车，支应不过，我就让耿五和刘八帮着送回去了。”


  
“自家的屎都吃不完，忙着舔别人的腚！”


  
崔豪没再应声，自个儿过去，蹲下身子，憋足气，猛吭一声，双臂发力，将那只四百斤重的酒桶抱了起来，几步搬到了运酒的牛车上。趁着气没散，接着把第二桶也搬上了车。


  
温家买酒的那人见了连声赞叹，孙福却瘪着嘴道：“牛马骡子还能拉得动一千斤，跟这些牲畜比，他还差一大截呢。”


  
崔豪心里冒火，却只能当作没听见。孙福收了钱，记好账，晃着又去听书。崔豪坐到廊边的木栏上生闷气。


  
来京城后，他眼界大开，在一班力夫兄弟中，也得了不少威望，渐渐成了众人的头儿。可京城压人的人也太多，贵的、富的、仗势的、耍横的……他看在眼里，恼在心里，却又没有法子，只能忍。


  
去年先是宋江三十六兄弟在山东起事，接着又是方腊在南方闹起来。他听说宋江只是个衙前小吏，方腊更不济，一个穷漆工。两人比他都强不到哪里去。崔豪听了这些事，心里便痒动起来，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如他们一般，聚一班合心合力的兄弟，生他一场大事，该杀的杀，该灭的灭，该救助的就豪豪迈迈去救助。


  
不过，他也只是想想而已。这京城，光禁军就好几十万，要作为，也得去别的路州。但去哪儿呢？他不知道。只能告诉自己，等这京城待厌了，背起行李，叫上兄弟们，随意去个地方，占个山，夺个寨，快活自在过它几年……


  
他越想越开心，忍不住笑出声来。


  
“哥，你这是咋了？”刘八回来了，细眯缝眼儿贼贼瞅着他。


  
崔豪有些难为情，忙板起脸问道：“冯大倌儿妻儿的事查出来了？”


  
“没呢。冯大倌儿家在甕市子街横巷，那边往常有十几个兄弟在街口寻活儿，今天偏偏是清明，人户出城的多，搬抬东西、驾车抬轿的活儿多，那些兄弟一早全都接到活儿，都出城去了，谁都没见冯大倌儿家的轿子。”


  
“那两顶轿子必定是从万胜门出城，万胜门那里你没去打问？”


  
“万胜门我让耿五去了。不过也难，今天出城游春的人太多，轿子数不过来，谁能在意他家这两顶？”


  
“难也得打问出来。这京城满街满巷都是狗眼人，只有冯大倌儿，堂堂京城牙绝，名头大似天，可在咱们面前从不拿腔作势，还帮我们三个找到这省心活路，这恩咱们一定得报！”


  
“可不是嘛？我也是这么想，跑了这一大圈儿，气都快跑断了，能说的人全都说到了。这事没法子急，只能等信儿，明天若还没信儿，咱们再想其他主意。”


  
“我们不急，但人命要紧，怕只怕那班匪人起了歹意……”正说着，耿五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崔豪忙问：“如何？”


  
耿五摇了摇头，喘息了好一阵才说得出话：“没人看见那两顶轿子。”


  
“嗨！我们若连这点事都办不成，往后怎么做大事？”


  


  
冯赛急急赶到汴河北岸的力夫店。


  
他得尽快证实几件事，头一件是找见齐老三。齐老三也是个牙人，专门在汴河北岸帮人雇募力夫，平日就在力夫店吃茶闲坐。冯赛到了力夫店一看，店里没有齐老三，他忙问店主，单十六说：“齐三哥刚还在这儿，才走，冯二哥你往西街上去看看。”冯赛忙向西边追去，没追多远，果然见齐老三晃着肩膀往鱼儿巷那边走去。


  
“齐三哥！”


  
“哦？冯二哥？”


  
“齐三哥，有件事跟你打问。”


  
“哦？什么事？”


  
“寒食那天晚上，有没有人跟你寻雇力夫？”


  
“有啊，这几天过节，从早到晚都是雇人的。寒食晚上也有十几家雇人力。”


  
“我只问搬货的，不是在这岸边给船下货，是去别处，雇了十来个。”


  
“十来个？这倒没有，一般人家户雇七八个就算多了。”


  
“多谢齐三哥，改天一起喝酒。”


  
冯赛匆忙告别，驱马过了虹桥，来到桥根东头的严老儿茶棚，见一个三十来岁的胖子正起身摸出几文钱付茶钱，是万二拐子。此人也是雇募力夫的牙人，和齐老三各占汴河一岸。


  
冯赛忙过去，问候了一声，将刚才的话又问了一遍。


  
万二拐子想了想说：“有，是那个姓谭的炭商。寒食那晚找到我家里，要二十个力夫，天太晚，我只给他找见十八个。”


  
“他们去了哪里？”


  
“这个我不清楚。”


  
“万二哥，你周围瞅瞅，看附近有没有当晚那些力夫。我有件事要问问。”


  
万二拐子走到岸边四处望了一阵，指着斜对岸道：“力夫店前面坐在岸边那个，叫刘石头。那晚我这边凑不够人，找齐老三要了四个，刘石头也去了。”


  
冯赛忙拜谢过，又上马赶回力夫店，到那里时，那个刘石头刚站起身来拍着屁股，一个粗壮后生，满身灰土。


  
“刘小哥，我有件事请问你。”


  
“哦？冯大倌儿？什么事？”


  
“寒食那晚你被雇去搬运石炭了？”


  
“是啊。”


  
“搬到哪里去了？”


  
“我们光是从东边那个大场院里搬到河边船上，船去了哪里，就不知道了。”


  
“船是往哪边去了，知道么？”


  
“那边——”刘石头指了指虹桥方向。


  
果然……


  


  
和冯赛一样，鱼行主管蒋鱼头今天也连着三次进出东水门，他一边疲于赶路，一边咒骂着冯宝这个贼娘骨，越骂越恨。


  
鱼行这一个月都没消停，今天的事更加要命，而事情出于一个叫冯宝的牙人。他知道这冯宝是汴京“牙绝”冯赛的胞弟。于是他先赶到冯赛家去寻冯宝，冯家只有一个婢女在，并不知道冯宝去了哪里，说他家也正在寻。


  
他想，既然冯宝是冯赛的弟弟，冯赛必定知情。他听那婢女说冯赛去了东水门外，便骑着驴赶往东水门，却比冯赛早了几刻出城。刚上虹桥，便遇到那场大乱，眼睁睁瞧着那么大一只船凭空消失，又有仙人降世，看得他晕呆呆傻了半晌，人们散后，才想起正事，又忙去寻冯赛。


  
到处乱嚷嚷，找了一圈都没找见，只得又进城去冯赛家，那婢女却说冯赛刚回来，又去东水门外了。蒋鱼头又累又渴又饿，向那婢女讨了一瓢冷水，一气灌下后，只得又重新出城去东水门，碰见卖饼的饽哥，买了两个饼，边吃边沿街沿岸找。有人说，冯赛刚又进城去了，他气得几乎被一口饼噎死。


  
他只得再次进城，却不知道冯赛当时正在东水门内曹三郎酒店里买酒菜，骑着驴颠颠地就赶到冯赛家，仍只有那个婢女，冯赛并没回家，冯宝更不见影儿。他再也走不动了，竟不管那婢女阻拦，冲进院里，一屁股坐倒在堂屋前一把椅子上，喘着气，恼恨恨等冯家兄弟。

金篇 三商案 第七章 春茶、炭迹、别宅


  
    <p >君子法地之直方，则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徳不孤，则大也。


    <p >——司马光

  

  
冯赛顺路又赶到房家客栈，去证实第二件事。


  
他绕到后面茶肆，那个房宅牙人鲁添儿幸而还坐在里面跟人说话，冯赛下了马，从外面唤他，鲁添儿听到，笑着走了出来。


  
“鲁兄弟，有件事要向你打问，咱们这边说话。”


  
“什么事？”鲁添儿跟着走到拐角僻静处。


  
“我记得你帮炭行的吴蒙寻买过房宅，是不是？”


  
“嗯。”


  
“除了观桥那院，他有没有典买或租赁过其他宅院？”


  
“嗯……”鲁添儿眼中现出警觉。


  
冯赛知道鲁添儿为人贪诈，轻易不会透露什么。妻儿的事情紧急，没有工夫去别处慢慢打问，便道：“你放心，我绝不是要撬你的买卖，我只是想知道他那处宅院的地址。另外，贾大哥那里还有一大半瓷器等着寻主顾，我手头事多，可以引荐你做成。”


  
“真的？”鲁添儿眼珠闪个不停。


  
冯赛为免他疑心，随口又掩过：“当然，这笔买卖不能白转给你，我准备给弟弟冯宝寻个小宅院，让他单另住出去，你手头房宅交易多，帮我物色一院。中人费你得饶一半。”


  
鲁添儿笑道：“我说冯二哥怎么忽然想着周济兄弟我，原来算着后面的账呢。成，也算公道。吴蒙去年的确找我赁了一院宅子，在望春门外，朱家桥南斜街穿出去，巷口三棵大柿子树后面那院宅子。”


  
冯赛心里一动，不但打问到了吴蒙别宅的地址，竟连第三条猜测都间接证实了一些。整件事的头绪大致能串连起来了。


  
他忙谢过鲁添儿，将瓷器生意该注意的事项交代了几条，鲁添儿点头一一记下。冯赛这才去船上唤出贾庆，把鲁添儿转荐给贾庆。贾庆起先有些犹疑，冯赛又劝道：“贾大哥放心，鲁兄弟也是老手了。再有，你只须记住两条，一是不能低于那个价，二是不见现钱不交货。”


  
“好。我回程还是要买些茶引。”


  
“茶引好办，等你瓷器发卖完，就来寻我。”


  


  
邱迁连着找了冯宝几天，都没找见。


  
他是邱菡的胞弟，今年二十四岁，身材壮实，长相淳朴，两道粗眉，目光实诚，平日不大言语。他住在城北染院街后面，家里开着间染坊，虽没有多富，却也是小康之家。父亲想让他读书，他却读不进，就在家里帮着打理生意。这两天，染色用的矾没有了，他去矾铺寻了一圈，家家都缺货，都在等矾商。他知道姐夫冯赛一向在做矾引生意，想过来问问。正巧今早他娘蒸了些清明的麦糕，让他给舅舅和姐姐各送一盒。他先到香染街王家锦帛铺，把一盒糕送给了舅舅王百祥，说了几句话。而后才去姐姐那里。


  
他家只有他姐弟两个，姐姐邱菡长他六岁，自小就疼惜他，他也格外贴这个姐姐。寒食前两天，他去看姐姐，邱菡趁没人时，偷偷交代，让他去找找冯宝，并说千万要找见。他姐姐邱菡平日端端静静，从从容容，那天的神色却有些不对。他忙问缘由，邱菡说前一天冯宝来跟他讲一件要紧事，平日冯宝说话大声大气，那天却压着嗓子，似乎怕人听见。才刚开口，阿娴端着茶进来，冯宝立即停住了嘴。随后，柳碧拂也走了进来，说了一阵话。冯宝见没有单独说话的机会，便先走了。


  
邱迁当时有些不以为然，冯宝能有什么要不得的事情？但邱菡却说冯宝从没有这么过，而且之后再没见人，她要邱迁一定找见冯宝。邱迁没办法，只得答应。


  
邱迁很敬服姐夫冯赛，却很厌烦冯宝。他一直纳闷这样两个人竟然会是亲兄弟。邱迁自己家染的有好绸缎绢帛，舅舅又开着锦帛铺，他却从来只穿青白两色的二等绢，一件衫褙穿好几年。冯宝却是什么鲜亮穿什么，每日招招摇摇，和一班不长进的富家子弟厮混，来京几年没做成过一件正经事。


  
冯宝常日去的那些地方，邱迁全都没去过，但姐姐又那样交代，他只得趁着找矾，顺带寻找冯宝。没头没尾找了几天，矾没买到，冯宝也没摸到影儿。


  
他提着糕盒，来到姐姐家，却见小茗在门前拧着帕子，一脸焦急。一问才知道姐姐和甥女竟然被人拐走了，而轿子是冯宝雇的。


  
难道姐姐邱菡早就料到冯宝居心不轨？他顿时慌起来，大悔自己这几天没好好寻冯宝。他忙向小茗打问冯宝平日去向，小茗也不清楚，只说巷口楚家药铺的三儿子常来唤冯宝。


  
邱迁慌忙去那药铺打问，那家老娘说儿子楚三官早上去东水门，给赵太丞医铺送药去了，还没回来。邱迁又急急赶往东水门。


  


  
事情紧急，冯赛独自应付不过来，便先进了东水门找见崔豪三人。


  
“崔豪兄弟，我有个不情之请……”


  
“冯大倌儿，有什么话尽管讲！你的事我们兄弟铁定了心要办成它。”


  
“我这事紧急，你们三位能不能暂辞了这里的活儿，全力帮帮我？一切花费从我这里拿，等找回我妻儿，我再替你们另寻个好差事？”


  
“我们三个刚才也正在合计这事，成天捆在这里，根本办不成事。至于钱，冯大倌儿千万莫提一个字，这事是我们报您的恩，若要了您的钱，我们做起来没兴头，也没脸在这京城厮混了。”


  
刘八和耿五也一起点头。


  
“你们有这片心，冯赛已经感激不尽。至于钱，并不是为其他，你们四处跑动，定然需要花钱，招呼其他兄弟，也该酬谢。再者，身上多些钱，办事也便利些。你们既然豪爽，就不要在这点事上争执，若不然冯赛也不敢劳驾三位。”


  
“冯大倌儿既然这么说，我们也就不啰嗦了。我们天天在这里看酒桶，闻着这店里的酒香菜香，却吃不着，冯大倌儿若过意不去，就破费破费，请咱们三兄弟好生尝一尝他家的好酒好菜？”


  
“这个好说。另外，以后你们唤我‘二哥’就成。”


  
“好！二哥！”三人一起笑着唤道。


  
“三位兄弟请稍等……”


  
冯赛出门并没有多带钱，他快步走到香染街口，赵不尤书讼摊后面街边有间店铺，门外挂着面“解”字小旗招，是秦家解库，专门经营典当放贷，在汴京有几十处店铺。冯赛和店主秦广河是好友，投了五十万在他家放贷生钱。他进去支取了三十六贯，其中六贯铜钱，三十贯换成三锭五两的银子，一起包好，提着回去。


  
“这些钱你们三个先拿着支用，用完我再添。眼下我心有些乱，不能陪你们吃酒，等完事之后，再请三位吃遍京城七十二家正店。”


  
“二哥，哪里用得着这么多钱？”


  
“钱多好办事，算是为我妻儿，也请三位不要吝惜。另外，有三件急事要你们三位立即帮忙……”


  
“二哥尽管吩咐！”


  
“头一件最要紧，也最辛苦，得烦崔豪兄弟去办……”


  
冯赛将三件事情仔细交代了一遍，崔豪、刘八和耿五分别记住后，立即回去收拾了一下，随后便分头各自去办。


  
冯赛刚才已经从万二拐子那里寻了三个老实肯干的力夫，三人跟着他过来，一直在旁边等着。冯赛进到孙羊店，找见孙老羊，只说崔豪三人得去应个官府急差，另替他寻了三个人顶替。孙老羊信得过冯赛，并没有多问，就让侄子孙福接下那三人。


  


  
刘八一路小跑，往城里赶去，他肩上斜挎着个布袋，里面装的两贯铜钱叮叮锵锵响个不停，他伸手捏着袋角那块银子，心里沉甸甸的欢喜，边跑边忍不住笑，从小到大，他身上从没背过这么多钱。


  
他一气儿赶到观桥吴蒙家门外，见斜对过有间茶肆，便挺着胸，晃着身子走进去。这间茶肆陈设精雅，门窗桌椅都乌亮亮的，墙上挂着些字画，刘八也看不来。这时已经快到饭时，茶肆里只剩两个客人在角落弈棋，里面安安静静。掌茶的是个妇人，衣着容貌也都鲜雅，她眼瞅到刘八那身旧衣裳，脸顿时扭到了一边。


  
刘八走到门边一把座椅，一把拉开，大大样样坐了下来，从袋中摸出那锭银子，重重拍到桌上：“今年最好的春茶上一盏。”


  
那妇人仍有些鄙夷，但还是答应了一声，吩咐后面点茶，并道：“上品鹰爪，一盏三十文。”


  
“才这点钱？”刘八哼了一声，将原本和崔豪、耿五商议好，留着今晚买猪头肉开荤的三十文钱取出来，叮当当丢到桌上。


  
那妇人撇着嘴，拿了个细竹编的精巧小钱筐过来，把钱揽成一堆，拨了进去。


  
刘八又打开袋子，从一整贯钱缗上撸下三十来文，又一把撒到桌上：“这位嫂嫂，这些钱买你一句话。”


  
那妇人望着他，并不答言，脸上又嫌厌，又纳闷。


  
“对面那吴大官人下午可出去了？”


  
“刚才从门里出来，骑马走了。”


  
“哦？他有没有带什么人？”


  
“一句话已经说完。”那妇人一把将桌上的铜钱拨到钱筐里。


  
刘八一愣，才发觉自己太大意，看着那钱筐里的钱，不由得有些心疼。那妇人看到他神情，噗地笑了出来。


  
刘八也讪讪跟着笑了笑，略想了想，才又从袋里撸下三十文钱，这回好好放到桌上，才一字一句问道：“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带一个人？”


  
那妇人刚要张嘴回答，刘八忙阻止：“慢！还没问完！那个人不是他家的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长得文文秀秀的，像是被押着出来？”


  
“有。被他家仆人搡进了一辆车里。”妇人又将桌上的钱拨进钱筐里。


  


  
耿五出了东水门，沿着护龙河慢慢往北走，边走边瞅着地面。


  
护龙河是城壕，环绕汴京城一圈，有十丈宽，岸边遍植榆柳。这时夕阳将榆芽柳叶映得一片金绿，直晃人眼。城墙上，不时有逻卒往来巡看，不许人靠近河边。


  
耿五照冯赛说的，没敢去河边，只下了正路，在榆柳丛边走。他身上也背着包袱，里面除了两件旧衣裳、这一年多自己攒的三贯钱外，还有冯赛刚给的两贯铜钱和一锭银子，加起来有二十多斤重。从小卖力气，他最恨的是沉，但这时肩膀上的沉却让他十分欢喜，边走边想着一个姑娘，一个爱穿绿衣裳的姑娘。


  
他是无意中经过梁家鞍马店时看到的那姑娘，穿着瘦瘦窄窄的绿衣裳，秀秀巧巧的模样，像是春天刚钻出来的嫩笋，挠得他心里痒痒的。不过，他知道自己穷，什么都没有，所以也不敢有什么企望，每天只是绕路过去偷偷瞅两眼。后来无意中听到那家主人唤那姑娘叫“小韭”，他便牢牢记住了这名字。


  
这会儿，他心里又动起来。他曾打问过，汴京平常人户娶亲，至贱也得要三十万聘钱，也就是三百贯。他身上背着十五贯钱，已经有二十分之一。若能遇上二十件冯赛这样的事，就能凑足三百贯。但一转念，哪里能天天有这样的好事？不过，他随即又想到，现在有这些钱，至少可以借口去那鞍马店租驴子，近近地好好看看小韭姑娘。


  
想到那情景，他眯起眼，心怦怦跳起来，忍不住又咧嘴笑了。半晌，他才忽然警醒，他忙告诫自己：其他先莫瞎想，帮冯大倌儿把这桩事办好才是正经，办好了，往后他才会多帮衬你。


  
于是他忙收回杂心，埋头慢慢边走便仔细查看脚下的嫩草丛，可一直走到新宋门，都没找见什么。他是慢性子，并不着急，继续沿着河岸往北去找。这时天色渐渐有些昏了，必须得在天黑之前找见才成，于是他稍稍加快了脚步。


  
又寻了一里多地，他猛地停住脚，眼前几步远的树根间，一片细草被踩得东倒西斜，嫩绿的草芽间散落着些黑黑的煤渣，幽亮的炭粒被夕阳照得乌金一般。


  


  
崔豪抓了根木棒，大步赶到汴河边的力夫店。


  
到了一看，刘石头和两个力夫朱番儿、李二坨正围坐在临街桌前，伙计刚端上三大碗麦饭、一碟芥辣瓜儿、一碟姜豉碎菜、一碗清水煮菜，三个人才要捉筷子。


  
“兄弟们，先莫忙着吃。我有件事要急着办，你们得帮帮我。”


  
“崔哥，什么事这么急？先吃饱不迟。”刘石头道。


  
“不成，晚了就耽搁了，得赶紧去。这麦饭酱菜就丢下，今天不能吃酒，咱们先饱饱吃顿肉——店家！斩两只熟鸭，要最肥最大的，分四包包好。”


  
店主单十六答应一声，忙吩咐后厨。刘石头三人听见叫了鸭肉，全都丢下筷子，都张大眼儿望着崔豪。崔豪从包袱里撸下二百多文钱，捧给单十六：“单大倌儿，上回还欠你几文钱，一起付了。”


  
单十六笑着接过：“几文钱崔哥还记着呢。”


  
不多时，伙计端着盘子出来，上面四个大油纸包，都浸着鸭油，透着鸭肉香气。崔豪让刘石头三人各自拿了一包鸭肉，自己也揣了一包，随即催着三人走。三人便撂下桌上的饭菜，扁担都搁在门边，各自抄起一根，离了力夫店。


  
“崔哥，到底什么事？”刘石头三人连声问。


  
“到了那里再告诉你们。”


  
崔豪怕耽误事，大步就往西边走去，三人只得紧紧跟着。迎头看见卖饼的饽哥，崔豪又要了十二个肉饼。途中四人都饿了，就边走边抓肉吃饼，香肥满嘴，大嚼大吞，吃得畅快，那三人也就不再多问了。


  
崔豪看着，心里爽快之极。难得这些兄弟平时都跟自己亲热，但大家都是穷汉，他一直想让兄弟们尽情喝酒吃肉饱醉一顿，却有心无力。现在自己身上背着十来贯钱，莫说吃点肥鸭肥肉，便是宰几只肥羊也办得到，果然是有钱好啊。


  
进了城，他引着三人向北面赶去，快到内城望春门时，他停下来，走到墙边一个僻静地，解下包袱将里面两贯钱取出来，分别给了刘石头三人各半贯钱。三人看着这些钱，眼睛都大亮。


  
“这些钱你们各自收好。我找你三个来帮忙，你们一定得尽力才成。”


  
“那还用说？什么事？豪哥你尽管说！”


  
崔豪仔细交代了一遍，三人把头凑到一处，都牢牢记住。而后，崔豪才带着他们来到朱家桥南斜街，穿出这条街，一眼就望见前面一条小横街，对面巷口三颗高大的柿子树，树后一座小宅院，门关着，黑门青瓦，冷清清，却透着些富气。


  
崔豪让三人先等着，自己先走进那条巷子，巷子不长，几十步就走到了底，最里是一扇门，再走不通，这是条死巷。他折转回去，让刘石头守着南斜街，朱番儿、李二坨分别守住小横街的两头。


  
他见旁边有个老妇人守着个小水饮摊，就过去坐下，要了一碗梨水儿，随意穿插些话头，向那老妇人打问斜对过那院宅子。老妇说那院里除了一个看门的老汉，一向并没见其他人进出。刚才那老汉才出去闲逛去了。他喝完梨水儿，天色渐暗，老妇人也收了摊子。


  
崔豪慢慢转到那宅子后面，也是一条僻静小巷，宅子的后墙不高。他侧耳听着墙里，半天没有任何动静。便把棒子放到墙根，瞅着左右无人，一纵身翻上墙头，轻脚跳了下去。是一个小后院，落满了去年的枯叶。后面是三间房，中间有扇门。他小心走到窗根，屏息细听，里面毫无声息。他又走到门边，轻手拉门，里面闩着。他取出备好的小刀，插进门缝，一点点拨开门闩，又听了听，才轻轻拉开门，小心走了进去，是间厨房。房内已经昏暗，锅台灶具上到处蒙着油灰，锅盖橱柜上清晰露出手指抓握的印迹。


  
他又去查看厨房两边的两间房，一间堆满杂物、石炭，另一间是卧房，被褥衣裳胡乱堆在木床上，应该是那看门老汉的住处。两间房里都没发现什么。他又小心走到前面，这房宅是三进格局，中间一个小过厅，左右各一间卧房，卧房的门都虚掩着，里面陈设精雅，却昏暗空寂，桌面上都薄薄蒙了层灰。


  
崔豪查看了一遍，仍没发现什么，便走到最前面，一间堂屋，一片小院子，种着些竹树，清扫过，看着十分幽静。堂屋左右也各一间卧房，仍是一样，满屋器具一看都是精贵值钱货，但已经很久没人动用过。他看了心里暗暗骂道：我们一天累死，也挣不到这里一只茶盏、一个枕头，更不必说这些桌椅床柜、这座宅院。这些有钱的阔佬，却把这么多值钱东西白白闲放在这里吃灰。


  
正在生闷气，前院门外忽然传出老汉咳嗽声、钥匙碰响声，崔豪忙快步返回，奔出了厨房，关了上后门。这时前院传来开门吱呀声。他顾不得后面厨房的门闩，几步跳上墙头，翻身跳下，幸而后面小巷仍没有人。

金篇 三商案 第八章 初见、空宅、炭院


  
    <p >履卑体顺以阴居阴处，不得中而潜伏乎其深，是以幽晦否塞而不通，虽无咎，亦无誉也。


    <p >——司马光

  

  
冯赛也赶到了望春门外朱家桥，不过他去的是北斜街。这条街上有不少妓馆，柳碧拂当年所居的清赏院就在这里。


  
冯赛父亲家教极严，尤其不许他们兄弟踏足烟花柳巷，而冯赛本人顾忌妻子邱菡，于此道也并不很着意，因此平日难得到这些地方来。那还是前年夏天，他结识的一位大茶商硬将他拉到清赏院。冯赛此前早就听说过柳碧拂的名头，一位坊间词人萧逸水曾填过一首《念奴娇》：


  
逐花逐月，到汴州，春雨春风何处？小唱师师思绿水，字字天然清素。碧拂茶烟，琼波顾盼，醉醒芳洲路。惜花惜叶，吴盐春韭香漱。


  
一曲燕燕轻旋，惊起花舞，剑影凝红玉。弦底流云飞月影，枰上江山轻渡。细笔簪花，淡毫扫雪，笔墨澄江雾。撷芳十二，为惜春色留驻。


  
词中品题了汴京最妙绝的十二位名妓。这首词迅即传开，好事者便将这十二位名妓称为“念奴十二娇”，每位名妓有一样绝艺，配一个奴字。柳碧拂精于茶道，词中“碧拂茶烟”就是写她，因此号为“茶奴”。


  
冯赛随着那茶商勉强来到清赏院，坐下后，看屋中陈设清雅素洁，毫无浮靡艳气，和他此前去过的几家行院全然不同，竟像是世家女子的闺阁。正在暗自惊异，里面隔间的翠绣竹帘一掀，一位绿衫女子轻步走了出来，如同凉风中，一朵碧云冉冉而至。当时正是酷暑天气，外面烈阳如火，冯赛眼前心中却一阵清凉，再看那女子，眼剪春水，身袅细柳，浅浅一笑，更如春冰乍融……


  
想到初见那一刻，冯赛心潮又一阵翻涌，碧拂此刻不知道被人绑架到了哪里？她那娇弱体质如何经得起挫磨，何况还怀了身孕？


  
爱悦立刻翻作焦忧，他忙在心里猛击一掌，醒了醒神，驱马向里街行去，才走了几步，见一个妇人挎着只篮子走了过来，是清赏院的厨妇桂嫂。来的路上，冯赛就已经想好，要打探消息，桂嫂应该是最便利的人。于是他迎上去，停住了马：“桂嫂。”


  
“冯二官人，多久没见您了？今天怎么有闲来这里？我们家姐姐现今如何？那天听二郎说她已经怀上了？”桂嫂嘴只要一张开，话便没个休止。


  
冯赛跳下马，忙止住她：“桂嫂，我是来跟你打问一件事。”


  
“什么事？我们家姐姐如今要好好保养，您是不是问饮食？这个我最在行，已经两个月了吧，这头三个月最要当心……”


  
“不是。是一个炭商，叫吴蒙，桂嫂知不知道？”


  
桂嫂顿时停住嘴，脸色微变，现出些慌。


  
冯赛知道自己猜对了，便放缓语气，尽力露出些轻松笑容：“今天吴蒙跟我打赌，猜我娶碧拂花了多少钱。他竟然说得准准的，害我赔了一顿酒钱，我心里不服气，就来问问你，他是不是偷偷从你这里打探来的？若是真的，他便是舞弊，我得讨回他一顿酒钱。呵呵。”


  
桂嫂顿时放了心，也笑道：“那个吴黑子迷上了我们家姐姐，到处跟人打探消息，不止我，其他几个丫头婆子他都问过。”


  
“呵呵。这吴黑子果然耍诈。多谢桂嫂，这点钱你拿去买几块帕子用吧。”冯赛脸上笑着，心里却一阵发寒。


  


  
刘八按冯赛所言，又赶往北边的云骑桥。


  
他边走边嘲骂，刚才那间茶肆里那盏上品春茶，一咕隆喝下，连点草叶子味道都没尝见，远不如力夫店煎的粗茶汤，三十文钱都够买条鱼了。想到鱼，他立即咽了口唾沫。他最爱的便是鱼了，今天办完事后得放开肚皮整两尾来解馋。


  
云骑桥离得不远，一会儿便跑到了。冯赛说祝德实住在桥东头北街，街口上有个煎食摊，他过去向那摊主打问，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指了指斜对面：“那不是祝行首家？第二个门。”


  
刘八扭头一看，一扇黑漆大门，只开了半边。他回头看那摊子上卖的煎食，有糍糕、燠肉、白肠、腰子、鸡皮……他又咽了口口水：“没有煎鱼？”


  
“往常都有，今天不知怎么的，一早去买，走了好几处市口，都没见鱼卖。”


  
“哦，那就煎两截白肠、两块燠肉……”那摊主忙活时，他坐在木凳上随口打问，“今天你一直在这里？”


  
“没有，才来一会儿，是来赶趁夜市，这两天过节，才来得早了些。”


  
“你有没有看见一辆厢车停到祝行首的门前？”


  
“有两三辆呢。”


  
“有没有一辆车，旁边还跟着个骑马的，也是个大炭商？”


  
“那个姓吴的炭商吧，嗯，他刚刚走了，那厢车里还有个年轻人，似乎着了病，仆人把他扶进祝行首家里去了。”


  
“着了病？”


  
“嗯，走路一瘸一瘸，头脸瞧着似乎也是肿的。”


  
事情已经打问到了，刘八怕泄露了机密，没敢再多问。


  
刚才冯赛交代时说，柳二郎若真的被送到祝德实这里，刘八就备办一个人三顿的饭食，只要管饱就成。这些煎食应该不差，他便又各样要了一份，糍糕要了六个。他见摊主脚边有个小竹篮，便连那竹篮和盖布一起买下。


  


  
冯赛一路快马，急急赶到朱家桥南斜街。


  
刚才从清赏院厨妇嘴里，证实了第三条猜测，也是他最怕的一条。骑在马上，他心里一阵阵发冷。自幼及长，从没有这么怕过。


  
刚走了一半，他见前面一棵大槐树下蹲着个人，身边横着条扁担，是他在力夫店后面问过话的那个刘石头。


  
刘石头也一眼看到了冯赛，朝他偷偷一笑，神色略有些发紧。冯赛顿时明白，刘石头是崔豪找来的帮手。既然刘石头还在这里守着，那就还没来。冯赛先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开始担忧，怕自己推测错了。


  
他朝刘石头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答话，径直驱马穿出了南斜街，一眼就看到那三棵高高的柿子树。来到街口，一扭头，见崔豪蹲在街角，身前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两个竹筐，筐里装着些萝卜青菜，装成了个挑担卖菜的。


  
冯赛见他这样，心里一阵感激，果然托付对了人。他过去下了马，装作去看菜蔬，凑近崔豪。


  
“二哥，那宅子我已经翻墙进去探过，里面空的，人还没送来。只有个看门的老汉，才进去。”崔豪压低声音。


  
“有劳崔兄弟。今晚得辛苦你们了。”


  
“二哥，你去办你的事，这里就放心交给我。我寻的那三个兄弟都会些棍棒。他们若来，绝跑不掉。若不来，明早我再去寻几个兄弟来替班，一刻都不会漏过。”


  
“好。我就不说‘谢’字了！”


  


  
耿五发现草丛中的煤渣后，便顺着那些煤渣往路上找去。


  
护龙河岸上大道对面有条纵道，是田间土路，很窄，只容一辆牛车。路两边都是麦田，才垦种不久，刚刚露些青苗。土路一直向东延伸，尽头一片柳树，树后隐隐有一片庄宅。


  
耿五便沿着土路继续找，果然，尘土间不断能看见一些煤渣。他一路找着，走了有几百步，来到那片柳树丛，后面果然是一大座庄院，煤渣一直洒到庄院的大门。还没走进，大门内传来一阵狗叫。


  
耿五怕被人发觉，忙躲到柳树丛中，顺着庄院的围墙，穿过田地，来到庄院的后面，院里狗叫声仍然不断，不过听声音，狗是拴在院门边。他见后墙外也有几棵高柳，便爬上其中最高的一棵，扒在树杈上向院里张望。


  
果然，院子中间堆了一座小山一般的乌黑石炭。


  


  
冯赛又赶到西外城新曹门，到城门外的桥上一看，耿五还没来。


  
他便下了马，站在桥边等，这时晚霞渐散、天色将昏，桥上往来的人赶着回家，都埋着头走得匆忙。他心里升起一阵忧闷，又有些惴惴不安，自己的五个疑问已经证实了三条，现在就看刘八和耿五了。


  
正在焦忧，忽然见余晖中，一个身影沿着护龙河小跑着赶了过来，是耿五。


  
“冯二哥，找见那些炭了！就在南边二里地远，一个大庄院里。”


  
“多谢耿兄弟，受累了！”


  
“嘿嘿，这算不得什么。我这就赶到观桥那边去。”


  
两人随即分手，冯赛驱马赶往云骑桥。


  
查出了炭的下落，冯赛心底安稳了不少。刚到云骑桥街口，就见刘八坐在一个煎食摊上埋头嚼吃。


  
“冯二哥，”刘八忙丢下手里的半根煎白肠，用手背抹掉满嘴的油，“我已经问明白了，全都被二哥说中了。这是买好的饭食。我吃完这点就过去。”


  
“好！多谢刘八兄弟，你吃饱些。”


  
五条都已证实，冯赛顿时有了些底气，不过也越发觉得这事险恶。


  
他从刘八手中接过食篮，驱马走到祝德实宅门前。门厅深阔，两层琉璃瓦的门檐，是官宅的模样。祝德实只是个商人，依礼制不能有这等门户，恐怕是沾了两个大舅的光。冯赛将马拴在门边马柱子上，提着篮子走了进去，家仆阿锡见到他，有些惊异，拜问了一声，忙去里面传报。


  
祝德实这座宅院在京城只算三等，不过庭院中花木料理得好，一进去，就见落日余晖中，几树新花如霞，一片古绿葱茏，十分幽静怡心。冯赛刚走到中庭，祝德实披着家居的白绢道袍从前堂迎了出来：“冯二哥？”


  
冯赛看他神色温和如常，便也微露出些笑：“祝伯，我来跟您说炭船的事。”


  
“好，先进去坐。”


  
冯赛在客椅上坐下，将食篮放在脚边。祝德实看了那篮子一眼，微有些纳闷。


  
“祝伯，宫里的炭今晚就能运过去。”


  
“哦？”祝德实目光一闪，果然有些意外，“你找见谭力了？”


  
“没有，此人眼下恐怕很难找见。”


  
“那些炭是……”


  
“这事有些绕，一时也难说清楚。”


  
“那就慢慢说。”祝德实笑了一下，声气中透出一丝失望。


  
“我得赶紧催着把宫里的炭运过去，今天恐怕没时间细说。我来，除了报信，还有一件事要求祝伯。”


  
“什么事？”


  
“我那妻弟柳二郎现在祝伯宅里？”


  
“嗯？哦……是，刚才吴蒙把他送过来的。”


  
“宫里的炭我能保证送去，能否恳请祝伯让我把二郎带回去？”


  
“这个……你也知道吴蒙的脾气，就算宫里的炭能交付，谭力却至今不见人，我若放走柳二郎，吴蒙要混闹起来……”


  
冯赛见他不肯，只得退而言道：“谭力的事，三天之内，我一定办妥。这三天，能否求祝伯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二郎的饭食由我这边来送。”


  
“冯二哥还怕他在我家里挨饿？”


  
“哪里。只是我那妻弟体质弱，脾胃不好，吃东西有些挑。不好劳烦祝伯。”


  
“哦。这不算什么事，何须说‘求’，另一件事呢？”


  
“他该是被锁起来的吧？”


  
“嗯……吴蒙非说锁起来才安心，我拗不过他，只好……”


  
“锁起来也好。不过那门的钥匙，能否求祝伯亲自保管？”


  
“哦？为何？”祝德实眼中顿时露出惕意，“冯二哥，你是说……”


  
“祝伯，我只是区区一个牙人，不敢多言，只是——祝伯安，我才能安。因此，恳求祝伯多看顾二郎。”


  
祝德实低头略一沉吟：“好，我答应你。”


  
“多谢祝伯！现在能否让我去看看二郎？”


  
“这个……有件事……你也知道吴蒙那脾气，他……”


  
“他又动拳脚了？”


  
“嗯。不过我已找大夫来看过，只是些皮肉伤，已经敷了药。我现在就带你去……”


  
冯赛提着食篮，随着祝德实来到后面一间厢房，门环上挂着锁头。祝德实吩咐仆人阿铜拿钥匙开了门，随即将钥匙要过来捏在手中。


  
冯赛走进那厢房，昏暗中，见柳二郎躺在墙边一张花梨木床上，低低发出些呻吟，他忙凑近去看，见柳二郎左眼肿胀，只剩一道缝儿，右颧骨一大块淤青，嘴也红肿，不知道身上还有多少伤。


  
冯赛忙轻唤了一声，柳二郎吃力睁开一只眼：“姐夫……”


  
冯赛心里一阵痛疚。去年初夏，他娶了柳碧拂，柳碧拂让他带携一下柳二郎。柳二郎原先只在行院里走动，并不懂生意，冯赛顾及碧拂情面才带着他。没想到柳二郎心思机敏，做事稳帖，跟了一个月后，就已上路。不到三个月，便成了冯赛的好帮手，比冯宝胜过百十倍。这一向，冯赛已经离不得他了。


  
见柳二郎被打成这样，冯赛心里又腾起一股怒火，想立即去质问吴蒙，然而眼下妻女下落还未知，万万不能急躁，只得温声安慰：“二郎，你先在祝伯这里休养两天，祝伯是仁厚长者，不会亏待人。我尽快把事情办妥，就来接你。我给你带了些吃食，你饿不饿？”


  
“姐夫……我不能待在这里……你带我走！”柳二郎拖着哭腔，由于嘴被打肿，话语含混不清，听起来极费力。


  
“我知道，只是……”


  
“我不管……我得走！”柳二郎挣扎起身，但随即痛叫一声，又躺倒在床上。


  
冯赛望向祝德实，祝德实却转过脸避开了目光，自然不会答应。冯赛只得又温声安慰：“二郎，你受了伤，动不得，过两天我就来接你。”


  
柳二郎却拼命摇着头，目光惊惧，如同濒死的小兽。


  
冯赛心头一颤，难道他也识破其中危局，知道自己性命有忧？他抓住柳二郎的手，低声道：“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不会有事。”


  
柳二郎盯着冯赛，目光全不似平日温顺，怨恨中杂着些轻蔑，像变了一个人。


  
冯赛一怔，随即愧道：“二郎，莫怕。祝伯会好生照顾你。我不能久留，得赶紧去办事……”说完他又转身恳请，“祝伯，二郎就拜托您了。”


  
“你放心。”


  


  
楚三官中午把药送到赵太丞医铺，收了十六贯药钱，兑成半锭银铤，背在袋子里，出来见街上人熙攘攘热闹得很，便不想回家。


  
可是去哪里呢？这十六贯药钱是一文都不敢动，否则回去会被父亲打断胫骨。除了药钱，身上就只有几十文钱，除了喝碗茶、买点吃食，什么都不够。原先他常和冯宝在一处，冯宝花钱散漫，他跟着蹭了不少光。可月头上，他们两个一起做成那件事之后，他还等着冯宝分他一半的钱，谁知冯宝再不见影儿。癞泥鳅，我看你能逃哪里去？他恨恨骂道。冯宝经常穿得丝光水滑，说话舌头又没边没沿，他们一班朋友都叫他“冯泥鳅”。


  
楚三官背着那十六贯钱，独个儿慢慢往城外闲走，刚走到虹桥时，两个人笑着迎了过来，一把将他抱住：“楚三哥儿，怎么连着几天不见影儿？今天总算逮着了！”


  
这两人都三十来岁，一个颧骨尖耸，叫白花子，一个圆脸塌鼻，叫郭盖儿。两人都住在这东城外，常在一处替人帮闲跑腿，最会扮笑脸、说奉承话，这两年从冯宝那憨儿身上至少刮去了几万。


  
楚三官却很清楚两人的为人，只淡笑了一下：“这一向忙生意，没空出来闲耍。”


  
“难怪！楚三官人如今是越发老成了，将来你家那药铺若由你来经营，必定比现在强十倍。”白花子高声赞道。


  
“瞧瞧，昨晚我还在被窝里跟浑家念叨，京城这些药商都不大会教养子弟，小一辈个个难成器，唯独楚家，三个小官人一个比一个有胆魄，尤其三官人，说话行事，一看便是巨商的胚格……”郭盖儿也抢着道。


  
楚三官平日最恨的一件事是常被父亲骂不成器，见两人正说中自己志向，心花顿开，忙笑着谦让了一句，但两人哪容他谦让，赞誉的话沸水一般溢个不停，说得他晕醉晕醉，不知不觉被两人拽上了虹桥，要去对岸的章七郎酒栈喝两盏，赌几局。刚走到桥顶，四周就闹起来，接下来便是那梅船消失、仙人降世的奇景。三个人看得目瞪口呆。


  
那仙人漂远后，白花子感叹道：“这天兆异象莫非是应在楚三官人身上？咱们刚夸完，就来这么一场。”


  
“一定是！看来咱们两个还是眼底子浅，何止药行，这汴京城未来的首富恐怕都是楚三官人！”


  
楚三官被两人说得心里暗暗惊喜，脚下如有浮云一般，飘飘悠悠被引到章七郎酒栈，等再出来时，那十六贯药钱和几十文钱全输净了。


  
他背着个空口袋，失魂落魄往城里走，心想这样回去，两条腿恐怕都要被父亲打断。这可怎么办？


  
刚走到赵太丞医铺时，听见赵太丞从里面言道：“那个不就是楚三官人？”


  
他扭头一看，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从医铺望着他走过来，他认得，是冯赛的正房小舅子，似乎名叫邱迁。

金篇 三商案 第九章 三千四百贯


  
    <p >大凡毁生于嫉，嫉生于不胜，此人之情也。


    <p >——王安石

  

  
臧齐躺在一张温州何家的竹榻上，旁边古家木器的檀木小几上，只有一小碟菜、一瓶酒、一只酒杯。


  
菜是虾腊，是去年腌制好的。他独爱这道腊菜，最好下酒。酒则是当今副宰相李邦彦家酿的花月清酿。民间虽不许私自酿酒，但近年来，显贵之家兴起自酿之风，外人再多钱也难尝到。臧齐常年给李邦彦家送炭，和他家厨房总管往来得亲密，用五十秤炭才讨了两瓶。这酒果然好，比他去年费力弄来的那瓶御酒更清洌，和他这虾腊正相宜。


  
他的第五个小妾已经将那碟虾剥好，刚洗了手，这时搬了个绣墩坐在竹榻那头，替他捏着脚。他呷了一口酒，拈起一只虾咬了一段，用绢帕擦净手指，仰头躺倒，慢慢品嚼。


  
那小妾在脚跟娇嗔着：“寒食节你给我们几个都只添了一件褙子，大娘子却独多了件珠子抹胸，我们做小的就是泥，从来就在脚底下……”


  
妇人家，臧齐哼了一声，没理会，他心里正盘算着大事——过了这两天，他便能和祝德实平齐了。


  
他从小就比别人迟钝些，做什么事都慢，为此吃了不少嘲骂。因此，渐渐地越来越不爱说话。成人后却发现，这反倒是件好事。少说话，不但能自保，更能慑人。你话越少，别人便越猜不透，也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他父亲在京城经营着个小炭铺，他还有个弟弟，比他机敏得多，很得父亲钟爱，便着意调教，想着将来让这小儿子来掌管炭铺。他一声不吭，却细心留意买卖，这炭生意并不多难，到十来岁，他已经清清楚楚，但他一丝都不露。


  
长到二十来岁，母亲先病故了，父亲也跟着病重不起，他觉得时候到了。他知道父亲在后院水缸下面偷偷埋了个坛子，他弟弟却不知道。他猜里面一定是钱，而且应该是银子。他便有意让缸里的水用完，趁半夜溜到后院，轻轻搬开水缸，怕闹出动静，不敢用铲子，就用双手一点点刨，用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刨开。他揭开坛子盖伸手一摸，里面冰凉凉、沉甸甸，果然是银铤，一共四锭，每锭掂量有五十两。他溜出来时预先背着五贯铜钱，其中两贯是他多年偷偷私攒的，三贯是背地里向解库借的。他取出那四锭银铤，把那五贯铜钱放进去，重新埋好了坛子。


  
第二天他早早起来，拿着扫帚到后院打扫，这些粗重活向来都是他做。他到埋坛子的那里，用脚踩实了泥土，压平整，遮掩过新挖的痕迹，才又把缸重新压在上面，挑了几桶水，把缸注满。


  
他父亲在病床上熬了半个多月，咽气了。临死前把他们兄弟叫到床边，又请了隔壁的老伯作证见，嘱咐说，两兄弟若合得来，就一起振兴家业，若合不来，就分开各自过，后院水缸下有个坛子，里面是他积年存的钱。


  
父亲亡故后，他们兄弟两个请了隔壁那个老伯来，一起挖出了那个坛子，他弟弟见里面只有五贯钱，十分失望。之后便自作主张掌管起炭铺，把他这个哥哥只当仆人看待。而且，他留意到弟弟开始偷挪炭铺的钱，他始终一声不吭。


  
过了半年，他弟弟腾挪得差不多了，便提出分家，他点头答应。于是，他弟弟请了中人来分家产。连铺带宅，官府收店宅税时估的家产是二百贯，他弟弟却伙同中人，左减右除，算成了一百四十贯，说店宅自己要，给他七十贯钱。他点头答应。


  
拿着弟弟分的七十贯，和那四锭值四百贯的银铤，他只身出户，随即在城北赁了个铺面，开起自己的炭铺。


  
炭生意的路数他早已摸熟，只需要多加用心用力。过了两三年，他的生意已经从每天四五百秤增到千秤，他弟弟的炭铺却连原先的三百秤都做不到。他在北城又另典了一间铺宅，雇了几个伙计，每天两个铺子来回跑，从来不觉得辛苦。经营十年后，他已经在北城有了十二家炭铺，渐渐将其他炭商逼走。剩下不走的，他也不急，慢慢寻漏子，一旦寻到，就下猛力。


  
又用了十多年，北边五丈河的炭全由他来把持了，在汴京炭行，仅次于行首祝德实。而他弟弟，至今仍守着那家小炭铺，只勉强有个人样儿。


  
他开始瞄着祝德实，离山顶，就只有这块大石头了。不过这块石头实在太大，所以他不急，慢慢瞅着。他没想到的是，吴蒙在城南猛然蹿跳起来，让他暗暗有些心惊。不过，他仍然不急，反倒觉得这是好事，吴蒙像只疯狗，越凶漏子就越多，他便耐着性子等，一直等到这个月……


  
他侧起身，抓起酒瓶，又斟了一杯酒，正要喝，仆人忽然在门外道：“相公，那个牙行的冯赛来了。”


  


  
蒋鱼头坐在冯赛家的院子里，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却仍不见冯赛回来。


  
他恨恨骂了句“贼娘骨”，再等不下去，愤然站起身来。那婢女小茗搬了个小凳，一直坐在院门边，听到他骂，忙也站了起来：“这位阿叔，你不必等了，我家相公找不见两位娘子和小姐儿，是不会回来的。再说你要寻的是三相公，他闯了这祸，更加不敢回来了。”


  
蒋鱼头听了，越发气闷，白白在这里耽搁了一下午，早知道该去青鳞坊，至少能找见些人，把鱼行的事情理一理。这会儿天已经晚了，更办不成事了，回去怎么跟行首交代？明天可怎么办？


  
他也不理那婢女，出门骑了驴子，往回赶去。


  


  
冯赛赶到城北马行街臧齐的宅子。


  
这座宅子比祝德实的要宽阔一些，不过庭院中只铺着青砖，中间只种了一棵核桃树，树叶也稀落落，长得不好。臧齐穿着青绸衫裤，外面罩了件青锦褙子，缓步迎了出来，脸像平素一样沉着，只微扯了一丝笑意：“冯二哥，请坐。”


  
“臧叔，我来是跟您商议宫中送炭的事。”


  
“这是行首和吴蒙的事，为何要找我商议？”


  
“面上虽然是他们两位的事，但得靠您助一把力，这事才能办好。”


  
“哦？这话我不明白。”


  
“不如这样——我来讲一件谭力的事给臧叔听。”


  
臧齐望着冯赛，并不答言，但听到谭力的名字，沉黑的目光隐隐颤了一下。


  
冯赛放缓了语气：“那天我去宋门外的瓦子耍，见谭力在看斗鸡。场里有两只鸡，一只黑羽，一只红羽，黑羽那只看着要强健一些，旁边赌钱的，大半都把宝押给那只黑鸡。临斗之前，我发觉谭力蹲到黑鸡的鸡笼边，抓了一大把粟米偷偷喂那只黑鸡。开斗后，那只黑鸡先还占了上风，但那只红鸡十分凶狠，不久就开始反扑，最终击败了黑鸡。等场主分红利时，赚得最多的竟是谭力。一问才知道，谭力两边都下了注，不过给红鸡下了两倍的钱。他偷喂那只黑鸡，是让它吃饱，便没了斗志。”


  
臧齐越听脸色越暗，却始终不答言。


  
冯赛笑道：“说了些废话，还请臧叔见谅。中听不中听，全由臧叔定夺。”


  
臧齐仍沉着脸，但目光不断颤动，半晌，他才沉声道：“我这就给宫里送炭去。多谢冯二哥！”


  
冯赛大大松了一口气，告别出来，骑上马，又往朱家桥南斜街吴蒙的外宅急急赶去。


  
在马上，他不由得深叹一声，这桩事实在险恶，自己在商界游走多年，虽早已知道人欲似海、人心莫测，但这样的局面从未经见过。


  
下午，正是吴蒙的一句话惊醒了他——“我知道你花了三千四百贯才帮那个‘茶奴’脱了妓籍、娶回家中”。


  
冯赛替柳碧拂脱妓籍其实用了两千贯，另一千四百贯是聘资，给了清赏院的妈妈。这个数目除了家人，冯赛并没向外人说过。别人问时，只含糊应付过去。吴蒙却能知道得如此清楚，自然是向清赏院的人打探过。他为什么要打探这个？自然是看中了柳碧拂，而且极其迷恋。


  
另一个疑点则来自于谭力。谭力三番两次折腾几个炭商，看来绝不是为了多赚一点钱，而是有更大野心——他恐怕想吃下整个京城炭生意。他既然有这个心，自然是先摸清了炭行底细，知道三大炭商表面和气，内里各怀私心、各藏敌意。他恐怕是下足工夫，找准三人各自的虚弱处，各个击破。又借每个人都想除掉对手的心思，顺势而为，设出一个连环杀局，让三大炭商一个害另一个，而谭力自己则袖手躲在背后，等着白捡汴京炭行偌大的生意。


  
先是行首祝德实。他暗中不喜吴蒙，谭力恐怕是私下里向祝德实许诺，借宫中之力，一举整垮吴蒙。正因为如此，三月上旬除去寒食两天，还有八天，祝德实却只向宫中运送了七天的炭。寒食虽不动火，但灶冷了两天，清明一早，用炭量要比平日大许多。吴蒙的存炭自然也销得比平日快。等宫中来催时，谭力又没送货，这时要想找炭，已经来不及了。


  
其次是臧齐。冯赛从力夫刘石头那里打问到，寒食那天半夜，谭力的炭船是往虹桥方向去了。那些炭船要躲开吴蒙眼目，自然不会运进城。那个方向，除了进城，就只有偷偷沿着护龙河走，向南仍是吴蒙的地界，自然不会去。向北则是臧齐的地界。臧齐不但不喜吴蒙，更有心吞掉吴蒙，以便和祝德实平起平坐。谭力存在场院里的炭，自然不会费神费力运回去。他恐怕又和臧齐密谋，将存炭卖给臧齐，藏在别库中，坐等着吴蒙吃官司、自行败亡。


  
至于吴蒙，他的贪心最大，不但想击败祝德实和臧齐，更要得到柳碧拂。要想击败祝德实，就得用狠招。所以他才胁持走柳二郎。此举看起来纯属意气用事，没有丝毫作用。然而，他恐怕已经买通了祝德实家中仆人，借故将柳二郎交给祝德实看押，再用毒药或其他办法杀害柳二郎，嫁祸给祝德实；至于臧齐，谭力自然会将臧齐私藏存炭的事泄露给吴蒙，宫中炭交不上，官府来追究，吴蒙正好用那库炭为证，反咬一口，有罪的便是臧齐。


  
三个人各藏祸心，又各设诡计。


  
冯赛只是个中人，不好一一当面点破，但祝德实和臧齐都不愚，刚才听了自己的暗示，两人都已经明白各自危局。


  
只是，哪怕没有点破，也已经犯了忌讳，触及了两人不良心机。但事情紧急，也难顾全。眼下最要紧的是吴蒙。


  
谭力为诱惑吴蒙，恐怕是加了一笔——将柳碧拂绑架来送给吴蒙。


  
但是，为何不单单绑架柳碧拂，还要将邱菡母女也一起绑架走？这不是自找麻烦？


  
冯赛最怕的便是这最后一招。祝德实和臧齐一旦都被整垮，便只剩吴蒙，不但安然无恙，反倒再无敌手。谭力自然不会这么便宜了吴蒙。吴蒙想用柳二郎的死来陷害祝德实，谭力恐怕也是要用邱菡母女的死来陷害吴蒙，地点则应该是吴蒙的别宅，柳碧拂则只是个钓饵……


  
这局虽然已经看破，但谭力藏匿不见，邱菡、碧拂和两个女儿随时都会有性命之忧，想到此，冯赛心里有一阵寒惧，忙催马快行。


  
正奔着，他忽然想起：邱菡母女和碧拂上午被劫走，下午还没有送到吴蒙那院别宅，那一定是先藏在别处了，那会是哪里？


  
谭力来京城，不是住在曹三郎客栈，就是宿于妓馆，并没有典赁房宅，他应该不会单为藏邱菡母女现去赁一个宅子。


  
不对！东郊那座庄院！


  
炭虽然全都运走了，但那庄院仍在，那庄园中有七八间房，地方又僻静，正好藏人！怎么早没想到！


  
冯赛痛骂了自己一句，忙拨转马头，重重挥鞭，疯了一般，向东城外急急奔去。


  


  
邱菡透过窗纸破缝朝外张望，天色已经昏暗，场院里空空荡荡，不见人影，也没有声响，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地上飞起飞落。


  
她试着推那窗，窗扇是从下面向外横推的样式，常年未开，很紧，她使尽了气力才终于推开了。她略听了听，外面仍没有动静，这才小心探出头，向两边张望，没有人。于是她吃力爬上窗户，用肩膀顶着窗扇，翻了出去。自从十岁以后，她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举动，手一扭，重重摔倒在地上。她顾不得痛，忙先向两边惊望，还好，仍没有人。


  
刚才在屋里，她四处环视，房中空荡荡的满是灰尘，地上乱丢着两件烂衣裳、一把木篦子、一支眉笔、几朵干枯的花，但墙角有一只瓷碗。看到那只碗，她心里一动。这起贼人不知道要做什么，自然不会安什么好心，自己是两个女儿的娘，不能坐等厄运。看到院里满地煤渣，她忽然想起丈夫最近似乎接了桩炭生意，她虽然从不过问丈夫做事，但间断听丈夫和柳二郎说那炭商似乎很麻烦，难道是丈夫得罪了那个炭商？


  
一时间她也难以想明白，但心里腾起一股怒气和斗志。她自小就被教养要端敬。已经端敬了近三十年，端敬够了。


  
于是她快步走到那个墙角，蹲下身子，绑着的双手从背后摸到那只碗，也已顾不得声响，用力摔了下去，地上尘土太厚，那碗又粗实，竟没有摔碎。连摔了三次，才终于碎了，还好灰尘垫着，响声不大。


  
她忙蹲下抓起一块碎片，掉转刃口割那绳索，但腕力不够，割不开。她便过去让柳碧拂帮她，柳碧拂一直惊望着她，似乎不敢。邱菡狠狠瞪了她两眼，柳碧拂才和她背对背，费力帮她割断了绳索。她又赶紧把柳碧拂和两个女儿的绳索也割开。


  
双手解开，才终于爬出了窗户，而且院中没有人。邱菡忍痛站起身，掀开窗扇，让柳碧拂把玲儿和珑儿抱给她。两个女儿都接出来后，邱菡见柳碧拂正要爬出来，心里猛然生出一个念头：推她下去，关死窗户，把她留在这里！


  
她刚要抬手，却又怕又不忍，念头正在急闪，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叫，是刚才见到的那老妇，老妇挥着臂膀，一边颠颠跑过来，一边朝房里大叫：“贼骨佬，人跑啦！”


  
邱菡再顾不得柳碧拂，忙俯身抱起珑儿，牵着玲儿，疾步往院门奔去。奔到门边时，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赶忙放下珑儿，颤着手用力拽开了门闩，拉开了半边门扇。一抬眼，却见外面停着一辆厢车，一个人刚跳下车——下午那个猩猩似的高壮汉子。


  


  
邱迁见楚三官年纪和自己相近，穿着件银线绣菊宽锦边的水蓝色锦褙子，头戴一顶簇新的蓝绢帽儿，眉眼还算俊气，但浑身上下到处浮浮荡荡，似乎没有一处能稳得住，一看心里便有些厌，但还是忙走过去招呼道：“楚兄弟，我跟你打问一件事，你可知道冯宝在哪里？”


  
“冯宝？”楚三官茫然摇摇头，眼神有些失魂，并不停脚。


  
“我有件火急的事情，必须找见冯宝，你可知道他一般会去哪里？”


  
“知道是知道，不过……”楚三官看了他一眼，眼神忽然一闪，停住了脚，“我不能白替你跑腿。”


  
“你要钱？成！只要能找见他。”


  
“我这腿钱不便宜。”


  
“多少？”


  
“二十贯，要现钱。”


  
“二十贯？！这么多？”


  
“你事情紧，自然要贵些。”


  
“你真的知道他在哪里？”


  
“反正带你找见他就是了。他还欠着我的钱呢。你先付我十六贯，找见之后，再付四贯。”


  
楚三官停住了脚，邱迁看他眼神游移、心怀不诚，不知道他是不是说的实话。但眼下姐姐和甥女被人绑架，小茗又说他常和冯宝在一起，应该知道冯宝的行踪。不过二十贯……他家的染坊一个月也才勉强赚这些钱，父亲又一向俭吝，而且父母年事已高，都害着病，姐姐被绑的事暂时不敢惊动他们。


  
他犹豫了半晌，忽然想起买矾的十贯钱还放在自己房里，眼下别无他法，救人要紧：“成！不过先付十贯，找见冯宝再付十贯。”


  
“先付十六贯，不回价。”楚三官说着又要走。


  
“好好好！不过你一定得帮我找见冯宝，而且咱们得立个约。”邱迁暗恨自己学做生意这么些年，始终不太会讲价。他心里急急想另外六贯，恐怕只能跟舅舅去借。

金篇 三商案 第十一章 鱼行、猪行、杂买务


  
    <p >心苟倾焉，则物以其类应之。


    <p >——司马光

  

  
古七走后，臧齐又想到那库炭只能堆在自己炭库，这时再另找隐秘场院已经来不及。吴蒙明天发现炭不见了，自然会咬定我。攀扯起来，运炭的人多嘴多，不可能全都封住。到时候必定会查到我的炭库，一万秤炭不是小数目，很难遮掩住。这事还得借祝德实的力做圆它。


  
于是他带了个随从朱三，骑马去见祝德实。祝德实迎出门来，和和气气请他进到堂屋，分宾主坐下。臧齐隐约觉得祝德实似乎有些心事，不知道是不是和吴蒙有关。


  
“祝兄，我找见谭力藏的那些炭了。”


  
“哦？在哪里？”


  
“新曹门外一个庄院。另外，我从看院人的嘴里问出来，那些炭是谭力和吴蒙、冯赛三人合起来藏的。”


  
“嗯？没道理啊，宫里紧着要炭，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这我就不知道了。所以来向你请教。”


  
“这吴蒙真是胡闹。宫里中旬的炭虽说是该他交，但杂买务和内炭库却只认炭行，先找的总是我。等下恐怕又要来了，这不是让我难处？”


  
“要不要派人唤吴蒙来问明白？”


  
“他既然有心藏那些炭，自然不肯认账，来了也白来。他这么做，一定有原因……”


  
臧齐见祝德实盯着自己，眼神中藏着猜疑，不只是疑心吴蒙，更在疑心自己。他深惮祝德实心机深沉，便将话头抛回去：“上个月我们两个替他垫支了宫里的炭，这回他恐怕又想这样。你是行首，该怎么办就看祝兄你了。”


  
“哪有这个道理？只沾炭行的光，不担炭行的责。他这样就不只是为难我，而是为难我们两个。我能怎么办？等下内柴炭库的人来，让他们去问吴蒙就是了。”


  
“他既然藏起炭，自然不会交出来。”


  
“那就等着吃官司。”


  
“真吃了官司，他有炭，再交就是了，至多罚些钱。行规却被他踩踏坏了。”


  
“他那炭库有几个人看守？”


  
“只有三个人。”


  
“得惩治他一下，把那些炭运走！”


  
臧齐终于等到这句：“我跟你想到一处了，不能任由他胡为乱来。我已经找了些力夫候在那里，祝兄既然也有这个意思，我就立即让他们制住那三个看守，把炭都运走。”


  
“好。只是，要真这样做，就莫让吴蒙知晓。”


  
“我也是这么想。只是——祝兄，那些炭运到你的炭库里稳便些？”


  
“你的炭库离得近，就运到你那里吧。”


  
“好。朱三，你立即骑我的马去新曹门外，让古七立即动手！”


  
朱三照臧齐吩咐的，假意答应一声，飞快跑出去了。


  
“幸好臧老弟留心，不然这回咱们就被吴蒙耍了。”


  
“吴蒙本该惩治惩治了。另外，那个冯赛跟他们合起来欺瞒我们，也得让他尝尝味道。”


  
“嗯！冯赛——”


  
祝德实话未说完，仆人阿金跑进来禀报：“相公，杂买务和内柴炭库的两个官儿一起来了！”


  
祝德实忙起身去迎，臧齐也跟了出去。来的是四个人，前面两个是杂买务和内柴炭库的丞，都是正八品，穿着绿锦官服。两人职虽不高，却是压在炭行正头顶的官。两边分别跟着两个主簿，头一个便是中午见的内柴炭库主簿吴黎，已经大步跨进庭中。臧齐跟着祝德实忙上前躬身拜迎。


  
宫里所需货物都是由杂买务承办。杂买务向各行采买。采买有两种，一种是科配，另一种是和买。和买是商人自愿卖给宫中，科配则不能拒卖。炭不像其他货品，宫里每天都需用，因此是科配物。听起来并非强征，价格也是按每一旬的时价估定。但毕竟是官买科配，丝毫不能推拒。这两年多宫中的炭钱一直欠着未付，却也只能照旧准时交纳。


  
“老祝，炭呢？”杂买丞娄辉生得圆圆胖胖，声音却很高亮，嘴又快，“宫里的晚饭等着火，至今等不来。除了官家、皇后和几位贵妃，大伙儿全都继续过寒食呢。你们想明早的御膳也上冰水凉糕？”


  
“罪过，罪过！”祝德实忙连连作揖，“吴主簿知道的，中旬是该吴蒙纳炭，不才已经安排好，吴蒙也说炭已经备齐，恐怕正在往内柴炭库运送。”


  
“胡扯！”内柴炭库丞卢晨嚷起来，他身材高大，声音厚实，平日祝德实设宴款待时，他倒也随和，这时却铁冷着脸，“我们就是沿河过来的，哪里有炭船？”


  
“两位大人请先在敝庐稍坐片刻，不才这就命人去唤吴蒙。”


  
“我不管你们谁送炭，我只要炭！”


  
“是，是！不才这就去催问！”


  
“我们就在内柴炭库等着！今晚亥时之前若还见不到炭，就休怪我们没情面！”


  
两位丞说着一起拂袖而去，两个主簿紧步跟在后面，祝德实和臧齐也忙陪送出去。四人头也不回，各自上马，杂买丞娄辉抱怨道：“今天是怎么了？四处闹鬼，卢晨兄，你就去柴炭库等着，他们今晚若还不送去，就不必啰嗦了。我还得赶紧去兴国巷问鱼行的事！”两丞作别，各自驱驰而去。


  
“祝兄，怎么办？”臧齐有些惊惧。


  
“事已至此，挨过去。”


  


  
蒋鱼头骑着驴才走进兴国巷，就见暮色中许多人吵吵嚷嚷，围在鱼行行首张赐的宅门前。走近一看，全是鱼商鱼贩。其中一个扭头见到他，立刻嚷道：“蒋鱼头来了！”其他鱼商听见，全都围了过来。


  
“蒋总管，有鱼了？”“生意已经白撂了一天了，再这么下去，我们只有跳河喂鱼了！”“不能这么耍弄我们啊！”“你说句话呀，究竟怎么一回事？”


  
蒋鱼头平素都是被这些鱼商鱼贩拥捧着，这时大家都眼中冒火、话语烧人，他哪里应对得过来？只能下了驴拽着，低着头尽力地躲。正在挤嚷闹腾，后面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闪开！莫挡路！”


  
大家回头一看，一马一驴，马上绿锦官服，是杂买丞娄辉，驴子上则是杂买务主簿回智。鱼商们赶紧让开一条道，两人驱驰而过，蒋鱼头忙也趁机跟了过去。他见宅门紧闭，忙丢下驴子，赶到门边，用力拍门：“阿尺！是我！快开门，赶紧去告诉老员外，杂买务娄大人来了！”


  
门打开一道缝，里面探出一个头，是门仆阿尺，见到是蒋鱼头，他才把门打开。这时娄辉已经下了马，蒋鱼头忙过去接过缰绳，恭声道：“大人请进！”


  
娄辉并不看他，气哼哼进门去了。另一个仆人跑出来拴马和驴，蒋鱼头忙交给他，快步撵上娄辉、回智，进了院子。庭中有几个人也已急步迎了出来，当头是鱼行行首张赐，身后四个人是京城四大鱼商。


  
“劳动大人亲自过来，不才之罪。”张赐躬身拜问。


  
“知道就好！今天你们给宫里一共纳了不到二百尾鱼，连喂那几只御猫都不够，我都快被骂成条泥鳅了……”


  
“让大人担过，实在不该，万死万死！不过这事来得突然，我们几个正在紧急商议……”


  
“我不管你们商不商议，我只问你，明天能不能足数？！”


  
“能，能！”


  
“好！莫要再耍弄我！”


  
“不敢！不敢！”


  
娄辉哼了一声，带着主簿转身就走，张赐和四大鱼商忙一起送出门外，蒋鱼头也紧跟在后面。娄辉二人才走，门外那些鱼商又围过来嚷道：“行首！您得给我们一句踏实话啊！”


  
“大家莫急，都先回去。我们也一样焦急，正在商议……”张赐高声解释。


  
“都一整天了，这要商议到什么时候？”


  
“是啊！你们都是大财主，坐得起，我们这些空一天就得饿一天！”


  
张赐见说不通，赶紧和四大鱼商躲进门里，蒋鱼头稍一迟，后襟就被人扯住，他忙用力挣脱，钻进门去，门仆慌忙把门关死。


  
“这一整天，你躲到哪里去了？”张赐转身怒问，目光冷劈向蒋鱼头。


  
“我……”


  


  
魏猪倌急急忙忙去见行首魏铮。


  
天黑后，他带着仆役将那几百头猪押到杀猪巷。今天猪数量不及平日十分之一，他只能照减下来，分给各家屠户。屠户们都是预交了钱的，量少这么多，自然都大不乐意，吵吵嚷嚷了半个多时辰。魏猪倌解释得喉咙都要着火，也没人听得进去，他只得瞅个空子，骑上驴子飞快逃开。


  
魏猪倌今年四十七岁，他原是蜀地盐矿上的矿工，因是行首魏铮的远房侄子，沾了些亲，才被带携到这汴京城。当年在盐矿，一年最多挣四五十贯。那时他想着若是一年能挣一百贯，那就是活在天上了。可是到了京城一看，一年百贯，在这里只是饿不死的穷汉。像他的叔父魏铮，为叔祖备了一口棺木就是一百贯，添了匹马也是一百贯，今春给妻妾各置了两套春服，每套也是一百多贯。而他，替叔父收猪，每个月八贯钱，一年也近百贯，但能值什么？一家五口，除去赁房钱，也只是每顿都能见荤而已。这还是沾了身在猪行的光。像羊肉，贵一些，一年便吃不上几顿。


  
到了这个年纪，他也没有多余念头，只想着安安稳稳把这差事做下去。一对儿女眼看要到婚配的年纪，好在已经分别和果行、鞋行的两个经纪定了亲，大家门户都差不多，于奁妆聘资上，私底下已经说好，互不为难。不过就算这样，一个至少也得五十贯，才勉强算像个人样。来京城二十多年，他一共也才积攒了八十贯钱，还少二十贯，一直在为这犯愁。


  
这种时候，偏偏遇上这样的事。一想到要见叔父，他就满心地怕。叔父虽然是猪行行首，却生得干干瘦瘦，为人又冷利刻薄，丝毫错都容不得。而且脾性越老越凶，连婶娘在他面前都不敢多言一个字。这事该怎么交代？


  
他来到叔父宅前，下了驴子，拴在门边，犹豫了半晌，才抬腿进门，看门的仆人见是他，小声问候了一句。在这宅里，谁都不敢高声。他点点头，小心走进去。宅子不宽，但很深，有七进院落。这时天已全黑，前庭黑漆漆没点灯，第二层院子正屋里才透出些灯光。他放轻脚步，穿过前堂，来到第二层庭院，扑鼻先闻到一股香气，肉香、油香、菜香，他不禁大大咽了口口水，今天遇到这事，忙乱得一直没顾上吃饭。


  
正屋里烧着几对高烛，很亮堂，那张黑漆大桌上摆了十几样菜，魏铮独自一人坐在桌前，两个小妾站在他身边静悄悄服侍着。


  
魏铮正夹了一筷子鹿脯放进嘴里，他一直爱独自慢慢进餐，虽已六十多岁，牙却坚牢，咬得嘎吱嘎吱响。


  
魏猪倌知道叔父吃饭时最恨有响动，便站在院子里不敢进去。


  
“大辛吗？”叔父忽然高声问道。


  
“叔父……是我。”他惊了一跳，黑暗中叔父怎么瞧见的？忙快步走到门边。


  
“这么大的事，不赶紧来报，瘟死在城外了？”


  
“叔父，”他一愣，“您已经知道了？”


  
“找两个人，把那个姓冯的瘟崽子给我绑来！”


  
“冯宝？”


  
“还不快去！”


  
“是！”


  


  
邱迁又赶到甕市子街横巷，楚三官躲在街边那棵大柳树下等他。邱迁看他那副轻滑样儿，又有些不放心：“你先等等，我去姐夫那里说一声。”


  
他骑驴先进巷子来到姐姐家，家里仍只有小茗一个人，其他人一个都没回来，什么信儿也没有。他叹了口气，找人要紧，只得信一回楚三官了。他回到巷口，叫楚三官一起进到旁边一间茶肆，茶肆主人和冯赛往来亲熟，邱迁也常和他打招呼，知道店主为人忠厚，便从袋里取出回家时写好的契书：“崔伯伯，我和这位楚三官人有桩交易，能否请你做个中人证见？”


  
崔店主一看楚三官，顿时露出犹疑，给邱迁递话：“什么交易？现今人心浮乱，买卖不好做，当心为上。”


  
“嗯，多谢崔伯伯提醒，不过这事已经说好了。”邱迁将契书递过去。


  
“寻冯三郎？对啊，我也有几天没见到他了。他怎么了？不过，寻个人要二十贯？”崔店主连声问起来。


  
“老崔，说那么多做什么？”楚三官不耐烦了，“你愿意就做，不愿做，我们找其他人去！”


  
“崔伯伯，我有件极紧急的事要寻见三哥，等不得。”邱迁忙解释。


  
“你当真想好了？”


  
“嗯。”


  
“那我也不好多说了。”


  
邱迁和楚三官分别签了字，崔店主最后才皱着眉签了。邱迁收好契书，这才从驴子上取下两大袋铜钱，一共十六贯。其中六贯是去舅舅那里借的，他舅舅王百祥知道他素来沉稳规矩，不乱使钱，两家也时常互相周转银钱，没多问就取给了他。邱迁又回家谎称找见矾了，将那十贯钱也搬了出来。


  
“没有假钱吧？”楚三官把钱袋放到地上，欢喜打开查数。


  
“放心。都是自家用的钱。”


  
“你在这里等等，我把钱先放回去，然后再陪你去找冯宝。”


  
一袋钱有三四十斤，楚三官费力拎起来，摇摇荡荡走进街对角自家的药铺。半晌，才拿了块麦糕边咬边晃了出来：“咱们先去桑家瓦子，他常日都在那里头混。”


  


  
冯赛一直在吴蒙别宅的对面守候着。


  
他和崔豪时而在一处，时而分开，不过都躲在暗影里。站累了就靠墙坐一会儿。一直到后半夜，都没见人来。崔豪看着还成，他却疲乏之极，几次险些睡过去。这些年，他周旋于富商大贾之间，只靠言语吃饭，哪里受过这种累？但除了守在这里，他也再想不出找见妻女的其他办法。


  
难道是我们在这里被发觉了？应该不会。难道是送到吴蒙本宅去了？为防这一着，他已经让刘八和耿五去那边守着了。不过吴蒙应该不会这么没成算，敢把碧拂直接送到自己本宅里，更不必说邱菡母女三个。或者说，谭力本就没打算把邱菡母女送到吴蒙这里？但他和我无冤无仇，又比我富得多，若不是要陷害吴蒙，何必要绑架我妻女？难道绑架者不是谭力？除此之外，还会是谁？


  
他越想越乱，越来越没有头绪。


  


  
箱子盖忽然打开，那个猩猩一样的黑壮汉站在外面，俯身一把攥住邱菡的胳膊，把她抓了起来。随后将玲儿和珑儿也从藤箱里拎了出来，替她们母女解开了勒在嘴上的布条、绑住双手的绳索。柳碧拂已在屋里，绳索也已解开，正呆坐在床边。


  
邱菡赶忙一连声地问和求：“你们想做什么？你们要抓，就抓我，把我两个女儿放回去！”


  
那黑大汉却像是没听见，只漠然看了一眼，拎起那个大藤箱走出门去，从外面将门锁上了。两个女儿忙扑到邱菡的怀里，邱菡搂紧女儿，四处一看，身在一间小屋，四周墙上糊着白纸，靠里一张大木床。此外，屋中只有一张圆桌、四个绣墩。桌上一套红瓷茶具，点着一盏油灯。器物床褥看着都精贵，只是屋里有些憋闷，让人气窒。


  
刚才她们母女在那个场院没能逃成，又被绑起来丢进大藤箱里，搬上了车，一路晃荡来到这里。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想做什么，她一阵慌怕，又看了一眼柳碧拂，柳碧拂仍是那副全然听命的清冷样儿。邱菡想起刚才在炭院里丢下她不管，心里一阵不自在。


  
柳碧拂碰到她的目光，轻轻站了起来，轻声道：“姐姐，坐一坐吧。”

金篇 三商案 第十章 亵裤


  
    <p >君子设纲布纪，以缉其乱、解其结，然后物得其分、事得其序。


    <p >——司马光

  

  
汴京城每天消耗猪肉百十万斤。生猪买卖聚集于城南郊的猪市，由猪行的行首派人在那里收齐，等到天黑行人稀少时，十数个人分批押猪进城。浩浩荡荡、哼哼哄哄，从正南的南薰门进城，沿着御街到内城朱雀门外，向西一条大道，通往新门外的杀猪巷。这些押猪人都是经年熟手，上万头猪并没有乱行乱跑的。


  
到了杀猪巷，各杀猪作坊分领自家订的猪，屠夫们早已点好火炬，磨好刀，捆杀剖割，烫洗分派，猪声震天，一连两三个时辰，没有片刻安宁。因此除了妓馆、食店，这一带的住家皆是屠夫、肉商。


  
天快亮时，这百十万斤猪肉，肩挑车载，分送到城内各坊桥早市。肉商们的肉案早已排好，列三五人操刀，阔切、片批、细剁，随意索唤。猪肉内脏便散入千家万户、酒楼食店。


  
可是清明这天下午却不一样。


  
魏大辛骑着头灰毛驴子，后面跟几个伙计，另牵着头驴子驮钱，照旧出城赶往南郊猪市。魏大辛今年四十来岁，瘦瘦的脸，下巴上一撮细胡须。他在猪行行首手底下做经纪，专管来猪市收生猪，已经做了二十多年，人都叫他“魏猪倌儿”。


  
猪市是一大片空场地，用两尺多高木桩矮栏分成几百个圈栏，每个圈栏都由猪商包定，有大有小。平常来这里，所有圈栏里都挤满了猪，哼叫声一里外都能听到，走近时，初来者能被猪屎臭熏倒。然而，今天快到了，都听不到多少猪哼声，走近时，只见到了十几个散商，猪也稀稀落落只有几百头。


  
魏猪倌很纳闷，忙问人，人也都在纳闷，都说没见那些猪商送猪来。找了一圈，累得他虚火直冒，满头是汗，他便让几个伙计分头再去问，自己走到场院边的一间铺屋，这是平日他和那些猪商结账的地方。他取钥匙打开了门，把带的银钱从驴子上卸下来，放进柜子，坐下来歇息等待。


  
等了近一个时辰，那几个伙计陆续回来，都说没找见。魏猪倌只得让他们唤来那十几个散商，一一点猪数，过秤，各自结了账。


  
快天黑时，始终等不来其他猪商，他只得让伙计赶着买好的那几百头猪，先慢慢进城，自己不甘心，又坐在铺屋里等了半晌。天黑麻后，还是没见人送猪来，他只得锁了门，骑驴去追那些伙计。


  


  
冯赛赶到东水门外时，夜幕已垂，只勉强看得清路。


  
他一路疾奔到谭力那座庄院，大门仍关着，他跳下马奔近那门前，里面静悄悄毫无动静。冯赛不由得心跳起来，后悔该带几个帮手来。但想到妻儿，心中急切，再等不得，便抬手用力拍门，拍了许久，院里才传来杨老榆的声音：“谁啊？”


  
“老杨，是我！”


  
半晌，门缝里隐隐有些光亮，门打开了，杨老榆手里端着盏粗陶油灯盏。


  
“老杨，我妻儿是不是藏在里面？”


  
“啥？没有啊。”杨老榆张着黑洞洞的嘴，一脸愕然。


  
冯赛再顾不得，一把推开门，大步奔了进去。场院里一片黑茫茫，只有北边那排房舍的东头一间亮着些微光。冯赛便先急步走到那间房，杨老榆的浑家站在门首，正在张看。冯赛并不理她，径直走进屋中。


  
方桌上点着盏油灯，昏昏灯影中，屋子里只有一张木床、一个五斗柜子、两个木头箱子、一些坛罐。他先抓起桌上油灯，走到床边，弯下腰照看，床底下只有几只旧鞋。他又环视屋中，能藏得下人的，只有那两个箱子。他过去一把揭开旧木箱盖，里面装着些旧衣裳，再掀开另一只箱子，里面堆着些袋子，分别装着粟米、干菜、豆子。


  
他一转身，杨老榆夫妇站在门口，一起瞪眼望着他。


  
“她们藏在哪里？！”冯赛大声问道，心中已经火起。


  
“冯大倌儿，你说啥？这庄院里就只有我们两口子，再没有外人啊。”


  
冯赛看杨老榆端着油灯，那张老脸半恭半笑，黑黝黝眼窝里一点精光随着灯光不住闪烁，他的老妻神色中则隐隐有些慌怕。他知道两人一定在隐瞒，便不去管他们，用手护着灯焰，转身出门，来到隔间，一把推开门扇，一间空屋，地上只有些杂弃物，他又去看第二间、第三间……一直看到第八间，全都是空屋子。


  


  
杨老榆和浑家站在院门边，等冯赛的马蹄声远得听不见，这才关上了门。


  
“真的不告诉他？”他浑家压低了声音，尽管方圆一里只有他们两个。


  
“告诉什么？他妻儿先被关在这里，然后又被带走了？他前次来怎么不说？”


  
“他刚才那么翻找，一定是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那就更不必咱们多嘴多语。”


  
“他若去告官怎么办？”


  
“那两个人一定是不会再回来了，他就算告官，也没凭据。”


  
“哦……他还帮咱们找这看院的活儿呢。”


  
“这算什么？你以为你还是俊娘们？他瞅上你麻树皮脸蛋了？他不过是帮那姓谭的大财主。再说那姓谭的也不是好货，未必会长租这庄院，就算长租，也未必会长用咱们两个。临了，还不是随脚就踢开？”


  
“那两人给的那两锭银子可是真银？别哄了咱们。”


  
“是真的，这还能瞒过我的眼？”


  
“不知道他们把那母女带到哪里去了，看着倒也怪可怜的。”


  
“看看你这孤零老寒样儿，还可怜别人？姓冯的没了娘子，能再娶，没了女儿，能再生。可咱们俩没儿没女，将来连死的地儿都没一寸——不成——”杨老榆忽然停住脚，“咱们留在这儿终究是个麻烦，有了那两锭银子，到个小州小县，俭省着用，也够了。街市上都在传母钱，这两锭银子就是咱们这辈子最后的钱财奶娘，快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冯赛走后，祝德实心底一阵阵泛寒。


  
冯赛虽然是出于好意警醒他，但话说得影影绰绰，自然是看破了自己的居心，只是不好直言戳破。这让祝德实极不舒服。这些年他身居行首之位，对外总是一团和善，从没有人能看破他的心思。现在被冯赛一眼看穿，像是一把扯掉了他的亵裤一般，让他极不自在。错不该一时心急，听了谭力的话，少给宫里送了一天的炭。否则自己便和这事完全没有干连，只需坐等吴蒙垮掉。


  
不过，这事只能先放一放，以后再想办法慢慢对付冯赛。眼下得赶紧处置吴蒙的事。这条野狗，这回竟然把脏嘴伸向了自己。


  
吴蒙下午将柳二郎送过来，说是怕耐不住脾气，又会对柳二郎动手。现在回想他说话时的语气，的确比常日虚软一两分，自然是心里藏着歹意，说话要畏缩些。


  
吴蒙走后，柳二郎连声恳求放了他，说他不能留在这里，又说吴蒙有什么害人计谋。他的嘴被打肿，说话含糊不清，祝德实也不耐烦听，命仆人把他锁进了后面厢房。


  
冯赛刚才又送饭食，又求自己亲自保管房门钥匙，意思似乎是吴蒙会在这里害死柳二郎，借此陷害我。但是吴蒙如何能害死柳二郎？收买了我手底下的人？那会是谁？


  
他仔细想了想，妻妾儿女自然不会，应该是下人。若是使毒，厨房那几个男女最便宜，不过杀人是天大的事，而且这计谋应该是这几天才想出来的，吴蒙就算用重金，仓促之间也难成事。那就是其他仆役。


  
祝德实又想起另一件事，去年自己放了些贷出去，年底赚了二百多万。这事是私下里做的，他不愿被人知道，并没有向外人透露。上个月炭行几个大商喝酒，吴蒙醉后竟然问起这事。祝德实当时以为是中人说出去的，现在看来，应该是自己的家人透露给吴蒙的。


  
平日自己出去，一般带着阿锡和阿铜两个仆人，只有这两人见吴蒙见得最多。席间筵后，有很多时机可以私底下说话。放贷的利钱也是他们两个取回来的。吴蒙应该是买通了其中一个。


  
祝德实想了一阵，把阿铜、阿锡两人叫了进来：“我洛阳三弟过节送来了些土仪，还没回礼，我这里备好了些礼，你们两个看谁跑一趟，给我送过去。”


  
两人都不愿跑腿，互相望望，磨推着，谁都不愿先开口。


  
祝德实又道：“回来赏一贯钱。”


  
“小的去！”阿铜忙应道。


  
“阿金！”祝德实立即厉声唤道，把那两个吓了一跳。


  
阿金忙跑了进来：“相公！”


  
“你们两个去搜搜阿锡的房子，看看有没有银钱珠宝！”


  
阿锡一听，脸色顿变，那张瘦脸如同被毒到的老鼠一般。阿金和阿铜则都有些愕然，但还是立即答应着，赶忙跑去后边仆役住的那个小院。祝德实不愿看阿锡那丑怕样，低头品自己的茶。


  
过了半晌，阿金提着个布包跑进来，放到地上解开，里面是四锭五十两的银铤：“相公，果然有，藏在床下面，用绳子捆在床板角上，若不是用灯照着细看，根本没发觉。”


  
“把这贼人绑起来，仔细看着，明早带着这些银铤，押送到官里！”


  
阿锡顿时哭嚷起来：“相公，这些都是吴大倌儿给小的的！”


  
“这些话你留到明天公堂上好好去说。绑下去！”


  
阿金和阿铜一边一个，刚把阿锡押了出去，阿银跑进来回道：“相公，臧相公来了。”


  


  
冯赛走后，臧齐也觉着自己的亵裤被当面扯落。


  
他一生行事小心，没想到这次稍一心急，便把破绽漏给了别人，这一旦传出去……他心里黑火腾烧，暗暗发狠，一定得留心找出冯赛的漏子，让他没法在京城立足。不过，眼下则得赶紧把藏的那库炭了结干净。


  
寒食前一天，谭力深夜忽然来访，说是有事相求。他不动声色，沉着脸听着。


  
谭力说：“我一心就是要除掉吴蒙那只疯狗。我有个族兄原先在城南开个炭铺，被吴蒙使了一班泼皮，天天上门搅扰，生意做不下去，只好贱卖给吴蒙。我天生见不惯这等欺心使霸的狗，前两年没有财力，奈何不了他。上天有眼，今年让我发了一注大财，总算有力气可以报这仇。马上就是十一日，该吴蒙给宫里送炭，我把他的货给断了，让他吃官司。只是我那库存炭得先藏起来。臧老叔，我知道您也看不惯吴蒙那狗，我那库炭没地方运，就按行价卖给您，求臧老叔帮我一把，为汴京炭行除掉这个祸害。”


  
臧齐听了，不免心动，却不敢全信，便问道：“你另寻一个场院，把存炭运过去不就成了？”


  
“我本就这么想的，可您也知道，这一向为了摆布吴蒙，钱全积压成了炭，还得装阔气，好稳住那些送炭的。而且，吴蒙的货还得断几天，才能真正治死他。实在是没有余钱再去租赁场院。”


  
臧齐听了，信了八分，又仔细想了想，那库炭九十万钱，若是真能除掉吴蒙，自然值。但若是假的呢？他思虑半晌，才答应道：“我可以买下那库炭，不过有三条——第一，不请中人，不过你得给我写个字据；第二，那些炭你得自己找人搬运；第三，场院你得自己租。”


  
“成！”


  
臧齐想，若是谭力使诈，自己手里有他卖炭的凭据，找人偷偷看着那场院，不许他私自再运走。若事情败露，他又没有凭据，自己可以撇得干干净净。至多那九十万算是白扔了。


  
臧齐原以为自己已经考虑周全，谁知刚才冯赛讲那斗鸡的事，谭力竟是在他和吴蒙之间两头使诈。吴蒙恐怕也知道那炭的藏处。自己虽然可以照原先想的装作不知，但九十万石炭就白白送给了吴蒙，这冤枉财无论如何也不能赔。更后悔的是，刚才猝不及防被冯赛点破，失了方寸，竟答应冯赛把炭运到宫里。


  
见冯赛走后，那第五个小妾又凑过来喋喋不止，被他一声吼走。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从来没这么焦躁过。


  
自己一生小心，这回却太轻敌，小瞧了谭力和吴蒙。吴蒙若知道谭力那些炭偷卖给了我，又没有说破，自然是藏着计谋祸心。他是要等着宫里催得万分火急，闹到官府之后，才会诈称找见了那库炭，并当作罪证来告发我。不过，至少今晚他应该不会急着揭发。


  
他忙吩咐古七：“你赶紧去找些人力，天黑后，把那库炭转到我们的场院里。还有，你留意一下那条路两边和场院周围，吴蒙一定在派人监看，必须找见那监看的人，绑起来，别让他察觉是我们做的。另外，谭力找来看场院的有几个？是什么人？”


  
“是现找的三个乞丐。”和谭力交易、监看那个炭库，都是由古七出的面。


  
“你拿十五两银子给他们，把他们也假意绑起来。若有人问起，让他们咬死说，寒食那晚谭力是和吴蒙、冯赛三人一起去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运走的炭。”


  


  
冯赛赶到朱家桥南斜街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他知道杨老榆夫妇一定是说谎，应该是被绑匪用钱堵住了嘴，再加恐吓，自然不会说实话。邱菡母女下午应该是被关在那个场院里，绑匪恐怕是怕被发觉，傍晚才又将她们转走。一路上他恨得连声痛骂自己。


  
若猜测得没错的话，她们母女应该是被转到吴蒙这里来了。不过走近街口时，他一眼看见街边酒楼的灯笼暗影下蹲着个人，是那个力夫刘石头。他既然还在这里蹲看，邱菡母女和碧拂自然是还没送过来。冯赛没有停留，骑马穿过南斜街，来到吴蒙别宅的那小街口，这巷子小，没有什么店肆，十分幽黑寂静，马蹄踏过，显得异常响重。


  
他在街这边停住马，觑眼望向吴蒙的别宅，黑幽幽，连灯烛光都没有。要运邱菡母女四人，得用厢车，若是牛拉，更要慢很多，恐怕还在路上。他正在思忖，忽然感到一人走近，低声唤“二哥”，是崔豪。


  
“二哥，至今没人进那宅子。这里有我，你放心回去。你这马若一直站在这里，别人看着会怪疑。”


  
“辛苦你们了。若见不着妻女，我回去也难安心，街口那边有家客店，我把马寄放到那里去。”


  
他重新上马，到街口将马寄放好，重新回来，和崔豪一起站在墙根暗影里，不敢说话，焦急等着……


  


  
吴蒙回到家里，什么心思都没有。


  
他叫使女取来一坛子酒，也不要下酒菜，把人全撵走，自己将酒倾在碗里，大大灌了两口，独自坐在书房那把檀木秦家的大交椅里，心里翻腾个不停。这书房是为了养雅气才专门布置的，使了好些银钱，两大柜子内坊印制的经籍、十来幅名家画卷墨轴、能寻见的最贵的文房四宝：翘轩宝帚笔、陈赡墨、由拳纸、鸲鹆眼端砚。除了坐的这把交椅，书房里这些东西他几乎都没碰过，倒是请的那几位教授先生乐得享用。


  
他又猛灌了一大口酒，肠胃烧滚滚，心跳重怦怦，忍不住畅吼了一声，猛拍了一掌扶手。


  
祝德实的仆人阿锡已经收了银子，今晚就毒死柳二郎。臧齐藏的那库炭也派了四个人昼夜轮流监看。只要熬过这一两天，就能同时弄倒祝德实和臧齐。


  
更加心痒的是，谭力说今晚就把柳碧拂送到朱家桥那院宅子里。他恨不得现在就赶过去，不过得忍住，至少得把这一两天挨过去。想着柳碧拂，他的心不由得就粗猛猛剧跳起来。柳碧拂见了他，一定会惊怕推拒，不过这几天他早已想好，绝不强来，一定耐住性子，慢慢让柳碧拂接纳。从小他就粗生粗长，没被谁善待过，也没善待过谁，但他一定会像爱惜自己眼珠子一般，实心实意善待柳碧拂……

金篇 三商案 第十二章 开封府、暗室、瓦子


  
    <p >未有危人之亲，而人不危其亲者也；害人之身，而人不害其身者也。


    <p >——司马光

  

  
“你是冯赛？”


  
“是。”


  
“你得跟我去开封府衙，有官司。这是传票。”


  
“什么官司？”


  
“去了就知。”


  
“能否容在下进去换件衣裳？”


  
“推官大人严命，即刻就得去。”


  
冯赛昨晚在吴蒙别宅外面蹲守一整夜，弄得一脸灰、满身土，这些年他从来没这么邋遢不整过。清早赶回家来看，却见这个公差守在门外，听他这么说，只得重新上马。仆人阿山夫妇和阿娴、小茗听到声音，一起跑了出来，都一脸惊惶。


  
“她们可回来了？”冯赛忙问。


  
“没有。三相公也没见人。”阿山苦着脸。


  
“你们看好家。”


  
“快走！”那个公差也上了马。


  
冯赛只得随着他快马向内城赶去。这个公差骑了马，看来事情真的紧急。但会是什么官司？难道是炭的事？臧齐昨晚并没把炭运到宫里？话已经说明，他应该不敢啊。冯赛暗暗懊悔，昨天该看着他把炭运过去。


  
昨晚蹲守在吴蒙别宅那里，一个人影都没见到。天刚亮，崔豪另去寻了三个会拳脚枪棒的力夫朋友，分别挑个挑子，装作卖菜蔬、果子的，在那里继续监守。他们几个回去睡觉。冯赛又疲又困又焦闷，看来是自己估计错了，邱菡母女和碧拂是否被谭力劫走、是否会送到吴蒙别宅，都成了疑问。这里不知又摊上什么官司，祸事连连，这是怎么了？


  
他心里焦苦无比，跟着那公差由梁门进到内城，向南沿太平兴国大街奔到开封府衙。府衙分左右厅，他们赶到左厅，门吏见到他们两个，远远就叫道：“快些！推官大人已经催了几道了！”冯赛忙跳下马，将马拴在街边马柱上，跟着那公差急步进门，穿过庭院走向公堂。


  
这里冯赛来过许多次，早已熟稔。公堂高阔巍然，自五代沿用至今，已近二百年，虽然修缮过许多回，看着却仍十分古旧。顶瓦是新换的，墙砖泥灰却布满雨痕苔迹，椽梁也已有些朽裂，布满蛀洞。太阳才升起，只斜照到门里一小块地，公堂内有些郁暗。二百年是非曲直，似乎化作一股肃然之气，渗满每一砖、每一椽，除了皇城，全天下恐怕就属这座高堂最能摄人心神。


  
“牙人冯赛传到！”一个门子高声道。


  
冯赛忙微垂着头急步趋入，偷眼一看，两边各站着一排衙吏，堂中站着两个人，是杂买丞娄辉、内柴炭库丞卢晨，都身穿绿锦官服。冯赛心里一沉，臧齐真的没有交炭。


  
再一看，地下另跪着三个人，中间是行首祝德实，两边是臧齐和吴蒙。这三人在京城商界已是一等人物，然而见了官，都只是一介草民而已。


  
冯赛已经来不及多想，忙也跪到三人旁边，膝下那不知被几千几万人跪过的青砖光滑而冰硬。


  
“开封府右一厢牙人冯赛叩拜推官大人。”


  
“冯赛，炭到哪里去了？”推官闻广德身穿绿锦官服，坐在黑漆木案后，声音有些焦躁。


  
冯赛一听这话，忙偷眼看身旁，跪在他身侧的吴蒙果然神色慌怒。冯赛心中急转：臧齐不交炭，自然是不怕吴蒙告发自己，看来他昨晚已经偷偷将那些炭运到了别处，反用其计，回击吴蒙。


  
“冯赛！”闻推官喝道。


  
“小人也不知道。”冯赛急急在心里寻找对策。


  
“你们都不知道，这炭难道化成烟了？先不管那些炭去了哪里，你们赶紧想法子把宫里的炭送去！”


  
“大人，请容小人细禀——”祝德实正声道，“国有国法，行有行规，炭行百年来早有成规，宫里的炭由京城几家炭商轮流交纳。有了这规矩，宫里的炭才得以按期足量、常年供应。若乱了这规矩，往后……”


  
“我岂不知这个道理？！但眼下宫里急等着用炭，你们几个就是现去挖，也得把宫里的炭赶紧凑齐！其他该罚该判的，我自然一个都不会漏过！”


  
“大人，不算万户宗室，仅宫里每天至少得两千秤炭。若是吴蒙昨天晚上早些说话，今早小人和臧齐两家的炭运来，还能设法凑出来。他又没有说，我们的炭照旧全都发卖出去了。这急切间实在是找不到这么些炭来。”


  
“昨天我们不是催过几回了？这时候又说这话？！”杂买丞娄辉在一旁怒问。


  
“娄大人说的是，这要怪小人疏忽。昨晚两位大人走后，小人因为足疾犯了，没有亲自去催问，只派了家人去问吴蒙，吴蒙回话说不用忧心，宫里的炭已经备好了。小人信以为真，哪里知道他今早都还没送去。”


  
“吴蒙！”闻推官怒喝。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吴蒙拖着哭腔连连磕头。


  
“你死不死值什么？你昨晚为何说宫里的炭已经备好了？”


  
“小人本来找见了那库炭，可今早那库炭却又不见了！”


  
“大人！”一个公差急急赶进来，“禀告大人，小人去了吴蒙说的新曹门外那个场院，里面果然堆过炭。小人查问看院的三个人，那三人都说，那些炭是寒食深夜，谭力、吴蒙和冯赛三人运过去的。昨晚，又是他们三人带了几十个力夫把炭运走了。”


  
“大胆刁商，连官家都敢欺！先将吴蒙和冯赛各杖二十！”


  
“大人！冤枉啊！小人绝没有运走那些炭！”吴蒙大喊起来。


  
“你既然发现了那些炭，为何不当夜运往宫里？”


  
“小人该死，昨晚喝多了酒，一觉睡过去了！”


  
“那就更该打！来人！杖五十！”


  
两个粗壮衙吏将吴蒙拖过去按倒在地，另一个衙吏手执荆杖，照准吴蒙的臀部狠击下去，吴蒙顿时惨叫起来，他声音本就粗砺，这时听着更是刮耳割心，连屋瓦都簌簌震动。冯赛一直没敢回头，只听着这声音，就已经心颤不已。打到三十杖时，吴蒙的嗓音已经喊哑，到五十杖满，就只剩牛喘一般的呻吟。冯赛扭头偷眼一看，吴蒙穿的上等好绫已被抽裂几道口子，渗出些血来。他正在暗暗惊心，闻推官忽然大声问道：“冯赛？”


  
“小人在。大人请容小人细禀——”冯赛一直在急想对策。那个场院的三个看院人之所以谎证，自然已经被买通。昨天我看破各人计谋，虽未点破，却已触到祝德实和臧齐的忌讳，两人记恨在心，才连我也牵扯进去。看来以德报怨不成，只能以直报怨。


  
于是他正声言道：“大人，此事有几处疑点，第一，吴蒙延误宫中之炭，自然有罪，但新曹门外那个场院中昨晚有炭，证见俱在，此事不虚。那些炭去了哪里？”


  
“看院人不是说了？被你和吴蒙、谭力三人半夜运走了？”


  
“此事小人暂时不能自证清白，但小人在京城做牙人已经十四年，始终谨守两条，一是守法，二是守信，十四年来丝毫不敢有所违犯。小人虽也曾多次身陷生意讼案，但有京城大小商人可证，也有官司簿录可查，从未做过一件违法失信之事。延误宫中之炭是大罪，而一万秤炭，牙费就算百分之五，也至多五十贯。就算小人再贪利、再无信，也不至于为几十贯钱做这等冒犯皇威、自陷囹圄之事。”


  
“你说那三个看院人诬陷？”闻推官语气缓和了一些。他家中亲属有两桩生意都是托冯赛做成，私底下很倚重冯赛，也清楚冯赛为人。


  
“那三个看院人每月酬劳最多不过三五贯钱，但据小人猜测，三人身上必定有不少银钱，大人派人一搜便知。”冯赛望向祝德实和臧齐，两人都忙垂下头，神色大变。


  
“你这么确信？”


  
“小人不能自证清白，但自知清白。因而能断定他们三人是作伪证。他们绝不会平白作伪证，自然有人用钱买通了他们。”


  
“你们去那场院，可曾搜过那三人？”闻推官问那报信的公差。


  
“搜了，每个人身上揣着五两银子。卑职问他们，他们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卑职紧着来报信，便先骑马过来了。他们三人随后带到。”


  
闻推官望着冯赛微微点头：“看来你说得不错。你刚才说有几处疑点，这一条等那三人带到，自然明白。还有呢？”


  
“第二条是——吴蒙明明知道有那些炭，却仍延误了宫中之炭，他会如此大胆，必然有其大胆的原由，只等大人细问。”


  
“大人，小人是被人陷害！”吴蒙趴在地上哭喊道。


  
“嗯，这一条我自然会问。还有呢？”


  
“第三条，昨夜偷偷运走那些炭的人是谁？吴蒙若有罪，偷运炭的人也同样有罪。只凭大人公断。”


  
“好。这条仍得等那三个看院人来，才能查明。还有没有？”


  
“还有一条，便是那个炭商谭力。大人查明前三条之后，自然会明白，谭力才是幕后元凶。而且小人正要报案，昨天小人家中妻妾女儿四人被人绑架，至今不知下落，小人猜疑，绑架者也是谭力。”冯赛想，再不能暗查，必须得借助官府力量了。


  
“哦？他为何要绑架你妻儿？”


  
“这场石炭纠纷，小人是中人，他恐怕是为要挟小人。”


  
闻推官忙吩咐一个衙吏：“你速去将此事告知右军巡使，让他查找冯赛妻儿下落！”


  
那衙吏答应一声，快步跑出。冯赛忙道：“多谢大人！”


  
“依你看，这宫里的炭该如何处置？”


  
“那一万秤存炭急切间恐怕难以立时找见。由于谭力作怪，吴蒙已经断了两天的炭，的确拿不出。以小人愚见，恐怕还得祝、臧二位想办法，各自寻几百秤，把今天的炭先送到内柴炭库救急。明天若能查问出那一万秤炭的下落最好，若仍查不出，还是由他们两位暂时救急。至于谭力那边，小人虽然不知道他人在何处，但汴河一路断货之忧，三天之内，应该就能解决。”


  
“好，你们二位看这样成不成？”闻推官转头问杂买丞和内柴炭库丞。


  
“我们不管如何处置，只要宫中不断炭就成。”内柴炭库丞卢晨道。


  
“你们两个呢？”闻推官又问祝、臧二人。


  
“小人这就回去寻炭，中午之前一定把炭交到内柴炭库。”祝德实忙道。


  
“好。这桩案子先就这样。你们各自赶紧先去寻炭，其他的明天再审。”


  
“闻大人，宫里等着回话，不才先告辞。”内柴炭库丞卢晨先走了。


  
祝德实和臧齐也苦着脸从地上爬起来告退，吴蒙则被衙吏架起来，拖出去暂时收监。


  
冯赛长舒了口气，也起身要走，闻推官却道：“冯赛，你的事还没完，还有两桩要命官司，也得问你。”


  


  
邱菡被一阵窸窣声吵醒，屋子里灯吹灭了，一片昏黑，不知道是什么时辰。那些人似乎把暗室上面的盖子揭开了，门缝里透进些微光，应该是天亮了。


  
声音正是从门那边发出，昏暗中，她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是柳碧拂。柳碧拂手里扯着一张帕子，正往放在门后的马桶沿儿上铺，可就算把帕子对角扯开，也只有那么长，只能盖住小半圈。柳碧拂左试右试，最终还是没办法，只能把帕子铺在前半圈上，这才撩起裙子，小心坐了下去，翘着后臀，颤巍巍，生怕皮肤沾到马桶沿子。


  
其实邱菡昨晚已经看过那马桶，里外都是新的。到这地步，柳碧拂竟还这么装娇贵样儿。邱菡转过脸，鄙夷冷叹了一下，伸手摸摸身边熟睡的两个女儿，又忍不住愁起来。


  
昨晚，小屋的门打开，一个老妇人端着一盘饭菜慢慢走了进来，摆到桌上。邱菡一看，四碗羹、四样菜，饭菜器皿比自己家中都精贵。她微有些诧异，见那老妇转身要走，忙拉住问道：“婆婆，这是哪里？为何要把我们关在这里？”


  
那老妇摇摇头，并不作声。邱菡还要问，那个黑壮汉走进门里，手里托着盏油灯，朝邱菡瞪着眼。邱菡发觉他眼中除了威吓，似乎还隐隐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


  
邱菡已不愿再怕，也回瞪着那人：“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那人却不答言，伸手要拉开邱菡的手，邱菡不愿被他碰，忙放开了手。老妇忙走出门去，竟然向上走去。灯影下，隐约见门外是一道窄阶梯。邱菡这才发觉这屋子没有窗户，是间地下暗室，难怪如此憋闷。


  
四人吃过饭，两个女儿闹着要回家，邱菡只得柔声安慰，让她们躺到床上。累了一整天，两个女儿很快便睡去。邱菡想跟柳碧拂商量一下，柳碧拂却只垂着头低声说：“我也不知道。”邱菡一恼，也不再开口，躺在女儿身边，也是累极，虽然心里忧惧，却也不久便睡着了。


  
此刻醒来，觉得这屋子比昨晚更加憋闷，透不过气，她又忧躁起来，不由得恨起冯赛，一定是他得罪了什么人，否则我们母女哪里会遭这个罪？


  


  
昨天下午，楚三官带着邱迁先到皇城东边潘楼街的瓦子去寻冯宝，这一带是京城瓦肆最繁闹的地方，从南街到北街一连三个大瓦子，桑家瓦子、中瓦、里瓦，共有大小勾栏五十余座。其中，中瓦子的莲花棚、牡丹棚，里瓦子的夜叉棚、象棚最大，一棚就能容数千人。京城玩乐的人，大半都聚在这里。邱迁的父亲家教极严，邱迁只在幼年时跟着舅舅来过两回，成年后再没来过。


  
才走到潘楼东街，就听见一阵阵鼓乐笑闹声，等走进桑家瓦子，人顿时被声海吞没，像是跌进了云霞缭绕的彩阵里，比他幼年所见更加喧闹繁盛。大大小小的棚子一个挨一个，悬挂各色彩招花帘，每个棚子里都坐满了人，唱有小唱、嘌唱、教坊乐、诸宫调；戏有诸般杂剧、傀儡戏、乔影戏；说有说史、说鬼神、叫果子、说浑话；杂伎有球杖踢弄、舞旋、弄索、百禽虫蚁……京中百伎杂艺，全都荟萃于此，声名技艺稍差一些的，都没资格这里做场。再加上卖药、卖卦、探搏、饮食、剃剪、纸画等各色小贩往来穿插，笑声、唱声、呼喝声、鼓乐声、叫卖声混做一团。


  
一进来，邱迁立刻便眼晕耳震，脑仁发胀，连脚下的路都辨不清，只能紧紧跟着楚三官。楚三官对这里却熟络无比，左穿右绕，随处和各色人搭话嬉笑，询问冯宝的踪迹。连问了几十个人都说几天没见冯宝了。好不容易才出了桑家瓦子，楚三官又引着邱迁穿进中瓦和里瓦，两家比桑家瓦子更大，人也更多。楚三官又逢人便问，问了近百来号人，都摇头说没见冯宝。


  
等出来时，已是深夜。两人疲累之极，邱迁记挂着姐姐和甥女，还想继续找，楚三官却连声不肯，说回去这么晚要被父亲打死。邱迁只得先去姐姐家再看看，敲门一问，仆人阿山夫妇和阿娴都已经回来，却都苦着脸摇头，冯赛、冯宝也不见回来。邱迁只能先回家。


  
今天天才亮，他就爬起来，随意吃了点东西，跟父亲谎称去看矾到货没有，匆忙出来，骑着驴子又赶到甕市子街，门敲开后，仆人阿山仍摇着头，说连冯赛也一夜未归，冯宝更不见人。


  
邱迁越发忧急，忙去寻楚三官。到了街口的楚家药铺，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正在店里骂伙计，认得是楚三官的父亲。昨晚楚三官特地交代，他父亲若在，千万不能唤他。邱迁只得在一边等着，瞅见楚三官父亲去后面了，才小声央告一个伙计去唤楚三官。好半晌，才见楚三官打着哈欠出来，说得先借邱迁的驴子送两担药去城南。邱迁只得帮他把药送到城南。完事后，楚三官才说：“咱们去芳酩院，冯泥鳅一定是钻到那里去了。”


  
“芳酩院？”邱迁一惊，他知道芳酩院是“汴京念奴十二娇”之一“酒奴”顾盼儿的行院。


  
“往年他不在瓦子，就在赌坊，可自从他哥哥娶了茶奴，那个茶奴和酒奴又是好姊妹，两个比别人更亲香，他只见了一回顾盼儿，就没了魂，趁着这个便利，没事也要找出些由头，滑皮滑脸拼命往芳酩院钻。”


  
邱迁听了，心咚咚跳了起来，脸也顿时涨红。

金篇 三商案 第十三章 芳酩院、馒头店


  
    <p >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


    <p >吏不良则有法而莫守，法不善则有财而莫理。


    <p >——王安石

  

  
“将鱼行张赐和猪行魏铮一起传上来！”闻推官吩咐道。


  
一个衙吏忙出去传唤两人，片刻，张赐和魏铮一起走了进来，跪在冯赛身旁。冯赛有些讶异，自己从未接过鱼行、猪行的生意，怎么会关涉到他们的官司？再看杂买丞娄辉仍站在一旁，并未离去，就更加纳闷。


  
“娄大人，只有鱼行和宫里有关吧？那就先问鱼行……”闻推官望向鱼行行首，“张赐，为何一连两天短缺了宫里的鱼？”


  
“大人，鱼行岂敢违逆宫中？”张赐今年已近六十，须发皆白，不过面色红润，一双眼睛目光柔和，说起话来也和声细语，“一连两天，鱼行都只收到常日两三成鱼，货色又不好，斤半以上的都少。宫里的鱼又不能随意将就，只敢拣选最好的，因此不得不短缺了数量。”


  
“为何会这样？”


  
“上个月有个叫于富的富商包揽了上游黄河的货源，这一路占到京城鱼量四成以上，于富出的价高，汴河、蔡河、金水河、五丈河的鱼贩听到消息，都不再把货直接交给鱼行，争着先去找他，结果八成的鱼全都被那个于富攥在手里，成了汴京城的鱼头儿，他和牙人伙在一处，肆意涨价，左右刁难鱼行。货被他截断，我们也没有办法，只得尽力奉承他。这样也就罢了，谁知道这两天，他竟连一条鱼都不送了。”


  
“这于富现在哪里？”


  
“不知道。我们派了许多人去寻，都没寻见。就连那牙人也不见了人影儿。”


  
“那牙人叫冯宝？”


  
“是。”


  
冯赛一听，头里嗡的一声。冯宝什么时候去做了鱼经纪？！


  
闻推官看了他一眼，低头翻看了一阵案卷，又问猪行行首：“魏铮，猪行又是什么缘故？”


  
“禀大人，猪行和鱼行遭遇差不多，也是被一个外来的富商截断了货源，颠来倒去为难猪行，这两天也是忽然断了货，收到的猪还不到平常两成。替那富商跑腿撮合的牙人也是冯宝。”


  
冯赛听了更加吃惊，难道重名了？


  
闻推官又问：“你们说的这牙人冯宝，可是你们身边这冯赛的胞弟？”


  
“是。”两人同时回答。


  
闻推官望了过来：“冯赛，冯宝现在何处？”


  
“禀大人，小人不知冯宝现在何处，也正在四处找寻。”


  
“他做猪鱼两行的经纪，你可知道？”


  
“小人不知，今日是第一次听到。”


  
“真的？”


  
“小人不敢欺瞒大人。”


  
“冯宝既是你胞弟，他入牙行，又是你作保，冯宝既然躲藏不见，这两桩事便得由你来担。尤其鱼行，也关涉到宫中，你得火速办妥。”


  
“是。”


  
“今天何时能把宫里的鱼交足？”


  
“这个……”


  
“至少得申时之前。”杂买丞娄辉在一旁忽然道。


  
“那就申时。听到了吗？冯赛！”闻推官忽然提高音量。


  
“是。”


  
“至于猪行和鱼行的事情，关及汴京百万官民饮食，都是天大的事，耽搁不得，也只能给你三天时间。”


  
“是。”


  


  
邱迁跟着楚三官，来到景灵宫东门的姜行后巷，才到巷口，邱迁的心又怦怦跳起来，他知道芳酩院就在巷子里左边第三个院子。他曾独个儿偷偷来过好几回，装作行路，走过芳酩院，向里觑过几眼。


  
那还是两年前中秋，汴京各大酒坊的新酒酿成，照例要办开沽会，各个酒坊向官中进呈一色上等酒。每家都雇请社队鼓乐，沿街争胜。队首都是三丈多高的长竹挑起白旗布牌，上写“某库选到有名高手酒匠，酝造一色上等辣无比高酒，呈中第一”。几个锦衣壮汉挑数担呈祥新酒，乐队跟在后面击鼓奏乐，各色社队竞相逗趣，糖糕、面食、车架、渔父、出猎、台阁……而最打眼的则是官私妓女——每家都要争请名妓压阵，银鞍闹妆马匹上，名妓们头戴花冠，身着花衫，或执花鼓，或捧琴瑟，引得满街人争看。


  
邱迁当时先也只是瞧热闹，然而，第三队过来时，他一眼看到了顾盼儿。


  
顾盼儿并没有像别人那样戴镶金坠玉的花冠，只用一根红丝绳扎了个斜山式乌油发髻，上面插了六朵粉艳鲜绽的芙蓉花，身穿绯红软绫衫、浅粉色罗裙，肩臂上披绕着一条红叶纹样的轻纱。她也没有骑跨在那匹胭脂马上，而是侧着身子斜斜坐着，软软笑着。


  
邱迁不知道当时心里为何跳出“软软”两个字，但觉着那笑容身姿，真如诗中所言的“侍儿扶起娇无力”，娇慵中散着些醉意。当顾盼儿走近他这边时，他忙抬头细细盯看，白腻微丰的面颊衬着芙蓉和衫色，晕出些绯色。那双细而长的眼，微微乜斜，如雾中青草间的露水，目光莹莹颤动。嘴角的笑，艳冶中还有些憨态。经过时，她身上散出淡淡豆蔻香气，而那双轻挽红绦缰绳的手，白玉脂一样。邱迁恨不得立时奔过去将那两团白玉脂捧在自己手里，可随即又觉着自己的手太脏，不由自主在衣襟上擦了擦。顾盼儿却随即走了过去，他忙追魂一样昏昏然跟过去，接连踩到几个人的脚，险些被绊倒。


  
自那以后，他时常偷偷想起顾盼儿，也打问到她是汴京“念奴十二娇”的“酒奴”。不过，偷偷来这里几回，他都没再见过顾盼儿一眼。没想到今天竟要走进芳酩院。


  
院门开了一半，门扇漆成黑色，角上镂着流云梅花纹，露出里面一道粉壁，上绘着仕女拥瓶、把盏、斟酒的院体画。一眼看到图中那雍容艳冶的仕女，邱迁心又跳起来，呼吸也随之急促。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行院。


  
楚三官则晃着肩膀大咧咧走进了院门，邱迁忙跟了进去。绕过粉壁，小小巧巧的一座庭院，院中央一大块太湖石，石边高高低低杂植着各类香草藤蔓，碧油油满目青翠。一个妇人从前廊走了过来，五十来岁，胖胖的，衣着华盛。她望着楚三官，脸上有些嫌厌：“楚三，你又来做什么？”


  
“妈妈，我是来寻冯宝。”楚三官赖笑着。


  
“他又不是我养的狗儿，寻他到我家来做什么？”


  
“出了大事，急着寻他，妈妈不要藏起他。”


  
“我藏他做什么？又不是什么宝货。”


  
“可不是说着耍，他家真出了事，连你们家酒奴的姊妹茶奴都不见了。”


  
“你这泼赖，都说了几天都没见他，管自在这里啰唣！”


  
妇人连连摆手，作势要赶，屋里忽然传出一个娇糯的声音：“妈妈，碧拂姐姐怎么了？”


  
邱迁一听那声音，顿时着了闪电一样，忙向里望去，但门户空寂，看不到人影。那老妇正要开口，楚三官仰着脖子朝里喊道：“他家两位嫂子连两个小侄女儿都被人绑走啦！”


  
“被绑走了？”一个女子出现在堂门边，是顾盼儿。


  
顾盼儿今天一身春色，缠枝纹绿锦半臂褙子、柳叶纹浅绿罗衫、桃瓣纹嫩绿罗裙，乌油的发髻只插了一支碧玉钗，簪着两朵粉鲜海棠花。脸儿凝脂白，眼儿醉流波。邱迁心里暗想，满城人都去郊外寻春，却不知，这才是碧枝春光。


  
“究竟怎么了？”顾盼儿微微蹙眉，面露惊忧，显得越发娇憨可人。


  
“你问他——他是冯家的小舅子。”


  
顾盼儿忙望向邱迁。邱迁今天特地穿了一套浅青色新衣裳，却觉得自己满身尘垢，脸顿时红涨，舌头也发僵，眼睛不敢看顾盼儿，望着门框低声道：“昨天……昨天早上冯宝雇了两顶轿子，把我姐姐……还有柳姐姐接走，还有两个外甥女，半路上却被人劫走了，至今找不见人。”


  
“啊？！”顾盼儿几步走下廊前台阶，来到邱迁近前，“冯宝为什么这么做？”


  
邱迁偷看了一眼顾盼儿，慌忙躲开目光，又嗅到了豆蔻香气，越发手足无措：“我……我也不知道。所以才……急着找冯宝。”


  
“冯宝寒食前来过我这里，这几天都再没见过。你们赶紧去别处找。”


  
“好——”邱迁忙转身往外要逃。


  
“对了！邱公子，有消息请你也来跟我说一声。”


  
“好！”邱迁偷望了一眼，顾盼儿目光如酒，他顿时又醉了。


  


  
“你说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


  
邱菡起身摸到桌上的火石、火镰，打着点亮了油灯。她见柳碧拂呆坐在桌边，便也在对面坐了下来。灯影下，柳碧拂面色十分苍白，神色也显得冷寂。邱菡想，这个时候，还是得一起想办法。然而柳碧拂却仍不愿多说话。自从娶她进来后，她一直是这样，始终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只把礼数尽到，多一句话都不说。


  
“你不怕吗？”邱菡又问。


  
“从十岁起，我就什么都不怕了。”柳碧拂竟淡淡笑了一下，目光却似乎有些孤寂悲哀。


  
“哦？”邱菡有些诧异，却不好深问。猜想她恐怕小小年纪就被卖给娼家，进了那样的地方，就算怕，也由不得自己了。这一年来，邱菡第一次不那么嫌憎柳碧拂了。


  
“姐姐很怕吗？”柳碧拂忽然转过眼，目光仍然很冷寂。


  
“开始很怕，现在好些了。我只怕他们对玲儿和珑儿……”


  
“做了母亲，为了儿女，是不是什么都愿意舍掉？”


  
“嗯。”


  
“连性命？”


  
“连性命。”


  
“若是舍了性命也救不了儿女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若对玲儿和珑儿怎么样，我就跟他们拼！”邱菡伸出手隔着衣服摸了摸，她怀里揣着一块瓷片，是在那炭场院摔碎那只碗后拣的一片，用来拼命的。


  
柳碧拂不再说话，望着她，眼里露出些凄然笑意。


  
邱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望着灯焰呆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一直想问的话：“你……你为何要嫁给冯赛？”


  
“这……那姐姐为何嫁给他？”


  
“我？我是父母之命。”


  
“成亲前没有见过他？”


  
“没有。”


  
其实邱菡见过，而且不止一次。当年冯赛才进京没几年，还是小牙人，常替邱菡的父亲说合生意。邱菡并没有特意看过他，有时冯赛在外面和父亲说生意，她从帘后偶尔看过几次。那时看了也没有怎样，只是觉着这个年轻男子样貌衣着干干净净，说话行事又温和简明，让人愿意亲近。后来父母说冯赛来提亲，她听了有些惊讶羞怕，但不厌，还略有些心动。因此什么都没说，听任父母安排。


  
“插钗定亲时也没见？”


  
“当时又羞又怕，哪里敢看他？”这句邱菡没有说谎。


  
“姐姐嫁给他，后悔过吗？”


  
“后悔？”邱菡呆了半晌，才叹道，“生为女子，哪有什么后悔不后悔？”


  
“为什么不能后悔？律法都说，夫妻若不相和谐，可以离婚。”


  
“又有几个女子愿意离婚的呢？”


  
“其实，姐姐并没有后悔过。”


  
邱菡苦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心里却暗暗自问，后悔过吗？


  
没有。


  
哪怕冯赛娶进柳碧拂，让她满心怨忿，自己却从来没后悔嫁给冯赛。


  
为何呢？


  
冯赛常日里那种小心赔笑逗趣的体贴样儿，忽然浮现眼前。她心里一暖，又一酸，险些落泪。


  


  
卢馒头站在自己馒头店前，眼圈顿时发热。


  
大儿拿钥匙刚打开门锁，小儿便抢着推开门扇，两人争着挤进门里，四处查看，连声叫唤：“爹！灶台大锅都在呢！”“缸里水都还有半缸！”“他们把屉笼扔在这里呢！”


  
卢馒头忙也走了进去，店里虽然空了许多，但大致还是原样，缺了的家什都是他们自己搬走的，余下的并没有动什么。门边朝街那张长木桌上落了层灰，但常年放屉笼的几个大圆印子还清清楚楚。里面靠墙一排五洞的灶台和墙壁上，十来年烟和水汽混成厚厚一层黑油，灶洞里还残余着煤灰……看着这些，他心里一阵感慨，觉着自己像做梦回乡一般。


  
当初贷给他钱、收了这店宅的债主是香染街口的秦家解库，总店主秦广河是京城有名的大财主，哪里瞧得上一点点赁钱？因此一直没有赁给别人，只吩咐整卖出去。卢馒头去汴河边寻到专门说合房宅典赁的牙人鲁添儿，求了他，才说动那解库的分店主，答应将这店宅赁给卢馒头。


  
谈定的赁价是每月十二贯，卢馒头用得来的那五十两银子，先付了半年的租金。那两个伙计跟了自己十来年，至今也没有营生着落，他找来帮忙绑架了冯赛妻女，又各给了八贯。再除去鲁添儿的两贯牙钱，余下的十贯钱做每天活使钱，买进些面粉、羊肉、葱韭菜蔬、盐酱和石炭，大致也够了。


  
他当初经营这家馒头店，每个月至少能净落五十贯，如今不敢多请伙计，先只能叫那两个回来，生意会少很多，不过一个月赚三十贯应该还是做得到，除掉赁房钱，能净落个十七八贯。比之以往，虽然差了许多，但事已至此，也已经算很好了。何况这还是用冯赛妻女换来的。


  


  
冯赛随着鱼行和猪行两位行首一起离开开封府衙，他边走边急急思寻对策。


  
妻女还没有下落，存亡还不知；炭行这边又被祝德实和臧齐两人反击一枪，虽然宫中的炭他们两人完全应付得了，但汴河一路的供炭必须得紧急办好；谭力果然是三头使计，吴蒙也中了招，他恐怕也不知道谭力的下落。


  
昨晚蹲守时，冯赛已经想好如何去化解谭力造的僵局，本打算赶紧去办，谁知道这里又冒出鱼行和猪行的事来，且都是火急万分。


  
弟弟冯宝怎么会插手这么大的生意？他人在哪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冯赛心里一阵气苦。这世上，什么人他都能和声和气，唯独这个弟弟，一见到，就不由得要生气。


  
他们的父亲是个儒生，一生连考不中，只能做个幕客，却盼着他们三兄弟能成就一番功名。然而三个儿子没有一个能遂他的愿：长兄冯实性情安分敦笃，只愿守在家乡，耕田养亲，闲了才读一点诗书；冯赛则只爱读闲书，受不得学校科场的拘束，只愿在生意场中行走；三弟冯宝头脑最灵，性子却最浮，事事一见就明白，却从来不愿下力气，没有一样事能做得成。


  
冯宝在家乡日日被父亲责骂，便偷偷跑到京城来投靠冯赛。冯赛起先还带着他去买卖场中历练，但他本性不改，多一会儿都坐不住，一错眼，就不见了人。冯赛痛责过几回，每次却也只能驯良两三天。久而久之，连骂他的气力都没了。只想着，寻一个轻省的营生，让他能养活自己就成。谁承想，他竟惹出这么大的事端。


  
单一个炭行的麻烦就已经应付不过来，眼下三个行的大事一起压过来，任何一桩都万分火急。这何止是冰碎落水？更被几块重冰接连砸中，且无可逃躲，只能硬挨。


  
走出公堂时，他几乎傻住，险些被那高厚门槛绊倒，一个趔趄，才猛地惊醒。逃是逃不开，只能赶紧想办法。好在做中人这么多年，时常会遇见几桩生意搅到一处，让他历练出了些定力。他在心里连击几掌，压住躁乱，集中神智，急急粗理出了个头绪。宫里的事是头一等，不能推延，得立刻办妥。眼下，先得把宫里供鱼的事办好；幸而猪肉低等，宫里极少吃，猪行的事可以稍缓一步；至于炭行，推官已经严令祝德实和臧齐，两人也已应允，今天也不成问题。


  
这时，三人已经走出了府衙，冯赛忙道：“两位行首，能否借这边说话？”

金篇 三商案 第十四章 银铺、解库


  
    <p >今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而风俗日以衰坏，患在不知法度故也。


    <p >——王安石

  

  
“舍弟给贵行惹了这么大麻烦，冯赛难辞其咎，一定拼全力解除祸患，还请两位行首多多海涵。这事来得突然，时间又紧急。晚生大体是这么想的，两位行首看看成不成？”


  
冯赛请两人走到府衙青砖外墙边，这两人他早就听过见过，只是从未说过话。两人并不答声，都只盯着冯赛，等着听。


  
“宫中的事丝毫拖延不得，因此——”冯赛望向猪行行首，尽力赔出些笑，“魏老伯能否稍稍宽限一点时辰，让晚生先把宫中纳鱼的事尽快设法办妥，之后，晚生再到尊府跟魏老伯商议猪行的事？”


  
“要宽限多久？”


  
“鱼行的事今天必须了断，明早如何？”


  
“那我就回去等着你。”魏铮冷着瘦硬的脸，叉手一揖，转身就走。


  
冯赛忙作揖恭送，等魏铮走远后，才回身又赔着笑问鱼行行首：“张老伯，宫中每天用多少鱼？”


  
“总共得两千斤，其中虾蟹蛤蚌这些海货五百斤，鳗鳝鲳鲚等南鱼五百斤，北方各色河鱼一千斤。”张赐年近六十，花白的须髯，目光柔和。


  
“今早纳了多少？”


  
“海货和南鱼是预付了钱包买，每天都有南船送来。方腊闹事，减了大半，宫里也知道，并没有硬行催要，只将北地河鱼增要了三百斤，这三个月都是如此。因此河鱼是万万不能缺，今天却总共只纳了六百多斤，缺了七百斤。鲤鱼尤其缺得多。宫里偏又最爱鲤鱼，每天至少得三四百斤，每尾又得三斤以上。这么大的鲤鱼只有黄河最多，却断了货，今天只选出来二十来尾。”


  
“再补一百尾鲤鱼，能不能将就应付过去？”冯赛忽然想起一事。


  
“差不多。不过这时间哪里找一百尾三斤以上的鲤鱼去？”


  
“晚生倒是有个去处，应该能借到一百尾鲤鱼，先把今天对付过去。”


  
“哦？”张赐目光闪过一丝惊异。


  
冯赛却已经想定主意，心里稍安，转而问道：“张老伯，拦截货源的是什么人？”


  
“那人叫于富，以前并未见过，不知什么来历。”


  
又是毫无来历，冯赛暗暗纳闷。又问：“张老伯，黄河鱼商一般是在哪里交易？”


  
“黄河鱼商贪近便，只在黄河、洛水、汴河三河交接处的洛口交易，大半卖给东京，小半给西京。汴京鱼商从洛口买齐了鱼，沿汴河下来送到城西青鳞坊，再发卖给城里各处鱼市。那个于富跑到洛口以北，到黄河提前截断了鱼商，包买了黄河的鱼。我们去洛口，便只能从他手里买。”


  
“鱼行往常去洛口交易的是什么人？”


  
“早些年是我亲自去，后来便是手底下总管蒋卫。”


  
“黄河、汴河这一路最要紧，得去洛口寻见黄河鱼商好生谈谈。张老伯，能否烦请蒋总管带我去洛口看看？”


  
“我正要打发他去那里，你若愿去，那更好……蒋卫！”张赐回头叫道，旁边拴马处一个小眼扁嘴的四十来岁男子一直守在马边，听到后忙快步走过来。


  
“你陪冯二哥一起去洛口。”张赐望着蒋卫时，柔和目光中泛出些冷意。


  
“是。”蒋卫忙点头。


  
“蒋大哥，去洛口是逆流，船行得慢，事情紧，我们骑马去？”


  
“嗯，骑马快一些的话，两个时辰能到。”


  
“那好。我先去把鲤鱼的事办好，可能得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们在梁门外碰面？”


  
“好。”


  


  
“这冯泥鳅去哪儿了？”楚三官转着眼珠纳闷道，“还有一个地方，走！”


  
邱迁牵着驴子跟着他离开了姜行后巷，也没问去哪里，心念里全是顾盼儿最后唤他的声音、望着他的眼波。他平日难得饮酒，量很小，饮一点就醉。但此时比哪次酒醉都更醉些。


  
一路向北走到潘楼东大街，他的驴子险些踩到街边一个卖字画的摊子，听到摊主的怪叫，他才醒过来，慌忙回神道歉，暗骂自己：姐姐和甥女不知下落，你竟在这里为顾盼儿痴痴迷迷！


  
楚三官引着他来到界身巷，这条街两边屋宇雄壮，门庭广阔，是金银彩帛交易之所，每一交易，动即千万，是汴京城最富盛的街巷之一。邱迁家只是小染坊，从未和这里的富商有过交易。


  
楚三官走到街左边一间店门前，邱迁抬头一看，是座三层宏壮高楼，丹楹碧瓦，红招锦帘。一丈多高、二尺多宽的雕花招牌上几个泥金大字：谷家银铺。


  
“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问问。”楚三官缩头缩脑走进店中。


  
邱迁牵着驴子在外面望着，见楚三官走到一个中年锦服男子身边，畏缩缩地问话，那中年男子见到他，似乎有些嫌弃，连着摇头，随即便笑着去招呼一位客商。楚三官呆了一下，转身走了出来，朝邱迁摇了摇头。


  
“冯宝和这家有过交易往来？”邱迁忙问。


  
“前一阵有过一回，我们两个一起做成的。该我的钱至今也没给我，这贼泥鳅恐怕不愿分我钱，才躲了起来。”


  
“什么交易？”


  
“这你不必管，”楚三官话语有些含糊，“店里主管说，贼泥鳅再没来过这里。我一时也想不起他还能去哪里，跑了这一早上，我得先回去交差。下午你再来找我。”


  


  
冯赛走到开封府边门的办事公廨，托门吏传信，求见司法参军邓楷。


  
不久门吏便出来引他进去，来到司法厅前，邓楷已经走出来，立在廊下等他。邓楷身材矮胖，诙谐随和，和冯赛脾性相投，常和宗室子弟赵不弃等人一起相聚玩耍。


  
“你惹出大事了？”邓楷脸上笑着，眼里却有些担忧。


  
“嗯。那三桩案卷邓兄已经看到了？”冯赛苦笑一下。


  
“才看到，三桩事堆挤到一处，似乎不好办哪。”


  
“我来求邓兄给我开具三份公文。”


  
“什么公文？”


  
“搅扰炭行、猪行、鱼行的那三个商人，已经触犯交易法中的‘较固’‘参市’之律，三桩讼案首先该传问这三人。我得赶紧去寻这三行的供货商，怕他们不信我，所以求邓兄开具公文，证明三人虽未定罪，但已是疑犯。”冯赛刚才已想好了这两条刑律，“较固”是垄断其利、障固其市，“参市”是高下其价、惑乱交易。


  
“我也想到了这两条。这个好说，你稍等。”邓楷转身进去，过了半晌，拿着三页纸出来。


  
“多谢！”冯赛接过来一看，是官印的文书纸，三份内文大致相似，只是姓名行业不同。第一页上写着：


  
今有商人朱广，断拦汴京猪行货源，欲专其利。更高下其价，扰乱交易。已触较固之律、数犯参市之禁。开封府传召问讯，其人畏避隐匿。若有知情不报，视同匿赃庇盗。


  
冯赛这才知道了搅扰猪行的那个商人叫朱广，再一看后两个名字，他立时道：“这三人姓名都是假冒。”


  
“哦？”


  
“邓兄你联起来看——炭行谭力、鱼行于富、猪行朱广。”


  
“果然——姓都和行名同音，这么巧？”


  
“这应该不是巧合……”


  


  
地下暗室的门打开了，邱菡正在给珑儿穿衣，回头一看，仍是那个猩猩样的汉子。汉子先望了一眼邱菡，随后朝珑儿和坐在床边的玲儿望过来，邱菡觉得那目光古怪，顿时紧张起来，忙用身子挡住了珑儿，一只手不由自主护住玲儿。那汉子却转过眼，侧身站到了门边，让一个人走了进来。


  
仍是昨晚那个老妇人，手上也仍端着个托盘。


  
她将饭碗菜碟摆到桌上，把邱菡昨晚收拾到一边的碗碟垒在托盘里，转身端出去了。接着一个十来岁的绿衣姑娘走了进来，模样乖巧，一手提着一只铜水壶，一手端着个铜面盆，她扫了一眼屋内四人，似乎有些好奇。但随即便把壶和盆放到门边，将搭在肩上的两方干净帕子搭在壶把上，接着提起马桶出去了。那汉子随手关起门，又锁上了。


  
邱菡看桌上饭菜，四碗三脆羹、一笼笋肉夹儿，另有醋鲞、瓜姜、鲊脯、鲜蔬四样下饭菜，仍然十分精细。她又纳闷起来，这些人如此仔细善待，不像是要做什么恶事。她细细回想那猩猩汉子的眼神，乍看起来十分凶暴，但背后似乎隐约有些不忍，甚而还有些不安。难道这些人并没有恶意？但又把我们母女软禁在这里，究竟想做什么？


  
“姐姐，先洗脸吧。”柳碧拂在一旁轻声道。


  
邱菡回头看了一眼，柳碧拂脸上已经全无惊慌，又恢复了常日的清冷淡静。自从冯赛娶进她来，她就是这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始终以礼自持。你说不出她的好，却也找不见她的不好。


  
邱菡不知道该敬、该羡，还是该妒、该厌，只轻轻答应了一声，走过去提起壶倒水洗脸，心里想：她还知道让先，至少还没失礼数。


  


  
冯赛先回了趟家，家中仍没有任何消息。


  
屋子里缺了四个人，顿时空寂无比，全然不像个家了。阿娴、小茗和阿山夫妇都焦忧不已，围上来问询，冯赛强打精神，安抚了几句，便走进卧房。卧房中东西一样不少，整洁如常，但一眼望过去，满屋幽寂，处处冰冷。冯赛不由得呆住，怔了许久，才深叹了口气，现在不是伤怀的时候。他脱掉身上的脏衣服，洗了把脸，因为要赶远路，选了套深青色衣帽、黑色厚底软靴。穿戴齐整后，他对着大铜镜照了照，虽然脸色疲惫，神情郁郁，但至少清整了一些。


  
阿山已经喂好了马，并已洗刷干净。他吩咐阿山四人，好生看家等消息，莫要乱走。若冯宝回来，让他一定留在家里，千万不要出去。随即上马向城里赶去。来到界身巷，刚到巷口，就见小舅子邱迁牵着驴子走了过来。刚才阿山说邱迁已经知道消息，找了巷口的楚三官一起去寻冯宝，看来还没有寻到。


  
“姐夫，姐姐她们找见了吗？”


  
“没有，我正在四处想办法……”冯赛见楚三官果然在一起，便问道，“楚老弟，多谢你帮着出力，你和冯宝最后见面是什么时候？”


  
“都是朋友，谢什么？我有好几天没见他了。”


  
“他没说这一向在做什么？”


  
“没呢。只听说他发了笔好财，却躲着我们这班朋友，连杯水儿都没请我喝。”


  
“改天我好好赔罪款谢你。我还有急事，得先走了，阿迁，这事暂莫跟岳父岳母讲。”


  
“知道。我也继续去寻三哥。”


  
三人告别，冯赛驱马向南，来到秦家解库的正店。和这街上其他店一样，秦家解库楼店也十分宏壮。冯赛是来寻店主秦广河。


  
冯赛替秦广河出过不少力，两人一向十分亲熟。秦广河在西门外汴河岸边有一片大园子，叫慈园。他花了几年时间修造园林，还开凿了一条曲沟，将汴河水引进园中，迂曲流绕几弯，又引回汴河。两处水口都用铁网门拦着，沟内养了许多鲤鱼。他近年信佛，开始吃斋，那些鲤鱼一尾都不许打捞，养得十分肥大，至少有几百尾。


  
冯赛走进店里，主管认得，笑着迎上来：“冯二官人！”


  
“秦老伯在店里吗？”


  
“在二楼斋房里。”


  
冯赛惯熟的，便径直上了二楼，来到左边最靠里一间房门前，他知道秦广河每天上午都要焚香诵经，不许打扰。但事情紧急，只能轻轻叩门：“秦老伯，我是冯赛，有件急事相求。”


  
半晌，门打开了，秦广河穿着一件素锦长袍，白须白眉，扁胖的脸十分红润。


  
“二郎？这么急，什么事？”


  
“我是来跟您借一百尾鲤鱼……”冯赛进去后，站着把事情简单讲了一遍。


  
“可是，我已经在佛前许了愿，再不杀生。这些鲤鱼送进宫里，都是去送死……”


  
“佛祖也曾割肉饲鹰，舍身饲虎。”


  
“佛祖是以己之肉，代鸽子性命，疗鹰虎之饥。那些鲤鱼却也是生灵。”


  
“佛云：无人我、无取舍、无彼此。秦伯又何必分鱼分我？何况，舍这些鲤鱼，比割您自己身上的肉更加难得、更加慈悲。”


  
“一通歪理。”秦广河笑起来。


  
“救了这一场急难后，我一定诚心做一场法事，为这些鲤鱼超度。”


  
“这也倒好，救你之难，解它们轮回之苦，阿弥陀佛。你自己去园子里捞吧，跟阿方说一声就是。”


  


  
祝德实从没有这么丧气过。


  
不过，他面上丝毫不露，臧齐偷运走那库炭的事恐怕终究要查出来，眼下必须尽快和他撇清。从府衙出来后，臧齐问他：“祝兄，怎么办？”


  
“能怎么办，赶紧先把宫里今天的炭送去。你我各去寻一千秤。”


  
“从昨晚那库炭里运两千秤不就成了？”


  
“那库炭暂时不能动。还是各自另寻吧……”他望了臧齐一眼，臧齐暗沉沉的目光也正好逼过来，臧齐自然知道他的心意。但知道又怎样，这时只能各自洗各自的霉灰了。祝德实一直压藏了几千秤炭，就是留着备患。他不愿多言，拜别上马，“午时之前，一定把炭送到内柴炭库，我先赶紧回去寻炭。”


  
祝德实在马上细想，说起来自己还是胜了。吴蒙已经被打趴，他买通我仆人阿锡投毒的事还没来得及报官，这一脚再踩下去，他便再难翻身；臧齐自作聪明偷运走那库炭，又买通看院人栽赃冯赛，这回就算能侥幸逃过，也得受些挫磨。至于我和他合谋的事，并无证见，无须怕他攀扯；那个谭力仍是个麻烦，但据冯赛在公堂上说，三天之内他便有办法解除，若真如他所言，自然再好不过。就算不成，也是他冯赛自找罪责、自己打嘴，算是替我惩戒他一回。至于汴河一路的炭，迟早还是要运进京城，只要来，就再不能容谭力放肆。


  
他忽又想到一点：回去得吓唬仆人阿锡几句，再许给他些钱，让他到公堂招供时，把谭力也连带供出去，这样就更不必怕那个谭力了。


  
想到此，他脸上不由得露出笑来。


  


  
臧齐回到家，立即吩咐昨晚偷运那库炭的仆人古七，赶紧收拾些银钱衣物，乘厢车躲到祥符县乡下你那亲戚家中，一两个月内不许露面。


  
古七忙答应着去后面收拾，臧齐又吩咐另两个得力仆人赶紧去炭场，昨晚偷运来的那一万秤炭，今早已经发卖了一多半，还有四千多秤。一个仆人运一千秤送往内柴炭库。另一个处置剩下的三千秤，赶紧运上船，寻个僻静处，偷偷倾倒到河里。


  
那两人走后，臧齐关上门，独自坐在书房里，心里仍焦乱不已。刚才古七去收拾包袱时，他暗中吩咐小妾找了两套新的衣裳鞋帽，并拣了十几样贵重珠宝金玉首饰，偷偷塞在鞋子里。臧齐把那包衣物赏给了古七，古七高高兴兴抱着走了。


  
臧齐已经想好，再等一两个时辰，就叫家人去官府投状，说古七昨夜窃了些主家财宝逃走。等那三个看炭院的人指证出古七，正好扣到一起，把罪责推到古七身上。至于官府能不能捉到古七，就看古七的运气了。而那一万秤炭，全都清理干净，偷运炭的事也就没有了证据，大致也能推脱过去。只是——自己从来没这么狼狈过，生平大辱。


  
最可恨祝德实，昨晚与我合谋，今天立刻闪避，装作万事与他无关。眼下吴蒙再难翻身，自己和祝德实之战，全在汴河一路的炭。他已占了上风，恐怕正在得意。得意最好，得意便有漏子，这一次一定不能疏忽急躁，一定要瞅准他的要害再下手。否则，汴河一路一旦归他，我便永远会被他踩住。

金篇 三商案 第十五章 黄河鱼商


  
    <p >闭而乱者，以小人道长；通而治者，以小人道消。


    <p >——王安石

  

  
冯赛赶到梁门外，鱼行那位总管蒋鱼头已经候在那里。


  
他先请蒋鱼头找了一条鱼行的船，一起去秦广河的慈园里讨要鲤鱼。秦广河深爱五代南唐画家徐熙山水花鸟的野逸之风，他的慈园不事雕琢，只求萧疏散淡，进到园中，如同步入江南之野。芳树碧草、茅亭木桥间，一道曲水蜿蜒。


  
看园子的总管阿方熟识冯赛，听说主家已经答应，便带他们去曲沟里捕鱼。那些鱼果然肥大，每尾至少也有三四斤，大的甚至上十斤。这些鱼平日没人惊扰，都不怕人，很容易就捞足了一百尾。蒋鱼头在一旁看着，睁大了眼睛不能相信，忙吩咐船头儿赶紧送进城。


  
宫里今天的鱼危急算是暂时对付过去了。


  
冯赛这才和蒋鱼头一起快马向洛口赶去，这一路有一百多里，中间歇息时，冯赛才大致打问清楚鱼行的事。


  
汴京一共四条河，汴河、蔡河、金水河、五丈河。其中汴河分作上游、下游两截。京城的鱼商就分别聚集在这五条河道上，鱼行最大的鱼商共有五家，分占了五河，行首张赐占的是汴河上游，这里上通黄河和洛水，鱼量最大。


  
上个月初，汴河上游的鱼忽然断了货，张赐忙派蒋鱼头去洛口查问，却到处找不见往常交易的那些大鱼商。第三天，冯宝引着一个叫于富的商人去见行首张赐，说现今物价全都涨了，鱼也得涨。本来开春后，鱼渐多起来，市面上鱼每斤降到了八十五文，鱼贩卖给鱼行是六十五文。于富却要涨到七十文。


  
张赐在汴京做行首三十来年，从来都是鱼贩巴结他，哪里被鱼贩要挟过？当即命家人点汤送客。又吩咐蒋鱼头立即赶去洛口，蒋鱼头到了洛口，寻了半天，才终于找见一个旧识的鱼贩，从那鱼贩嘴里才知道，那个于富去黄河截断了货源，每斤六十五文收他们的鱼。从黄河到汴京，沿途有三个税关，每道关要收百分之二的过税。于富不但替这些鱼贩减了百分之六的税钱，更免去了一百多里路的往返辛劳、三个税关的各种刁难，他们当然无比乐意。


  
这样，黄河的鱼全都被于富买断了。


  
蒋鱼头忙回汴京禀报给张赐，张赐听后说：“他出六十五文，咱们就出六十八文！”蒋鱼头又奔往洛口，又坐船上溯到黄河，找见了那些鱼商，可是那些鱼商说于富刚又把收买价涨到七十文了。蒋鱼头只得再次回汴京禀报，张赐听了，脸色暗下来，半晌才说：“把那个于富找来。”


  
冯宝那两天每天都要来问蒋鱼头，这时见蒋鱼头主动来寻，却忽又托起架子，说于富正在和鱼行其他四大鱼商谈交易。蒋鱼头央求了好一阵，他才懒洋洋答应，让张赐第二天到京城第一名店潘楼见于富。蒋鱼头回去后哪敢说这话，只说于富还在洛口，明天才回来。


  
第二天，张赐去了潘楼，到那里时，见于富和冯宝请了十几个唱曲的，挤满了酒间，正在胡拨乱唱、嬉闹调笑。见到张赐进来，于富仍搂着一个妓女，醉醺醺问：“七十文，定了？”张赐只好点头。冯宝便取出已经写好的契书，又请了潘楼的店主来作保，一起签了约。


  
自那以后，于富倒是每天都送鱼，但有时早，有时晚，鱼的品种大小也始终没个定数。弄得张赐这边进货的京城鱼商们个个抱怨，不少跑去另四家那里取货。可没过两天，于富又将手伸到另四家，仍是出高价，一家家截断了他们的货源。这样，满京城的鱼全都被于富一人包断，家家都不好过了。


  
冯赛听了，心里暗暗诧异。这个于富的手法，竟和谭力操弄炭行如出一辙，想来猪行的那个朱广恐怕也一样。


  
这三人名字假冒法相似，操弄商行的手法也相近，难道他们相识？难道我招致了什么仇家，他们一起来报复？所以谭力才指名要我去做交易中人，于富和朱广又偏偏寻了冯宝做牙人？谭力绑架邱菡母女也是为此？


  
他一边和蒋鱼头快马赶路，一边回想自己生平所历。他做牙人之初，父亲虽不愿意，但见难以劝止，有一天板着面孔，命冯赛跪在祖宗灵位前，郑重训诫：


  
“士农工商，行行不能缺。能自食其力，也算成人之道。尤其这商贾，贸财货，通有无，最是关键，也最能陷溺人。你既然一意要做牙人，便须记住，人而无信，不知其可。商因信而生，事因信而成，人因信而立。我冯家虽然几代穷寒，但从来都尊己敬人，不曾做过什么失信违德之事。四邻故旧都看在眼里，都是见证。你入了这一行，这往后生涯，不论穷通贵贱，这个‘信’字至死不能丢。否则，你便不是我冯家子孙！记住了吗？！”


  
“儿子一定牢记在心，绝不敢污损父祖信誉。”


  
他当时诚心起誓，但入行之后，才发现商贾最是机诈百变，难得遇见几个守信之人。不过，他生性简率，不爱动心机、使诡诈，觉得累心。即便从利而言，一旦失信，便再难有生意。守信才能有长久买卖。因此，入行十几年，他始终不愿失信，说合交易、签订契约时，也尽力小心，不留遗漏，不让买卖双方失信。


  
唯有一次，他在家乡说合一桩茶引交易，由于那时年轻，还缺眼力，没有留意那茶引的期限，几乎害得买家赔尽家产，险些要投水自尽。好在发觉得及时，也幸而追到了作假的卖家，讨回了被骗钱财，赔还给了买家。若说有仇，便是当年那作假的卖家。但他就算记恨，也不至于十几年后才来报复，而且动这么大阵仗，同时搅乱汴京三大商行。


  
想来想去，都解释不通，也寻不到更好的原由。不过，他始终觉着，这事恐怕真和自己有关。


  


  
两个多时辰后，他们两人终于赶到了洛口，这时已经过午。


  
大宋开国之初，苦于黄河泛滥成灾，汴河又时常淤积断流，便开凿运河沟渠，设置了水门，将黄河水引入汴河，冲刷汴河淤泥，保障漕运，又能缓解黄河水患。后来，为解除洛水泛溢之患，又修闸建堤，导洛通汴。洛口虽然只是个小镇，但黄河、洛水和汴河于此汇通，东连汴梁，西接洛阳，比一般镇子要热闹许多。


  
蒋鱼头性子有些急躁，一路上都有些失神不耐烦，不过，对冯赛还算客气，没有什么失礼之处。到了镇子中央，这镇子被黄河及洛水的河渠分成三大片，交叉处用三座大桥彼此贯通，人船稠密，十分喧闹。蒋鱼头下了马急匆匆四处张望着。


  
“蒋兄，那些鱼商不是都被截在黄河上游了？”冯赛问道。


  
“先在这里找找看，这两天都不见鱼，恐怕是那个于富没去黄河收鱼，那些鱼商卖不掉，说不准到洛口来了——哦！在那里！”


  
冯赛顺着声音望过去，见桥边一座茶肆外站着四个中年男子，各自牵着马，也在朝这边张望。冯赛牵马跟着蒋鱼头走了过去。


  
“四位都在一起？我正要去寻你们。”蒋鱼头叉手拜问。


  
“哦？蒋总管。”四人一起还礼。


  
“这位是京城牙绝，冯赛先生……”蒋鱼头介绍道，“这四位是黄河那边最大的四位鱼商，周兄、李兄、王兄、崔兄。”


  
冯赛一边致礼拜问，一边打量，四人都穿着寻常旧绸衫，身上散发出一些鱼腥味。


  
“咱们进去说话……”蒋鱼头叫店里伙计拴好马，将诸人请进茶肆，选了个角落临河的安静桌子，推让一番后，那四人序齿坐上位，蒋鱼头和冯赛在下手陪坐，坐定要了茶，蒋鱼头问道，“这两天都不见你们的鱼运到汴京，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也在纳闷，等了两天，都不见于富来取货，今早实在坐不住了，才一起赶到洛口来看看。到处寻了一遍，都没见到于富。”姓周的皱着眉道，他年纪最长。


  
“他不但耽搁了你们和我们的生意，连宫里的鱼都缺了。”


  
“哦？他莫不是生病了？”


  
“不清楚，这两天满京城找，都不见他人影。”


  
“这可怎么好？”姓周的叹气道。其他三人也面露忧色，一起摇头。


  
“这样干等下去，大家都要等死。要不这样……”蒋鱼头提议道，“你们还是把鱼卖给我们？”


  
“这个……我们已经和于富签了契，不好违约的。”


  
“他两天不取货，已经违约在先了。”


  
“话虽这么说，万一他只是生了病，我们若贸然卖给你，他要闹起来……”


  
“杂买务已把他告到开封府了，开封府正在四处追缉他。”


  
“真的？”


  
“这还有假？”


  
冯赛听到，从怀里取出那张写着于富名字的官府公告，递了过去。姓周的看过，又皱起眉：“这可不好办了。”


  
其他三人也一一看过，问道：“周大哥，你看怎么办？”


  
姓周的低头想了一阵：“这公文只是推问情由，并不是结案判词。结果如何，还不知道呢。我们得再等等，否则，万一他被判无罪，错便是我们的。”


  
“嗯，有道理。”其他三人一起点头。


  
“那一旦被判有罪呢？”蒋鱼头忙问。


  
“那时我们就好办了。便可以跟蒋总管你交易了。”


  
“谁知道这案子要审多久？你们就一直等下去？”


  
“唉，我们也没法子。以前吃过官司的苦，就算赔些钱，也不敢再犯。”


  
蒋鱼头再三劝告，四人始终摇头推脱，不敢把鱼卖给他。蒋鱼头扭过头嚷道：“冯二哥，你也说两句啊！”


  
冯赛原本要劝，但听了几句后，便觉得哪里不对，就没有插言，只静静听着。见蒋鱼头焦躁，才开口道：“四位仁兄的顾虑自然在理，只是若这么拖下去，一来大家都耽搁生意，人等得，鱼等不得；二来，于富所为，的确是触犯了较固、参市之禁，不可能全无罪责；第三，于富以一人之力，想要拦占全京城的鱼行生意，眼下瞧着似乎很有些逼人势头，不过各位都是积年的生意人，自然都知道天龙难压地蛇的道理，何况汴京鱼行几位大商，哪位不是天龙？诸位跟汴京鱼行才是长久买卖。”


  
“冯相公果然不愧汴京牙绝。不过，经商之道，信为本，契为凭。我们既已和于富定了契，除非他真毁了约，否则，我们实在不敢先毁约。”


  
冯赛听了，越发觉得不对，但一时想不出哪里不对。


  
“各位莫要后悔啊。”蒋鱼头道。


  
那四个人不再言语，一起笑着叹气。


  
蒋鱼头只得苦着脸告辞，出来后，不住叹气：“四个鱼脑袋！看来只有等官府捉到那个于富，判定罪罚后，这事才能过去。”


  
“咱们再找找其他鱼商？”冯赛注视着蒋鱼头。


  
“黄河一路，这四人最强，占了八成以上的买卖。就算找见其他小鱼商，那点货也济不得事。”


  
“那咱们只能无功而返？”


  
“他们四位不卖，有啥法子？冯二哥，你先回，我得去西京洛阳那边。行首吩咐，若这里谈不成，就去西京鱼行，哪怕高价，也找些鱼回去救急。”


  
“成。猪行、炭行的事也急等着我，我就先回了。”


  
蒋鱼头送冯赛到镇子东头的路口，才止步告别。


  
冯赛上马行了一阵，心里升起一团疑云。回头看蒋鱼头还站在路口望着，便继续催马前行，绕过一个湾口，估计蒋鱼头看不见时，才停住了马。


  
不对——


  
先是蒋鱼头的态度不对。


  
第一，鱼行大麻烦虽然是由那个于富一手造成，但冯宝是中间牙人，多少也难辞其咎。这一向害得蒋鱼头四处奔波，挨了行首张赐不少骂，他对冯宝自然十分恼怒，连带对我也隐隐不喜。他是汴京鱼行的总管，地位虽不及行首，却也远高过我，往日又没有生意交接，按理而言，完全不必顾及我之情面。然而，一路上他跟我说话，都十分客气，似乎怕我什么。


  
第二，于富去黄河上游拦断了鱼源，又替黄河鱼商省去了洛口及汴河下游税关的麻烦，那四位黄河鱼商自然不必来洛口。然而，蒋鱼头一到洛口，立即急急寻找黄河四商，似乎断定四人一定会在洛口。而且，迅即便找见了。看似意外，恐怕并非意外。


  
第三，黄河四商始终拒绝把鱼卖给蒋鱼头。蒋鱼头是个急躁人，这种时候，他按理会恼怒，至少也该质疑，黄河四商为贪利，先失信违了和汴京鱼行多年的旧约，才和于富定新约。蒋鱼头却没有恼怒质问。


  
第四，刚才分手时，他本要赶往西京，却先将我送到东边，一直看着我走远。这么做当然不是出于尊重我，而是……戒备我。戒备什么？


  
答案恐怕在黄河四商——


  
第一，黄河四商是鱼商，常年应当在船上。黄河顺流来洛口并不慢，他们却骑马来的洛口。


  
第二，商谈时，只有姓周的说话，其他三个只是随声附和。但于富已经连着两天没有取货，还不知会拖延几天。作为生意人，买卖关天，四个人却一致执意要守信守约，竟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这不合常情。


  
第三，四人为了几文钱的利，违了和汴京鱼行的旧约，将鱼转卖给于富。然而，这时却丝毫不惜生意中断，铁定了心要守约，哪怕得罪宫中和官府，都毫不动摇。


  
这四人恐怕不是黄河鱼商！


  
若真是黄河鱼商，生意中断两天，一定会无比恼急。这时，旧主顾来买鱼，如同救命，迫不及待就要出手。哪怕到时候于富来问，也是于富违约在先，丝毫没有理亏处。


  
那么，四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假冒黄河鱼商？


  
冯赛顿时想起炭行祝德实、臧齐和吴蒙三人之间的互争互斗。


  
汴河上游归鱼行行首张赐，他是京城最大鱼商，其他四条河的鱼商自然都有妒意和觊觎心。就如吴蒙的货若一直断下去，自然会垮。汴河上游的鱼一直断下去，张赐自然也难支撑。那四人恐怕是汴京鱼行其他四商派来，提前一步赶到这里，意图阻止我找见黄河鱼商，解除张赐的断货之危。


  
而蒋鱼头自然已经背叛其主，和他们暗中约好，因此才会心虚，一路上压着愤懑，对我十分客套；与四人商谈时，也只是假意劝挽，并没有动真怒；和我分手时，才非要送我到路口，看我走远才放心。


  
想到此，冯赛心里顿时腾起一股厌愤，妻女下落不知，却偏偏一层接一层的麻烦不断。才经历了炭行三商的贪狠互斗，鱼行竟又是如此，无意间又踏进一场险恶危局。


  
他不愿再沾惹一分一毫，挥鞭催马，向汴京赶去。


  
然而，才奔了百十步，却不得不颓然勒住了马。鱼行的麻烦若不理清，回去只能被缠住，照样没办法全力去寻找妻女。他心里一阵气苦，望着汤汤河水，闷吐了一口气，压住心中厌愤，急急寻思对策。

金篇 三商案 第十六章 尸首、杀人


  
    
节义之民少，兼并之家多，


    <p >富者财产满布州域，贫者困穷不免于沟壑。


    <p >——王安石

  

  
崔豪心里装着事，刚睡到中午就赶紧起来，把刘八和耿五也催了起来。


  
刘八和耿五昨晚在吴蒙本宅外守了一晚上，虽然被叫醒，却仍缩在被窝里赖着。崔豪坐在炕沿上，打量着屋内。这是他们三人在烂柯寺后边一个破落院里租的一小间窄房，土墙潮暗裂着缝，冬天透风，单层瓦顶也多年未修，夏天漏雨。就这样，一个月却也得一贯钱。屋里一张大土炕就占了大半间房，上面铺着他们从家乡背来早已破烂的旧被褥，散出浓浓的汗臭霉味。旁边靠里一张折了半条腿、用砖块撑着的方桌，两只油黑的木凳。吃饭时，他们三人中的一个得坐在炕沿上。门后墙边，一只裂了几道深口子的泥炉子，上面架着只黑旧铁锅，烧水煮饭都是它。炉子旁边一个旧木架，上一层放着碗筷锅铲，下面一层塞着些杂物。


  
想起昨天翻墙偷进的吴蒙别宅，他不由得大大叹了口气，转头看着两个缩在被窝里的同伴：“你们两个，把耳朵伸出来，我有件大事跟你们商量。”


  
“啥事？”刘八把头钻了出来，眨着困眼。


  
“你们愿一辈子这么穷下去？”


  
“那自然不愿。”


  
“既然不愿，我想出了个生钱的好法子。”


  
“啥法子？母钱？”刘八半截身子嗖地钻出被子。耿五也把脑袋伸了出来。


  
“不是，哪里找母钱去？昨天我翻墙跳进吴蒙别宅的院子，你们猜我瞧见啥了。”


  
“啥？”两人的头一起往他这边凑过来。


  
“钱！满屋子都是钱！当然，不是现钱，是值钱的东西。除了地上的土，那宅子里每间房都堆满了值钱货。随便一个枕头、一个墩子，比咱们三个所有家当都贵十倍百倍。最可恨的是啥，你们知不知道？”


  
“啥？”两人睁大了眼。


  
“那宅里除了个看院子的老汉，居然没有一个人住，几个月几个月空着。”


  
“这就是财主啊！”刘八感叹道，“对了，哥，你说的生钱的法子是……”


  
“吴蒙虽然富，但在这汴京城排起名位，数到脚趾头也还轮不到他。他都这样，我猜满京城富人这样空着的房到处都是，里面值钱的东西也只有更多。”


  
“哥，你说咱们去偷？”


  
“啥叫偷？是拿来换钱。”


  
“嘿嘿，还是偷。”


  
“我们岂是那些呆头贼脑不入流的货色？昨天夜里我已经想好了，我们专找那种空宅院，去拿那些值钱货，拿出来换了钱，咱们最多只能用一半，剩的一半就去救济那些穷苦人。不但自己痛快，也得让别人沾带些财气，这才是豪侠！”


  
“好！”刘八跳起来。


  
“嗯！”耿五用力点头。


  
“哥，那我们今天还要帮冯大倌儿去看着那宅子？”


  
“你始终这么不入流。咱们已经答应了冯相公，自然要帮到底。何况冯相公还给了那么些钱。记住，不管有钱没钱，说出去的话都得比金银更值价，这才是豪侠！”


  
“嗯！”


  
“赶紧起来，出去好好吃一顿，然后分头去办事。我找刘石头他们仍去吴蒙别宅那里守着。你们两个就到城里各处找弟兄们打问。咱们一静一动，两下里使力，尽快帮冯大倌儿找回妻儿。了了这桩事，就放手去寻大宅院、拿大钱！”


  
“好！”


  


  
魏猪倌快要哭出来，他狠狠抽打胯下的驴子，可那驴子性子极倔，抽得狠了，竟然猛地定住，接着又乱扭乱跳，把魏猪倌蹶到了地上。魏猪倌又急又气又痛，费力爬起来，抓着鞭子又要抽，那驴子一恼，扬起蹄子一踢，正踢中他的胸口，他险些又摔倒在地。


  
魏猪倌再吃不住，哭骂起来：“倔祖宗，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他本想索性走着过去，但才出城门，离猪市还有两里多路，腿又扭到。他哭着求道：“倔祖宗，求求你就安生点，啊？”那驴子虽然听不懂，却也安静了下来，魏猪倌重又慢慢骑上去，再不敢用力，只小心催着，驴子总算又小步跑起来。


  
魏猪倌这是急着要赶往南郊的猪市，他丢了昨天买猪的钱。


  
猪肉虽然贱，猪行收买价却也已经涨到每斤三十文，一天要收买近百万斤。昨天他带了八十万斤猪的钱，总共二千四百万。为方便支付携带，其中两千万是便钱钞，四百万是银铤。昨天只收了几百头猪，将近十万斤，用银铤付的账，还剩了五百两银铤。


  
昨晚他一直没等见猪商来，心神不宁，走的时候只拿了那五百两银铤，却忘了两千万的便钱钞。晚上回去见叔父魏铮，又被叔父呵斥，慌忙去寻冯宝，便没有把钱交还给账房，顺路把驮钱的驴先赶到了家里。找到半夜也没见冯宝，回去就睡倒了。今早起来打开钱箱，才发觉两千万的便钱钞不在。他唯一能想到的是——放在了猪市铺屋的柜子里的。


  
于是他才奔命一般往城南赶来。


  
终于赶到了猪市，上午猪市十分冷清，没有几个人。他径直赶到那间铺屋前，急跳下驴子，正忙着掏钥匙，旁边走过来一个中年男子，是猪市的税监，他们平日经常闲谈，那税监笑着招呼：“老魏今天这么早？”


  
魏猪倌哪里顾得上，只点点头，赶紧打开了锁，一把推开了门，朝里一望，猛地惊叫了一声——


  
房内地上倒着两具尸体。


  


  
冯赛回到了洛口镇，他怕碰见蒋鱼头和那四个“黄河鱼商”，先过桥来到南岸。


  
这时已经过午，他又饥又渴，便驱马来到岸边一间食店，拴好马进去，选了个临河又有柱子挡着的座，要了壶煎茶，点了一碗熟齑笋肉淘面。


  
他躲在柱子后面，坐下连喝了两杯茶，这才向对岸望去，这里正好能瞧见对岸那间茶肆，刚才那四个“鱼商”仍坐在原座上，正在举筷吃东西。他叫过店里伙计打问：“小哥，你可认得黄河几位大鱼商？”


  
“客官说的可是周大头、李帆杆他们？”


  
“我只知道黄河有四个大鱼商，分别姓周、李、王、崔。”


  
“那就是了，名字小的也不知道，只知道诨名，另两个是王浪儿和崔跳。”


  
“你见过么？”


  
“常见，四个人常年在洛口往来，好不招摇。不过这一向似乎来得少了。”


  
“对面茶肆临河角上那四个可是他们？”


  
“那四个？不是！”


  
“哦，多谢！”


  
那四人果然是假冒的黄河鱼商。


  
冯赛默想起来，汴京鱼行行首张赐为人品性如何，他并不清楚，鱼行另外四个大鱼商更没有见过。不过，他们既然能使出这种手段，自然都不是端诚之人。已经吃过炭行一次亏，不能再招惹他们，只需尽快理通这汴河上游的货源就好。眼下得找见真正的黄河鱼商，于富两天没有去买货，他们一定也很焦急。


  
面端了上来，冯赛却没了胃口，但空着肚子怎么办事？他强迫自己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才吃了几口，一抬眼，见对面茶肆那四个人站了起来，出来后各自牵过马，一起上马，果然朝东望汴京方向行去。不过，到桥口时，他们竟上了桥往南岸行来。难道他们发现我了？冯赛先一惊，但随即明白，这四人是怕回去路上碰到自己，为避开，所以要走南岸。他悄悄探头出去，那四人过了桥果然继续往东行去。


  
冯赛放了心，拿起筷子又继续吃，刚吃了小半碗面，那个伙计忽然在身后喊道：“客官，那个不就是李帆杆？”


  
那伙计扒在木栏边指向河中，冯赛忙顺着看过去，见河上一条大船，船头站着个灰衣瘦高个的中年男子。


  
冯赛忙扔下筷子，快步出店绕到河岸边，追上那只大船，隔着河水大声招呼：“这位仁兄，能否借步说句话？”


  
瘦高个听到，转过头，望了两眼，随即吩咐篙工将船靠岸。


  
“仁兄可是黄河鱼商？”冯赛抓住船上递过来的长篙，借力跳上了船。


  
“是。你是？”


  
“在下冯赛，汴京牙人。”冯赛从腰间解下牙牌递了过去。


  
“常听冯先生大名，不知道找我有什么事。”李帆杆面露疑色。


  
“我是为于富而来。”


  
“于富？你见着他了？”


  
“没有，不过您先看看这个……”冯赛取出开封府公文递了过去。


  
“我不识字，这是？”李帆杆接过看了几眼，又递了回来。


  
“这是开封府公文，于富已经触犯较固、参市之禁，现在不知所踪，开封府正在追查缉问他。”


  
“哦？那是什么罪？”


  
“垄断物货、搅扰交易。”


  
“这也算罪？”


  
“嗯。买卖交易贵在公平，若只有一家说了算，便是强买强卖了。”


  
“哦……我也正在找他。”


  
“他已经两天没有去收鱼了？”


  
“一天，昨天他还去黄河收了货。今天却没来。”


  
“哦？”冯赛微一诧异，不过这不是最要紧的，便转而问道，“你们是如何打算的？继续跟他交易？”


  
“他若来收，自然要交易，他若不来，那就得另想法子了。”


  


  
魏铮已经很久没杀人了。


  
他夹起小妾搛进碟子里的那块清撺鹿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爱吃鹿肉，比羊肉有咬劲，比牛肉又紧细。他也不愿烧炙蒸炖，更不喜放太多佐味酱料，只将后腿肉切成薄片，渍一点盐姜水，在滚水里一汆即可，这样才能留住鹿肉的生野气。嚼到中途，鹿肉里残留的血水被嚼了出来，这是他最爱的一瞬，喉头一甜，舌尖一麻，一股子悸劲直透脑顶囟门。他不由得微闭起眼。


  
做猪行行首三十来年，魏铮心底已经没了当年的那股子生野气。若不然，也不会被那个朱广捉弄了近一个月。


  
魏铮杀人还是从当屠夫的爹那里学到的。幼年时，他爹开了间肉铺，街上有条野狗，常在肉铺左右嗅探。魏铮常趁爹不留意，偷些碎肉丢给那狗。若是被他爹发觉，总要挨通骂。


  
有一天，他爹到后面做活儿，让他守着肉铺，那条狗又来了。魏铮从肉案上拣了些碎肉，一片片抛给那狗，逗着它玩耍。那狗被逗起了野性，竟蹿过来一口叼了一大片猪耳，转身就逃。这怎么成？魏铮忙追了过去，那狗正在墙脚急咬急吞，猪耳已经吃了大半，魏铮奔过去就要抢，那狗却猛地张嘴，朝他手掌咬来，几乎撕掉两根手指。魏铮顿时哭起来，急怒之下，抓起地上一块石头去砸，那狗却叼着半片猪耳逃走了。他爹听到声音，忙赶了出来，一边急牵着他去找大夫，一边狠骂道：“叫你再喂它！咬断了你的手才知道是疼是痒！”


  
手伤还没好，那狗又来了。魏铮又恨又怕，只要见到就捡石头打。有回惹怒了那狗，险些又扑过来咬他。他爹看到，用麻绳挽了个绳套，放在肉摊边，中间放了块肉，而后拉着他躲在一边。那狗嗅到肉，凑过来吃，他爹猛地一扯，绳套顿时勒住了那狗的脖颈。他爹将狗扯到后院，让他拿过那把解骨头的尖刀，他忙抓起递了过去，他爹却攥紧绳套说：“你来戳它，朝脖颈下面这里！”


  
魏铮虽然常看父亲杀猪，但从没动过手，哪里敢，慌忙摇头，他爹骂起来：“你若不杀它，我就放它咬你！它不死，你就被咬！”


  
他见他爹果然要松手，又慌又怕，忙咬着牙将刀尖对准那狗的脖颈，闭起眼，狠狠戳了过去，“噗”的一声，他感到手里的刀扎了进去，那狗尖声呜咽了一下，声音极其惊心。他吓得慌忙缩手，再睁开眼时，见那刀扎在狗的脖颈下面，淌下些血，狗却没有死，身子不住地扭，一直在呜咽叫唤。


  
他爹一把攥住刀柄：“瞧着，要这么横割一刀，才能杀透！”说着手一用力，刀刃横着割破了狗的喉咙，血顿时喷了出来，那狗随即倒下，呜咽踢蹬了两下，便不动了。


  
魏铮心里一阵阵发悸，吓得快哭出来。


  
隔了这么多年，嚼到这鹿肉的血水时，他不由得又回想起那种心悸，也始终忘不掉他爹说的那句话：“它不死，你就被咬！”


  
的确，这些年他碰见了无数像那只野狗一样的人：你给他吃，他便欢喜；你不给他，他便抢；你去讨要，他便为难你，反咬你。吃过几次亏后，魏铮才真正明白他爹说的那句话：若想不被咬，那就杀死它。他爹年老后，他开始接管那间肉铺。当时那条街上，挨着有五间肉铺，一个比一个会说会做会赔笑。只有他，不爱说话，也笑不来，因而生意最清冷。肉经常放臭都卖不出去。他也尽力照着邻舍的法子，却始终学不好。生意渐渐就维持不下去了。他看着右手背上那道伤疤，想起了那只野狗，还有他爹说的话。


  
——它不死，你就被咬。


  
他琢磨了许久，有天看到一个卖药的郎中路过，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那个郎中从没见过，一看就是异乡人，到处游走卖药。他瞅着那郎中一路叫卖着走走停停，一直出了街口，他这才快步追了上去。一问，那郎中果然不在这里停留，要去下一个县镇。他便说自己家里闹鼠，街上野狗又多，经常偷肉，要买些砒霜。那郎中一共只有四两，他全部买下。


  
他们这几家杀猪洗肉用水多，井却在街那头，很远，打水不方便。几年前，几家商议，一起出钱，请人在后街打了口井，都从后门打水，近便了许多。


  
回去后，他本想把砒霜投进井里，但怕药量不够，便将砒霜分成四份，各用纸包起来。装作借东西、问事情，去隔壁三家肉铺，借故支开主人，把砒霜投进各家的茶壶、锅或水缸里。一个下午就办成了。而后，他就坐在肉摊前等着。


  
投进茶壶的那家最先发作，主人才喝了两口茶，忽然就栽倒在地，等他家人喊来大夫，已经吐着白沫死了。到晚饭时，左右两家全都闹起来，一家三个人中毒，一家除了主妇没来得及吃，其他老幼六口全都死了。这时他家也已经开始吃饭，他将剩余的一些砒霜偷偷投进爹娘碗里，他爹娘才吃了小半碗饭，全都发作起来，摔了碗，栽倒在地上。他照着那郎中说的毒杀一条狗的量，减半之后，一狠心，自己也吞了下去。


  
不一会，肚腹中便烧痛起来，他忙大喊着“救命！”踉跄奔出门。


  
这时街上许多人都围在左右两家，听到他叫喊，近处几个忙过来扶住他，又叫来正在隔壁看视的大夫，那大夫下午看视隔壁最先那家时，已知道症状是砒霜中毒，随身带着解毒药丸，忙碾碎了冲水给他灌下去。他肠肚一直烧灼不已，到晚间才渐渐好转。


  
事情惊动了官府，相邻四家全都中毒，只有第五家肉铺没有一个人中毒，知县认定这是为争生意而毒杀同行，便命人将第五家的主人拘押审问，那人自然满口喊冤。知县开始还心存一些疑议，但查找一个多月都找不到其他嫌犯，便将那人签判杖了五十，流配沙门岛。看着那邻人披枷带锁被押走，魏铮这才放了心。


  
第一次杀人算是杀成了。


  
那条街上只剩了他一家肉铺，生意想不好都不成。


  
从那以后，他胆壮起来，生意越做越大。一路上，只要碰到敌手，便设法除掉。三十多年，一共灭掉了七八十条性命。替他担罪的也有四五十人。每一次，他都无比小心，从来没有被发觉。直到十多年前，做到汴京猪行行首，将几个大猪商全都除掉，再也没有对手时，他才不用再杀了。


  
那个叫朱广的商人却突然冒出，重又激起他的杀意。

金篇 三商案 第十七章 两千万


  
    <p >知天助之不可常，知人事之不可怠，然则大有为之时，正在今日。


    <p >——王安石

  

  
冯赛驱马赶回了汴京。


  
他在洛口碰到黄河鱼商李帆杆，正如他所料，于富才一天没有去黄河买鱼，黄河四商就已经坐不住，所以一早便催着李帆杆到洛口来找寻于富。既然于富已经违约，黄河四商以钱为重，自然不会继续守信。李帆杆听了冯赛的话后，意志更决，答应立即回去找另三个鱼商，今天就将鱼运往汴京。


  
不过李帆杆有一个要求，鱼价得照于富出的价格。冯赛听了有些为难，他只是中人，不能单独答应价格。他略想了想，鱼行断了两天的鱼，这时应该不会太在价格上计较。另外，张赐为和于富斗，也曾主动提过价，问题应该不大。于是他答应李帆杆，今天的鱼价照于富定的，不过往后，得和汴京鱼行再商议。李帆杆听了，便也没再多说，点头告别，让船掉头回黄河。


  
冯赛回到汴京，先顺路来到城西的青鳞坊。


  
汴河上游一路的鱼虽然已经理顺，但于富还包断了金水河、五丈河、蔡河、汴河下游的鱼，还得去一一理顺。不过回来途中，冯赛又心生一个疑问，他必须得先去查问清楚。


  
他来到汴河岸边，见河边泊着许多渔船，岸上船头三三五五聚着些人，都戴着鱼鳞纹的青布头巾，腰带也绣着个鱼头纹样，知道是鱼行的人，便走近岸边那撮人，叉手拜问：“各位，能否打问一件事？”


  
“哦，是冯二官人？听说你去洛口了，找见鱼了吗？”最年长的一个问道。


  
“嗯，大致办妥了，最迟今晚黄河那边的鱼就会送来了。”


  
“太好啦！”几个人一起欢嚷起来，引得附近其他人也凑了过来。


  
“我想请问一件事，你们见过那个商人于富没有？”


  
“怎么没见过？瘦得猢狲样儿，偏偏要戴个东坡高冠儿，穿件宽大的锦氅子，走起路来都要把胯子摆错骨，勾栏里耍猴戏都没有这种滑稽张致。”


  
“他一般和什么人在一起？”


  
“有时是他自个儿，有时和一个姓冯的，人说是冯二官人的弟弟。我如何看都不像，冯二官人这么文气谦和，那个姓冯的却是个滑油瓶。”


  
“老齐，莫乱说，那真是冯二官人的弟弟。”另一个忙扯这人的衣袖。


  
冯赛并不介意，又问道：“那个于富没再跟其他人一起？”


  
“没有，除了运鱼来时雇的船只。”


  
“多谢！”


  
冯赛拱手告别，心里那桩疑惑有了五成的定数。


  


  
邱迁回家去料理了一下染坊的事情。


  
父母都犯了春疾，邱迁到后面煎好药，服侍父母吃了，陪着说了几句话，安顿他们午歇，而后就到前面来。好在请的一位染作匠人已经十来年，染坊大小事，以及那几个年轻染工，常日都是由这匠人照管，邱迁并没有多少事可做，只是把染好的绢帛点算好，雇辆车送到三家绢帛铺里，算账收钱。


  
他把钱送回家里锁好后，便急忙离开，临出门前，那匠人又催问矾的事，说只够两天的量了。邱迁答应了一声，先去矾店问了一圈，几家都仍然没货，都在焦急。邱迁有些纳闷，但心里装着姐姐甥女的事，便又去寻楚三官。


  
到了楚家药铺，他见楚三官的父亲不在店里，忙向伙计托话，话没说完，楚三官的父亲从后面走了出来，听到他的话，立即大声喝骂：“我儿子就是被你们这些不上进的带邪了！以后若敢再来磨缠勾引，休怪我无礼！”


  
邱迁从没被人这样责骂过，顿时红了脸，也不敢回嘴，慌忙逃出来，骑着驴子就走。很远了，才后悔起来，花了十六贯钱，不但没见冯宝的影儿，反倒遭人喝骂。


  
他想起楚三官说的，冯宝不在瓦子，就在赌场。便骑着驴去城里其他瓦子找寻，十几处大小瓦子找遍，天已经要黑了，却毫无所获，只有一个认得冯宝，说：“你去芳酩院吧，这一向他都不来这些地方了，只往她家院里钻。”


  
听到芳酩院，邱迁心里又一颤，早上去芳酩院，没来及向顾盼儿仔细询问冯宝的事，或许该再去问问？


  


  
魏猪倌被两个公人押往了开封府大狱。


  
中午，他刚推开那间铺屋的门，就见地上躺着两个人，惊得他腿一软，几乎坐倒。旁边那个猪市税监好奇，忙凑过来看，见到后也怪叫了一声。惊魂稍定，魏猪倌才小声道：“莫非是两个醉汉睡在这里？”


  
“进去瞧瞧。”那税监嘴里说着，身子却往后移。


  
“咱们一起进去瞧——”魏猪倌伸手抓住税监的手臂，不管他愿不愿意，拽着一起走了进去。那两个人仰面躺着，都穿着黑衫、黑靴。凑近看时，魏猪倌又不由得惊唤道，“他们？”


  
“他们！”那税监也立即认了出来。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地上两人是猪行行首魏铮的两个儿子。魏猪倌惊望两人的脸，都青僵着，不像是睡着了。他壮着胆子伸手摸了摸近前那个堂弟的手，又冰又硬，死了。


  
他一个激灵，慌忙撒手，连退了两步。吓得那税监也往后急躲。


  
“得赶紧去报官！”魏猪倌声音都有些发不出来了。


  
“我去！”那税监急忙逃了出去。


  
魏猪倌惊在原地，半晌才想起自己来这里的原因，忙往旁边柜子望去，那是个五斗橱，五层抽屉都拉得半开。他记得昨天照旧把那两千万便钱钞放在了第二格抽屉里，忙几步奔过去看那抽屉，里面空的。再看其他四层，也都空的。两千万没有了！


  
“天爷！”


  
他不肯信，又一层层拉开看了几道，真的没有。双腿一软，他跌坐向身旁的椅子，却没坐稳，椅子滑开，将他摔倒在地，他索性坐在地上，眼珠空茫茫急转，手指不住在地上抠抓，只觉得连天带地整个塌落。


  
那税监什么时候唤来了坊正、那些人说了些什么、几个厢兵将他拽起来押往开封府……这些他一概不知道，只是昏茫茫跟着他们。


  


  
冯赛进城先赶到家中，看到阿山开门时的神情，便知道妻女仍没回来。他还是问了一句，阿山苦着脸摇摇头。


  
冯赛心里又一阵痛，定了定神，才吩咐阿山：“你让你媳妇备办些饭菜，送到炭行行首祝德实宅上。柳二郎因炭行的事被扣在他家，我还有许多事急着要办，暂顾不上他。你好生求告一下祝行首，炭行的事已经经了官，余下的事我这两天就去办，能否请他放了柳二郎，他若不答应，你就把饭送进去。”


  
阿山行事踏实，常替冯赛跑腿送信，一一听着答应了。冯赛也不进门，又向东城赶去。他先绕到朱家桥南斜街，来到吴蒙别宅，远远就看见崔豪蹲在巷口，他心里又一沉，邱菡母女和碧拂仍没送到这里来。


  
这事已经惊动官府，那绑匪恐怕不敢再送到这里来了。这偌大汴京城，几个人随便藏在哪个宅院里，鱼入湖海一般，到哪里去找？妻女此刻安危亦毫不知情……


  
他胸中又翻腾起一阵忧烦，但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方寸，他忙在心里连击了几掌，稍稍平复一些后，才凝神理了理思绪。眼下还不能断定绑匪一定不会把邱菡母女送到这里，这里还得继续守着；那绑匪至今没有传信给我，恐怕也不是为钱绑人，应该另有缘由，恐怕和炭行、鱼行、猪行的事有关；绑匪也应该不止是谭力，谭力和于富、朱广三人恐怕真是合谋；要救妻儿，就得先找见这三人，要找这三人，就得把炭行、鱼行、猪行的事情查明、理顺，在其中也许能找见三人踪迹。


  
他驱马走近崔豪，崔豪面前仍摆着两个竹筐，里面堆着些蔬菜、萝卜。他装作看菜，下马凑近压低声音：“崔豪兄弟，多谢你这么尽心相助，我这边又出了几件要紧事，得急着去办，这里还得继续守着，就托付给你了。”


  
“二哥，又说这些见外的话。你尽管去忙你的事，你放心，我已安排好兄弟们，这里一刻都不会缺眼目。刘八和耿五眼下正在城里四处打问。”


  
冯赛心里一阵感激，没想到在此绝境，竟能得到他们几人热心相助。他不知还能说什么，感激望着崔豪，重重点了点头，而后上马，向南城赶去，他是去寻鱼商班贺。


  


  
班贺是鱼行第二大鱼商，五条河中他占了南边的蔡河。虽然汴河上游的货源已经说通，但其他四河都还在断货，得尽快设法一一理顺。对此，冯赛心里有个疑问，刚才在青鳞坊，已经落实了五成，还得再进一步求证。另外，洛口假冒四个黄河鱼商一事，他也想当面确证。


  
刚才在青鳞坊，冯赛打问到班贺住在上清宫后边的北巷子里。他骑马来到那条巷子，找见班贺的宅子，下马叩门，一个仆人开了门，冯赛报上姓名，那仆人进去通报，片刻一个身穿青锦服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之前并没见过。


  
“冯二哥？”班贺却认得冯赛，脸上微带笑意，眼神却在探询。


  
“班大哥，冒昧拜问。”


  
“哪里？快请进！”


  
两人一起进去，里面紧紧凑凑一座整洁庭院。进了正堂，分宾主坐下。


  
“冯二哥不是去了洛口，这么快就回来了？”


  
“黄河鱼商的事已经办妥了。他们今晚就送鱼来京城。”


  
“哦？”班贺目光一颤，但立即掩住，显然很意外，更有些慌。


  
假冒黄河鱼商一事果然是他主使。冯赛已经遭过炭行那一遭，不愿再触碰，随即转开话题：“眼下连蔡河在内，四条河的货源却都得赶紧去疏通，冯赛此来，正是要向班大哥问些事情。”


  
“什么事？”


  
“那个于富截断了蔡河的货源后，可是亲自来跟班大哥谈交易的？”


  
“不是，他派了个人来。”


  
“什么人？以前可曾见过？”


  
“没见过，四十来岁，说话极臭。”


  
“舍弟冯宝可曾陪着？”


  
“嗯。”


  
“鱼行其他三家呢？”


  
“都是那人。”


  
“也都是舍弟冯宝做中人？”


  
“嗯。”


  
“交易都是到行首那里一起谈的？”


  
“这个自然。货商来谈价，都得行首主持。”


  
“好。班大哥，我先行告辞。你们四家断货的事我一定会尽快处置好。”


  


  
邱菡又焦躁起来。


  
虽然那些人看起来似乎没有要加害的意思，但关在这地底下，除了门缝，没有什么透风的地方，待久了越来越憋闷。屋子里始终点着灯，两个女儿一直吵嚷着要回家，又不停问这里怎么一直天黑，什么时候天亮。起初邱菡还能柔声安慰，久了自己先已焦躁难宁，更不知道还能编些什么理由。


  
柳碧拂却始终安安静静，丝毫看不到烦乱，她唤过玲儿和珑儿，轻声问她们：“爹爹好不好？”


  
“好！”珑儿才会说话不久，却很巴冯赛。


  
“不好！”玲儿却说。


  
“怎么不好啊？”柳碧拂笑着问。


  
“爹说给我买风鸢，却回回都忘。”


  
“那我们捉弄一下他，好不好？”


  
“怎么捉弄？”


  
“我们就躲在这里不出去，让他找我们。我们要多躲一阵儿，爹找不见我们，才会着急后悔，就能记起给你们买风鸢了。”


  
“嗯！”玲儿和珑儿都乐起来。


  
邱菡在一旁看着两个女儿偎在柳碧拂身边，眼睛闪着亮，不由得有些嫉妒，便从袖子里取出手帕，叠起兔子来。她从小安安分分，没怎么嬉闹玩耍过，也懂不了几样逗人的玩意儿。这用手帕叠兔子的法儿，还是新婚那年冯赛逗她时，才第一次见到。


  
很快她就叠出了一只绢兔，用手捏摇着唤女儿：“玲儿，珑儿，谁来跟我玩？”


  
“娘！小声点！别让爹听见了！”玲儿嘘道。


  
珑儿也跟着嘘起来，两人仍偎在柳碧拂身边，这绢兔儿，她们玩多了，并不稀罕。邱菡见柳碧拂朝自己望了一眼，目光含着笑，似乎是嘲笑。


  


  
冯赛又赶往城西南的兴国巷，去见鱼行行首张赐。


  
经过浚仪桥时，一眼看见桥边一家店头花花绿绿挂满了风鸢，那是京城最有名的风鸢段家。他顿时想起一直说要给玲儿和珑儿买风鸢，昨天正是清明放风鸢的日子，本该一家人去郊外好好玩耍，却遭遇这些磨难。他心里一阵疚痛，暗暗祷告：女儿，你们一定要好好的，等爹找见你们，一定立即给你们买风鸢……


  
他驱马上了浚仪桥，望见兴国寺前那条大街，不由得停住马，见了张赐该如何说？他还没想好。


  
从洛口回来途中，他想到了一件事。那个炭商谭力穿着饮食都尽力讲阔绰，按理而言，他这样讲排场，身边至少也得跟三五个侍从。然而，他却始终独来独往，身边一个随从都没有。冯赛从蒋鱼头口中听到，那个于富似乎也是如此。为了求证这事，他才又向青鳞坊的鱼贩们打问，于富果然也是始终单杆儿一个，除了冯宝，再没有其他人随行。


  
谭力和于富都独来独往，显然是不愿外人知道自己的行止，这样便不用费力去封人的口，也不必担心隐情泄露。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别人很难查找到他们的踪迹。


  
继而，冯赛又想到另一件事。谭力一个人，只截断了汴河一路的炭。而于富却能在短短几天内，接连截断五条河道的鱼。刚才向班贺询问时，班贺又说每条河道都不是于富亲自去，而是另派了一个人。这显然与之前的行径有些背离，其中似乎有些疑点。


  
冯赛之前没和鱼行行首张赐交接过，今早在开封府外说话时，发觉张赐表面虽然柔和，但望着手下主管蒋卫时，目光无意中流露出一丝阴冷气，显然是个极深沉有谋的人。再联想到炭行的事，张赐被于富要挟，自然不痛快，但一时又没有办法。他这边的鱼贩因为涨价，纷纷跑去鱼行其他四家买货，这一定让张赐更不痛快。


  
因此，冯赛猜测，截断其他四条河道货源的，并非于富，而是张赐。


  
去其他四条河道截货和交易都只有一个牙人——冯宝。


  
冯宝恐怕不是于富叫去的，而是被张赐买通。


  
张赐在于富这里吃了亏，一时讨不回来，自然会另寻他路。那四家却没有遭受于富的刁难，鱼价照旧，让张赐这边亏上加亏。为找回所受的亏短，他恐怕是照于富的手法，说动冯宝，借于富之名，在别处寻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分别去截断其他四河的鱼源，而后将价格涨起来，正好补上自己所亏的。


  
不过，这些都只是推断，只有找见冯宝才能确证。


  
想到冯宝，冯赛心里又一阵气恨。这顽货恐怕是自知惹了大祸，躲了起来。眼下鱼行的事必须得尽快了结，刚遭了炭行的反咬，冯赛有些余悸，不知道见到张赐该如何开口才好。


  
他正在思忖，前面兴国寺里传来黄昏的敲钟声，在夕阳里沉沉回响。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潘高年。

金篇 三商案 第十八章 荔枝、飞鸟


  
    <p >族各有其类，物各有其辨，则君子小人见矣。


    <p >——王安石

  

  
魏铮觉着有把利刃从心底钻出，将心划开，又向上疾刺，一直刺穿脑顶。


  
猪市的人跑来报信，说他的两个儿子死在那间收账的铺屋里。他的老妻和两个儿媳在后面听到，急忙赶了出来，全顾不上规矩，一起尖声哭叫起来。其他小妾和下人都不敢去劝慰，全都惊望着他。


  
魏铮坐在椅子上，脸狞成一团，不断抽搐，活了六十二年，从来没这么痛过。颤了半晌，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下去！”


  
小妾、婢女们忙把他的老妻、儿媳扶到后面，那个报信人和其他仆役也赶紧退了下去。堂屋中只剩他一个。他仍坐在椅上，身子仍颤个不住，整个人觉着跌进了三九天的冰河底。没有伤心，只有恨，从来没这么恨过。他的牙齿不断叩响，半晌才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朱广！”


  


  
冯赛走进兴国寺，知客僧认得他，合十问讯后，便让他自行去后面禅房。


  
冯赛是来拜会寺中一位老僧，这位老僧法名了智，俗名叫潘高年，曾是汴京赫赫有名的巨商，他经营的潘楼酒店，是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


  
潘高年已经年过古稀，他是扬州人，五十多年前跟着运米船到汴京，身上只有几十文钱。他先是在小食店里帮工，慢慢积攒了几贯钱。他见汴京人嘴刁爱奇、好吃南食，自己又会煮扬州鱼兜杂合粉，汴京并没见到，便恳求食店店主引介他入了散食行，花了两贯钱买了辆平盘两轮的“浪子车”，又置了泥炉、铁锅、木桶，每日推着车子上街卖粉。他的粉口味新鲜，一桶粉推出去，很快便卖光。他做事从不惜气力，从早到晚不歇脚。人都叫他“潘合粉”。不到两年，就攒了一百来贯钱。他便典了一家脚店，除了卖粉，更添了几样新鲜南食，转入食肆行。生意越做越好，资本也越来越雄厚，连着开了十来家脚店。他一直瞅着城里的店面，觉着能在皇城附近开家店，才算真有脸面。而其中潘楼最让他心迷。潘高年不但看重了它的“潘”字楼名，而且汴京正店中，它离皇城最近，就在皇城东角楼外，没有哪家地势能及得上它。


  
潘楼原是大宋开国初年名臣潘美的亲族所创，到神宗年间，潘家已经衰败，新党重臣吕惠卿的族亲依仗势力，低价典了过来。潘楼早已是汴京名店，便没有改名。经营了十来年，正赶上王安石变法告败、神宗皇帝驾崩，元祐太后垂帘当政，重新启用司马光等旧派老臣。司马光清除新党，吕惠卿被贬黜，他的族亲也受牵连，被驱逐出京。潘高年早就在留意，一听到消息，立即赶去商谈，那楼照时价至少万贯以上，吕家亲族三日内必须离京，顾不得谈价，结果潘高年以三千贯的极低价典买下潘楼。


  
潘楼一直以北食为主，潘高年接手之后，精选品类，添加南食、川饭，重新编定菜谱，又花重金到各路州请来几十位技艺精绝的茶饭量酒博士，聚萃南北菁华，一举成为汴京酒楼之首，赢得“不到潘楼醉，不知天下味”的名号。


  
十几年前，冯赛初到京城，人地不熟，事事艰难，辛苦一年多才勉强上道。有回他接到一桩福建客商的荔枝买卖，这是极珍贵的果品，中等一些的商户轻易舍不得买，巨富显宦他又一个都不认得，便想到潘楼，试着找见潘楼的果蔬采买，他家正巧在寻荔枝。于是双方当面验货，揭开筐盖，里面荔枝颗颗饱满，是上等新鲜的“皱玉”货品，连叶子都鲜嫩嫩的。这荔枝是论颗卖，一颗要价一贯，双方谈了许久，最终以一颗九百文成交。


  
这是冯赛进京后做成的最大一笔买卖，虽然只是一小筐，总共二百二十一颗，算下来近二百贯。他不但得了六贯的牙钱，又结识了潘楼的果蔬采买，十分欣喜。可是回去才两个时辰，潘楼的采买就使人来找他，他忙赶到潘楼，那采买脸色极难看，指着荔枝筐让他看，他一瞧顿时呆住：筐里的荔枝，最上面十几颗剥开放着，露出里面果肉，全都稀烂生霉。他忙又剥开十几个，全都如此。冯赛慌忙去找那荔枝商，但那是在汴河岸边偶然遇见的，又是行商，到处都找不见。他疲累沮丧之极，虽然一年多也挣了八十来贯钱，但除去赁房衣食，只剩三十贯钱，为便于行走，又刚花了十二贯刚买了头驴子。拿什么来赔？


  
他想到逃走，但从小就不愿服输，何况这样逃回去，也没有脸见家人故友。呆坐在汴河边反复思忖了许久，他才骑着驴回到潘楼，向那采买赔罪：“实在对不住，这些荔枝钱我来赔。不过眼下我只有二十贯钱，还有这头驴子。剩下的一百七十贯钱能不能先欠着？我一定尽快还清。”


  
那采买还没答言，旁边一个人忽然笑起来。冯赛转头一看，吓了一跳，是潘楼的主人潘高年。他只远远见过几次，忙躬身揖拜。那时潘高年六十来岁，身穿一件半旧的素锦袍，头戴黑方巾，精瘦矮小，极不起眼，丝毫看不出豪富样儿，只有目光滚烫灼人。


  
“你这后生不赖，”潘高年笑着打量，“我刚想着，你恐怕是逃了。”


  
“小子不敢，逃到哪里，这心债都逃不掉。”


  
“好！你叫什么？”


  
“冯赛。”


  
“这荔枝的事，一半要怨我们这边，你只赔一半就成。另外，我这里的果蔬采买生意以后就交给你了。”


  
冯赛惊喜过望，连声道谢。自那以后，他便专意替潘楼采买果蔬。潘楼要的都是第一等货品，每天量又不少，他欠潘楼的一百贯钱很快就还清了。以前他做的交易都很粗疏，潘楼于货品却极其挑剔。尤其潘高年，行事极苛细，容不得丝毫瑕疵。冯赛做事也就格外谨细起来，不但眼力迅速长进，以往随性轻率的性子也修整了许多。


  
最让他庆幸的是，潘高年待手底下的人一向严苛，极少温言温语，待冯赛却有些格外，不时邀他去后面院中坐着闲谈。冯赛视潘高年如同父师一般敬重，潘高年也不吝惜自家见解智慧。冯赛由此眼界大开，得益极深。


  
五年前，潘高年在七十寿宴上，忽而宣布将潘楼生意交给长子，二十几间脚店生意交给次子，其他生意交给三子。并立下规矩，潘家后人所得之利，不论多少，每年都至少得拿出两成来救济穷困。而他自己，则已买好了一道度牒，要剃发为僧。


  
众人全都愕然，只有冯赛从闲谈中知道，潘高年由于幼年贫困，吃尽没钱的苦，为赌一口气，才立志要求财致富。挣到钱也从不用于衣食享用，几十年都俭朴素淡。等真的成了巨富之后，于钱财却早已心灰意懒，只愿能来去干净，了脱生死。


  
他向来志行果决，家人根本劝阻不住，只能苦苦哀求他莫要去深山远寺，他才就近在这兴国寺剃度。


  
冯赛来到寺后潘高年那间窄小的禅房，门半掩着，推开一看，里面并没有人。他便穿过后面一扇小门来到后院，果然见到潘高年，正在一片青油油的菜地中，手里握着个木瓢，从木桶中舀水浇地。身形越发瘦小，动作却十分轻稳。他虽然已经七十五岁，却不愿徒坐徒食。


  
潘高年抬眼看到冯赛，只微点了一下头，继续埋头浇水。冯赛小心穿过菜畦，走近潘高年，双手合十拜问：“潘伯。”


  
潘高年虽然出了家，也有了法号，性子却仍旧强固，不拘僧俗之法，认为称呼只是虚名，何须分别，因此两人之间并没有改旧日称呼。


  
“冯小子，你有心事。”


  
“是。特地来向潘伯求教。”


  
“说。”潘高年仍旧浇水不辍。


  
冯赛将自己疑心鱼行行首张赐假冒于富、派冯宝去截断其他四大鱼商货源的事讲了一遍，最后道：“这件事我虽然不能决然断定，但应该大致不差。我正要去见鱼行行首，这事若不说破，鱼行的麻烦就解不了。但若当面说破，又怕会招来记恨。我不知该如何去讲。”


  
“那就不要讲。”


  
“嗯，潘伯？”


  
“你看那些鸟。”


  
潘高年指着眼前的菜地，冯赛左右看寻，并没有见一只鸟，越发纳闷。


  
“那些鸟常飞下来寻食，没等我走到门边，它们就飞走了。”


  
“多谢潘伯，我明白了！”


  


  
一个仆役从青鳞坊听到消息，赶紧进城来报知了张赐。


  
张赐听了之后，微有些讶异，冯赛果然不负盛名。积了一个月的郁气顿时散去大半。不过，一片阴影随即从心底升起：冯宝。


  
张赐半生信奉一句话：“只需人弱，何必己强。”


  
年轻时，他是个极爱争强的人，事事不甘人后。做生意，从来见不得同行比他强。为此吃了不少苦头。尤其是刚来京城的头几年，这里的鱼商牙侩比家乡的奸猾许多倍，那些人很快摸透了张赐的脾性，几个人串起来，只要他选中什么鱼，总有几个鱼商来争价，他初来乍到，摸不清局势，为挣个名头，哪怕赔本也要抢下那批货。结果自然是回回都赔。最后不但赔尽家底，还欠了一身的债。


  
他沮丧无比，解下身上仅剩的一件值钱物——腰带上的镶金犀扣，到解库抵换成现钱，来到河边，走进一家食店，要了一桌酒菜，准备饱食一顿，而后投水自尽。


  
但将死之人，哪里有什么胃口？满桌菜只动了几筷子，酒倒是灌下两瓶。他平日酒量不高，但那天却始终喝不醉。正在愁闷独酌，店外来了个游方的道士，说用卜卦换店家一顿饭吃。店家不耐烦，大声驱赶。张赐听到，便让那道士进来一起吃。


  
那道士坐下来后不住地奉承，张赐正无聊赖，便逗道士替他卜一卦，测测他的寿命。道士掐着指头，闭眼念叨了半晌，说：“相公此生与贵无缘，但财寿两运极难得，寿至八十，财到万贯。”


  
“哼，我正打算去投水呢。”张赐苦笑。


  
“相公就是投水，也要被人救起。不到八十，想死也死不得。你若死了，那万贯资财可就投奔无门了。”


  
张赐一听，不由得笑起来，要死的心消去一大半：“这万贯多早到我门里来？”


  
“这钱财有脚，四处流走，像水一般。相公只需放低了心，开门等候，别人家的钱自然会流到你这里。”


  
张赐听到“放低了心”四个字，被雷震到一般。


  
他生意不断地赔，不就是因为把心放得太高？！一瞬间，他豁然开朗，忙连声道谢，加意劝酒。那道士见他如此开怀，自己都觉得意外。


  
当晚，张赐回去便放低了心，向同乡苦苦哀求，又借到十贯钱。第二天，重新开始生意。他再不和人争强，尽力放低放柔，心一低，看到了之前从不曾见到的东西。以前只看到货的好，现在却先看到不好，看到了不好，便能压价；以前只想让主顾多买，现在却先想主顾为何掉头不买，知道了不买的缘由，便能设法补过；以前只看到同行的强，现在却能看见对手的弱处，找到了弱处，便好下手。


  
尤其最后一条，让他后半生受益无穷。与同行争胜，很难争赢，更难长赢。但瞄准对手的弱处，下手便准，也少失手。


  
于是，他自己得出那句秘诀：“只需人弱，何必己强。”


  
他就是靠这一句，生意越做越顺，不但真的赚到万贯家产，更一步步赢过满京城鱼商，成了鱼行行首。


  


  
邱迁又来到芳酩院，才骑驴走进巷子，就见一辆彩绣厢车停在芳酩院门口。是来客了？还是顾盼儿要出去？不论哪一种，都让他心里有些别扭。他这才想到，顾盼儿毕竟是妓女，总得迎来送往、陪欢卖笑。


  
他有些沮丧，想转身回去，但想到顾盼儿的面庞眼波，又有些不舍。犹豫半晌，还是骑着驴慢慢行了过去，快到芳酩院的门口时，见一个身穿翠衫的婢女扶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那女子头戴一顶帷帽，绯红轻纱遮面，看不到脸。但看到她搭在婢女臂上那脂玉一般的纤手，邱迁立即认出是顾盼儿，他的心顿时又跳起来，忙拽紧绳子想停住驴，那驴子却不听命，反倒几步颠到了厢车近前，慌得邱迁死命拽绳，那驴子才终于停了下来。


  
“邱公子？”顾盼儿忽然撩起轻纱，露出那张粉芍药般的脸儿。


  
“哦……顾……姑娘。”邱迁慌忙跳下驴子，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才对。


  
“找见你姐姐和碧拂姐姐了吗？”


  
“没……没有。”


  
“哦？”顾盼儿细弯的秀眉微微蹙起，“你来我这里是为了……”


  
“我……我想问问冯宝的事情。”


  
“真是不凑巧呢，我正要出去，今晚回来会很晚。你明天早上过来成不成？”


  
“成……”


  
“那好，我先走了。”


  
顾盼儿放下轻纱前，望着邱迁微微笑了一下，眼波映着斜阳，琥珀盏里的美酒一般，邱迁又醉了。


  


  
“张伯，黄河鱼商那里已经说通了。”


  
“我已经听说了，有劳冯二哥。”张赐请冯赛坐定，命人奉茶。


  
“这是舍弟牵惹的事端，该当我来补救。”


  
“他也只是中人。”


  
张赐一直微微笑着，眼睛却始终探视着冯赛，听他提起冯宝，越发警觉起来，但看冯赛语出自然，似乎并不知情。他略有些释然，不过，心想这事仍是个隐患。


  
他在汴京鱼行居首多年，久已不逢对手，那个于富伙同冯宝截断黄河鱼源后，让他一时间有些恼怒，想立即反击。但略沉下心后，他便不再急，还是照多年的法子，等找见于富的弱处，再慢慢整治不迟。


  
让他气不顺的倒是鱼行其他四商，这四位这几年面和心违，对他早已不满，却又无可奈何。张赐看得清楚，却并不在意。然而这次，张赐这边鱼价涨起来，其他四家乘机拉拢走许多鱼贩。你们既然如此敬我，我岂能不恭陪？


  
商人所重不过一个利字，于富能截断黄河鱼源，也只是靠多让利。于是张赐想出一个借招之计：用于富的法子对付鱼行那四商。


  
他捎信招来西京洛阳的一个人，此人有个把柄握在张赐手中，做事不敢不卖力，也不敢向外泄露。张赐又派蒋鱼头找来冯宝，夜里带到他城郊的园子里。那冯宝是个肚里没成算的人，张赐连唬带诱，几句话便让他进了套。冯宝听见能得三百贯的牙费，立即说自己跟着那个于富，已经知道套路，轻易就能截断其他四河的鱼源。


  
冯宝果然没有失信，带着那人分别去四条河道，将那些鱼源大半截断。张赐这边鱼价被于富抬高五文，他便让冯宝将其他四家的抬高十文。这样，他的亏缺便轻松补了回来。


  
张赐和冯宝谈这事时，连蒋鱼头都支开，不让第三人知晓。


  
至于冯宝，张赐也早已打探到他的弱处——顾盼儿。


  
冯宝迷上芳酩院的顾盼儿，这一向常去那里厮混。张赐自己很少去行院流连，不过他知道那些名妓，尤其是汴京十二娇，所结交的尽是达官显宦、富商巨贾。因此，张赐早就使钱去那些行院，暗中买通婢女、厨娘、伙夫，打探各种消息。前不久，张赐恰好从芳酩院的一个婢女那里打探到顾盼儿的一条短处，而且并非寻常小过。


  
鱼行其他四商的事情办好后，张赐便将顾盼儿的事隐隐约约讲给冯宝，冯宝听后果然惊得厉害，忙连声哀求张赐放过顾盼儿，并赌咒发誓不将鱼行的事说给第二个人听。


  
此刻，面对着冯赛，张赐心里始终有些隐忧。


  
他望着冯赛试探道：“冯二哥，你可找见你弟弟了？”


  
“他闯了祸不敢见我，一直都没找见。”


  
张赐仔细打量，冯赛说的应该是真话，这才放心。


  
“张伯，鱼行之事已了，冯赛告辞。”


  
张赐起身将冯赛送出院门，心中顿时轻松，冯宝果然没有透露出去，冯赛看来也并没有猜破。剩下的，便是给西京招来的那人一些酬劳，让他赶紧回去，不必再拦断其他四条河道的货源。


  
这鱼行又复归安宁。

金篇 三商案 第十九章 夜路


  
    <p >盖古之所谓困者，非谓夫其行自困者，谓夫行足以通而困于命者耳。


    <p >——王安石

  

  
冯赛告别张赐，背着夕阳，往家里赶去。


  
方才张赐虽然语态温和，一直微微笑着，但眼底始终有一丝疑虑，如同一只穴鼠，在小心探察。不过，他起身告辞时，那只穴鼠终于隐没不见。正如潘高年所言，那些鸟儿随时警惕，根本不必人去驱赶，只要人来，便会自行飞散。张赐心里藏着鬼，也不需去点破，只要黄河上游的鱼源理顺，他自己便会尽快驱除那鬼，不会再去其他四条河道作梗。


  
冯赛在马上长舒一口气，总算了了一桩大事。然而只轻松片刻，心头随即又被阴云压满。开封府推官总共只给了三天期限，还有猪行和炭行得赶紧去处置好。搅事的谭力、于富和朱广三人全都隐匿不见，像是商议好的一样，三人真是合谋？他们究竟所欲为何？邱菡母女和柳碧拂是被谁劫走？她们现在哪里？绑匪意图何在？这些疑问全都难以知晓，该先从哪里入手？


  
冯赛从未同时遭遇过这么多无头无绪、却又都紧迫之极的繁难，何况事关妻女性命。从昨天到现在，几乎一刻没有消停，他已经疲累至极，却哪能歇息？


  
他正在烦乱，暮色中见一队人迎面过来，头前一人骑着匹马，走近时才看清，那人四十出头，小鼻小眼，却生了一张肥圆的大脸，颔下一小撮浅黄的胡须，是开封府右军巡使窦杉，身后跟着七八个弓手。


  
冯赛像见到救星一般，忙驱马过去，抬手揖拜：“窦巡使！”


  
“冯老弟？我刚去你家里找你，跑了个空。”


  
“实在抱歉，让窦巡使劳碌了。”


  
“哪里。分内之事。我已经派手下人四下去查探你妻女的下落，你可找见什么线索了？难道你和什么人结了怨？”


  
“感谢窦巡使。眼下我也想不明白，只怀疑是那个炭商谭力做的，不过他现在藏匿不见。”


  
“哦？那我也派人去查一下此人的行踪。我听着你还摊上了几桩大麻烦。”


  
“是。”


  
“果然流年不利，正月以来，到处糟乱不断。今天除了你这事，还有好几桩案子都等着急办，就不多言了，各自去忙。你若找见什么，赶紧告诉我一声。等忙过后，咱们约了顾震一起好好散散心。”


  
目送窦杉走远，冯赛才回转马头，心里一阵失落。


  
开封府左右两位军巡使，顾震做事直爽沉猛，窦杉却优柔懒散。只可惜邱菡母女和碧拂是在西城被劫，归窦杉管辖。听窦杉刚才言语，满是抱怨应付，恐怕不太能靠得住，还是得自己尽力才成。冯赛一向不信神佛，这时却在心里连连祷念，祈愿上天保得妻女平安，让自己尽快找见她们。


  
想到还有猪行和炭行的麻烦，他又一阵气苦，却不得不强行抑住烦躁，沉下心思忖。猪行的事，可以暂后一步，猪行不像炭行和鱼行，全由行首魏铮一人把持，没有大商相争，事情会好办些。先去把炭行的事理清楚，从谭力那里入手，或许能找出些线头。


  
他正边行边想，却见旁边经过一个老者，手里提着一大块猪肉。他心里一动，昨天起猪行不是就已经断了货？


  
他忙勒马问道：“老伯，请问你这猪肉是哪里买的？”


  
“桥边那个市口。”


  
冯赛谢过后，驱马来到浚仪桥旁边的市口，正值傍晚，这里聚集了许多卖生熟食的商贩，叫卖喧嚷声不绝。桥头旁边一排三个肉摊，一个羊肉，一个猪肉，另一个卖禽兔。那个猪肉摊边上挂着两头整猪，案上排着已经劈斩开的一堆猪肉。


  
冯赛下马走到猪肉摊前，问那肉贩：“老哥，你这肉是从猪行批买的？”


  
“嗯……是啊，”那人先支吾着，有些警觉，显然在说谎，但随即忽然问道，“您是牙绝冯大倌儿吧？我听着猪行的事官府让您去调停？魏猪倌真的杀了行首两个儿子？”


  
“什么？”


  
“您还不知道？魏行首两个儿子在城南猪市被人杀了。”


  
竟出了人命？冯赛先是一惊，随即心里一沉。这样一来，猪行比鱼行、炭行更难办了。他忙回到最先的话题：“老哥，你这肉不是猪行发卖的吧？”


  
“嘿嘿，行首儿子一死，猪行全乱了。行首已经理不成事，魏猪倌又被官府捉了去，我正愁去哪里进货，赶巧有个人用车子载了三头猪来卖，我就破了规矩，收买下来了。”


  
冯赛还想继续打问，肉摊上来了主顾，他不好打扰，便上马离开。


  
猪行行首魏铮两个儿子被杀，不知道是凑巧，还是和断货一事有关？就算无关，冯宝和那朱广也难免会被当作嫌犯牵连进来。这事就更加棘手了。


  
他本还打算先回家去，刚才听右军巡使窦杉言语，邱菡母女和碧拂仍没有信儿，暂时也不必回去了。猪行出了这样的事，只能先去问问。


  


  
那个老妇人又端了饭菜进来，菜肴仍是十分精细，没有重样。


  
其中有一盘油炸夹儿，焦黄酥脆，玲儿和珑儿都爱吃，邱菡在家里时也爱做。老妇人刚摆放好碗碟，邱菡来不及出声，两个女儿已经伸手各拿了一个吃起来。那老妇看见，眯着眼笑了。柳碧拂在一旁静静看着，眼里也露出笑意。


  
邱菡心里叹了口气，她自小哪敢这样没规矩？可这两个女儿，她白天费力教导一番，才稍微知道些礼数，冯赛傍晚一回来，随意纵溺，工夫顷刻便白费。成亲七年，娶进柳碧拂之前，其他事邱菡从没有恼过冯赛，唯独两个女儿教导上，不知气闷过多少回。


  
老妇人笑眯眯端着托盘出去了，邱菡望向门边那个壮汉，灯光照不到那里，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到他盯着玲儿，目光有些古怪。邱菡心里一寒，还没等慌张，那壮汉忽然大步走了过来，等邱菡要起身去护时，那壮汉已经将玲儿一把拎了起来，转身就向外走。


  
邱菡惊叫一声，忙要去追，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一把凳子，被绊倒在地。玲儿也才惊觉，猛地尖叫起来。邱菡身上一大块肉被撕开一般，哭喊着从地上爬起来，拼命追了过去。等她赶到门边时，那壮汉已经出去，一把关上门，锁了起来。地上掉落玲儿才吃了两口的油炸夹儿。


  
邱菡拼命拍打着门板，不停哭喊：“玲儿！玲儿！玲儿！”


  
然而，门外壮汉重重脚步声和玲儿哭叫声逐渐向上，之后“咚”的一声，暗室上面的盖板重重合上，玲儿的哭叫声随即远去，再听不见。


  


  
“邓兄，猪行行首家那桩凶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站在门边怎么说话？你先进来，正好一起吃夜饭。我才得了一只獐子。”


  
“时间紧迫，就不进去了。”


  
冯赛站在司法参军邓楷的宅门边，虽然又累又饿，却根本顾不上。


  
“那案子下午才报上来，只粗粗问了一道……”邓楷将案情简要讲了一下，最后道，“魏大辛专门替猪行收猪，人都叫他‘魏猪倌’。城南猪市那间铺屋，往常只有他在那里结账，房门钥匙也只有他有。”


  
“他是凶手？”


  
“眼下看，只有他嫌疑最大。另外，魏铮已经递了状书，说魏大辛吞了收猪的钱，有两千万。咬定他和朱广合谋。”


  
“两千万？魏大辛怎么说？”


  
“魏大辛一直喊冤枉，他说那两千万便钱钞昨晚落在那间铺屋柜子里，他今天去那儿就是找那些钱钞，那些钱钞已经不见了。”


  
“他若真是凶手，有了两千万，昨晚就该逃走了，为何要杀人？今天又何必去那里亲自暴露尸体？”


  
“他这么做，也许正是断定人都会这么想，所以才反其道行之？”


  
“我能否去狱里见见他？”


  
“这你也要管？”


  
“这恐怕和猪行断货有关联，我怕冯宝也会牵连进去。”


  
“也是，府里已经下令缉拿朱广了。我去给你写张手信。”


  


  
冯赛来到开封府牢狱，那个典狱看了邓楷的手信，便让一个狱卒带他进去。虽然大宋律法明令牢狱必须定期清洁，囚犯若在狱中染病身亡，典狱者要受刑责，但这里毕竟是牢狱，刚走进牢门，一股霉臭潮气顿时扑鼻而来。这时暮色已深，囚室里并没有点灯，只隐约看到一条甬道和两旁的木栅，幽暗中不时传来咳嗽、低语、叹息、呜咽声。


  
冯赛背上生寒，仔细辨着脚底的路，随着那狱卒走到左边靠中间一个囚室前，狱卒朝里唤道：“魏大辛，有人探访！”


  
一阵窸窣声，一张脸从木栏后幽暗中露出，面目看不大清楚，身材也不高，只到冯赛的下巴。但面容哀惨，尤其是目光，混杂着惊惧、无助、悲苦。


  
“魏大哥，我叫冯赛。”


  
“冯相公，我认得你！是叔父让你来的？我真的没杀人，那些钱钞真的被人偷走了！”


  
“那些钱钞当时放在哪里？”


  
“猪市铺屋的柜子里。昨晚没收到猪，我有些跑神，走时忘了拿，今天中午再去时，钱钞已经被人拿走了。”


  
“中午你开门时，附近可有人？”


  
“有！猪市的税监过来说话，就在我身边。”


  
“那铺屋的钥匙只有你一个人有？”


  
“嗯。那屋子平常都空着，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


  
“昨晚有人看见你放那些钱钞了？”


  
“应该没有。伙计们我先打发赶着猪进城，自己在那里等猪商。我走时，天已经黑了，猪市上已经没有人影了。”


  
“魏行首的两个儿子平日去那里吗？”


  
“极难得去，这些年他们总共也只去过几回。而且，寒食前，叔父打发他们两个去蜀中家乡祭扫祖坟，已经走了三四天，不知为何会死在那间铺屋里。”


  
“哦？这两天你有没有见到那个猪商朱广？”


  
“没有。这一个月来，他每天下午将猪赶到猪市跟我交易，昨天却没来。”


  
“冯宝呢？”


  
“朱广最先去和叔父谈交易时，冯宝都跟着，后来就没见了。”


  
“朱广是个什么样的人？”


  
“身材高壮，不爱说话，样子看着很凶猛。”


  
“他拦截了那些猪后，都收在哪里？”


  
“猪市往南三里多地，有个方家庄园，被他赁下了。我偷偷去瞧过两回，里面有五六个看院赶猪的伙夫。”


  
“那几个伙夫你认得吗？”


  
“没见过，看着似乎是从乡里现雇来的。”


  
“嗯……魏大哥，我先走了，你莫要过于忧急。”


  
“多谢冯相公！求你回去给我叔父带句话，让他老人家救救我！”


  
“好。”


  


  
邱迁见天色将晚，忙往家里赶去。


  
他住在北边安远门外，走大道要经过潘楼，快到街口时，见前面灯火荧煌、人马杂沓，夜市已经开始。他嫌那里挤不过，便驱驴穿进旁边一条小巷，巷子里没有行人，十分安静。他才走了半截，似乎觉着后面有人，回头一看，果然有三个人在身后快步跟行，他觉得有些不对，忙催促驴子。可是行了一阵，后面那三人始终没有甩开。他又回头望去，那三人竟都小跑着在追，自然是在跟踪他。


  
邱迁越发怕起来，忙用鞭子抽打驴子，但驴子就这么些脚速，再快不起来。邱迁忙向两边望去，正是点灯夜饭的时间，两边人家户的门全都关着。他正在急急思忖要不要敲开一扇门求救，身子忽然向后飞去，随即重重仰摔到地上，脊背一阵剧痛。


  
那三人中的一个站在他肩头边，黑暗中看不清模样，但身材十分魁梧。邱迁这才明白，自己被这人揪下了驴子。他正要吃力爬起来，那人忽然抬起脚，朝他胸口重重踩下，胸骨似乎被踩断，疼得他张口就痛叫起来，然而声音还没发出，嘴就被一只大手捂住。另两个人也赶了上来。


  
邱迁又痛又怕，慌忙要挣扎，身子却被第三个人死死抵住，随即，第一个壮汉不断抬脚踢踹，胸、腹、腿，一阵接一阵剧痛。良久，那壮汉才停住脚。


  
邱迁已经疼得几乎昏死，捂住他嘴的那人在他耳边狠狠道：“莫要再找冯宝，若不听教，你下半辈子就趴着走路！”


  


  
冯赛离了开封府牢狱，又饿又乏，再看自己的马，跑了一整天，也早已疲极，将墙角一丛青草啃得只剩根茬。他便就近找了个小食店，让伙计喂喂马，走进去点了一碗笋泼肉面。店主却说猪肉断了货，面里没有肉。


  
“那就素面。”冯赛疲惫坐下来。


  
累也有累的好处，已经没有气力去烦躁，心神反倒清明一些，他慢慢思忖着。魏大辛说，魏铮两个儿子寒食前就已经出发去西蜀，昨晚怎么会被人扼死在南郊猪市？


  
从刚才魏大辛的神色语气来看，他应该不是凶手，那两千万便钱钞也真是被人偷去。而且魏大辛只有六尺多高，而据司法参军邓楷讲，魏铮的两个儿子都在七尺五以上，仵作查验，两人身上都有被殴打的新伤，都是被人用手扼住脖颈闭气而亡，死亡时刻不会超过一天。以魏大辛身量气力，想要扼死一人都难，何况两个？


  
疑问在于，那间铺屋的门钥匙只有魏大辛一人持有，但邓楷说那间铺屋的门窗锁头都没有被撬的痕迹，屋中也没有凌乱迹象。魏铮两个儿子若是被他人所杀，尸体又是如何放进那间锁好的铺屋里的？


  
此外，凶手会是谁？冯宝虽然行事浮浪，但绝不至于去杀人，而且和魏大辛一样，他体格文弱，就算想扼杀人也做不到。魏大辛说那个猪商朱广身形高壮，他恐怕能做得到。但他已经控制住了汴京猪行，何必要杀死魏铮的两个儿子？


  
总体看来，这件凶案应该不会牵连到冯宝，恐怕不必去插手了。


  
这时店主煮好了面端了过来，冯赛也已经饿极，拿起筷子就吃起来。


  
吃了两口，见面里果真没有肉，他又转念想到，不论冯宝和这凶案有没有关联、那个朱广是不是凶手，眼下只剩两天期限，猪行的事还是得尽快了结。糟糕的是，猪行行首刚死了两个儿子，魏大辛又被关在牢中，这猪行越发乱得难以收拾。京城若真的断了猪肉，恐怕会全城大乱。


  
吃完了面，走出食店时，天已昏黑，月亮已经升起，虽还没圆，但天清无云，月光甚是明亮。他本想回家歇息，但想到家中空空，心里有些怕回去，犹豫了片刻，还是决意去城南看看。


  
出了朱雀门，行了三里多地，便是南郊猪市了。这里一片空寂，没有一个人影、一点人声。月影之下，一座座猪栏像大墨池一般，散着臭气。冯赛驱马来到旁边的那间铺屋，门锁着，上面贴了封条。


  
昨晚魏大辛离开时，大约也是这个时辰，四周没人，应该不会有谁留意他落了那两千万便钱钞在铺屋里。就算有人看到了，也只需趁夜砸开门锁，取走那些钱钞，偷偷溜走，何必在里面杀人？何况门锁并没有被撬。难道真是魏大辛自盗？但他为何要杀死两个堂弟？杀死后，没有逃走，反倒第二天回来暴露尸首？


  
冯赛想不明白，便继续驱马向南赶去。


  
前一段路上还有州人出城赶趁南郊夜市，往来人不少。这一段便没有什么人了。这时月亮渐渐升高，照得路面一片雪亮，四下里，除了冯赛的马蹄声，和一些虫鸣声，再听不到其他声响。走了一里多路，都没见一个人影。前面出现一大片林子，林子中不时传来窸窸窣窣声，应该是鼠或鸟，听着有些瘆人。


  
独自行在这幽林夜路上，冯赛倍感凄寒，虽然不见妻女才两天，他却觉得已有两三年一般。这两天马不停蹄，无暇伤怀，这时心中却涌起一阵伤情孤绪，不由自主吟出一阕《忆秦娥》：


  
独行夜，马蹄踏碎荒郊月。荒郊月，孑孑霜径，离离残阙。


  
灯前笑语团圆乐，忽然骨肉隔山岳。隔山岳，忧心怎写？与谁商略？

金篇 三商案 第二十章 劫杀、罪业


  
    <p >仁足以尽性，智足以穷理，而又通乎命，此古之人所以为君子也。


    <p >——王安石

  

  
过了那片林子，前面尽是田地，又行了一里多路，冯赛看到前面有一座庄院，魏大辛说的应该便是这里。


  
他驱马来到那庄院门前，一股猪粪臭气已漫空烘了过来。他下马走到门前，想向里探望，手刚扶到门板，门扇却忽然向里滑开，没有闩。他探头一看，里面黑暗空寂，没有一点灯光。场院很大，月光下地面一片狼藉糟乱，泞满了猪粪。


  
时候不算晚，应该不至于吹灯歇息了，连院门都没闩，难道没人在里面住？冯赛朝院子北边那排房舍喊了两声，寂静中，声音格外响，但没有人回应。他又喊了几声，仍然没有人。那个猪商朱广和谭力、于富一样，都隐匿不见，看来他连看院的几个农夫也都遣散了。


  
这三个人举动太古怪，各自截断了三大货源，将京城商行搅乱，正该坐享巨财时，却忽然一起消失，究竟是什么来由，意欲何为？


  
冯赛本想走进去到那房舍里看看，但看着满地猪粪泥泞，洁癖发作，不愿进去。又被那臭气熏得脑涨欲呕，心想看也应该看不出什么来，便转身上了马。这一趟看来白跑了，他有些懊恼。


  
回去路上，他百般思索，却理不出丝毫头绪，越发沮丧起来。要到那片林子时，看着两边黑郁郁，像是一道幽黑山谷，他心里不禁升起些寒意，附近没有人家户，若有盗匪藏在林子里，求救都没有人应……念及此，他心底忽然一颤，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急切间又捉不到那念头，不由得拽住缰绳勒住马，呆立在土路中央。


  
凝神许久，他忽然明白：对，应该就是这里！


  
司法参军邓楷说，魏铮的两个儿子身上有几处被殴打的瘀青新伤，但那间铺屋里桌椅杂物摆放都好好的，看不到撕扯扭打的迹象。尸体应该是从别处搬来的。而那猪市三面都有人家住户，若要殴打杀人，只有南边最僻静，这片林子无疑是最便宜下手之处，尤其是夜晚，极少有过路人。凶手恐怕正是躲在这片林子里，等魏铮两个儿子经过时，猛然跳出来，将两人扼死，而后用车运到猪市，搬进那间铺屋。


  
但是，魏铮两个儿子寒食前已启程去了西蜀，怎么会深夜经过这里？若他两人是去西蜀途中遇害，凶手又何必将尸首运回汴京、送到猪市铺屋里？而且两人身上瘀青是新伤，仵作推断死期最多不过一天。


  
看来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魏铮的两个儿子并没有去西蜀。


  
但他们为何要谎称去了西蜀？


  
冯赛忽然想起之前听说过的一些传闻。汴京猪行曾发生过些怪事，十多年前，猪行原本有五大猪商，但短短两三年间，其中四大猪商都遭了奇祸，一个失足溺死在井里，一个全家得了怪症死了大半，一个喝醉酒睡倒在猪圈里被猪压死，一个家里着了火灾，四大猪商相继败亡，只剩了魏铮一家独大。不少人疑心是魏铮做的手脚，官府也曾查问过，不过没找见丝毫证据。


  
早上在开封府和魏铮面对面时，冯赛就觉得魏铮的目光十分阴沉，生铁一样，让他不愿对视。那四大猪商相继遇祸，恐怕真的并非偶然。魏铮一家几乎占尽京城猪行生意，其他小猪商远远难以相抗，这么多年霸道惯了的，却被那个朱广截断货源，接连戏弄。以他铁硬的性情，自然十分恼恨，因此——


  
不是朱广要杀魏铮两个儿子，而是魏铮要杀朱广。


  
杀人事大，魏铮行事老练，自然不愿假手外人。为求隐秘安全，他恐怕便让自己两个儿子去杀朱广，因此才让两个儿子寒食前谎称去了西蜀，其实悄悄隐匿于城郊某处。他们恐怕也摸清了朱广的习性，知道朱广晚间不会在那个臭气熏人的场院留宿，而是进城去住。前晚两人恐怕是躲在这林子里，他们两人都身材高大，以为以二敌一足以得手，却没想到朱广手段更高，反倒将他们先后扼死。


  
朱广其实只需将两人尸首丢在林子里，何必费力要搬到猪市的铺屋里？


  
——他应该是在向魏铮报信和嘲弄。


  
但那间铺屋门锁着，他没有钥匙，也没有砸锁撬门，又是如何进去的？


  
冯赛又想了半晌，忽然明白：那门没有锁。


  
魏大辛由于没收到猪，心神不宁，连两千万钱钞都遗落在了柜子里，恐怕也忘记了锁门。朱广为报复魏铮，才特地运了两具尸首去那间铺屋，原来恐怕是打算撬开锁，但去了一看，门并没有锁好，便直接将尸体搬了进去。至于那两千万钱钞，应该是他无意中看到，便随手拿走。也或者是其他人先发觉门没锁，进去翻寻，发现后偷走了。


  


  
魏铮撵走儿媳，独自在长子房中，呆坐了一下午。天黑也没有点灯。身子僵成了一块锈铁。


  
就像他爹用杀狗来教导他，两个儿子到七八岁时，魏铮也开始教他们杀猪、杀狗。等他们成人后，他又带着他们杀过几个生意对手。不过，全然不像他，两个儿子性情都有些懦，再怎么教都有些不着道。正因为如此，他才一直不敢将生意交给他们两个。如今，年岁渐高，他已经越来越吃力，到了必须得传继的时候。正好冒出来个朱广。


  
自从坐稳行首的位子后，他便没有再杀过人，两个儿子也就乐于无事，安享了十来年。但如今这世道比他年轻时越发艰险，朝廷几经变法，越变越乱，起先还有些惜民护商之政，如今只一味生出各种法子逼榨民间之财。商人们为求自保，一边寻找律法漏子，极力钻空，一边又拼命巴附权贵，寻求庇护。各行各业的行规行德也渐渐紊乱，时时处处，稍一不慎，便会被欺被夺。两个儿子想要保住家业，就得比他更狠。朱广正好是个传继家业的投名状。


  
寒食前一晚，他把两个儿子叫到自己房里，关起门，吩咐他们去杀掉朱广。两个儿子都已经四十多岁，这些年只知道安享富足，听到这话，脸全都吓白。但又听说杀了朱广之后，就将家业传给他们，两个儿子才鼓起了胆气。


  
为了避开嫌疑，两人寒食一早就假称回乡扫墓，躲到了南郊外。魏铮早就派人打探清楚，那个朱广每天在猪市南边一个场院收猪，而后独自骑马进城，途中要经过一片僻静林子。魏铮就让两个儿子藏在那林子里，等朱广过来时，一起动手杀掉朱广，把尸首埋好，而后躲回蜀中家乡。


  
这两天，朱广不见了人，两个儿子也没有回来，魏铮以为已经得手，谁知……


  
他心里一片僵麻，不知道自己该痛该哭，还是该悔该恨，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忽然想起幼年时那只狗，听见他爹逼他杀狗时的吼叫：“你若不杀它，我就放它咬你！它不死，你就被咬！”


  
他身子一颤，忽然想起了什么，但几十年记忆早被油腻血污填满，淤井一般，什么都看不见、想不出。


  
良久，院外忽然传来一声狗的呜咽，不知是被谁打了。听到那呜咽声，他心底又一颤，这么多年了，第一回猛然想到一件事——


  
当年，若不是他去夺肉，那只狗其实从没有咬过他。


  


  
卢馒头没想到生意会这么好，左右街坊见他的馒头店重又开张，全都来道贺，争着买他的馒头。一整天，他们夫妇和儿子、女儿及那两个伙计，八个人里外齐忙，一刻都没歇脚。直到酉时夜饭过后，主顾才渐渐少了。


  
大伙儿全都累得连步子都挪不开，没力气再煮夜饭，将剩下的馒头随意填了些肚皮，便围坐到后院大桌边，两个儿子搬过钱筐，将里面的钱全都倒在桌上，堆得小山一般。一看到这么多钱，大家全都又来了精神，两个女儿拿来一把麻线，八个人一起串数起钱来。


  
最后一算，竟卖了三贯多钱，刨掉本钱、房钱、伙计钱，至少净赚了一贯，都快赶上以前的生意了。


  
大家都乐得不得了，说笑了一场，才各自去睡了。


  
卢馒头虽然疲惫之极，躺到床上却睡不着。下午有个妇人牵着两个小女孩儿来买馒头，他一看那两个小女孩儿，虽然当时生意那么忙，心里却也隐隐一抽，立即想起冯赛的两个小女儿……


  
三天前，他在街上被债主手下的两个泼皮追到，将他打骂一顿，馒头挑子也被一脚踢翻，他正在满地捡馒头，一辆车停在身边，那车夫让他上车，说车里人要和他说话。


  
他看那车厢簇新、雕饰精致，车里显然是个富贵人，于是从后面打开车门，朝里一看，车厢中央挂着一张幔子，幔子后隐约坐着个人，面目身形都看不真切，只传出一个压低的声音：“上来，关上车门。”


  
那声音有些含混古怪，嘴里像是含着什么东西一样，只能辨得出是个男子的声音。他忙爬进车厢，关好车门，挨着侧边的一条木凳坐下来。刚坐稳，车子忽然动起来，他忙叫道：“我的馒头挑子！”


  
“这是你的馒头挑子钱。”那男子从幔子后扔出一块东西，亮闪闪，落在他脚边，是块银子，他捡起来掂了掂，至少有二两，得值四贯钱。他那些馒头连挑子最多也不过一贯钱。


  
他捏着那块银子，不再说话。车子晃荡着一直前行，又拐了几道弯，行了很一阵，才停了下来。他透过板缝觑看，外面是田地，已经来到了郊野。他有些怕起来，正在惊疑，幔子后那人道：“我有件差事想托你，若办得好，你欠的二十万债，我替你还。”


  
“你是谁？”


  
“你不用管这些。除了二十万的债，事情办好，再给你十万开馒头店的本钱。只说你愿不愿意？”


  
“什么事？”


  
“绑架两个妇人、两个女孩儿。”


  
“绑架？这我不敢做，做不来！”


  
“你一定舍不得让自己女儿去抵债，为娼为妓，到死都不安生。除了我，没人能替你还债……”幔子后面那人用那含混声音自顾自继续道，“你若答应，我立即替你还清那二十万，事成后，再拿十万，好好把你的馒头店开起来，娶媳嫁女，让儿女们有个安稳营生，也好替你和老妻好好养老送终。”


  
他犹豫了半晌，想到儿女，终于狠下心，低声道：“好。我答应。”


  
男子便仔细交代了前后事项，他一一记在心里。


  
最后，男子又从幔子后抛出一样东西，很重，跌在他脚前：“这是还债的钱，另外那块碎银是租轿子的钱。”


  
卢馒头盯着脚下那块东西，是褐色绸子，包着块巴掌大的长方块。他猜里面是两块银铤，咕隆一声，不由得大大咽了口口水。只要拿起这个绸包，债便可以还清，再不用怕被人追打辱骂，从此可以安安生生过日子。然而，他随即又想到，绑架人妻女，是丧天良的事。一旦接了这银子，便等于一脚踩进黑窟窿里。他时常听和尚们说佛法因果，说书人也常讲轮回报应的事，就算这一世平安无事，到了阴间，也必定要受尽刑罚苦楚。


  
然而，他又想到儿女，他们虽没有生在富贵之家，但出生后，家境也渐渐宽裕起来，自小并没有尝过什么艰难。这两个月，家业陡然败落，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舒坦惯了的，整天除了哭啼抱怨，再想不到其他法子。他备了两个挑子，让两个儿子跟自己一起挑着馒头去卖，两人死活不肯去，痛骂了两顿，才别别扭扭听从，可卖一天回来，连十个馒头都卖不掉。看这样子，一旦自己亡故，他们恐怕连乞丐都做不来。


  
罢了，罢了！他告诉自己：这罪业就由我一个人承担。


  


  
“相公，刚才有个人送来一包东西。”


  
“什么人送来的？”


  
“街口崔家茶肆的伙计阿五，说是一个客人让他送过来的。”


  
冯赛回到家里，刚进门，阿山就取出一个包袱。冯赛忙走进堂屋，就着灯光一看，旧灰布包着，方方正正，有些沉。他忙解开包布，里面是一个朱漆镶铜的木盒，没有锁，打开盒盖，里面齐整放满了纸钞，最上面一张白纸，粗粗斜斜写着几个大字：


  
魏阑、魏阙乃我所杀。莫冤平人。朱广


  
冯赛一惊，魏阑、魏阙正是猪行行首魏铮的两个儿子。他忙看那些纸钞，是官府今年新印制的便钱钞，一沓一沓用红丝绳拴着。他取出一沓，大致一数，每张都是十贯的额，一沓一百张，一千贯。盒子里共有二十沓，总共两万贯，刚好是两千万。


  
阿山、阿娴和小茗在一旁看到，都低声惊呼。冯赛忙盖好木盒，起身出门，急步来到街口的崔家茶肆，见茶肆伙计阿五正坐在门边打盹儿，便过去唤了一声。阿五一惊，跳了起来：“冯相公？”


  
“阿五，方才让你送东西去我家的是什么人？”


  
“一位过路的客官，他过来时，我刚好出去泼水，他便没有进来，外面黑，看不清模样。”


  
“有多高？”


  
“极高壮，比冯相公您还高一个头。”


  
“他没说什么？”


  
“只抓了把钱给我，有三十来文。让我把那包袱送到您家里。”


  
“哦。多谢。”


  
冯赛刚要转身，茶肆店主走了出来：“冯二哥，昨天下午你家小舅子邱迁找我作保，和对面楚家药铺的三儿签了张契书。”


  
“哦？什么契书？”


  
“楚三官帮着找寻你家三郎，你家小舅子给他二十贯钱，先付了十六贯。你家三郎可找见了？”


  
“嗯……多谢崔伯，有劳您了。”


  
冯赛不愿多说，含糊答应着道谢离开，心想难怪在界身巷时看到楚三官陪着邱迁，这邱迁做人也太实诚，那楚三官比冯宝更加不成器，那十六贯钱恐怕白扔了。邱家的银钱一向是岳丈亲自掌管，邱迁这一笔大钱不知从哪里挪用的。他回到家，先去内间打开钱箱，取出了三十贯钱，用厚布袋包好，提出来唤过阿山：“你明天一早把这钱送到我岳丈家，悄悄交给邱迁，莫要让我岳丈瞧见。你告诉邱迁，这些钱，除了楚三官那二十贯，剩下的十贯，这几天寻冯宝时好花用——对了，你今天去给柳二郎送饭了吗？”


  
“送了，我照相公吩咐的，先向祝行首求情，祝行首说汴河的炭至今没见送来，等炭行的事了结了，他会亲自送柳相公回来。不过，他让我把饭送到了柳相公屋子里。柳相公躺在床上，脸肿得不成模样，腿也伤了，下不来床，走不成路。祝行首在一旁，我也不好多话，把饭放下就出来了。炭行的人怎么这么狠，把柳相公弄到这个地步？”


  
冯赛听了，想起柳二郎怨责的目光，心中一阵愧，但眼下事情杂乱，只能暂且如此，便没有答言，让阿山把钱袋放好，早点安歇。


  
阿山出去后，他望着桌上那个木盒。魏铮两个儿子真是被朱广所杀？他为何要主动招认，又为何要将盗走的两千万还回来？


  
冯赛拿起那张字纸，看着“莫冤平人”四字。难道朱广知道魏大辛被无辜牵连，心中不忍，才有此举？这么说，我刚才在路上推测的应该不错，朱广是为自保，才杀了魏铮两个儿子。为惩戒魏铮，才将尸体送到他家那间铺屋里。这两千万是魏铮的资财，他取走也是为了报复。他恐怕并没有远遁，一直藏身在汴京，暗中打探消息，知道魏大辛成了嫌犯，也知道官府命我替冯宝收拾猪行乱局，才趁夜将这个木盒送到我这里。


  
但他为何会这么信我？不怕我私吞了这两千万？


  


  
“姐姐，早些安歇吧。”柳碧拂轻声劝道。


  
邱菡只摇了摇头，望着灯焰呆坐着，不断想着办法。


  
玲儿被那壮汉抓走了，这会儿不知在哪里，不知是不是在哭着找娘。想到此，眼泪又从眼角滚落。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忙从怀里掏帕子，帕子却不知丢到哪里了。她正要用手背拭泪，柳碧拂将自己的帕子递了过来。她抬头望了一眼柳碧拂，柳碧拂神色仍淡淡的，目光中虽有些关切，恐怕也只是出于情面客套。她一恼，并没有伸手接那帕子，低眼看到自己的帕子落在脚边，便俯身拣起。这帕子早被泪水浸湿，拭泪时一股咸味。


  
“姐姐，你得爱惜身子，珑儿还得靠你。”柳碧拂并不介意，将自己帕子掖进袖管。


  
“我知道。你先睡吧。”


  
柳碧拂不再言语，起身向床边走去，邱菡一眼看到她隐约隆起的腹部，心里一酸，忍不住又要落泪。她忙长出了一口气，阻住了泪水。望着灯焰，继续想办法。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自己只是个弱女子，还有珑儿更得小心护着，而对方却是个壮汉，更不知外面还有多少帮手。


  
她想起冯赛曾说过，越有事，心便越不能乱。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法子让心空静下来。柳碧拂躺下后，屋子里越发寂静，她的心却始终纷杂不宁，半晌，似乎隐约听到玲儿在什么地方唤娘，她不由得一颤，忙高声答应。

金篇 三商案 第二十一章 税关、厢车、碎瓷片


  
    <p >体执乎柔而志存乎刚。


    <p >——司马光

  

  
一夜难眠，冯赛早早就起来了。


  
他仍仔细洗漱一番，换了套干净的浅青衣帽，让阿山将马洗刷干净。阿山媳妇煮好了饭端上来，一碗豆子粥、两个细馅包子、两根煎白肠、一碟青菜。冯赛知道今天又得奔忙，虽然毫无胃口，还是一口气将这些饭菜全都硬吃了下去。而后便骑马出门，向南郊猪市赶去。


  
今天已经是期限的第二天，冯赛想先把猪行的事赶快了结。


  
昨晚，收到朱广那盒钱钞，冯赛反复思忖，还是忍着疲倦，骑马将那盒子送到了司法参军邓楷那里。邓楷看后，也十分惊异。既然朱广自己招认了，两千万便钱钞也送了回来，便不须再扣押魏大辛。冯赛请邓楷今天尽快上禀推官，释放魏大辛。行首魏铮新丧了二子，已不能理事，猪行的事只有靠魏大辛了。


  


  
赶到南郊猪市，太阳已经高升，远远就看见几个人聚在猪市中央的那片空地上。冯赛刚驱马走近，其中一个高声道：“那不是牙绝冯相公？”其他几人一起扭头，随即围了上来。


  
“冯相公，听说官府差遣您来处理猪行的事？”


  
“正是，不知各位是……”


  
“太好了！我们都是猪商，这两天不见那个朱大官人来收猪，他那个场院也空着，一个人都不见。又听说猪行行首两个儿子被杀，魏猪倌又被关进牢狱，猪行没人来管了，我们这些人该找谁去啊？”


  
“各位莫慌，那个朱广以后恐怕也不会现身了……”冯赛取出邓楷给他的公文递给最前的那人，那人不太识字，交给旁边一个识字的，那人高声念道：“今有商人朱广，断拦汴京猪行货源，欲专其利……”


  
“姓朱的逃了？这可怎么好？”“我早说那人不能信，你们几个偏要贪那几文钱的利！”“魏行首才死了儿子，一定顾不得生意了！”


  
“各位！”冯赛忙高声道，“既然朱广已经逃走，各位还是照旧和京城猪行交易，魏行首虽然暂时不能理事，魏大辛主管今天就会无罪释放。各位就在这里安心等一等，魏主管最晚下午应该就会过来。”


  
“这样当然好，不过价钱呢？”


  
“价钱高低有它自然之理，多一文、少一文都是了不得的事。上个月朱广虽然给各位多让了些利，但毕竟是违理而行，必难长久。各位已经做了多年生意，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因此，在下有一言相劝，若想生意长久安稳，就莫计较一时小利。”


  
“你是说把价钱降回去？”


  
“该多少，便多少——”冯赛见众人互相望望，有一半都不情愿，便继续道，“在下并非一意要压价。只是各位若仍想做汴京的生意，便只能和猪行交易。这价钱，自然是要和猪行谈。行情降，价钱降，行情涨，价钱涨，这是老规矩，想必无需在下多说。在下只想说，照规矩来，大家都好，若非要破规矩，大家都难处。”


  
那一半不情愿的听了，咕哝了一阵后，也点头道：“是这个理。那就照规矩来。”其中有两三个仍不情愿的，也没话说了。


  
“那就劳烦各位等魏主管来商谈。”


  
“好。”


  
冯赛这才放了心，剩下的就等魏大辛来和他们商谈，多年的交易，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于是他向众人拜别，上马向城里赶去。


  


  
门外传来开锁声，邱菡忙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


  
门打开了，仍是那个壮汉，他望了一眼邱菡，目光随即闪开，转身让开了路，似乎不敢和邱菡对视，邱菡心里恨道：你也有人心？也知道愧疚？


  
这时，那个老妇人端着饭菜走了进来，看了邱菡一眼，目光中似乎有些同情，邱菡没有理她，始终盯着门外的大汉。随后，那个绿衣姑娘也走了进来，仍提着铜壶，端着铜盆，她也看了邱菡一眼，眼中竟然含着俏皮的笑。不过她随即放下壶和盆，拎起马桶，轻快走了出去，出去前，又望了邱菡一眼，仍含着笑。


  
邱菡装作不见，等她走上楼梯，听不见声响时，长吁了一口气，压住慌张，才“哎哟”了一声，随即捂着肚子，弯下腰，蹲到了地上，装作腹痛难忍的样子，不住地呻唤。手里则紧紧攥着那片碎瓷，将锋利那边朝外。


  
那个老妇人扭过头唤道：“呦！这是怎么了？着病了？”


  
那个大汉也望了过来。邱菡装作更痛的样子，放高了音量不住呻唤。那个大汉果然走进门，凑了过来。


  
邱菡等他走到身边、俯下身、离自己只有一尺远的时候，猛地出手，捏紧瓷片，朝那壮汉的喉咙割去，割中了！那大汉闷哼了一声，却没回过神。邱菡毫不迟疑，挥臂再次割去。然而，大汉已经明白过来，一把攥住了邱菡的手腕，重重一甩，邱菡顿时被甩倒在地上，手中的瓷片也随即脱手。


  
那大汉捂着喉咙，怒瞪着邱菡，灯影下，如同一只巨兽，目光极其凶暴。邱菡忙向他的喉咙望去，似乎有黑红的血从他手指间滴落，然而并不多，伤得不深。邱菡一阵痛悔，一把抽下发髻上的银簪，爬起身，怒叫着“还我女儿！”朝那大汉的胸脯刺去。还没有刺到，手腕又被大汉抓住，又一甩，她再次跌倒在地上。她却早已忘了怕惧疼痛，一眼看到身边的那片瓷片，忙伸手去抓。那大汉越发恼怒，抬起脚就向她踹下来，邱菡却不避不让，一把抓起瓷片。这时，大汉的脚离她的后背只有几寸，然而，大汉却忽然收住了脚。随即弯下腰，一把将那个瓷片抢走。


  
邱菡再无力进击，趴在地上哭起来。


  


  
冯赛原想搭一只客船，要轻省些，不过一想时间紧迫，骑马快，往返也更便利，便仍骑着马，沿着汴河一路向东赶去。


  
开封府已经释放了魏大辛，邓楷命他赶紧前往南郊猪市，去将猪行生意理顺。这样猪行的事算是了当。出发前，冯赛又去了朱家桥南斜街，崔豪刚在吴蒙别宅外守完夜，换了三个力夫来接替，昨天晚上仍然没见有人进那宅子，刘八和耿五打听了一天，也没打听到那天几个轿夫的下落。冯赛仍有些不甘心，托崔豪再守一夜，崔豪痛快答应了。剩下的，便是尽快将汴河炭源理通。


  
到了汴河下锁头税关，冯赛过去向税吏打问。为了生意便利，沿途这些税关他时常都要打点，因此都相熟。当值的税吏查了一下簿记，寒食前一天，有二十只炭船过关，押船的炭商正是谭力。之后这几天再没有炭船过去。


  
冯赛道了声谢，驱马继续向东，东京汴梁和南京应天府这一路，中间共有三个税关，第一道是陈留。


  
赶到陈留，冯赛又向税吏打问，这里簿录和汴京相同，寒食之后再没见到炭船。


  
冯赛又赶往下游，第二道是考城，当值的税监及税吏以前并未见过，才换了人。冯赛过去打问，那个税监态度十分骄慢，连问两遍都装作没听见。幸而冯赛来时，托邓楷又写了一道公文，他取出公文交给那税监，那税监看过后才没言语，吩咐一个文吏去查簿记，那文吏说：“不必查，我记得清，寒食后，这几天都没有炭船过去。”


  
冯赛只得继续向东赶去，到了第三道税关宁陵时，已过正午。他过去一打问，那税吏说寒食、清明三天，每天还有二十几只炭船先后过去。从昨天起，一只都没见了。


  
冯赛忙谢过告辞，在附近找了家小食肆，边吃边想：谭力要截断汴河一路的炭，自然是在中途某处，而且这不是小买卖，必得要有牙人、保人，那些送炭的炭商才肯相信。这里昨天还有炭船过去，交易处必定在上游。陈留的税吏相熟，应该不会欺瞒。中间只有考城。炭船这几天真的没有到考城？难道考城的税监和税吏在说谎？


  
这些税监、税吏的为人，冯赛早就经见过。当今天子继位以来，重又推扬王安石生财新法，而且更加变本加厉。各路州的税务数目增加了十几倍。为了节省官禄钱，更将税额一千贯以下的税务包给商人富户，这些人有了官府倚靠，为求税利，自然百般苛待商旅，逼榨税钱。


  
那个谭力恐怕早就料到会有人来查寻，已经买通了考城的税监。不过，谭力截断了汴河炭源后，曾几次让吴蒙断货，看来他截的炭并没有全都运到汴京，那就得在中途寻个库院。这个库院应该就在考城附近。


  
填饱肚子后，冯赛骑马返回，向考城赶去。


  


  
卢馒头天不亮就起来了，他来到前面，先将五个炉灶的炭火都生起，锅里水都添满，慢慢烧着。而后揉了二十来斤面。没有肉，便先切拌了一盆素馅，又用羊脂和糖霜勾兑了一盆甜馅。这时水也烧滚了，他团捏了十屉馒头，一半素馅，一半灌甜浆。分别搬到放到锅上安顿好，这才拿了两个昨天剩的冷馒头，用火钳夹着在炭火上烤焦，权当晌午饭。


  
吃过后，他打开门要出去时，浑家才起来，他回头吩咐：“我已经蒸了十屉馒头，你看着些火。他们几个也该起来了，莫让他们偷懒，这才第二天。都吃饱些，生意忙起来就顾不上肚皮了。你催着大郎赶紧去批买菜蔬和肉，钱我放在卧房柜子上了。”


  
“你这是去干啥？”


  
“办些事情。”


  
“啥事情？”


  
“你莫管。”


  
他转身出来，向城里走去。


  
一晚上煎熬让他再也受不得，当时之所以答应那人，实在是没有了生路。但眼下馒头店重又开了起来，昨天看儿女那干活劲头，也总算知道了好歹。当时接那银子时，他曾说罪孽由自己一个人担。但怎么个担法？万一冯赛的妻女有个好歹，自己就算下了地狱、受尽火烧油煎也赎不过这罪。自己也为人夫、为人父，这苦楚又怎么会不知道？


  
因此，他决意去找见冯赛的妻儿。


  
只是那天那个人交代完后，再没露面。清明早上，他和儿子、伙计去雇了两顶轿子，照着那人教的，把冯赛妻妾女儿诓了出来。两个婢女也跟着，他原还担心自己五个人对付不过来，出了城，快到杏花冈时，他照那人所言，拐进了路口有棵大榆树的那条田间小路。到转弯处，旁边忽然蹿出两个人，都用布巾蒙着脸，将两个婢女打昏，而后立即钻进树丛跑了。他们当时怕得要死，忙加快脚步，走进前面的杏树林，一座大园子后面的空地上果然停着一辆牛拉的厢车。他们便一起动手，将冯赛妻妾女儿捆绑起来，勒塞住了嘴，押上那辆车，从南边绕路到了汴河，过桥到了东头，将车丢在了那里。


  
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那主使之人究竟是什么人。不过卢馒头回想当时情形，那人乘的那辆厢车应该是雇来的，颜色和式样他还记得。车壁漆成朱红色，车檐一圈挂着月牙纹的绿绸带，后帘是水纹的蓝绸，绣着一轮圆月、一枝桃花。他打算先从那辆车下手去查寻。但是全汴京城恐怕有几百家车马雇赁店，从哪里查起？


  
他想：既然造了这罪孽，便说不得劳苦了。那就一家一家挨个去查。


  


  
冯赛赶到考城县衙，找见了主簿，取出公文。那主簿看后，忙命手下一个文吏去查。那文吏进去半晌，抱着两本簿录出来道：“这一个月县里炭商交易仍照旧，还是炭行惯常那些买卖，炭量并没有加多，也没有叫谭力的炭商领契交税。”


  
冯赛听了一愣，随即明白：谭力不交税，应该不是逃税，而是不愿留下簿录让人知道。除了税关避不过外，行商交税，主要是为保个安全。过了税的交易契书才是正契，一旦有纷争，官府才会当作凭证。谭力财力雄厚，交易时钱货当面两清，那些炭商只要能拿到现钱，便已安全，反倒乐于逃税。


  
他忙问道：“县里做炭交易的牙人有几位？”


  
那个文吏翻出第二本簿录，是牙人登记簿：“炭行只有两个牙人，一个做官府和炭行的大交易，一个做散商交易。”


  
“那个散商牙人叫什么？”


  
“龚三。”


  
冯赛想，谭力要做得隐秘，自然不会找那个官路牙人。散商牙人则好摆布。于是他谢过主簿，离开县衙，来到街上，走了不多远，就见路边有个炭铺，便进去打问牙人龚三，店主说：“他常日在河边茶肆里厮混。”


  
冯赛驱马来到河边，又打问了几个人，很快找见了龚三，三十来岁，瘦高个子，正在一间茶肆里翕张着大嘴和人说话。


  
“龚三哥，抱歉打扰，能否跟你说两句话？”


  
“你是……”


  
“在下叫冯赛，与龚三哥是同行，在汴京做牙人。”


  
“您是牙绝？”


  
“不敢。”冯赛取出自己的牙牌递了过去。


  
“天老爷！果真是牙绝！您这大名儿比雷还响亮，今天什么日子？竟然让我见到牙绝本尊了！”


  
“龚三哥过誉了，惭愧。在下有件事要打问……”


  
“您说！您说！”


  
“不知龚三哥有没有见过一个叫谭力的炭商？”


  
“谭力？没有。这个谭力也是个大人物吧？我日常只在这县城勾搭些斤两小生意，哪里见得到正经人物？”


  
“龚三哥这一向有没有接过汴河下游来的炭生意？”


  
“没有。下游来的炭船都是官牙接手，我只有在一旁白看的份儿。只能等他吃剩后，捡些碎煤渣。不知道哪一辈子能像冯大倌儿这般，做些茶盐大生意，接些象牙香料大主顾？”


  
龚三回答时眼珠不停飞转，冯赛一眼就看出他在说谎，再看他衣着，全新的锦衣绣衫，鲜明耀眼，显然是暴得大财后迫不及待装阔。他应该已被谭力收买，这嘴恐怕轻易撬不开。


  
冯赛便笑了笑，道谢离开，半晌，龚三还在后面不停喧嚷：“难得见到您，喝杯茶再走嘛。”


  
冯赛边走边四处留意，走了一段路，见路边茶肆门前马槽上坐着个后生，十五六岁，穿着件旧布衫，晃荡着两条腿，看样子应该是替人跑腿送物的小厮，一对眼睛十分精灵，便过去问道：“小哥，我有件事要人帮忙，你愿不愿做？”


  
“大官人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你认不认得一个叫龚三的牙人？”


  
“怎么不认得？人都叫他龚大嘴。”


  
“我给你一百文钱，你帮我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这考城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堆炭的场院，应该就在河岸边一带。估计龚三这一向常去那里。不过这事不能让他知道。”


  
“这个太好办不过，不要两个时辰，包您找见。”


  
“你叫什么？”


  
“屈小六。”

金篇 三商案 第二十二章 江西人


  
    <p >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


    <p >——司马光

  

  
“大官人，找见了！果真在河边，里面全是炭！离这里一里多地。”


  
冯赛在茶肆里等了不到一个时辰，那个屈小六就飞跑回来，带着他沿河岸向西行去，不一会儿就看见了那片庄院，一带土墙有二三十丈宽，门朝着河岸。墙不高，冯赛在马上踮起脚，望见里面果然堆满了炭，估计至少有三四万秤。冯赛谢过屈小六，给了两陌钱，屈小六欢欢欢喜走了。冯赛略想了想，正要去寻那个牙人龚三，却听见那院门忽然打开，里面走出一个人，正是龚三。


  
龚三一眼看到冯赛，惊了一跳，张着大嘴，要躲不能躲，顿了半晌，才讪笑起来：“冯相公，你将才问汴河下游的炭，我就过来这里问问看。”


  
“龚三哥，你先看看这个。”冯赛下马将开封府缉寻谭力的公文递了过去。


  
龚三接过去，急急扫看过，先是一惊，但随即道：“这是开封府的事，与我们考城应该无关。”


  
“谭力把汴梁炭行的炭截留在这里，原是同一桩事。当然，龚三哥只是替他说合这里的交易，与谭力在汴梁生的事无关。”


  
“我说嘛。”龚三松了口气。


  
“不过，谭力已经隐匿不见。我猜他留了几百万钱在你这里，让你每天替他收炭，不过到清明那天，这些钱应该已经用完了。所以从昨天起，你就没让那些炭商送炭？”


  
龚三又一惊，强笑了一下，却没有答言。


  
“这两天到处都找不见谭力，我估计龚三哥恐怕也在等他。”


  
龚三目光闪烁，仍不答言。


  
“开封府命我办理这件事，这些炭恐怕得由官府封存起来，等找见谭力，再依律定夺。龚三哥这桩生意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龚三脸色顿暗，这才真的担心起来。


  
“汴河下游那些炭商等不了几天，你这里没钱收炭，他们自然仍得照旧把炭运到汴京。我原本不必再理这事，只是开封府下令，三天之内必须重新疏通炭行货源。所以，我想跟龚三哥商议一件事，看看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事？”


  
“你刚才不是说，想做象牙香料生意？我手头正好有一批象牙等着出货，这一向，汴京象牙急缺，你这里恐怕更难找见。这桩买卖可以引介给龚三哥。”


  
“你要我做什么？”


  
“谭力预拿了汴京炭行的一万秤炭钱，却没有交炭。他的炭存在这里，先让我支运一万秤到汴京。”


  
“这个我恐怕做不得主。”


  
“这是当时谭力和汴京炭行定的官契，还有开封府签的公文。我本可以直接去考城县衙，由官府督办这事，不过眼下事情紧迫，时间耽搁不起。”


  
龚三仔细看过契书和公文，半晌才道：“倒也在理。”


  
“还有一件事，你得帮我尽快找见下游那些炭商，三天之内带他们去汴京。汴京的牙费归你。”


  
龚三想了想，终于点头：“好！”


  


  
珑儿也被那壮汉抓走了。


  
邱菡拼命拍打着门，不停哭喊。等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她瘫软到地上，再动弹不了。心里先是悔恨不该用那个笨法子激怒那个壮汉，小小一块瓷片，怎么可能伤得到那壮汉？然而，怒火随即从心底腾起，莫说瓷片，便是用指甲、用牙，她也得跟这些人拼命。


  
然而，她已经连指头都动不了，脸贴在门板上，连哭的力气都已经用尽。柳碧拂走过来，费力将她扶起来，搀到床边，她软倒在床上，用游丝一般的声音呜咽着，半晌，渐渐昏睡过去……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阵歌声唤醒，听着是《丑奴儿》的词调：


  
娘亲如月儿如星，天样深情。天样深情，漫起黑云骨肉惊。


  
众星离散娘心碎，泪眼枯盈。泪眼枯盈，千里一钩瘦伶仃。


  
歌声柔细哀伤，她扭头一看，是柳碧拂，坐在灯前，呆呆望着灯焰，一遍一遍轻声唱着，泪珠从她眼中滴落，一颗颗如同星斗滑落于暗夜。


  


  
龚三陪着冯赛寻了十只大货船，又找了二十来个力夫，从那场院里搬运了一万秤炭到船上。


  
等全部搬完，天色已晚。冯赛本想自己骑马先回去，但到汴梁也已经半夜，做不了什么事情，便和那些船主一起吃了夜饭，将马也牵到头一只船上，乘船启程回汴京。半夜到了陈留，税关的税吏喝住船，跳上来查货，见是冯赛押船，便没有苛难，按一秤八十文算，一万秤交了一万六千钱的税。冯赛来时带好了便钱钞，交了税钱，税关起栏放行。


  
一连两天惊扰焦烦，又马不停蹄四处奔波，冯赛已经疲累之极，再没有一丝气力，一头躺倒在舱棚里，顾不得那褥子浓浓的膻臭，不久便昏昏睡去，像死了一般。


  
船到汴京下锁头税关，他才醒来，见日头已经高挂。税吏又上船查货，再次收取了一万六千钱放行，船队缓缓驶到虹桥下游的岸边。冯赛让几个船主等在这里，牵马下船，向城里赶去。


  
刚进东水门，就被旁边曹家酒店的曹三郎叫住，冯赛以为他要催问让孙羊店和富商汪石降酒价的事，便没有停步，只点头应了一声。曹三郎却两步赶过来：“冯二哥，你上次不是问那个炭商谭力？”


  
冯赛一听，忙停住马。


  
“我听着冯二哥你还被牵扯进猪行、鱼行的事？”


  
“嗯。”


  
“昨天我那浑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炭商谭力住在我店里时，另外还有三个人，跟他似乎是一起的，四个人虽然各住一间房，不过吃饭是下来一起吃。”


  
“那三个是什么人？”


  
“一个是鱼商于富，另一个是猪商朱广，还有一个不知道做什么的。”


  
三人竟然真的相识！冯赛被烫到了一般，说不出话来。


  
“还有个更古怪处呢。那四人在一起时，说的不是汴京官话，我听不懂，我那浑家却听得懂。”


  
“江西话？”冯赛越发吃惊，他知道曹三郎的妻子和自己是同乡。三个商人中他只见过谭力，谭力说话时带着江西口音，没想到于富和朱广竟也是江西人。他忙又问，“他们说了些什么？”


  
“我让浑家来……”曹三郎回头朝店里喊了一声，他妻子听到，忙走了出来，一个精干妇人。


  
“你跟冯二哥讲讲那几个江西商人说的话。”


  
“倒也没说个什么，无非是哪家菜好吃，哪家瓦子哪个伎艺人好，哪个行院里的妓女姿色好，总是这些吃耍话头。他们说话大声大嚷的。不过，他们不时提到什么‘五弟’，却从没见这‘五弟’来过。”


  
“哦？”冯赛心里暗惊，难道这伙人还有其他同伙？


  
“对了，还有一件事。寒食前一天，他们四人最后聚在一处，说话声音却压得极低，我觉得有些古怪，留意了一下，却听不清楚，只听见谭力最后说了句‘清明早上’。”


  
清明早上？冯赛忙急想：猪行和鱼行都是清明那天断货，于富没有送鱼、朱广没有送猪。至于炭行，谭力在寒食当晚已经将场院里的炭偷运到臧齐那里。这三人显然约好要在清明一起断货。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还有件事也有些古怪，”曹三郎又道，“这两天猪行断货，我到处买不到猪肉，昨天有个人用车载了三头猪，到我店里来卖，我看他不清不楚，就问他哪里来的猪。他先不肯说，我就说这猪没经过猪行，轻易不敢买，除非知道来路。那人才告诉我，他是南郊的乡村户，清明一早，天还没亮，他们村里的人就被猪叫声吵醒，出去一看，田里全都是猪，成千上万，把田全都踩坏了。他们一恼，便抢着将那些猪赶到自己家里，偷偷杀了进城来卖。那人还求我千万不要把这事告诉别人。天下竟有这样白得猪的事？”


  
冯赛听后更加吃惊，平白哪里会有那么多猪？恐怕是那个猪商朱广放出去的。他收了猪却没有送到猪市卖钱，反倒白白扔掉，他为何这么做？


  
冯赛猛然想起另一件事：清明上午他在东水门外，从卖乳酪的牛小五那里买了两条鱼，牛小五说是他爹捕的，那盆里的鱼，种类各个不同，而且都不小，平常在汴河显然捕捞不到这么多种鱼。


  
鱼行是从清明那天开始断的货，黄河鱼商却说清明前一天于富还去收过鱼，清明该运到了汴京才是。冯赛当时听了就有些纳闷，现在想来，清明前一天收到鱼后，和朱广扔猪一样，于富也将鱼全都丢到了汴河里，牛小五的爹才碰巧捕到那么多鱼。


  
其实谭力也一样，考城那三万秤炭也白白丢在那里。他们三人为何要这么做？几百万、几千万白白扔掉，这绝不是通常商人的作为。看来他们似乎是急着赶清明早上这个时日。


  
清明这天什么事这么要紧？


  


  
邱迁昨天躺了一整天，今天浑身仍在痛，还是下不成床。他见生病的娘反倒来照看自己，他爹也拄着拐杖不时进来看两眼，心里又恨又愧又忧烦。


  
前晚他在那条僻静小巷被三个人殴打，三人走后，他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好连声求救。幸而旁边那户人听到，端着灯出来，见他伤成这样，便去街上车马行替他叫来一辆车，送他回到家。他爹娘正在担心，看到他回来这副模样，吓得慌手慌脚，一连声地问。他只能撒谎说路上遇到泼皮拦路抢钱，将买矾的十贯钱抢走了。他爹娘只焦心他的身子，丝毫没介意那些钱。


  
谁知道昨天阿山提着个布袋进来，等他爹娘出去后，偷偷将那袋子交给他，说是冯赛送来补楚三官的那二十贯钱，还多给了十贯让他使用。他赶忙推拒，阿山却说自己做不得主，匆匆就走了。邱迁只能先收着。


  
那三个人为何要威胁他莫再继续找寻冯宝？他们怎么知道我在寻冯宝？难道是冯宝找来的人？


  
邱迁想不明白，不过他平日看着温和好说话，性子里却有一股牛劲道，越不许做的事，只要自己想做，就偏要去做。何况这件事还关系到姐姐和两个甥女的性命。他已经定下心意，等明天能走动时，便继续去寻。


  
他心里还挂着另一件事——顾盼儿。


  
顾盼儿让他昨天上午去芳酩院，他却只能躺在这里，才认得便这样……


  
他正在沮丧，听见外面工匠大声嚷：“一粒矾都没了，开不得工了！”


  
他爹答道：“我去买。”


  
他忙喊道：“爹，就先休一天工，我问过了，各家都还没到货，明天等我好些了，就去找。”


  


  
卢馒头又早早起来蒸好馒头，而后出门继续寻找。


  
昨天他找遍了南城大小车马行，都没见着那种式样的厢车。今天他开始去北城找。虽然找得辛苦，但这样累着，心里会好过许多。


  
他想：就算找到死，我也得找见那辆车。


  


  
冯赛去请了炭行行首祝德实一起到汴河边，接收了那一万秤炭。


  
这些炭本该归吴蒙，不过吴蒙眼下还在狱里，先由祝德实运到自己库院里，连冯赛垫付的税钱、船费，都只能等官府审结之后一并发落。


  
“祝伯，考城的牙人龚三这一两天会带着汴河的炭商来见您，炭行的事算是大致理清了。这一向冯赛若有什么过犯之处，还请祝伯大德包涵。”冯赛深深一揖。


  
“冯二哥言重了。倒是炭行该给冯二哥赔罪。”祝德实虽谦让着，神色却仍有些不自在。


  
“祝伯，我家小舅子能否让我接回去？”


  
“当然。”


  
冯赛随着祝德实一起到了他宅子，祝德实让仆役把柳二郎扶了出来。柳二郎脸上瘀青未退，腿脚也还伤着，只能勉强走路。见到冯赛，柳二郎目光一颤，仍有些怨，又似乎有些愧，随即低下眼，冷着脸不说话。


  
冯赛见他腿脚不便，要去雇辆车，祝德实却吩咐仆人将自家的马车赶了出来，将柳二郎扶上了车。冯赛道谢告别，骑马跟着。


  
“姐夫，姐姐们找见了吗？”柳二郎隔着车壁问道，声调冷冷的。


  
“没有，仍在找。”


  
“谭力呢？”


  
“也没有。”


  
柳二郎不再出声，冯赛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一路默默回到家中。祝家的仆人把柳二郎扶下了车，驱车回去了。冯赛正要唤阿山出来，却听见身后有人唤道：“你是冯赛？”


  
转身一看，是个身穿绿锦公服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四个衙吏，都没见过，冯赛十分纳闷，惶然应道：“是。”


  
“押走！”那男子吩咐了一声，两个衙吏立即冲过来，扭住冯赛，用绳索将他的双手反捆起来。


  
冯赛惊愕莫名：“这位官爷，这是为何？”


  
“大理寺重案，缉拿你听审。”


  
冯赛越发震惊，大理寺一向只查办命官重臣及特旨重案，怎么会缉拿我？


  
“这人是谁？”公服男子望向柳二郎。


  
“在下内弟。”


  
“一并押走！”

银篇 百万案 第一章 飞钱、大理寺、芳酩院


  
    <p >以有时之财，有限之力，以给无穷之费，若不为制，所谓积之涓涓而泄之浩浩，如之何使斯民不贫且滥也？


    <p >——王安石

  

  
清明那天正午，孙献正在香染街口。


  
孙献今年二十六岁，身材清瘦，下巴和鼻子都有些尖，脸上始终挂着些笑。他自小读不进书，就跟着人学商贩交易。他父亲是左藏库总库监孙执信，左藏库每天运进运出的钱货极多，时常需要雇募人力搬运，他便借着这个便利，把这个活儿揽了下来，和几个牙人一起赚些轻省钱。


  
可是，上个月月末，户部的人去左藏库领取俸钱，一整库十万贯铜钱忽然飞上天去，不知下落。这事上报后，丞相王黼才升任不久，怕官家着气，便将事情压住，不许外传。孙献的父亲孙执信却被革职，贬逐到雷州。


  
孙献由于不肯读书，常被父亲责骂，父亲这一走，没了管束，让他顿感轻快。但左藏库那桩营生却也旋即落入别人手里，他的生计顿时没了着落。晃了几天，都没找见什么像样的买卖。再想到父亲一辈子小小心心，却遭这冤屈，他心里越发不痛快。


  
十万贯钱怎么会飞走？虽然他父亲当时就在那俸钱库，亲眼看见钱飞走，孙献却始终有些纳闷，觉着里面一定有什么隐秘。


  
他决意好好查一查这事情，便进了东水门，去寻他的三个朋友。刚走到香染街口，在赵不尤书讼摊对面的纸马摊前，正巧碰见那三人正要出城，三人见到他，一起笑着迎了上来。


  
那三人都比他年长些，一个胖壮，叫黄胖；一个高瘦，叫管杆儿；一个不胖不瘦，走路时怕衣襟沾到灰，常爱撩起来扎在腰间，叫皮二。


  
“孙哥儿，我们正要去寻你！”皮二一把抓住孙献的手，像见了爹一般。


  
“几天不见，你们三个去哪里赶趁大买卖了？”


  
“哪里有什么大买卖？只得了一对大嘴儿。”


  
“大嘴儿？”


  
“吃土灰的嘴——”皮二扶着黄胖的肩，抬腿弯脚，露出鞋底，底上磨出一个大洞，“就是这张大嘴。你家老大人这一走，把咱们的饭碗也一起端走了。我跑了这几天，鞋底磨出了这两张嘴，吃饱了尘土，却半文钱都没捞着。”


  
“我们两个也是。”黄胖叹气道，管杆儿在一旁也苦着脸点头。


  
“我有桩事，你们愿不愿意做？”


  
“只要有钱，吃屎也肯！”三人睁大了眼，一起点头。


  
“这里不好说话，咱们去城外找个茶肆坐着说。”


  
孙献引着三人出了东水门，来到龙柳茶坊，进去选了个角落安静处坐下，要四碗茶、一碟清明麦糕。伙计却说店里没有石炭了，烧不成水，没有茶，清明糕今早倒是蒸了。孙献只得要了四碗凉水，一碟麦糕。三人早上似乎都没吃饭，麦糕才端上来，立即伸手抓抢，孙献才喝了口水，十来块麦糕就只剩一点面渣。孙献要团笼三人，便又要了一碟。


  
“你们别光顾着吃，听我说事情。”


  
“嗯嗯！哥儿你讲！”三人边吞麦糕边点头。


  
“就是左藏库飞钱那事——”左近虽然没人，孙献还是压低了声音，“我始终放不下这桩事，整整十万贯铜钱，我疑心里面一定有鬼怪……”


  
“当然有鬼怪啊，若不然，钱怎么会飞走？”皮二咽下最后一块麦糕。


  
“我说的鬼怪不是鬼怪，是人作怪。”


  
“人作怪？你家老大人那天不是亲眼瞧着那些钱飞走了？”黄胖打了个闷嗝。


  
“我爹被平白冤枉，咱们的买卖也被人夺走。这口气我顺不下，想把这事查明白。”


  
“钱都飞走了，往哪儿去查？况且这事上头压住，不许再碰。”管杆儿舔掉嘴角的糕渣。


  
“钱没了，人却在。若真是人作的怪，俸钱库的库监和卫卒一定搅和在里头。”


  
“哥儿你说是那库监和兵卒偷走的？那些钱箱咱们都见过，一箱一百贯，有四五百斤重，哪怕偷一箱，想要从左藏库带出去都千难万难，何况是十万贯、一千箱？”皮二忙道。


  
“这个我自然知道。不过，这些钱飞走了，也该有个落处。但至今没听见城里城外哪里落过钱。”


  
“哥儿啊，你将才说的买卖就是查这事？”黄胖问道。


  
“嗯，你们愿不愿做？”


  
“这……”三个人互相看看，都不吱声。


  
“怕没钱？”孙献早料到会是这样，“你们跟我一起做事这些年，哪回让你们白累过？这回我是铁打了念头，非要查出个究竟。不管查不查得出，我都给你们一人五贯钱。”


  
三人一听，虽仍没有答言，但眼里都已闪出些愿意。


  
孙献继续鼓舞：“这事不是小数目，整整十万贯，京郊上田，都能买一万亩。你们想想一万亩田有多大？大雁恐怕都至少得一顿饭时间才能飞过。这事一旦查出些什么脏头黑尾，足够咱们躺在钱堆上过下半辈子。”


  
“听着是好，不过……”皮二按捺不住了，“哥儿，你说的那五贯钱……”


  
“你们若真肯帮我，等会儿就跟我去家里取钱。”


  
“那成！我愿意！”


  
“我也愿意！”黄胖和管杆儿一起道。


  
“哥儿，这事你打算怎么查？”皮二又问。


  
“这几天我日夜都在想，已经大致有了个路子……”


  


  
冯赛这是第一次进大理寺。


  
大理寺主审天下要案，由大理卿主掌，两名少卿分管左右两厅。天下命官、将校重案归左厅，在京百司、特旨委勘的要案则归右厅。


  
冯赛一路上都震惊莫名，向那押官询问，但一开口便被那押官喝止。当年才来京城时，冯赛便立即发觉汴京的确不同于天下任何一个地方，时时处处都能感到权势之威森然逼人。因此，他一直着意小心。几年后，结识的富商、官宦渐渐多起来，往来言谈中，这些人也不过是人，都跳不出人之常情常性，甚而比一般市井小民更好说话，他心中的忌惮才渐渐消去。尤其赚到“牙绝”名头后，事事越发顺当，渐次交结过几位朝中显宦重臣，越发觉得不过如此。


  
然而这两天，才经历了开封府和宫中的威压，竟又牵惹到大理寺重案。一座接一座黑山压向头顶，将他顿时打回到才来京城时的原形，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如一只仓皇失路的蝼蚁一般。


  
到了大理寺右厅，冯赛见官衙巍然、庭院森肃，廊柱、门扇都漆成黑色，两边衙吏面色僵冷，比开封府更加威严慑人，心里顿感一阵窒息。他还好，柳二郎腿伤未愈，却被身后官差一直催推着，咬牙忍痛一路挨过来，脸色早已蜡黄，额头不住滚汗。


  
两人被押到厅前丹墀，那里已经跪着三个人，官差将冯赛和柳二郎也按跪到三人旁边。


  
冯赛抬眼偷看，厅上坐着一位官员，以前并未见过，粗眉长脸，四十来岁，头戴黑纱襆头，身穿曲领大袖的红锦官服。按官服品级，四品以上服紫、六品以上服红、九品以上服绿，这位官员至少是六品，应该是大理少卿。


  
冯赛暗暗惊讶，大理寺和开封府相同，一般都是由推官先审。不知道自己牵连到什么案件中，少卿竟然直接来审。


  
他忙又偷眼看旁边跪着的三人，越发吃惊。三人他都认得，一个是秦家解库的店主秦广河；一个穿着孝服，是汴京粮行行首之子鲍川；还有一个是位中年妇人，是绢行行首黄三娘。


  
一惊之下，冯赛猛然想到：难道是汪石那桩官贷？


  
他正在惊疑，厅上大理少卿忽然问道：“你可是牙人冯赛？”


  
“是。”冯赛忙垂首答道。


  
“那个商人汪石在哪里？”


  
果然事关汪石。


  
冯赛忙道：“小人多日未见汪石，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笔官贷你是中人，每月上旬得交纳利钱，今天已是十四，已经逾期四天。官中的钱岂容你等如此拖延逃避？”


  
冯赛心里猛一颤，这几天忙乱至极，竟忘了这件大事。


  
上个月，巨商汪石请冯赛做中人，由秦广河、鲍川、黄三娘作保，向太府寺借贷了一百万贯，二分利，借期一年。利钱必须逐月交纳，每月还一万六千贯。官契是月初签订的，初十那天，汪石如数缴纳了头一个月的利钱。这个月利钱，汪石却还没有缴纳。


  
冯赛心头慌乱，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垂首听命。


  
“汪石逃逸不见，这笔官贷既然是你们四人做成，这个月的利钱只能归到你们头上。今天之内，你们四人各抵还四千贯。至于那汪石，你们速去找见。否则，剩余的本钱利钱，全都由你们承担。另外，为防你们逃脱，各家出一个亲人，扣在这里，直到找见汪石。”


  


  
邱迁躺了两天，伤痛好了一些，能下床走路了。


  
由于没有矾，家里染坊已经停工。他不顾父母劝阻，忍痛骑着驴，又去买矾。然而找了一圈，各家矾仍没有到货。邱迁反倒有些庆幸，这样家里便不能开工，没有什么事情，正好专意寻找姐姐和甥女。


  
他骑着驴先赶到姐夫家，阿山开的门，看着神色不对。一问，姐姐和甥女仍没回来，姐夫冯赛刚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邱迁听了一惊，忙问详情，阿山却说不出什么。邱迁想姐夫行事一向周全，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便骑上驴，往姜行后巷赶去。


  
来到芳酩院，院门虚掩着，他下了驴，上前握住门环，心却怦怦跳起来。这两天他卧在床上，不时念起顾盼儿，只要一想起，心都会这么怦怦乱跳。他忙又自责，姐姐甥女不知下落，你竟还在乱想这些事情。何况，你只是个小染坊的子弟，顾盼儿却名列汴京念奴十二娇。没有几十贯钱，连芳酩院的门槛都休想迈进去，更何况其他？


  
他侧耳听了听院里，毫无声息，一边小心叩门，一边忙在心里告诫自己：记着，你是为了姐姐和甥女，来打问冯宝的行踪。


  
门开了，是一个小丫头。邱迁忙问：“顾姑娘可在？”


  
“在啊。你？”小丫头上下打量邱迁。


  
“哦，我姓邱，叫邱迁，前两天来过，顾姑娘让我第二天上午来，可我又……”


  
“我记起来了，你等着，我去问问。”


  
小丫头关上了院门，半晌才又出来开了门：“我家姑娘请你进去。”


  
邱迁忙牵着驴要拴到旁边一棵柳树上，那小丫头拉开门扇：“驴子也牵进来吧，没人看，小心被人牵走。”


  
邱迁牵着驴子走了进去，小丫头指着院角一个小马厩笑道：“拴到那里，我家马厩还从来没有客人骑驴来过呢。”


  
邱迁听了，越发窘迫，过去拴好了驴子，慌慌跟着小丫头走进堂屋，一进门，便嗅到一股香气，似龙涎，又似麝香。再看屋中陈设，处处光亮，极其精雅，又透着些迷醉之气。上回见的那个中年妇人迎了上来，楚三官说那妇人姓牛，人都叫她牛妈妈。邱迁忙躬身一揖，牛妈妈只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勉强扯出一丝笑：“请坐。”


  
邱迁见左右各三把紫檀椅子，便坐到了左边最末一把。牛妈妈也在右边坐下，一双眼斜盯着邱迁，并不说话。邱迁尴尬笑了一笑，两人就面对面这样冷坐着。


  
半晌，后边水晶帘子一掀，顾盼儿走了出来，并没有梳妆，只随意挽了个乌油油的髻，插了根象牙簪子，穿着件枫叶纹纱衫，水红的软罗抹胸，下身一条孔雀绫的裙。香香软软，娇娇媚媚，一双眼更如春酒一般。邱迁心魂一荡，忙站起身，深深一揖：“顾姑娘。”


  
顾盼儿欠身还了万福，随即问：“妈妈，怎么不上茶？”


  
牛妈妈沉着脸起身出去，在院里叫了声：“盏儿，上茶！”


  
顾盼儿坐到邱迁对面的椅上：“邱公子，你姐姐和碧拂姐姐找见了吗？”


  
“没有。至今不知下落。”


  
“哦？怎么会这样呢？冯姐夫没去找？”


  
“姐夫一直在找，可是那绑匪行踪太隐秘，一丝线索都没有。”


  
“绑匪是要钱？若是冯姐夫钱不够，我这里还有一些。”


  
“那绑匪至今没有露一点信息，并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不过那天姐姐们坐的轿子是冯宝雇来的，从那天起冯宝就再没露面，我四处找都没找见。”


  
“冯宝？你是说冯宝劫走了她们？”


  
“眼下还不知道，所以急着要找见他。”


  
“冯宝绝不会做这种事情。他对你姐姐极敬重呢，对碧拂姐姐，他也亲口说过，说是当仙子一样看待呢。”


  
“哦？他常来这里？”邱迁心里升起一丝酸意。


  
“嗯，自从碧拂姐姐嫁给姐夫，有次他和二郎一起来给我送糕点，自那以后，就时常来。”


  
“哦……”


  
“他对我真是好，每次来，都这样老老实实坐着说话。他爱说笑话儿，常逗我笑得腮帮子酸疼。”


  
邱迁听着越发沮丧，他偷眼看顾盼儿，见她秋波虽泛着醉意，但神色中始终掩不住一分率真烂漫，邱迁第一次见到她，就是因这率真烂漫而心动。说起冯宝，顾盼儿语气虽然亲近，却应该并不是男女之情。发现这点，邱迁才略释然了些。


  
“上个月，他说他接了大生意，赚了些钱……”顾盼儿正要继续讲，一个翠衣婢女端着茶进来，便停住嘴，转头问道，“妈妈呢？”


  
“俞家冠子铺说是来了些新式样的冠子，妈妈去瞧了。”


  
婢女放下茶，转身出去后，顾盼儿才放轻了声音：“上个月，冯宝悄悄跟我说，我这样下去没有个了局，他想帮我赎脱妓籍，把赚的钱都放到了我这里。我怎么肯用他的钱？推了几道，他却恼了，说钱算什么，还说我把他瞧低了。我不好再推托，只得收下，又不敢让妈妈知道。总共有几百贯呢，全都兑成银子藏在我这里。唉，心善的人似乎都有些呆傻，冯宝并不明白，像我这样的人，就算脱了妓籍，能去哪里，能做什么呢？”


  
邱迁听到冯宝这些行为，嫉妒之余，竟有些同声共气之感。心想，自己若能挣到这些钱，也会和冯宝一样。及至听到顾盼儿叹息，见她神色中露出一些落寞之意，心里更是涌起一阵怜意，想当即就大声说，我愿把你当仙姑一般供奉一生！然而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只是嘴角微微蠕动了几下而已。


  
顾盼儿叹息过后，随即笑了笑：“不过，有件事倒是有些奇怪……”


  
“什么？”


  
“寒食前两天，冯宝又来了我这里，一进来，脸色看着就不好。他说有件重要的事必须去做，恐怕得有一阵子不能来看我。我问他什么事，他却不肯说。只坐了一会儿，望着我不说话，一点都不像平常的样子……”


  
“姐姐！”那个翠衣婢女忽然急匆匆进来，“李官人来了！”


  
“哦？邱公子，对不住，今天不能多陪你了。”


  
“噢，叨扰这许久，我也该走了。多谢顾姑娘。”


  
“若有什么信儿，请你一定来告诉我一声。”


  
“嗯！”


  
“盏儿，你带邱公子从后边绕过去。”


  
邱迁忙跟着那个婢女盏儿从后门穿到后院，又从侧边的小廊绕到了前院。他一扭头，见一个穿着青锦褙子的中年男子走进了堂屋，虽然只看得到侧脸，邱迁却一眼认出，那人是当今副丞相李邦彦，由于生性浮浪，京城人都叫他“浪子丞相”。


  


  
邱菡听柳碧拂唱那词，正是在唱母子离散之痛，听着心中更是揪痛，忍不住又哭起来。


  
柳碧拂听到哭声，停住了嘴，眼睛仍呆呆望着灯焰，自言自语般轻声道：“我娘那时常常哼这曲词哄我睡觉，那时她并不懂这词里的意思，就算懂，也不觉得什么。她是笑着唱的，我也是笑着听，只觉着这词又柔又暖，像我娘的手心。后来，到真该唱这词的时候，她却只知道哭，又不敢让我爹听见，捂着嘴，拼命朝我摆手。那天晚上是月底，月亮只有细细一钩。离开两步，就看不清娘的脸。过了几年，我已经记不起娘的脸，只记得黑黑一个瘦影子朝我摆手，这曲词却始终记得清清的……”


  
柳碧拂眼中泪珠再次涌出，她又轻声唱起来：


  
娘亲如月儿如星，天样深情。天样深情，漫起黑云骨肉惊。


  
众星离散娘心碎，泪眼枯盈。泪眼枯盈，千里一钩瘦伶仃。

银篇 百万案 第二章 抄家


  
    <p >利孔至百出，小人私阖开，有司与之争，民愈可怜哉。


    <p >——王安石

  

  
“你这宅子典契上是六百贯，我就照满算六百贯，如何？”杂买丞娄辉问道。


  
“多谢娄大人。”冯赛忙道。


  
大理寺少卿下令，让冯赛和三个富商替汪石交纳这个月的利钱，每人四千贯。四人哪里敢申辩？只能点头应承。那三个富商倒能轻松拿得出，冯赛却本非巨富，去年又为娶柳碧拂，将多年积蓄几乎耗尽，家里只剩一百多贯现钱，加上投在秦广河解库中放贷的五百贯，连一千贯都凑不齐。大理寺少卿便命令抄没他的家产。


  
家产要估价，汪石是从太府寺借的百万贯官贷，太府寺杂买务常年向各行采购物货，每一旬都要时估物价，大理寺少卿便请太府寺杂买务出人前去估算，太府寺派遣了娄辉。


  
这几年冯赛做中人，替官中采购物货，娄辉十分倚重他，算是有些情谊。然而估价时，娄辉嘴上虽然不断说顾念旧情，下手却处处克扣。冯赛这宅当年是从一位富商手中购得，当时已经至少值八百贯，那富商与冯赛十分投契，所以照自己原典的价贱让给了冯赛。这几年汴京房价飞涨，这宅子已经能值千贯。


  
娄辉只估了六百贯，冯赛却只能躬身道谢。他站在院门边，看着那些衙吏将屋中所有箱柜都搬到院子里，把里面的东西翻出来堆在地上，一样样翻检。他心里像是被脏手脏脚乱抓乱踩一般难受。


  
十四年前，他只背着五贯钱来到京城，从几文钱的牙费开始挣起，一点点积攒，辛苦多年才买了这院宅子，购置了这些家私器具，娶了邱菡，生了玲儿和珑儿。原先他并不觉得如何，现在看着那些人胡乱搬挪翻检，才发觉每样东西都浸着心血汗水，更渗满这些年的夫妻情、父女情。尤其是邱菡和两个女儿的衣物，被那些衙吏胡抓乱丢，有如妻女的身体被他们乱摸一般。他心里一阵阵抽痛、一股股冒火，然而，只能忍着、看着。


  
衣物家私娄辉并不亲自估价，只让两个书吏登记估算，他坐在一边看都懒得看。冯赛忙让阿娴点了盏茶，端到他面前，他便跷着腿，呷着茶，看一会儿庭中的树，又望望屋檐和天，不时催骂两句衙吏。天快黑时，宅中物件才估算完，总共估了八百贯。


  
冯赛听了，又一阵气痛，仅邱菡和柳碧拂两人的头面首饰，原价也至少值一千贯，何况这几年早已涨了许多。


  
“这么说，连宅带物，再算上钱，总共才两千贯，才一半？”娄辉望向冯赛。


  
冯赛这时已气苦到极点，不知道该如何对答，只能等娄辉的话。


  
娄辉正要开口，房里有人忽然道：“大人，西厢房床底下还有个箱子！”


  
两个衙吏搬着一只小木箱走了出来，看起来十分沉重。冯赛一惊，那是从柳碧拂的房中搜出来的。柳碧拂的衣物首饰大半都是她自己带来的，刚才被翻检出来，冯赛已经无比愧疚，这箱子里恐怕是她多年的积蓄。两个衙吏将木箱放到地上，用铁钩子撬开了锁头，揭开箱盖一看，里面银亮亮满是五十两一锭的银铤。


  
两个衙吏一块块搬出来数完，回报道：“大人，一共二百三十锭，一千一百五十两，折成钱，是两千三百贯。”


  
“那还好。刚才至少少估了五百贯，那多出来的三百贯就补上吧，少二百贯，回去还好交代些……”娄辉笑着站起身，袖子不小心将茶盏掀落到地上，当啷一声摔碎了。那只茶盏是柳碧拂带来的官窑上品。娄辉却看都不看，高声吩咐道，“好，都搬到车上！宅子封锁起来！”


  
冯赛听了，心里遭了重锤一般，看衙吏们将衣物首饰和钱箱搬出院门，只能怔怔瞧着。什物都搬完后，娄辉望向冯赛，眼里真真假假露出些同情：“冯二哥。”


  
冯赛知道他是让自己出去，忙应了一声，向阿山夫妻和阿娴、小茗摆手示意，四人也一直在旁边惊看，慌忙忙随着冯赛一起走出大门。娄辉最后走出来后，两个衙吏关上大门，锁上锁，用带来的糨糊刷在门板上刷了两道，随即用两条官印封条封住了大门。左右邻舍全都出来张看，窃声私语，指点感叹。


  
娄辉上了自己的马，扭头说了声：“冯二哥，保重！”随即向巷外行去，衙吏们赶着三辆堆满衣物的太平车，跟随而去，最后一人牵冯赛那匹白马。


  
冯赛呆立在院门外，望着车队走远，心里一片荒寒。这些年挣下的声名与安乐，竟只如同一只纸灯，顷刻就被烧烬踩灭。钱物房宅一洗而空，固然让他痛心，但最悲者，妻女一旦回来，该如何交代？


  
两个年长的邻人过来慰问，冯赛勉强笑着，谢了他们好意，两人叹着气各自回去，其他人也才纷纷散去。


  
“相公，我们怎么办？”阿娴大睁着眼，眼看就要哭起来。


  
“阿娴，你家人都不在京城，就先去我岳父母家里住两天，这事不要告诉他们，只说你大娘子记挂两位老人家身体，派你去照料几天。小茗，你先去芳酩院顾盼儿那里寄住几天，她和碧拂情同姊妹，应该不会推辞。若事情顺利，我再去接你们两个。阿山，我不知道多久能讨回这宅子，你们夫妇断不得活计，我找牙人朋友替你们另寻一个好人家。”


  
阿山忙道：“相公，正是要人手出力的时候，我们若生出二心，还成什么人呢？我家就在西郊，我们两口子先回去住两天，有什么事相公尽管指使，跑腿的力气我们有的是。”


  
“本该给你们些钱，可是……”


  
“您和娘子常日给的还少了吗？我们都有去处，相公您住到哪里呢？”


  
“这个我自会安排，你们不要担心。天不早了，你们先各自去吧。”


  
四个仆婢都红着眼圈道别而去，冯赛呆立在原地，心比暮色更黯茫。


  


  
清明那天，孙献跟皮二、黄胖、管杆儿三人商议好后，拿出自己积蓄的钱，先一人给了一贯，说每隔五天再给一贯，到这个月底不管查得如何，都给齐五贯钱。三人见不是一次给清，略有些不乐意，但毕竟是钱，还是笑着各自接了，分头去办事。


  
孙献的妻子姚氏这一阵因丈夫丢了稳靠买卖，没了进项，已经在天天抱怨，见孙献竟然白白将三贯钱给了那三人，听着后面还有十二贯，越发心痛，三人刚走，便哭着数落起来。孙献一向让着妻子几分，父亲出了事后，他心里烦躁，有气没处说，听着妻子抱怨，不耐烦，已经吵嚷了许多次。黄胖三人见了钱才肯出力，孙献心里其实已经有些怨气，但又不得不借助三人，见妻子这样哭嚷，越发气闷，斥骂了几句，妻子却丝毫不顾，索性放声大哭起来。孙献一股火冲起，一把摔碎手里的茶盏，过去一脚将妻子踹翻在地，甩袖出门，闷着头走了两条街，火才渐渐消去，沉下心，开始办正事。


  
孙献自己定的是去查问蓝猛的家人。蓝猛是左藏库俸钱分库的库监，那十万贯钱就是从俸钱库飞走的。蓝猛罪责最重，被判了徒刑，流放两千里远恶军州。


  
蓝猛是孙献父亲孙执信的下属，每逢年节，都要备办些礼物来拜问。孙献曾见过两次，却不知道他家在哪里。打问了几个人，才知道蓝猛住在东城的杨楼街。孙献便买了一百文钱的蜜煎果子及酥点，各包了一包，当作敲门礼，提着一路寻了过去。到了一看，那宅子已经换了人家，才搬来两天。


  
孙献又敲门向邻人打问，邻居一位老者出来说：“隔壁这宅子原先也是赁的。蓝相公并没有成亲，独自一人住在这里，家中只请了一个仆妇。前几天，他兄长过来，找见宅主，说他弟弟遇了事，退掉了这宅子，将他的东西都搬走了。”


  
“他兄长？叫什么？老人家可知他住在哪里？”


  
“不清楚。”


  
孙献只得道谢告别，又去拜问他父亲左藏库的同僚。那些同僚见是他，都有些不愿见，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孙献虽然早知人情似纸、一戳就穿，但接连碰到这些冷脸，仍有些丧气。好在其中一位多少还顾些旧情面，告诉他，蓝猛的哥哥似乎是吏部员外郎曹奋的幕客。


  
今早，孙献忙又寻到吏部员外郎曹奋的宅子。员外郎是七品官职，孙献的父亲才是从八品，除了父亲的同僚，孙献从来未和高一些的官员有过交结，这位曹奋更是素未谋面，自然不能向他直接打问这点小事。他走到那宅子附近张看了半晌，见一个中年仆人走了出来，忙迎了上去，赔着笑脸打问。


  
那仆人上下打量，见他衣着还算齐整，便停住脚答道：“那位幕客叫蓝威，跟随我家相公已经三年多了。上个月忽然跟相公辞别，说自己丈人殁了，得去料理丧事。”


  
“他丈人是哪里人？”


  
“听说就是汴京人，在东水门外汴河北街经营着间卖小酒的酒肆。”


  
孙献忙又赶到东水门外，在汴河北街果然找见一家小酒肆，门檐挂着面“小酒”的旗招，店里没有什么人，一个妇人在扫地，一个中年男子坐着发呆，眉毛和眼睛都呈斜八字，看着一副哀相，极似库监蓝猛，只是生了些胡须，比蓝猛年长几岁，应该正是蓝猛的兄长蓝威。


  


  
楚三官趁着父亲出去，也赶忙溜出了门。


  
那天，邱迁去找他，他躲在后门边，偷偷瞧见父亲一顿骂走了邱迁，乐坏了。这两天邱迁都没再来找他，他先还庆幸，回过头心里却始终有些不踏实。自己拿了邱迁十六贯钱，却没替他找见冯宝。他楚三官并不是那等稀滥下作之人，为这十六贯钱败坏了名声，也太划不着。


  
他想起郭盖儿和白花子那两个帮闲，两人苍蝇逐臭肉一样时常围着冯宝，应该知道冯宝的去处。于是楚三官赶到了东水门外。那两个帮闲没有主顾时，常在虹桥南桥根东头的严老儿茶棚里，茶也舍不得点，只蹭着两条凳子干坐。楚三官快到虹桥时，一眼就见郭盖儿果然坐在茶棚边的一条凳子上，垂头望着脚尖，似乎在生闷气。再一看，白花子并没和他在一处。楚三官笑着走过去，心想白花子一定是吃独食去了。


  
“郭老哥！”


  
“楚三官人！”郭盖儿忙起身赶了几步，抓住楚三官的手，“有几天没见小官人了，可想煞我了！”


  
“白老哥呢？”


  
“呸！那条白狗，闻着点腥味，就偷偷溜了，生怕我跟他抢食。他也不想想，我是那等歪滥货？从来只有我让人，什么时间见我跟人争抢过一丝一线么？”郭盖儿气恨恨数落不完。


  
楚三官笑着点了两碗茶，又要了一碟麦糕：“郭老哥消气，喝茶。”


  
“这等负心朋友，就当我从没交过！”郭盖儿嘴似乎不怕烫，喝了一大口茶，又抓起麦糕，两口吞了三块。


  
“郭老哥，你这一向见没见过冯宝？”


  
“没有。有许多天没见着了。”郭盖儿又吞下一块麦糕。


  
“你最后见他是什么时候？”


  
“我想想……”郭盖儿又灌了一大口茶，咽尽麦糕，舔掉嘴角的糕泥，翻着眼皮，眼白望天想了想，“是这个月月头，不是初三，就是初四。那天我和那条白狗一起进城，刚进了东水门，就见冯三官人和一个人一起从孙羊店出来，两人在路口分手，那人拐向香染街，冯三官人独自往前走。我们赶忙追上去，冯三官人似乎有什么心事，连叫了几声才听见，看见我们两个，也不似往常那么亲近，板着脸只点了点头，就转身又走了。我问了好几声，他却都不搭理。那次之后，就再没见过他了。”


  
“哦？跟他一起那人你认得吗？”


  
“似乎面熟，却想不起来，不过看样儿不是一般平人，应该是个官人。”


  


  
卢馒头将儿子和女儿痛骂了一顿。


  
馒头店重新开起来头两天，四个儿女都还有兴头，卖力做活儿，不嫌苦累。这两天却渐渐疲懒起来，又犯起先前的懒病，早上不肯起，做事你推我、我推他。今早他起来蒸好馒头，儿女们却全都仍在睡，他抄了根面杖子，冲进卧房，一人一杖全打了起来。


  
“好日子、歹日子，你们都经了，那滋味也该尝够了。这店是如何重新开起来的，你们都明白。罪孽我一个人担，但这往后是好是歹，我再管不得。你们若想有屋住、有床睡、有饱饭、有暖衣，就好好生生、勤勤恳恳；若是想回城外挤那间破屋、过那一年到头盐花汤水的苦生活，也由你们。今天我最后说一道，往后再不会啰嗦。”


  
他骂完，愤愤出门，心里又气又悲，闷头进了城，站在观桥桥头，恨不得投水一死了之。


  
劫走冯赛妻女那人的厢车，他已经找遍了全城所有车马雇赁店，却都没有那种式样。难道那车是谁家的私车？若是私车，这汴京百万人户，有私车的人家恐怕上万，就更加难找了。


  
他灰心至极，但这两天夜里常梦见冯赛妻女在黑暗中哭。一想到这罪孽恐怕要祸及自己那四个不成器的儿女，他就惊出一身冷汗。再难，也不敢不继续寻找那辆厢车。


  


  
地下暗室的门外传来脚步声、开门声。


  
邱菡腾地坐起身，盯着门口，心里已毫无顾虑。


  
门打开了，那个壮汉朝里望过来，目光投向邱菡。门外阶梯上方投下金红的天光，已经是暮色时分。那壮汉背对着天光，看不清神色，但目光竟然似乎有些关切。感到这目光，邱菡心中越发悲怒，但她尽力克制，一动不动坐着。


  
那个壮汉侧身站到门后，那个老妇人走了进来，仍端着饭菜，她也望了邱菡一眼，似乎在探询邱菡有多悲怒。邱菡回瞪过去，老妇忙躲开眼睛，小步走到桌边，从托盘中端出碗碟，一一摆放好。邱菡见壮汉在门外背对站着，便迅速起身，急步走到桌边，抓起桌上一只碗，狠狠摔在地上，米粒散落一地，碗也碎成十几片。柳碧拂坐在桌边，惊了一跳，老妇也吓得怪叫了一声，手边的托盘摔到地上，门外的壮汉也忙回头望过来。


  
邱菡一眼选中最大最锋利的一片，迅速俯身抓起，随即左手一把抓住老妇的胳膊，右手瓷片抵到她的脖颈上。


  
老妇又怪叫一声，那壮汉也已两步跨了进来。


  
邱菡朝那壮汉厉声叫道：“还我女儿！若不然，我就杀了她！”


  
壮汉猛地停住脚，惊望着邱菡。


  
“大娘子，我只是个老仆妇，这些事与我无关哪。”老妇一边哀求，一边伸手去抓邱菡的右手。


  
“莫动！”邱菡手下用力，瓷片紧压了几分。


  
“好，好！我不动！”


  
“我女儿呢？”邱菡又厉声大叫。


  
“你不会杀她。”那壮汉忽而平静下来，脸上露出些笑。


  
“我会！”邱菡尖叫道。


  
壮汉仍笑望着。


  
邱菡浑身发颤，手也抖个不停，却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而这心思又被壮汉看破。她一阵羞愤，眼泪不由得涌了出来。惊怒了片刻，她一咬牙，紧捏着那片瓷片，拼力朝壮汉奔去，近身时，挥着瓷片向壮汉乱削。那壮汉却只微微侧身一让，伸手一把攥住邱菡的右手腕，另一只手也随即捏住瓷片，微一用力，便夺了过去。


  
邱菡再顾不得其他，哭叫着向那壮汉抓扯，那壮汉却一把将她拦腰抓起，提拽着走到床边，将邱菡扔到了床上。

银篇 百万案 第三章 寄居、羊角风


  
    <p >困则刚见掩者也，在难中者也，不可以不动矣。


    <p >——王安石

  

  
冯赛听到僧榻那头窸窸窣窣声，是小和尚弈心起床穿衣的声响，再看窗纸，才微微透亮。他一夜都没睡好，十分困倦，却不好再睡，忙也坐起身来。


  
“春朝尚未晓，正是梦甜时。小僧扰醒冯施主了，罪过。冯施主再睡一会儿吧。”弈心趿上僧鞋小声道。


  
“哪里，我也该起来了。”


  
弈心轻步出去后，冯赛坐着发了一会儿怔，才拿过衣服慢慢穿起来。


  
昨晚家被抄没，他无家可归，本想去寻个客店，但一摸身上，只剩三百来文钱。又想去朋友家中寄住几天，但这次事件太大，不知道要拖多久，哪怕朋友不介意，自己早晚出入也不方便。最后，他才想起烂柯寺的乌鹭禅师，便徒步出城，来这里借住。幸而乌鹭禅师慨然接纳。只是寺中只有一间客房，现住着一位老僧，弈心那间僧房，又有个行脚的年青僧人寄住，好在是占了半间屋的通铺，能睡四五个人，三个人睡很宽绰。冯赛便被安排到弈心那间僧房里。对于此时的冯赛而言，这已是上好安身处。


  
坐在僧榻边，借着微光，他一眼看到衣襟上有一片油污，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往常他每天都要换身干净衣裳，这件却已经连穿了三天。哪怕是多年前刚刚来京城的头一年，他也带了几套衣衫，每天轮着换，那时舍不得拿去给洗衣妇洗，便每晚自己搓洗。后来娶了邱菡，邱菡比他更爱洁净，天天都让他穿得整洁如新……看着那片油污，冯赛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晃眼，想起今年正月十五，他雇了辆车，带着邱菡、碧拂和两个女儿去看灯，灯会上有卖油糍糕的，他买给两个女儿吃，珑儿小手上满是油，在他衣襟上也抹出过这样一片油污……他呆望半晌，眼一酸，竟滴下泪来。猛然想起这僧房里还有个寄住的僧人，他忙向铺那头望去，还好，那僧人不在，不知什么时候起来，早就出去了。


  
冯赛抹掉泪水，深叹一口气，抖了抖衣服上的灰，慢慢穿好，走出僧房。弈心正在清扫庭院，佛堂里传来敲击木鱼声，乌鹭和那位老僧趺坐于佛像前，在修早课。他想自己不能白住在这里，去厨房舀水洗了把脸，便出了寺门，来到榆疙瘩街的关家米店，掏了三百文钱买了一斗米。拎着米袋回来时，见路口有卖菜蔬的小贩，摸了摸身上，还剩十几文钱，便全掏出来，买了一捆青菜、几个萝卜。


  
数钱时，一枚铜钱不小心掉落，他弯腰拣起，看着那铜钱，忽然想起市井间传说的“母钱”。他原不信这些，但这时望着手里这枚旧钱，不由得有些疑心。这钱铜绿已经有些销蚀，上面刻着当今天子瘦金体的“崇宁通宝”四字，由于字体纤细，有些笔画都已磨残。难道这真是母钱？自己昨天一下午便丧尽家业，是母钱在提醒？若真是母钱，就该早些提醒。眼下自己一文不名，再提醒又有什么用？


  
心虚邪易入，他不由得叹了口气。一抬眼，见那个菜贩望着自己，脸上有些纳闷，这菜贩恐怕还没听到母钱的传说。冯赛苦笑了一下，将那枚铜钱递到菜贩手中。


  
他提起菜和米，刚走了几步，听到身后有人叫，回头一看，是邱迁。


  
“姐夫，我到处找你，你为何不住到我家里去？”邱迁下了驴子，满眼关切。


  
“让你费心了，你是听阿娴说的？”冯赛心里一暖。


  
“嗯。她偷偷告诉我的，父亲和母亲并不知道。昨晚我跑去姐夫的几个好友家里，问遍了都没找见姐夫。今早想起来姐夫和烂柯寺的长老有善缘，常来探望，才赶过来找找看。”


  
“你莫担心，我暂时寄住在这里，行事方便些。”


  
“我把姐夫前两天送过来的钱带来了，姐夫先用着，用完了我再从家里取。还有，这头驴子姐夫也先骑着，行路办事快当些。”


  
“亏你想得这么周全。不过你不用愁我，钱我会想办法，你还是拿回去，你在家里使钱并不自主。至于驴子，你买物送货离不了。我刚才想起来，清明那天，二郎的一匹马还寄放在曾胖川饭店，一直没去取，正好取来骑。”


  
“驴子我留着，钱姐夫一定要拿去，急切间哪里去找钱？”邱迁急起来。


  
冯赛见他这样，只得笑着说：“这么吧，我住在寺里，没处放钱，你就先给我三贯钱，我若用完了，再去跟你要。”


  
邱迁这才点了点头，随即又道：“昨天我从芳酩院顾盼儿那里打问到，三哥寒食前去跟她道别，看着心事很重，说是要去办一件要紧事。”


  
“哦？他没说什么事？”


  
“没有。我姐姐和甥女们，仍没找到一点线索？”


  
“没有。眼下只知道劫匪或许是那个炭商谭力，但谭力现在哪里还不清楚，我正在想办法找。你还是继续寻冯宝。我们两下里一起尽力。不过，可能要耽搁你店里的事情了。”


  
“店里这两天已经停工了，我正好专心寻冯宝。”


  
“哦？为何？”


  
“京城的矾断货了，已经几天了。”


  
“矾？！”冯赛听了一惊，立即想起一件事。


  
矾和茶、盐、香料都是榷卖物。“榷卖”指朝廷专卖，民间不得私自生产销售。朝廷每年向民间发售专卖钞引，商人只有买到钞引，才能去买卖这些货物，运到指定路州出售。


  
钞引是冯赛这几年最主要生意，由于今年年初的茶引、盐引买卖遇到些麻烦，冯赛腾不出手，便将矾引生意交给了柳二郎。柳二郎跟了他大半年，已经熟络，很快便找见一个大买主，那人将冯赛手头所有的矾引都买了去。冯赛只在最后签约时，才和那矾商见面。那人叫樊泰，说话带着江西口音，当时还攀过同乡。


  
江西口音？姓“樊”？不正和“矾”同音？而且也断货？


  
曹三郎说，炭商谭力、鱼商于富、猪商朱广和另一个人，一共四个江西商人都住在他店里，难道那第四个人正是那个矾商樊泰？否则怎么会如此巧，行事如此相似？


  
矾，虽然平日难得见到，但染色时，它能防止褪色、浸乱、渗污，因此漂染布帛万万离不得。布中之矾，如同食中之盐，都是极要害之物，须臾断不得。矾断货，比猪、鱼、炭更加严重。难道这四个江西商人真是串通合谋？这么说，并不是柳二郎找见那个矾商樊泰，而是樊泰有意找见的柳二郎？


  


  
孙献站在力夫店边，朝斜对面蓝威的小酒肆偷瞧了一阵，时候还早，店里并没有客人，蓝威一直坐着出神，似乎有什么心事。


  
孙献常来这一带雇募力夫，很熟，知道这家酒肆原先的店主姓白，是个老翁，前不久病故了。却没想到，他竟是蓝威的岳丈。孙献本要过去，但转念一想，先进到了他隔壁的郑家小食店，坐到了朝东的棚子下，离蓝威的酒肆有些距离，说话应该听不到。


  
早上出门前，他正要吃饭，才吃了两口，妻子又在一旁怨东怨西，他一恼，将饭碗摔到地上，城里城外奔波了一上午，这时已经饿得浑身发虚，见店头蒸的好馒头，先要了两个，又点了碗羹，填住饥火后，才向店主郑八又要了一碟腌鱼、一碟糟豆。知道他店里不卖酒，特意又要一角酒。


  
“孙相公，我家没有酒，我去隔壁给您买一角？”


  
“有劳郑哥。”


  
郑八去蓝威的酒肆打了酒过来，孙献笑着道：“我一个人喝寡酒没甚劲头，店里没人，郑八哥你多拿副杯筷，一起喝两盅？”


  
郑八谦让了几句，取了只酒盅过来坐下，孙献给他斟上酒，对饮了两盅，才闲扯起来：“隔壁白老丈甚好一个人，可惜就殁了。现在掌店的可是他儿子？”


  
“哪里？白老丈只有一个女儿，并没有儿子。他在世时，左右瞧不上这个女婿，现今这一走，家业却全都归这女婿了。”


  
“他女婿姓蓝？”


  
“是。叫蓝威，一个读书人，又考不中，只能依傍着那些官儿，讨些剩油水儿，勉强混个半饱，他浑家全靠着老爹周济，才有饭吃。现今有了这个店，生计才算有了着落。倒没想到，平日看他痴痴木木的，操持起这店，倒十分活络，生意比他丈人在时还好些。”


  
“我父亲有个下属，也姓蓝，似乎是他弟弟？”


  
“嗯，好像叫什么蓝猛，一个小库监，犯了事，死在狱中了。”


  
“死了？！”孙献大惊。


  
“可不是？他出事那前一天晚上，有客人要酒，我过去打，还瞧见蓝猛来他哥哥这店里，他们兄弟两个在一起喝酒，蓝威的娘子也在一旁坐着，三人说说笑笑，和和乐乐的。谁承想，第二天蓝猛就被关进牢里。他似乎有羊角风，在牢狱里犯了病，狱吏们发觉时，已经救不及了。人啊，这小命还不如水泡，说没就没了。”


  
“蓝猛之前就有这病症？”


  
“嗯，对面力夫店的单十六说，去年就曾见他犯过一回。”


  
孙献心里一阵阵发黑，酒还剩一半，却没心思再喝，付过钱，匆匆离了郑家小食店，茫茫然往虹桥走去。


  
库监蓝猛竟然已经死了，十万贯钱飞走的事即便与他有关，也死无对证，再难查到什么了。


  


  
邱迁拿来的三贯钱，冯赛自己留了一贯，另两贯全都给了乌鹭，乌鹭推拒再三，才让弈心收了起来。


  
冯赛在烂柯寺里吃过素斋，便立即去了曾胖川饭店，柳二郎的马一直好好养在后院马厩。冯赛按一天三十文付了草料钱，道了声谢，牵马正要出去，店主曾胖道：“冯二哥稍等，这马背上还有两个袋子，我取下来放到里间了。”曾胖吩咐伙计把两个袋子取了出来，架到马背上。袋子有些沉，看着是书册。柳二郎最爱读书，随时身上都要带一卷书，一有空闲，不论什么地方，也不管周边有多闹，都要静静读上几页。仅这一点，冯赛便自愧不如。


  
想起柳二郎，冯赛又一阵歉疚。受自己牵连，柳二郎先遭炭商吴蒙拘禁、毒打，现在又被关到了大理寺狱里，替他受罪。昨天，柳二郎被押走时，像是已经绝望，木然听从，并不惊惧挣扎，但望着冯赛，眼中满是怨责。冯赛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两个衙吏押出旁边一个小门。而那个巨商汪石一个月没有露面，恐怕是已经携款远逃，这事不知该如何收场。


  
冯赛闷闷离开曾胖川饭店，正要上马进城，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唤他，回头一看，是考城炭行的那个牙人龚三，身后跟着几个人。


  
龚三喜气洋洋奔过来：“冯二哥，我把汴河下游的炭商都带来了！”


  
“多谢龚三哥，我已经给炭行行首祝老伯说过了，原本该带龚三哥去，只是我手头有些急事，必须得赶紧去办。另外，这买卖以后就是龚三哥的了，我在中间插着，反倒不好。龚三哥能否直接去找祝行首？”冯赛把祝德实的住址告诉了龚三。


  
龚三点头答应，随即问道：“还有象牙呢？”


  
冯赛先一愣，随即想起曾答应过龚三，引介他做成胡商易卜拉的那笔象牙买卖。然而，清明那天，易卜拉只给了三天期限，现在已经是第五天，易卜拉恐怕早已经离京。


  
“怎么？”


  
“实在对不住，这两天我事情烦乱……”


  
“不能这样啊，你牙绝一句话，汴京十万银。怎么轮到我这里，便要闪人？这是欺负我们小地方的人？”


  
冯赛的脸腾地红涨，作牙人十几年，他从未失信于人，这回却真正忘了这事。他忙连声道歉：“龚三哥，是我不对。待我处置完手头的事，一定替龚三哥做成象牙生意。”


  
“这汴京城是你的地头，话都是你说。领教了这一回，再不敢指望第二回！多谢冯大官人……”龚三沉着脸说完，随即变作笑脸，对身后几个人道，“各位老兄，咱们去见汴京炭行行首去。”


  
冯赛看着他带着几人向城里走去，心里一阵阵沮丧，兵败如山倒，我冯赛这回真的要跌碎、摔烂，一片都不剩么？


  
他本也要进城，但龚三在前面步行，自己骑马过去，若见到，越发难堪，便掉头往虹桥方向走去。


  
失魂落魄，刚走到虹桥口的十千脚店，旁边一人唤道：“云水！”


  
“云水”是冯赛给自己起的字，寄寓行云流水之意，只有至交好友才知道。他一转头，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牵着个四五岁的孩童，微笑着迎了过来，身穿石青长衫，头戴青布头巾，面容温和，气度淳雅，是十千脚店的店主周长清，那孩童是他的孙儿。


  
冯赛初来京城，就投宿在十千脚店，和周长清一见如故，说不完的话，结为了忘年之交。


  
“周大哥。”冯赛忙下了马。


  
“我正要去寻你，走，咱们去楼上喝酒说话。”


  
“周大哥，我还有些事……”


  
“我已知道了。正是有事，才该喝酒。”


  
周长清将孙儿交给一个仆妇，又让伙计将冯赛的马牵到马厩，不容冯赛多言，拉着他就往里面走。上了楼，进了西间，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


  
“这是专为你备的。伙计刚打问到你住在了烂柯寺，我正要派人去请你。”周长清笑着道。


  
冯赛看那桌上齐整摆放的菜碟，一色全是江西家乡的菜肴。一时间，心中暖潮涌起，眼眶一热，险些落泪。


  
“坐！这第一杯酒得罚你，烂柯寺离这里只有几百步，你却不来找我。”周长清斟好酒，递了过来。


  
“周大哥，我……”冯赛忙双手接过。


  
“先喝，有话再说。”


  
冯赛只得一饮而尽。


  
周长清又连斟了两杯，饮罢后，才关切道：“你这回真遇到大麻烦了。”


  
冯赛默默点了点头。


  
“不过，刚才你过来时，我一直在旁边留意看着。你在马上，人虽然有些失魂落魄，但前面有行人时，仍知道牵紧缰绳，小心避让，方寸并没有全乱。只此一点，便属难得。人于乱中，能不失其心智，才是大丈夫。”


  
“可是，我……”


  
“你不信你自己，也该信你哥哥的眼力，我这双眼，这些年见过的人何止千万？别的不敢说，看人却很少有差误。”


  
“大哥……”


  
“你这回遇到的事的确极重极难。不过，得失生死，乃世间常态。所谓尽人事、听天命。君子所为，不过尽心、尽力这两尽。只要真尽了心、尽了力，结果如何，便不必挂怀了。来！再喝几杯，然后咱们谈正事。”

银篇 百万案 第四章 儒商、狱医


  
    <p >聚天下之人，不可以无财；理天下之财，不可以无义。


    <p >——王安石

  

  
孙献快到东水门时，猛地停住脚：不成，不能就这么住手！


  
虽说蓝猛猝死，但若那十万贯钱真的与他有关，他人虽然死了，钱却不可能也跟着没了，毕竟得有个归处。而且，郑家小食店店主说蓝猛死于羊角风，这事未必可信。钱飞走当天，蓝猛就猝然死去，这事未免有些太巧了。眼下你并没有其他营生出路，不如死死咬住这件事查下去，狠狠赌一把。


  
于是，他又回头向虹桥走去，快步走到力夫店，见店主单十六坐在店角正在喝茶，便过去问道：“单大哥，我有件事跟你打问一下。”


  
单十六常替孙献寻雇力夫，十分亲熟，笑着起身：“孙相公，什么事？”


  
“这里不好说，咱们到外面……”孙献见店里有几个人，便将单十六请到店外河边，“单大哥，斜对面白家酒肆的女婿蓝威有个弟弟叫蓝猛，你可认得？”


  
“见过几回，算不上认得。怎么？”


  
“你见过他犯羊角风？”


  
“嗯，是去年，他刚从章七郎酒栈出来，忽然躺倒在地上抽起风来，幸而当时葛大夫正好路过，帮他止住了。”


  
“哦……”


  
“你问这事是……”


  
“哦，有个朋友让我替他打问一下。多谢单大哥。”


  
孙献很是失望，看来蓝猛真的有这羊角风的旧症，他死在飞钱那天应该是巧合，最多也只是受到惊吓，惹动了旧症。


  
他别过单十六，又往城里走去，仍不愿轻易死心，边走边想：就算蓝猛真有羊角风，他死得这么巧，始终有些可疑之处。当时左藏库飞钱这事事关重大，直接上报给了刑部，我父亲、蓝猛及俸钱库十个卫卒都被拘押于牢狱，我去探视父亲时，曾打点过那牢狱的狱卒，已经相识，不如再去打探一下。


  
他又加快脚步，进城来到刑部大狱，假称朋友，托门吏唤出了那个狱吏。


  
“孙小哥，什么事？”


  
“齐大哥，上回承你看顾我父亲，心里一直在感念，这点小钱你打两角酒润润喉咙。”孙献取出路上备好的一个小布袋，里面有一百文钱。


  
那狱吏接过掂了掂，有些不屑：“跑这么一趟，叫我出来，就为这个？”


  
“顺道跟齐大哥打问一件小事。”


  
“什么事？”


  
“我父亲那案子当时还牵涉到一个小库监，名叫蓝猛，齐大哥可知道？”


  
“知道，入狱当晚，他抽羊角风死了。”


  
“他死后该有大夫或仵作查验？”


  
“有啊，狱里专门有个替囚犯看病的大夫，他来查看过。”


  
“那大夫叫什么？”


  
“牛三胜。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父亲无辜被贬逐，我想替他申冤。”


  
“孝子。没什么事了吧？我进去了。”那狱吏笑了一下，揣起钱袋，转身进去了。


  
孙献又向门吏打问狱医牛三胜，门吏说就在隔壁的病囚院。孙献便又寻到隔壁，假称有口信要捎传，求门吏请出牛三胜。那门吏再三严词推拒，孙献拿出三十文钱塞给他，门吏才不情不愿走了进去，半晌，引着一个五十岁左右、头戴黑方巾、身穿褐色锦服的胖男子走了出来。


  
孙献忙迎上去躬身致礼：“牛医官，能否借步说话？”


  
牛三胜有些纳闷，但还是跟着孙献走到一边墙根：“你是……”


  
“在下姓蓝，是左藏俸钱库蓝库监的侄子。”


  
“哦？”牛三胜有些吃惊。


  
孙献一瞧，立即觉得其中必有隐情，便装作悲苦样，哀声道：“在下家在南阳，才听闻叔父噩耗，受祖父之命，日夜兼程赶来。刚才打问到，叔父临死前是牛医官看视，故而来向牛医官请问叔父病状，回去好向祖父禀报。”


  
牛三胜目光游移不定：“你叔父死后，已传报给了他兄长蓝威，让他来收尸。你没有见到他？”


  
“伯父几日前已搬离京城，邻人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牛三胜听到后，似乎放了心：“哦。你叔父在狱中发了羊角风，当时是深夜，狱吏发觉得晚了，因此救治不及，病故身亡。”


  
“多谢牛医官，多谢！”孙献想挤出点泪水，却挤不出来，只能拖着哭腔告别。


  
走了几步，偷眼见牛医官进了门，立即露出惊喜之色：果然被我猜中！这牛医官神色不安，一定藏了鬼。蓝猛绝不是因羊角风而死，一定是被人谋害！


  


  
“周大哥，还是我器局小了，遇到这事，昨天一夜未眠，今天更是丧尽了斗志。”冯赛惭愧道。


  
“陡遭大厄，除非木石，谁能不丧气？所不同者，在丧气之后，中人消沉，下人自弃，唯有上等君子大丈夫，能挫而愈奋。我儒家不同于佛与道者，正在于此。不避不逃，顺受其正。”


  
“多谢周大哥，我明白了。”


  
自从商以来，冯赛所见商人无数，最敬重的便是周长清。周长清本是个士子，曾考入太学，升至上舍。当时正逢当今天子重用蔡京，重兴新法。周长清见蔡京不但没有清除王安石新法中所存弊端，反倒变本加厉，更增其害，一味设法搜刮民财。国库倒是充裕不少，民间却备受其苦。周长清因此越言上书，直陈其弊。蔡京看到，被激怒，禁了周长清的殿试资格。周长清见大局已定，难以扭转，索性辞学，回到布衣之身。


  
周长清其实并不全然否定王安石新法，只是不赞同新法重富国甚于富民，因此才生出夺民之财、聚富于上的重重弊端。他也不全认同孟子所言的恒产恒心，孟子以为，有恒产才有恒心，而恒产则是农业。周长清则认为，士农工商，何者非恒？若天下皆农，器物谁治，物货怎通？更认定天下百业，商为关键。商人通南北，融东西，让天下百业互通有无、共增生路。


  
何况大宋财赋格局已大不同于前代，尤其自神宗年间王安石变法以来，大宋商税收入已超过农税，农税只占三分之一，工商税收已占到三分之二。商业已是国家最重要利源。


  
孔子弟子中，周长清最仰慕子贡，子贡不但器识过人，才干卓绝，更有经商大才，他贸货理财，成为巨富。孔子弟子三千，论经时济世，莫过于子贡。


  
周长清辞学后，便效仿子贡，投身商业。他知道京城是天下财富融汇之地，而汴河则是咽喉要塞，因此，他一眼相中了十千脚店，这店紧邻汴河、直对虹桥，是东南商贾赴京第一落脚处。那时十千脚店不过是个小小客栈，生意只比其他家稍好一些。即便如此，当时这店典价也要两千贯。


  
周长清出身小农之家，并没有什么资财。不过他知道许多官员家有余财，大都用来买田置业，以求地租。当时一亩上田至少六贯钱，每年最多产二石麦，一石一贯，地租按对半算，一年最多得一贯钱。两千贯只能买三百多亩地，风调雨顺、无虫无灾的话，一年租钱三百贯。


  
而虹桥这一带往来客商长年不断，十千脚店一天哪怕只住十个人，一人吃住至少二百文，十人二贯，一个月六十贯，一年至少七百贯。而农税和商税相差并不大。


  
周长清先在这脚店外仔细观察了十来天，摸清、想透之后，便去寻他太学的那些同学，这些人大多已是官员。周长清并不是借钱，而是劝他们投钱合伙。他拨打算盘一一给他们算一年受益，答应每年给他们两倍于田租的分成。几百人中，大半都不信，但也说动了二十几个人，几贯、几十贯、上百贯，终于凑足了三千贯。两千贯用来典下那店，一千贯用来扩建。


  
两个月后，汴河最大、最显眼的客店便伫立于虹桥南头，商客沿汴河来京，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十千脚店店头那座系船缆的高大桩架，桩架前还有一根木桩，桩顶一只铜凤，只要有风，便随风旋转，熠熠耀目。


  
周长清为人慷慨重信，客店重新开业后，东南客商都爱住在他家，因此常常客满，比他之前估算的更加喜人。二十多年来，那些投钱在他店里的人，周长清每年年底都会封好红利钱，派人送上门去，从没有短缺过一个。


  
冯赛当年在家乡，认得一位归乡奔丧的官员，那官员正是周长清的太学同学，当初投了五十贯在十千脚店。他守服那三年，每年年底，周长清都要托江西的客商将二十贯红利钱捎送给那官员。二十年来，那五十贯已经生利四百贯。冯赛正是从这官员口中得知了周长清，来京后，便径直住到了十千脚店。


  
见到周长清，两三次言谈之后，冯赛发觉周长清比传闻中更加让人倾慕，周长清也对他另眼相看。


  
最让冯赛钦佩的是周长清的经商器局，他不像一般商人，眼中只见得到现利。他典下十千脚店，并不图这店本身所生的利润，而是看重店里往来的商客，每个商客都要带些货物来京城发卖，返程时又要带些回货，这才是无穷无尽之利源。


  
店开张之后，周长清便与京城牙行尽力交接，与许多牙人结成好友，客商来店里后，便不需四处寻找牙人和买家，住在店里，便有信得过的牙人来寻。因此，十千脚店虽然名为脚店，每日却有几十上百桩生意往还，周长清从中所得利润远远超过脚店住宿饭菜营收。冯赛加入汴京牙行，便是周长清引介。


  
周长清常说一句话“信为利之本，人利我自利”。他经商，事事都尽量先为人谋利。从不轻易许诺，一旦许诺，哪怕赔钱，也绝不反悔。冯赛多年亲眼目睹，这句话周长清的确始终奉行不疑，与他交易过的客商，大半都成为经年好友。


  


  
楚三官往赵太丞家送完药材，见邱迁骑着驴子，从东水门行了过来。


  
“邱哥，我正要去寻你。”


  
“哦？你找见冯宝了？”


  
“没有，那贼泥鳅一定是躲起来了。不过，我既拿了你的钱，就一定替你做成事。这两天费了我多少脚程，才打问到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月头，有人看见冯宝和一个官员模样的人从前面孙羊店里出来，冯宝像丢了魂魄似的，叫他都不应，那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了。一定是那个官员跟他说了什么要紧事，他才躲了起来。”


  
“哦？那个官员叫什么？”


  
“不认得。你自己去孙羊店，应该能打问得出来。”


  
“哦，冯宝一般会躲去哪里？”


  
“脚生在他腿上，谁能管得到？你让我寻冯宝，他若自己躲了起来，就是满京城的捕快一起出动，也找不出来。这怨不得我。我已经替你查问到这个要紧线头，也算是对得住你那些钱了，剩余的四贯我也不要了。”


  
“可是……”


  
楚三官见邱迁有些恼，却说不出话来。那呆闷样儿，一看就是没少着骗，着了骗也应付不来。他心里暗暗发笑，又有些不忍，便又道：“虽然你我的债算是结清了，但只要冯宝露半个脑袋出来，我一定第一个替你逮住他。”


  
“这样……”邱迁又犹豫了片刻，才又开口，“有件事还要问你。”


  
“什么？”


  
“你说和冯宝一起做了件买卖，他还欠你的钱没给，那是什么买卖？”


  
“这不关你的事。”楚三官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这事不能让人知道。


  
“也许冯宝躲起来和这事有关呢？”


  
“不会！”


  
“这买卖和谷家银铺有关？”


  
“我都说了！不关你的事！好了，我该走了！”楚三官不愿再多说，转身就走。


  


  
黄胖拿了孙献的一贯钱，却不想理这事。左藏库十万贯钱飞走，虽然神异难信，但毕竟有那么些人亲眼目睹。何况那些人贬谪的贬谪，发配的发配，还能查些什么。


  
他四处转悠，寻找其他靠得住的生意，但转了一上午都没找见，倒累得一身汗。他想起孙献说每隔五天给一贯钱，到月底一共要给五贯。孙献为人虽然有些轻滑，这钱分开给便是他使滑处，但他急于查明白飞钱一事，应该不至于全然说空话。至少该去打问打问，过了五天，也好回话，设法再讨要一贯钱。


  
孙献已经打问清楚，当时左藏库俸钱分库一共有十个巡卒，其中四个是外路州的人，只身在京，另有六个家人都在京城。黄胖、皮二、管杆儿三人每个人查问两家。黄胖分到的其中一个巡卒姓梁，兄弟两人，排行第二，他父亲是个木匠，在汴河湾榆疙瘩街开了间车轮铺。


  
黄胖便慢慢晃到榆疙瘩街，从街口一眼就能看到，左边第二家便是那车轮铺，梁老汉和长子正在店头推刨锯木。黄胖想，直接去问恐怕难问出什么，便走进街口的艄二娘茶铺，店里清静，只有两三个人在喝茶。店主艄二娘扭着胖腰身忙迎了上来：“黄哥，多久没来了？快快坐！”


  
艄二娘四十来岁，生得肥肥胖胖，原是一个艄公的妻子，那艄公死后，便独自开了这家茶铺。人都忘了她姓什么，就唤她艄二娘。她虽生得小眼厚唇，却爱描描画画，一张大脸擦得粉白，嘴涂得鲜红，希图用这风情样儿多赚些客人进来。熟客们常和她拌嘴逗趣，叫她“骚二娘”。


  
“骚二娘，来碗杂辣羹。”黄胖笑眯眯坐下。


  
“呦呦！黄哥你这样一个富贵身量，才吃这些汤水？”


  
黄胖想着今天已得了一贯钱，又要从她这里探些口风，便笑道：“天黑还早，你急个什么？再上四个灌浆馒头，切半斤羊杂四软，打半角小酒。”


  
“这才是么。”艄二娘裂开红唇，龇出大牙笑着转身去备办。


  
酒菜上来后，黄胖先一阵浑嚼烂咽，吃了个肥饱，这才打着响嗝道：“骚二娘，来碗汤。”


  
“慢慢喝，小心烫哦。”艄二娘端了碗汤过来放下。


  
“还是二娘最体贴人。你一个人操持这茶铺，太辛苦，我看隔壁那梁木匠勤勤恳恳，又是个鳏夫，不如你们两家合起来做一家，倒是件大好事。”


  
“呦呦！黄哥又胡嘴胡舌耍弄人，那梁老汉年纪够做我伯父了。”


  
“那就换他儿子，年纪又轻，又精壮。”


  
“黄哥越说越歪赖了，”艄二娘伸出肥指戳了黄胖肩膀一下，“你眼里，我只配那些粗粗笨笨的男人？”


  
“他这大儿是粗笨，不过我听着他家小儿子倒很伶俐，可入得了你眼？”


  
“你没听说左藏库的事？”艄二娘坐到左边，压低了声音，“他家小儿子这会儿正戴着枷往西边路上受罪去了呢。”


  
“倒是听人说过，真有这事？”


  
“怎么没有？听说一库的钱都飞走了，那梁二偏巧是那库里的巡卒，被问了罪，发配两千里远恶军州了。可惜了一个好后生。”


  
“那钱飞走，没飞些到他袋子里？”


  
“前几天，有两个官儿在我这里歇脚喝茶，悄悄说起这事，我有头没尾听了几句，听他俩说，那天地上倒是掉下来不少钱，但那是国库，那些掉下来的钱可是咱大宋的‘母钱’，少一个，都要刮走亿亿万万的钱，敢轻易让人拿了去？户部去领钱的那个官儿，当时就严逼着库里的人，把那些掉下来的钱全都搜到一处，都交公了。”


  
“是喽，那些‘母钱’可了不得！那梁二就没偷偷藏一个？若是我，吞进肚里，回来再拉出来，谁能查得出来？”


  
“若拉不出来，在你肚里生出无数子钱、孙钱，看撑死你。”


  
“能被钱撑死，也算福分啊。”黄胖正笑着，忽然想起自己的来意，忙把话头转回去，“那个梁二白看着泼天的财富，却没顺一个‘母钱’出来。”


  
“他？就算得了那些钱，也还是要输进别人的钱袋里。”


  
“哦？他好赌？”


  
“可不是？这梁二别的都好，就这一条伤够了他爹的心。但凡有点钱，全都孝敬给了赌窝。连家里的钱都要偷，他爹几天才能搓弄出一个车轮，到他手里，就是一眨眼。可毕竟是自己的儿，他被发配，梁老汉整整哭了一夜，我在隔壁听着都睡不着。”


  
“他就没赢些钱回来？”


  
“十次能赢一两次就算大吉大利了。赢钱的时候，他倒也孝顺，买酒买肉回来给他爹。上个月有回还替他爹、他哥哥从头到脚买了两套新衣裳鞋帽呢。”


  
“哦？上个月什么时候？”


  
“月头上，还买了好些鱼羊酒果，他家三个光棍汉子，不会整治菜肴，拿到我这里替他们烧煮，晚间请我过去，一起吃了个醉饱。”

银篇 百万案 第五章 汴京粮荒


  
    <p >纾民阨，阜邦财，使兼并豪强者不得作。


    <p >市之大政，于是乎在。


    <p >——王安石

  

  
“你可还记得几年前咱们两个论‘信’？”周长清忽然问。


  
冯赛心头正乱，不知道周长清为何忽然提到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时时候未到，你恐怕未必真的能解透。我儒家的学问，正要在行事中去思、去解、去行，才是活学问。如今你遇了事，正是体认的好时机。”


  
几年前闲谈时，周长清曾问冯赛：“你如何看这个‘信’字？”


  
当时，冯赛略想了想，随口答道：“人心难测，人与人交往，先求的便是一个‘信’字。信得过，才愿交往；信多少，便交往到多少地步。”


  
“道理是对了，却不深透。你如何解孔子所言‘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获信于人，才能自立？”冯赛虽读过儒家经典，却只是顺眼看过，从不曾深思。


  
“你把个‘信’字看得小了。”周长清笑着摇了摇头。


  
“小弟读书不精，还请大哥详解。”


  
“我也不敢说真悟透了这个字。不过，这些年反复思忖，多少有些自家体认。在我看来，这一个‘信’字，由里及外，能分作四层——心、我、人、世。”


  
“哦？这见解头回听到，大哥快讲讲。”


  
“先来说心。人心乃人之本，信，先是从心开始。你信什么，便是什么。”


  
“境由心造我倒知道，但信什么便是什么，怎么解？”


  
“譬如一人生在屠夫之家，其父自小就教导他，你这一世注定了只能做屠夫。那孩子若信了，一生便只把自己当作屠夫。他若不信，便会试着去做其他人。譬如他相信自己能做个剑客，便会去学剑；若信自己能成君子，便会去学圣人之学。”


  
“有道理。不但境由心造，这人生一世，也是由自家心中所信而定。”


  
“这里面还有一层更要紧的意思。”


  
“什么？”


  
“心是个虚空的物事，人总得装些东西进去，才能安心。有人装功名富贵，有人装圣贤道理。多少都得依仗些外物，才立得起来。一旦外物没了，心便像皮囊漏了气一般，人也就倒了。就如咱们做生意，有了钱，才觉得气壮，没了钱，便低头丧气。这便是把自己的心当作了钱。佛家这一点解得深透，心只是个空明，不依不傍，不增不减。穷也好，富也罢，心能始终空明，人才屹立不倒。于得失之际，才能始终安然。”


  
“不忘初心？”


  
“对，看一个人，不看他有什么，而要看他没有的时节。最简便的法子，是看他闲来无事、独自静处时候。他若能坐着住，享得了清静，这人便是他自己。若是坐立不安，总得抓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安心，这人便是失信于心，自家做不得主，也难立得起来。”


  
回想起往日这段话，冯赛忽然明白周长清的深意，忙惭愧道：“大哥，一遇事情，我便丢了心。”


  
“心我只在一念间。你这一愧，心便已回来。不论多大多难的事，只要这心没有被困住压死，便已经赢了三分。可喜可贺，来敬你一杯！”周长清笑着举起杯。


  
“该我敬大哥才是，若不是大哥警醒，我恐怕再也站立不起了。”冯赛望着周长清，无限感怀。


  
两人饮尽后，周长清收起笑容：“好！你的心既已回来，咱们就好说正事。你这事我只听了个大概，前后原委你再细细说一下。”


  
“事情起于那个富商汪石，大哥也见过他一回。”


  
“嗯，当时我看他人虽然年轻，心性却还算淳朴。不过目光中似乎隐隐藏了些什么。只是那次匆匆一会，来不及细观。没想到竟藏了这么大祸端。他的来路你清楚吗？”


  
“不很清楚。今年正月底，我才第一次见他……”


  


  
冯赛见到汪石之前，其实就已经先听到了他的名头——今年年初，汪石救了京城的粮荒。


  
每年京城至少要六百万石粮食，主要由东南经汴河运来。其他三条河中，只有五丈河稍多一些，主运河北、京东路的粮食，但也不到十分之一。


  
原先朝廷向农人征税，主要收粮帛实物。到神宗时，王安石认为食物运送艰难，农人为交粮，常常要奔波几十甚至上百里路。而且各地丰歉不一，粮食又囤积于汴京，储蓄过多时，常常霉败腐烂，有些路州却因为灾荒而饿死人。因此，他推出“均输法”，在江淮等地，将收粮改折为现钱，按照京城及边地所需粮食数量，由发运司在粮丰价低的路州籴买粮食，漕运至京。这样，既能避免粮食积蓄过多，又能调剂各地粮价。


  
然而，后来发运司官员为谋求政绩，将均输籴本钱当作羡余，进奉给天子私库。籴本亏减，均输法因此数度大坏，漕运屡次中断，已导致过几次粮荒。


  
近年来，官家崇修宫观、起造艮岳，需要大量花木竹石，大多都从东南水路运来，叫“花石纲”，一块太湖石运到汴京，人力物费就要耗去数千贯，有时石头太高，便沿路拆除桥梁。仅汴河虹桥就拆而复建了数次。劳民伤财不说，更不断侵占水运，粮食运送常常受阻。几年间，京城粮价从早先的一斗几十文，一路涨到百文以上。


  
去年年底，方腊在东南生事，迅速攻占江浙各州，汴河漕运因之中断，偏巧五丈河的粮食也跟着剧减。两下凑起来，到今年正月，汴京城开始闹粮荒。


  
开封府及各路州原本有常平仓，常年储备粮食，以备荒歉救急。但自王安石新法实行以来，推行各种生利之法，改行“青苗法”，将常平仓的粮食出售放贷，以求生利。常平仓中已无储备粮食。京中不少粮商为贪利，又囤积不售，坐等涨价。


  
各种因由挤聚到一起，京城米麦价格在半个月之内，从一斗百文陡然涨到五百文，翻了五倍。


  
汪石正是在这时出现，他先后运来十万石麦子，朝廷正在急等粮食，他便绕开了粮行，以四百文一斗的低价卖给了太府寺粮料院。京城每月要五十万石粮，有了这两成补给，顿时大大松活。太府寺为平抑粮价，又降了五十文，将这十万石麦子向市面出售。这才逼出京城粮商的囤粮，将京城粮价压了下来。


  


  
管杆儿拿了孙献那一贯钱，先去米店还了欠的三百文钱，又买了一斗米。还剩四百文，割了二斤猪肉，买了一捆青菜，想着家中的娇娘子最爱吃泥鳅，又花了九十文买了一斤。路过巷口的翠铺，进去挑了一盒胭脂、一盒香粉。这才乐颠颠回到家里。


  
才一推门，他娘子的声音便利刃一样刺耳而至：“贼杆子、死杆子，你戳到哪个粪坑里搅屎去了！我后背心痒了这一上午，还不死过来给我挠一挠？！”


  
“来了，来了！我的娇娘！”管杆儿慌忙将东西放在门边，赶进里屋。


  
他的娇娘子斜歪在床上，一双大脚和粗白的小腿儿吊在床沿儿边，看见他进来，一双三角小眼顿时斜立起来，裂开宽扁的嘴，又娇又嗔地怪叫一声，将身边的竹枕头一把摔了过来。管杆儿忙伸手接住，笑嘻嘻地爬上床，将手伸进娘子后襟轻挠起来：“娇娘，是不是这里？”


  
“再上一点，左一点！嗯……对了，对了！”他的娇娘子哼哼起来。


  
“娇娘，我给你买了泥鳅回来，等下就给你香香地炙出来。”管杆儿从侧身瞅着娘子扁扁白白的脸，心里有说不出的爱。为这美娇娘，便是做狗屎天天让她踩，都乐意。


  
挠完了之后，他才乐呵呵去厨房整治饭菜，香香地摆上桌，唤娘子起来，瞧着娘子拌着嘴皮子啃光一整碟子炙泥鳅，他才拿起了筷子。两口子美美饱食过后，他洗过碗，伺候着娘子上床午歇。等娘子睡着，这才轻轻带上门，出去办正事。


  
孙献让他去查问两个左藏库的巡卒家人，其中一个叫齐小七，只有个弟弟齐小八在京城，受雇到香染街刘家上色沉檀店做伙计，管杆儿常在这一带晃，早就见过，只是未说过话。


  
他身高腿长，不一时就走到了香染街口。到那沉檀店门前一瞅，店里没客人，店主刘员外坐在门边打盹儿，里面一个后生正拿着拂尘清理那些家私器具，正是齐小八。


  
管杆儿轻步走进去：“齐小哥，在忙呢？”


  
“哦，管大哥？”


  
“你家哥哥去哪里了，怎么这几天都不见人影儿？”


  
“嗯……他出了点事。”


  
“哦？我听着左藏库有几个巡卒犯事被发配了，难道你家哥哥也在其中？”


  
“嗯……”齐小八顿时神色黯然。


  
“唉，我知道你家哥哥为人。我还欠他十文钱的茶钱，到处找着还，谁知他竟被发配走了。你们弟兄一家，这钱就还给你吧。”管杆儿从袋里摸出剩余的钱，数了十文递过去。


  
“这几文钱管大哥还记在心里做什么？”


  
“借就是借，哪怕一文钱。我一向都是这样，你若不接，你家哥哥又不知多久才能回来，我欠了人的钱，觉都睡不安稳。”


  
“我们两个虽是兄弟，钱财一向分得清，我不能乱接这钱。”


  
“那只有等你家哥哥回来再还他。”管杆儿叹口气，收起钱，心里暗乐。


  
“管杆儿，没瞧出来，你竟也有守信的时候？”店主刘员外不知何时醒了，踱过来笑道，他经常打趣管杆儿。


  
“别的我也不敢自夸，这信用是从来不敢丢的。”管杆儿挺了挺腰背。


  
“你上回借我三百文钱，也该信用信用？”


  
“最近手头吃紧，但员外的钱我日夜惦在心里，一凑齐，立即还。对了，刘员外，您可见过齐小哥的哥哥？真正一个好后生哪。”


  
“嗯。他两兄弟为人都还不差，不过这弟弟更本分些。他哥哥就缺了一条，太好赌。现今倒好了，被发配到那远恶军州，再不能赌了。”


  
“他哥哥好赌？这我还不知道。”管杆儿见齐小八低下头，脸有些难堪。


  
“不过齐小七对这弟弟倒也算是有情谊，时常买些东西吃食送过来。上个月都送了好几回吧。”


  
“嗯。”齐小八低低应了一声。


  
管杆儿听他声气有些发怯，似乎不愿意刘员外提这事，忙信口胡说道：“上个月？我陪小七哥去买过两回东西，头次买了只大鹰鹞，第二次买了条蛇，我问他买这个做什么，他笑着不说，难道都拿过来给小八哥了？”


  
齐小八忙摇头，刘员外也笑道：“不是，他哥哥从没送过这些活物，不过是衣服鞋袜，或者就是熟食。不过，上个月那两回提了两个袋子来，看着有些沉，是什么？”


  
“嗯……不过是些泥人玩物，我哥哥买来让我回家时，带给几个侄儿们耍。”


  
管杆儿一直偷偷留意看着，发觉齐小八说这话时显然在扯谎，忙问道：“你家乡在哪里？”


  
“兖州。”


  
“你要回家？”


  
“嗯。”


  
“说到这个，我正要问你……”刘员外望向管杆儿，“他说他哥哥不在了，自己不愿一个人在京城，前两天就要回乡去。我这里不能缺人手，他才答应再留几天。管杆儿，你手头可有什么合适的人，帮我寻一个，要老实本分的。”


  
“好。”管杆儿一边答应，一边盯着齐小八，越发断定他藏着什么，不愿让人知道。


  


  
邱迁来到界身巷，快到谷家银铺时，下了驴牵着，在街对面边走边张望。那高大店门里，不断有客商进出，衣着大多精贵，自然都是富商。


  
从楚三官的言语举动中，可以看得出来，他和冯宝两人曾与这谷家银铺做过一桩买卖，但究竟是什么买卖，楚三官却始终不肯说。邱迁回想楚三官的神色，似乎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冯宝自然不会无端端躲起来，恐怕正是在躲这桩买卖招致的祸患。也许正是这桩买卖，才迫使他做出绑架自己嫂嫂侄女的事来。


  
楚三官又说月初冯宝曾和一个官员在孙羊店会过面，之后才躲了起来。难道那官员也和这桩买卖有关？邱迁知道姐夫冯赛和孙羊店熟络，姐夫去打问更好些。他自己则想好好查一下这谷家银铺。


  
他牵着驴装作路人，慢慢走过去行了一段，快到下街口时，又折回来，仍在街对面边走边偷瞧。然而，谷家银铺只是这巷子里的一家大店而已，来回看了两遍，什么都看不出来。冯宝、楚三官做的那桩买卖若真的见不得人，谷家银铺自然也会十分隐秘，不会轻易让人知道。更不能贸然去打问。这怎么查？


  
走到上街口，邱迁停住脚，反复思量，许久才想出一个办法：除非设法应雇到谷家银铺，进到里面才好查找。


  
他自来就跟着父亲打理染坊，一直安安稳稳，从来没到外面做过事。除了儿时曾跟着其他孩童到别家园子里偷过两回果子，他也从来没冒过什么险，猛地想到这个法子，他有些紧张，又有些激动，不由得笑起来。心跳了一阵，想到姐姐和甥女，便定下主意：做！


  
他忙骑驴赶回家，没有矾，染坊没有开工，几个染工一起出去游耍去了。家里只有父母和阿娴，静悄悄的。父母这两天身体也好了些，坐在后院晒太阳，阿娴在厨房里熬药。邱迁到后院跟父母说了会儿话，又到厨房托付阿娴照看，阿娴爽快答应。邱迁便到染工的房中，找了一套旧布衣换上，又穿上一双已经破口要扔的旧布鞋。这才离了家，徒步走到界身巷。


  
他记起以前听姐夫说过，潘楼街这一带雇募人力的牙人叫姜五郎，他便去街边的茶坊打问，问了许多家，才在一间茶坊里找见了姜五郎，一个粗嗓门的中年胖子。


  
“姜大倌儿，我想找份工。”邱迁尽量学着家里染工们说话的声气模样。


  
“你会做什么？”


  
“我会染作，也在药行、果行、食肆、交引铺里做过工。哦，还有银铺。”邱迁偶尔曾帮姐夫做过些事，便壮着胆子凑了一些。


  
“除了染作，在那些行铺里做过什么？”


  
“做杂役。”


  
“你想找什么工？”


  
“银铺。最好是界身巷的谷家银铺。”


  
“哦？为何？”


  
“嗯……我有个朋友在他家做过，说他家工钱高，又不苛虐下人。求姜大倌儿替我去问问。头两个月便是没有工钱，我也情愿去他家。”


  
“他家似乎不要人，倒是另有一家银铺在寻人力。”


  
“我只愿去他家。”


  
“呵呵，哪有强让人雇的？你这样的拗人还头回见。”


  
“这是二百文钱，求姜大倌儿收下。等我进了谷家银铺，再给姜大倌儿一个月的工钱。”邱迁忙取出备好的一串钱，他本来想多给些，但一路上反复掂量，怕给多了反倒让人起疑。


  
“这？”姜五郎望着那串钱，越发纳闷。


  
和他一起喝茶的一个瘦子一直听着，这时也笑起来：“我听着谷家银铺那个银匠吴老汉有个女儿十分貌美，你这么执意要进他家，莫非是为那个银美人？”


  
邱迁从小极少说谎，这一路谎说下来，本就心虚之极，听到这话，脸顿时涨得通红，支吾半晌，却不知怎么回话。


  
那两人见他这样，一起大声笑起来，连旁边的茶客都望了过来。邱迁越发窘迫，站在那里，觉得周身被火烤一样。


  
“五郎，你就帮帮这个痴情郎嘛。”


  
“莫非真是为这个？”姜五郎笑道，“好，好！这事得帮。钱你收回去，我就替你撮合撮合，好歹也要把你送进他家。”

银篇 百万案 第六章 雪会、银作


  
    <p >国家罢榷茶之法，而使民得自贩，于方今实为便，于古义实为宜。


    <p >——王安石

  

  
“汪石能让利救京城粮荒，是仁人君子之举，按理应该不会卷骗官贷。”周长清道。


  
“我也正是为此，未见他，就先信了六分……”冯赛边回想，边慢慢言道，“见了他，看他说话行事，十分慷慨大度，就又信了三分。等做了盐引和茶引交易，见他做事果断豪爽，就信了十成……”


  
冯赛初见汪石是元宵节后，那时他正忙着帮周长清四处寻商人卖盐引。


  
大宋财赋中，茶、盐两项收入占到一半，是朝廷经济支柱，因此始终被禁榷专卖。宋初，沿用唐制，官产官卖，民间不许私产私卖，私炼三斤盐便是死罪。但官营弊端重重，强买强卖，质劣价高。耗费重，收利少。卖不出去时，便当作税项，硬行抵卖给百姓，引起无数民怨。


  
后来由于边地军队粮草匮乏，为鼓励民间献纳粮草，才推出了“交引法”，商户向边地运送粮草，叫“入中”，朝廷给予茶盐钞引，商户凭钞引，可到茶区、盐矿兑取茶盐，自行销售。


  
为进一步鼓励商人，仁宗嘉祐年间，又曾推行“通商法”，茶盐生产、贩卖都不再管控，朝廷只收租税。茶盐收入因此增长十倍以上。


  
此后，茶盐制度几经收放更变，直到当今天子重任蔡京，于政和二年推出“长短引法”。此法折中“交引法”与“通商法”。商人在京城榷货务购买盐钞茶引，而后到茶盐产地，向产户购买茶盐。双方自行交易，但必须到当地市易税务，点检登记货色、重量、价钱，用官制笼篰封装加印，途中严禁私拆。


  
钞引分长短，长引期限一年，可在全国各地销售；短引期限三个月，只能在指定路州销售。


  
外来商人到京城购买钞引，门道不熟，又怕与官府直接交易。而官府出售钞引给商人，也需要中人作保。汴京便出现一些交引铺，从榷货务购买钞引，转手再卖给商人。周长清借着十千脚店在汴京商界站稳脚跟后，便不断扩延经营门类，其中茶盐引交易是最大项。他在城中开设了交引铺，是汴京最大的交引商之一。


  
今年开年之后，周长清照例投了两万多贯从榷货务买进了新年第一道茶盐矾引，托付给冯赛寻商人出卖。冯赛经营茶盐矾引多年，已有百十位常年主顾。这些主顾大多是东南及山东、河北的客商。他们运送粮绢等货物来京发卖，而后买盐钞茶引回去。今年由于东南水路受阻，东南客商大减。


  
冯赛好不容易等来了十几位，替他们将载来的货物发售出去，接着要商谈盐钞茶引交易时，这十几位客商中，竟然有一大半不告而别。冯赛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形，十分纳闷，却不知道原由。他有些着急，便将矾引生意交托给柳二郎，自己专心寻盐钞茶引买主。


  
陆续又来了些外地客商，与之前的情形竟完全相同，那些客商船到时，明明白白说要买茶盐引回去，但都不告而别。


  
半个月只卖出去不到二成，冯赛越发坐不住了，正在这时，汪石来找他了。那天元宵节才过，天还很冷，碎碎飘着些雪。冯赛坐在虹桥北岸的房家茶肆，这茶肆因临河，只有一圈木栏，没有墙壁，冬天没一个客人，只有冯赛一人，抱着邱菡给他燃好的手炉，望着汴河等客船。等了半个多时辰，冷得坐不住，正要去里间取暖，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请问，您可是牙绝冯相公？”


  
“不敢，正是在下。”


  
“小弟姓汪名石，想跟冯相公谈些买卖。”


  
汪石年纪约二十七八岁，官话中带着些闽西口音。粗眉大眼，方脸膛，面色褐红，身材有些魁梧，头戴黑锦襆头，穿着件靛青的厚锦袍。说话声音沉厚，听着比年龄要老成，一身粗豪气。


  
冯赛一见之下，觉着有些面善，似曾见过，忙问：“汪相公可是刚刚替京城解了粮荒的那位？”


  
“惭愧，小弟也只是碰巧罢了。久闻牙绝高名，天又冷，能否请冯相公赏光喝几杯酒，驱驱寒？”


  
“好。咱们去里间。”


  
“里间人多，还是这里好，既方便说话，又能看河看雪。”


  
汪石随即叫过伙计，问得他家藏有内造的御酒，便让先烫四瓶。随即问道：“冯相公，天寒，咱们就不点菜，架个铜炉炙肉吃，如何？”


  
“好！”冯赛笑着点头。


  
汪石便吩咐伙计切一腿香獐、两只羊蹄、两尾白鱼、一盘鹿肉，又点了些下酒果子。伙计旋即搬炉，燃炭，烫酒，上果菜。汪石见酒盅太小，让换了一对大的。之后便不要伙计伺候，自家动手，执刀切肉，用火夹夹起来，一片片摆在炉面铜丝网上，而后用毛刷蘸着酱料，涂到肉上。冯赛见他指粗掌厚，下手却十分灵巧。炙肉的间隙，又不等冯赛动手，他已抢着斟满两大盅酒，随即举杯道：“冯相公，头回见面，敬你一杯。”


  
“该我敬汪相公才是。”


  
汪石爽声笑起来：“哈哈，这么你敬我，我敬你，酒冷了都喝不到肚里去。我是个粗人，最不惯斯文，见面相投，就是兄弟。咱们相公来相公去，太绕口，又生分。我听人都称老兄为二哥，我也就叫你二哥，你叫我老弟，如何？”


  
“好！汪老弟请！”


  
两人一饮而尽。这时獐子肉已经熟了，汪石夹了大半到冯赛碗中：“二哥炙肉一定吃过不少，来尝尝老弟我炙的。”


  
冯赛尝了一片：“好！这火候控得好，血水刚尽，正嫩，酱料也合适。”


  
汪石又爽声大笑，将羊蹄烤到炉上，又切了些鹿肉，一一摆好，随即又举杯相劝。冯赛原先酒量不济，这些年买卖往来，一半都成交在酒盏边，量也渐渐练了出来。见汪石这么粗豪爽快，也被提起了酒兴。两人你来我往，边聊边饮。汪石言谈间，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谈兴极高，天南地北见识也不少。冯赛也一向不喜拈酸撮醋的文人习气，两人越说越痛快，早已忘记了冷。


  
到了掌灯时分，两人才大醉而散，竟忘了正事。


  
第二天，汪石才又来到房家客栈，找见冯赛。两人笑谈一阵后，汪石才开口道：“二哥，我准备买一些茶引，听说你手头有？”


  
“有！”冯赛听了大喜。


  
“什么价？”


  
“长引一○五贯，短引二十一贯。”


  
“成，合适。你手头有多少？”


  
“长短引加起来有九千多贯。”


  
“我都要了。”


  
“真的？”


  
“这事难道敢浑说？”


  
冯赛大出意外，他说合交易这么多年，那些常客放心他，才一般不太讲价。头回交易近万贯生意，这样随口答应，却是第一回。


  
“对了，我还要盐钞。二哥也有么？”


  
“有，还有七千多贯。”


  
“我也全都要了。”


  


  
孙献派给皮二的两个左藏库巡卒，一个姓朱，另一个姓单。


  
皮二决定先去查问姓朱的。这姓朱的叫朱四，皮二自小认得，也是个三不成四不就的歪货，早先跟着风鸢段家当学徒，使懒偷钱，被撵了出来，晃荡了几年，后来靠着姐夫的门路才谋上左藏库巡卒的差事。皮二他娘和朱四的娘洪婆当年住一条里巷，出嫁后，两家也离得不远，一直往来不绝。两家境况都不好，为帮补家里生计，两人都替别人浆洗衣服。有回为争一个主顾，两人撕扯闹骂了一番，从此再没来往。


  
洪婆生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那女儿嫁给了一个蜀中来京经营食摊的小经纪，一个姓曾的胖子。曾胖子烹得一手川地菜肴，手艺好，人又能干，渐渐做大，在东水门外开了间川饭店，生意着实好。他妻子生了一个小儿，没人照管，便将洪婆接过来带孩子。饭店里自然吃得好，曾胖又给岳母从头到脚换了几套新衣裳，好不精神。皮二的娘知道后，恨得几乎将舌头嚼断。


  
清明那天，皮二经过川饭店，见一个老官儿撞到了洪婆的外孙，洪婆竟浑不管别人是个官儿，指指画画扯嗓大骂，比原先不知神气了多少。


  
从孙献那里得知朱四竟牵扯进飞钱的奇事，皮二暗暗称奇。回到家，他怕那个酒糟爹看见孙献给他的一贯钱，幸而爹不在，他忙偷偷将那一贯钱交给了娘，让她藏好，又把这事告诉了娘。他娘听了后，老眼冒光，抓住他的手腕大声道：“儿子，好好去查，一定把这事底底面面都查个明彻，让那个馊婆子好生臊一臊，看她生了个什么反了天的贼儿子！”


  
皮二笑着答应，仔细谋划了一番，才出门赶到东水门外，先靠在护龙桥栏杆上，望着曾胖川饭店瞄了一阵。


  
半晌，见洪婆牵着小外孙出来，他忙迎了过去。


  
“洪婶儿！”


  
“哦，皮老二？”


  
“啧啧，洪婶儿这把年纪了，眼珠子还这么精亮，一眼就认出我了！”


  
“我再老也老不过你家老娘！如今她那对老眼珠该不是变成黄蜡珠子了？”


  
“洪婶儿还记恨我娘呢，她可天天念你的好呢。”


  
“呸！她若不咒我，就已经是大善菩萨了。”


  
“我娘平白咒你做什么？若把你咒死了，我那十贯钱找谁讨去？”


  
“啥十贯钱？”


  
“你儿子朱四欠我的！”


  
“我儿子多早欠你钱了？”


  
“你眼珠子精亮，自己瞧！”


  
皮二从怀里掏出一张旧纸展开在洪婆眼前。这是一张借契。临出门前，皮二忽然想起洪婆和他娘一样，不识字，便找来一张旧纸，写了一张假借契。


  
洪婆瞪着老眼瞅了半天，神色有些发虚，却硬撑着道：“他欠钱，你寻他要去，跟我讲什么？”


  
“这契上写得清清楚楚，他若还不起，就向你和你女儿讨要。”


  
“呸！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理？他欠了钱让他娘还？”


  
“你是他亲娘，你不替他还谁还？这下面还有两个保人见证，瞧见没有？”契书后面，皮二又假冒黄胖和管杆儿，填了两人名字做保人。事情若闹开，分他们些钱就是了。


  
洪婆越发当真，张着缺牙的嘴，老眼珠转个不停，却说不出话。


  
皮二见她至少有了五成信，便加力道：“你儿子为啥被发配了？”


  
“我儿是被冤枉的，那些雷劈的昏死官儿丢了钱，硬赖给他。”


  
“说赖就能赖？这天下就没法度了？就算赖，也得逮住个影儿。你儿子若真的清清白白，没一丝儿污黑，能被赖上？”


  
“我儿子是黑是白、是脏是净，干你卵毛事？”


  
“他借了我十贯钱，才做成那事，你说干不干我卵毛？”


  
“他做成啥事了？”


  
“您老人家就不要装痴了，他那天偷偷把个大包袱交给你，让你藏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皮二诈道。


  
他认定朱四一定吞了钱，而朱四和三个穷汉哥哥向来不睦，兄弟几个挤在赁来的三间破屋里，有钱也没处藏。皮二若有多的钱，没处藏，极有可能让她娘替他藏着。


  
“你啥时见了？”洪婆提高了声量，显然是为掩住心虚。


  
皮二心里大乐，忙道：“那天我和朱四一起过来的，我在桥这边等着。你说我瞧没瞧见？若不然，你儿子怎么会在契书上添这一句，说若还不清，就让我问你和你女儿讨要？”


  
洪婆张着嘴，目光虚软下来。


  
“你若欠钱不还，惹恼了我，把他那些事全都扯出来，发配算什么？被砍头都算轻的。”


  
洪婆果然被吓到，脸顿时暗萎下来，但仍犟嘴道：“信你浑说？”


  
“不信？”皮二知道只欠最后一推，作势转头便走，“好！咱们驴背上相亲，边走边瞧！”


  
“慢着！”洪婆忙一把拽住，“把那借契给我！我还你钱就是了。但你若敢跟人乱说半个字，我就叫我女婿寻几个游脚汉，把你这张狗嘴撕成烂鞋帮子！”


  


  
邱迁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引动牙人姜五郎，替他说服了谷家银铺的桑管家，让他给银匠吴老汉当学徒帮工，头一个月只给两顿饭和睡处，不给工钱。


  
邱迁跟着桑管家走到银铺后面，穿过后门一看，惊了一跳，迎面不是后院，而是一条巷道，巷道两边都是小院落，大约有十来院，院门都关着。里面传出些叮叮当当的声响，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在巷道里来回走动，看神色像是在巡看。邱迁见到，顿时有些紧张。


  
桑管家引着邱迁走到左边第二扇院门，敲了敲门，扭头说：“你往后就在这院里，这里是银器作。”


  
门开了，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布衫布裤，一脸本分。桑管家抬脚进院，邱迁忙跟了进去。院子很小，房间也只有三间。院里十分干净，只有墙根摆着一个大水缸、两只木桶，旁边是一大筐石炭。


  
邱迁跟着桑管家走进正中的大房，屋子正中间是一张条桌，足有一丈多长，上面整齐摆放着钳、剪、镊、锤、凿等工具，更有一些奇形怪状、从未见过的木块铜器，像是各种模具。桌子两头各有一只炉子、一架风箱。一个五十来岁、瘦瘦的男子正坐在条桌中间，埋着头，紧握着一把细凿、一只小锤，轻轻敲凿一只菊花纹样的银盏。


  
“老吴，你不是一直嫌人手不够，我给你添了一个帮工。他叫邱二。”


  
吴银匠又敲打了一阵，才抬起头，盯着邱迁上下打量：“你以前做过这活计？”


  
邱迁忙摇摇头。


  
“桑管家，你给我个生手做什么？”吴银匠有些不乐意。


  
“现成的熟手哪里那么好寻？阿七跟了你两年，手也练得差不多了，就升成副作，粗重的活儿让这个邱二做，先试一两个月，中用就留下。不中用，再给你寻。阿七，要做些啥，你教他一教。”


  
吴银匠这才点了一下头，邱迁一直惴惴，这时才算松气。


  
桑管家转身出去了，阿七招手将邱迁叫到院子里，他有了个可以使唤的人，显得很欣喜，压低了声音讲解道——


  
“你既然啥都不知道，就好好听着。咱们这银器作是极精贵的行当，第一要干净。每天清早，吴师傅起来之前，屋里院里都得清扫得干干净净，洒上水，记住，水千万不要浇多了，要匀匀细细地洒；第二，也是干净。不过是手脚要干净，一丝儿银屑都不许私摸私藏。除了挑水，这院门不许出去。至于银铺，每十天才能出去一次，出去之前，都先要搜身；第三，要清静。吴师傅做活时，最厌有响动，说话动作都要放轻……”


  
邱迁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见这里规矩这么多，有些犯难。心里更记挂着冯宝的事，不知冯宝和谷家银铺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和银器作这里有关还好，若是和巷道里其他院落有关，防卫这么紧严，连这小院门都轻易不让出，又如何去查？一旦被识破……他有些怕，又有些悔了。


  
“唔？你在没在听？”阿七问道。


  
“在听，在听！”

银篇 百万案 第七章 盐钞、茶引、外财


  
    <p >君子时行则上进，时止则下退，非为邪以求利。


    <p >——司马光

  

  
汪石说要将冯赛手头的盐钞和茶引全部买下，冯赛有些不信。


  
但第二天，汪石骑了匹马，雇了个挑夫，挑着个担儿，如约而来。他那匹马十分骏健，浑身墨黑油亮，只有额头有一撮白毛。


  
上了二楼，汪石让那挑夫将两只箱子搬到桌上，揭开了箱盖：“这箱里是一万五千贯的便钱钞，今年朝廷才印发的，我前几天卖粮给太府寺领来的，连封纸都没拆；这箱里是五百两银铤，也是太府寺新铸的。总共一万六千贯，九千贯茶引，七千贯盐钞。”


  
冯赛和周长清都有些意外，冯赛怕其中有假，将便钱钞和银铤都细细查验了一遍，果然都是新印发、新铸造的。他再没有话说，便请周长清将盐钞和茶引都取了出来，汪石接过去，随手便放进了腾空的箱子中。


  
“汪老弟，你不查点一下？”冯赛越发意外。


  
“哈哈，你们两位，一个是‘信义财主’，另一个是‘汴京牙绝’。若连你们都不信，这汴京城还敢信谁？两位，我得紧着雇船，尽快派人去解州和福建搬运茶盐，今天就不请二位吃酒了，改天再聚！”


  
汪石拱手一拜，随即转身下楼。一阵热风般来去，倒让冯赛和周长清愣了半晌。


  
又过了十来天，将近元月底，汪石又来寻冯赛，请他做中人，向太府寺市易务借贷。


  
“这个好说，我每个月都要做几笔。不知汪老弟要贷多少？”


  
“一百万。”


  
“一百万？不算多。你来京城不到一年，还入不了户籍。若是别人，恐怕贷不到。不过你刚卖粮给太府寺，救了粮荒，又只贷一千贯，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你若没有保人，我替你找……”


  
“冯二哥，”汪石笑着打断，“不是一百万钱，是一百万贯。”


  
“一百万贯！”冯赛顿时惊住。


  
一百万贯，是十亿。他来京这些年，前前后后做过的所有买卖加起来，恐怕还不到一百万贯。


  
“怎么？吓到冯二哥了？哈哈。我之所以要贷这么多，是答应朝廷向西北边地入中三十万石粮食。以目前粮价，一百万贯还不够呢。”


  
“你……你已经跟太府寺说通了？”


  
“嗯。太府卿已经首肯。只要我找见配得上这价的保人和牙人。汴京牙人，自然首推二哥你。”


  
“惭愧。不过，一百万贯的保人恐怕不好找。”


  
“我已找好了三家。”


  
“哦？”


  
“解行的秦广河、粮行的鲍川、绢行的黄三娘。这三位如何？”


  
“他们三个？汪老弟都请到了？”


  
“嗯。”


  
“若他们三位肯作保，这一百万贯自然不是什么难事了。”


  
冯赛又吃了一惊，钱、粮、衣，乃活命之本，这三人是汴京最大的三位巨商，任何一位身家也不止百万贯。能请动一位，就已极难，何况三位一起？


  
“我已约了他们三位在潘楼会面，咱们现在就去？”


  
冯赛恍惚点头，随着汪石前往潘楼，上楼进了一等雅间一看，秦广河、黄三娘、鲍川三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更是吃惊无比。


  
席间汪石和那三位谈笑不拘，竟像是故友一般，而官贷的事也果然是真的，三人都已答应作保。


  
次日，汪石便请冯赛及三位巨商一起前往太府寺，一百万贯不是小事，太府卿却只派了市易丞督办这事，从市易丞的言谈间看，汪石果然也早已打通关节，并没有多问，便开具官契，填名画押，一百万贯官贷便做成了。


  


  
孙献早早来到龙柳茶坊，见黄胖、管杆儿、皮二竟比他还早，早就等在那里。三人已点好了茶，正啜着。桌上几只空碗碟，只剩些残渣油汤，自然是尽情用了饭，等他来付账。


  
“孙哥儿，怎么才来？被小娘子缠住不舍得起床？”黄胖笑着招呼。


  
“我们等不得，先吃过了，你想吃什么，自家要。”管杆儿抹了一把嘴。


  
“不消，我在家里吃过了。”


  
“那就来碗茶。谁来得晚，谁付账，哥儿你莫想逃过。”皮二笑嘻嘻道。


  
“这个是自然。今天是第五天了，说好的一贯钱我也带来了。”


  
“怪道哥儿背了这么沉的袋子来，放下时咣当当响。”三人一起望着那个布袋，都笑眯了眼。


  
“这点钱算什么？那桩事若能查明白，一千贯都不算钱了。对了，你们打问到什么没有？”


  
“有！”三人一起道。


  
“黄大哥先说。”孙献心头一亮。


  
“我问的两个人里，一个是车轮铺的梁二，上个月头似乎发了笔财，有天往家里买酒买肉，还给他爹和他哥各置了身新鞋帽衣服，至于给了钱物没有，怕惊动他父兄，还没敢去问。另一个是新曹门门吏的儿子蔡大，他被发配后，他爹娘和妻儿一起雇了只船，回乡去了，我问了他家隔壁一个妇人，那妇人模样儿生得俏，好不忌恨隔壁蔡大那丑娘子，说他那丑娘子这些年连件新衫子都添不起，上个月却穿了身新衣裳，插戴了新头面，天天在巷子里来回招摇。”


  
“太好了！管大哥，你那里呢？”


  
“我问的两个，一个是香染街刘家沉檀店的伙计齐小八，那店主刘员外说上个月，他哥哥齐小七犯事前，送去了两包东西，沉甸甸不知是什么，齐小八却藏藏遮遮不愿说，一定是见不得人的钱物。另一个是朱百六，他爹原先是个铁匠，在东十字大街开了间小铁铺，从上个月起，却不做了，只在家里养闲。我向他家左右邻居打问，那些邻居说除了这一点，其他倒也没觉察到什么异样。不过以他家境况，儿子被发配了，少了每月进项，还能这样坐着白吃，已是古怪。”


  
“皮二哥？”孙献越听心越亮。


  
“我比他们两个挖得深。头一个是朱四，我狠狠唬了他娘洪婆一顿，就是曾胖店店主的岳母。她被我套出了话头，朱四把一笔钱交给了她保管，多少数目不清楚，不过一定不少。另一个是胡九，他父母亲戚全在河北，只丢下一个小娘子。他被发配后，那小娘子带着两个儿女独自过活，刚在门前开了间果子铺。我也去唬了唬，那小娘子被我吓哭了，死咬着牙说这开铺子的本钱是借的，我问她向谁借的，她又说不出，自然是她丈夫胡九留下的。”


  
“这么说，这六个左藏库的巡卒犯事前都得了笔外财？我自己去查问库监蓝猛，有件事更加古怪——蓝猛被羁押入狱后，当晚就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三人一起把身子凑过来。


  
“官报说是抽羊角风死的，我辗转打问，却发觉里头有隐情。”


  
“杀人灭口？”皮二高声惊问，旁边几个客人都望了过来。


  
孙献和黄胖、管杆儿都瞪向皮二，皮二忙低头装作喝茶。半晌，四人才头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又议论起来。


  
“孙哥儿，看来你猜得果然没错。库监蓝猛和那十个巡卒果然不对，一定藏了些见不得人的事。”黄胖小声道。


  
“十万贯啊，难道都是被这伙人吞了？”管杆儿叹道。


  
“这事若能查清楚，咱们只要百分之一，也有一千贯呢。”皮二眼睛闪光。


  
“先莫馋早了，这其中还有三点得再好生想想——”孙献沉思道，“其一，左藏库是天下最要紧的重地，盘查防卫极严密，里外有几道巡查。每间库都上三道锁，分别由分库监、总库监和太府寺掌管，合在一处，才能打开库门。而且，俸钱库那十万贯钱是去年江州广宁监新铸的铜钱，十二月底运到库里，当时搬运的力夫还是我们雇的。到二月底钱飞走，一共才两个月，每天至少得偷一千五百贯，才能全部偷完。”


  
“一千五百贯？那得十五箱，六七千斤重呢。牛车都得至少五辆。”黄胖睁大了眼。


  
“所以说，库里的钱不是他们偷走的。”孙献沉思道。


  
“自然不是他们偷走的，那些钱是飞走的。”皮二道。


  
“不管是偷、是飞，那些巡卒都得了一笔意外之财，一定掺和在这里头。”黄胖道。


  
“嗯。还是听孙哥儿继续说，第二点呢？”管杆儿问。


  
“第二点是，他们既然得了钱，为何不早点逃走。何必等着被发觉？”


  
“嫌不够。还想再多得些？”皮二问。


  
“应该不会……”孙献摇头道。


  
“嗯，十万贯都不够分，那要多少才够？”黄胖点头道。


  
“第三点，就像皮二哥刚才所言，那十万贯是飞走的，而不是偷偷搬运走的。俸钱库的钱飞走时，我父亲就在库门前，亲眼瞧见。我去探监时，我父亲也亲口给我讲了，那天真有无数钱飞上了天，半空中还落下来了一些……这些钱是怎么飞走的？飞走后又去了哪里？”


  
几人都低下头，犯起难来。


  
“难道是驯养了些鸟儿，牵着绳索将那些钱带走了？”皮二忽然道。


  
“再大的鸟，也最多牵走百十文钱，十万贯，四五十万斤重，牛车都得拉几百趟。那得多少大鸟才能带完？”管杆儿道。


  
四人又都低下头，各自苦想。


  


  
邱迁照那个阿七吩咐的，挑了两只木桶，出了小院门，向巷道最里头走去。巷道里那几个家丁听到门响，都朝他望过来，每个人眼神都满是惕意。盯得邱迁浑身如被针刺，忙低着头往前走。


  
沿路经过的那些小院中，都传出些叮叮当当声，有敲击金属声、锻凿声、铜钱响声，恐怕是各种金银铜作。走到巷底，果然见到一口井。邱迁过去摇动辘轳，打满了两桶水，挑起来又埋头向回走。那几个家丁始终盯看着他，他丝毫不敢往左右张望。


  
挑了几趟，里外两缸水都挑满后，阿七又招手让他进屋，邱迁忙轻手轻脚走进去，见吴银匠又在埋头雕琢另一只银盏。阿七指着炉子边那架风箱比划，邱迁会意，忙轻步过去，坐到小凳上抓着木手柄，推拉起风箱。可才一拉，风箱里便发出刺耳吱嘎声。吴银匠听到，扭头朝邱迁恶瞪了过来，吓得邱迁忙放轻力量，但始终都有那吱嘎声。


  
“阿七！”吴银匠怒喝一声。


  
阿七忙蹲到邱迁身边，扒开邱迁的手，抓住风箱木柄，稍稍向上提了一点，示范着推拉起来，声响果然小了很多。邱迁接过手，照着试了试，果然轻了许多。阿七在一旁守着，等邱迁完全掌握后，才转身从柜子中取过来几块碎银，放到天平上称好，拿笔在一张纸上记下数字，而后将那些碎银放进炉子上架着的一只铁黑色小盆中，盖上了锅盖。邱迁以前见过人炼银子，知道那是石墨坩埚。阿七用手示意邱迁继续推拉风箱，邱迁一边小心推拉着，一边暗暗生悔：自己要查冯宝和谷家银铺的那桩生意，来了却在这里给人做杂役，连大气都不敢出，更不用说四处走动、查看和打听。这可怎么好？


  


  
“你蹲到那边墙角去。”邱菡对柳碧拂说。


  
“姐姐，做什么？”


  
“别问那么多，照着我说的去做。”邱菡怕她阻拦，不愿多说。


  
柳碧拂盯着她看了片刻，没再多问，站起身走到了墙角。


  
邱菡见她这么顺从，转头望向桌上的灯，不知为何，忽然想哭。随即想起去年春末那个晚上，他们夫妻两个在卧房里，已经脱了外衣，正要吹灯安歇，冯赛忽然望向她，嗫嚅半晌，才低声道：“有件事……”


  
做夫妻七年，冯赛从不拿丈夫威严来压邱菡，说话行事一向惯于服低，但从来没这么心虚气怯过，邱菡心里一沉，知道大半年来的担心终于来了。


  
那大半年来，冯赛的心已经变了。他虽然处处遮掩，但正是这遮掩让邱菡立即察觉，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女子。有回冯赛刚出院门，冯宝正巧走进来，问了句：“哥，你又要去清赏院？”邱菡当时在里屋，听到后心里一颤，忙侧耳倾听，但院外冯赛并没有答言，邱菡立即猜到，冯赛一定是打手势制止了冯宝。果然，冯宝“哦”了两声，之后进来问候邱菡，神色也不似往常，也在遮掩，还有同情。


  
汴京念奴十二娇，邱菡虽不详知，却也听说过，知道清赏院是茶奴柳碧拂的行院。起先，邱菡还盼着冯赛只是一时着迷，但长达半年，他的心思越来越躲闪。邱菡也越来越绝望，只能安慰自己：至少他不敢跟我明言，心里始终还念惜着我。


  
然而，那晚冯赛一出声，这最后一线不死心也被剪断。


  
邱菡心里冷得直颤，却仍笑着问：“什么事？”


  
冯赛抬头望过来，眼中满是愧怕，一触到邱菡目光，立即躲开，又踌躇了许久，才低声道：“我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想娶柳碧拂？”


  
冯赛身子一颤，急望过来，又惊又怕：“你已经知道？”


  
邱菡用尽最后的气力，轻声说了句：“你想娶，就娶吧。不必问我。”


  
随即她便吹灭了灯，轻步走到床边，颤着身子上了床，缩到最里边，面朝着墙，再忍不住眼泪，泪水泉一般涌了出来……


  
都到这时候了，还想这些做什么？


  
邱菡擦掉再次涌出的泪水，冷冷吩咐柳碧拂：“蹲下。”


  
柳碧拂望着她，惊异不已。邱菡想，蹲不蹲应该区别不大，便不再多言，伸手端起桌上的油灯，走到床边，将灯焰靠近床幔，点燃了。


  
“姐姐，你做什么？！”


  
“别过来！站在那里！”


  
邱菡一边大声喝着，一边又去点床褥子。等柳碧拂奔过来时，已经点燃了几处。柳碧拂来抢灯，邱菡索性将油灯丢到床上，随即死拽住柳碧拂，将她拉到墙角，看着那张床迅速被火焰围裹……


  


  
卢馒头狠命回想着那辆厢车。


  
那是一辆新车，应该才造成不久。全身漆成青碧色，车檐一圈挂着绿绸幔子，前后车帘也是绿绸。后帘子上绣着一枝粉艳桃花，桃花背后是一轮圆月。虽然车子精贵，但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唯有这桃花明月的图有些不一样，会不会是一种标记，特地绣上去的？


  
但他问过许多人，都不知道这桃花明月是哪家的标记。找了这几天，也始终没见到。店里生意忙，缺了他，浑家和儿女们就有些支应不过来，晚上等他回去，几个人都不住声地抱怨。卢馒头想再雇两个帮手，但眼下生意刚开始，好也有限，又有房租压着。雇了人，生意未必能好多少。


  
他有些为难，夜里躺在床上想了许久，京城几百家大小车行都已经找遍，那辆厢车显然不是租来的，该是私车。私车便没办法一家家去找，只有碰机缘。于是他重新安排了一下：每天上午、下午生意最忙时，还是在店里照管，过了忙头，再出去寻那厢车。


  
他心里暗暗祈祷：诸位神爷，诸位菩萨，我犯了这大错，已经知悔，求你们可怜我并不是贪图钱财，是为了儿女才犯下这错，发发慈悲，让我能撞见那辆车，找见冯相公的妻女。

银篇 百万案 第八章 “五弟”


  
    <p >君子之道，始于自强不息。


    <p >——王安石

  

  
“眼下你打算怎么做？”周长清问。


  
“自然是想尽快找见汪石。不过，他若是真的逃躲起来，短时间恐怕难以找见。”冯赛叹道。


  
“凡事先得看清，才能办好。咱们先来理一下。对这个汪石，你发觉什么疑点没有？”


  
“有四处。”


  
“哦？说说看。”


  
“首先，我第一眼见他，就觉得面善，似乎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


  
“记不记得其他情景呢？”


  
“昨晚我一直在回想，似乎和银钱有关，至于什么银钱，则根本想不起来。”


  
“这个不能急，先放着，或许一时触动，便能记得起来。第二处呢？”


  
“他的来历——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却有数万贯资财。一般而言，当是富家子弟，继承了祖业，但是……”


  
“他不像富家子弟。”


  
“嗯。他皮肤黝黑，那形貌一看便是自幼辛劳、风吹日晒。”


  
“应该是暴得了大财。”


  
“第三，京城闹粮荒，东南水路又受阻，他从哪里得来的十万石粮食？”


  
“嗯。当时我也在疑心。那么第四处呢。”


  
“第四处就是百万贯官贷如何能借到？”


  
“这百万贯官贷倒也说得通。自从王安石变法以来，创制了朝廷生利之法，将官钱贷给民间已是一项政绩，像‘青苗法’，本意的确好，青黄不接之际，农民的确需要借钱买种、补助耕作，官贷只收二分利，比向富户借钱低得多。但这事一旦和官员政绩相挂，便生出许多强迫贷钱、催逼还债之弊。汪石能贷到这百万贯，也是同样道理。太府寺掌管国库，贷出得多，生的利便也多。但民间最怕和官府做生意，能不贷则不贷。汪石刚刚救了京城粮荒，财力又雄厚，太府寺巴不得多贷些给他。而汪石也是瞅准了这一点。”


  
“但他又是如何说动京城三大巨商联名作保？”


  
“最让人费解的正是这一处。那三人中，老秦看似面慈心善，但于生意上却十分精到老练，绝难让他上当；绢行的黄三娘，虽是女流，却心思细密机敏，远过男子，更不会轻易让自己落进陷阱；只有粮行行首之子鲍川，稍弱一些，不过也是自幼受其父鲍廷庵调教，又在生意场上历练多年，轻易也不会受骗，何况是百万贯巨资。”


  
“我只问过秦老伯，他并没有细讲，只说此人信得过。”


  
“现在看来，汪石的来历，一时难以查清。这三位，倒是该再去仔细打问一番，或许从中能找出些因由线索。”


  
“嗯。我这就先去拜问秦老伯。”


  
“好，饮了这杯你就去……”周长清又斟满了酒，举杯前先问道，“最后我再多言一句，刚才我们说了第一层信，第二层信你可还记得？”


  
“记得。第二层信是‘信己’。大哥曾说，信己，有真信，有假信；有深信，有浅信。更曾说，信几分，便安几分。”


  
“眼下，你信自己几分？”


  
“今天见到大哥之前，对自己恐怕信不到一二分了。说过这番话后，能信回五六分了。”


  
“好。这便是真信与假信的分界了。无事时，人大多都能自信，遇事后，这些信便大半散失。真信己者，并非盲信，而是明白哪些当为、哪些能为，至于不当为、不能为者，则付之天命。如此，心才能安，行事也才能不忧不疑。这杯酒，大哥祝你在此大难中，仍能真信己。”


  
“多谢大哥，小弟一定谨记在心，绝不许自己再颓丧自失。”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周长清送冯赛下了楼，账房提着一个袋子迎了过来，周长清道：“这里有几贯钱，你先拿去用。”


  
“大哥，我身上还有些钱，现在又寄住在烂柯寺，这些钱拿去没处放。等需要时，自然会向大哥要。”


  
“那好。不过我正要说住的事。等下我就让伙计去烂柯寺把你的行李搬过来，你就住在我这里。”


  
“大哥，我之所以住在烂柯寺，一是因那里清静，正好凝神静心；二来……”冯赛犹豫了片刻才道，“我妻儿现在不知身在何处受苦，我自己怎好贪图安逸？寄住在寺里，多少能心安一些，也算一家人两地同心，共渡难关。”


  
“那好，我就不多说了。不过，你若有需要处，却不跟我说，那便是看低了我，也有负于你我多年之交了。”


  
“小弟知道，大哥放心。”


  


  
孙献默默思忖：那飞钱若真的并非神迹，而是人谋，就一定绕不开蓝猛和那十个巡卒，他们一定牵涉其中。十个巡卒中，六个查得着的，出事前都得了笔外财，想必其他四个也一样。死了的库监蓝猛，应该得的更多。


  
不过，十万贯库钱，一人哪怕只分到百分之一，也有千贯，在汴京十等坊郭户中，也算五等中富之财。然而那六个巡卒所留钱财数目虽然不知，但似乎没有这么多。他们所得之财，恐怕未必是从左藏库飞钱中得来的。而且，库钱飞走时，至少有十几个人亲眼目睹，很难骗得过所有眼目，何况自己父亲当时也在场。


  
孙献原本一片欢喜，这么一想，顿时有些丧气。不过他随即又想到库监蓝猛之死，他死于谋害应当确定无疑。若这库钱真是飞走，库监就算有过，也不至于死，什么人要急着杀他灭口？其中一定有重大隐情。


  
于是他取出袋里的三贯钱，分别放了一缗在黄胖三人面前，三人看到钱，立即一起笑呵呵，眼里冒光。


  
“三位老哥这几天辛苦了。接下来，有件事还得继续再查问一下——就是那六个巡卒意外之财的来路。这极要紧，若钱是各自从其他地方得来，这事就没有什么可查的了，但若都是来自一路，便值得继续挖下去。”


  
“我查的两个中，一个不清楚，另一个叫朱四的，我们自小就在一处厮混，根底全都清楚……”皮二一边摸弄着自己面前那缗钱，一边道，“那朱四从小就是个浑货，什么都做不来。他在风鸢段家做学徒，我去瞧过两三回，就已经学会扎风鸢了，他却花了两年多才学会，学会了又不好生做活，耍懒偷钱，被撵了出来。后来靠他姐夫的门路，才去左藏库做了巡卒。除了每天去左藏库轮值，就只爱一个赌。他的钱若不是从库里偷盗来的，便是赌桌上赢来的。”


  
“我查的车轮铺的梁二也是好赌。”黄胖道。


  
“我查的齐小七也是！”管杆儿道。


  
“哦？”孙献猛然想到从力夫店打问到的事，“力夫店单十六说，曾见过库监蓝猛在章七郎酒栈门前犯过羊角风，那章七郎酒栈开着汴河一带最大的赌庄，难道蓝猛也好赌，才去的章七郎酒栈？”


  
“若他们的钱都是赌桌上赢来的，那这事便瞎了。”黄胖咂着厚嘴唇叹道。


  
“不对！”皮二却忽然道，“若真是赌来的钱，那朱四的娘洪婆就不会那么鬼藏鬼掖，怕人知道。”


  
“嗯，刘家沉檀店的齐小八说起他哥哥，似乎也不愿人知道。”


  
“无论如何，咱们再都分头去探一探，看看他们的钱究竟从哪里来的。至于飞钱这件事值不值得再查，等探明白了，咱们再商议。”孙献道。


  
“好！”


  


  
冯赛骑着柳二郎的马，往烂柯寺走去。


  
经过周长清一番开解，他心里踏实明朗了许多。汪石百万官贷的事，尽力去查，查到什么地步，算什么地步。至于结果，不必多想。他心里始终坠念着的是邱菡母女和柳碧拂。绑匪是谁至今不知，去向更是没有丝毫踪影。昏乱了这两天，一直没见到崔豪三弟兄，不知道他们是否查出些线索了？自己家已被封，他们找我都不好找了。崔豪说过，他们在烂柯寺后边赁住了一间旧房，先去找一找试试看。他拨转马头向烂柯寺后边行去，刚绕过寺角，却见崔豪三人迎头走了过来。


  
“二哥！”三人快步奔过来。


  
“三位兄弟。”冯赛忙下了马。


  
“二哥，我们到处找你不见，你可还好？”崔豪忙问道，耿五和刘八也都满眼关切，看来他们已经知情。


  
“有劳三位兄弟记挂，我还好。”


  
“遭了这么大的事，二哥竟还能这么不慌不怕，果真是好汉！”崔豪赞道。


  
“哪里……”冯赛苦笑了一下。


  
“二哥，吴蒙别宅那里，我们又守了两天，一点动静都没有。吴蒙现今也仍在开封府狱里没放出来。你的娘子们恐怕是不会送到那宅子里去了。我有个兄弟倒是打问到一件事。”


  
“哦？什么事？”


  
“清明那天，有两顶轿子丢在杏花冈，藏在一片杏树林里，那里是什么李丞相园子的后墙外，不通路，极少有人去。看园子的有个老汉姓方，见墙头树上挂了好些没烧的纸钱串，看着不吉利，便让自己儿子爬上去扯下来，他儿子爬上墙头才发觉了那两顶轿子。等了两天都不见人来抬走，他便找了三个朋友悄悄抬进城卖了。其中一个就是我刚说的那个兄弟。我让他带我去瞧了瞧，你娘子们那两顶轿子从那条小路上到杏花冈，刚巧能走到那里。”


  
冯赛听了，心里又一沉，这两顶轿子应该正是抬走邱菡母女和碧拂的那两顶，看来绑匪的确谋划周密，将轿子丢在那里，换成其他车轿再转移走，便再难追查。这绑匪为何要花这么多心思？意图何在？


  
“二哥，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继续找寻。不找见你娘子和女儿绝不歇脚。”


  
“三位兄弟如此热心，冯赛实在无以为报。”冯赛胸中一阵暖热。


  
“二哥说什么呢。还有，二哥前次给我们的钱，一时收不住手，花掉了一半，还好，这两锭银子没有破开。二哥你眼下正要用钱，还是拿回去。”崔豪取出两锭五两的银铤。


  
“崔兄弟，这钱我万万不能拿回来。你们放心，我家产虽被抄没了，但人还在，多接几桩生意，钱就又来了。这钱你们一定要留着，否则我也再没脸求你们相助了。”


  
“二哥既然这么说，我们就先留着。”


  
“这才是好兄弟。关于我娘子她们，你们现在怎么看？”


  
“我们三个这几天一直在核计，一般绑匪绑人，只为钱财，这起绑匪却一直没来索要钱财；另一些，是为了报仇，但若是报仇，一般都会让仇家知道，他们也始终没有露面，连个信儿也没给。所以这两样恐怕都不是。剩下的，就是一些不明不白的缘由。二哥，若想找着绑匪，恐怕得先想明白，这绑匪绑人的原由。”


  
“嗯，我也是这么想。这几天我接二连三遇到大麻烦，恐怕都和绑匪有关。”


  
“嗯！就是！我们三个听到二哥被抄家时，立即想，二哥你身为汴京牙绝，名头这么响，莫非招惹了什么人？”


  
“我反复回想，却始终想不出会是什么人，竟然会招致这么大的怨仇。”


  
“难道是抢了别人的生意？”


  
“生意场上难免争竞，不过我向来最留意这一点，一般不会去抢别家的生意。”


  
“这就怪了。这些人看来不把二哥整死不罢休，二哥你要多提防啊。”


  
“他们若想我死，再容易不过，随便找两个人，就能在路上弄死我。他们若真是针对我而来，目的便不是要我死，而是要我难受。”


  
“除了绑架，二哥这几天遇到的全是生意行中的麻烦，这人应该是生意行中的人？”


  
“生意行中？”冯赛猛然想到汪石。


  
他只觉着炭行、鱼行、猪行甚至矾行惹麻烦那四人是同伙，却没想到汪石与谭力、于富、朱广、樊泰四人可能有关。据曹三郎的妻子说，那四人言谈间曾提及“五弟”，难道汪石是他们所说的“五弟”？


  
应该是，汪石借了百万贯官贷，而那四人财力雄厚，出手豪奢，一人就能倾覆京城一行。只有骗来的钱，才会这么随意挥洒。上万头猪、上万秤炭、几千万的鱼，随手丢弃……


  
冯赛倒吸了口冷气，不由得呆住。


  


  
邱迁终于等来天黑。


  
今天他被阿七支使来支使去，又得时刻轻手轻脚，防备吵到吴银匠。一天下来，累得几乎没了气。


  
晚饭是外面两个仆妇端进来的，虽不是什么上好饭菜，却也鱼肉齐全，足见谷家银铺家财根基。吴银匠吃饭时也板着脸不说话，三人默默吃完，阿七忙支使邱迁将屋里一把椅子搬出来，放到檐下，又抬出一张小方桌，将炉子上煎好的茶斟在一只乌瓷茶盏里，端到小桌上。吴银匠这才坐到椅上，望着晚霞，慢慢呷着茶出神。


  
阿七搬了个小凳，凑到吴银匠旁边坐下，笑嘻嘻陪着说话。邱迁见他们终于开始摆谈，正好探听探听，便坐到门槛上听着。可是那师徒两人所说的都是银器手艺上的事，他大半都听不懂。听了一阵，竟打起盹儿来，直到被阿七拍醒，睁眼一瞧，天已经黑了。


  
阿七又使唤邱迁点灯，烧水，伺候着吴银匠洗过脚，去左边房里，给吴银匠铺床展被，照料他躺下睡好。这才一起走到右边的房里，这房里只有一炕一柜一桌，炕是半间通铺，下午外间的仆役已经给邱迁送来了一套被褥。


  
阿七说他靠里睡，邱迁忙替他先铺好，才展开自己那套被褥，灯下一看，被褥虽旧，却还算干净。邱迁等阿七躺好后，才吹灭灯爬上炕，躺了下来，好好伸展了腰背。自小以来，他常帮家里做事，但似乎从没这么乏过，更没这么伺候过人。


  
阿七在炕那头有一句没一句闲扯着，问邱迁的身世。邱迁怕说漏嘴，小心应对着，尽力把话头往谷家银铺拉。阿七却忽然放低声音，说起吴银匠的女儿来。说他曾跟着吴银匠回过几次家，吴银匠的女儿出来倒茶，见过两回，那标致模样比桃花还娇艳。邱迁都能听见阿七喉咙里大口咽唾沫声，不由得在黑暗中笑了。若不是吴银匠这桃花一般的女儿，自己还进不到这里。不过，他随即又想到：好不容易进来了，却只是被人当奴役使唤，一丝儿消息都没打探到。念及此，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却被阿七听到。


  
阿七嘲笑道：“你叹什么气？连我这样，跟了吴师傅几年，到别家已经算得上一等银作匠了，吴师傅还瞧不上眼，你就别生这个瞎念想了。好生睡吧，明天得早起。”


  
阿七很快呼呼睡着了，邱迁却睁着眼睡不着。他侧耳听外面，四下极静，巷道里不时传出来来回回的脚步声，看来夜里也有巡值的。他本想半夜偷偷出去窥探，听到这脚步声，只能死心。他暗暗叫苦，若这样下去，自己便不是来打探消息，而是来服苦役。


  


  
邱菡为逼那些人要回女儿，终于想出放火的主意。


  
她用油灯将床点着后，又将桌椅全都推倒在床边，大火熊熊燃起来。火还在其次，这屋子四处密闭，浓烟一阵阵冒出来，没处发散，只在屋子里翻滚。熏得两人一起剧咳着，眼泪不断被熏出。


  
邱菡推着柳碧拂，让她缩到墙角蹲下来。随后奔到门边，上午洗过脸的湿帕子还在，她抓起那帕子又过去塞进柳碧拂手里。而后才用袖子掩着鼻子，用力拍打着门，在咳嗽间隙，不断高声叫喊。


  
然而，半晌都不见有人下来。屋里的烟越来越浓，她已经咳得喘不过气，头脑也越来越昏闷，手臂酸软，已经拍不动门了。


  
昏沉中，一个念头从心底升起：难道我就这么死了？


  
另一个念头随即回答：这么死了也好，你已经活得很乏很乏了。


  
她瘫倒在地上，如释重负，一丝一毫都不愿再动。正要陷入昏沉中，忽然隐隐听到一声清嫩的叫唤：娘！


  
是玲儿的声音，玲儿在叫我。没找见玲儿和珑儿，我不能死！


  
她猛然惊醒，伸出手，又拼力拍门。然而，依然没有人下来。她又拍了十几下，手底再没有一丝气力，软瘫在地上，昏死过去……

银篇 百万案 第九章 母钱


  
    <p >君子所求于人者薄，而辨是与非也无所苟。


    <p >——王安石

  

  
冯赛赶到城西郊的慈园，才找见秦广河。


  
秦广河正坐在曲水茅亭边，看那水中的鲤鱼。见到冯赛，笑着招了招手。冯赛见他面容慈和、神情安闲，丝毫看不出正在遭逢大麻烦，心里暗暗敬佩。


  
“秦伯，好闲情。”


  
“鱼行的张赐刚派人还来了一百尾鲤鱼。杀了一百尾，养活一百尾，这一死一生之间，不知功罪该怎么算，阿弥陀佛。”


  
“您用那一百尾鲤鱼救了鱼行一场急难，这功德自然难量。那一百尾鲤鱼也因此行了善，比老死在这水沟中，更添了些福德，何况又新救了这一百尾。”


  
“呵呵。这时你还能跟我闲谈这些，不错，我在你这年纪时，远没有这修为。”


  
“惭愧，我是经周大哥开解，才稍稍恢复了些心智。”


  
“长清？嗯，他虽宗儒，但心性修为的确令人敬慕。你是来问汪石的事？”


  
“嗯。上次我曾问过秦伯，汪石是否可信？秦伯说此人信得过，当时未及细问，所以特地来请教个中原委。”


  
“唉，我现在也已不知此人是否可信。当时信他，也是因利心未了，心里存了感恩得失之念。”


  
“哦？汪石有何恩于秦伯？”


  
“他接连救助了我两次。”


  
“两次？”


  
“嗯。先说头一次，浪子丞相李邦彦去年派人跟我商议，要投两万贯在我这里生利，我不好拒绝，便接了。今年元月，他却说急着用钱，派人来取那些钱。你也知道，我的钱从不会闲放着，不是借贷出去，就是投到其他生意里。急切间竟拿不出两万贯现钱，李邦彦那里又催得紧。那时，汪石正巧找我商谈，要投些钱在我的解库，原本要投五千贯。他见我有心事，便开口询问，我大略说了说，他立即说那就投两万贯，都是现钱。”


  
“第二次呢？”


  
“唉，第二次就越发惭愧了。我虽修佛，这利心却始终除不去。‘母钱’的说法你可还记得？这第二次便是和‘母钱’有关。”


  
“记得，我正是从秦伯这里第一次听说‘母钱’的。不过，汪石和秦伯的‘母钱’有什么关涉？”


  
元月底，冯赛去拜访秦广河，到他的经堂，见佛龛上那尊金佛前摆了一只小玉碟，碟子里放着一枚铜钱，铜线上穿着条五彩丝绦。而之前，秦广河的佛龛前从来只供花果。冯赛有些纳闷，秦广河才将“母钱”的传说讲给他听。


  
今年年初京城由于粮荒，物价飞涨，秦广河也受到波及，放出去的贷不值以前一半，因此折了一大笔，正巧身上又掉落了一枚铜钱。他想起“母钱”的话头，宁愿信其真，便供奉在佛前。


  
秦广河叹了口气，慢慢言道：“我这财气恐怕真要散去了。那枚‘母钱’好好供在佛像前，有天却忽然不见了，到处找都找不到。那天汪石来访，上楼时，从木板缝里发觉了那‘母钱’。他捡了起来，交还给了我。你知道，那‘母钱’若被谁捡去，我这财气也就随那人去了。汪石当时是独自上楼，前后并没有人，若私藏起来，谁都看不见。”


  
“他之前见过您那枚‘母钱’吗？”冯赛生疑道。


  
“没有，他不知道我供奉了那枚‘母钱’，更没进过我的佛堂。”


  
“那他为何知道那是‘母钱’，而且是您的？”


  
“他也知道‘母钱’的讲究，得用五彩丝绦穿起来。不过并不知道是我的。他见到我后，先问是不是我的。”


  
“那真是您的？”


  
“嗯，我那根五彩丝绦里还穿了一条银丝。”


  
“这两件事就足以让您信任他，替他作保，借一百万贯的官贷？”


  
“他答应我，借到官贷后，投三十万贯在我解库里，利钱对半分。”


  
“他投了么？”


  
“还没有，他说得先去买入中的粮草，等交付了粮草再来投……”秦广河不等冯赛开口，接着道，“这一点你不必多疑，他就算不投这钱，我恐怕也愿意替他担保。一来是感他两次相助，二来，我一生经商，不是才上道的青头小子，被人几句话便能骗到。我还是仔细查问过。汪石虽然年轻，但财力还是十分厚实，仅卖给太府寺救汴京粮荒的十万石粮食，当时价就得有四十万贯。正月里，他还和绢行黄三娘做成了一笔大买卖，也得有十多万贯。仅这两项，就至少有五六十万贯。何况，他已先跟太府寺立约，向边地运送三十万石粮食。入中粮草利润至少两三倍。因而，借百万贯并不算太过当。他这个月没准时向太府寺交纳利钱，或许是去筹买入中粮草，路上耽搁了。”


  


  
孙献来到章七郎酒栈外。


  
他只在这里吃过两回酒，并没有赌过，和店主章七郎也没说过话，不知该向谁打问。站了片刻，却见两个人说笑着走了出来，都头戴黑冠，身穿紫锦衫，认得是内侍省两位常侍，一个叫高莱，一个叫程西，两人是后苑造作所的常侍。


  
大宋开国之初，鉴于历代宦官乱政，对内侍监管极严，绝不许干政，更不许掌兵权。宫中宦官也只有几十人。百余年来，这法规日渐松懈，到当今天子继位，宦官人数增到上千，更重用童贯、梁师成等内侍，不但干政，更委以军权要柄。宦官势力气焰远胜前朝。


  
这几年天子大事营造宫观园林，大内诸司中，后苑造作所因此风头最盛，高莱、程西虽然职阶卑下，内侍官阶共有十一阶，他们只是第十阶的祗候内品。但手头掌领的杂务却不少，常在宫外游走。两人都好赌，只要被差遣出来，都要偷空到赌坊里赌几把。这些坊主不敢得罪他们，每回都要特意让他们两个赢一些。这两年，两人都在汴河接引花石纲，因此常在章七郎酒栈中吃酒赌博。花石纲到岸，需要力夫搬运，孙献的父亲花钱托人，将这差事揽给了孙献。


  
孙献忙上前深躬拱拜：“孙献拜见两位供奉。”


  
“小孙哥？”高莱拖着尖细的鼻音。


  
“多日不见两位供奉，今日又来开红局？”


  
“红什么红？才赢了两贯不到。”程西气哼哼道。


  
“今天小红，明天便是大红。”孙献小心赔着笑。


  
“红不起啦，那方贼一闹事，花石纲也停了，咱们也没了差事，等闲出不来了。今天好不容易瞅个空子出来，却只赚了这点眼屎钱。”程西叹道。


  
“听说童枢密已去剿灭方贼了，西夏都怕童枢密，何况方腊那群鼠贼？”


  
“但愿呢。”


  
“方腊坏了花石纲，扰了两位供奉正事，连我也跟着没了差事、断了粮路，这样的贼，便是老天也不容他。”


  
“呵呵，怪道你这么恨方贼。你就好好烧香拜佛，求老天赶紧收了方贼。我们也好给你粮吃。”


  
“天天都拜着呢。对了，有件事向两位供奉打问。两位供奉往常在这章七郎酒栈赴局时，可曾见过一个叫蓝猛的人？他是左藏库库监。”


  
“蓝猛？没听说过，我们只是进去寻耍子，哪有闲心在意那起人？”高莱尖声哼道。


  
“就是，看见那起人的丑贱脸儿，便要呕，谁还管他们姓马姓驴？”


  
“两位供奉说的是！”孙献原本要狠心花些钱，请两人吃酒。听到这话，再一想花石纲已断，也不必再巴附他们，忙打消了念头。


  
恭送走两人，他又往章七郎酒栈后街慢慢行去，边走边张看，才走了几十步，刚到北街街口，就见一个五六岁的小童从对面小食店跑出来，店里跟着响起喝叫声：“枣儿！莫乱跑！”随即，一个瘦长男子追出来，一把揪住了小童，朝他屁股连拍了几掌，小童顿时哭起来。


  
孙献认得那男子是这小食店的店主，叫叶大郎，生了一双大眼，一对眼珠子不住左右乱扫，随时在打探人事。他的店正对着章七郎酒栈，恐怕天天在探视。于是，孙献走进他店里坐下：“叶哥，来碗茶。”


  
叶大郎放了那孩子，端茶过来：“好几日不见孙相公了。”


  
孙献听那孩子哭个不住，嫌吵，便摸出两文钱给了那孩子：“买果子糖去。”


  
小童抓过钱，顿时不哭了，叶大郎忙道：“又让孙相公破费。还不快叩谢孙相公。”


  
“值什么？叶哥，下街卖小酒的白老丈的女婿蓝威你可认得？”


  
“认是认得，不过他是读书人，古古板板的，以前有几回经过时，我跟他打招呼，他却不应声。不知是没听见，还是瞧不起咱们这些小商人。他家丈人在世时，常在我们跟前骂他草袋里头装烂泥，戳也戳不响，拖也拖不动。自他承继了那小酒店，倒像是换了个人，能应答两句话了，脸面上也有些人气了。”


  
“他还有个弟弟叫蓝猛，你可见过？”


  
“怎么没见过！时常往对过章家钻。他看着比他哥哥活跳得多。”


  
“他去对面章家是吃酒还是……”


  
“赌！过几天就来赌一回。听说才犯了事，死在狱里了。”


  
“他赢得多吗？”


  
“听对面那掺茶水的仆妇说，有输也有赢。输赢倒是其次，有一件，他每回赌本都至少五贯钱，一个月来十数回，得几十贯。你想，他只是一个小库监，月俸不过五七贯钱。他兄弟两个在京里又没有什么大根基，哪里来的这些钱？我就一直纳闷琢磨。有回他从对面出来往城里去，那回似乎是赢了，背了一袋子钱。我也正巧要进城，前脚后脚进了东水门，见他进了香染街秦家解库，出来时那袋子钱只剩了一小半。他竟是到解库借钱来赌。”


  
“他每回是一个人来，还是有同伴？”


  
“似乎都是一个人来去。孙相公问这些是……”叶大郎眼珠子又开始乱扫。


  
“你也应该听说了，我父亲受他牵连，冤冤枉枉被贬谪。我从没见过这个人，想弄清楚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人已死了，弄清楚还有什么用？莫非……”


  
“没什么‘莫非’！”孙献厌烦起来，但忍住不悦，“你被咬了一口，自然想知道是什么咬的你。”


  
“也是。”叶大郎眼珠仍晃悠着，显然不信。


  
孙献暗暗后悔不该招惹此人，正要摸钱付茶钱，叶大郎却露出异样神色：“上个月月头，那个蓝猛输了一大笔。”


  
“哦？输了多少？”


  
“孙相公猜猜看？”


  
孙献最恨猜，随口道：“几百贯？”


  
“再往上。”


  
“几万贯？”孙献索性说了个极大。


  
“这倒没有。是三千贯。”


  
“这也已经很多了。”


  
“谁说不是？”


  
“他还清了？”孙献心头一紧。


  
“还没还清，我也不知道。自那以后，他再没来过。不过，靠他那点月俸钱，后半辈子恐怕都难还清。还有，孙相公，你再猜猜看，谁赢去了他那三千贯？”


  
“我从来不赌，怎么知道？”


  
“那人叫汪石。”


  
“汪石？汪石是什么人？”


  
“孙相公竟连汪石都不知道？就是那个大粮商，正月间运了十万石粮到京城、解了粮荒的那人！”


  


  
阿七似乎见不得邱迁稍微闲一下，一早起来，便使唤个不住。


  
他又怕吵到吴银匠，每次都是轻嘘一声，而后朝邱迁伸出食指，轻轻勾两下，又挑着眉毛，转着眼珠，撮动着嘴唇，朝他示意。哪怕伸手就能拿到的凳子，也要让邱迁替他挪过去。


  
邱迁却只能听命，不时侧耳听着外面巷道。除了那几个家丁来回走动外，只偶尔有人搬着东西行走的脚步声，很难听到什么人声。他出去挑水时，也仔细听着两边各个小院里的声响，但都是些金属敲击碰撞声，他从没接触过这些行当，也分辨不出金银铜铁的声响有何不同。只有巷底井两边小院里，不时传出铜钱碰响的声音，这倒还能听得出来。


  
除此而外，他再探不出任何讯息。


  


  
冯赛告别秦广河，进城去拜访绢行行首黄三娘。


  
如今这些事件越来越奇诡莫测，汪石若真的是谭力、于富、朱广、樊泰那四个江西商人口中的“五弟”，那么就不仅仅是百万贯官贷的事情了。樊泰还不清楚，但谭力、于富、朱广的手法如出一辙，全都是瞅准了各行的矛盾要害，不惜代价，从最弱处入手，而后挑起争端，让一行之内的行商自行内斗。


  
这些事看起来似乎与我无关，但四人都是江西人，谭力又极有可能正是绑走邱菡母子和碧拂的绑匪，从这两点看，他们又似乎是专冲我而来。包括汪石，他来请我饮酒闲谈，接着又买了盐钞茶引。恐怕事先已经打探清楚，知道我手头的盐钞茶引积压住了。也是从我的弱处入手。


  
而对于秦广河，先出两万贯救急，而后又捡到“母钱”交还，都是命中要害，让秦广河自然生出感激信任之情，之后才提出官贷作保的请求。


  
但是那四商和汪石为何要这么做？为了那一百万贯？


  
不对，汪石贷到一百万贯在前，四商搅乱四行在后，若单为了钱，得到那一百万贯之后，便该立即逃逸。难道汪石和四商无关？汪石是闽西口音，而那四商则是江西人，似乎不是一路人。


  
想到口音，冯赛忽然记起汪石和清明接的那位瓷商贾庆口音有些接近，贾庆那天说回程时仍要买些茶引回去，他那些瓷器恐怕也已经发卖完了。想到此，冯赛拨转马头，先向东水门外赶去。


  
到了房家客栈一问，贾庆进城去了，还没回来。冯赛留下口信，又驱马回城，刚行至第二甜水巷，却见牙人鲁添儿陪着瓷商贾庆从旁边的一个妓馆里说笑着走了出来。


  
“贾大哥，我正在寻你。”


  
“冯二哥，我们也才在说起你。听说你出了些事？”


  
“还好，有劳贾大哥记挂。”


  
“那就好。我正愁茶引找谁买去。这鲁老弟说帮我找人。”


  
冯赛见鲁添儿在一旁脸上有些不自在，心想自己眼下没有心力替人说合生意，不如一并交给他，便问道：“贾大哥，你的瓷器都发卖完了？”


  
“嗯。明后天就打算启程回去了。茶引什么时候交易？”


  
“茶引现成就有。鲁兄弟，贾大哥这茶引买卖也一并托付给你吧。你带贾大哥去十千脚店，找见周长清店主，只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便知道。”


  
“好！多谢冯二哥！”鲁添儿顿时笑起来。


  
“今年什么价？”贾庆问道。


  
“引价没变，仍是原价。长引一○五贯，短引二十一贯。”


  
“我堂弟年初来买的，为何要低一些？长引一○二贯，短引二十贯五百钱。”


  
“哦？全汴京城行价大致都是这样，要低也低不到这么多……”冯赛忽然想起，贾庆的堂弟一向也是从他这里买茶引，今年年初来时原说要买，却不告而别。他忙问：“你堂弟是从什么人手里买的？”


  
“他说是一个姓汪的。”


  
冯赛心头一颤，难道是汪石？


  
茶引官价分别是一百贯和二十贯，交引铺买来，得加上税钱、杂费和利润。这个姓汪的将价压到这么低，显然是折本买卖。他为何要这么做？难道是先夺走我的主顾，而后来买我的钞引，花一些本钱，好让我承他的情？正如他打动秦广河？


  
“冯二哥！”


  
“哦——我不知道你堂弟当时的买卖详情，不过这引价实情如此，再低不得。”


  
“那成。我就和鲁老弟去买。”


  
“贾大哥，还有件事。一向没有问过贾大哥的籍贯，贾大哥是福建人？”


  
“不是。江西人。”


  
“江西人？贾大哥为何是闽西口音？”


  
“我们那县和福建相邻，走几里路便是闽西界了。故而口音相近。”

银篇 百万案 第十章 赌


  
    <p >临行而思，临言而择，发之于事而无不当于仁也，此智者之事也。


    <p >——王安石

  

  
孙献原本有些丧气，但听到库监蓝猛上个月初赌博竟输了三千贯，心里豁然又亮堂起来。他小小一个库监，自然还不起这么多钱，一定是被人追债，实在无法，才设法偷盗了左藏库的库钱。


  
不过，三千贯和十万贯，悬殊也实在太大。而且哪怕只偷三千贯，也得三十箱，一万多斤重，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从左藏库中偷运出来。看来只有从飞走的那些钱里捞出一些。


  
另外，他输了三千贯这事，从食肆店主叶大郎嘴里，打问不出详情，得找个章七郎酒栈里头的人才好。只是自己从未赌过，贸贸然进去，反倒让人生疑。孙献想起叶大郎说是从酒栈里一个仆妇口中打探到的，他便走到在章七郎酒栈前的河岸边，装作等人，走来走去，不时瞅着。


  
转悠了半晌，只有客人进出，没见仆役伙计。他正准备要走，却听见身后有人唤，回头一看，瘦长身子，高尖颧骨，是帮闲白花子。


  
“孙相公，多久没见您了？您这福容尊体细端详起来，是越发贵气啦。”白花子拱背弯腰，笑眯眯问候。


  
“白大哥，一向可好？”孙献忽然想起，白花子专替章七郎酒栈拉拢赌客，以前也曾诱过他。


  
“托孙相公的福，好得不得了呢。这几日陪着几位贵公子去这酒栈里会了几场夜局，也不知是他们的财气沾带了我，还是我自家的财气正旺旺地冒，连着几日大赢。”


  
孙献看他一脸寒、满身穷，唯有一双凹眼儿、几十道皱纹拼力挤出些喜笑，知道他又在设法拢骗入赌，便也笑着道：“哦？我看你印堂亮得耀眼，自然是你的财气来了。”


  
“怪道这几日心底脚底始终痒痒的。”


  
“家父手底下一个姓蓝的下属就常常说起白大哥。”


  
“姓蓝？可是左藏库库监蓝猛？他说我什么？”


  
“说白大哥专能给人带财。难道蓝猛也是白大哥引介到这章七郎酒栈的？”


  
“可不是？他原先在南城赌，总是输。我瞧着他五行属木，南城却属火，正相克。东边属木，又近水，正好克火。我就劝他来这东水门外试试，来了果然一路财旺。孙相公，你似乎属土？”


  
“是。属土在哪个方位好？”


  
“自然也是这东边好。土生木，木旺财。”


  
“可是我听着那蓝猛后来输了许多钱进去？”


  
“那是他自己克了自己。”


  
“哦，怎么说？”


  
“原先一直是我陪着他，后来那个郭盖儿竟挤了进来，把我倒撂到一旁。你想那郭盖儿属金，专用来砍木伐根的，他的财路能不断？”


  
孙献听他胡扯起来，忙拉回来：“他是一夜间输了三千贯？”


  
“可不是？先头几天，是我陪在旁边，连着赢，赢了有七八千贯，我说财有时、运有节，得稍歇一歇。那郭盖儿却一力怂恿他，他便信了那歪话，你瞧，当晚不但赢的全赔了进去，倒又输了三千贯。”


  
“是和那富商汪石？”


  
“嗯。”


  
“他先前赢的七八千贯也是那汪石的？”


  
“嗯。汪石属水，水虽说能润木，但有个限度，多了就成了涝。那蓝猛先被水润，贪心不止，润多就涝死了。听说前日连命都送了。”


  


  
冯赛别过瓷商，心里一阵阵惊寒。汪石竟也是江西人！而且将我卷进这官贷事件中。难道他和谭力、于富、朱广、樊泰四人真是一伙？他们为何要用这么大的阵仗对付我？


  
他百般想不明白，但越发觉得，这汪石的来历一定得查明白。他若真和谭力四人一伙，邱菡母女和碧拂的下落恐怕也得从汪石这里才能找见。


  
他忙催动身下的马，往黄三娘宅子赶去。


  
黄三娘是汴京绢行的行首。她原本是仕宦人家的闺秀，父亲被卷入新旧党争，丢了官，英年早逝。她家败落，下嫁给了一个小绢商。成亲才三年，那绢商便得了急症亡故，丢下一个幼女和一间小绢铺。黄三娘便独自操持家业，经营绢铺。她面容端秀，心思敏慧，待人又和气。人都愿意帮衬她，她也从不短寸少厘。因而生意越来越兴旺，二十多年间，不但做成汴京第一绢商，更被推为绢行行首。


  
黄三娘的宅子在城北清晖桥边，冯赛与绢行常有生意往还，黄三娘对他也十分信赖。来到那宅子前，冯赛将马拴在旁边石柱上，看门的家人也都熟络，一个已进去通报，另一个笑着拜问，请冯赛进宅。


  
黄三娘虽是京城巨富，宅院却不大，陈设也简简淡淡，没有一点豪奢气。她于贫病之人却十分舍得，每年都和秦广河、周长清等富商一起，集一大笔钱救助穷寒。当今天子开设了居养院，收养孤老，又开办惠民药局，向穷人施散药材，但官中出钱有限，又时常被官吏克剥，发心虽好，却难免沦为虚设。黄、秦、周等人，便一起出资，常年补给居养院和惠民药局。


  
冯赛走进院中，黄三娘已在前堂起身相迎。她四十来岁，穿着件月白的素锦褙子，浅黄绫的衫裙，脸庞丰满，笑容慈和。京城人都叫她“黄菩萨”。虽然刚担上百万官贷的重责，女婿又被扣押在大理寺狱中，她的神情间却看不出忧色。


  
“黄婶。”冯赛抬手拱拜。


  
“冯二哥，快请坐。你来是为那汪石的事？”


  
“是。黄婶怎么看汪石这人？”


  
“我想汪石不至于卷钱逃走，应该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哦？黄婶这么信汪石？”


  
“从他之前的行事来看，应该是个重信重义之人。若不是他，正月间京城的粮荒还不知怎么收拾呢。另外，你们只知道他救了粮荒，恐怕都不知道他还救了绢荒。”


  
“绢荒？”


  
“嗯。正月间不但粮食短缺，绢也比常年短了大半。只是粮食一日都缺不得，绢要一个半月才显得出来。故而你们都没有觉察。京城不少绢商和粮商一样，见价钱飞涨，都捂住不卖。我当时正急得了不得，汪石找见了我，说他有八万匹北绢。那时绢价和粮价一样，涨了三倍还多，已经快涨到四贯钱。我想着他是囤积好了要高价。他却说不愿做趁火打劫的事，减了五十文，全都发卖给了我。我又赶忙发到各个绢铺里，才把价慢慢压下来。仅这件事，此人便十分信得过。”


  
冯赛听了，先是意外，接着便觉得有些不对，但一时还想不明白，便又问道：“那之后，黄婶和汪石还有过其他什么交易往来没有？”


  
“没有。”


  
“之后他便直接来请黄婶替他作保？”


  
“嗯……”


  
冯赛见黄三娘神色隐微一闪，语气也微有些发虚。他心里一动，但又不好强问。便道：“黄婶打算怎么办？”


  
“这月的四千贯利钱我已经交给太府寺了，下个月，我想汪石应该会回来。”


  
“他若不回来呢？”


  
“那就再等等。”


  
冯赛见她神色安然，似乎就算赔上三十万贯，她也认了。


  
“冯二哥，我听说你的家业全都被抄没了。若需要钱，尽管跟我说。万一汪石下个月都回不来，下月的利钱，我和老秦商议一下，替你分担。”


  
“多谢黄婶看顾。我暂时还用不到钱。”


  
“嗯，用得到时，千万不要不说。”


  
冯赛无意间留意到，黄三娘脖颈上挂了根五彩丝绳，她侧身去端茶时，一枚铜钱从抹胸中滑了出来，悬在半空中。“母钱”？


  


  
邱菡坐在黑暗中，手抓着饭菜，大口吞咽。


  
她放火烧了桌床，想要逼那些人放她出去，却昏死在浓烟中。等醒来，发觉自己躺在床上，周遭一片漆黑。她伸手摸了摸，被褥床帐都是新的，但四下里散发着残余焦味。等眼睛隐微能看到些时，才认出，自己仍在那间地下暗室里，柳碧拂却不见了。


  
过了许久，暗室门开了，一个高大黑影将一样东西放到地上，随即又关紧了门，锁了起来。邱菡闻到一阵饭菜香，顿时感到十分饥饿，但她无比虚乏，丝毫不想吃，只愿这样昏躺着饿死。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中，她又隐约听到两个女儿在极远处叫唤自己。一阵酸辛从心底冲起，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不能就这么死掉，找见女儿之前，我不能死！”


  
她挣扎着爬起来，双腿虚软，根本站立不住，便手脚并用，慢慢匍匐到门边，伸手摸到饭碗，是木碗，上面架着一双筷子。她连抓筷子的气力都没有，趴在碗边，用手抓着碗里的饭菜，一把把往嘴里塞……


  


  
黄胖又来到那条小巷子，一眼就看见上次打问的俊俏妇人坐在门前一只小凳上，正剥着豆子。


  
“阿嫂剥豆子呢？”黄胖凑过去涎笑着问候。


  
“又是你！”


  
“上回忘问了一件事。”


  
“我家丈夫不在，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好这么跟男人说话的，你快走吧。”


  
“又不是关起门说悄悄话，这青天白日、清清白白的，怕什么？对了，上回还没谢阿嫂呢。”黄胖从怀里掏出路上买的两枝珠翠，递给那妇人。


  
“这算什么？越发不像样子了。你快收起来，我不能要。”


  
“你帮了我的忙，我自然该谢！”黄胖见那妇人嘴上虽拒，一双俊眼却微露出些羡意，再看她虽然穿着粗布旧衣，发髻上只插了根木钗，却说不出的风流俏态。心想，若能借机挂搭一番，倒也是意外之喜。于是他将那两枝珠翠丢到盛豆子的大粗碗里，“我买都买了，家中又没有娘子，外面也没什么相好，阿嫂就收了吧，若不喜欢，丢了也成。”


  
妇人犹豫了片刻，扫了两眼左右，将手里的一根豆苗丢到碗上，盖住了那珠翠，抬头睃了一眼黄胖，微露出些笑：“我又不替你做媒，你说那么多做什么？问吧，还有哪件事？”


  
“那巡卒蔡大平日赌不赌钱？”


  
“怎么不赌？为这个赌，他那丑娘子白天黑夜地跟他哭闹。”


  
“他一般去哪里赌？”


  
“隐约听着是东水门外。”


  


  
“请问，您是百六的爹吗？”管杆儿敲开了巡卒朱百六的家门。


  
“是啊，你是……”一个瘦老汉。


  
“我是百六的朋友，姓管，上回差了他八文钱，一直没还，今天路过这里，顺道来还钱。”管杆儿掏出八文钱递了过去。


  
“八文钱你都还记着呢。进来坐坐，喝杯茶。”朱老汉接过了钱。


  
“正口渴，要讨碗水喝，叨扰老爹了。”管杆儿趁机走进堂屋坐下，见屋中陈设虽不富贵，却也齐整，比他家要强许多。


  
“这是才煎的茶。”朱老汉倒了盏茶。


  
“家里就只有老爹一人？”


  
“他娘母几个去城外亲戚家耍去了，我腿脚不便，没去。”


  
“百六排行一百六，老爹儿女敢是不少？”


  
“哪里。这排行是亲族一辈，我这房只有两个儿，大儿又参了军，在边地。”


  
“老爹生的孝顺儿啊，百六在我跟前时时念着老爹。”


  
“孝？他这一去两千里，这辈子还不知能不能再见上面。”朱老汉落下老泪。


  
管杆儿发觉自己这亲近套过了，忙笑着说：“他是被冤枉的。我认得库监的儿子，他父亲也被牵连贬了官，他正在四处奔走鸣冤。一旦告成，百六也能回来了。”


  
“真的？”


  
“跟老爹说白话做什么？百六这么一个孝顺儿，老天也要佑护的。”


  
“管兄弟，再喝茶！”朱老汉忙擦掉泪水，又斟满了茶。


  
“多谢老爹……”管杆儿又一口喝尽，心里急急想着该怎么套出话来，他放下茶盏，环视屋里，笑赞道，“老爹家业看着很是殷实呐，那时候我和一班朋友约百六出去喝酒耍，百六从来不去，说要把钱省下来孝敬老爹……”


  
他边说边留意，发觉老汉虽然点着头，神色却微有些异样，忙接着道：“有两个朋友说，他哪里是把钱拿回家，都拿去赌了。我却不信，还跟那两人争执了一场。”


  
朱老汉神色越发尴尬，半晌才叹道：“嗐！管兄弟是诚恳人，我也就不瞒你了。我这儿，诸般都好，后来却被不良之人勾引，好上了赌，前两年着实害苦了我们。”


  
“哦？我从来不知道！”


  
“起初连我们都不知道。”


  
“他在哪里赌？怎么从没见过？”


  
“我也不清楚，有个邻居说是见他从汴河章家酒栈的赌窟里出来……”


  


  
“你家胡九借了我两贯钱，这是借契！”


  
皮二站在果子铺里，将一张旧纸递给胡九的娘子，随手在她摊子里抓了一把榛子，懒得用手剥壳，丢进嘴里乱嚼起来。


  
那妇人只有二十来岁，怯生生接过假借契，看了好一阵，皮二瞅见她目光惶疑，知道也不识字，越发得计，一口吐掉嘴里的碎壳渣，继续发狠：“他借了三年，一年五分利，连本带利，该我六贯多。我瞧你一个妇人家，养家带儿不容易，就发发慈悲，这利钱就不要你的了，只将本钱还我。”


  
“可是……”


  
“可是什么？哥哥我难得发回善心，你若不愿意，咱们就公堂上见！”


  
“我……”


  
“怕了是不是？那就老实还钱！还有，你家胡九常去外面赌，是不是？”


  
妇人一脸惊怕，怯怯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你以为他只有我一个债主？我还算小的，还有个大债主一直在寻他。”


  
妇人更加惶恐。


  
“他常去哪里赌？”


  
“我……我也不知道，只是……常去东水门外。”


  
“难怪！昨天我去东水门外碰见一个富商朋友，他到处打问你家住址，说你家胡九欠了他三百多贯赌债。我想着你一个娘们可怜，就骗他说你已经回家乡去了。你若不识高低，不还我的钱，我就带那朋友一起来讨。你这小铺子莫想再开了！”


  
“我还，我还！”

银篇 百万案 第十一章 逐夫、合局、点茶


  
    <p >君子之动，必于义无所疑而后发，苟有疑焉，斯无动也。


    <p >——王安石

  

  
冯赛见再问不出什么，便起身别了黄三娘。


  
出了宅门，门仆跑过去替他解马，冯赛忽然想起没见到黄三娘的丈夫，便随口问道：“你家相公去哪里了？”


  
那门仆听了，忙撮口竖指示意冯赛小声些，而后凑近了低声道：“被主母撵走了。”


  
“撵走了？”冯赛一惊。


  
黄三娘的这位丈夫叫方聪，是接脚夫。他原是个落第的举子，不愿再考，便转学生意，投到了绢行。他毕竟读过书，写算得来，又有眼力见识，为人也勤恳。黄三娘便雇了他做账房。这些年来，众亲友见黄三娘孤身一人太辛劳，一直劝她该寻个牢靠人嫁了。她既有这家业，也不须嫁出去，招赘进来最好。黄三娘留意了方聪几年，见他不但人物出众，事事也都可靠，便自作主张，请了媒人说合。方聪一听，大喜过望，哪里有不应承的，赶忙就赘了进来，做了个富家翁。


  
众人见黄三娘竟招赘了自家的账房，都有些意外，背地里说长道短的。


  
黄三娘为人虽然和善，内里却极刚强，又是生意场上杀伐决断惯了的人，哪介意这些？方聪也事事顺着她，家里家外，仍是黄三娘做主。两夫妻一向和和顺顺。


  
“什么时候的事？”冯赛忙问。


  
“正月底。”


  
冯赛本想再问，但见那门仆不敢再多说，自己也不好这样公然打问他家主母私事，便骑马离开了。在路上，却始终忘不掉这件事。


  
刚才问黄三娘，除了绢荒一事，汪石和她还有什么往来没有，黄三娘当时神色微变。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是有什么事不愿说。难道和她丈夫方聪有关？但汪石只是个才见了几面的陌生人，应该不会介入到她夫妻之事。而且黄三娘撵逐自己的丈夫，和给汪石官贷作保，两件事也太不着边际，只是日期有些接近而已。冯赛不由得摇摇头，自己急于查明白汪石来历，有些邪魔了。


  
然而，黄三娘说起汪石时的神态始终有些异样，那感激与信任，绝不是区区一桩绢生意便能生出来的。难道黄三娘对汪石动了情？不不不，黄三娘何等自重的人，怎么会对能做她儿子的人动这份心思？哪怕动了，也一定知道如何自持，绝不至于忘情到这个地步，冒险替他担保百万贯官贷。更不用说撵逐成亲十几年的丈夫。而且她那神情只是感激、信任，绝不是男女之情。


  
冯赛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却隐隐觉着黄三娘撵逐丈夫和汪石有关。正在思忖，忽然听有个妇人叫唤，扭头一看，是两个中年妇人，都头戴着花冠子，身穿黄绸褙子，一人打着一把青凉伞，是两个官媒尤嫂和回嫂。


  
“冯大官人，你要寻的人我们已物色了七八家。”尤嫂道。


  
“可都是德貌容功俱全的一等好娘子呦。”回嫂补充。


  
冯赛这才想起，自己曾托她们两个给自己弟弟冯宝物色一个好女子。他忙下了马：“多谢两位嫂嫂，我那个弟弟脾性有些挑，他有桩买卖去外州了。等他回来，我带他一起去拜会两位。”


  
“都是好人户的好女儿，晚一步，抢没了可别怨我们。”


  
“户部员外郎也在给儿子寻亲事，我们也才给了他三四家选。哪有七八家紧着他选的？”


  
“多谢两位嫂嫂这么看顾，到时候一定重重道谢！”冯赛忽然想起黄三娘，这些媒婆一向最能打探人户消息，便问道，“有件事要问两位嫂嫂。”


  
“什么事？”


  
“你们知不知道绢行黄三娘的事？”


  
“她那接脚夫？”


  
“嗯。”


  
“这早是旧闻了，满京城谁不知道？”


  
“我才听说。到底是什么缘由？”


  
“他那接脚夫好吃好穿这些年，还不知足，竟在外面养小。”


  
“男人这性儿，狗不如。天天肉饭喂着，不留神，就要溜出去刨屎吃。噢，冯大官人，您不算，您就是吃，也要叼回家才吃。”


  
“你瞧回嫂这漏油嘴，冯大官人娶的那是屎？那可是汴京念奴十二娇！再说，若不是他家大娘子始终没生养个儿子，冯大官人是那等三心二意、吃桃望杏的人？”


  
“我这嘴该打！冯大官人这些年了，也才娶了二房，已经是石头滩里捡珠子，难得难见。”


  
冯赛见两人你穿我引，嘴停不住，忙打断道：“两位嫂嫂，我还有件急事，改天再去拜问你们。”


  
两个妇人却意犹未尽，冯赛再顾不得，忙拱了拱手，翻身上马逃开。


  


  
孙献赶到龙柳茶坊，黄胖、管杆儿已经到了，点了茶食在享用。孙献招呼着才坐下，皮二也急忙忙赶了进来，他见自己最晚到，又看看桌上的茶和几碟吃食，顿时有些不乐意。


  
孙献忙道：“皮二哥，谈事的茶点钱都归我来付。”


  
“嘻嘻，值什么呢？”皮二顿时咧嘴笑着一屁股坐下，抓了块麦糕就往嘴里塞，边嚼边问，“你们查得如何了？”


  
“不大好，我查的那蔡大钱是赌来的。”黄胖摇摇头。


  
“我查的朱百六也是。”管杆儿道。


  
“这事看来没想头，歇手吧。我查的胡九也是个赌汉。”皮二说着又吞下一块麦糕。


  
孙献心里先是一凉，但随即就发觉有些不对，忙问：“你们有没有问到，那几个巡卒是去哪里赌？”


  
“章七郎酒栈。”三人竟同声答道。


  
“这就是了！”孙献一拍大腿。


  
“怎么？”三人一愣。


  
“那个库监蓝猛也是个好赌汉，一向也在章七郎酒栈赌。”


  
“这怎么就对了？”


  
“蓝猛从来都是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出来，从没搭过伙、结过伴。”


  
“这有什么？”


  
“他手底下那些巡卒偏偏也都去章七郎酒栈赌。”


  
“东水门外，只有章家有赌局，若来这里，自然都要去他家。”管杆儿道。


  
“蓝猛虽然官阶低微，但毕竟是官长，和那些巡卒同在一张赌桌上，多少有些尴尬不自在。照常情来说，那些巡卒都该避开才对，这京城赌局何止千百家，哪里不能去，为何反倒全都凑到章七郎酒栈？”


  
“这倒是……孙哥儿瞧出什么来了？”黄胖问。


  
“我猜……那些巡卒全都去章七郎酒栈，恐怕是蓝猛召集的。”


  
“他带着手下一起去赌，有什么不妥？”黄胖又问。


  
“蓝猛召集他们去，自己却又始终独来独往。”


  
“他是官长，自然不会伙着手下来去。”管杆儿道。


  
“恐怕不止……”


  
“对！”皮二咽尽嘴里的糕，头凑过来，“他们是合伙做局？”


  
“嗯……我猜不止蓝猛独来独往，恐怕他那些巡卒也都独来独往，彼此装作不相识。到了赌桌上，合成个局来诈赌。”


  
“有道理……”黄胖点头道，“连蓝猛带巡卒，十一个人，若合起来赌，就算诈谋不成，他们每一场有的输，有的赢，回去后大家一均摊，损有余，补不足，输得也就有限了。”


  
“的确有这种合伙使诈的赌局，我听见过。”管杆儿道。


  
“不对！”皮二忽然道。


  
“什么不对？”黄胖问。


  
“他们伙不伙、诈不诈，干我们什么事？他们这局若做熟了，常年稳赚，又何必偷库钱？他们若没偷库钱，咱们要查的事便没想头了。”


  
“是啊。”黄胖和管杆儿一起皱眉。


  
“哼哼……”孙献却笑起来，“这里头还有内文。”


  
“什么？”


  
“上个月月头，蓝猛输了一大笔钱。”


  
“多少？”


  
“三千贯。”


  
“这么多？！”


  
“然而……”


  
“其他巡卒却都各赚了一笔，而且不少。”黄胖接道。


  
“我绕糊涂了，这个怎么说？”皮二撮起眉头。


  
“蓝猛和巡卒做局，一起赚钱，最后蓝猛输了一大笔，那些巡卒却都赚了，而且他们赚的这钱都不敢跟人讲……”孙献提示道。


  
“那些巡卒私底下串谋起来，反倒诈了蓝猛一局？”管杆儿道。


  
“他们这串谋自然绝不敢泄露出去。”黄胖补充道。


  
“还有呢？”孙献笑着问。


  
“不对……”黄胖咂嘴道，“蓝猛和巡卒若一直是合谋做局，蓝猛是官长，自然要抽大头，若赔了，也是均摊到各人头上。蓝猛输了三千贯，自然不会独自受损，均摊下去，一人也得三百贯。这数目，那些巡卒也受不起。他们何必自找这大苦头？还有，这些巡卒若真是串谋做局害蓝猛，蓝猛输了，他们自己多少也得输一些，这样才能瞒过蓝猛。这一算，他们输的就不止三千贯了。”


  
“赌桌上，蓝猛和巡卒都输了一大笔。然而私底下，这些巡卒各个却都赚了一笔。”孙献又提示。


  
“我知道了！”皮二眼睛一亮，“背后还有人做局！”


  
“嗯……”孙献点头笑道，“有人恐怕识破了蓝猛和巡卒的局，使出策反之计，暗地里买通那些巡卒，一起反坑了蓝猛一把。”


  
“若真是这样，那一局哪怕只有蓝猛一个人输，摊到巡卒头上，一人得三百贯。要想买通那些巡卒，出的价就至少得比三百贯高，高得少一些都不成，毕竟这是坑骗官长，每个人至少得高出一二百贯……”黄胖算道，“一个人至少得四五百贯，十个人就得四五千贯……”


  
“你得把蓝猛输的三千贯刨去。”管杆儿提醒。


  
“嗯。那背后做局之人是赚了三千贯，但……”黄胖反驳道，“这三千贯全都得暗地里还给十个巡卒，此外，至少还得赔上一两千贯买通钱。他何必做这傻买卖？”


  
“你们都忘了我们的正事。”孙献笑道。


  
“啥正事？哦……我明白了！”皮二眼睛一闪，“那个背后之人买通巡卒做这个局，就是要蓝猛输钱，而且要输大钱，这样才好逼他还债。他小小一个库监，一时间哪里去找三千贯？”


  
“库钱？”黄胖和管杆儿一起恍然。


  
“嗯……”孙献笑着点头，“和十万贯库银比，四五千贯算什么？”


  
“这么说，蓝猛不是自己要偷库钱，而是被逼急了才去偷的？”管杆儿问。


  
“所以，库钱飞走之后，事发当晚，蓝猛就猝死狱中。”黄胖道。


  
“真是杀人灭口！”皮二压低了声音，“这么一说，全通了！这背后之人是什么人物？孙哥儿可查到了？”


  
孙献摇了摇头。


  
关于那富商汪石，今早他听到了个讯息，已经有了条门道自己单独去查。现在是甩开这三条癞汉的时候了，先吊着他们备用，最多一人再赔三贯钱。


  


  
黄三娘逐夫，原来是由于丈夫在外面偷养小妾。


  
这应该和汪石没有什么干连，即便有，最多也是汪石为讨好黄三娘，打探到这个消息，偷偷报给了黄三娘。哪怕真如此，黄三娘也不至于对他感恩戴德到这个地步。除此而外，还会有什么？


  
冯赛边行边想，不知为何，却不时想起两个官媒最后关于男人的那段话。


  
自从清明那天邱菡母女和柳碧拂被绑走后，他日夜牵念，但先想起的总是邱菡母女，不太敢狠念柳碧拂，似乎是怕被邱菡感知到一般。对两人的愧疚时时交缠在一处，听了那两个官媒的一席话，这两股愧疚越发重了。


  
虽然外人都说他娶柳碧拂是由于邱菡没能生养子嗣，甚至邱菡也这么想。但冯赛自己心里却清楚，绝不是为这个。邱菡仍年轻，还能生养，冯赛于这桩事从未心急过。他娶柳碧拂，的的确确是迷上了柳碧拂，他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女子如此心不由己。


  
他对柳碧拂的迷，说起来并非那等神魂颠倒，相反，心智始终清明。这或许正是柳碧拂最让他动心之处。他生性爱闲散清淡，柳碧拂便是这样一个清淡女子，相识这两年多，从未见过她失过张致，始终淡淡然，茶烟一般。哪怕动情时，也只是眼波流荡，颊泛红晕。


  
尤其是冯赛第二次单独去见她，她穿了件水绿轻衫、浅碧罗裙，挽着个乌黑的云髻，鬓侧别了两朵带绿叶的鲜茉莉，如同一片嫩叶飘浮于清水之中。


  
见了冯赛，她浅浅笑着欠身问候，让他稍坐。而后去屋角拿过一只小铜汤瓶，注满了水，放到门外边小铜炉上。侍女小茗见到，忙过来要接，柳碧拂却不要她帮手，只让小茗去厨房准备蒿笋。


  
冯赛知道柳碧拂要点茶，而且连水都要亲自煮，自然对他格外高看。这让冯赛大为意外，他久闻“茶奴”之名，忙细细瞧着。


  
柳碧拂洗净了手，从墙边博古架上取下一只白地柳叶纹的粉青瓷罐，拿了支银镊子，从罐中拈出一团茶饼，放到一张净白柔韧的竹纸上，纤手轻巧包裹好，放入一个小银钵里，抓起一根秀巧的小银锤，细细捣起来。当时屋外赤日炎炎，屋中却十分清幽，冯赛凝神看着，见柳碧拂身形秀逸、手法轻盈，听着锤声叮当，恍然觉得自己身处月宫，在看广寒捣药。


  
捣好茶饼，柳碧拂从银钵中取出纸包，轻轻打开，将碎茶小心抖进一只比手掌略大的白玉小碾里，双手握着玉碾轮，来回将茶碾细。碾好后，又取来一页净竹纸平铺在茶碾边，拿过一只白绢茶罗放在白纸上，一手斜端起茶碾，一手拿着把小竹茶帚，将茶末扫进茶罗。而后，双手轻轻抖筛，茶末如细雪一般飘落，一缕淡淡茶香也随之飘来。


  
冯赛见过许多人碾筛茶末，其中不少茶道名家，但大多都是男子。下手时，多少都有些硬朗。而这套工序到了柳碧拂手中，却如柳丝轻拂碧水，摇摇漾漾，异常清心悦目。


  
柳碧拂将细茶末收进一只粉青小茶筒里，从博古架上取下一只茶瓯，用一枝碧玉茶匙舀了一些茶末在茶瓯里，用一只黑瓷碟托着，轻步走过来，放到冯赛面前。那茶瓯乌黑幽亮，瓯壁上丝丝银白细纹，是上等兔毫盏。


  
柳碧拂浅浅笑道：“让冯相公久候了。”


  
冯赛却早已失神，不知该如何应答，只笑着恍然点头。


  
这时铜炉上的汤瓶发出沸腾之声，柳碧拂转身轻步过去，弯下纤腰，侧耳细听。那清容秀态，铜瓶泥炉，再衬着朱栏后一丛碧绿芭蕉，如同一幅仕女候茶的院本绢画。


  
片刻后，柳碧拂用张白罗帕垫着把手，端起汤瓶，顺手抓过一枝茶筅，走到桌边。将汤瓶流嘴对着茶盏边沿，缓缓注入沸水，另一只手握着茶筅，轻捷搅动。只见茶盏中浪翻雪涌、清香漫溢，雪沫在瓯壁上溶溶漾漾，如同寒潭浮雪，又如碧空凝云。


  
“冯相公，请。”柳碧拂浅浅笑着。


  
冯赛早已看呆，迟了半刻才醒转，忙道：“有劳柳姑娘。”


  
“冯相公先慢慢品茶，奴家去烹两样小菜。”


  
柳碧拂轻步出去了，如碧叶隐没于春水。


  
冯赛又呆了半晌，才端起茶瓯，先嗅了嗅，茶香轻雾一般扑鼻漫来。他又轻啜了一口，而后闭目细品，茶入舌齿间，先是一阵淡香，继而一缕清苦，随后一丝细甜，心神随之也春云一般悠荡。


  
他虽品过许多茶，但从没有如这次般神魂皆醉。悠悠然不知过了多久，小小一瓯茶才品完。这时，水晶门帘响动，柳碧拂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暗红漆木的托盘，仍浅浅笑着。走近时，冯赛才见盘中四只官窑青碧瓷碟，四样菜蔬：清炒蓼芽、过油蒿笋、白炸春鹅、酒香螺。


  
柳碧拂将四碟菜摆放到桌上，虽非盛馔，却清鲜素洁，正是冯赛最喜之味。他不由得轻声吟道：“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


  
柳碧拂浅笑着接道：“人间有味是清欢——东坡词中，这阙《浣溪沙》，最得我心。”


  
冯赛一听，不由得痴住：这阙东坡词也正是他之最爱。


  
他更没想到，之后两人这种心意相通之处越来越多。许多时候，甚而无需言语，只要目光一对视，便已彼此明了。


  
他每日游走盘旋于商人之间，处处都是算计，身为中人，时时都得赔着笑脸，用心应对，心里难免会积聚许多闷气，却不能轻易表露给外人。回到家中，也不愿多讲给邱菡听，一是怕她担心，二是说了她也未必能懂。


  
然而，在柳碧拂这里，冯赛却不由自主便会讲出来，柳碧拂始终静静听着，听了也并不多言语，像是池塘接纳细雨一般，让人安心。偶尔说一两句，却总是能一语中的，极有见地。


  
冯赛的心，便渐渐化在了她这里。

银篇 百万案 第十二章 毒杀


  
    <p >故辩义行权，然后能以穷通。


    <p >——王安石

  

  
暮色中，冯赛匆匆向鲍宅赶去。


  
替汪石担保的三大巨商中，就只剩粮行行首之子鲍川了。


  
粮行行首鲍廷庵于正月间刚刚亡故。关于鲍廷庵的死，当时还闹腾了一阵。鲍廷庵有两个儿子，长子鲍山，幼子鲍川。正月间，由于京城闹粮荒，鲍廷庵派幼子鲍川去河东一路寻粮。鲍廷庵受了春寒，痰症旧疾发作，长子鲍山在病榻前服侍。有天，众粮商聚在一起，紧急商议粮荒的事情，将鲍山也请了去。等鲍山商议完回去时，鲍廷庵已经病故。死状极其狰狞，眼珠凸出，脸色黑紫，七窍渗出黑血，一看便知中毒致死。


  
鲍山急忙报了官，粮行行首在京城地位显赫，开封府立即紧急查问。问遍了上下内外人等，却找不出凶手。最终无意中发现一个疑窦——


  
粮行那天紧急商议，赴会的二十几位大粮商前一晚都收到邀约口信，甲是从乙那里听来，乙是从丙，丙是从丁，丁又是从甲……绕了一个圈儿。见面时，大家都只顾着商议粮荒的事，谁都没有提到这事。后来开封府查问时，几个粮商才说起这事，彼此一对，二十几个粮商全都说，自己并没派人传口信。再一问，传口信的都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厮，以前并未见过。


  
什么人会做这种事？这件怪事启发了开封府，不由得疑心起鲍廷庵的长子鲍山。所有粮商中，那次商议结束后，只有他家中发生大事，而且是毒杀案。服了毒的人，剂量不同，毒发时间长短也不同。鲍山早晨服侍父亲吃过药后，急忙赶去赴会，她母亲和两个小妾守在病榻前。鲍廷庵是接近午时毒发，这期间只喝了两口水，屋中也始终至少同时有两人，那只喝剩的水杯一直放在小桌上，放下后再没有动过，里面并没有毒。


  
毒药自然是投在早晨的药汤中。剂量只要掌握得好，便可以让毒药在一两个时辰后才发作。


  
另外，开封府在盘查过程中得知，鲍廷庵两个儿子中，长子鲍山资质平平，性子却有些执拗；幼子鲍川则很有才干，性情也活泛灵通。因此，鲍廷庵一直更疼幼子鲍川，曾数次流露将来家业恐怕得由幼子主持才成。


  
开封府断定，鲍山怕家业被弟弟夺去，趁弟弟远出，毒杀父亲。并买通一个传信小厮，给自己及粮行各大商人传出召集口信，让自己出门赴会，以避开嫌疑。


  
开封府羁押鲍山，虽然鲍山抵死不肯招认，开封府仍判其毒杀亲父、罪当弃市。案卷上报大理寺，大理寺核准判决，又交由刑部最终裁决，刑部却认为此案尚有诸多疑窦，将案子驳了回来。


  
这时鲍川也得到家中急信，从山东火急赶回。为救哥哥，到登闻鼓院击鼓鸣冤。开封府只得重新推查，但此后再找不到其他证据，鲍山也一直被监押在狱中。


  


  
孙献把管杆儿、黄胖、皮二支开，让他们分头去查是谁背后做局陷害蓝猛，吊着他们。他自己慢悠悠往虹桥那边走去，是时候去拜访拜访蓝猛的哥哥蓝威了。


  
暮色渐起，蓝威那小酒肆在汴河北街中段，又不临河，孙献走进去时，见店里空落落的没有客人。蓝威坐在一张桌上，他媳妇打侧坐在旁边，桌上摆着两碟菜、一瓶酒、两只酒盅，夫妻两个正在对饮。不知蓝威说了什么，那妇人咯咯咯地笑着，伸手在蓝威额头戳了一下。


  
孙献见他们两口子如此亲热，想到自家那碎嘴叨叨妇，不禁有些羡慕。两口子笑得欢畅，他进去都没发觉。孙献咳了一声，两人才被惊动，一起回头望过来，都有些发愣。那妇人忙先站起身笑着迎问：“客官吃酒还是吃饭？”


  
“先吃些酒。一角小酒，切半斤肝时件，再要一碟波丝姜豉……”各类卤煮凉切出来叫“时件”，下酒最好。


  
孙献说着坐在另一张桌旁，见蓝威一直望着自己，似乎是认得自己。他想了想，蓝猛倒是见过两回，他哥哥蓝威应该没有。


  
“相公可是姓孙？”蓝威忽然开口问道。


  
“是。店家认得我？”


  
“孙相公常在这一带往来，见过不少回。舍弟也曾多次言及孙相公和孙老相公呢。”


  
“店家弟弟是……”孙献本要绕弯打探，见他主动提起话头，轻省不少。


  
“他是孙老相公的下属，叫蓝猛。”


  
“蓝库监？”


  
“是。舍弟时常感念孙老相公的厚待。”


  
这时，那妇人端着酒菜出来了。孙献仔细打量，见她年纪三十上下，比蓝威年轻许多，而且眉弯眼媚，颇有些姿色风情。


  
“店家既是蓝库监的兄长，得好生敬几杯。这位嫂嫂，将酒菜摆到你们那桌，如何？”


  
妇人一愕，端着托盘望向丈夫，蓝威局促一笑，起身道：“不好叨扰孙相公的，该我敬孙相公才是——再去切盘羊肉来。”


  
妇人似乎有些不情愿，摆好酒菜后转身进去了。蓝威过来坐到孙献对面，拿起酒瓶替孙献斟上酒，自己也倒了一杯：“承蒙孙老相公多年看顾之恩。这一杯，代舍弟敬孙老相公和孙相公。”


  
“蓝兄说到哪里去了？亡者为大，该先敬蓝库监一杯……”孙献举起杯望天一祝，随即将酒洒到地下。


  
“舍弟当不起的。”蓝威忙道。


  
“平日看蓝库监，体格也还康健，没想到竟走得这么仓促。”


  
“他本就有这风症，又突然遇到那等惊吓……”


  
“说到那事，我父亲也是无辜受了冤屈。”


  
“是啊，想想就不由得人不气闷。那老天要收库钱，干库监巡卒什么事？这些年朝廷糟践多少钱？金涂墙，银铺地，一棵东南竹木运到京城，耗的钱，便是上百上千百姓一年的衣食。那些库钱飞走，是上天警示，若再这么下去，恐怕连这天下都难保。那些官儿却不自己反省悔过，只知道拿下面这些人遮掩挡罪……”


  
孙献见他起先始终拘拘谨谨的，这时却越说越激愤，忙打断：“蓝店主，你真的信那些钱飞走了？”


  
“那天连孙老相公在内，十几个人亲眼看见，难道还有假？”


  
“会不会是什么障眼法呢？”


  
“什么障眼法能让那么多钱全都飞上天去？”


  
“这我不知道，不过我始终有些不信。”


  
“今年各样奇事不断，清明那天一只大客船不是凭空也没了？上千人亲眼瞧见的，孙相公没听说？”


  
“听是听说了，不过……”


  
“仍是不信？这样的异事，古书上记得不少，天下将兴，必有祥瑞；天下将亡，必有灾孽。”


  
“呵呵，照你这么说，这天下要完了？”


  
“现今还只是警示，若还不悔罪，那就连上天也救不得了。”


  
孙献来打探蓝猛和库钱的事，却被蓝威引到这些话头，忙笑着道：“这天下的事，你我都管不到，还是喝酒。”


  
“嗯、嗯。”蓝威也自知言过，神色倏然回到拘谨，低下头，很不自在，不时用手摸弄着唇髭胡须。


  
这时，店里进来两个客人，那妇人正端了一盘羊肉上来，忙笑着招呼。


  
“孙相公，我不能陪你了，你自家慢用。今天这酒菜算我东道。”


  
“不必，不必。你忙你的，不必管我。”


  
“孙相公第一次来，该当的。”蓝威唯唯致歉，起身去招呼那两个客人。


  
孙献什么都没问出来，有些丧气，店里又来了客人，更不好再问。酒菜舍不得浪费，便闷头喝酒吃菜。蓝威进到后面去置办客人要的菜，那妇人在前头招呼，不时望向孙献，眼神隐隐有些不喜。女人家心小，她恐怕是心疼这些酒菜。


  
孙献心想，白耗了小爷我这些工夫，听你丈夫泄愤，这顿酒菜算是贴补。想到此，他狠狠夹起一大块羊肉塞进嘴里，大声嚼起来。


  


  
冯赛来到城北榆林巷鲍家宅院。


  
鲍廷庵虽然家财如山如海，钱财上却极苛吝，任何一笔小账都算得清清楚楚。一把年纪，为省轿夫钱，出门都是自己骑马。因此京城人背地里都叫他“鲍算子”。唯独在这房宅门庭上，他却极舍得。他曾向边关供奉粮草，捐了个七品朝奉郎的散官官阶，建起高大门屋，宅门漆成朱红。虽然礼制明令，官民屋宅都不许彩绘栋宇，梁柱窗牖也不许漆成朱色或黑色，但近些年来，官员豪强都纷纷越制，竞相奢侈，朝廷也禁不住。鲍宅也不例外，虽然门前挂着孝幔、垂着白灯笼，一缕残阳映照下，仍掩不住楼宇耀彩、台阁宏丽。


  
冯赛下马拴好，走上台阶，门前四个仆役正在闲谈，见到他，都认得，忙一起拜问。冯赛一问，鲍川不在宅中，去东门外别院了。


  
冯赛又骑马向东门外赶去，虽然周长清开导他要信心信己，但独行于暮色中，看着沿路归家的人，念起妻女，他心里又升起一片凄茫。不知道自己这样奔波有没有用，能不能找见汪石，寻回妻女？


  
赶到鲍家别院时，已经是掌灯时分了。一通报，鲍川果然在。京城粮草主要由汴河运来，鲍家为求近便，在汴河北街后面买下一大块地，建了这座别院。仆人引着他穿过庭院，走到前厅。这座宅院不似主宅那么宏壮，杂植花木，多了些乡野趣。


  
“冯二哥。”鲍川站在厅前台阶上相迎，他四十出头，面容端雅，穿着一身素白孝服，越发显得风神俊逸，丝毫不见商人市侩之气。


  
“鲍兄。”冯赛也忙还礼，灯影下，见鲍川左手包着白纱布。


  
“我听说你的家宅都被抄没，着实担心，派人到处找你不见。”


  
“多谢鲍兄记挂。我刚去了榆林巷主宅那边……”


  
“今天运来一批粮食，几个粮商起了争执，把我强拉过来。刚刚才平息了事端。唉，连孝都守不安宁……”两人进去落座上茶，鲍川问道，“冯二哥找见那汪石了吗？”


  
“没有。我正是为这事来。有件事要请问鲍兄……”


  
“我为何替他作保？”


  
“嗯。”


  
“冯二哥也知道，正月间京城闹粮荒，我家中又遭了那些横祸，里外乱得收拾不住。朝廷一天催几道，逼着粮行出粮。那些粮商原本就彼此不服，这时谁也不肯出头，他们便强逼着我出来主事。我本在守孝，哪里能顾得上这些？却百般推脱不掉，只得顶着不孝大罪出来理事。若不是汪石，这囤积粮食、妄造粮荒的罪名便得由我一人来担了。”


  
“但汪石是越过了粮行，直接将粮食卖给了太府寺。”


  
“外人不知道，汪石私底下先来找过我，我怕他那十万石粮食交给粮行，那些粮商必定要争抢。我又没有家父那等威严，镇不住他们。若收了那十万石粮，不但压不下价，反倒会添出许多乱来。因此，我就让他越过粮行，将粮直接交给了朝廷。”


  
“原来是这样……”


  
“还不止。当时市面上粮价已经涨到一斗近五百文，我们收价也至少得四百五十文。我恳请他稍稍让些利，把价降十文钱，好把粮商们囤积的粮食逼出来。没想到他竟降了五十文。十万石让了五千贯的利。这等豪举，恐怕汴京城没有一个商人做得到。”


  
冯赛只点了点头，并不作声。


  
“后来他求我替他担保，不论为私恩，还是为公义，我都没法不答应他。”


  
“除此之外，鲍兄和他还有什么往来没有？”


  
“没有。我和他一共只见了三回，第二回是咱们在潘楼相会，最后一回是去市易务替他担保申领官贷。”


  
“他的来历，鲍兄可清楚？”


  
“他说一向在河北、山东贩运粮食。”


  
“他那十万石粮食是从河北、山东运来的？”


  
“嗯。他说从未到汴京做过生意，这次听了朋友提议，才运过来碰碰运气，却不知正好碰到粮荒。”


  
“鲍兄可曾到河北、山东收过粮食？”


  
“只去过几回。”


  
“去那里听说过这人吗？”


  
“没有。”


  
“眼下鲍兄打算怎么办？”


  
“恐怕只能等汪石回来了。”


  
“他若不回来呢？”


  
“他若真的不回来，这事就难办了，贴上三十万贯，我鲍家几代元气恐怕也就丧尽了。”鲍川露出忧色。


  


  
暗室的门又开了，进来的不是那送饭的老妇，而是一个纤细的女子身影。那女子进来后，门又被锁上了。


  
“姐姐——”是柳碧拂，她恐怕不适应屋中漆黑，站在门边不动。


  
“嗯……”邱菡轻轻应了一声。


  
“姐姐还好吗？”


  
“嗯。”


  
“你险些连我也烧死。”


  
邱菡没有应声，当时她心里的确这么想过。


  
“相公若知道，不知该有多伤心呢。”


  
邱菡一听，心里一颤，又一阵酸楚。这么多天了，不知道冯赛在做什么，为何不来救我们母女？他恐怕巴不得远了我们，又去寻什么奴去了。可怜我关在这黑屋里，玲儿和珑儿又不知在哪里，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她越想越伤心，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幸而柳碧拂看不见，她便任由泪水淌着。


  
“姐姐不为自己想，难道也不替玲儿和珑儿想想？你若死了，她们怎么办？”


  
“她们在哪里？你瞧见她们了？”邱菡忙站起身。


  
柳碧拂却不应声。


  
“碧拂，怎么？”邱菡等了片刻，仍不听见回应，不由得走到门边，摸着黑触到柳碧拂的手臂，忙一把抓住，“你看见玲儿、珑儿了？”


  
“没有。这两天，他们把我关在另一间屋里，我偷偷向那个老妇人打问，外面有人看着，老妇人不敢出声，只苦着脸摇了摇头。”


  
“他们究竟把玲儿、珑儿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不过，她们应该还活着吧。”


  
邱菡一听到最后那个“吧”字，心里一揪，忍不住又哭起来，抓着柳碧拂手臂始终未放开，心里惶惧无依，想抱住她狠狠哭一场。柳碧拂却伸手将她的手拨开，稍稍向后挪了些。


  
“一切都还不知道，姐姐自己得保重。你做娘的一旦有什么不测，她们两个就算能活下来，没了娘，该倚靠谁？”


  
邱菡听了，伸手扒住墙，哭得更大声了。


  
柳碧拂并不劝她，等她哭够后，才轻声道：“姐姐歇一歇吧。”


  
两人摸到桌边，默坐良久，柳碧拂忽然轻声说：“那天晚上也是这么黑，我娘让我跑，我不跑。她就狠狠拧了我一把，我只得哭着跑开。接着又下起大雨，又黑又滑，我不知道该跑去哪里。跌到泥坑里，爬起来又跑，不知道跌了多少回，最后再也跑不动了，就缩在一个烂草棚下面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雨却仍在下，我又冷又饿又怕，哭着往家里走去。大门从里面关着，怎么拍、怎么喊，我娘也不来开门。我只得拖了根枯树枝靠在墙边，当梯子，爬上了墙。墙那么高，我却顾不得怕，跳了下去，落地时，脚疼得要断了，我大声哭着喊娘，娘却不应，爹和两个哥哥也都不出来。我咬牙瘸着一步一步挨到门边，一推门，却见爹、娘、两个哥哥全都倒在地上，全都不动。眼睛却都圆睁着，眼角、嘴角都是血，那时我都还不知道他们已经全都死了，还在拼命摇、拼命叫……我尝过这滋味……所以，姐姐，记着——别让你的女儿回来时，看到你已经死了。”

银篇 百万案 第十三章 乌夜啼


  
    <p >无难无易而惟义之是者，君子之行也。


    <p >——王安石

  

  
冯赛离开鲍家别院时，天已经全黑了。


  
秦广河、黄三娘、鲍川被汪石卷进这么大的祸难中，家中各有一人被拘押在大理寺，汪石若找不见，一家得赔三十多万贯。他们三人却都沉着气，并不如何焦忧，是由于财底厚，经得起这损折，还是由于感念汪石的恩义？


  
他们固然可以这般，我却不能。汪石若真的和谭力、于富、朱广、樊泰四人是同伙，那么我妻女便应该是被汪石主谋劫走。若找不见汪石一伙，恐怕再也见不到她们。


  
这时沿街家家户户都已经关门闭户，只透出一些灯光，不时传出一些笑语声。几天前，自己一家人也还这么和和乐乐，如今却只剩自己一身一马，在这夜路上盲人一般乱撞乱寻。冯赛心里又一阵凄怆，不知该如何才好。


  
一路疲乏，回到烂柯寺，到了寺门前，他刚倦然下马，却见门前台阶上一个黑影忽然立了起来，吓得他一身寒栗。


  
“冯相公？”那黑影陡然出声。


  
“你是……”冯赛惊魂未定。


  
“我叫孙献。以前跟冯相公打过不少照面，冯相公可否记得？”


  
“哦……是你？”


  
“我在这里等了好一阵了。”


  
“有什么事吗？”


  
“有件要事跟冯相公商议。”


  
“什么事？”


  
“我们都在找同一个人。”


  
“嗯？”


  
“汪石。”


  
冯赛一惊。


  
“这里说话不便，冯相公可否移步那边的茶坊？”


  
“好。”


  
两人一起走到龙柳茶坊，茶坊里已没有客人，店主李泰和也不在，只有个伙计在收拾清扫。孙献选了个已经收拾干净的临街座位，两人一起坐下，要了两碗茶。


  
冯赛这才打量孙献，以前在虹桥一带常见此人，尖尖瘦瘦的，脸上常挂着一丝笑，言语做派始终有些不牢靠。因此，冯赛和他只是偶尔点点头。这时，孙献脸上带着些酒意，看着越发信不过。


  
“你为何找汪石？”


  
孙献等那伙计进到后边去了，才开口答道：“我父亲原是左藏库库监，上个月月末左藏库飞钱的事，冯相公应该听说了吧？”


  
“飞钱？没有。”


  
“竟遮得这么严？”孙献涩然笑了笑，而后将左藏库飞钱、他父亲被贬逐、俸钱库库监蓝猛猝死、巡卒全都刺配的事讲了一遍，他虽有些醉，却心思不乱，讲得头尾清楚。接着又讲到蓝猛和巡卒赌局，最后才说到了汪石。


  
冯赛越听越吃惊，等听到汪石时，更加震惊。难怪汪石看着出身穷寒、来路不明，却有那么多钱，难道和左藏库飞钱有关？


  
“冯相公那里是百万贯，我这里是十万贯，全都和这汪石有关。家父无辜被冤，这件事我一定要追查清楚，还家父一个清白。”


  
冯赛见他话语虽然恳切，神情却始终有些虚浮遮掩，他追查汪石，自然不全是为父洗冤，更看重的恐怕是那十万贯钱。不过，无论他居心如何，的确是一心要找见汪石，多少是个帮手。


  
“关于汪石，你查到些什么？”


  
“目前还没有什么线索，不过他设计让蓝猛欠下三千贯赌债，应该无疑。”


  
“听你刚才说，的确有理。”


  
“冯相公可查到他的去向了？”


  
“没有。至今不见他踪影，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既然我们都在找这个人，能否联起手来？”


  
“好。我们分头去找，若发觉了什么，及时互相告知。”


  
“好！”


  


  
卢馒头又寻了大半天，仍一无所获。


  
他沿着御街，走到相国寺西南角的州桥上，望着桥边那条大街。这是汴京城最热闹的州桥夜市，往来的人流车马挤挤挨挨，河水一般。沿街摆满了各色食摊，水饭、爊肉、旋煎羊、白肠、鲊脯、冻鱼头、辣脚子、姜辣萝卜、麻腐鸡皮、麻饮细粉、素签砂糖……灯烛荧荧，一眼望不到头。


  
他走得疲乏，见旁边有个面食摊子，便过去坐到条凳上，要了碗丝鸡棋子。不多时，摊主将一碗棋子端了过来，雪白面块配着鸡丝、笋片和芹段，清香滚热。他早已饥饿，顾不得烫，拿起筷子便埋头吃了起来。正吃着，旁边一人挑着个挑子走过，筐子上的竹篾挂到了他的衣襟，那人却毫不知觉，继续大步前行，将他的衣襟扯开了道口子。他忙回头要叫，才张开嘴，却一眼看见街对面一辆厢车——车身青碧，绿绸幔子，透过人潮间隙，后帘似乎闪过桃花、圆月！


  
他一惊，忙站起身，踮起脚望过去，果然是！绿绸帘子上，绣着一枝桃花，桃花后是一轮圆月！


  
他忙扒开行人，追了过去，摊主在身后叫嚷“面钱还没给！”他却根本顾不得，狠命往那边挤。街上人太多太密，挨了不少骂，才好不容易冲到对街，然而那辆车却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他赶忙追了过去，那条巷子一片漆黑，只隐约透出些人家户的灯光，连脚下都看不清，只能听见车轮轧路声。


  
他像追命一般拼力追赶，一不小心，被脚底一块翘起的青石绊倒，老骨头几乎跌碎，疼得好一阵连气都背了过去，等他忍着痛爬起来时，那车早已驶远。他一瘸一拐继续往前追，穿出巷口一看，前面一条横街，左右都一片死静，不见一个人影，更不知那辆厢车去了哪边。


  
他气恨之极，连连捶打自己的老腿，几乎哭出来。挨着痛，又左右寻了好半天，根本看不到那车的踪影，只能不住声怨骂着，一路瘸着回去，把面钱付给了那摊主，苦叹着慢慢回家去了。


  


  
冯赛回去时，乌鹭禅师已经安歇，小和尚弈心还替他留着门，独自坐在佛殿前的台阶上看月亮。冯赛心下愧疚，忙低声致歉，弈心却和声细语吟了句：“空院留月影，虚门待归人。”


  
两人一起回房，各自脱衣歇息。弈心不久便睡着了，冯赛虽然疲累，却睡不着，看着月光透过窗纸洒进屋中，一片霜寒。念起妻女，忧闷难禁，默念着吟了一阙《乌夜啼》：


  
一窗明月如盐，洒心间。离恨无端催取，枕边咸。


  
更与漏，骨与肉，两熬煎。半夜风吹花去，半床寒。


  
反复默诵了几道，越诵越悲，不由得滴下泪来。良久，心绪才渐渐平复，却依然难眠。他想起周长清所言的信己，信所当为与能为，这样苦思无益，还是该尽力收神，尽快理清楚汪石的事，这才是当为与能为。


  
于是，他止住悲绪，将念头移到孙献身上。若孙献所言属实，这汪石就越发诡秘难测了。他难道真和左藏库飞钱有关？连库监在内十几个人亲眼目睹钱飞走，又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他随即想到汪石在正月间就已经有十万石粮和八万匹绢，按时价，当时已经至少有几十万贯家底。而库钱飞走却是二月底，他的本钱并不是靠左藏库飞钱才有的。何况二月初他又贷到了百万贯，何必再冒天大风险去打那十万贯国库的主意？何况，飞钱这件事太过离奇，就让孙献自己先去查着，百万贯官贷更紧迫。


  
他又细细回想今天和秦广河、黄三娘、鲍川三人的对话，汪石是借助现钱短缺、粮荒、绢荒三件事，分别打动了那三人，先施恩，后求报，让三人心甘情愿替他担保。看起来都是凑巧遇到，但这“凑巧”无论如何都像是事先有意设计。就如他低价抢断我的盐钞、茶引主顾，让我卖不出去，而后又来向我收买，救了我的急，让我不知不觉便感激信赖他。


  
不过，盐钞、茶引还好设计拦断，汪石又怎么可能设计出秦广河缺现钱？至于粮荒、绢荒，是由于方腊闹事，水路受阻，更不是区区汪石能够设计得了的。他反复琢磨，但对汪石所知太少，始终无法猜破其中隐秘，便转而想到秦广河、黄三娘、鲍川三人的态度。


  
按理来说，这三人都是京城顶尖的豪商，不论才智还是手段，都是世间一等，绝不会轻易受骗，受骗之后也绝不会轻易罢休。然而，三人却都是一副听之任之的态度。


  
秦广河还好说，汪石先用两万贯现钱替他救了急，又替他找回了“母钱”，他迷信“母钱”之说，这一恩情在他心中，比前一件更重。他又信佛，深信因果，得之于汪石，又失之于汪石，于他而言，也是一桩因果，因而能自我解释，不太执着。但黄三娘和鲍川呢？汪石虽然救了粮荒和绢荒，但其中公义远大于私恩，他们两人却也同样听之任之。这多少有些不合常情。


  
黄三娘、鲍川与汪石之间，恐怕并非仅止于此，其间应该还藏着些什么……


  


  
邱迁被一阵唰唰声惊醒。


  
声音其实不大，是从小院外的巷道传来，由于他揣着心事，梦寐中仍自警醒，所以才听到了。


  
他悄悄支起身子，将耳朵靠近窗户细听，是脚步声。比常日来回巡视的家丁脚步要重许多，虽然是多个人，但很齐整，应该是几个人抬着重物在行走。一组人过去后，又一组人经过，前后大约一共有五组。这些人都不出声，只隐约听到使力时发出的气哼声。


  
五组人全部走过后，外面顿时沉寂。半晌，才又响起松散的脚步声，是那几个值夜家丁在来回巡走。


  
邱迁透过窗纸破缝向上望，一轮圆月正悬高空，清辉如银，此时大约是子夜时分。这么晚，那些人抬什么东西出去？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天才亮，孙献还在睡，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他本不想管，但外面不住地敲，扭头一看，妻子也被吵醒，却在装睡。他只得起身披了件衫子，下床出去，打着哈欠开门一看，是皮二。


  
皮二眼里冒着光：“孙哥儿，我查出来那人是谁了！你根本想不到！”


  
“哦？你先进来，堂屋里坐坐，我去穿了衣服来。”


  
孙献一看皮二他那神情，便知道他的确查出汪石来了。居然这么快？孙献苦笑着进去穿衣。等他穿好再出去时，外面又传来敲门声，开门一看，是黄胖。


  
“孙哥儿起来了？我还怕自己来早了。那人我已经查出来了。”


  
“哦？先进来。”


  
孙献才要关门，外面又一个声音嚷起来，是管杆儿：“莫关！我来了！咦？黄胖也来了？”


  
看管杆儿那兴头，也是查问出汪石了。一瞧三人，自然都是来趁早饭的。妻子见了绝不乐意。


  
孙献只好对三人道：“家里说话不便，咱们还是出去吧。”


  
三人跟着他来到巷口的茶肆，孙献边走心里边苦笑，他是听说冯赛和京城三大巨商也被汪石套了进去，而且事关一百万贯官贷。那四人各个不简单，贴着他们一定能找见汪石。他原想用这件事做由头，支开身边这三个癞汉，谁知这三个人一个比一个神通。不过这样也好，冯赛那里也还没有什么线索。既然答应了还要给这三个癞汉一人三贯钱，就先尽着使唤。等查明白这件事，找见汪石，再设法甩脱。


  
到茶肆坐下后，孙献笑着道：“你们三人居然全都查出来了？那人是……”


  
“汪石！”三人抢着道。


  
“哦？那个正月救了粮荒的？”


  
“正是。”三人又一起点头。


  
“这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可不是？逮到这样一个巨富，随便蹭点皮屑下来，也是几十上百贯。”皮二眼睛又冒出光来。


  
“这汪石现在哪里，你们可查出来了？”


  
管杆儿和皮二一起摇头，黄胖却道：“我还听说一件事，牙绝冯赛和粮行、绢行、钱行的三大行首也被汪石骗了，还闹到了大理寺，他们也正到处找汪石。”


  
“哦？”孙献暗暗叫苦。


  
“昨晚我跑到半夜，虽没找见汪石，却问出一件古怪来。”皮二道。


  
“什么古怪？”


  
“汪石是外路州的人，年初才来京城，还没置买宅院。他那样的人，自然不会住一般客栈，我把城里城外几十家上等客栈跑遍了，可你们猜怎么着？”


  
“快说！”管杆儿不耐烦。


  
“他没住任何一家客栈！”


  
“那他住哪里？”


  
“不知道。”


  
“难道是住在朋友家中？”


  
“妓馆？”


  
“这个还不知道。”


  
孙献听了，暗暗纳闷，看来这汪石行事果然诡秘。于是他道：“三位老哥先饱饱把饭吃好，而后再分头去打问这汪石的落脚处。”


  


  
冯赛想到了一个疑点，一早爬起来，便匆匆赶到黄三娘的绢店。


  
这虽然是京城最大的绢店，门脸却并不宏阔，只比街市普通店面大一些，也不零卖，常年只往各大绢铺送货。因此店里不见绢匹陈列，只设了二十几张檀木桌椅，正面靠墙一大幅荆浩山水画屏，两边墙上悬挂名家字画，像是大户人家的堂屋一般，一派淳雅。


  
冯赛知道黄三娘近年来已经很少亲自到店里来，便径直走了进去。迎客的仆役认得，笑着上前拜问，冯赛问道：“范先生可在？”


  
“冯二哥！”范籍正已经笑着从后面走了出来。


  
范籍正四十来岁，样貌温朴，是黄三娘家的账房。他原先是个儒生，屡考不中后便断了这念头，转而替人做账。自从黄三娘招赘了方聪后，方聪便不再做账房。黄三娘托冯赛替他寻个稳靠的人，冯赛和范籍正一向亲熟，便举荐了他。范籍正来这里已经多年，事事稳重谨细，很得黄三娘倚重。


  
两人互相拜问过后，范籍正引着冯赛走到后面的书房，落座上茶。冯赛等仆人出去后，才道：“范兄，我是来打问一件事。按理来说，这种事不该多嘴动问，不过此事关系重大，不得不问。”


  
“可是汪石的事？”


  
“嗯。不过我要问的是三娘宅中私事。”


  
“她丈夫？”


  
“嗯。”


  
“冯二哥认为她丈夫的事和汪石官贷有关？”


  
“我只是猜测。”


  
“其实我也在疑心，不过这事又不好多言。”


  
“是。我也是犹豫再三，才来向范兄打问。今日所说的话，仅止于你我之间，还望范兄多担待。”


  
“那是自然。其实……三娘撵逐丈夫一事，的确和汪石有关。”


  
“哦？”


  
“方聪在外面养那小妾其实已经有两年多了，宅中上下许多人都已知晓。但你也知道三娘为人，从来以礼自持，自重敬人，最不喜底下人传三传四。方聪又惯会笼络人，一向待下人和气。因此，这事宅里宅外从来没人敢告诉三娘……”


  
“是汪石透露给三娘的？”


  
“应该是。汪石第二回拜访三娘后，他才走，三娘就命几个仆妇撵到那小妾宅子里，要了件东西回来。”


  
“什么东西？”


  
“一枚铜钱。”


  
“一枚铜钱？”


  
“是。那几个仆妇去了那小妾宅子，既没骂，更没打，只从她身上搜出来一枚铜钱，而后就走了。不但我们，连那几个仆妇也不知道其中原委，大家都很纳闷。”


  
冯赛顿时想起黄三娘颈上挂着一枚铜钱，“母钱”？


  
范籍正继续道：“当天晚上，三娘就给了方聪一箱银子，撵他走了。方聪没脸再在京城待下去，听说第二天就搭船回乡去了。那小妾原是个妓女，又回妓馆去了。汪石先是救了绢荒，又把方聪养妾的事透露给三娘。三娘心肠最柔善，感念他两番恩德，便替他担保了那笔官贷。若汪石真是仁人君子，倒也好。若他居心不良，三娘这回便要大大伤元气了。”


  
冯赛一边听，一边暗暗吃惊：又和“母钱”有关？


  
黄三娘的“母钱”为何会在那小妾手里？恐怕是方聪偷去给了她，他想把黄三娘的财气转给那小妾。黄三娘又为何知道“母钱”在那小妾手中？应该是汪石透露的。不过——那个小妾偷得黄三娘的“母钱”，这是极隐秘的事，汪石又是如何得知的？


  
汪石的计谋是“施恩术”，为了打动黄三娘，必定四处打探她的弱处。许多人都知道方聪在外面养妾，这个还好打探。但方聪将黄三娘的“母钱”偷给小妾，自然无比小心。黄三娘虽然性情和善，毕竟是汴京绢行行首，方聪和那小妾绝不敢轻易告诉别人，除非……


  
冯赛忙问：“昨天我去拜见三娘，见她脖颈上挂着一枚铜钱，可是从那小妾手中夺来的那枚？”


  
“是。听仆妇说，夺回来后，三娘就挂在了颈上。”


  
“这之前三娘没有挂过？”


  
“没有。”


  
“夺回那铜钱是哪一天？”


  
“元宵节才过完没几天，我记得那天汪石的那些绢运过来后，开始往外发卖，我忙乱了一整天，回家后才听浑家说起这事，我查一查……”范籍正从旁边架子上找出一本簿记，翻检了一阵，确认道，“是正月十九。”


  
冯赛听后心里一震，隐约看出了其中惊人计谋。

银篇 百万案 第十四章 做戏、替身


  
    <p >知敝，则所以待人者尽矣。


    <p >——王安石

  

  
孙献打发走黄胖三人，慢慢踱了回家。


  
才一进门，他妻子就竖起眉毛问：“那三个混赖货又来骗吃？”


  
孙献不愿搭理，那妇人却仍叨念个不停。孙献见家也没扫，水也没烧，心里顿时火起，抓起墙边的扫帚就朝妻子扔去。妇人没躲及，小腿被砸到，趁势坐倒在地上，双手拍着地哭起来。


  
孙献不耐烦，懒得多说什么，转身摔门就出去了，心里气闷无比。想当日每天有银钱进袋，家里虽请了两个仆婢，妻子却仍勤快得不得了，凡孙献吃穿动使，她嫌仆婢不干净，都要亲自打理。每日回去，夫妻两个谈谈说说，何等和气？这银钱才断了十来天，她就变成这副模样。


  
想起昨天傍晚去蓝威酒肆，那两口子亲亲甜甜的情景，他心里越发不痛快。闷走了半天，才想，若不查出那十万贯飞钱的下落，生计没有着落，这往后恐怕天天都是如此。于是他走进一间茶肆，要了碗茶，一个人坐着收神细想。黄胖三人分头去找汪石的下落，我这里还是该再查问一下库监蓝猛的底细。从昨天蓝威的言谈看，他满心认定弟弟蓝猛是冤死，似乎并不相信蓝猛和飞钱有什么关联。


  
之前从他家隔壁郑家食店打问的情形看，这两兄弟似乎情谊甚好，出事前一晚蓝猛还去了哥哥店里，和兄嫂一起坐着吃酒说笑。但第二天，户部的人就要去左藏库领取库钱，蓝猛若真的和飞钱有关联，应该会慌怕，怎么会有兴致吃酒说笑？难道他真的和飞钱无关，并不知情？


  
不对……蓝猛若真的和飞钱无关，出事当晚，为何会猝死在狱中被人灭口？那一库钱飞走，虽然神异，但应该是有人使了法术。不论是什么法术，都得进到俸钱库才好施行，这就决然绕不过蓝猛和那十个巡卒。不管蓝猛自己得了多少，必定得有他默许、协作，甚至亲自操办，那法术才能施行，这一条完完全全不必怀疑。


  
那么出事前晚，蓝猛为何没事一般，还能吃酒说笑？


  
对了，他恐怕是早已想好了让库钱飞走的计谋，也已经布置停当，有十足把握，因此才像没事一般。第二天我父亲和其他人也的的确确看到钱飞走。父亲在狱里的时候，我去探视，仔细问了好几遍，父亲都说钱真是飞走的。蓝猛这障眼把戏的确厉害。


  
十万贯铜钱到底是怎么飞走的，飞去了哪里？


  
孙献又苦想了好一阵，始终想不出一丝半毫。半晌，才忽然想到一点：蓝猛施飞钱法术，弄走那些库钱，整整十万贯，他自己就算只得极少一部分，也绝不会是个小数目。他独自赁屋住，得来的那些钱放在哪里？应该是在他赁的那院宅子里。他死后，他哥哥蓝威去过那宅子，将他的东西全都搬走了，其中必定有钱，而且不少。


  
得再去问问蓝威。


  


  
“秦伯，有件事得再问您。”


  
“什么事？”


  
“母钱。”


  
冯赛已大致猜出汪石的计谋，但必须印证自己的猜测，于是急忙赶到秦家解库正店，秦广河在楼上斋房里。冯赛进去第一眼便向佛龛望去，那尊金佛前供着一瓶鲜蔷薇，并不见那枚“母钱”。


  
“哦，我怕又丢了，戴在了身上……”秦广河从腰间取下一个褐锦香袋，解开袋口，从里面拈出一枚旧铜钱，铜钱上系着一条五色丝绳，丝绳上还绕了一根细银线，“你又问这个做什么？”


  
“秦伯，您是从何时、何处听说了‘母钱’的事？”


  
“我想想……头一回听见是正月十五，那天我一早去相国寺烧香，在路上听见有人说到‘母钱’。后来又听到几回。怎么？”


  
“您细细说一下那天的情形。”


  
“那天我起得早，我那宅子离相国寺又不远，便没有动车马，只带了两个仆从徒步走过去。才出巷口，就见两个汉子在那里争吵，我哪里去管这些闲事，只断续听到两人竟是为一枚铜钱起的争执，当时还觉得好笑。后来，其中一个汉子说，他那枚铜钱是‘母钱’，就是十贯钱也不能让给别人。这便是我头一回听说‘母钱’。当时并不知是什么。”


  
“第二回呢？”


  
“你问这么细做什么？”


  
“我有个推测，得从这些细处来找证据。”


  
“什么推测？”


  
“我暂时还不敢妄下结论，您先细细告诉我，容我找一找。”


  
“好。第二回也是同一天。我烧完香出来，过相国寺桥时，一个年轻书生在桥头苦着脸求人，说他掉了件东西在河里，自己却不会水，愿出三贯钱请人替他下水去捞。旁边人问是什么，他说是一枚铜钱。周围人听了都笑，说他若不是得了疯症，便是在说笑诓人。我看那人衣着不俗，言语不乱，应该不是疯子，而且满脸忧急，也不像是在说笑，心里好奇，便停住脚看。这时有个力夫模样的穷汉说他愿意下去，不过得先给钱。那年轻书生犹豫了半晌，从钱袋里取出三陌钱，说是定钱，等捞上来那枚铜钱，再付剩余的。那个穷汉见至少有三陌钱，也算值，便接过钱绑在腰上，跳进河里，潜下去几回，果真捞上来一枚铜钱。那年轻书生忙去要，穷汉却捏在手里不给。那书生立即从袋里取出一块碎银给了那穷汉，我瞧着快有二两，差不多得四贯钱。穷汉这才将那枚铜钱交给年轻书生，书生拿过那铜钱，像是拿到圣物一般，双手拈着，朝天拜了拜，这才用张绢帕仔细包好，小心放进袋里。这时，旁边有个人问：‘这铜钱难道是母钱？’那书生听了有些慌，并不答言，挤出人群就走了。”


  
“这时您只是听说了‘母钱’，并不知道详情？”


  
“嗯。之后在路上还见过两回关于‘母钱’的事。一回是一个老汉在路边哭着找他的‘母钱’，另一回是一个壮汉打一个乞丐，说乞丐偷了他的‘母钱’。这两回也都只是听见‘母钱’这个名儿，直到几天后在潘楼吃酒，才听人解释了缘由。”


  
“哦？什么人？”


  
“一个唱曲的。那天汪石请我去潘楼……”


  
“汪石？”


  
“嗯。那是正月二十，我们头回见面。他先来了这店里，说要投些钱，见店里有人，谈事不清静，就邀我去潘楼。当时我正在到处筹集现钱，听他说有一笔现钱，便随他一起去了。上了楼坐下，吃了会儿酒，他听说我的事后，当即答应投给我两万贯。正说着话，门外来了个唱曲的，你知道我平日不喜这些，但那天心里着实松畅，又想答谢答谢汪石，便让那唱曲的进来，让她好生唱几段。她唱完后，我要打赏钱，汪石却抢着先给了。那唱曲的接了钱，正要起身，袋里忽然掉落一枚铜钱，滚到了桌子下面。那唱曲的忙放下琴，爬到桌子底下，找了半天才找见那枚铜钱。她站起来后，也像那天那个书生一样，两手拈着，恭恭敬敬朝天拜了两拜，才仔细收了起来。我问她那铜钱可是‘母钱’，她笑着点头。汪石在一旁听了，有些纳闷，问我，我自然也不清楚，又问那唱曲的，那唱曲的才把‘母钱’的缘由告诉了我们。”


  
“这么说汪石之前也不知道？”


  
“嗯。”


  
“您的‘母钱’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过了两三天，我从外面回到这斋室里，仆妇帮我换衣裳，袋里掉下来一枚铜钱。我今年折了不少钱，心里有些作怪，便拣起那铜钱，照着那唱曲的说的，让人编了根五色丝绳，又加了根银线，把这钱穿起来，供到了佛龛前。谁知道才过两天，那钱忽然不见了。我问了家里几个仆婢，都说没看见。我当时想，财源恐怕真的要尽了，谁知道汪石碰巧又替我找了回来。”


  
“碰巧？”


  
“你怀疑这是他有意设计的？”


  
“帮您换衣裳那仆妇现在哪里？”


  
“她老父病重，回乡照料去了……嗯？你怀疑这仆妇和汪石串通来骗我？”


  
“这一点，大致无疑。”


  
“不会吧？”


  
“这还只是一件，另有一件，我得再去黄三娘那里印证。”


  


  
天亮后，邱迁将小院内外都清扫干净，烧好水，煎好茶，服侍吴银匠起床，替他和阿七分别斟好茶，这才担着桶出去挑水。


  
几个值日的家丁已经换了班，在巷道里来来回回慢踱着巡看。邱迁低着头朝巷底走去。他边走边回想昨晚听到的脚步声，那些人抬的重物似乎是从巷底左边那个小院出来的。


  
走到井边，他一边摇着辘轳汲水，一边偷眼望向左边那个小院。院门照旧关着，里面只偶或传来一声咳嗽，后来又传出两句对话，“水烧好了？”“烧好了。”“好。”之后便再没有什么声息。


  
不知道这院里是什么作，应该不是金器作或银器作，之前里面没有传出过敲击声，传出来的声音似乎是铜钱碰击声。


  
邱迁不敢久探，汲满水后，便挑着回去了。


  


  
孙献赶到汴河北街，还没走近，就望见几个男女在蓝威酒肆门前擦门、扫地。店檐挂出一面新酒招。他忙加快脚步走了过去，见那几个男女都没见过，往里一看，也不见蓝威夫妇。


  
他忙问那几个男女，其中一个男子道：“蓝相公已将这店典卖给了我。”


  
“什么时候？”


  
“昨晚上。”


  
“昨晚上？昨晚上我还在这里跟他喝酒！”


  
“哦？我也有些纳闷。昨天夜里他叫了牙人，敲开我家门，赶着签了契。把钥匙留给了我。今早我们来时，他们夫妻两个已经走了。”


  
“去哪里了？”


  
“不知道。”


  
“这之前你们就谈了这典买交易？”


  
“嗯。已经谈了十来天了。他要九百贯，我嫌这店位置有些背，只愿意出六百贯。他又不肯，昨晚却说就照我出的价。”


  
孙献顿时呆住，半晌才狠狠跺了跺脚，咬着牙骂了一句：“你这对眼珠子被猪屎蒙了！”


  
“嗯？”那几个男女吃惊望向他。


  
孙献却浑然忘记周遭，又重重呸了自己一声，咬牙切齿离开了那里，心里如同沸水翻滚一般，愤怒急悔搅作一团，恨不得一头撞向旁边的墙。


  
——蓝威不是蓝威，而是蓝猛！


  
第一眼看见蓝威，我就觉得他和弟弟蓝猛相貌很像，只是多了些胡须；隔壁食店店主说蓝威一直木木呆呆，从不理人，最近却活泛了许多，像变了个人；昨天傍晚进去，他夫妻那般亲昵调笑，那妇人还伸指在蓝威额头戳了一下，这绝不似一般老夫老妻的举止，何况蓝威那般木讷的人？


  
蓝威见了我，先愣了一阵，像是见过我，见过我的只有他弟弟蓝猛；他跟我说话，先还十分拘谨，等说起蓝猛的事，却忽然滔滔不绝，自然是发觉我的来意，反客为主要压住我；我打断他后，他不时用手轻按着髭须，恐怕是说得忘情，粘的胡须有些松脱，只可惜当时屋子里暗，我并没有发觉；他躲到后面，他娘子出来，脸色不好看，不时盯着我，那不是心疼酒钱，而是怕我看穿！


  
那妇人年纪还轻，又有些风情姿色，应该是不喜丈夫蓝威木讷呆板。她和蓝猛年纪相仿，蓝猛比他哥哥活泛得多，这叔嫂两个恐怕早就暗中有私情。蓝猛牵涉到左藏库飞钱，知道就算能瞒住人眼，也得被治罪，因此出事前一晚来找他哥哥。他一定和那妇人两个偷偷商议好，不知用了什么言语花招，或许是半夜装急病，再声称当天户部要去领取库钱，绝不能缺了班值，求他哥哥顶替他去当值应差。又有那妇人在一旁撺掇，他哥哥蓝威又疼爱兄弟，便答应下来，剃了胡须，穿着蓝猛的官服，去左藏库替班。


  
他们兄弟相貌极似，又穿着官服，一般人难得察觉。


  
等出了事，蓝威被关进狱中，蓝猛恐怕已先买通了狱吏和狱医，使毒让他哥哥猝死在狱中。而后自己粘上假胡须，扮作他哥哥，大模大样和自己的嫂子以夫妻相处。若不是舍不得这店的典卖钱，他们恐怕早已逃走了。


  
昨天傍晚我来寻他，惊吓到了两个贼男女，再顾不得熬三百贯，当晚就典卖了店铺，不知逃去了哪里。他从飞钱得来的钱，自然也一起卷带走了……


  
嗐！孙献握起拳，朝自己的头重重捶了两捶。


  


  
“黄婶，有件要紧事得私下里跟您说。”


  
“哦？你们都下去。”黄三娘转头吩咐下人。


  
冯赛等下人们都走后，才放低了声音：“我是来问‘母钱’的事。”


  
“哦？”黄三娘脸色微变。


  
“我知道这事关黄婶宅中私事，不过它关涉到汪石官贷的事，因此才贸然开口，还请黄婶见谅。”


  
黄三娘脸色微变，并不答言，只轻轻点了点头。


  
“黄婶，您是什么时候听说的‘母钱’？”


  
“嗯……大约是正月十五前后。”


  
“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


  
“您第一次听见‘母钱’，是不是街头两个汉子争吵？”


  
“哦？你怎么知道？”


  
“第二次，是不是有人掉了一枚铜钱，出钱找人帮着捞？”


  
“是！你？”


  
“第三回是一个老汉在路上哭着找他的‘母钱’，第四回是一个人打一个乞丐，说那乞丐偷了他的‘母钱’？”


  
黄三娘睁大了眼，说不出话来。


  
“这四回，您都只是听到‘母钱’这两个字，并不知道其中原委。最关键是第五回……”冯赛见自己猜中，却毫无欣喜，略顿了顿，才接着道，“第五回是和汪石见面时碰巧听说的？”


  
“嗯！可是……你怎么知道的？”黄三娘越发惊住。


  
“他是不是邀您去了外面，席间来了个唱曲的？”


  
“冯二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五回都是汪石安排布置的。”


  
“怎么会？不会，不会！哪怕是真的，我的‘母钱’也是从我身上丢落的，他怎么安排？”


  
“您的那枚铜钱，是不是仆妇替您换衣裳的时候丢下来的？”


  
“是，不过……”


  
“那个仆妇是不是最近走了？”


  
“啊？”黄三娘再说不出话。


  
“百万官贷不是小数目，寻常的信任必定难以说动您。所以他编出‘母钱’的传说，所谓三人成虎，一件事只要听过三次以上，都难免当真，何况五次？等您相信了，他再设法让您也丢落一枚‘母钱’。”


  
“但我的那枚‘母钱’后来是被……”


  
“这自然也是他安排的……”冯赛知道她丈夫和那小妾的事不便提及，便略了过去，“有人若偷了别人的‘母钱’，自然绝不会告诉外人。外人若是知道，便一定事先已牵涉其中。”


  
冯赛正是从这一点察觉了整件事的破绽。


  
秦广河和黄三娘都丢了“母钱”，偏偏都是汪石替他们找回来。这恐怕绝不是偶然巧合；黄三娘丈夫方聪私偷“母钱”给那小妾，如此隐秘的事，绝不会告诉第三个人，汪石却竟能得知；汪石拜访黄三娘，告知那小妾偷走“母钱”，是正月十九那天。第二天，也就是正月二十，汪石邀秦广河去潘楼，那唱曲的说起“母钱”，汪石却说自己是头一回听说。他为何要说谎？


  
正是由此，冯赛才想到整个“母钱”传说恐怕都是汪石设计，刚刚一问黄三娘，这一推测完全被印证。


  
这件事听起来难以置信，但要做出来，却并不难。


  
汪石只要找几个帮手，在秦广河、黄三娘必经之路上，装作偶然演几出“母钱”的戏，把“母钱”这两个字一点点灌进两人的耳中，先听说，再看见，中间又经过两回重复，便再不可能忘掉。最后才请那个唱曲的把“母钱”的缘由讲出来，人就算不十分信，心里也多少会有忌讳。尤其两人各自新遭了赔钱、缺现钱和绢荒的事，心气正弱，这些鬼话又最能乘虚而入，两人不由得就信了。


  
经过五轮重复，等两人深信不疑后，汪石再买通两人身边伺候换衣的仆妇，在替两人更衣时，假意掉落一枚铜钱，让他们也有了自己的“母钱”。


  
最后，汪石再分别买通秦广河的仆妇、说动黄三娘的丈夫方聪，偷出两人的“母钱”。再由汪石“捡到”秦广河的“母钱”，说出黄三娘“母钱”的下落，帮两人挽回了财运。这一“恩德”等于救命，两人自然无比感戴。


  
只是，这事得极隐秘才成，汪石找来演戏的那几人，恐怕是他的同伙——那四个江西商人。两个扮争吵的汉子，一个扮河上掉钱的书生，一个扮下河捞钱的人。至于后面那个老汉，他只需要哭喊两句，并不知原委，使点小钱就能买通。而那个打乞丐的汉子，应该也是汪石的同伙。至于最后上场唱曲的妓女，则至少是汪石信得过的人。


  
于是他问道：“黄婶，那个唱曲的叫什么？”


  
“我没有问，不清楚。”


  
“汪石邀您去的哪里？”


  
“潘楼。”

银篇 百万案 第十五章 路人


  
    <p >曲而不直者有矣，以直正曲，乃所谓直也。


    <p >——王安石

  

  
管杆儿把蓝猛和汪石的事告诉了娇妻。


  
那妇人一听，噌地将一双大脚从管杆儿怀里抽出，腾地坐起身：“贼杆子！死杆子！这么大的事这会儿才跟我说！自从嫁了你，我吃过什么，穿过什么？苦熬了这些年，这回你一定把你这双细杆子腿儿往死里跑，若找不见那个姓汪的，你就拿张休书回来！”


  
“我的娇娘啊，我怎么会不知道、不尽力？其他的心，你一丝儿别生，就好好等着当富贵奶奶吧。”


  
“还有！别说黄胖、皮二那两个，就连孙小官儿，你都信不得。若找见了姓汪的，千万别出声，悄悄勒啃他一笔。”


  
“我这娇娘事事都见得清、看得明。我牢牢记着了。这事得赶紧才成。”他又捧起妻子那双大脚，在脚心上各狠狠亲了一口，才百般不舍地出了门。


  
他已经到处打问过一道，那汪石这一个月来都没露过影儿。他既和左藏库飞钱有关，又骗了百万贯官贷，自然是逃走了，人恐怕早已经不在京城了。因此眼下不是找他这个人，而是找他的去向。


  
他既然是悄悄逃走，恐怕不会骑马或坐船，那样难免被人瞧见。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坐在厢车里，走旱路趁夜逃走。车帘一挡，谁都瞧不见，车上又好载钱。之前人们见他，都是骑着马。他要乘厢车走，就得买或租。陡然间买辆车，也会留下踪迹。租是最好，谁都不留意。等车行发觉车子没还，他早已跑远了。


  
所以，只要去各个车行打问，有借车不还的，其中必定有他。这样至少就能知道他是哪一天逃走的。按着那一天日子再去各城门打问，就能知道他去了哪个方向。再沿路追踪，只要肯下力气，他那么大一个人，又有钱，应该能找见。只要找见他，我和娇娘子下半辈子就能天天搂着，躺在床上尽着兴儿过美日子。


  
想到此，他心里一阵痒，眯着眼笑起来，甩着两条细长腿，乐颠颠朝最近的赁车行走去。


  


  
黄胖买了六盒胭脂，揣在怀里，来到牙婆齐嫂的家里，齐嫂刚要出门，迎头碰见，四十来岁，却打扮得花花艳艳。


  
“呦！黄胖，我饭已吃过了，锅碗也刷洗了，你来晚了。”


  
“呵呵，阿嫂说得我太不堪，像是专骗饭吃的闲汉一般，我哪回白吃过你的？瞧，这是方家胭粉铺的胭脂，才从江南运来的新货。”黄胖笑眯眯取出一盒胭脂递了过去。


  
“你这骚胖子，惯会使这些小意儿。”齐嫂接过胭脂，咧着鲜红厚唇笑起来。


  
“这意思可不小，若是其他黄皮歪脸的妇人，我肯送她这么好的胭脂？”


  
“你这张肥嘴成天到处添油，前几天你给罗嫂送钗子时，说了些什么甜话？”


  
“她？我不过是逗哄着耍，哪里像对你这么诚心？”


  
“呸！蔷薇院的妈妈还等着我呢，今天没工夫跟你拌油嘴。说吧，找我什么事？”


  
“我想请阿嫂帮我打问一个人。”


  
“什么人？”


  
“他叫汪石，是个富商，正月间救了粮荒那个。”


  
“听说过，没见过。”


  
“见没见过不要紧，他来京城后，恐怕是一直住在妓馆里。齐嫂帮我打问打问，他究竟住在哪家？”


  
“若打问出来，你拿什么谢我？”


  
“你还不知道我？心上、意上、身上，一样都少不了你的。”


  
“油胖子！”齐嫂捶了黄胖一下，笑着走了。


  
汪石既没住客栈，又没置买宅院，黄胖猜想，汪石一定是住在妓馆里。而黄胖又正好和齐嫂、罗嫂等牙婆相熟，这几个牙婆专替京城各妓馆寻女孩儿，常年在妓馆中穿门过户，最清楚各家底细。


  
黄胖笑呵呵望着齐嫂走远，转身又去寻另一个牙婆罗嫂。


  


  
皮二在东水门内外寻了一圈，终于找见了董蚤儿。


  
董蚤儿二十来岁，穿着件黑旧布衫，提着个长葫芦形的陶瓶，那陶瓶外面裹着布，用麻绳扎着，里面盛的是热茶水。董蚤儿常日在这一带行走卖茶水，由于他走路轻跳，人都叫他“蚤儿”。


  
皮二忙高声叫唤，董蚤儿先装做没听见，皮二又叫了几声，他才停脚转身，脸上虽笑着，神色却露出些怕惧。


  
有天夜里，皮二回家，无意中瞧见一个人影从曾胖川饭店的后门溜出来，背着个袋子，贼慌慌地跑。皮二先被吓了一跳，随即觉着那背影有些熟，便偷偷跟在后面。那人走到孙羊店前，皮二借着灯笼光一看，竟是董蚤儿。忙追上去，一把抓住，夺过他背上的口袋，打开一看，里面一腿羊肉、半只鸭，还有些果子菜蔬，自然是从曾胖家偷的。皮二本想分一半赃，但那天正好已赚了一笔，转念一想，不如放他走，以后好要挟。于是他正声道：“我生来最见不得你这等眼短手长、偷东摸西的下滥货，本该将你捉去，让曾胖子吊起来好生打一顿。但看在你还算孝顺家里老娘，这回就放你一次，若是下回再见到你这样，不把你手爪上的皮剥下来，我就白姓了皮！”


  
自那以后，董蚤儿见了皮二果然乖顺无比，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敢违抗。


  
“皮二哥。”董蚤儿怯怯道。


  
“蚤儿，有件事你得好生帮帮哥哥。”


  
“什么事？”


  
“你知不道有个叫汪石的富商？”


  
“知道。”


  
“你夜里在街上卖茶水，见过他没有？”


  
“见过一回，他骑着马往城里去。”


  
“他去了哪里没瞧见？”


  
“没有。”


  
“我估计他是去了哪家妓馆。你找找其他夜里卖茶水的，问问他们，有谁瞧见没有？”


  
“皮二哥打问这个做什么？”


  
“问那么多做什么？你只管好好替我跑腿，若能问出来，哥哥我不会亏待你。若问不出来，今后你也别在京城过活了。”


  
“这……”


  
“这什么？曾胖的丈母娘前天见了我，还念着他家丢的那腿羊肉。”


  
“皮二哥，我这就去！”


  
皮二估计汪石一定是住在哪家妓馆，董蚤儿这些人经常卖茶水卖到后半夜，又专在妓馆多的街巷走动，必定有人见过汪石。


  


  
“鲍兄，我还有件事要请问。”


  
“冯二哥，什么事？”


  
“鲍兄知道‘母钱’的事吗？”


  
“‘母钱’？不知道。那是什么？”


  
“哦？”


  
冯赛有些意外，但看鲍川神色，没有隐瞒之意。


  
他原想，汪石既然用“母钱”骗局骗得了秦广河和黄三娘的感激和信任，粮商鲍川恐怕也是一样，否则鲍川也不会轻易答应替他担保。因此他才又赶到东水门外鲍家别院，来向鲍川询问。


  
“你说的这‘母钱’和汪石有关？”


  
“我原以为有关。既然鲍兄并不知晓，那就是我多虑了……”冯赛低眼沉思，一眼看见鲍川左手仍包着白纱布，白天才看清，小指那里缺了一段。鲍川的左小指指背上生了一大片黑痣，人们背地里都叫他“鲍黑指”。


  
“冯二哥打问出汪石下落了没有？”鲍川又问。


  
“还没有。”


  
“冯二哥仍怀疑他是逃走了？”


  
“大致已能断定。”


  
“这可不好办了，唉……”


  
“汪石若真是逃走了，恐怕得大家一起出力找寻才好。”


  
“嗯。我已经让家人四处去打问了，也托了许多朋友。大理寺和开封府，我也去把这详情禀告一下，让官府也动起来。”


  
“好。鲍兄，我还有几件事要去问，就先告辞了。”


  
“那我就不留你了。老段，你送送冯相公。”


  
鲍川送到厅前，仆人老段陪着冯赛走向前院。老段是鲍廷庵的贴身家人，和冯赛也相熟。冯赛见他戴着孝，一脸哀容还没有散尽，不由得感慨道：“鲍老伯去世还不到两个月吧。”


  
“正月二十殁的，再三天整两个月了。”老段重重叹了口气。


  
冯赛心里一动，鲍廷庵亡故和汪石设骗局，时日上如此接近，难道其中有什么关联？鲍廷庵的死，官府虽已断定是其长子鲍山下毒。但这其中似乎仍有一些疑窦。鲍川虽然不知道“母钱”，鲍廷庵和鲍山会不会知道？


  
他忙问：“老段，你见过汪石没有？”


  
“没见过。”


  
“鲍老伯和你家大相公也没见过他？”


  
“我不清楚。”


  
“鲍老伯亡故时，你在身边吗？”


  
“嗯。老相公病重时，就在这别院里。”


  
“你信不信是你家大相公毒杀了鲍老伯？”


  
“不信。”


  
“哦？老段，你能不能详细跟我说说？”


  
“这里说话不方便。冯相公去后门外那棵老柳树下等我。”


  
“好。”


  
两人已走到院门，老段停住脚，冯赛独自出了院门，折向北边，绕着院墙走了半圈，来到后门外，墙边果然有棵高大古柳，便过去等着。不多时，后门开了，老段走了出来。


  
“老段，你刚才说不信你家大相公毒杀了鲍老伯，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倒没有。不过，大相公是我看着生的，他虽然性子有些拗，但对老相公从来都无比孝敬。老相公最后病重那几天，他日夜服侍在病床边，不让别人替。这么一个孝子，怎么会毒杀老相公？”


  
“鲍老伯是得了什么病？”


  
“他那天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回来时脸色蜡黄，连神志都有些昏乱，喉咙里呼呼地响。我赶紧派人去请了梅大夫来看，梅大夫把过脉说是中了风寒，惹动了痰疾。”


  
“他出门去了哪里？”


  
“那几天京城正闹粮荒，他召集粮行的人在城里议事厅商议。那天一早他就起来，吃过饭，穿戴好，就叫人牵马。他一把年纪了，却始终不愿贪舒服乘轿子。自己骑着马，只带了阿封一个随从，赶往城里。才过了半个多时辰，老相公就回来了。回来时就已经病得那样。”


  
“半个多时辰？这么说他没去粮行议事厅？”


  
“嗯。粮行的人等他不来，中午还派人来问过。”


  
“那会儿鲍老伯也是住在这城外别院？”


  
“嗯，老相公嫌城里吵闹，一向都是住在这别院。”


  
“他是途中就生了病？”


  
“嗯。不过，阿封私下里悄悄跟我说，他跟着老相公才进了东水门不远，有个人迎了上来，说有件要紧事跟老相公商议，老相公问他什么事，那人说只能跟老相公单独说。老相公就让阿封走开。阿封远远看着，那人却只跟老相公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转身走了。等阿封过去时，老相公脸色已经不对了，城里也不去了，掉转马头就回来了。”


  
“那人阿封认得吗？”


  
“阿封说从没见过。他在远处瞧见那人说话时，似乎从怀里拿出个小盒子，打开给老相公看过一眼，临走又似乎握了握老相公的手。”


  
“哦？”冯赛顿时觉得其中必有重大隐情，恐怕真的和汪石有关。他忙又问，“老段，你知道‘母钱’吗？”


  
“嗯，我听阿封说过。”


  
“哦？阿封是从哪里听来的？”


  
“他说是街市上人们都在讲。有天他还亲眼见两个大汉为争‘母钱’，在街上扭打。还有个书生出三贯钱让人从河里捞自己的‘母钱’。”


  
“果然……”冯赛浑身一冷。


  
“什么，冯相公？”


  
“哦，我再问你，鲍老伯身上有‘母钱’没有？”


  
“有。有一天老相公回来，阿英替他换衣裳，有个铜钱掉到地上。我当时正在门边，老相公让我捡起来给他。老相公拿着铜钱，朝天拜了拜，然后吩咐阿英给他打一根五彩丝绳……”


  
“那个阿英现在在哪里？”


  
“她家里捎信说父亲病重，她就回乡去了。至今没回来。”


  
“那铜钱后来在哪里？”


  
“老相公一直揣在身上。他亡故后，手里还攥着那铜钱。我悄悄收了起来，入殓的时候，仍给他揣到怀里了。”


  
“别人见到了吗？”


  
“没有。我不知道‘母钱’是真是假，但想着老相公既然这么当真，到死都不肯松手，这事便不能让别人瞧见。”


  
“鲍老伯从生病到亡故，一共几天？”


  
“三天。”


  


  
孙献一屁股坐到河岸边，望着河水发呆。


  
等沮丧散去后，他才重新开始清理思绪。蓝猛和自己哥哥蓝威互换身份，而后害死哥哥，自己粘上假胡须，扮作蓝威，和自己嫂嫂公然勾搭成夫妻，这些苟且之事与我无关。但蓝猛见我去问左藏库飞钱一事，当夜立即逃走，自然是做贼心虚。他与左藏库飞钱绝对有关，这一点确信无疑。


  
然而，其中还有几个疑点实在难解——


  
其一，是蓝猛自己密谋了飞钱，还是汪石用赌债逼迫、合谋？


  
其二，飞钱是如何造出来的，竟能瞒过我父亲和现场众人的眼睛？


  
其三，那十万贯钱去了哪里？蓝猛独自绝对无法做出这么大阵仗，那十个巡卒必定是帮手，再加上汪石，众人分赃，那些巡卒得的再少，也该有上千贯。但从那几个巡卒留给家人的钱来看，似乎并没有这么多。就像管杆儿查的香染街刘家沉檀店伙计齐小八，他哥哥出事前给了他两箱东西，一箱满算也不会超过一百贯。也许他们将多的钱全都藏了起来，只给了家人一点儿？十万贯，这么多钱会藏在哪里，还在不在京城？


  
其四，眼下蓝猛逃走，十个巡卒被发配，剩下的就只有汪石。汪石人现在哪里？若找不见此人，十万贯这块肥肉虽然比天还大，也只能望望，连香气都嗅不到半丝。是财是空，全在汪石身上。


  


  
邱菡渐渐平静下来。


  
柳碧拂说得对，我得一直活着。那些人若想杀我们母女，早就该动手了。玲儿和珑儿只是两个小女孩儿，他们应该不会加害。也许这些人是用她们两个去要挟冯赛？


  
想到冯赛，邱菡心里顿时涌起怨气，平日瞧着你样样都行，能干得不得了，可我们母女被绑，都已经这么些天了，你在哪里？


  
“姐姐，屋子里太黑，你能不能答应我不再放火？”柳碧拂在暗中忽然问道。


  
“嗯。”


  
“真的？”


  
“嗯。”


  
“这样就好。等他们来送饭，我求他们点上灯。”


  
两人都不再作声，漆黑屋子顿时一片死寂。


  
邱菡静默了半晌，有些受不得，想起柳碧拂所言，小心问道：“你家人全都没有了？”


  
“嗯。”


  
“他们是……”


  
“被人害的。”


  
“什么人这么狠心？”


  
柳碧拂却不再答言，又静默了半晌，才轻声道：“我只恨自己当时太胆小，没有跟他们一起死。”

银篇 百万案 第十六章 午夜、手指


  
    <p >子孙当各念自立，何必田宅？置之，徒使争财为不义耳。


    <p >——司马光

  

  
冯赛想起柳二郎关在大理寺狱中，替自己受难，不知眼下如何了。


  
要见柳二郎，得打点狱吏，他身上本只有邱迁给的一贯钱，这两天在外面吃饭、喂马，只剩了几百文钱，恐怕不够。他略想了想，便骑马去找见自己的老主顾，寻了两桩快便的生意，赚了三贯多牙钱。等事情办完，天色已经暗了，他忙赶往大理寺狱。


  
到了狱门前一问，那两个门吏说，上头下令不许探视，以防串供。冯赛恳求了好一番，给两个门吏各五百文，门吏才答应进去问问，不过还得给狱中节级和狱卒钱。冯赛忙问数目，门吏说节级至少得一贯钱，还有四个狱卒也得各五百文。冯赛将赚到的那些牙钱整袋交给门吏，门吏这才提着进去了。半晌，出来一个狱卒冷着脸让冯赛进去。


  
牢狱中十分幽暗，只有过道墙边吊着几盏油灯。那狱卒带着冯赛走到一间囚室前，叫了一声，一阵窸窣声后，柳二郎的脸从木栏中露出来，他本就有些清瘦白皙，这时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全没了常日文雅清秀，目光也变得满是愤郁。


  
冯赛看了，心中一阵疚痛：“二郎……”


  
“姐夫，你来接我出去？”柳二郎目光一亮。


  
“这……汪石还没找见……”


  
“若始终找不见他呢？”柳二郎目光重又暗冷下去。


  
“不管找不找得见他，我一定尽快设法救你出去。”


  
“姐姐们呢？”


  
“也没找见……”冯赛等那狱卒走开后，才低声将这几天查问出的事情简略讲了一遍。


  
“你还是查出了些东西。”柳二郎语气似乎带着些嘲讽。


  
“对了，正月里你卖矾引，那个樊泰是自己找来的？”


  
“嗯。”


  
“他没说什么？”


  
“没有。”柳二郎垂着头，双手不住抠着木栏，不愿多说话。


  
“让你受苦了，我一定尽快找见汪石，设法救你出去。”


  
柳二郎却像没有听见，连眼都没有抬。


  


  
服侍吴银匠睡下后，邱迁才跟着阿七回到他们的卧房。


  
两人只有这时，才能说些话。邱迁心里装着昨晚的事，赔着笑装作闲聊，想打问出巷道左边最后一间究竟是做什么的。可是他连说了几句，阿七都气哼哼不回声。邱迁有些纳闷，忙爬上炕，铺好阿七的被褥，笑着道：“七哥，早些睡吧。”


  
“我睡不睡干你什么事？”阿七恶声恶气道。


  
邱迁越发纳闷，不敢再出声，默默铺好自己的被褥，正要脱衣服，阿七忽然道：“洗脚水呢？”


  
邱迁忙跳下炕，去外面将吴银匠用剩的半壶热水倒进脚盆里，又兑了些冷水，端了进去，阿七坐在炕沿上，甩着两只光脚。邱迁将脚盆放到他脚边，阿七伸着脚趾试了试水，猛地一脚将盆子踢翻，水泼了一地：“这么凉，要冰死我？害我得伤寒死了，你好占了我的位？”


  
邱迁这才恍然，吴银匠成日都板着脸，跟阿七说话时也始终冷冰冰的。可刚才邱迁服侍吴银匠躺下，替他掖好被子，吴银匠脸上竟露出一丝笑，对邱迁温声说：“你们也累了，早点歇息。”当时阿七站在一旁，恐怕是瞧见了。


  
阿七竟是在吃醋，邱迁明白过来后，心里哭笑不得，又不敢多说什么，忙拿着脚盆出去，重新烧水。等水烧热再端进去时，阿七已经睡着了。邱迁叹了口气，自己洗了脚，悄悄钻进了被子，半天都睡不着。自己进来查探谷家银铺的内幕，内幕没查到，竟无意中惹怒了阿七。这里恐怕再不能久留了。


  
他闷想了好久才昏昏睡去，半夜又被巷道外的脚步声惊醒，仍是在抬东西……


  


  
潘楼灯烛荧煌，人声喧腾，生意正热闹。楼前两廊边坐满了浓妆歌妓，约有百十个，等待酒客召唤，个个服饰明艳，繁花争春一般。


  
冯赛回烂柯寺之前，先顺路来到潘楼，他走进悬灯缀彩的欢门，东西两廊头上各有一人立着迎客，向里呼唤座次。那两人都认得冯赛，一起笑着招呼。冯赛忙说自己来寻酒楼主管问件事，两人让他去西厅。进了西厅，里面已坐满了客人，杯盏交错，肴馔丰盈。厅中几十个行菜人往来穿梭。有的行菜人左手捉数碟，右臂由上至下垒着二十多个碗，却行走如飞。


  
冯赛望了一阵，才看见酒楼主管正在里面一张桌前和客人说话。他等着说完后，才走了过去。那主管姓杜，胖胖的，见到冯赛，忙迎了过来。


  
“冯二哥，你还好么？我听说你着了事，可忙得抽不出身。”


  
“杜大哥，我还好。有件事要向你打问。”


  
“什么事？”


  
“是正月间的事，钱行行首秦广河、绢行行首黄三娘分别来过潘楼，你可还记得？”


  
“记得。倒不是因他两个，而是因那汪石。我听人说你遭的事与汪石有关，昨天还和人讲，那汪石来过我们这里四回。头两回就是和你说的那两位，最后一回冯二哥不是也来了，你和汪石、秦广河、黄三娘、鲍川四人聚的一次？你们那回就是商谈百万贯官贷的事情？”


  
“嗯。还有一回汪石是跟谁来的？”


  
“粮行行首鲍廷庵。”


  
“哦？”


  
“四回都是汪石事先订好，都在楼上那间云鹤阁。”


  
“他和那三人相会时，还有个唱曲的，杜大哥可记得？”


  
“怎么不记得？那唱曲的不是我们这里久驻的，是那汪石自己带来的。”


  
“那唱曲的叫什么？”


  
“不知道，之前从没见过。我看那衣裳、做派和容色，应该不是头等行院里的。每回来，汪石都让她守在云鹤阁外。她也不跟人说话，进去唱完，就自家悄悄离开。我也问过我们店里那些歌妓，她们都不认得。”


  
“多谢杜大哥。”


  
“跟我说这些？你若有什么要用到的，尽管说。”


  
“我知道。我先回去了。”


  
冯赛道别离开潘楼，在路上反复思忖：看来汪石的“母钱”骗局在粮行行首鲍廷庵身上也搬演过一道。


  
汪石的目的自然仍是打动鲍廷庵，替他担保官贷。但鲍廷庵没几天就死了，他这工夫说起来算是白费了。后来替汪石担保的是鲍川，而鲍川又不知道“母钱”的事。难道鲍川是装作不知？


  
但看他今天说起时，似乎不像在说谎。而且他当时去了山东寻购粮食，鲍廷庵正月二十死后几天，他才赶回汴京奔丧，又替他哥哥喊冤，其间十分忙乱。而汪石的“母钱”骗局要编造得像，就不能急，前后至少也得三五天。到月底，汪石请我们四人到潘楼时，鲍川已经答应了担保。短短几天，“母钱”骗局恐怕来不及再度施行。


  
那么，汪石是如何说动鲍川的？难道是我想多了？鲍川真的是由于汪石救了粮荒，便被打动？


  
但鲍廷庵之死，始终有些古怪。据他家仆人老段所说，鲍廷庵病得就有些古怪，本来是要出门商谈粮荒大事，途中却碰到个陌生人，说了几句话，看了一样小东西，之后鲍廷庵就得了重病。


  
那人是谁？说了什么？又给鲍廷庵看了什么东西？


  
冯赛想了许久，都猜不出来。出了东水门，要拐向烂柯寺时，见街口曾胖川饭店灯笼下站着个人，是鲍家仆人老段。


  
“冯相公。”老段也看见了冯赛，忙迎过来。


  
“老段，你在这里等我？”冯赛忙翻身下马。


  
“嗯。我又仔细问过阿封，赶紧来跟冯相公回个话。阿封说那天那个人拦住老相公说话，他当时站得远，那人拿的那个盒子只有巴掌大，根本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东西。”


  
“哦，辛苦你了。”


  
“不过，阿封还想起一件事……老相公生病前头几天，因为粮荒的事，一直在城里议事厅，有个人来找过老相公，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看衣着，很豪贵。他邀老相公去潘楼谈事情，阿封送老相公过去，照规矩没有上楼，就在下面等着。大约半个多时辰，那人和老相公一起下楼来了。阿封不认得那个人，冯相公，那人会不会就是汪石？”


  
“是汪石。我刚刚去潘楼打问到了。”


  
“其他的，阿封就再想不起来了。”


  
“好，多谢老段。”


  
“冯相公说谢字，就折煞老汉了。我只盼着冯相公能把这桩事查明白，给大相公洗掉杀父罪名，让老相公瞑目。”


  
“我一定尽力——”冯赛忽然想起一事，忙问，“老段，你家小相公正月间去了山东？”


  
“嗯，去了半个月，收了两千石麦子回来……哦？冯相公是说……”


  
“不、不，我只是随口问问。”


  
“这一点冯相公倒不必疑心，小相公并不是一个人去的，还带了五个经纪。”


  
“哦……他的左手似乎受了伤？”


  
“那是途中受的伤。夜里船歇泊在考城，小相公和那几个经纪在岸边酒肆吃酒，他出去解手，天黑，不小心蹿出一只野狗，把他小手指咬掉了。”


  
“是这样……我记得他被咬掉那根小指上有片黑痣？”


  
“嗯，娘胎里带来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鲍老伯生前有没有公开说过，将来家业由鲍川来主掌？”


  
“没有，老相公只是有过这个念头，但始终犹豫不决。老相公也曾私下里问过我，我当时劝老相公，两个儿子至少该公平对待，这样，等老相公仙逝，他们兄弟才能和和睦睦。若不然，倒是老相公挑起他们争斗。老相公听了，虽然没言语，但以后再没提起过这事。”


  
“好。天黑了，路不好走，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走就成了，哪里敢劳动冯相公？”


  
“我也正好要去虹桥那边见个朋友。”


  
冯赛将老段送过虹桥，才回转来走到十千脚店，进去一问，周长清在后院。冯赛便走进后院，见院角那间书房窗扇开着，周长清正在灯下读书。他过去轻轻叩开门。


  
“云水？”


  
“周大哥，我有些事想不明白，来向你请教。”


  
“看你脸色这么差，恐怕连饭都没吃吧。”


  
“嗯，忙得没工夫吃。”


  
“那咱们就在这院里喝几杯，正好赏月。”


  
周长清吩咐伙计先煮了碗面给冯赛，又让置办了些酒菜。两人就在院中那棵大杏树下小桌边对坐。明月清辉，夜凉宜人。冯赛已经疲乏不堪，吃过面才觉得有了些气力。他将鲍廷庵、鲍川的事细细讲给周长清听。


  
“这其中的确有古怪。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鲍廷庵之为人。”


  
“哦？”冯赛先是愕然，随即恍然。


  
鲍廷庵视财胜命，人称“鲍算子”，对于“母钱”，恐怕比秦广河、黄三娘更容易轻信。然而，他不像秦广河、黄三娘恩德必报，想要用弄丢“母钱”再归还给他的法子，决计打动不了鲍廷庵。汪石想要借此让他担保百万贯官贷，几无可能。


  
“汪石施行‘母钱’骗局前，自然是深入打探过这三位的底细。他不会不知道鲍廷庵这贪吝性情。”周长清继续道。


  
“鲍廷庵的‘母钱’也的确没有丢失，至死都攥在手里。”


  
“但鲍廷庵的死，一定与‘母钱’有关。”


  
“鲍川？”冯赛似乎发觉了什么，心中急闪念，却始终捉不住。


  
“你怀疑鲍川？”


  
“最终答应替汪石担保官贷的是鲍川。”


  
“但他当时去了山东。”


  
“原来如此……”冯赛猛然想到鲍川缺了的手指，顿时呆住。


  
——汪石一开始针对的便是鲍川，而非鲍廷庵！


  
汪石最擅长找人的弱处下手，他事先必定打探过，知道鲍山、鲍川两兄弟彼此不和，而鲍廷庵则偏爱幼子鲍川。鲍川才干远在兄长之上，独吞家业的野心自然也远过其兄。鲍家父子三人中，鲍川之野心无疑是最大的弱点，最好下手。


  
汪石恐怕是先去和鲍川密谋过，答应替他除掉兄长，独掌家业。而条件则是完事之后替他担保那百万贯官贷。鲍川虽然聪明过人，绝不会轻易上当，但若听了汪石周密谋划，恐怕很难不动心——关键在于他那根生有黑痣的小手指。


  
第一步：搬演那套骗局，让鲍廷庵相信“母钱”。


  
第二步：让鲍川借寻购粮食，远离汴京，同时也远离杀父嫌疑。


  
第三步：鲍川到了考城，夜里和几个经纪一起吃酒，借故出去解手。汪石的同伙应该已经等在外面，恐怕就是那个炭商谭力。鲍川自己动手，或让那同伙帮忙，砍下他那根生有黑痣的手指，再故意惹狗咬叫，让同行的那几人相信他的手指是被狗咬掉。


  
第四步：汪石同伙将那根手指连夜带到京城，装在小盒中。第二天等在路上，拦住鲍廷庵，让他看那手指。鲍廷庵自然认得自己儿子的手指。汪石的同伙这时便可以要挟——鲍川在他们手上，鲍廷庵必须在“母钱”、鲍川和鲍廷庵自己性命三者之中，选一样，期限是三天。鲍廷庵随从阿封远远看见，那人临走还握了握鲍廷庵的手，那恐怕不是握，而是给了鲍廷庵一小丸毒药。


  
第五步：到第二天晚上，汪石找人装作送信的仆役，召集粮行各大粮商次日议事，其中也包括鲍山。


  
第六步：鲍山早上服侍鲍廷庵吃过药，出门去粮行赴会。而鲍廷庵则知道三天期限已到，他爱财如命，自然舍不得交出“母钱”；至于鲍川，是他最爱之子，更不忍抛弃；剩下的，便是自己一条老命。那三天，鲍廷庵心里恐怕经过了百般熬煎，最终才下了决心——


  
自己服毒，保住儿子，留住财源。

铜篇 飞钱案 第一章 便钱公据


  
    <p >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


    <p >——王安石

  

  
冯赛早早起来，挑了一挑水，在烂柯寺厨房里烧热，好好洗了个澡，换上了昨夜新洗净的衣衫。


  
衣服虽晾了一整晚，仍有些潮。他低头整理衣襟时，一恍然，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初来京城时的样儿。那时独自一人，无亲无友，又没有余钱，要爱清洁，有时便等不及衣服干透就得穿上身。但自从娶了邱菡以后，便再也没有这样过。想起妻女，他心里又一阵揪痛，不知道这一劫还要多久才能历尽，更不知道妻女是否……他不敢深想，忙强断掉念头，回到手头的事情上。


  
昨晚猜测出粮行行首鲍廷庵死因后，他原本打算当面去问鲍川，以作确证。但和周长清一商议，事情若真是如此，鲍川必定抵死不认。他和汪石密谋时，一定极其隐秘，不会让外人知晓。鲍廷庵得病之前，在途中遇见的那人是谁，也并不知晓。他的随从阿封当时又被支开，只远远见到两人说话，甚至连递物都没看清楚。那人恐怕要挟鲍廷庵不许让任何人知晓，鲍廷庵若真是自己服毒自尽，连在房中服侍他的妻妾都没看见。当时鲍川又远在外地，与此案毫无关联。


  
目前一切都只基于推测，人证、物证全无。去问鲍川，不但问不出什么，反倒会惊动他。若还遗留着些证据或线索，也会被他清除掉。只有找见汪石，一切真相才能大白。


  
好在鲍川之兄鲍山的案子被刑部驳回，人还活着。冯赛想起猪行的那桩凶杀案，猪行行首魏铮的两个儿子被杀，他手底下总管魏大辛又丢了两千万便钱钞，魏大辛被指为凶手。那个猪商朱广竟主动将两千万便钱钞送回，并附上短信，承认自己杀了魏铮两个儿子，替魏大辛解了冤情。朱广行事虽然诡异莫测，至少还有一番义气，不愿诬人，敢作敢当。若那天在途中拦住鲍廷庵的也是朱广，或者他的同伙，但愿他们也会不忍鲍山被冤杀父，设法替他开罪。


  
无论如何，眼下还是该全力找到汪石的下落。


  
但汪石现在哪里？


  
冯赛毫无头绪，周长清倒是想到了一条线索——正月间，汪石低价抢走冯赛的交引主顾，又来找见冯赛，买走他手头所有的存货，借此来打动冯赛。问题在于，他的那些交引来自何处？从这里入手，也许会查出些什么。


  
汴京城大小交引铺有上百家，不过汪石当时买到的交引数量不少，他又得抢冯赛的先，应该是从大交引铺买的。除了周长清外，汴京大交引铺算起来只有七八家，大交引牙人也不过五六个。


  
冯赛离了烂柯寺，去艄二娘茶铺吃了碗杂辣羹，随后便进城去寻那几个交引牙人。


  
同行天生三分仇，京城交引生意中，冯赛做得最大，小一些的牙人倒没什么，那几个大牙人则一直都心怀嫉妒，平日见了面，虽然都算和气，言语之间却始终存着些敌意。


  
冯赛在路上想：眼下自己落了难，再见他们，恐怕会是另一番景象。


  
果然，找见其中一个牙人时，那人笑着迎上来问候，语气却不似往日相敬。目光中暗藏着欢喜，不住上下打量冯赛，自然是想看冯赛的落魄霉样儿。没找到想见的惨状，似乎有些失望，顿时没了兴致。冯赛自然明白，却没有心思去介意，尽量和和气气向他打问汪石，那人却说从没见过，借口有事便走了。冯赛又去寻其他几个，每个牙人见到他的神情语态几乎都一样，区别只在遮掩多少。至于汪石，则都摇头说没见过，更没跟他做过交引生意。


  
冯赛尽力观察，却分不清他们究竟是真未见过，还是不愿说。


  
世态炎凉他早就经多见惯，但此时心气正弱，难免触动，他不由得轻叹一声，想起昨晚和周长清谈及人心，讲到第三层信——信人。


  
冯赛一向以为自己有观人、识人的眼力，只要自己多加小心，别人可不可信，有什么要紧？然而，经历了这些磨难后，才发觉这是极要紧的事，他却再不敢轻易信人。心里一旦有了这疑惧，每走一步、每见一人、每说一言，都忽然变得十分艰险。就如一直在平地上走着，忽而发觉脚下不是地，而是冰，且随时会裂，人便连脚步都不会迈，不敢迈了。


  
他不愿意这样，但如何才能信人？


  


  
邱迁担着两只木桶又去挑水。


  
快走到巷底时，他的双眼不由自主盯向左边最后一扇院门。那门仍旧关着，他稍稍放慢脚步，尽力竖耳细听，里面隐约传出些声响，似乎是铜钱碰击声，但不能确认。


  
刚走到那院门前时，门忽然打开，吓了邱迁一跳。一抬眼，见一个后生从里面走了出来，和他年纪相仿，穿着半旧的布衣布裤，也挑着两只木桶。邱迁忙侧过身，略停了停，让那后生先走。那个后生看了邱迁一眼，似乎有些戒备，随即伸手拉住门环，将门虚掩上。


  
门扇关上那一瞬，邱迁一眼瞅见，那院子大小和银作院差不多，中间大屋的门敞开着，几个人坐在一张长条木桌前，桌上高高堆着铜钱，那几个人正在用麻绳串钱。


  
那个后生关好门后，又瞪了邱迁一眼，邱迁忙低下了头。那后生走到井边，放下桶，摇起辘轳。邱迁在一旁偷偷瞧着，极想开口打打招呼，闲聊几句，以便打探些东西。但他一向不太会和人搭讪，嘴巴动了几下，终究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那后生很快便灌满了两只木桶，随即挑起来就走，一眼都没瞧邱迁。


  


  
地下暗室的门开了，一道灯光映了进来。


  
邱菡一直在黑暗中坐着，猛然见到光，眼睛被耀晃得有些难受。进来的是前几回那个绿裙婢女，她左手提着盏灯笼，右手拎着铜水壶。她朝邱菡和柳碧拂各望了一眼，随即将水壶放在门边，转身就要出去。


  
柳碧拂站起来道：“把灯给我们点上吧，她不会再烧屋子了。”


  
那婢女停脚回头望向柳碧拂，有些愕然，随即又转头望向门外那壮汉。


  
柳碧拂走到门边，朝门外道：“放心，她不会再做那种傻事。”


  
那婢女将灯笼向外伸去，照出那壮汉的侧脸，壮汉望着柳碧拂，略犹豫了片刻，朝那婢女点了点头。那婢女回身走到屋子中间的小桌边，将手伸进灯笼，取出里面的半截蜡烛，用烛焰点着了油灯的灯芯。屋里顿时亮了许多。


  
邱菡见柳碧拂站在桌边，望着灯焰，脸上冷淡淡的，略透出些倦意。


  


  
孙献不死心，又折回汴河北街，挨家打问蓝猛的去向。


  
然而，整条街上各店铺里的人都没有留意蓝猛是何时离开的，都说他家小酒店还是照旧开到深夜才关的门。早上却不见他们开门，隔壁小食店的郑八有些纳闷，过去一瞧，才见门从外面上了锁。倒是郑八的浑家记起来，她半夜起来溺溲，似乎听见隔壁门响，而后有驴子的蹄声，往东边去了。当时昏昏蒙蒙，也没多想。


  
看来那对男女只带了银钱细软，半夜骑驴偷偷溜走的。孙献忙跑到东边，找魂一般，来来回回找了一整天。往东边的旱路，既可以往东去应天府，又可以往北去大名府，途中又不断有岔路，半天骑驴至少跑了几十里，若再换乘马车或船，到哪里去找？看日头西落了，也再走不动，他才拖着两条乏腿慢慢回家，连骂人的气力都没了。


  
才走到院门前，就听见里面传来说笑声，一个是自己妻子姚氏，另一个声音也是女的，很熟，却想不起来。他推开门一看，妻子坐在梧桐树下的竹椅上，面前小木桌上摆着茶碗和一些干果吃食，一个妇人背对着门坐在一只小凳上。两人正嗑着榛子，呱呱说得正欢。


  
见到孙献进来，他妻子只瞟了他一眼，也不起身，照旧嗑着榛子。那妇人却忙站起身，回过头时，孙献才认出来是父亲在时，家里原先雇过的仆婢阿丰，二十出头，模样还算周正。


  
“小相公！”阿丰忙低首欠身问候。


  
“哦。你何时来的？”孙献随口应付。


  
“她来了一下午了，带了半只鹅、几样菜蔬来，还有这些干果，说是孝敬我们两个。”


  
“来坐坐就是了，还破费什么？”孙献只想进去歇息。


  
“多久没来拜望小相公、小娘子，今日店里得闲，才赶忙跑过来了。”


  
“咱们家前前后后雇过七八个人，只有她最长情，还记着我们。如今她也不往人户里去了，嫁了个勤快汉子，两口儿都在城南边大酒楼里帮工，每个月吃住不要钱，能净落十贯钱呢……”


  
“哦……你多坐会儿，吃了饭再走。”孙献听妻子话语夹酸，更不耐烦，向屋里走去。


  
“我也得赶紧回去了，晚间酒楼里客人多。”


  
“那我也就不留你了，如今我这家不像往日，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饭菜招待你。”姚氏半酸半懒的。


  
孙献进屋坐下，见桌上果然放着半只烧鹅、几碟菜，他倒了碗冷茶，大口灌下。院中两个妇人又絮叨半晌，阿丰才走了。


  
“我吃了好些果子，已经饱了。你若饿了，就吃桌上的菜，厨房里还有昨天剩的馒头。哎，你瞧阿丰，都开始穿绫衫了，说话声气也壮了。她丈夫争气，两口儿在那个什么饭楼，好吃好住，养得白胖胖的，那脸比我都白细了……”


  
孙献却呆坐着，一句没听进去，心里又乏又闷，像是堆满灰的冷灶一般。


  


  
冯赛不甘心，跑了一整天，问遍了京城交引行的人，但都没打问出汪石的交引是从哪家交引铺买的。


  
他摊上官司和倾家荡产的事已经传开，今天一路上各般的目光神色，倒是尝了个遍。他只能苦笑而叹：自己一路太顺，炎凉滋味尝得不够，这回算是一齐补上了。眼下除了找见汪石、救回家人，哪里还有值得介意的事。


  
他骑着马，背着夕阳，出城回到烂柯寺，见十千脚店的伙计姜哥候在寺门外，迎上来道：“冯相公，我家相公请你过去，有件事要商议。”


  
冯赛随着姜哥一起来到十千脚店，周长清仍在后院，笑着道：“总算找见你了，下午我派了好几个人到处寻你。”


  
“周大哥，你打问到什么了？”


  
“汪石不是从交引铺买的交引。”


  
“榷货务？”


  
“嗯。”


  
“唉，我怎么早没想到。”


  
“他那些交引也不是买的。”


  
“哦？”


  
“他是用陕西便钱公据兑换的。”


  
“和我们路数相同？”冯赛一惊。


  
由于西北边关粮草常年需要补给，人力物力消耗极大，专靠朝廷，难以为继。大宋便推行“入中”之法，商人运送粮草到边关，朝廷给予高价偿还。不过，偿还时用什么钱支付，便成了问题。


  
大宋钱币，大多数路州都用铜钱，只有四川用铁钱。陕西和四川交界，常有茶盐绢帛生意往还，陕西便成了铜钱、铁钱混用之地。有宋以来，商业繁盛，自古未有。唐代玄宗最盛时，一年铸造钱币也才三十万贯，而到大宋神宗元丰年间，一年铸钱则超过五百万贯！铸币数量远超唐代数十倍。尽管如此，铜钱却始终不够用。再加上大辽、西夏，甚至东南海外诸国，都用大宋铜钱，虽然朝廷严禁铜钱外流，每年仍有大量铜钱流向外国。因此，大宋常年处于“钱荒”之困。


  
至于四川铁钱，比铜钱几乎要重一倍，一贯铁钱有七八斤重，超过五贯钱，人背起来就十分沉重，携带更加不便，到外路州也不能使用。为免除铁钱过重之患，蜀地商人自行创制出一种纸钱，名叫“交子”。起初，交子只在几十户巨商之间流通兑换，用来代替铁钱。后来由于出现弄假、拒付等纠纷，便由官府收管印发。但交子始终只在四川流通，后来才扩延到陕西。


  
陕西官府在偿还粮草入中的商人时，为缓解钱荒和钱重，便印制了“便钱公据”，一张纸据，标明钱数，盖上官府印信和防伪暗图，不但轻便，而且节省了铜钱。入中商人领到便钱公据，到京城汴梁就可以兑换银钱或货物。


  
为扩大茶盐钞引的出售量，朝廷又推新法，陕西便钱公据只能去榷货务兑换茶、盐、矾、香料等钞引。


  
许多入中商人，领到便钱公据后，一怕途程劳顿，二怕京城手续繁杂，不愿去京城兑换，便在陕西低价出售。京城交引铺看中其中差价极大，有近倍之利，便去陕西收买便钱公据，回京城到榷货务兑换茶盐钞引，再转卖给茶盐商人。这样便有两道利润。周长清等京城大交引商从事这项交易已经多年，冯赛没想到汪石竟也用这个法子得到盐钞茶引。


  
“今天我又去榷货务请买钞引，顺嘴问了一句汪石，其中一位书手记得，说去年十一月底，汪石带着些便钱公据，去榷货务兑换过盐钞茶引。量还不少，有近十万贯。”


  
“十万贯？据孙献所言，左藏库飞走的那库钱，数目也是十万贯。”


  
“难道其中有关联？汪石看着出身穷寒，却有那么多本钱，他这本钱来路十分可疑。不过，他带去的便钱公据面额虽然是十万贯，但去陕西收买，应该和我们一样，半价就能买到。这么一算，他的本钱应该是五万贯左右。”


  
“他兑换到十万贯交引，又用盐钞茶引去换了粮和绢？”


  
“嗯。时机正好。十一月方腊虽然已经起事，但当时朝廷上下只视为一小群流寇，并没有当作大事。粮价、绢价也都还没涨。市面上粮食一石才一贯多钱，去粮商手中批买粮食，最多九百文。汪石若是用盐钞茶引换粮绢，价格更低些。他一定是瞅准了这时机，换到粮绢，囤起来坐等涨价。才一个多月，翻年到正月，粮绢价格都翻了两三倍。他虽然让了五十文利，其实仍赚了两三倍，更得了救助粮荒、绢荒的美誉。这汪石年纪轻轻，竟有此等眼力、胆识、气魄，若是行正路，是天下难得的大才。”


  
冯赛听了，也不由得不惊叹，半晌才想起来：“不过，去榷货务兑换交引，需要京城牙人。陪他去的牙人是谁？”


  
“刚才忘记说了，是你家三弟。”


  
“冯宝？！”

铜篇 飞钱案 第二章 河中府、搅肠痧


  
    <p >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p >——司马光

  

  
去年十一月，周长清筹备了三万贯，委托冯赛前往陕西收买便钱公据。


  
那些钱全都兑成银铤，装了四箱，用四头牛拉的太平车载着。虽然周长清派了四个仆役随行，冯赛却仍想让弟弟冯宝跟着，一来有个帮手，二来也让他多历练历练。冯宝本也高高兴兴答应了，可临走前，却到处找不见人。他这样闪火，已经不是一回两回。这之前便刚发生过一回。


  
冯赛家乡有个茶商，每年都要来京向他买茶引。去年刚入秋，那茶商捎信给冯赛说自己得了足疾，不能来京，求冯赛托人将茶引给他捎带过去。冯赛自己每年也要给家中父母捎钱，便到处找顺路的商客，却偏偏没有合适可信的。他便让弟弟冯宝回乡一趟，正好看视父母。冯宝前一天也满口答应，第二天便不见了踪影。幸而柳二郎说他从没去过南边，愿意跑一趟。柳碧拂也说该让他多长些见识，冯赛正求之不得，柳二郎也比冯宝可靠得多。忙替柳二郎置办行囊，送他上路。这一路往返，用了一个多月，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这回去陕西，冯宝竟又是这样。冯赛虽然气恼，却也没有办法。柳二郎刚从江西回来没几天，不好再让他劳顿，便准备独自上路。邱菡却不放心，定要让阿山跟着。阿山虽然实诚，到外面却笨头笨脑，帮不上什么忙，冯赛不愿带。夫妻两个为这个争了起来，柳碧拂在一旁听见，说不如让柳二郎跟着去。三人正在商议，柳二郎正巧进来，他刚办妥了冯赛交代的一桩生意，进来回话，听到他们议论，忙说自己愿去。


  
于是，冯赛便和柳二郎两个，带着那四个仆役，赶着牛车，一路前往陕西永兴军路的河中府。近八百里路，牛车脚程慢，晓行夜宿，二十多天才到。还好这几年和西夏没有什么战事，沿途又都有军营镇守，一路平安无事。到了河中府，这里紧邻西夏，地势偏远，自然不比内地繁华，街市上往来的大半都是军卒。


  
冯赛找了间客栈住下，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起来，要去寻牙商办事，柳二郎却有些水土不服，气色很不好，冯赛便让他在客栈歇息，自己出去寻找客商。这里他每年都要来一回，早已熟络，刚走进往年常去的那间茶楼，就见到常交接的那个牙人朋友坐在里头。他知道冯赛最近要来，已经约好了几个客商，都在等着。


  
谈价、定契、约保，去客栈取银付钱，并没有什么波折，只用了一天，冯赛便买好了三万贯的便钱公据。众人照例拉着他一起出去吃酒道贺，深夜才回去。刚进客栈门，柳二郎便迎上来道：“姐夫，我刚才看见三哥了！”


  
“冯宝？”


  
“嗯。下午吃过饭，我觉得精神好些了，就自己上街去逛，走到街头，一眼看见斜对面一间酒楼门口，三哥和一个人说笑着，从里面走了出来。我忙要赶过去，正巧来了几辆运粮草的车子，把路挡住了，等车辆过完，我赶过街时，三哥已经不见了。我到处找了一圈，都没找见。”


  
“他来这里做什么？是不是你看错眼了？”


  
“应该不会错……”


  
“他旁边那人是谁？”


  
“我只顾着看三哥，没留意那人，不过以前应该没见过。”


  
当时冯赛有些不信，回到汴京后，过了两三天，冯宝才晃回家来，问他去了哪里，他却支支吾吾不肯说。冯赛一生气，也懒得再问。


  
现在回想起来，柳二郎当时并没有认错人，冯宝恐怕真的陪着汪石去了陕西。


  
冯宝虽然从未去过陕西，但听冯赛说起过那里的生意往来，知道该去哪里寻找牙人和客商。汪石恐怕正是打探到这一点，才邀他一起去。买到便钱公据后，回到京城，冯宝又带汪石去榷货务兑换茶引。榷货务这边，因为是官事，冯赛一直都是自己去，没带冯宝和柳二郎去过，但日常也会说起。冯宝虽然做事不稳重，记性却好。其中关节不多，只要有牙人木牌，官吏一般都不会太刁难，唯一只是兑换时，交引和钱货的比例会有所不同。生面孔去，榷货务有时会用内库的陈绢旧帛来冲抵一部分。不过十万贯里，一般也不会超过一万贯。这对汪石而言，恐怕不算大事。


  
这么说来，冯宝并不是上个月才被谭力、朱广、于富等人利用，早在去年十一月，汪石已经瞅准了冯宝。汪石连秦广河、黄三娘等老练巨商都能说动入套，要引诱冯宝就更不需要多少气力手段。


  
想到此，冯赛心里升起一阵寒意，从去年开始，汪石竟已经探清了我和家人的底细。他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何专要针对于我？难道邱菡母女和碧拂真的是被冯宝诱走？汪石既然能设套让堂堂粮行行首鲍廷庵服毒自尽，恐怕自然有手段让冯宝昏了志、泯了心，做出绑架嫂嫂侄女的事情……


  


  
邱迁提着陶壶走到门外的风炉边，猛地躺倒在地，捂着肚子，痛叫起来。陶壶碎成几片，水泼了一地。吴银匠和阿七都惊了一跳，忙出来看。


  
昨天，邱迁窥了一眼巷道最底左边那个院子后，思想了一夜。那院里几个人在串铜线，这原本很平常，所有人散钱多了后，都会用绳子串起来。何况谷家银铺是京城最大的银铺之一，每天银钱往来恐怕至少有百十万。那个院子既然在串铜钱，半夜从那院子运走的也该是铜钱。但他们为何要在半夜偷偷搬运铜钱？


  
邱迁想来想去，觉着只有一个可能：假钱。


  
谷家银铺恐怕在造假钱。这几个月京城忽然冒出许多假钱，邱迁自己都收到过几十文假钱。那些假钱，形制工艺都相当精良，粗看和真钱完全相同，但稍微磨损后就会发现，那些假钱只有面上有些铜色，里面尽是铅、锡和铁。造假钱是重罪，谷家银铺若真的在做这等事情，自然不敢在白天公然搬运假钱。市面上的假钱，一般是一贯钱里混杂几文、十几文，一千个铜钱串在一起，若不一一查验，一般看不出来。


  
楚三官说起和冯宝与谷家银铺的那桩买卖时，始终藏藏掖掖，不肯实说。难道冯宝也参与造假钱了？应该不会。不过假钱需要分销到各处，冯宝恐怕是替谷家银铺销过假钱。


  
但是，邱迁又想起混进谷家银铺的目的——寻找姐姐和甥女的下落。


  
就算冯宝替谷家银铺销了假钱，这和绑架姐姐、甥女有什么关联？他想了许久都想不出来，觉得该赶紧离开这里，把这件事告诉姐夫，姐夫要比自己睿智高明得多，也许会发觉其中关联。


  
不过，照阿七所言，这谷家银铺对工匠监管极严，十天才许出去一回。而且邱迁才来几天，到十天也未必会让他出去。他再等不得，苦想了半夜，才想到装病出去的法子。


  
只是，邱迁很少作假，更没有装过病，不知道怎么才像真的病了。今早他思忖犹豫了好一阵，认为摔碎个陶壶才更能惊动人，于是才终于下定决心，将陶壶灌满水后，摔倒在地上。


  
看到吴银匠和阿七都赶出来看他，他只能紧皱着眉，捂住肚子，不停发出呻吟之声。吴银匠和阿七凑过来连声问他，他不敢睁眼，继续呻吟着。装了一阵，似乎觉得肚子真的痛了起来，呻吟起来也越真了一些。


  
吴银匠忙让阿七出去叫人，外面巡逻的两个家丁进来看了看，转身出去，过了一阵，带了个大夫进来。邱迁偷眼看到，顿时慌了。没奈何，只能闭着眼睛继续装。那大夫让两个家丁把邱迁抬到炕上，替他把脉，翻开他的眼皮查看，又在他肚皮上捏弄。邱迁不知道能不能瞒过大夫，始终不敢睁眼，一直尽力呻吟。


  
“恐怕是搅肠痧，不好治。”那大夫摇头说。


  


  
孙献一早赶到龙柳茶坊，他和黄胖、管杆儿、皮二约好，今天在这里碰面，到了一看，一个都没来。


  
他先占住角上那张安静桌子，自己点了茶点，慢慢吃过早饭。又等了许久，太阳都已升到半空，仍不见三人来，看来那三个什么都没查到。不过，就算没查到，照三人脾性，为了白吃一顿，也该早早赶过来。莫非是寻见什么有钱新主顾了？孙献有些后悔起来，起先不该存了甩掉三人的心，那三个人都是精贼，恐怕觉察了。


  
若是汪石再找不见，这事就彻彻底底没有想头了。自己虽然还有几百贯积蓄，但这样天天坐着吃，用不了两三年就得吃空。一时又找不见其他赚钱的好门路，这可怎么是好？


  
孙献心里不由得慌起来，他虽然并非生在富贵之家，但父亲多少也是个小官，事事都能替他想好、备好。就算没有享过大富贵，却从来不缺吃穿用度。长这么大，第一次生出两脚踩空、无处着力之感。


  
他正在麻乱无措，忽然看见冯赛骑着马经过，他忙起身跑出去叫住，冯赛看着也心绪不宁，他强邀着将冯赛拉进茶坊，要了碗茶。


  
“冯相公，你那边查得如何了？”


  
“至今还没有什么线索。你这边呢？”


  
“那天我跟你说的时候，你似乎不太信。昨天我终于找见了一条确凿证据，只可惜迟了一步……”孙献把蓝猛伪装其兄、半夜逃走的事情低声讲了一遍。


  
冯赛听了，果然神色微变：“这么看，蓝猛真的和左藏库飞钱有关？”


  
“目前大致确定无疑。而且我猜那飞钱，哪怕真是飞走了，也只是障眼法，恐怕只飞走了一些，另一些是被蓝猛一伙人盗走了。”


  
“盗走？十万贯不是个小数目，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从左藏库偷出来，会不会入库之前那钱就已经被偷走了？”


  
“不会。去年十二月，那纲钱运到京城时，我跟着我父亲一起带人去接的船。这纲新钱是江州广宁监铸造，辇运司督运。新钱出库时，辇运司派人监看装箱，广宁监贴封条，辇运指使官率兵卒装船押运。一纲十船，每船百箱，一箱百贯。船到汴河后，我父亲和辇运指使官一同查看钱箱封条，没有拆口破裂，才搬下船。”


  
“搬运呢？”


  
“搬箱的力夫和牛车都是我去召雇的，不过从卸货到运送，一路都有巡卒押运看守，路上绝做不得手脚，怕力夫们勾结，连声音都不许出。这些钱是京城官员的俸钱，都运进左藏库的俸钱库。到库后，我父亲又和太府寺少卿、俸钱库的库监三人一同，再次查看封条。而后才入库锁门。门锁有三道，太府少卿、我父亲、分库监三人各持一把钥匙。”


  
“取钱是户部的人？”


  
“嗯，这是俸钱。每个月月底，户部度支部差官员到太府寺领批文和钥匙，而后到左藏库领钱。那天去领钱的是度支员外郎刘回，我父亲陪同他一起进的俸钱库，结果门锁还没开，就听见一声巨响，随后就看见铜钱往天上飞，还有不少铜钱落下来，我父亲额头都被一枚铜钱砸青了。”


  
“这么说，钱真的飞走了？”


  
“出事后，我使钱买通了狱吏，去牢狱里探视过我父亲。我再三问，我父亲都说确实看到无数钱飞走了。但我始终觉着其中必定有诡诈。”


  
“之后他们才进去查看钱箱？”


  
“嗯。看到钱飞走，连我父亲在内，当时在场的人全都惊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赶忙开了锁，一起冲进去查看。这之前下过两场雨，库房又年久失修，地上漏的雨水都没干，我父亲心里忧急，还滑了一跤。但是他们一箱箱查看，那些钱箱的封条全都原封不动，锁也锁得好好的，都生了锈。箱子里面却空了，每只箱子里只剩几个铜钱。”


  
“全都空了？”


  
“嗯，一千箱全都空了。”


  
“也就是说，从没有人打开过这些钱箱，里面钱却没有了？”


  
“他们当时没上房顶去查看？”


  
“查了。我父亲命令那些巡卒搬来梯子，爬上去看，那些巡卒上去后，说房顶上只有一些掉落的铜钱。我父亲不放心，顾不得年迈，自己也爬了上去。他说房顶上散落了一些铜钱，另外有几块瓦碎了，漏出几个破洞。除此之外，再看不到什么。”


  
“这事的确古怪，令尊及在场的十几人又都亲眼看到那些钱飞走。但你为何认定这些钱是被汪石和蓝猛偷走的？”


  
“其一，这世间的事，许多就算亲眼瞧见，也未必是真，何况十万贯铜钱飞走？其二，出事那天，蓝猛设法说服他哥哥蓝威，顶替他去左藏库当值，事发当晚，蓝威就死在狱中。蓝猛这么做，自然不是玩耍或碰巧，他一定知道那天会发生大事，而且看来是预先知道库钱会飞走。他是俸钱库库监，那天若在场，必定会被拘押。所以才会设法让他哥去替他顶罪。而他自己则粘上假胡须，不但逍遥无事，还能公然与自己的嫂嫂做夫妻；其三，那个汪石来历可疑，行事诡异，冯相公你自己也被他所害。出事前，汪石设计买通了十个巡卒，合伙让蓝猛欠了他三千贯赌债。这也应该不是偶然。”


  
“这么看，蓝猛和汪石似乎的确和左藏库飞钱有关。汪石至少有五万贯本钱，来历也可疑。不过，那库钱究竟是如何飞走，飞走后去了哪里，却不好解。”


  
“再神异，也是人做出来的事，只要肯下气力，一定能解得开。”


  
“孙兄弟说的是，咱们都再想想，各自都尽力再去查找汪石的下落。”


  
“好！”


  


  
冯赛骑马回烂柯寺，刚拐过路口，却见一辆平板牛车停在寺外，车上一个年轻后生捂着肚子吃力爬下牛车，竟是邱迁。


  
冯赛忙驱马赶了过去：“阿迁，你这是……”


  
邱迁一直皱着眉，捂着肚子，等那赶车人走开后，却忽然直起身子笑起来：“姐夫，我没事。对了，姐姐甥女她们找见了吗？”


  
冯赛摇了摇头，邱迁脸上笑意顿时散去，眉头重又皱起，片刻才又道：“姐夫，这几天我查出来一件大事，咱们到没人处说去……”


  
冯赛引着邱迁走进烂柯寺后院，坐在石桌边，邱迁才将化名潜入谷家银铺的经历讲了一遍。幸而今早他装病，来的那个大夫是个庸医，说他得了搅肠痧，恐怕难治。那管家听了，怕麻烦，忙叫人赶着牛车，将邱迁送到了这里。


  
冯赛听后，吃了一惊。他和谷家银铺的主人谷坤来往已经多年，谷坤为人爽利，生意上从来不和人多计较。那银铺后院作坊，谷坤也曾带冯赛进去过一回，替一个官员挑选银器，邱迁说的吴银匠，冯赛也见过。那后院虽大，要架熔炉造铜钱，却远远不够。而且在那里铸造假钱，也容易被人发觉。不过，他们半夜偷运铜钱，恐怕真是在倾销假钱。


  
“冯宝和谷家银铺真有过生意往来？”他忙问。


  
“嗯。是那个楚三官说的，他提到那桩生意时，遮遮掩掩，我再三问，都不肯说出究竟是什么生意。应该是见不得人的生意。我再去试着问问。不过这和绑架姐姐甥女有什么关联没有，我却始终想不出来。”


  
“眼下还看不出什么关联，我们都再想想。你先赶紧回家去，岳父岳母几天不见你，恐怕正在担心。”


  
“好。我还打问出两件事，一件是，三哥放了些钱在芳酩院的顾盼儿那里，有几百贯，说要帮顾盼儿赎妓籍。寒食前两天，三哥还去和顾盼儿道过别。”


  
“哦？”


  
“另一件是，这个月月初，三哥曾和一个官员在孙羊店会过面，不知道那人是谁，姐夫你和孙羊店熟，可以去打问打问，说不准能问出些什么。”


  
“好，我这就去问……”冯赛刚要起身，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顿时惊住。

铜篇 飞钱案 第三章 广宁监


  
    <p >睿其思，心无所不通。


    <p >——王安石

  

  
冯赛忽然想起一件事，第一眼看到汪石，他就觉得面善，之前似曾见过。这些天他反复回想，却始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邱迁说起谷家银铺的事，竟无意提醒了他，之前的确见过汪石。


  
去年，卖木炭的朱十五兄弟两个和另一个人，一起来求冯赛替他们寻一个活路。冯赛手头事情正忙，想起谷家银铺正在寻雇人工，便让柳二郎带了过去。当时一直是朱十五在说话恳求，他兄弟和另一个人只跟在后面，冯赛也只扫了一眼。朱十五兄弟两个只是一般穷苦人，并没有什么，那另外一人却略有些不同，虽然也是布衫草鞋，一身脏旧，但身材有些魁梧，尤其是眼神，不像一般穷苦人那么卑弱，透着些愤愤不得志的傲色。冯赛当时见了，心里略微一动，但也仅此而已，随后便去忙自己的事情，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回想起来，那人应该正是汪石。


  
清明那天，见到赶驴驮木炭的朱十五兄弟俩时，冯赛就觉得似乎想起件事，但当时心里忧急妻女，没工夫细想。此刻，才猛然记起来。


  
那是去年夏末秋初，大概是七八月之间。这么说，那时候汪石还只是个衣食无着、到处寻活路的穷汉？短短三个月之后，他就已经至少揣着五万贯，去陕西买便钱公据？他那五万贯本钱是从哪里来的？跟着谷坤销假钱赚来的？但是，假钱的利再高，就算十倍利，他也至少得销掉五千贯假钱。而整串假钱自然销不出去，得混着真钱才成，哪怕三比一，也得一两万贯。京城的大商铺，三个月也未必能让这么多钱顺利出手，何况他？


  
或者他真是从左藏库偷来的？不对，左藏库那库钱是去年年底才运到京城，今年二月底才飞走，去年十一月，他已经带着五万贯去陕西买便钱公据。


  
另外，广宁监常年都在铸造新钱，每一季都要运送一纲新钱到京城。孙献为何能断定飞走的那库钱是年底那一纲？这个得再去问问孙献。


  
眼下先得找见那个卖木炭的朱十五，问清楚当时和他兄弟俩一起寻工的那人是否真是汪石。


  
冯赛忙和邱迁一起出了烂柯寺，邱迁进城去了，他则赶到龙柳对面的川饭店，进去找见店主曾胖：“曾大哥，那两个卖木炭的还往你家送木炭吗？”


  
“送。隔天送一回。刚还送了来，才走不久。”


  
“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陈桥镇那边。怎么了，冯二哥？”


  
“哦，我有些事要问他们。”


  
“那你只能等后天上午再来。”


  
冯赛却等不得，别过曾胖，驱马向东北边追去。追了有三里多路，远远看见前面两个人各骑着一头驴子，后面还跟着三头，慢慢走着。冯赛忙加鞭急赶，追上去一看，果然是朱十五兄弟两个：“朱兄弟！”


  
“冯大官人？”朱十五兄弟两个忙跳下驴子，“冯大官人，你还好么？”


  
“还好。”


  
“前天我们送木炭过去，听曾店主说您遇了事，我们兄弟两个心里好不忧急，连我那浑家听了，都忧得不得了，昨晚特地蒸了这些糖饼，还有这几块腌肉，说一定要送给您。刚才我问曾店主，曾店主又说您的家都被抄了，没处寻去……”


  
冯赛心头一阵暖，忙道：“多谢你们，这么记挂我。”


  
“怎么能不记挂？您一句话，就让我们至少多了一倍的利，又少了多少麻烦？”


  
“朱兄弟，我有件事要问你们。”


  
“什么事？您尽管问。”


  
“去年你们兄弟两个和另一个人一起来找我寻活路……”


  
“嗯！那是冯大官人的第一道恩情。”


  
“那另一个人叫什么？”


  
“姓汪，叫汪八百。”


  
“汪八百？你们是何时认得他的？”


  
“那会儿也才认得没多久，我们是在街口上等人雇工时认得的，我见他性子爽快，就说到了一起。大家一样穷，一天只能吃一顿，那一顿也只敢吃个半饱。后来听说冯大官人最爱帮穷扶困，我们三个就一起厚着脸去求您。”


  
“当时内弟带你们去了谷家银铺，后来如何了？”


  
“柳相公带我们去了那银铺，那个管家出来相看，问了些话，那汪八百性子不太好，到人家檐下求饭吃，答话的时候却硬声硬气的。那官家有些不乐意，便没有要他。”


  
“哦？谷家没有雇他？”


  
“嗯，只雇了我们两个。把我们两兄弟分到了玉器作。他家管人管得好不严厉，那些匠作师傅一个比一个凶。行动就要骂人。我们两个又都没做过这些精贵活计，天天挨骂，又怕万一打碎件玉器，多少钱都赔不起，就没敢再做下去，只干了十天就出来了。”


  
“那个汪八百有没有说是从哪里来的？”


  
“他说他是江西人，原先在铜矿上做铜工、造铜钱。可是铜矿待矿工极苛虐，又一直克扣他们的工钱，半年多都没发放。他气性大，受不得，就逃了出来。”


  
“哦？是江州广宁监吗？”冯赛大惊。


  
“嗯，是这个名儿。”


  
“后来你们再见过面吗？”


  
“再没见过。不过今年正月间，我们兄弟两个送木炭到京城，看见有个富贵人骑着匹黑马走过去。我弟弟说那是汪八百，我看着头脸虽有些像，但汪八百怎么能富到这个地步？”


  
“真的是他！”朱十六在一旁头次出声。


  
冯赛则已经遍体生寒……


  


  
孙献在外面白晃了半天，走得一身疲乏，却没半点收获，只能闷闷回家。才走进巷子，就见一个胖子正在和隔壁的那妇人在说笑，是黄胖。


  
孙献不由得摇头而笑，这黄胖子只要见妇人，不论美丑，都要设法引逗两句。他一定是查出了些什么，来寻我，被我那冷脸娘子挡在门外。不知怎么，又和隔壁那妇人蹭到一起。幸而我那娘子最厌恨他们三个，不然连她也要被挂搭上。他正笑叹着走过去，却猛地听见一声暴喝：“淫虫浪汉！竟敢到我门上来讨骚！”


  
随后，一个壮汉执着把剁骨刀，从隔壁那门里撞了出来，是那妇人的丈夫，常日在杀猪巷替人宰猪，不知今天为何在家。他暴吼着就朝黄胖冲去，一脚就把黄胖踹翻在地，举起刀就要乱砍。孙献看到，慌忙赶了过去，一把抱住汉子的胳膊：“蒋五哥慢着！这是我朋友！”


  
蒋五回头见是他，这才收住手：“孙小爷，你如何认得这等淫虫？”


  
“他不认得我家门，怕是敲错门了。”


  
“是啊，是啊！”黄胖费力爬起来，一脸红涨，“我只是跟这阿嫂问了两句。”


  
“实在对不住蒋五哥。”孙献又连声道歉。


  
蒋五这才一把将自己媳妇搡进门，气哼哼进去了。孙献忙也拉着黄胖离了巷子，到巷口茶肆里坐下。黄胖这才抹掉额头脖子里的汗珠，嘿嘿笑起来。


  
“你这色胖子，我若晚来一步，你的命根子恐怕已被他剁了去了。”


  
“嘿嘿，色字头上有把刀，屠夫之门莫乱敲。忘了这忌讳了。孙哥儿，这事你千万莫要跟管杆儿和皮二他们两个说。”


  
“既做了，还怕人知道？好了，说正事，你可查出些什么了？”


  
“查是查出了些东西，不过这事恐怕不好办。”


  
“哦？怎么？”


  
“我估计那汪石既然不住客栈，自然是去了妓馆。多亏我平日和几个牙婆走动得亲香，京城各妓馆的大小事，她们最清楚。我托她们替我打问，她们果然腿快嘴快，孙哥儿，你猜怎么着？”


  
“别卖迷药，快说！”


  
“那汪石不是住的哪一家妓馆！”


  
“什么？”


  
“自从他正月来京城后，每天的确都是住在妓馆里，不过不是单独哪一家，而是每晚都换一家！”


  
“那不得有几十家？”


  
“可不是？除了汴京十二奴，那门槛都是玉砌的，从不接他这种没根底的人外，全城的妓馆尽着他选。他老兄胃口比我还宏壮，也不分等色，愿意去哪家就去哪家。连城郊的私窠子，他都去了两三家。”


  
“其中没有一家多去几回的？”


  
“没有。一天换一家，没重过。他出手极阔绰，那些妓馆都盼着能多留他一天，可没一家能留住。这就是有钱的好处啊，像我这种穷汉，虽然满怀春意海一般，却只能在人家门槛外蹭一点老光，尝几口老瓜。”


  
“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似乎是上个月初。”


  
“不对呀，左藏库的钱是上个月底才飞走。这中间十来天，他去哪里了？”


  
“不清楚。所以我说这事情有些缠手。”


  
“难道是为了弄飞钱那事，才藏匿起来了？”


  
“现在还不好说，这得再继续查问。”


  
孙献又犯起愁来，再没话说，望着窗外出神。


  
呆了半晌，却见一个人匆匆走过，是皮二，埋着头要往巷子里去。他忙高声唤住。皮二听见，停脚回头，左眼窝竟一片青黑，神色有些不自在，他用手摸了下眼睛，才抬脚走了进来。走近时，孙献才看清，他的左眼是瘀青，嘴角也有道破口，还鲜红没结痂。


  
“皮二，你这眼睛？”黄胖忍着笑问道。


  
“嗐！晦气！还不是为了寻那个姓汪的！”


  
“你找见他了？这是被他打的？”黄胖又问。


  
“找见也好了。我招呼了不少人替我打问，倒是打问出了一些信儿。那姓汪的晚上都是去妓馆住。”


  
“这我已经打问到了。”


  
“你不早说，也免得我挨这顿打！”


  
“我倒想，可到哪儿找你去？哈哈，看来咱们上辈子一定是同胞兄弟，我也才挨了一脚，连命根子也险些不保。”


  
“哦？你也挨打了？”


  
“可不是？刚刚被孙哥儿隔壁的屠夫踢了一脚。我自家说出来，免得孙哥儿跟你们在背后笑我。孙哥儿，我们两个可都是为了你的事挨的打，到时候算账分钱，这一笔得记上。”


  
“你一定又是去找丑妇人惹骚，被人家丈夫打。和查这事有屁干连！我这伤可的的确确是为查事才挨的！”


  
“你这伤究竟怎么来的？”孙献受不得他们两个拌嘴闲扯。


  
“有个夜里卖茶水的，有天瞧见汪石进了一家私窠子。就在这东城外，是个姓章的妇人，叫什么章青娘……”


  
“我也查出姓汪的去过私窠子，这件功劳咱俩都有份。”黄胖忙插嘴。


  
“你让皮二哥说！”孙献摆手止住。


  
“我想那些妓馆，姓汪的只住一夜，未必能查出些什么。这些私窠子，只有京城惯熟花柳营生的人才知道门道。他一个外乡人，才来一半个月，怎么会找见私窠子的？我就去了那个章青娘家。你们想，做这个营生的妇人，不使些手段，轻易不会松口风。我便……”


  
“你又去讹人家了？”黄胖笑着问。


  
“什么讹？他们这些私窠子，不入籍，不服役，不交税钱，自然该有人去管管。我就去管了管，唬了唬，谁想她家中竟有个龟公，生得比黄哥你还胖壮，我这身子骨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于是才吃了这些亏……”


  
“你究竟问出些什么没有？”黄胖问。


  
“哪里还有问的工夫？”


  
“那你这伤不能记到账上。”


  
两个人又要攀扯起来，孙献忙止住：“皮二哥，你打问到的，那姓汪的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似乎是上个月上旬之后，就没人再见过他了。”


  
“他最后露面的日子很关键，我们得把这个查问清楚。”


  


  
邱迁回家途中，始终念着冯宝和谷家银铺那桩买卖，于是先折到甕市子街，来到楚家药铺。


  
他先在店外觑了觑，楚三官的父亲并不在店里，这才走进去，请伙计帮忙唤出楚三官。半晌，楚三官才晃了出来，见是他，脸色立即沉了下来，拉着他走到店外僻静处。


  
“我不是说过了，咱们的账已经结了？该走该问的，我都尽力替你跑完了。”


  
“咱们两个契书上定得清清楚楚，我给你钱，你得帮我找见冯宝。契书仍在，若去见官，你也绕不过这理。”邱迁已经知道，对付楚三官得硬气一些才成。


  
“那冯泥鳅不知惹了什么祸，自己躲了起来，就是神爷菩萨也找不见，何况我？”楚三官果然露出些慌意。


  
“我不管。要么你把十六贯钱退还给我，要么我们去见官。”


  
“我替你跑那些腿、费那些口舌，怎么算？”


  
“见了官，官府自然会有裁断。不过，咱们最好不要把这事闹到官厅去。”


  
“那你说怎么办？”


  
“第一，你继续替我找冯宝。”


  
“我又没说不寻，这几天，只要出去，我就在找他。”


  
“第二，有件事你必须如实告诉我。”


  
“什么事？”


  
“你们两个和谷家银铺究竟做过什么买卖？”


  
“没……没做什么买卖。”


  
“那好，我先拿着契约去见你父亲，而后再去告官。”


  
“别别别！我告诉你，不过你绝不能告诉第二个人。”


  
“这个你放心，我不管你们做了什么，我只想找见冯宝。”


  
“冯宝不知如何，竟和谷家银铺搭上了线，去汴河边寻外地来的客商，可他从来没正经做过几桩买卖，别人都不肯信他。他就拉着我一起去，让我做保人。好不容易才搭上一个头回来京城的呆头古器商，我们两个说动了他，将货卖给谷家银铺。这个冯泥鳅，让我跟着累了许多天，可付钱那天，他竟瞒着我自己去了。后来我无意中才听说，谷家银铺似乎把假钱混在真钱里，偷偷往市面上销。那冯泥鳅赚了钱就躲了起来，万一这事被人戳破，我是保人，钱一文没摸到，倒要替他坐牢。所以，你一定要积积德，千万千万不要把这事告诉别人。就算官府不拿我，我爹也要把我的脊梁骨打折。”


  
“你放心，我不会乱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寒食前几天。”

铜篇 飞钱案 第四章 急信


  
    <p >其未发也，慎而已矣；其既发也，义而已矣。


    <p >——王安石

  

  
汪石竟然曾是江州广宁监铸钱的工匠，而据孙献说，广宁监去年那一纲十万贯铜钱运到京城，锁在左藏俸钱库后，又全都飞走。蓝猛是那个俸钱库的库监，他又曾欠下汪石三千贯的赌债。


  
冯赛告别朱十五兄弟，骑马返回，路上一直在默想：这其中的重重勾连，恐怕绝不是偶然。江州广宁监隶属于江西路，难怪谭力、朱广、于富三人和汪石恰巧与我同乡，都是江西人。


  
他一直担心汪石等人是专门对着他而来，这一阵反复回想自己当年在家乡究竟做了什么不妥的事，与人结下了仇怨，但始终想不出来。以汪石的财力和手段，要对自己父母兄长下手，再轻易不过。他甚至想汪石已经下了手。从瓷商那里问出汪石也是江西人后，他更担忧不已，昨天夜里还写了封信，准备托人捎回去向哥哥冯实问讯。


  
如今看来，汪石几人与江州广宁监因缘极深，要揭开汪石身世、来由、去向，必须得回趟家乡，去江州查探一番，只是天遥地远，眼下事情又万万拖不得。他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了哥哥冯实。


  
只是，他这位兄长多年来只在乡里侍奉双亲，耕读过活，连镇子上都难得去，让他去查这件事，恐怕有些难。不过，冯赛又一想，哥哥冯实只是不好生事，但并不怕事。他为人稳重沉着，智识上，也胜过自己。除了他，再没有别人可以托付。


  
于是他赶回烂柯寺，向弈心借了纸笔，给哥哥冯实写了封信，信中略过详情，只说此事干系重大，得尽快查明汪石几人的身世来由。写好后，他想这信得火急送到才成。他在枢密院认得一个邮驿丞，专递军情急文。眼下东南正乱，每天往来的急信一定不少，几天便能寄到。只是那邮驿丞极贪财，哥哥若是能查明事情，回信时又得借助于他。这一往一来，没有十贯钱，那邮驿丞恐怕不会接。


  
冯赛忙揣着信去十千脚店找见了周长清，将事情简要说了一下。


  
“一往一返，十贯都恐怕未必够……”周长清听后，吩咐伙计去账房取一锭十两的银铤，“这事拖延不得，一旦那邮驿丞不接，就不好办了。拿银子去，好递送。”


  
“周大哥，这账先记着，等我忙完这件事，就去接些买卖。”


  
“我还怕你跑了？”


  
伙计拿了银铤来，周长清又要了块旧布包好，才递给冯赛。冯赛说不出谢字，望着周长清重重点了点头：“周大哥，那我就先去了。”


  
他急忙进城赶到枢密院，请门吏唤出了那个邮驿丞洪杉，两人走到墙边。冯赛先将银子递了过去，洪杉微微掀开布角，看了一眼，问道：“这是……”


  
冯赛忙将请托的事情说了一遍。


  
“私用军情邮驿传递平信，这罪可不轻，一旦泄露，我这小小职位就保不住了……不过呢，你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干涉到太府寺，也不全是私事。好吧，正巧有些急函要发往东南，我就替你送出去。你家兄长回信也仍走我这条道，我让驿递给江西那边也说好。不过，你得再写封信给你家兄长说明白……算了，这一来又要耽搁，不如我替你写吧，一起寄给你家兄长。你回去等信就是了。”


  


  
孙献正在和妻子两个吃晚饭，桌上只有昨天那个阿丰带来没吃完的三样残菜，几个冷馒头。他妻子越来越懒，还不能说，一说便又是一场哭闹。他正闷着气，将就吃着，外面忽然有人敲门。出去开门一看，是管杆儿。


  
“孙哥儿，正吃饭呢。这么巧？”


  
“你还没吃？唉，怎么不早一些来？我才撂下筷子，家里又没有多余的饭菜。咱们就在院里坐吧。”孙献心想，早饭也就罢了，若是出去请他吃夜饭，必少不得酒肉，便进去将茶瓶、茶盏端出来，倒了杯半温的茶水。


  
管杆儿伸脖朝正屋里偷望了一眼，有些悻悻不乐，灌了一大口茶水，才道：“孙哥儿啊，为你那事，这两天我才买的新鞋已经磨穿了。”


  
“这可不是我自个儿的事，是咱们的事。不过，辛苦管大哥了，你可问出些什么了？”


  
“点灯照日头，瞎找！”


  
“怎么？”


  
“我想着那汪石若要逃走，坐厢车最隐秘，也最快当。租车又比买新车便宜，他若租赁了一辆，必定没还……”


  
“没错啊。”


  
“我就满京城车行挨个去寻。你猜问出什么来了？”


  
“什么？”


  
“没有哪家有租了没还的车。”


  
“那他也许是买了辆新车？”


  
“今天一整天我就是满城又打问这事去了，你猜问出什么来了？”


  
“不知道。”


  
“这两个月，京城几十家车铺卖出去的厢车有上百辆！”


  
“哦……这就难查了。”


  
“可不是？只可惜我这两条细腿儿，还有这双新鞋子。累到这个地步，连口热汤水都没沾一口。”管杆儿脱下他的鞋子，亮出鞋底的破洞，伸过来给孙献看。


  
一阵恶臭扑鼻，孙献忙摆手避开，回身偷眼看屋中，他妻子已经不在桌上，进内屋去了。再看管杆儿没吃着饭，满肚皮不乐意，他只好从怀里掏出今天花剩的小半串钱，大约有三四十文，递了过去，偷偷道：“你等下自己出去买些吃食。”


  
“这怎么好？”管杆儿笑着接过，忙揣进袋里。


  
“黄胖和皮二上午也来过了。他们也没查出什么来。”


  
“这么瞎跑恐怕不是办法。”


  
“鱼儿进到浑水里，眼下也只能这么一点点摸。”


  
“我们至少还问了些事情出来，孙哥儿，你查出些什么没有？”


  
“我？”孙献一愣，蓝猛的事之前瞒着三人，不好说出来，他忙道，“我也一刻没得闲。虽没找见姓汪的下落，不过倒是打听出来，他是上个月上旬不见了的。”


  
“上个月上旬？左藏库那些钱不是月底才飞走的？”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得问出他究竟是哪一天不见的。知道了准确日子，才好再问其他的事。”


  
“我也是这么想，才去查问车行的。不过，倒是无意中问到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城西北白虎桥那边有间车马铺，清明那天他家租出去两顶轿子，至今没还回去。我隐约听着那个牙绝冯赛的家小被人拐走，就是用两顶轿子抬走的。”


  
“哦？”孙献心里一动，冯赛对左藏库飞钱的事似乎始终不太着意，用这个倒可以讨些好来。不过他转念又想，若把这件事告诉冯赛，冯赛恐怕就会专意去寻妻小，对左藏库飞钱的事就更不上心了，于是他忙道，“别人的事咱们管不到，还是好生用心查咱们自己的。黄胖和皮二已经各自又去查姓汪的究竟是哪一天不见的，管大哥，你也尽力再去打问一下。目前这是最最紧要的一件事。”


  
“好。不过有句话只能偷偷说。”


  
“什么话？”


  
“我若说了，孙哥儿可千万别乱传，我这全是为你好。”


  
“管大哥尽管说，我岂是穿嘴的人？”


  
“不像你管哥我，从来都是诚心诚意待人。黄胖和皮二那两个人，钱少时，只要有些甜头，都还好说话。但若钱多了，要分账时，恐怕都不是省事的人。这回事情大，孙哥儿你年纪轻，经得少，得防备着些。”


  
“多谢管大哥提醒，我记着了。”孙献心里却想，你们三个哪一个是轻省的？


  


  
冯赛又赶到孙羊店后院找见了孙老羊。


  
孙老羊本名孙缮，今年将近六十，干瘦的脸，稀疏一些胡须。因他开着羊肉店，人便越看他越像只老羊，他才三十多岁时，许多人就已叫他“孙老羊”。孙老羊年轻时独自来京城谋出路，只有一点小本钱，因善烹羊肉，便在州桥夜市摆个羊肉食摊。他头脑灵便，只要瞅准什么挣钱的小空子，便死命地钻。那时掌管京城酒务的一个官儿也姓孙，他便千方百计四处打问勾连，终于与那酒务丞攀上远亲。不过，他又没有多少财力可以供奉，虽沾带上了亲缘，那酒务丞也只是哼一声，哪里肯正眼瞧他？好不容易才撬开这门缝，他自然不愿轻弃，便又继续尽力探问，终于知道那酒务丞的一个爱妾喜食羊肉。别的他没有，这却正巧掉进他井里。他便每日精心烹一道羊肉菜肴，又买了个小铜炉，温着那菜肴，端到酒务丞家。他原先只会十来种烹制法儿，久了怕那小妾吃厌，便又四处去偷学菜式，学了几十上百种花样。每天一样，几个月不重样。


  
那小妾被他拢住了心，那酒务丞自然也就待他和气起来。他并不着急，继续耐着性子每天送各式羊肉菜肴。


  
终于，有一天那酒务丞开了口：“你成日这样摆个小摊子，没有出头之日。不如借你一些本钱，买扑一片郊县小地方的酒务，也好营生起家。”他忙打问价钱，郊县小地方的酒务要两三千贯。他却连二百贯都拿不出来。那酒务丞说：“我可以帮你一千贯，再找个人，合起来买。”


  
这句话提醒了他，心想，要吃就吃羊腿肉，逮一个羊蹄子有什么啃头？他瞅准了东水门一带，那里连着汴河，生意最好。于是他继续沉住气，不惜借债花钱，连番邀那酒务丞一家到东郊吃喝游耍，有意在路上招招摇摇，大声唤着“三叔父、三婶婶”，让四周的酒店食肆都听见。等东城内外的人都知道他是酒务丞的侄子后，他才跟那酒务丞说：“三叔父，我想买扑东城南厢一带的酒务。”


  
“什么？那一带酒务至少得两万贯！我便是再想帮你，也帮不起。”


  
“我只要知道买扑的实数就成。”


  
原先，酒务是按片区定下税额再买扑，到神宗熙宁年间，王安石变法，为增加酒税收入，又推行了“实封投状法”，不再按税额招买，而是由商人自行定价，各自密封起来，投交给官府，出价最高的，赢得酒务。


  
孙老羊详细问过酒务丞，东水门一带的酒务这些年都是由一家最大的酒店买扑，出价是二万二千贯，别家都争不过他，因此这价钱一直未变。孙老羊记住了这个数字，便去东水门内外酒家食肆，一户一户挨家密谈，告诉他们，今年的酒务我一定能买扑到手，若是愿意提前预付酒钱，酒价就让低一些。


  
那些店主虽然知道他是酒务丞的侄子，却都不太敢信，只有一家答应预付五十贯试试，他立即答应每角酒让利五文钱，并立即催着那个店主签了契。拿到这契书后，他便有了底气，重新又挨家去说服，那些人见了这契书，果然开始动心，又有几家跟他签契。这一带有三四百家酒店食肆，他不怕劳苦，反复劝说，最终劝动了一大半，凑足了两万贯。


  
那酒务丞看到后，吃了一惊，随即答应帮他三千贯，拿下这一带酒务。于是，那一年的酒务，被他顺利买到了手。


  
孙羊店原先的那家店只是一间普通小酒店，店主生意做赔，将那店典当到秦家解库。孙老羊早就眼馋这店的位置，便拿着官府酒务的契书去秦家解库借贷五千贯，其中两千贯典买了那家店。


  
剩下的三千贯本钱，他开起大羊肉店，一边酿酒，一边卖羊肉菜肴。用了三年时间，还清了所有债务。之后将小店扩建为现在这座三层高楼的大店，顺利升成正店。


  
冯赛是经由秦广河与孙老羊结识，这些年若有大的东南客商来，冯赛一般都带到孙羊店来吃酒。


  
“冯二哥，你的事如何了？”孙老羊见到冯赛，忙关切问道。他经多见广，并没有像其他人，因一时浮沉，便看轻了冯赛。


  
“多谢孙老伯记挂，这回事情有些棘手，不过已经有些眉目了。”


  
“那就好，有什么要用到的地方，尽管讲。”


  
“我今天来，正是为打问一件事。”


  
“哦？你说。”


  
“这个月月头上，舍弟冯宝曾和一个官员来过孙老伯店里，不知道孙老伯是否知道？”


  
“店里的事，这两年我难得经管了。你等等……”孙老羊让仆人去唤来店里的主管张会。


  
张会想了想，道：“冯三相公似乎是来过，不过和他一起来的是谁，我记不得了。我去问问店里的人。”


  
张会转身走后，冯赛想起答应过对面酒店曹三郎的事，这一阵忙乱至极，一直没有工夫说，便道：“孙老伯，另外还有件事——这一带的酒店店主们都在抱怨今年酒价太高，客人来了，都不愿意买店里的酒，不少客人还从别处带酒过来。”


  
“嗯，我也听到些言语。只是你也知道，今年东城南厢这一带的酒务，被那个汪石抢买了过去，他又不酿酒，找人又回卖给我。我本不想接，但做了这么多年，又有些舍不得。这样倒了两道手，价钱就涨了不少，酒价也只有跟着涨。”


  
“汪石竟连孙老伯也坑到了。”


  
“是啊。所以你的事，其实也是我的事。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千万不要不说。”


  
“好。不过，孙老伯，您涨酒价虽然的确是不得已，但那些买酒的客人却不管这些，看到这一带酒价比别处都高，自然不愿买。那些酒店酒卖不出去，您这里也得受损。”


  
“是啊，这几天酒出的明显减了很多。我也正在想，恐怕只能折本把价降回去。”


  
“这东南厢几百家酒店全都仰仗着您，您一点仁心，便是几百户酒店的活路。”


  
“呵呵，我这顶帽儿戴得甚好，冯二哥莫要再给我叠一顶。不过，你说的这理，我何尝不知道？只是让生意人折本，比割肉放血还疼，因此仍在犹豫。听你这么一说，我等下就吩咐他们把价降回去。”


  
冯赛刚要赞叹，主管张会回来回话：“月头上，冯三相公的确来过，是祝九在一旁侍奉的，跟他一起来的另一个人，祝九说是看着像是个官员，不过认不得。”


  
“你不让祝九自己来说！”孙老羊有些恼。


  
“他正在侍奉客人，脱不开手，我已让万小三替他，他马上就来。”


  
正说着，一个三十来岁的酒店大伯急匆匆走了进来，躬了躬身。


  
张会忙道：“祝九，你把那天见到冯三相公的事，给冯二相公好生说一说。”


  
“是。那天冯三相公和一个人来了咱们店里，上二楼要了个小间。那个人看着文文雅雅，应该是个官儿，不过小的从没见过，认不得。”


  
“他什么模样？”冯赛忙问。


  
“中等身材，微有些发福，胡须又黑又浓。其他的……过了这些天了，小的记不起来了。”


  
“他们说话你听到了吗？”


  
“小的在时，他们不太愿说话。酒菜上好后，那个官员就让小的出去，也不要唱的。因此没听见什么，只有中间上菜时，听见那人说到应天府什么的。”


  
“应天府？”

铜篇 飞钱案 第五章 杏花、假钱


  
    <p >故知己者，智之端也，可推以知人也。


    <p >——王安石

  

  
邱迁一早就赶到了姜行后巷，他在巷口偷偷望了望芳酩院，门关得死死的。


  
这时候恐怕太早了，他便牵着驴到附近的景灵宫慢慢转悠。这是京城道教名刹，尤其是当今天子继位以来，崇奉道教，景灵宫不断营建增饰，院宇雄壮，楼阁恢宏，琉璃彩绘在朝阳中炫人眼目。东墙外街边摆了许多货摊，买卖人吆喝讲谈，十分喧闹。


  
邱迁心里一动，是不是该给顾盼儿买样东西？他在那些摊上细细寻看，不过是些衣物、图画、花环、领抹、冠朵之类的，都是平民日用之物，没有什么能配得上顾盼儿的精贵稀罕物件。而且就算有，他身上也只带了几百文钱。邱迁不由得有些沮丧，这些年自己若是卖力上进一些，好生经营家里那间小染坊，便不至于这么穷酸。不过，哪怕有百万家业，她又怎么看得进眼？除了名士豪贵之人，钱再多也未必进得了芳酩院的门，见得到顾盼儿的芳颜。


  
你就莫生这个奢念了，能和她面对面说两回话，已经是万万之幸。何况，你来寻她，是为了姐姐和甥女。莫忘了正事。


  
想到此，他叹了口气，抬头见日头已经升高了些，便牵着驴又往姜行后巷走去。赶到巷口，见一个老妇人挎着一篮花在叫卖，轻粉嫣然，是杏花。别处杏花大多都凋落了，她这一篮却半含半放，正鲜嫩。邱迁忙叫住老妇，却不知该买几枝才好，索性掏了一百二十文钱，连篮带花全都买了下来。


  
提着那篮杏花，他来到芳酩院门口，拴好驴子，惴惴敲门。开门的仍是上回那个小丫头，邱迁还未及开口，小丫头已先笑着说：“是你啊，盼儿姐姐这两天一直在寻你。”


  
“哦？”邱迁心里一颤，脸顿时有些微红。


  
小丫头仍让他把驴子也牵了进去，邱迁刚拴好驴，提着杏花走出小马厩，却见柳碧拂的使女小茗迎了过来，焦急问道：“邱相公，娘子和姐儿们找见了吗？”


  
邱迁知道是姐夫让她先寄住到这里，歉然摇了摇头。


  
“这都多少天了？这可怎么好呢？”小茗愁叹着，引邱迁走进正屋，而后往楼上走去，“盼儿姐姐还在梳洗，你先坐坐。我去告诉姐姐你来了。”


  
那个牛妈妈走了出来，见是邱迁，仍冷着脸问了句：“你又来了？”随后便出去冷声冷气地吩咐上茶。


  
邱迁仍坐到靠外那张椅子上，将花篮放在脚边，浑身不自在。一个使女端了茶进来放下，邱迁也不敢喝，只是呆坐着。半晌，才听到楼上传来掀帘走动声，小茗和盏儿搀着顾盼儿走了下来。今天顾盼儿穿着象牙白的罗衫、罗裙，乌油的云髻只斜插了一支银步摇，缀着几粒珍珠，莹润雪娃一般。


  
邱迁几天没见她，头里嗡的一下，慌忙站了起来，涨红了脸，极吃力才问了声：“顾……姑娘。”


  
“邱公子。你总算来了。这两天我让人到处找你找不见。”


  
“哦？不知顾姑娘……”


  
“咦？这是哪里来的杏花？”


  
“嗯……刚刚在巷口……”


  
“仍这么鲜呢！”顾盼儿脸上顿时露出顽童般甜笑，“多谢邱公子，我才说花都要谢完了呢。盏儿，赶紧帮我插一枝。小茗，其他的快插到我屋里那个黑花瓶里，蔫了就可惜了。”


  
盏儿提过篮子，顾盼儿选了一小枝开得正好的，小茗替她插在了鬓边。顾盼儿笑嘻嘻地问：“邱公子，如何？”


  
“美……真的美……”邱迁见她如此欢喜，乐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何况，粉杏衬着玉颜，越发映得莹洁明媚。


  
“哎，一见花我就忘了正事。我找你是要说冯宝的事。”


  
“哦？”


  
“前天，我有个旧识的官人，从应天府来，他在我这里见过冯宝一面，还说过几句话。他说寒食前一天，在应天府看见冯宝了。当时冯宝正下船，岸上有个人迎了过去，身后跟着个随从，牵着两匹马，冯宝和那人说了两句话，就一起骑马走了。”


  
“那个人他可认得？”


  
“他说似乎是应天府的节度推官，姓匡。”


  


  
冯赛骑马前往谷家银铺。


  
他越来越不清楚自己究竟陷入了怎样的迷局陷阱，妻女被劫，江西四商搅乱汴京商行，汪石百万贯官贷，左藏库飞钱……如今又牵扯出谷家银铺假钱。这些事情看似各不相干，但又丝丝缕缕相互交缠。那四商和汪石如今全都下落不明，他们是否正是绑架邱菡母女和碧拂的绑匪，也无法断言。自己这样没头没绪四处乱撞，不知是否选对了路，能否找回妻女，他一概不知，却只能这样继续乱撞。


  
昨晚，他将打问到的事，告诉了周长清，周长清听后也有些惊异。


  
“汪石曾是江州的铸钱工匠？左藏库又发生十万贯钱飞走这等异事，二者看来恐怕真有关联。”


  
“还有谷家银铺，我弟弟冯宝似乎替他家销过假钱。”


  
“假钱？这个倒没有听说过，不过几年前我曾隐约听人说起，谷家银铺似乎做过销熔铜钱的勾当。”


  
“销熔铜钱？”


  
大宋铜钱每一代轻重都有些差异，不过一贯钱大致以四斤八两为准，主要由铜、铅、锡熔铸而成，其中铜的比重又最高，占到三斤四两左右。


  
由于铜关系国计民生，也被列为禁榷之物，因此大宋铜器比历代都要少，少便珍贵，被称作“古器”。有些人便瞅准了其中价差，销熔铜钱，一百文钱，能炼出十两精铜，再铸成铜器，则能卖到一贯钱，有十倍的毛利。


  
这也是大宋常年“钱荒”缘由之一。朝廷也严厉禁止，治罪极重，熔十斤铜钱者，就要发配五百里。但重利之下，屡禁难止。


  
冯赛忽然想起来：“我家乡江西盛产铜矿，天下三十五大铜场，其中最大的三处，有两处就在江西，信州铅山铜场尤其大，聚到那里的冶户就有十万家。谷坤有个兄长叫谷乾，便在铅山铜场包买了铜矿，铸造铜器，常年运到京城，由他弟弟谷坤发卖。”


  
“开凿冶炼铜矿，费时费力，销熔铜钱，则要快很多。他借开采铜矿，正好可以遮掩。”


  
“销熔铜钱固然是重罪，造假铜钱的罪，则更重得多。以谷家兄弟现在的家业财富，怎么会再去贪这个利？”


  
“这利字，比食色更加厉害，哪有底止？就像我，即便常常以圣贤之学自律，现有的钱财也几辈子都用不尽，但只要见到可图之利，仍旧不由自主便想去赚。能做到的也只是求利不违义。那谷坤兄弟，人虽豪爽，却有些行不由径的邪气。”


  
“糟糕……”冯赛猛然想起一事。


  
“怎么？”


  
“上个月我才和谷家银铺有桩交易，用交子抵换了他的铜钱。”


  
“有多少？”


  
“一万贯。那是交易务的一桩差事，他们将内库封藏的旧蜀锦搬出来发卖，让我替他们寻主顾。有个蜀地来的锦商和我相熟，他看了那些旧锦样品，见虽然有些陈霉，但织绣工艺比如今的蜀锦还要精难，这种手艺四川都已经失传了。那些霉斑他有法子去掉，便全部包买下来。不过他没有现钱，只有蜀地的交子。交易务为回笼铜钱，又从来只收铜钱。我知道谷家银铺和蜀地商人常有交易，便去和谷坤商议，他一口答应，替我将那些交子兑换成了铜钱，我将那一万贯铜钱全都交付给了市易务。”


  
“你当时没有查看？”


  
“我和谷坤常做买卖，他为人一向爽快仗义，这回又是出力帮忙，我就不好再细查，只粗数了一遍。那些钱要归到内库去，若里面混有假钱……”


  
“这已经过了一个月，若有假钱，也该查出来了。想必是没有。”


  
“只愿没有……”冯赛已经是惊弓之鸟，心里一阵阵发悸，不由得叹道，“原先我始终觉得，世上虽然难免有无信之人，但多数人都还是信得过。但这一阵经了这些事，似乎已经不敢信人了。”


  
“一个信字，如沙里淘金一般。不管信人，还是被人信，原本都极难得。而且，它似乎专爱与人作对，你越想它，便越得不到。比如蒙冤之人，越辩白，人便越不信。再如眼下之你，比以往任何时候更愿信人，却又最怕信人。”


  
“还是我器局小了，遭了些事，便杯弓蛇影起来。”


  
“到这地步，你若没有些疑惧，反倒可怪了。信与命，有些相似，都不可求，人却终生希求。哪怕奸恶凶顽之徒，也盼着全天下之人都能守信，他自己说句真话，人却不信时，也会怨愤暴怒。就连孔子，被弟子疑心，无从自证，连声赌咒‘天厌之、天厌之’。”


  
“真的没有办法求到信？”


  
“儒者只能求不自欺，亦不欺人。能不能被人信，则只能听命顺命。至于他人，也只能劝人守信，却不能保得人人都守信。这里法家倒是更有成效，以律法约束，若不守信，则罚之惩之。”


  
“儒家劝之在先，法家惩之在后？”


  
“嗯。尤其到了我大宋，对于失信之人，惩戒之法比往代更加完备。这恐怕得益于我大宋商业繁兴，自古未有。每天万千交易，难免有许多失信之人，惹出无数纷争。因此，朝廷反复修订律法，不断严密契约之法。交易定约，得去官府请买官印红契，并得有牙保作证，一旦有争讼，才会当庭受理。私下签的白契，则不能作为堂上凭据。看起来，这不但多了几文契书钱，也添了许多麻烦。但若不如此严格，失信之人便能任意抵赖，难以追究惩治。”


  
“嗯……与其百般揣测，不如一纸为凭。”


  
“比如汪石这件事，若没有请你和那三位巨商做牙保，也没有签红契，就算追到他，空口无凭，拿什么来惩治他？这便是薄薄一张契纸的用处，也是我大宋功在千秋的一大创制。”


  
“虽然管不到人的心，却能约束人的行？”


  
“正是这个道理。”


  
“多谢周大哥开解。惭愧，这一向我心神虚弱，常生出些无益烦恼。”


  
“这是难免，即便圣贤，落到你的处境，也会生出万般感慨。你至今仍没被这些繁难压倒，已经极为难得。眼下暂时没有其他更好的出路，明天你不如先去见见谷坤，看看他是否和汪石以及左藏库飞钱有关。不过，暂时不要跟他直接提到假钱，我从太府寺这边去探一探你上回那一万贯钱的事情。”


  


  
邱菡见柳碧拂面色蜡黄，额头滚下大颗大颗汗珠。正要问，却见柳碧拂忽然捂住肚子，弯下了腰，蹲到地上，呻吟起来。


  
她忙起身过去，扶住柳碧拂，连声问她怎么了。柳碧拂却拧紧了眉毛，摇头不答。邱菡慌得手足无措，忙跑到门边，用力拍着门板，大声朝外边叫唤求救。叫了半天，外面都没响应。一回头，却见柳碧拂捂着肚子，艰难挪到马桶边，吃力坐了下来。这里离油灯远，看不清她面色，只见她捂着肚子，全身不住抽搐，紧咬着牙关，发出一阵阵痛吟。


  
邱菡顿时惊住：难道小产了？


  
她忙跑到柳碧拂身边，伸手要扶，柳碧拂却一把将她推开。邱菡没防备，摔倒在地，她又惊慌，又错愕，望着柳碧拂，浑身惊住。柳碧拂身子不住剧颤，痛吟之声忽然变作一声撕心痛叫，随后将头埋在膝盖上，低声哭起来。良久，才渐渐变作抽泣。


  
邱菡忙爬起来，小心走到她身边。柳碧拂抬起头望了邱菡一眼，昏暗灯影下，那目光既倦怠，又凄然，其中更有一丝剧痛之后的释然。


  
邱菡忙伸手扶起她，柳碧拂双脚似乎已经软掉，根本站不住，邱菡用力搀住她，费尽全身力气，才将她扶到床边。柳碧拂身子一软，瘫倒在床上，再不动弹。邱菡忙用手帕替她擦掉额头汗水，又倒了杯水，喂她喝了两口。


  
柳碧拂像死了一般，昏昏睡去。


  
半晌，邱菡才轻手轻脚端着油灯，小心走到马桶边，一照之下，身子猛地一颤，忍不住惊呼一声，险些将油灯摔掉：血污之中，一块尚未成形的胎团。


  


  
孙献又到龙柳茶坊去见黄胖三人。


  
到那里时，三人又未到。孙献不由得笑起来，这三人看来真是为这事上心了，居然又没赶着来贪图早饭。他便喝着茶慢慢等着。快到中午时，管杆儿才荡着两条细腿，从东边快步走了过来。


  
“快！茶！”他进来一坐下便高声唤伙计，随后大声喘着气，“可累死我啦！昨天一晚，今天一上午，这舌头都快说碎了。”


  
“哦？可有什么收获？”


  
“先慢着，等我喝口茶，一上午连一粒饭渣都没舔过。”


  
孙献忙要了十个麦糕，伙计端茶上来后，管杆儿顾不得烫，连声嘘着啜了几口。麦饼也随即端了上来，他一口气连吞了五个，这才抹了抹嘴，坐直身子，道：“既然那姓汪的没有雇车走，那只有雇船。昨天傍晚从你那里出来后，我忙赶到汴河这边。若是雇船走，晚上自然更隐秘，我就挨个打问那些夜航船，一遍问下来，都说姓汪的并没有雇过夜船。那就该是早船或午船，今早天没亮我就爬起来，赶出城，先问了那些早船，没有。又等着问遍了午船，仍然没有。那姓汪的看来没有雇船。”


  
“未必，京城四条河，他或许走了其他河路。”


  
“五丈河、蔡河和金水河，三条河道都小，货船倒是有一些，客船极少，他若是要逃，一定选汴河，下游往东看来没有，上游往西京也是热闹去处，我下午再去那里问问。不过，孙哥儿，我倒是越来越疑心一件事。”


  
“什么？”


  
“姓汪的没逃走。”


  
“他一直躲在京城？”


  
“我听人说，他何止卷了十万贯？这姓汪的又从太府寺贷了百万贯。百万贯是个什么数目？若是铜钱，得十纲、一百只大货船才运得走。”


  
“年年闹钱荒，官中哪里肯给他铜钱？我已经问过，那一百万贯里，十万贯是五千两金子，另十万贯是五万两银铤，剩下八十万贯全都是便钱钞。”


  
“五千两金子？一斤十六两，也得三百多斤！得个壮汉才搬得动。五十两一块，得有麦糕这般大小吧？一百块，连这张桌子都摆不下！更不用说五万两银子！天老爷咯，这些金银堆在一起，得把眼珠子闪瞎！”管杆儿险些没兜住口水。


  
“哪里有金银？”皮二忽然走了进来。


  
“我们在算那姓汪的究竟有多少钱。皮二，你听说他卷走了太府寺百万贯这件事没有？”管杆儿忙问。


  
“怎么没听说？昨晚我还跟我娘算一百万贯钱垒起来有多高，我娘听了，老下巴险些脱臼。”


  
“我才想了想那些金银，这腮帮子已经要酸脱了。五万两银子，得三千斤，一百两一锭，有五百锭！”


  
“他娘的孤拐，只给我十锭就够了。”皮二连吞了两个麦糕，边嚼边恨骂道。


  
“先莫想这些……”孙献忽然想到一条查找汪石踪迹的路子，暗藏在心里，转而问道，“皮二哥，你查问到了么？”


  
“昨天我把话传出去，今早才收到回话，那些夜里上街卖茶的小厮里头，最晚见到姓汪的，是在朱雀门外的夜市，那是二月初三还是初四这两天。”


  
“我问到的比你还晚些。”黄胖走了进来，一屁股坐下，也喘着粗气，抹着汗珠。


  
“哦？黄大哥也来了，你问到的是哪天？”孙献忙问。


  
“二月初八。”


  
“是在哪里？”


  
“南薰门外一家小妓馆，叫做偎香院。昨晚我专门跑过去查问，那家的厨娘是个寡妇，床冷了好些年，昨晚我替她暖了暖，呵呵。”


  
“我估计那厨娘至少得六十岁，牙都没了。”皮二嘲道。


  
“哪里有那么老？今年才满四十九。”


  
“快说正事！”孙献忙又止住。


  
“她说姓汪的那天天黑了才去，歇了一晚，竟给了那妓女五十两银子。她家从没遇见过这等豪富人，尽着法子要多留两天。姓汪的却说有事，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就出门往南走了。”


  
“也就是二月初九？之后便再没人见过姓汪的？”


  
“我问到的，这是最晚一天。”


  
“那好，别的咱们就先不去管它，就从这天入手，查清楚那天他去了哪里、究竟办了什么事。”孙献心里敞亮了不少，笑着道，“咱们中午去痛快喝顿酒，犒劳三位大哥！”

铜篇 飞钱案 第六章 银谷园、金明池


  
    <p >极天下之困，而其心能不累，其行能不移，患至而不伤其身，事起而不疑其变者，盖有以处之也。


    <p >——王安石

  

  
冯赛赶到谷家银铺，店里管家却说谷坤去了西郊园子里，冯赛只得又驱马向西郊赶去。


  
谷坤的园子离秦广河的慈园不远，占地还要大一些，他因姓谷，就照着西晋巨富石崇的金谷园，将自己的园子起名叫银谷园。与慈园的野逸不同，银谷园大树大石，高阁广台，另具一番豪阔气象。


  
看门的仆役认得冯赛，忙笑着恭迎：“冯相公，我家相公正在浩风轩宴客，这边请。”


  
冯赛随着那仆人穿过迎门几丈高、数十步宽的太湖石阵，绕过一片高大枫林，刚走近园子西边的月门，便已听到许多人说笑吹弹之声。抬头见浩风轩矗立于一片清碧的池水边，是一幢三层大房，第三层只盖了半间房，另一半只有木柱和瓦顶，三面都空敞着，用来赏观河景。三楼敞台上有些人影走动，声音便是从那里传来。


  
楼下有仆人见到冯赛，一个忙笑迎上来，请冯赛上楼，另一个快步上去通报。冯赛心里有些不自在，缓步走了进去。才上到三楼，已经听见谷坤爽朗声音：“冯二哥！”


  
谷坤身材魁梧，眉眼雄阔，和冯赛年纪相仿。他迎到楼口，一把握住冯赛的手，力道极猛：“今天我要重重罚你！有了事情，为何不来找我？我派了几个人到处找你，都不知你躲到哪里去了。你这心上从来没把兄弟我当作朋友！”


  
冯赛见他爽朗如旧，一时不知该如何对答，只尽力笑了笑：“多谢谷兄……”


  
“你那事如何了？我听着连老秦和黄三娘都牵扯进去了？”


  
“眼下还在寻办法。”


  
“有什么要我跑腿出力的，你若不告诉我，今后我见你一回就要唾你一回！走，先去喝几盅！”


  
冯赛听他这么说，越发有些不知所措，难道自己错怪谷坤了？他扭头朝敞台上望去，两张黑漆大方桌并在一处，上面堆满了菜肴盘盏，四周散坐着十几个人，有官员、富商、文士，还有七八个妓女，这些人中，除了两三个，冯赛都认得，他们全都望向这边，眼神不似常日。


  
“谷兄，我手头事情急，不能久留。今天来，是向你打问一件事。”


  
“哦？好！我们去那房里说……”谷坤揽着冯赛走进旁边的房间中，“什么事？”


  
“是关于冯宝。我听说他在你这里做过一桩生意。”


  
“嗯，月初的时候，他揽到一个浙西来的古器商，那人头次来京城，有些古器要发卖，冯三弟就引介给了我。”


  
“那生意做成了？”


  
“嗯。生意不大，总共也就几百贯。”


  
“他有没有做什么不妥的事情？”冯赛望着谷坤的眼睛。


  
“不妥？他能有什么不妥？哪怕有，到我这里，便是我自家的弟弟，我还能不管不骂他？”


  
“真的没有不妥？”


  
“冯二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嗯……他这几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隐约听人说，他做了些不妥的事。”


  
“严重吗？”


  
“不轻。”


  
“那天做完那桩买卖后，我也再没见过他。我让手底下的人也去找找看。”


  
“多谢。还有，你认得汪石吗？”


  
“那个大粮商？听是听说过许多回，但从未见过面。”


  
“好。那我就先告辞了。”


  
“那我就不强留你了。记着，有事一定别瞒我！”


  
“嗯。”


  
冯赛告辞出来，长吁了口气。和其他人不同，谷坤算是好友，心里存了猜疑，再见时，自己竟也像做贼一般心虚。但回想谷坤方才的言语神情，和往常比，并没有异样。不论是问到冯宝的事，还是汪石，都看不出他有什么隐藏。是我这些天来心神不宁，眼力大大衰退，还是谷坤销假钱只是谣传，他并没有做过这些事？他若没造过假钱，那冯宝与他的那桩买卖便没有什么可疑了。至于汪石和左藏库飞钱的事，那就更不好说了。冯赛宁愿自己错怪了谷坤，即便他和这些事有什么关联，若找不见汪石，又没有丝毫证据，谷坤装作不知，也没有任何办法。


  
那么，汪石眼下究竟在哪里？邱菡母女和碧拂又在哪里？


  
冯赛望着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各个都言笑自若，相形之下，觉着自己像只被蒙住眼的丧家之犬一般，到处乱寻乱撞。哪怕初来京城时，他都没有这般无望、无助过。生平第一回觉得，自己恐怕真的走到了绝路。


  
但只要一天找不见邱菡母女和碧拂，就一刻都不能停。哪怕真已走到绝路，也得硬着心走下去。昨晚乌鹭禅师也对他说，莫去想有路无路，这世间万事万物因果相连，蛛网一般，心若陷溺，就如蚊虫被蛛网粘住，越挣扎越没有出路。只有将心跳开，才能看清这藏于乱象之中的因果。


  
道理他早已知道，只是满怀焦忧，心神始终难宁，莫说网，连一根丝都捉不住。


  
他胸中闷堵，却无从释怀。经过金明池时，不由得停住马，下来走到岸边驻足静望。金明池当年是为演习水军而开凿，周回有九里多，每年新科进士发榜，要在这里设琼林宴。遇到节庆，御驾亲临，来这里观水上争标，赏水戏水舞、歌乐杂剧，满城人都来争观。去年中秋，冯赛还雇了只船，带着一家人来这里看水戏争标。莫说玲儿和珑儿，连邱菡和碧拂都有了兴头。平素两人始终冷淡淡，多一句话都不肯说，出来时，两人还是那样。到了这里，正赶上京城有名的李外宁演水傀儡，两人都被逗笑，彼此还多说了两句话。冯赛当时瞧着，心里大感快慰。


  
然而今天，这里并没有几个人，岸边只泊着三两只船，四下里冷冷清清，只见苍水映天、青柳拂岸，一阵凉风吹来，更增孤寂之情。念及妻女，冯赛心里一阵凄楚，呆望着水面，越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正在失神，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女孩儿的哭声。扭头一看，是旁边一只船上一对父女，那女孩儿和珑儿一般大小，不知为何哭闹起来，那船夫父亲将她抱起来哄逗了一阵，女孩儿忽又笑了起来。


  
冯赛看到，心里一酸，眼中一热，险些落泪，忙转身牵马离开了那里，垂着头闷走了半里多路，心绪才渐渐平复。


  
这时，他已走到金明池东头，抬眼看到岸边泊着几只船，不由得又想起那个疑问：正月间汪石救了京城的粮荒和绢荒，他的那些粮绢是从哪里来的？


  
他心中猛击两掌，驱散愁绪，凝神细想起来。十一月，汪石从陕西买到五万贯便钱公据，到京城兑到十万贯盐钞茶引。元月，便有了十万石粮、八万匹绢。其间只有一个多月。若是赶去东南，即便能收买到这么多粮绢，就算方腊没有侵扰水路，要运到京城至少也得一个多月，显然来不及。


  
对了，他运来的是麦子和北绢，那一定是河北、山东一路，这一路麦子种得最多，河北又盛产绢，有“北绢衣被天下”之称。去那里路程要近得多，水路也没有受到战乱侵袭。之前怎么没有想到？


  
这么说，他应该是带着那十万贯盐钞茶引，去了山东、河北。他一个人恐怕应付不过来，必是和那几个同伙分头前往。钞引带到那边，替商人们省下了许多路程，自然能卖更高的价，而当地的粮绢价钱则要低许多，麦子当时尚未涨价，一斗恐怕只有七八十文，绢也差不多。这一高一低，十万贯钞引差不多便能换到十万石麦子和八万匹绢。


  
这么多粮绢运到京城后，屯在了哪里？


  
河北、山东一路的粮绢，都是由五丈河运来。汪石屯放粮绢的库院应该在五丈河沿岸。找到那库院，也许能查出些线索来。眼下若一家一家去问，耗时费力，得想个办法。那么多粮绢，运到后自然是要雇人搬运。


  
冯赛想到了崔豪。


  


  
崔豪、耿五、刘八三人躺在那间破屋的破炕上，正在呼呼大睡。


  
他们每个人身子下面，都铺着蜀锦褥子，上面各盖着一床簇新的苏绣缎被。崔豪和耿五各枕着一只销金绣枕，刘八则是一只象牙镶银的凉枕。这个天，厚被子盖不住，三人都在睡梦里将被子蹬到了一边，露出身上雪白的细绢凉衫。锦褥、缎被、绢衫，被破土炕、脏土墙一衬，显得十分刺眼。


  
这些东西是三人昨晚才得的，从城郊一座园子里。


  
这几天，崔豪去向力夫们打问冯赛妻女的下落，那些力夫都有些厌烦了，只看在崔豪的面上，勉强敷衍几句。崔豪先还有些着恼，但回头一想，这些弟兄们天天得为填饱肚皮奔命，若是崔豪自己的事，倒还好说。冯赛于他们只是个全然无关的人，哪有闲心气力天天白帮忙的？何况过了这些时日，哪里去找？连崔豪自己和耿五、刘八都有些泄气。


  
不过崔豪又想，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日后怎么号令一班兄弟做大事？何况再三答应了冯赛，这个信字最要紧，一定得守住。这样，才能在兄弟们中间立些威望。


  
若要这些力夫卖力，得先让他们把肚子填饱，这就要钱。


  
崔豪想起了在吴蒙别宅里生出的念头，不如把两件事合成一件来做。不过先从哪里开始？他仔细想了想，城西郊贵臣豪家的园子最多，那些园子一个比一个大，那些人又并不是天天住在那里，下手要便当些。于是他和耿五、刘八便去西郊转了两天，最终选中了金水河边的童太师园。


  
这是枢密院童贯的园子，童贯这些年位极人臣，连蔡京也得让他两步，家财自然多到海一般。如今方腊在东南生事，童贯率军去清剿。这园子虽有家丁看守，但园子那么大，哪里看得过来。他们白天绕到园子后面，见院墙近一丈高，要爬上去不容易。不过墙外有一片杨树林，树顶都高过墙头，离墙只有十来步。


  
于是三人去寻了几块木板，用绳子扎了一条长踏板，埋在树林枯叶里。回去又用铁钩和绳索扎了一副软梯。天黑后，三人才又出城，悄悄来到那园子后墙，这时已经快半夜，他们爬上树，将长踏板吊上去，搭在树杈和墙头之间，小心走了过去，伏在墙头向里张望，园子里黑沉沉，果然没有人影动静，不过前面传来一阵狗叫声，似乎有三条，而且没有拴。很快，那三条狗便跑到了后墙边，不住吠叫。崔豪三人当年在乡里常偷人家的狗来吃，早已惯熟。白天已找见在街上卖药的彭针儿，买了些麻药，割了半斤肉，用麻药拌好。刘八掏出那几块肉丢了下去，那几只狗果然不再叫唤，开始争抢肉吃，没过多久，下面便没了声响。


  
三人又等了一阵，四下全无声息后，才将软梯钩在墙头，顺着爬了下去。白天他们爬上树已经看好，园子后院是一大片池亭，过去是一座三层碧瓦朱栏彩绘的高楼，看着像是内眷卧房。楼两侧各有几间平房，应该是仆婢安歇之处。这些房子似乎都没有人居住，两天来，只见到最边上一间屋子里有个老妇人进出过两回。


  
三人悄悄来到左侧平房边，见门窗都关着，里面没有动静。崔豪先踩着耿五的肩膀，轻轻爬上屋顶，又将刘八拽了上去。耿五留在下面望风接应。那二楼背后伸出一道望台。崔豪和耿五攀着栏杆爬上望台，先挨个探了探那些门窗，全都锁着，只有最西边一扇门轻轻一推便打开了，一阵幽香随之飘出。


  
崔豪听了听，里面毫无声息，这才一步一步悄悄走了进去，房中幽香越发浓郁。就着月影，他向屋里环视，小几绣墩，妆台铜镜，绣榻床帐，果然应该是内眷的卧房。他先轻步走到床边，床帐并没有放下，床上也没有睡人，他这才放了心。这时刘八也悄悄跟了进来。两人照事先商议的，刘八去翻箱柜，崔豪收卷被褥。崔豪先将左边床帐扯了下来，交给刘八。随后去扯右边床帐，刚扯下来，却猛地看到里头蹲着个黑影，惊得他头皮一麻，险些叫出声。


  
没等他定住神，那黑影忽然蹿了过来，崔豪眼前寒光一闪，隐约看到一把刀向自己砍了过来，幸而他一直习武不辍，眼看那刀要砍中肩头，忙一侧身，随即一掌劈向刀柄处，正劈中握刀的手腕，那刀哐地跌落到地上。刘八这才听见，在屋子那头惊唤了一声。崔豪被他叫声一扰，左耳被一拳重重砸中，几乎将他击倒，他趔趄一步，忙挥拳朝黑影反击，那黑影却灵巧一闪，跳到地上，随即飞蹿出门。崔豪辨不出这人是男是女，怕这人出去叫嚷，忙几步追出门去，却见那人一跃而起，翻过栏杆，接着便纵身跳了下去，身法轻灵，燕子一般，落地后一点声响都没有。崔豪忙往下望，见那黑影飞速绕过水池，蹿进旁边的花丛暗影中。不多时，只见后墙墙边，一个黑影凌空而起，跃上墙头，随即轻盈跳下，再不见影。


  
“什么人？难道和我们一样？”刘八也跟了出来，悄声问。


  
“管不得了，赶紧收卷东西！”


  
两人忙又进到屋中，崔豪用床帐收裹好被褥绣枕，又去帮刘八搜检箱柜，来不及细看，将易带的器皿物件全都打作一包，随即出门翻到旁边平房顶上，下面耿五接住东西，三人急忙原路返回，爬出了墙。


  


  
冯赛骑马出了东水门，去寻崔豪三弟兄，才到烂柯寺，却见邱迁等在那里。


  
“姐夫，寒食前一天，三哥去了应天府。”


  
“哦？我也才从孙羊店问到，他和一个官员模样的人谈到应天府。”


  
“他去应天府做什么呢？”


  
“目前看，他是被汪石诱卷了进去，陷得极深。”


  
“寒食前一天他去的应天府，清明就回来了。什么事会赶得这么急？”


  
“从去年开始，他就一直瞒着我，做了许多事情。”


  
“去年？”


  
“嗯，去年十一月，他曾带着汪石去陕西收买便钱公据。”


  
“那时他就已经认得汪石了？难道姐姐和甥女们真是他帮着拐走的？”


  
“眼下还不清楚。”


  
“姐夫，干脆我去应天府打问打问，他去那里究竟做了些什么？”


  
“这么远，人生地疏，恐怕很难查出什么。”


  
“我还打问到，他下船后，是应天府一个姓匡的节度推官接的他。”


  
“你从哪里打问到这些事的？”


  
“嗯……芳酩院顾盼儿那里。”


  
冯赛见邱迁脸忽然涨红，知道他是少年郎初生情愫，怕他害羞，便装作没见，低头想了想道：“若知道谁接的他，倒是可以去打探一下。”


  
“那我去！姐夫要留在京里继续查找汪石，抽不开身。”


  
“你刚已经离家好几天，怎么好再丢下两位老人家？何况去那里需要诸多应变。”


  
“家里不打紧，正好有阿娴替我照看。我去谷家银铺时，跟他们说是出来帮姐夫做事，父亲还说正好跟着多历练历练。这回仍这么说就成。对了，姐夫，有件事倒是真有些麻烦了。”


  
“什么？”


  
“京城至今还不见矾运来。我家染坊到今天都没法子开工。”


  
“哦？这么看来，买了矾引的那个矾商樊泰，真是汪石的同伙。他比谭力、于富、朱广三人做得更绝，干脆让矾断了货。这事情拖延不得，我得去交引务说一说，他们恐怕还不知道是那个樊泰作怪。”


  
“对了，还有件事一直忘了告诉姐夫。寒食前，姐姐要我一定找见三哥，说三哥曾去跟姐姐说一件事，姐姐说看他神色，似乎很严重，而且不愿别人知道。可惜话才开口，阿娴和柳姐姐先后进去了。三哥的话便没说成。”


  
“哦？会是什么事？他不跟我讲，却去跟你姐姐讲？”


  
“姐姐也纳闷这个，所以才让我去找三哥。三哥从应天府回来，姐姐们就被拐走。这应天府我一定得去一趟。”


  
冯赛见他意志坚决，略想了想，邱迁虽然阅历不足，但行事还是很稳妥。于是点头答应，仔细嘱咐了一些事情。


  
“姐夫放心，我都记着了。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赶晚船，明天就能到。”


  
邱迁快步走了，冯赛正要绕到烂柯寺后边，去寻崔豪，却听见有人在后面唤，回头一看，是孙献。


  
“冯相公！你这边查得如何了？”孙献急步赶过来。


  
“仍没有什么头绪。”


  
“我倒是查问出了一条，汪石最晚露面是二月初九，这之后便没人见到他了。”


  
“二月初九？那天汪石去太府寺上缴了第一个月的利钱。”


  
“哦？我正是来问这件事，他交利钱冯相公有没有跟着？”


  
“我和他一起去的。”


  
“他交的是铜钱，还是？”


  
“是银铤。”


  
“利钱有多少？”


  
“一万两千贯。”


  
“那也得六千两银子，近四百斤。他是怎么送过去的？”


  
“装了两箱，雇了辆车，请了四个力夫。”


  
“交完钱之后呢？”


  
“他让力夫和那车回去了，我们在太府寺门口说了两句话，而后就分头各自走了。”


  
“这样啊……还有一件事，他贷到那一百万贯后，领钱那天，冯相公也在？”


  
“嗯。”


  
“虽说八十万贯是便钱钞，但二十万贯金银仍很重，我算了一下，有三千多斤，得要些人来搬，还得车载才成。是冯相公请的人，还是汪石自己带来的？”


  
“他也是雇了一辆大车，四个力夫。”


  
“我打问到，那汪石来京之后，居无定所，每晚都换一家妓馆，自然是不愿让人知道他的行踪。但这么多钱不可能寄放在妓馆里，他一定有个存放之处。找见这个地方，应该就能查出汪石的行踪，至少能摸到些头绪。冯相公可记得当时他雇的那几个人？”


  
“那时没在意，不过，这的确是个好办法，我这就找人帮忙去查问。对了，我也有一件事要问你。”


  
“什么？”


  
“天下铸钱监至少有一二十处，所铸新钱，都要运到左藏库。左藏库飞走的那一库钱，你为何能断定就是广宁监运来的那一纲？”


  
“是这样——各监的钱运来后，归到左藏哪个库，都有定数。广宁监的钱专归俸钱库。京朝官一年的俸钱大概是四百万贯，俸钱库共有四十间库房，每库十万贯，正好四百万贯，排成五行八列。入库、出库都是挨次轮着来。广宁监的那纲钱当时是搬进了第三列最后一间库房。”


  
“二月出库的钱正好轮到这间？”


  
“不是。每年年底，四十库钱都要设法存满。正月开始，从第一库开始往外支。户部每个月要提取三库整钱，缺的两三万贯，是从最末一库单取。”


  
“广宁监那库钱不是在第三列最后一间？”


  
“嗯。二月份原本该取第四、五、六库，不过王黼新任宰相后，正月间从俸钱库里支走了一百万贯，进献给了官家。这样，两列十库就没有了，就轮到了广宁监那库。”


  
“官家用钱只该从大内的封桩库支取，这是太祖皇帝定的规矩，严守了一百五十年，王黼怎么会从左藏库支取公用钱给皇上私用？”


  
“王黼还不是为了讨官家欢心？再说这几十年间，还有什么规矩？”


  
“原来如此……”

铜篇 飞钱案 第七章 江州、应天府


  
    <p >弱非所以为强，然有所谓强者，盖弱则能强也。


    <p >——王安石

  

  
几天后——


  
冯实接到了弟弟冯赛的急信，忙连夜启程，赶往江州。


  
他们三兄弟，五官虽然相近，但因性情不同，样貌也显出差别来——冯赛清雅，冯宝流荡，冯实则十分淳朴。这些年冯实一直在乡里耕读，常日安宁无事，乍收到弟弟的信，惊了他一跳。幸而当时他和雇来的帮工刚犁完地，赶着牛正要回家，在村口碰见了那信差，当即就看完了信，没有惊动到父母和妻子。冯赛信中虽然没有言明事情缘由，但信是官府邮驿急送过来，又事关广宁监，自然十分严峻。


  
这些年来，冯赛年年都要托人往家里寄钱。冯实自己倒是乐于清贫，但父母年事已高，若不是冯赛，哪能让双亲晚景这般富足安逸？为此，除了兄弟之情，冯实心里着实感念这个弟弟。他从没有开口让我替他做过什么，这件事我务必得替他办好。


  
他揣好信，回家禀告父母，只说冯赛来信让他去州里帮着办一件事，得要几天。随后便带了一百两银铤和五贯散用铜钱，饭都顾不上吃，只背了些干粮干肉和一囊水，牵马出门，就往江州赶去。他带的这些钱还是去年冯赛让柳二郎送到家中来的，这匹马也是冯赛让柳二郎从州里买来的，说出行方便些。其实冯实最远也只到州里，只有十几里地，一年也难得去几回，没想到现在却真用到了这匹马。


  
他住在洪州，离江州近三百里路，第三天上午才赶到，途中遇到几小群流寇，险些被捉了去。幸而他躲得及时，才有惊无险。


  
到江州一看，这里北临长江，坐拥鄱阳湖，四周又多苍峰翠岭，气象雄秀。但城里上个月刚遭过方腊流寇洗劫，有些荒落之气。冯实对广宁监一无所知，到了江州，先进城找了家食肆，让店里给马喂些草料，自己坐下来要了些饭菜，顺便先向店里伙计打问。


  
“广宁监？在城西十几里外山里，那里防守极严，外人不让靠近。尤其方腊造乱以来，防守更加森严了。监里除了钱监和卫卒，便是囚徒和工匠。客官是去寻人？”


  
冯实含糊答应着，心里却暗暗犯难，若不许人靠近，怎么去打问？


  
他一边吃饭一边默想：那里虽然不许外人进入，但里头的官吏和卫卒们未必常年都不出来。恐怕还是会偷空出来买些日用物件，或者吃酒玩耍。那附近应该有酒肆茶坊、杂货店铺。


  
吃过饭，歇息好后，他便骑马出了城西门，沿着山路，一路打问着寻了过去。翻过小山岭，快到广宁监时，果然见山谷凹处，有一个小草市。一条小土街上，十来家村肆、店铺，虽然冷清，但仍有些人走动，其中果然有几个兵卒模样的。


  
冯实找了间能住宿的酒肆，先要了间客房，将马匹、行李安顿下来，而后才向店主打问。


  
“广宁监？客官你瞧西边那个山垭，有两棵大楸树那里，从那垭口过去就是了。客官是要去那里？”


  
“嗯。我寻个人。”


  
“是寻那里头的官吏？”


  
“不是，是寻个矿工。”


  
“客官可有通行文书？”


  
“没有。”


  
“这就不好办了。除了官差公使，那里平日都不许人出入，眼下四处都有流寇，防卫更加严密了。每年只有暑月间，天太热，工匠们受不住炉火，才歇息两个来月。要寻人只有那时间才好。”


  
冯实望着那个山垭口，又犯起愁来。


  


  
崔豪、耿五和刘八三人高高兴兴来到烂柯寺寻冯赛。


  
那晚从童太师园子里偷来那些东西后，第二天中午，他们三个睡醒起来，一一清点，除了被褥枕头，还有一套黑瓷茶具、两只银烛台、六只银碗、八只银盏，此外，竟还有一盒金玉珠翠首饰。他们虽不怎么识货，却也知道里面随便一样东西都至少值几贯钱，而那盒首饰，恐怕得值几百贯。


  
刘八乐得眯了眼，将那些首饰全都插戴到自己头上，装出各种女人样儿，又要给耿五插，两人光着腿在炕上闹起来。


  
崔豪则笑着在心里感叹，昨晚在那屋里虽然看不清东西，但手摸到桌柜，能觉到上面落着灰尘，显然许久没有人住过了。这么些值钱东西，就这么闲撂在那间房里，不取来用，不是太可惜了？


  
他在心里点算着那些穷弟兄，方老汉都快六十了，腰背都有伤，却仍跟着年轻人一起干重活，四支金簪都镶着宝石，一支应该至少得二十贯，就全都给他，让他回乡去买块田养老；姜老七腿刚被砸伤了，那腿伤至少得歇两个月，连药钱、饭钱，得要二十贯，两只银烛台给他；陈三十二浑家刚又生了个娃，一家六口全靠他一个人，六只银碗正好给他，嘿嘿……


  
他正算着，忽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他忙朝两人摆手，三人迅速将那些东西堆到炕脚，用旧被子盖好。这才打开了门，是冯赛。


  
冯赛有两件事求他们帮忙，一件是打问正月间汪石将那些粮绢堆放在哪里；另一件是寻正月底汪石去太府寺雇的四个力夫。


  
崔豪一口答应，送走冯赛后，他先将刚才的想法讲给了耿五和刘八：“这回东西不算多，咱们先救济最穷的几个。”


  
耿五听了点头赞同，刘八却道：“好是好，不过咱们自己就不剩什么了，不是白忙了？”


  
“怕什么？咱们又不是只做这一回，往后天天都有。”


  
“你刚又答应了冯二哥那两件事，找兄弟帮忙，不得给他们钱？”


  
“不是还剩几样首饰没分完？这都是值钱货，典卖了之后，暂时也差不多够了。”


  
“那床被褥枕头我得留着，香香软软睡好觉，我才有气力去做事。还有，咱们得留些钱，我得天天吃肉才成。”


  
“嗯，被褥枕头咱们都留着。酒肉还能少得了你的？”


  
“哥哥，”耿五忽然吞吞吐吐道，“我也有件事……”


  
“什么事？”


  
“我……我想去租头驴子骑骑……冯二哥那天给我们钱，我本来想去租，后来你又说那些钱得省下来还给冯二哥……”


  
“这值什么？等会儿我们把这些首饰典卖了，就去租。这往后，驴子算什么？我们天天租马骑。”


  
“租什么？再得了东西，咱们先少分些给人，一人买一匹来骑！”刘八道。


  
“都成！先去把东西分给那几个人，然后赶紧帮冯二哥把话传出去。”


  
三个人把那些东西分作三堆，用旧布包好，各自背着，先去香染街口的秦家解库典卖了那几样首饰，竟得了六十贯钱。一人背了二十贯，到梁家鞍马店租了三头驴子。崔豪发觉耿五看到店里那个绿衫使女时，浑身扭捏，眼神发烫，人忽然变得痴愣愣的，他这才明白耿五不是想租驴子，而是想看那姑娘。他本来想笑，又怕刘八知道，会嘲弄耿五，便忍住了。心里却想，再得了东西，得给耿五存些聘资，替他说成这门亲事。


  
三个人骑着驴分头进城，将那些东西分给了方老汉、姜老七、陈三十二几人，而后又各自将二十贯钱，分给了几十个力夫弟兄，让他们一边继续打问冯赛妻女的下落，一边去找冯赛刚说的库院和力夫。那些弟兄得了钱，都欢喜答应。


  
崔豪三人则继续去踩探空宅院，这几天又得手两家，拿回来许多值钱东西，自己留了一些，其余的又散给了穷弟兄。瞧着那些穷弟兄感激万分，崔豪心里极是畅快，耿五和刘八也觉出了其中的好，都十分鼓舞。


  
有了钱，果然不一样，才几天，那些弟兄便已打问出冯赛托的两件事。


  
崔豪三人来到烂柯寺，这时已近傍晚，冯赛却不在寺中，小和尚弈心说：“寺门闭落日，游子尚未归。”


  
崔豪知道这小和尚从来不好生说话，大概听明白其中意思，三人便在寺外台阶上坐着等。等了半晌，才见冯赛骑马归来，看着一脸倦容。


  
“二哥，两件事都打问出来了。”


  
“哦？三位兄弟还没吃饭吧，咱们去找个食店一起吃。”


  
“好！不过这回得我们付钱。”


  
“这怎么成？”


  
“二哥若不答应，我们就不去吃了。”


  
“这……”


  
“我们吃了二哥多少回了？这几天才挣了些钱，也该我们回一顿。”


  
冯赛只得点点头，涩然一笑，眼中满是感慨。四人就近去了曾胖川饭店，刘八不顾冯赛劝阻，猛猛点了满桌酒菜。


  
“崔兄弟，你刚才说两件事都打问出来了？”


  
“嗯。头一件，正月间，汪石真的在五丈河雇了几十个人替他搬运粮绢，前后搬了好几天。那些粮绢都搬到了五丈河船坞斜对岸一个大庄院里，我去打问了一下，那庄院的主人姓霍，是个茶商，不过这一向都没见他去那庄院。现今只有一对夫妇看着那庄院。”


  
“哦？姓霍的茶商？”


  
“二哥认得这人？”


  
“我倒是认得一个姓霍的茶商，不知是不是同一个人。”


  
“第二件，正月底汪石去太府寺领钱，雇的那四个人，我找见了两个。不过这个恐怕没法再往下查。”


  
“为何？”


  
“那两人说，他们赶着车子出了新曹门，汪石就让他们回去了。”


  
“哦？新曹门出去离五丈河不远，难道也是运到那个庄院去了？”


  
“其中一个说，他走了一阵，回头看了一眼，见有四个人骑着马走到那车边，他们和汪石一起赶着车拐向北边了，应该就是去五丈河那里。”


  
“那四个人什么模样？”


  
“那个兄弟说当时离得远，没看清。”


  
“哦……”


  


  
邱迁赶到了应天府。


  
他先打问到那个节度推官的府宅，在那附近寻了家客栈住了下来，而后在那周围转看，又进到沿街的酒肆茶坊打问。但是，那匡推官宅中每天都有不少客人进出，酒肆茶坊这些人又不认得冯宝，谁能记得寒食那天他是否跟着匡推官一起进去过？而且，冯宝跟着匡推官也未必到这宅上，若是去了其他地方，就更无从问起了。


  
问了两天，他只打问到那推官名叫匡志，四十来岁，有二子一女，到任已经两年多。除善于逢迎外，为官倒也没有其他大不是。


  
无奈之下，邱迁又想到潜入谷家银铺的法子，便找见附近替人雇觅仆役的牙人，向他打问匡推官家是否想雇人。那牙人却说匡推官家前一向倒是缺一个门吏，不过他已经帮着寻好了。那牙人听说邱迁会写会算，便向他推荐另外的人家。邱迁忙照想好的答道：“有个邻居曾雇在匡推官家，说他家待下人宽和，年节还有额外的赏赐，要我寻雇，一定去匡推官家。”


  
那牙人听了笑道：“匡推官家倒也罢了，我刚说那两家待下人才真是和善。”


  
邱迁不知道怎么对答，只能装傻，说只想去匡推官家。


  
“那你只好等了，等他家缺人了，我再替你引荐。”


  
邱迁没有办法，只得回去，坐在匡推官家巷口的茶肆观望。这两天他见匡推官进出时都骑着马，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年纪和邱迁都相仿，一个牵马，一个抱着文书袋子。牵马那个老实本分，抱文书袋子的，则有些轻滑。以邱迁的本性，更愿意接近那个牵马的，但他进了宅子之后，便不见出来。那个轻滑的，每天傍晚却都要出来闲逛。邱迁打问到，他叫陈小乙。


  
昨天傍晚，邱迁在旁边的酒肆吃饭时，陈小乙也进来喝酒，他要了一角酒，却非要让店主再多饶一盅，看来爱贪占小便宜。邱迁想起父亲曾说，你要人帮你做事，就得先让他得些好。他本想邀陈小乙一起吃酒，但素来不善和陌生人搭讪，又见陈小乙滑头滑脑，怕反倒会弄巧成拙。


  
他想了一晚上，都没想出好主意。今早起床穿衣时，钱袋不小心掉到地上，忽然生出一个主意。他忙去街上另买了个小钱袋，里头装了五十文钱。傍晚时，又到那家酒肆吃饭，坐在窗边，特意点了四样好菜，小口慢慢喝着酒，望着街头。


  
过了一会儿，匡推官骑马回来了，陈小乙和另一个小厮跟着。进去半晌后，邱迁终于看见陈小乙晃悠着出来，又走进这间酒肆，仍要了一角酒、两样小菜，经过邱迁，坐到了窗边靠里的那张桌边，背对着邱迁。


  
邱迁摸了摸怀里那个钱袋，心顿时咚咚跳起来，踌躇了半晌，也没敢施为。最后实在受不得，装作解手，走到酒肆后院，在茅厕里鼓了鼓勇气，这才取出那个钱袋，捏在手里，走出了茅厕。这时店主也走到后院，看了邱迁一眼，邱迁像是做贼被人看破一般，脸顿时涨红，忙低着头走了进去。他抬眼一看，那个伙计站在店门首，店里虽有三桌酒客，但都各自喝酒闲聊，陈小乙则仍背对着坐在窗边，谁都没有在意他。


  
邱迁又鼓了鼓气，走到自己桌前，倏地将钱袋丢到地上，里面铜钱发出一阵响，邱迁吓得心几乎跳出来，幸而旁边那桌酒客不知说了什么，一起哄然笑起来，没人听到这响动。他又犹豫了片刻，才俯身抓起那钱袋，走到陈小乙的身边，低声问道：“请问，这是你丢的吗？”


  
声音太小，又发颤，陈小乙没有听到。邱迁提高声量，又问了一遍。陈小乙这才愕然回头，望了邱迁一眼，又看看他手中的钱袋，眼珠子转了几转，忽然露出笑：“是我的，是我的！多谢，多谢！”说着伸手抓走了钱袋。


  
邱迁本想好了如何接过话头，趁机和他聊起来，但一慌全都忘了。陈小乙将钱袋塞进怀里，看了一眼邱迁桌上的菜，眼珠又一转，笑着问：“你也一个人喝酒？”


  
邱迁忙点了点头。


  
“要不咱们拼到一桌？”


  
邱迁正巴不得，忙又笑着用力点头。


  
陈小乙将自己的两碟菜端到邱迁桌上，又将酒瓶、酒盏、筷子拿过去，两人面对面坐下来。邱迁这才暗暗长舒了口气。

铜篇 飞钱案 第八章 矾、竹杖、丢钱


  
    <p >苟当于理义，则人言何足恤？


    <p >——王安石

  

  
冯赛骑马赶往五丈河，他已经疲惫之极。


  
这几天，他一直在寻找汪石的下落，但汪石像是雪片落进河水中，无影无踪。邱菡母女和碧拂则更是找不到丝毫线索。大理寺、太府寺、开封府也各自出动人马四处找寻，却都一无所获。找不见汪石，大理寺每天都遣人来烂柯寺催问冯赛，像是汪石被他藏匿起来了一般，冯赛只能唯唯应付。


  
除了汪石，矾的事情也极要紧。前两天冯赛去过一趟榷货务，那边果然也焦急万分。今年年初的矾引明明全都卖了出去，但运来的矾不到往年一半。矾行存货先得供应给官中绫锦院，京城的染坊大半已经停工。榷货务已经给各处矾场发了紧急文书，仍在等回信。


  
冯赛向榷货务矾丞禀告了自己对那个矾商樊泰的怀疑，那矾丞听后，越发慌张起来：“炭、猪、鱼倒也罢了，这矾若真的被那人劫夺，这漏子可就大了，一时间如何填得起来？既然樊泰是从你那里买走的矾引，这事也还得你来承当！”


  
“大人，眼下只能先等各矾场的回信。从炭、猪、鱼三行来看，这几个人怕行踪被人察觉，都没有随从。那个樊泰恐怕也是独自一人。北方矾场以河东路晋州、陕西路秦州、坊州这三处最大。樊泰若想截断矾货，为图近便，应该只会在这三处中选一处，其中晋州又最近一些，他最有可能选晋州。至于南方昆山场等处，路程遥远，应该不会去。”


  
“北方那三处，哪怕只有一处断货，祸害也是了不得。矾场开矿、煎炼都要时日，若此人也像你所言的鱼行那人将鱼全都抛进河中，到哪里现找那么多矾去？他若真这么做了，我的前程便被他葬送了，到那时，你也莫想好过！”


  
冯赛听了，只能唯唯谢罪。


  
昨天，晋州矾场的回信送到，果然如冯赛所料，晋州熟矾存货总共有五万多斤，上个月中旬已经被全部提走，其中有个叫樊泰的商人，他一人便提了三万斤。冯赛看了那信，心里一沉：上个月中旬提走，到现在已近一个月。若到的话，早该到了。恐怕那个樊泰真的像于富和朱广，将矾全都丢进了河中。


  
他忙道：“大人，既然那个樊泰提走了晋州的矾，其他矾场应该没有事，那些矾场路途稍远一些，恐怕这个月陆续就会运到。”


  
“晋州缺了的三万斤怎么办？”


  
“恐怕只有从其他矾场设法调集一些。”


  
“这用你说？！”


  
那个矾丞将冯赛痛骂一顿，冯赛从没有被人这么骂过，却只能不断答着“是”。等那矾丞骂够后，才小心退出。这些天，他遭受的冷眼冷心、冷言冷语已经太多，已经没有气力去介怀，仅存一念是：找见汪石，找回妻女。


  
崔豪三人替他问出汪石屯放粮绢的场院，是他这几天唯一的收获。


  
他按崔豪说的，来到五丈河，沿河行了三四里路，在船坞斜对岸，果然看到一座大庄院，占地恐怕有五六亩。他行过去，下马敲门。半晌，才有人开了门，是个五十来岁矮小的男子。


  
“你是……”


  
“大叔，我姓冯，能否向你打问件事？”


  
“什么事？”


  
“这座庄院的主人可是姓霍的茶商？敢问他名讳……”


  
“是姓霍。名字我没敢问过。”


  
“他可是福建人？”


  
“是。”


  
“可是四十来岁，生得高高瘦瘦，留着长须，一直到胸前？两个拇指各戴了一只金环？”


  
“是。这位相公认得我家主人？”


  
“嗯。他是什么时候买的这庄院？我怎么不知道？”


  
“前年年底。不过买了之后，难得来一回。”


  
“这里只有你们两口子看院？”


  
“嗯。”


  
“今年正月，有个姓汪的运了许多粮绢存在这里？”


  
“姓汪？不是，是刘相公。”


  
“刘相公？他是你家主人的朋友？”


  
“是义弟。去年年初，我家主人带了那位刘相公来，吩咐说，刘相公日后若要用这庄院，尽管让他用，还让我们小心伺候。”


  
“今年你家主人一直没来过这里？”


  
“从去年开始，就没见主人来了，已经快一年了。”


  
“一年？你们的工钱呢？他预付给你们了？”


  
“每过三个月，他都托刘相公捎来一次。”


  
“那位刘相公是京城人？多大年纪？叫什么？”


  
“听说话应该是京城人，二十来岁，风风雅雅的，至于叫什么、做什么的，我都不清楚。”


  
“哦……”


  
冯赛心里暗惊，谢过那看院人，慢慢骑马回去。


  
这庄院主人果然是自己认得的茶商霍衡。


  
他与霍衡已经相识五六年，霍衡是福建大茶商，一年大半时候都在京城盘桓。每年的茶引都是从冯赛这里买。冯赛初见柳碧拂，便是霍衡邀他去的。但自去年春天，霍衡买了茶引后，这一年多都没见人。今年冯赛还等着他来买茶引，至今都未见他来。


  
据那看院人说，是一个姓刘的年轻人押着那些粮绢，运到了这场院里。或许霍衡并不认得汪石，汪石是通过那个姓刘的才借到这场院。那姓刘的人又是谁？不记得霍衡有这么一个义弟，难道是汪石的另一个同伙？


  
不对，去年年初霍衡便带那姓刘的年轻人来过这场院，那时汪石恐怕还在江西广宁监做铜工，即便来京城，也只是个街头寻活的苦力。那姓刘的年轻人既然能和霍衡结拜弟兄，应该是个富家子弟，之前应该不会和汪石伙在一起。恐怕他也是被汪石利用。


  
这姓刘的年轻人，也许是霍衡认得的某个刘姓长者之子。冯赛仔细回想，霍衡朋友中，有三个姓刘的，一个五十来岁，是工部员外郎；一个三十来岁，也是福建茶商；还有一个六十多岁，是一位香料商人。


  
这三个都该去问一问……


  


  
孙献这几天也越来越沮丧。


  
二月初九那天，汪石去太府寺缴纳了官贷的月利钱后，便不知所踪。他和黄胖等三人各自分头查问，问了这几天，没有丝毫线索。汪石之所以要还第一个月的一万两千贯利钱，恐怕是为了稳住官府，随后便带着那些钱轻轻松松逃走了。尤其是从冯赛那里听说，汪石之前竟然只是个从钱监里逃出来的穷铜工，恨得孙献牙齿咬得嘎吱嘎吱响。这么一个穷汉竟然能卷走百万贯。


  
那么，左藏库飞走的十万贯又在哪里？


  
冯赛说得也许没错，左藏库的钱是二月底才飞走，汪石在正月底就已经贷到了那一百万贯。他应该不至于贪到这个地步，有了百万贯，还要费心费力去左藏库谋取十万贯。


  
难道我猜错了？汪石和蓝猛之间并没有关联？


  
若真没有关联，这些天就全然白忙了。就算能找见汪石，也没理由从他手里掏扒出些钱来。但蓝猛如今也已经逃走，那样一个狠诈之人，一定极善于隐蔽自己行踪。天下这么大，若要找起来，恐怕也是树林里寻片树叶儿一般。


  
这事得再好生想一想，还有没有什么遗漏之处？


  
十万贯，总共有一亿个铜钱，虽然我父亲说当时看到屋顶上飞出的钱，密密麻麻，根本数不清楚，由于太过震惊，也记不得究竟飞了多久。有没有可能飞走了一些，又偷走一些？


  
但左藏库防守严密，周围日夜都有兵卒巡逻。那天钱飞走后，我父亲专门查看了那间库房的每一寸地面，根本没有秘道之类的洞口。蓝猛若真的盗走了一些钱，只有一个出口，那就是左藏库的正门。


  
他忽然想起来，有个人一直没去问询过：左藏库的门卫。


  
之前他被那飞钱异事扰了头绪，从没认真想过这事，也没去向门卫询问过。今天他一早就起了床，进城去寻一个人。


  
左藏库巡守是由殿前司禁军中专门分拨出一营，孙献认得其中一个都虞候，叫于胜，专管左藏库门前守卫，两人还算相熟。孙献知道于胜爱酒，便先去孙羊店买了两瓶上等酒，提着进城找到于胜的家。开门的是他家雇的仆妇，说主人才值了夜回来，正在睡呢。孙献只得先去到处闲逛，想寻黄胖三人，找了一圈，一个都没找见。一直晃到午后，估摸于胜已经起来，才又走到于胜家。幸而于胜真的已经醒来，那仆妇放他进去了。


  
于胜正坐在堂屋中喝茶，先没有动身，一眼瞅见孙献手里的酒瓶，才露出笑，起身相迎。两人坐下寒暄了一阵，孙献才慢慢转入正题。


  
“于大哥，俸钱库的十万贯钱飞走这事，你信不信？”


  
“哪能不信？当时你父亲在内，一二十个人亲眼瞧见的。自然是鬼神作怪，却白冤了你父亲。”


  
“俸钱库原先那个库监蓝猛，你们可相熟？”


  
“只是见面点点头。”


  
“于大哥看着那人如何？”


  
“没深交过，不知底里。不过看着不是个诚恳人。说起来他最可怜，为这事枉送了性命。”


  
“那些钱飞走之前，蓝猛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你莫不是怀疑这飞钱怪异是蓝猛弄出来的？”


  
“这件事实在太古怪，家父又因它被贬，我始终顺不下这口气。”


  
“遇到这种灾祸，谁也顺不下气来。但你大可不必疑心那个蓝猛，他若有手段让钱飞走，便不是常人了，又岂会丢了性命？”


  
“我只是想多问问他的事情。于大哥再想想，之前他有没有什么异常？”


  
“这个……倒是有件事……”


  
“什么？”


  
“上个月他有天来左藏库时，拄了根杖子，走路有些瘸。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不小心崴了脚。”


  
“什么样的杖子？”


  
“街市上十文钱一根的寻常竹杖。”


  
“是从哪天开始的？”


  
“我想想……哦，应该是二月十二，那天淮南利国监的一纲钱才运到，大门打开了，我看他脚不便利，就让他从大门进，不必绕到偏门。他那样跛了有好几天。”


  
“哦……另外，还有件事请教于大哥。这些钱监、卫卒若是从里面带钱出来，会不会被发觉？”


  
“你说从库里盗钱？”


  
“嗯。”


  
“哈哈，这就更加不可能。”


  
“为何？”


  
“若是私带两三贯钱，倒也罢了，背在袋子里，一般也就混出去了。但若超过五贯钱，就有二十多斤重，那一袋子得多累赘？怎么能藏得住？再说，哪怕能混得出去，库里的钱都有定数，钱箱又锁着，还有封条。封条私拆了、里面钱少了，这能瞒得过？盗窃官库是重罪，为偷几贯钱，不但丢官职，还要发配，谁会这么笨？”


  
“倒也是……”


  


  
天黑后，冯实等客店的酒客都走尽，这才邀那店主坐过来一起喝酒。


  
“这怎么当得起？”那店主搓着手笑着欠身坐下。


  
“这有什么？酒边相逢皆是友。店家经营这店有多少年了？”


  
“我家祖辈就在这里，算上我，已经第四代了。这使不得，客官我自家来……”店主忙从冯实手中接过酒瓶，给自己面前酒盅斟上酒，而后扭头唤浑家添一碟咸豉鱼来。


  
“我看将才店里来的人大半都是军卒？”


  
“客官也见了，这一带都是山岭，除了十天一回集市，难得有人过往。这些山民村民能有几个钱？若不是靠着广宁监这些军卒，我这店如何混搅得过？”


  
“广宁监有多少军卒？”


  
“有五百人左右。”


  
“矿工呢？”


  
“连囚徒和工匠都算上，快三千人呢。”


  
“哦？还分囚徒、工匠两种？”


  
“嗯。那些逃军和囚犯，被捉了来当苦力。工匠则是从外面雇募。客官要寻的工匠是什么人？”


  
“哦，是我远房一个表亲，姓汪，店家可认得？”


  
“我这里来的多是军卒，工匠平日出不来，暑月天歇工，他们出来又成群结队的，多半都是各自回乡，难得在我这里歇脚喝酒。故而认不得几个。若是都作头、大作头，倒还知道几个。”


  
“都作头？”


  
“嗯，那里的工匠按技艺分等，最高的是都作头，其次是大作头、小作头，最低才是工匠。都作头、大作头总共也只有五十来个，里头似乎没有个姓汪的。”


  
“我与这表亲也并不相熟，不清楚他是哪个等级。”


  
“客官那表亲叫什么？我与那里几个军头倒还相熟，明日帮客官打问打问。”


  
“多谢店家，他叫汪八百。”


  
“这值得什么？不过张张口。”


  


  
邱迁终于和那个陈小乙坐到了一桌。


  
彼此问过姓名，邱迁忙又要了两样菜、一角好酒，不住地给陈小乙夹菜、添酒。陈小乙喝欢后，肘着桌子，斜起身，抬起左腿踩到长凳上，像只蚂蚱一样，一边不住往嘴里拈菜，一边乱聊着。


  
“邱兄弟，是哪里人？”


  
“我是从汴京来。”


  
“来应天府做什么？”


  
“想找个差事。”


  
“汴京不好吗？你原先做什么的？为何来这里寻差事？”


  
“我原先在酒楼里替人记账。高官豪富们在汴京当然万般都好，但像我这样的平头小民，不过是挨生活，哪有什么好？反倒时时得陪着小心，稍微不慎，怕就得罪到什么人物了。”


  
“说的也是，像咱们这应天府，贵的富的虽说也多，但比起汴京，那是远远不如。不过，吃的、喝的、玩耍的，却也样样不缺。”


  
“陈兄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才来了这里。”


  
“你既然会写会算，差事好寻得很。”


  
“我已经寻了两三天，都没有中意的。听说陈兄是在匡推官府上当差？我从没进过官爷府宅，不知里头的差事好不好？”


  
“好不好？这天下，黄金万两，也抵不上纱帽一顶。在咱这应天府，除了知府和通判，便是我家主公。满城不论我去哪里，只要报上我家主公名号，谁敢不恭敬？你只在酒楼里做事，哪里能见识到这些尊贵？”


  
“唉，我若能像陈兄一样，得个这等美差就好了。”


  
“多少人想呢，若那么容易，我这差事也就不值什么了。”


  
“是啊。”


  
“不过我看你这人还算大方，不像跟我一起当差的那个王小丁，吝头啬脑，一文钱都碰不得他的。我听着他倒是一直念着想去汴京。你在汴京可认得什么人？若能替他寻个好差事，让他辞了这里的差事，我倒是可以帮你替补他。”


  
“认得，认得！”邱迁本已断了受雇潜入到匡府的念头，一听陈小乙这么说，忙道，“我认得京城一个牙人，在京城被人称作‘牙绝’，他门路宽，你那朋友想要什么差事，他都能办得到！”


  
“哦？这样？那我回去跟王小丁说说看。不过，我家主公府上可不是寻常人户，不是什么杂七乱八没来路的人都能进去，你可有保人？”


  
“我离开汴京时，求我家主人替我写了张保状，可使得？”


  
“你家主人？他有多少资财？一般小店小铺小经纪来担保，当不得用。”


  
“他姓周，在汴河岸边经营了一家酒店，叫十千脚店，另外还在城里经营交引铺。”邱迁来时，冯赛请周长清写了一张保状。


  
“十千脚店？哦，我知道，上回去汴京时，我家主公候船，还曾在他家歇脚吃过酒。他的保状应该差不多。我今晚回去就跟王小丁商量。不过，你想必也知道，每天求我的人数都数不清，我从来不肯轻易替人说话……”


  
“我知道，我知道！”邱迁忙将自己的钱袋取下来，整袋放到陈小乙那边，里面有几百文钱，“这些陈兄先收下，若真能谋到这项差事，我再慢慢答谢陈兄。”

铜篇 飞钱案 第九章 义弟、南郊、推官府


  
    <p >慎则待义而后决，义则待宜而后动，盖不苟而已也。


    
——王安石

  

  
冯赛去向茶商霍衡的三位刘姓朋友打问。


  
那两个商人都不知道霍衡在五丈河那边买了庄院，更不认得汪石。其中那个六十来岁的香料商，虽然有个二十来岁的儿子，但从未见过霍衡，更不必说结拜兄弟。而且，去年秋天他那儿子就去了泉州，和一些商人一起去海外收买香料，至今还没回来。当然也就绝无可能帮汪石屯藏那些粮绢。


  
而那个工部员外郎，冯赛去他府中求问，他却拒而不见。之前两人曾多次在酒宴上会过，很能言谈到一处。冯赛还曾和霍衡一起到过他府中，他对冯赛也甚是礼遇，不知道这次为何拒见。是知道冯赛身陷大祸、不愿被牵连，还是与汪石有瓜葛？


  
正面打问不到，只能侧面去问。冯赛这些年也结识了不少官员，知道其中有几位与这位员外郎相善。不过，官场中人，最怕被祸事牵连，自己现在这个处境，如同着了瘟一般，那些官员恐怕都会回避不见。


  
冯赛想了一阵，想起了秦广河。秦广河由于开着解库，京城官员常找他典当、借贷，因此在官场之中人缘极广。冯赛看破汪石的“母钱”骗局后，怕秦广河面上挂不住，这几天始终犹豫，没敢将实情告诉他。眼下事情紧迫，恐怕还是该告诉他。


  
于是，他赶到了秦家解库，一问，秦广河在楼上会客，再一问，客人竟是黄三娘。


  
冯赛跟着仆人上了楼，还没走进会客的那间厅堂，就已听见秦广河的声音，正提到自己的名字。他推门进去，秦广河笑着站起来：“二郎，才说你，你就到！”


  
冯赛拜问过两人，坐下后，先慢慢将“母钱”骗局讲了一遍。秦广河听后，惊了半晌，才嘿嘿叹道：“果然是因果相连。我始终没能看破钱财这一关，才吞了这‘母钱’的果报。”说着，他从腰间取下那个褐锦香袋，从里面掏出那枚“母钱”，拈着五色银线丝绳，让那旧铜钱在眼前晃荡，一边笑，一边不住叹气。


  
黄三娘虽然已经知情，脸色仍微微涨红，低着头，半晌也才轻叹了一声：“汪石是瞅准了咱们各自的死穴……”


  
“那粮行的鲍川呢？也是中了这‘母钱’的蛊？”秦广河问道。


  
“他不太一样，”冯赛又将粮行行首的死因推测讲了一遍，“目前还没有确切证据，请秦伯和黄婶暂时不要说出去。”


  
秦广河一向慈和的脸上露出些厌憎：“谋骗钱财，倒也罢了。这鲍川与人合谋，逼自己父亲服毒自尽，陷自己兄长于杀父之罪，太过狠毒了。”


  
“他哥哥鲍山现在还在狱中……”黄三娘也蹙起眉头，“我先还想，若找不见那汪石，也只能怨自己不小心，哪怕赔上大半家产，也只能认了。但眼下看来，必须得找见那个汪石。”


  
“我今天来，一是向秦伯、黄婶说明原委，二来，有件事要向秦伯相助。”


  
“什么事？”


  
“与追查汪石有关。秦伯可认得工部员外郎刘振义？”


  
“认得。”


  
“正月汪石运来那些粮绢，是一个姓刘的年轻人帮他找的一座场院囤货。我怀疑那年轻人是刘振义的儿子。”


  
“他的儿子？你恐怕错疑了。”


  
“哦？”


  
“刘振义只有一个儿子，是上届进士，前年被放到柳州去做知县了，至今还在任上。”


  
冯赛听了，心里顿黯，好不容易找见一条线索，又断了……


  


  
又到了五天，孙献带着三贯钱到龙柳茶坊。


  
知道今天要领钱，管杆儿、黄胖、皮二早已等在那里，三人见到孙献走进茶坊，眼睛全都盯向他背着的麻布袋子，见到里面沉甸甸，三人忙笑眯了眼，抢着帮孙献接过钱袋。孙献坐下一看，桌上已经空出来三个麦糕碟子。


  
三人一边东拉西扯说笑着，一边瞅着孙献长凳旁的钱袋，就是不肯提正事。孙献只得先将钱取出来，一人一贯分掉。三人一边推辞，一边忙接过钱放进自家袋里。


  
管杆儿这才露出愁脸：“孙哥儿啊，这事恐怕没有想头了。”


  
“是，连跑了这几天，再问不出那个姓汪的去向。”黄胖也叹道。


  
“贼鸟人！难道也像那库钱般飞走了？鸟飞了，还能落根毛。他却鬼一般，一点影响儿都没留下。”皮二骂道。


  
“我倒是问出一件事……”孙献听他们这么说，心里虽然泄气，却不愿露出来，更不能让三人白得钱。


  
“什么事？”三人齐声问。


  
“那姓汪的二月初九的确还在京城，那天上午他去太府寺还了一万两千贯的月利钱。”


  
“一个月利钱就有一万两千贯？这些有钱人拉泡屎，恐怕里头都有金沙。他娘的孤拐！”皮二叹骂道。


  
“这还算少了，官贷正经利钱至少得二分，一百万贯得有二十万贯。”黄胖道。


  
“这里头有个疑问……”孙献道，“姓汪的和蓝猛究竟有没有关联？眼下似乎没法确定。”


  
“管他关不关、联不联，现在姓汪的和姓蓝的都不见了，一个百万贯，一个十万贯，自然要追百万。只要追到，就是啃，我们也得从姓汪的身上啃下些肉来！”皮二愤愤道。


  
“嗯。那我们就先专心追姓汪的。”孙献点头道。


  
“孙哥儿，初九那天他还了利钱之后去了哪里？”管杆儿问。


  
“这个没打问出来。”


  
“不对……”黄胖忽然道。


  
“什么不对？”孙献忙问。


  
“我从南薰门外那家偎香院问到的，初九那天，天才刚刚亮，姓汪的就走了。”


  
“这有什么不对？”


  
“既然那天上午他要去太府寺还利钱，就该进城。但偎香院那厨娘却说，是她起来开门让姓汪的出去的，姓汪的骑了马，往南郊去了。”


  
“哦？你没有记错？”


  
“我特地问的，怎么会记错？”


  
“他往南郊去做什么？”


  
“他要交纳利钱，自然是去取那一万两千贯了。”管杆儿道。


  
“这么说，他的钱都藏在南郊？”皮二眼睛猛地大睁。


  
孙献也心里一亮，略想了想：“看来眼下得尽快查清楚三件事——第一件，他到城南郊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第二件，他若真是从城南郊取的钱，一万两千贯不是小数目，我问到的，他当时雇了四个力夫和一辆车，白天进城应该有人看见；第三件，初九晚上，他在不在京城？若在，便应该有个去处。若不在，是从哪个城门出去的？你们看，一个人去打问一件，自己选。”


  
“城南郊我熟，第一件我去查。”皮二道。


  
“城门那些门值我认得一些，这两天已去问过了，但没问这件事，我再去问问。”管杆儿道。


  
“那第三件就是我的了，这件没有一丝头绪，最难。”黄胖笑叹道。


  
“对了……”孙献提醒道，“那姓汪的长相未必人人都能记得，不过他骑的那匹马极醒目，浑身油黑，只有额头一撮毛是白颜色，见到的人应该都会留意。”


  


  
邱迁设法接近陈小乙，原只想套些话出来，没想到，第二天就被雇进匡府。


  
陈小乙得了邱迁的钱，晚上回去就跟那个牵马的小厮王小丁商议，王小丁听了，忙和陈小乙一起到客店找见邱迁。他反复询问，邱迁是不是真的在十千脚店做过工、并认得汴京牙绝。这事邱迁心里有底，便耐着性子跟他讲，又取出周长清写的保状，上面有冯赛的签押。王小丁反复看后，才信了，就让邱迁替他写一封荐信，邱迁立即借来笔墨给他写了一封。


  
原来，那位匡推官性子急躁，王小丁却偏生迟钝，常要挨骂。王小丁早就心生去意，加上他有个哥哥在京城，想去投奔。有了邱迁的引介信，就更定了心，第二天一早就去跟匡推官说。匡推官也早已不耐烦，立即让他走了，随即吩咐管家去另寻一个。


  
陈小乙忙火急告诉了邱迁，邱迁听了，忙又去寻见那个牙人，说匡府已经空出一个缺来。那牙人还不信，陈小乙那边已经催着管家一起来了。两下一问，又看了周长清的保状，便签了雇契，每月工钱四贯。


  
邱迁跟着管家和陈小乙进了匡府，这府宅虽算不上有多宏壮，但单看前院，就有十来间房舍。陈小乙说匡家男女共有三十来口，仆婢也有十来个。仆人都住在侧边一院房舍里。邱迁和陈小乙合住一间，陈小乙带邱迁进去，指着炕里面一床半旧铺盖说：“你没带铺盖，我让王小丁把他的留下了，又帮你讲了半天价，才说定两贯钱，我给你垫上了。”邱迁知道他至少虚抬了五百文，仍连声谢着，从钱袋里取出一块碎银，有一两五钱多，至少三贯钱。陈小乙抑住欢喜接过去掂了掂：“回头我去称一称，若多了，找还给你。”


  
“小乙哥帮我这么大忙，多的算我答谢小乙哥。”


  
“那好，相公马上要出门了，今天你不必跟着，自己先歇一歇，晚间我们再去喝酒。你有什么事，别去找管家，只管问头上那间的欧嫂，她是宅里的厨妇，最热心肠。”


  
“你这陈猢狲，总算听你说了句我的好！”一个三十左右的胖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靠在门边笑道。


  
“欧嫂，我哪天不念几百遍你的好？他叫邱二，新来的，替了王小丁，我得赶紧去服侍相公。欧嫂你替我照应照应。”


  
“赶紧去吧。相公已经用过饭了，找不见你，在骂人呢。”


  
陈小乙忙飞快跑了，欧嫂啃着根生萝卜，瞅着邱迁笑：“你是哪里人？”


  
“汴京。”


  
“呦！皇城来的呢，怪道生得这么周正，不像一般呆头小厮。”


  
邱迁看她眉毛画得弯弯的，一双吊梢眼往自己身上不住地扫，顿时有些发窘。


  
“呦！还怕臊哪。”欧嫂笑起来，嘴里的萝卜渣都飞溅出来。


  
邱迁越发窘迫，脸腾地红涨起来。幸而外面有人高声唤“欧嫂”，欧嫂答应了一声，转身笑着走了。


  
邱迁这才环视屋子里，虽说是仆人的房舍，床柜桌椅都配得齐整。再到门边望望，这侧院窄窄长长，墙根种着些花木，十分清静。这么一大院府宅，主仆四十余口，仅看陈小乙及欧嫂的穿着，都是绢罗。这一大家，一个月没有三百贯，恐怕养活不了。匡志官职为节度推官，本俸四十贯，加上添支的米面、赐衣、职田等钱物，最多也不过一百贯。不知他哪里来的这些钱财。


  
他正想着，那管家拿着一包东西走了进来：“这里不能穿自家的衣裳，你脱下来收着吧。这两套衣裳鞋袜，是王小丁的，今春才置办的，没穿几水，你换上。那床被褥也是。你的差事等小乙回来教你，凡事多勤谨一些……”


  
管家教导了一番，邱迁恭敬听着，连连点头答应。官宅规矩虽然不少，但比谷家银铺还是好很多。


  


  
第二天，冯实去这小草市上闲走闲看，不时借机打问广宁监的消息。


  
不过通共只有一条小土街，一盏茶工夫便已走完。那些人所知的，并不比客店店主多。一路问下来，没问出个什么来。


  
冯赛信中让他查清汪八百和四个同伙，还有去年年底十万贯钱纲的事情。汪八百只是个铜工，那四个同伙估计也是，几千人里如何打问得出来？至于十万贯钱纲，听店主说，那是极隐秘的事。长江在江州这一段叫浔阳江，广宁监就在浔阳江边，纲船在岸边直接把钱运走，又有辇运司一路护卫，外人哪里能靠近，更不用说打探内情。


  
冯赛信里并没有言明为何要查这事，但既然牵涉到十万贯官钱，自然关涉极重。可眼下看来，一丝内情都难查到。冯实这些年安宁惯了的人，突然遇到这么大的事情，又毫无进展，不由得有些心焦。


  
他自幼爱读书，一代名相王安石又是江西同乡，江西人无不引以为豪。冯实自小也极仰慕王安石，以为生而为人，便当如王荆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建一番伟业，才不负此生。然而，等他成年，才发现这大宋早已不是当年的大宋，仁宗、神宗时一代名公贤相、忠直之士，不是亡故，便被贬抑，王安石所创新法，屡经摧折扭曲，大多都已变成祸患。天下士风也远不似范仲淹、欧阳修、司马光、王安石、苏轼、苏辙等贤君子为领袖时那般清正坦荡，因循苟且之习遍满朝野。冯实二十岁考入县学后，见周围师友满心满眼，尽是利禄二字，他心灰意懒，不愿再求仕进，便退学回乡，耕读自适。


  
这些年在乡里，冯实虽说早已惯于安宁，但心底终还是有些不甘，收到弟弟冯赛的信，托他办这事，他固然是出于手足之情，觉得义不容辞。但其实，他心底里更有一番欢悦，觉着自己终于可以走出乡野，办些正事。却没料到，这事如此难办。


  
他走出小草市，沿着山间土路，慢慢走到店主所说的垭口，站在那两棵大楸树下眺望，广宁监果然就在山脚下。青山环围之中，一大片凹地，晴空下，几十道烟柱不住飘升。矿地一圈都用粗木栅栏围着，每隔一段便有一座木台架，台架上隐约都站着几个兵卒。栅栏内，靠南是一大片低矮茅舍，至少有几百间。中间是一个个深坑，坑里许多人蚂蚁一般，匆忙上下往来。靠北则是一排排矮土台，土台上分别架着大铁锅、大铁炉，也有许多人在各自忙碌。最北边，又是一排房舍，有几十间，虽然是远望，但明显比那些茅舍齐整高固，应该是钱监和卫卒们的居所。房舍中间是一座大厅堂，它的背后有一条宽阔水道，再向外被山峰遮住，这水道应该是通往浔阳江，用来行驶纲船。


  
冯实本想下去靠近些再看看，又怕被人猜疑喝问，正在犹豫，见几个人走出钱监木架寨门，沿着山路，朝自己这边走来。看衣着，应该是军卒。他便等在路边。半晌，那几人渐渐走近，才看清楚的确是军卒，其中一个是军头衣着，头戴绣巾，身穿蓝绣袍。其他几人都是兵卒模样。等他们走过来时，冯实迎上前拱手问讯，那军头看着有些骄态，但见冯实穿着儒服青衫，仍点了点头。


  
“这里是禁地，你在望什么？”


  
“这位军爷，我只是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快回去，小心把你当作方腊盗贼捉起来。”


  
“是。我也正要回去。”冯实跟着那军头一起下山。


  
“我看你不是本地人？”


  
“我是从洪州来。”


  
“到这里做什么？”


  
“来寻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矿工，名叫汪八百。”


  
“汪八百？他是你什么人？”


  
“我们算是远亲。他家中出了些事情，让我帮忙来寻他。”


  
那军头一听，顿时站住脚，眼露凶光瞪住冯实：“那贼骨头害我不轻，我这口气窝了大半年，你既然是他亲族，这账得你来结！”


  
冯实吓了一跳，一时间说不出话。那些兵卒顿时将他围住。


  
“那贼骨头偷了监上新铸的钱，半夜逃走。害得我不但挨骂，还赔上了一个月的俸钱。”


  
“军爷，我只是他远亲，平日并没有往来。收到他家人的口信才……”


  
“我管你远亲近亲！赔我钱来！”


  
“不知军爷赔了多少钱？”


  
“一个月月俸八贯钱，还有挨的那些骂，不赔十贯钱，你莫想离开这里！”


  
“好，好！我赔，我赔。只是身上并没带钱，放在山下客店里，军爷随我一起去取。汪八百让军爷和各位兄弟受过，到客店里在下置办酒菜给各位赔罪。”


  
那军头面色这才缓和下来，几个兵卒也露出喜色，左右簇着冯实一起下山，走进店里。


  
“何军头，几天没下山来啦。”店主笑着招呼，随后又对冯实道，“客官，这就是我昨天说的何军头。你有事情正好向他打问。”


  
“是。店家，劳你置办一桌好酒好菜——军爷，诸位弟兄快请坐！我去后面取钱来。”冯实忙回到房中，打开行囊，他带的银铤，最小的一锭是十两。那军头要十贯，这锭值二十贯，还得去请店家凿开。不过他随即想，弟弟这是大事，这银子也是弟弟捎来的，好不容易碰见这知情人，不可吝惜。


  
于是他拿着那锭银铤走到店前，双手奉给那军头：“这位军爷，舍亲给你们惹了这些麻烦，这些银子就当我代他赔罪。”


  
那军头一看银铤分量，面色顿时软下来，伸手接过银子，揣进袋里：“我刚才只说了我自己受的罚，这一班兄弟也跟着一起挨了骂，受了不少气。”


  
“是，是。实在对不住各位……”冯实自小到大，从来没有这样低声下气过，但想着是为弟弟冯赛，便也顾不得了。等店主端酒菜上来，他又忙给军头及兵卒斟上酒，一一敬过。等酒过数巡，见那军头和兵卒们都欢畅起来，才慢慢询问。


  
“还请军爷不吝详告，舍亲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去年六月份吧？”那军头转过脸问旁边的军卒。


  
“嗯。是六月份。”一个军卒答道。


  
“冯先生啊，你和那汪八百虽是远亲，可看着全不像……”那军头酒上了头面，红涨着脸笑道，“那汪八百简直是根茅厕里刮屎的竹策，行动说话处处臭人。那矿上几千人，就数他头尖嘴刁，事事都要顶撞人，结结实实打一顿，只管得了几天。”


  
其他军卒也来了兴头，纷纷争讲起来——


  
“他竟能从那个山洞里找见那条穴道，穴道出口在江底，从穴道潜下水去，游到江中，再浮上水面，恐怕得有几十丈远，这一口气得憋多久？我估计他一口气上不来，恐怕已经淹死在江里了。”一个军卒道。


  
“那贼骨头每回被咱们打成那样，没几天又好好的了，那命比狗还硬，恐怕没那么容易死。”


  
“我怀疑后来那四个矿工逃走，也是他接引的。”


  
“你是说那汪八百逃走后，又回来了？不可能！”


  
“汪八百在矿上时，和那四个矿工最好。每次汪八百生事，那四个都跟着闹。那四人也是从那个洞穴逃走的。”


  
“那是他们自己逃走，汪八百不要命了？还敢回来接引他们？”


  
“哦？还有四个矿工也逃走了？”冯实忙问。


  
“嗯，是去年十月份逃走的，幸好他们四个没偷钱，若不然，我们又得挨罚。”

铜篇 飞钱案 第十章 提辖、仆役、老铜工


  
    <p >君子居则不陷于败，动则不爽其宜。


    <p >——司马光

  

  
冯赛赶到西郊秦广河的慈园，见秦广河已经和客人坐在曲水边的茅亭中饮茶。那位客人四十来岁，身材高大，面色黝黑，是辇运司押送纲船的提辖，名叫杜赫。冯赛实在找不到其他线索，便想起广宁监那纲十万贯官钱。汪石既然是广宁监的铜工，去年年底那纲钱运到左藏库后奇异飞走，而库监蓝猛又曾欠汪石三千贯赌债。冯赛起初不太相信这几件事有因果关联，但越想越觉得其中似乎有一条线若隐若现。


  
哥哥冯实眼下应该已经收到了自己的信，以哥哥为人，自然已经赶往广宁监去查问，不过等他查罢回信，还要些时日。官府和秦广河、黄三娘也都始终找不到汪石下落，邱菡母女和碧拂也一直查不到踪影。与其焦躁坐等，不如查问一下那纲钱的详情。


  
昨天，他和秦广河商议这事，秦广河正好认得辇运司的押运提辖，便约好今天请那提辖杜赫到园中吃酒，借机打问打问。


  
冯赛上前拜问，秦广河笑着替两人引介，三人一起坐下，秦广河吩咐仆人上菜。敬过几杯酒后，冯赛才开始询问。


  
“杜兄，您一向都在江西？”


  
“是啊，任这个辇运差事已经三年了。”


  
“广宁监的钱纲都是杜兄押运？”


  
“嗯。广宁监一年定额是三十万贯，每年分三次上供新钱。”


  
“船纲来京城，一路都是逆水，恐怕得两三个月才能运到吧？”


  
“快的话四五十天，不顺当的话，有时三个月都未必能到。去年年底那纲，十月初五起纲，为抢在冰冻之前，一路紧赶，也是十二月底才到京城。”


  
“这一路过来，着实辛苦。”


  
“唉，可不是？今年磨勘叙迁，不知能不能轮个轻省差事？我一直在等信。下个月，广宁监今年第一纲又得发运，若等不到迁转的信儿，过两天，我又得启程去江西。”


  
“新钱在广宁监装箱贴封也是杜兄管领？”


  
“不是，那是催纲使的职责。他和广宁监钱监一同验看点算，而后装箱贴封，搬上船后，才是我的职任。不过催纲使为免纰漏，每回都是邀我同去验看。”


  
“去年底那纲钱验看时，杜兄也在场？”


  
“嗯。”


  
“那些钱装箱时，杜兄可察觉到什么异常没有？”


  
“异常？怎么敢有异常？这是官钱，缺一文都不成。其他事上，或许还敢敷衍一二，这事却丝毫不敢大意。”


  
“那一路可还平顺？”


  
“还算运气好，那时方贼才起事，我们过了江浙，他们才开始攻占那里。若迟一些，那纲钱恐怕难保。”


  
“也亏东南一带冬天水不结冰，否则船冻在河中，方贼来截船，你只有奋力杀敌，说不准便建了大功，磨勘叙迁起来，便不必忧愁了。”秦广河在一旁打趣道。


  
“秦老伯说笑了。童枢密率十几万大军都奈何不得方贼，我领着那几十个老弱厢军和憨头船夫，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押船的船夫是雇募来的？”冯赛又问。


  
“嗯，早些年都是征用民夫服劳役，自王荆公变法后，便都是雇募了。”


  
“船夫是杜兄亲自去雇募？”


  
“原本这也是催纲使的差事，但他只管雇人，不管雇来的人好不好使。吃过两次苦后，第三次开始，我都是自己去江州雇募。这一路都是逆水，雇些瘦弱疲老之人，怎么行得动船？我在江州寻了个稳靠的牙人，每回都是他替我寻好人。”


  
“一纲要雇多少人？”


  
“每只船二十个民夫，五个厢军。一纲十船，民夫二百个，厢军五十个，再加两个军头。”


  
“船到泗州，进了汴河，那时已经冰冻了吧？”秦广河又问道。


  
“嗯。每回冬天最繁难便是这一段。春夏只需要半个月，到冬天就得一个月。”


  
“那些河冰是汴河都水监的人来凿开吧？”


  
“嗯。都水监派两只船在前面破冰，我们跟在后面。每天只能行四五十里。”


  
“夜里呢？就泊在岸边？”冯赛问。


  
“嗯，这一路，人都不敢离船，歇卧都在船上。两个军头各带二十五个厢军，轮流守夜。”


  
“吃饭呢？”


  
“每船一个伙夫，就在船上烧煮饭食。连我也只能跟着一起吃，看着岸上酒肆里好酒好肉，也只好白吞口水。一路心都悬吊着，到了京城，交给左藏库后，才能睡个安生觉。这差事实在苦哇。”


  
“一路也不吃酒？”秦广河给杜赫满上酒。


  
“事关性命，哪里敢吃酒？”


  
“那今天就好生痛饮一回！”


  


  
皮二出了南薰门，一路向南，经过麦稍巷口，走到太学东门旁边的法云寺。这寺不大，平常并没有多少香客。皮二径直走进寺门，绕到寺后一座小院，一眼看见一个头陀正蹲在井边，拿着根棒槌正在捶洗僧衣，便笑着走了过去。那头陀名叫铁智，三十来岁，高颧骨，尖下巴。听到脚步声，他抬头一看，见是皮二，顿时慌张起来。


  
上个月，皮二来城南探望姑妈，他姑妈家就在这一带，和这寺隔两条巷子，那天天晚了，皮二就睡在姑妈家。第二天清早被报晓的铁牌声敲醒，醒来后那铁牌声却听不见了。皮二本没在意，但起来正吃着早饭，隔壁院子里忽然闹起来。隔壁那家在这一带算是富户，主人今早起来发觉家里丢了许多银器，一个个拷问家里几个仆婢，闹得又哭又喊。


  
皮二在这边侧耳听着，大致听明白原委后，忽然想起清早那报晓的铁牌声，自己被敲醒时，那声音就在院门外，之后，那铁牌声为何就断了？他忙问姑妈这一带是谁报晓，姑妈说是法云寺一个叫铁智的头陀。


  
皮二立即赶到法云寺，找见了铁智，将他强拉到僻静处，诈了两诈，铁智便招认自己和那富户家的一个婢女串通，里外照应，一起行窃，约了许久，今早才得手。皮二一顿唬吓，从铁智手中诈走了一大半银器。


  
“这一向没见你，又得了些什么财货？”皮二笑着问。


  
“自从那回之后，再不敢了。”铁智忙撂下湿衣服，站了起来。


  
“真的？”


  
“真的！”


  
“不信。不过我今天来是问你一件事，每天清早仍是你在这一带报晓？”


  
“嗯。”铁智目光惶怯。


  
“我要问的是上个月初九那天清早，你有没有见一个人到这一带来？那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穿着极豪贵，骑着匹马。”


  
“上个月初九？已经一个多月了……记不清了。”


  
“记不清也得记清！快给我好生想想！”


  
“哦，哦！上个月初九……”


  
“人你记不得，他骑的马格外醒目，浑身油黑，只有前额一撮白毛。”


  
“这……这个我倒记起来了……”


  
“你见到那人了？！”


  
“嗯，那天清早，我刚走到麦稍巷，看见一个人骑着匹黑马走了过来，对，马上是个年轻富贵公子。那马浑身油黑，额头那撮白毛的确极醒目。”


  
“他往哪里去了？”


  
“他到了麦稍巷口，就转到那巷子里，本来骑得很快，进了巷子，便放慢了马速，往两边张望，像是在寻什么。”


  
“哦？他寻见什么了？”


  
“似乎也没寻见什么，随后便加快了马，往东边去了。”


  
“嗯……你以后若得了东西，敢瞒着不告诉我……”


  
“我真的再不敢了！”


  
“这样就吓到了？莫怕，每回得了东西，只要记着我，我不会说出去。”


  
皮二晃着肩膀离开了那寺院，见那头陀如此怕自己，他心里舒畅之极。自小，他就挨打，在家被父亲、哥哥打，在外面被那些顽劣孩童打。挨的打多，积的怨恨也多，他一直暗暗念着，这些打不能白挨，哪怕还不回去，也得在其他人身上讨回来。他身子瘦弱，斗不过几个人，于是便慢慢学会了瞅人弱处、抓人把柄的法儿，这法儿练了许多年，如今是越来越熟了。


  


  
邱迁换上了管家拿来的衣裳，他没有事做，又不敢乱走，便坐在房舍里默默想事。


  
在谷家银铺有过那回经历，他已经不再慌怕，而且看陈小乙、厨娘和那管家，都好说话得多，打问起来应该会容易些。不过，这里不同谷家银铺，是官员府宅，自己又是靠周长清的保状才进了这宅门，还是得万分小心，不能惹出事端连累到周长清。


  
他正思忖着，门外忽然传来咕咕咕的笑声，芦花母鸡一般，吓了他一跳，抬头一看，那厨娘欧嫂又靠在门边，用胖手捂着嘴，瞅着他直笑。


  
“欧嫂……”邱迁忙站起来。


  
“一个人呆坐在这里，想妹子呢？”


  
“没有……才来，不敢乱走动。”


  
“怕啥？只要不去后院，这前面尽管走。”


  
“嗯，先不忙。欧嫂一个人操持厨房？”


  
“还有两个小丫头。”


  
“咱们这府里人不少啊。”


  
“可不是？不过呢，那些男仆，不是粗笨，就是歪滥，你这样周正的还没有过呢。”


  
邱迁看她眼神飘荡，有些不对，只得窘笑一下，忙转开话头：“每到年节，欧嫂恐怕更忙吧。”


  
“可不是？平常这府里客来客往就不断，到年节，更像赶集市一样，就我和那两个蠢丫头哪里顾得过来？都是请外面筵官厨司来帮衬打理。”


  
“今年寒食、清明也是这样？”


  
“可不是？寒食头一天，外头请了三个厨妇，跟我一起治办后两天的冷食，从早一直忙到半夜，腰都快累折了。幸好清明那天，是在城郊园子里办的席，总算得了一天的闲。”


  
“那几天府里来的客人多吗？”


  
“相公把席定到了清明那天，今年来的客人还算少了些，大半都是派人送来糕点食盒。”


  
“寒食前一天没来客人？”


  
“谁知道？那天天一亮我就窝在厨房里，连厨房门槛都没迈出去过。”


  
“哦……”邱迁想，迎来送往恐怕还是得向外面的男仆打问。


  
“欧嫂！三娘唤你呢！”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小姑娘的声音。


  
“这会儿唤我做什么？又害馋痨，想些花样折磨人……”欧嫂怨叨着走了。


  
“你是新来的？”窗口露出一张圆圆白白的胖脸，是刚才喊话那个姑娘，约十七八岁，穿着绿衫子，一双眼睛倒是水杏一样，上下打量着邱迁。


  
“嗯。”邱迁又有些发窘，这里的女子看人怎么都这么赤辣辣的。


  
“你叫什么？”


  
“邱二。”


  
“我叫翠香。”


  
“你也是厨房里的？”


  
“嗯。怪道欧嫂说你生得周正，果然是呢。”翠香扒在窗框上，把头伸进来，目光仍滚水一般在邱迁身脸上乱撩。


  
“嘿……”邱迁又窘笑两声，“你平日很忙吧？”


  
“不过是早晚两顿饭，正经活儿欧嫂又不让我们沾手，只打打帮手。”


  
“寒食头一天呢？”


  
“寒食头一天？那天忙着置办第二天的冷食……”翠香话没说完，那头忽然响起刀刮一般的叫唤，“翠香！”是欧嫂的声音，翠香忙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邱迁坐回到桌边，心想，这么问恐怕不是办法，问多了反倒会招人怀疑。但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办法。


  
一直坐到傍晚，陈小乙回来了：“嗯？衣裳已经换上了？谁给你拿来的？”


  
“是管家。”


  
“哦——”陈小乙微有些慌，自然是怕管家说破了那床被褥钱的事，不过他随即绷起脸道，“相公已经回来了，你跟我去拜见。”


  
邱迁忙跟着陈小乙快步来到前堂，匡推官已经换了家居的白绢道袍，正站在厅前一大株茶花前，弯着腰看枝上的花苞。


  
“相公，他叫邱二，替王小丁的。”


  
“嗯——”匡推官片刻才回头，四十来岁，长脸浓须，看了邱迁一眼，目光有些逼人，并没有什么表情，只说了声，“知道了，下去吧。”


  
邱迁忙躬身致礼，跟着陈小乙回到侧院。陈小乙板起脸给他讲要做的事情，其实并没有什么繁难，只是清早刷好马，喂足草料。白天牵马，服侍匡推官去府衙，傍晚再牵回来。中间有什么事，匡推官和陈小乙自会吩咐，小心照办就是了。


  
陈小乙讲完后，天已快黑，已是饭时，便带着邱迁穿出侧院，走到旁边一座院里，院子中间摆着张大桌子，七八个男仆围坐着，正在说笑。旁边有两间半房子，烟囱里冒着烟，里面传出油盐香气和锅碗响声，是厨房。陈小乙带着邱迁过去在空凳上坐下，将邱迁介绍给其他男仆。邱迁在家里虽然常和染工们一起吃饭说笑，但来了这里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唯有不住笑着点头示好。


  
翠香和另一个丫头端着饭菜出来，摆到桌上，两人不时和那些男仆嬉笑打趣。到这一桌时，翠香瞟了一眼邱迁，偷笑了一笑。邱迁怕其他男仆看见，忙低下头。不一会儿，菜上齐了，虽然没有什么精贵肴馔，却也不比邱迁家中日常的饭菜差什么。他听着陈小乙和其他男仆们一边吃嚼，一边喧呼说笑，都是些粗俗话头，他虽不爱听，却也只能不时跟着笑一笑。眼里却一直仔细留意观察那些男仆，不知哪个容易套出话来。


  


  
汪八百的确是广宁监的铜工，也的确有四个相熟的同伙，而且他们先后逃离了广宁监。


  
从那军头口中打问出这些讯息，冯实多少有些欣慰，至于广宁监去年年底那纲官钱，由于涉及机密，恐怕很难问出什么。就连刚才那个军头，也只是监看那些铜工，并不清楚钱纲的事情。汪八百逃走之前，虽然偷了些新钱走，但那军头说也只是八贯钱，和十万贯相差如天地。至于那四个铜工，逃走时并没有偷钱。


  
不过——


  
冯实忽然想起，冯赛在信中说那纲官钱大概是十月份运走的，而那四个铜工也是十月份逃走，这二者有没有什么关联？也许只是碰巧，若他们和那十万贯有关，那个军头自然会说。


  
那个军头吃饱喝足，带着几个兵卒进城去办公事，冯实则继续留在店里，让店主煎了壶新茶，坐在窗边看着山景，慢慢等着。一直到下午，都没再见其他兵卒进来。倒是进来一个老汉，背着卷破烂被褥行李，躬着背，面色焦褐，看着十分瘦羸。他走进店里后，放下行李，从怀里摸出一文钱，求店主给他舀一碗面汤。那店主皱起眉：“给你舀就是了，那文大钱你收起来吧。”


  
冯实见他是从广宁监那个方向来，便问道：“老人家，你是从广宁监出来的？”


  
“嗯。”老汉点了点头，露出一丝谦卑之笑，随即就咳嗽起来，咳得几乎要将腔子咳破，良久才终于止住，喘着气坐了下来。


  
店主端着面汤出来，放到他面前，叹了口气：“是害的铅锡症吧。”


  
“是啊，多谢店主。”老人张口说话时，嘴里黑洞洞的，只剩了几颗牙齿。他从行李中取出一块干饼，费力掰成碎块，泡进面汤里。


  
冯实看着过意不去，便道：“店主，你中午炖的那蹄膀十分软烂，替我舀一大碗来，我请这老人家吃。”


  
“这怎么敢？”老汉听见，忙抬头道。


  
“老人家，我看您与我父亲年岁相当，只是一碗肉，不当事的。”


  
“那就多谢这位相公了。我今年五十六。”


  
冯实吓了一跳，老汉面容上看着，已近七十。他端着茶盏走过去，坐到老汉对面：“我听店主刚才说铅锡症，那是什么病症？”


  
“铸钱要炼铅锡，那铅锡气闻多了，就要得这病。在这钱矿里干活，虽说工钱比外面多些，可寿数却要短得多。他们见我已经累不动，就把我撵了出来。”


  
“这病症治不好吗？”


  
这时店主端着一碗酱蹄膀出来，叹道：“哪里治得好？都说蒸河豚来吃，能消这毒症，监上可给你们蒸过？”


  
“一个月倒是蒸一回，可几千人，只蒸个几百斤，一人抢不到两嘴，管得了什么用？到了我这地步，便只有回乡等死了……”老汉闻到肉香，老眼忽然发亮，咧嘴笑道，“这位相公，那我就吃啦。”


  
“您快吃！”


  
老人抓起筷子，大块大块往嘴里送，那肉软烂不须嚼，片刻之间，便将一大碗肉稀里呼噜吃了个净，连汤水都喝尽了。


  
“店主，再给老人家来一碗。”冯实忙道。


  
“再来不得了，多谢相公！平日油荤沾得少，再多，这肠肚怕受不得。我把这些饼块吃了就足够了，正好压压油荤。”老汉又将那碗泡饼吃尽，这才用手背擦净嘴，笑着坐直了身子。


  
“老人家，我跟你打问个人，你可认得？”


  
“相公尽管问。”


  
“他叫汪八百，二十七八岁……”


  
“认得，认得！怎么不认得？当初我和他都在炼铅作。”


  
“哦？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仗义！老汉活了这些年岁，见过的人里，最仗义的便是他。他见我生了病，便不许我劳累，我的活儿，大半都被他抢去，替我干了。矿上若有谁欺负人，他便跳出来跟那人论理，论不通，便打。他虽有气力，治了许多恶人，却也没少挨打。不过，他行得正，人又豪爽，工匠们大半都愿意站在他这边。别的作里，工匠都得巴结都作头、大作头、小作头，唯有我们这一作，由他说了算。那几个作头先还不乐意，后来也都服了他，处得跟兄弟一般。只是……”


  
“只是什么？”


  
“他这人性子倔，一点气都受不得。作头们这里还好说，虽然阶级高些，却都是雇来卖手艺气力的。那些军卒就不一样了，各个执刀拿枪，专是来管制我们这些工匠的。那汪八百却不认这个理，军卒们不对时，他也要顶撞，一顶撞，便是一顿打。军卒们不对的地方从来不断，他也就顶撞不断。每隔一半个月，他就要被那些军卒绑在木桩上示众。他实在受不得这气，钱监又克扣我们的工钱，半年都不付，他便逃走了。临走前，他偷偷劝我一起逃走，说我这病症已经不轻，再累下去，只有死。可我舍不得那半年的工钱，便没有答应。他是半夜后逃走的，走之前，夜里偷偷拍醒了我，塞了一袋东西给我，才悄悄走了。他走后，我一摸，吓了一跳，袋里全是铜钱。幸好其他人都睡着，我赶忙把那袋钱塞到床板下面烂衣服里，藏了起来。今天离了钱监，半路上我才敢打开那袋钱，数了一下，整整五贯，都是新钱。他走后，那些军卒发觉他偷了钱监的八贯新钱，谁晓得他自己只带走了三贯……”老汉说着，眼中滚下泪来，忙用破袖子擦掉。


  
冯实听了，也着实动容，不知道弟弟冯赛为什么要查问这个汪八百，这样一个仗义慷慨之人，该是冯赛的朋友，在京城怕也受不得气，见到不平，替人出头，遇了难，冯赛要帮他？但帮他为何要查他的身世底细？


  
“老人家，你们的工钱至今还没发放？”


  
“亏得那个苏监官，还算有些人心，去年十月，将拖欠的全都给我们结清了。”


  
“那还好……对了，汪八百在矿上有四个好友？”


  
“嗯。杜十三、彭七、罗小钱、石九，这四个与汪八百最好，成日都在一处。不论汪八百做什么，他们都跟着护着。为了汪八百，他们也没少挨军卒打骂。汪八百逃走时，他们原是一起商议好的，那四个和我一样，也舍不得半年的工钱，想得了工钱再走，便没有逃。白等了几个月，实在等不住了，还是一起逃了。他们是十月初一逃走的，谁知道他们刚逃走，到初三，拖欠的工钱就发给我们了，才隔了三天，可惜……”

铜篇 飞钱案 第十一章 都水丞、门吏、钱监


  
    <p >直而不正者有矣，以正正直，乃所谓正也。


    <p >——王安石

  

  
这几天，冯赛四处奔走，处处都要钱，家又没了。若找回邱菡母女和碧拂，该如何安顿？于是他每天从周长清那里接一些简便的生意，抽些工夫出来赚一些钱。自己能省则省，多的全都寄放在周长清那里，留着给妻女。


  
今天，他又忙完一桩生意，顺道又去打问了一些人，仍然没有丝毫线索。看天色已晚了，他才出城赶到十千脚店，给周长清回话。刚进到店里，伙计便说他家相公在楼上会个客人，请冯赛也上去。


  
冯赛上楼进去一看，周长清正在和一个人喝酒，那人三十来岁，瘦高个，身穿绿锦公服，不曾见过。


  
“云水，你来了，正好。这位是汴河都水监的都水丞，姓展名究，是我故友之子。”


  
冯赛上午才跟周长清说过，想寻汴河都水监的人问问，没想到周长清这么快就替他找来了人。他忙上前拱手拜问，通过姓名，这才入座。


  
“常闻冯老弟大名，也知道你与周叔相契已久。我又常来周叔这里叨扰，我们两个竟从来没碰过面。”展究笑道。


  
“因缘际会，时常说不清。展兄在都水监任职多久了？”


  
“已经两个年头了。”


  
“我刚已问过……”周长清接过来道，“去年年底江州广宁监那纲船到汴河，正是展究率人开凿的河冰，在纲船前引航。你有什么尽管问。”


  
“哦？展兄是从哪里接到那纲船的？”


  
“泗州，淮河与汴河在那里交汇。”


  
“展兄每年冬天都要凿冰开河道？”


  
“是啊。其实早些年冬天汴河结冰后，河运就断了，直到开春才通航。不过自从官家兴造艮岳以来，嫌冬天误了花石纲，才开始凿冰通船。”


  
“广宁监那纲船到泗州是什么时候？”


  
“我想想……是十一月底，河面才开始结冻。水路近九百里，行了快一个月才到汴京。前半段到应天府还好，天还没有那么冷。过了应天府之后，一晚上冰就能结几寸厚，越行越慢。”


  
“一路上可曾遇到什么事？”


  
“没有。只是天寒水冷，太辛苦。”


  
“晚间就歇息了吧？”


  
“哪里能歇得到？就怕晚间冰结得快，起先我将士卒分成三拨，一拨四个时辰，日夜不休。后面的纲船倒是轻省，他们夜里睡觉，到早间才开始追，追上来后，还嫌我们偷懒。过了宁陵，我手底下的士卒们实在吃不住了，我也被后面纲船上的人催得冒火，到考城时，才过未时，原本还能再行两个时辰。碰巧有几个朋友在岸上，见到我，便强邀我上去喝酒。我想反正离汴京也不远了，何必那么卖力，便让士卒们歇息，自己上岸跟着那班朋友喝酒去了。”


  
“那些士卒呢？”


  
“他们累了那么多天，那晚天又冷，也都上岸喝酒去了。”


  
“展兄遇见那班朋友是考城哪一段？”


  
“嗯……过了税关，大约有两里地。”


  
“都是什么朋友？”


  
“三个都是税关上的，我常日都在这河道上往来，惯熟了的。他们带我去了一处庄院，在那里喝酒喝到深夜，畅快睡了一觉。”


  
“那庄院离得有多远？主人是什么人？”


  
“离岸边大概一里多路，主人是其中一个税吏的叔父。”


  
“那税吏叫什么？”


  
“钱六。”


  
“那十只钱纲船当晚也停在了那里？”


  
“嗯，他们从后面追上来时，也傍晚了，正好歇息。”


  
“过了考城，再歇过吗？”


  
“没有。”


  
“那晚过后，展兄回到船上时，后面的纲船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他们不像我们，押送官钱，责任大，每晚都有兵卒值夜。我回船上时，连军头带几十个兵卒在岸边生着几堆火，仍扛着兵器在巡守。”


  
“哦……”


  


  
邱菡一直拍着门向外叫喊，直到那老妇人来送饭时，门才开了。


  
邱菡忙道：“快请大夫来！碧拂生病了！”


  
那妇人愣了一下，忙将托盘放到桌上，端着油灯去照床上，柳碧拂闭目躺着，面色蜡黄，汗水将发丝全都浸湿。


  
“呦喽喽，这是怎么了？”


  
“小产了。快去请大夫来！”


  
“不必……”柳碧拂忽然轻声道，眼睛仍闭着。


  
“这可不成！”老妇慌了，“我赶紧让他们把你抬上去，得好生调理。这一旦害下病，是一辈子的事。”


  
“不……”柳碧拂摇了摇头。


  
“碧拂，一定得医啊。”邱菡急道。


  
“就这么死了……也好。”柳碧拂嘴角微扯了一丝笑。


  
“不成！赶紧请大夫来！”


  
“哦！”老妇人慌忙放下油灯，转身出去了。


  
邱菡回头一看，那个壮汉也走进来，站在门边，望着这边，眼神露出担忧之色。邱菡不由得怒道：“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那汉子却低下头，背转身，仍守在门边。


  
过了许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老妇人带了一个大夫模样的中年人走了进来，邱菡忙端着油灯照向床边。那大夫过来看视了一番，道：“还好她根子不弱，只是产后体虚，我开个滋阴补血的方子，小心调理，没有大碍。”


  
大夫走后，过了半个多时辰，那老妇人端来了一碗药，柳碧拂却执意不肯喝。邱菡想，人在病中，邪气易侵，她现在神气虚弱，恐怕是想到幼年惨痛，生出了厌生之情。原本花玉一样的面容，变得恹恹枯瘦。邱菡之前郁积的愤忌，这时全都化作怜惜。她扶起柳碧拂，强逼着她将药喝了下去。


  
到饭时，老妇人又端来滋补羹汤，邱菡又逼着柳碧拂喝了一些。调养了几天，柳碧拂脸上才渐渐有了血色，神气也渐渐复原。


  
邱菡这才放了心。这几天日夜照料柳碧拂，将焦忧女儿的心倒移开了些。这时，独坐灯前，想起一对女儿，又不由得开始流泪。


  
“姐姐，又在想玲儿和珑儿了？”柳碧拂不知什么时候起的身，慢慢走到桌边坐下，“这几天，让姐姐受累了。”


  
“你还没好透，起来做什么？”邱菡忙擦掉泪水。


  
“好多了。就是好透了，又能怎么样呢？”


  
“你好好养身体，莫乱想。我看他们并不是要我们性命。若老天见怜，救我们出了这里，你还年轻，还能生养。”


  
柳碧拂涩然一笑，轻叹了一声，低下头不再答言。


  
邱菡也不由得长叹了一声，想起女儿，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刚擦掉泪水，就听见外面门响，这会儿并不是饭时，她正在纳闷，门开了，一声脆嫩的叫声猛然响起：“娘！”


  


  
昨天傍晚，管杆儿去市口买了二斤上好的活鳅，又转了几圈，终于找见一个卖鱼鳅的，天晚了，还剩小半篓子死鳅没卖完。鲜鳅一斤得一百二十文钱，管杆儿看那小半篓至少得四斤，有些发臭了，便浑说赖说，掏了五十文钱，将那小半篓死鳅全都买下。


  
二斤活鳅是专买给他那娇娘子的。他这娇娘子虽然馋、虽然懒，但有两样让管杆儿爱到了心尖上。一是当年管杆儿穷得除了身上那件破衣裳，连一把米都买不起，他那娇娘子却一心认定了他，不顾爹娘百般阻挠，半夜里卷了些钱，偷偷跑出来，跟着管杆儿一起私奔到了京城，吃了许多苦，却从没悔过。另一样，则是她那媚劲儿，痒虫一般，不住往心底里钻，只要一想起这娇娘子，管杆儿连脚底都要痒起来。


  
回去后，他先将那二斤活鳅炙得香香的，烹了两样菜蔬，又烫了一瓶酒，两口子坐到一处，你喂我，我喂你，美美吃过晚饭。


  
等烧了水服侍娇娘子洗过脚，上床安歇后，他才又去厨房，将那些死鳅用油盐炸好。


  
今早他悄悄起来，娇娘子每天要睡到晌午，早饭不必管，他便用茶水泡干饼，将就吃了些。而后将那些炸鳅分作十六份，一一用油纸包好，装进袋里，这才出门。他先赶到南薰门，爬上了城楼，找见了相熟的那个门吏。由于百年升平，京城城门哪怕夜里难得关闭，这些门值也都十分闲懒。


  
“老胡，这包鲜炸的鳅鱼你下酒吃。”他取出一包炸鳅。


  
“管兄弟这么客气，前两天才收了你的煎肝脏。”


  
“如今这鲜鳅一斤得一百三四十文，我只敢买了半斤尝尝鲜，又想着你老兄，就留了一半给你。”


  
“唉，还是管兄弟记挂着我。”


  
“不记挂你记挂谁？”


  
“我都没啥东西回谢你的。对了，管兄弟，你要找的那人找见了吗？”


  
“我就是来问这事。老胡，二月初九那天早上是不是你当值？”


  
“我算算看……”老胡掰着指头数了一阵，“嗯，是我当值。”


  
“那天上午你真没瞧见那个姓汪的进城？”


  
“前两天你问过后，我一直在想，只是不知道这人的相貌，怎么也想不起来。”


  
“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人你记不得，他的马却好认，是一匹黑马，极名贵，京城里恐怕找不出几匹这样的，那马浑身油黑，只有额头有一撮白毛。”


  
“噢！你这一说我倒似乎记起来了，确曾见过这样一匹马，马上是个年轻公子，皮肤有些黑，穿着很鲜贵。我当时在城楼上还望了一阵。”


  
“对对对！就是他！你几时见到他的？”


  
“大概是正月间，他进出这南薰门两三回。”


  
“二月没见过？”


  
“有，其中一回大概是二月头几天。”


  
“二月初九没见到他？”


  
“应该没有……”


  
“这之后呢？”


  
“也似乎没有。”


  
管杆儿只得道声别，下了城楼，又往陈州门赶去。


  
汴京分内外城，又叫新旧城。里面的旧城方圆二十里，有十二座城门，五代后梁时就已定都建成，大宋开国后只是增饰补建了一番；新城周回四十里，是新建而成，连水门在内，共有十六座城门。


  
管杆儿常替人做些盯梢、追债的活儿，不时要向这些门吏求助，因而这些年常常花些小钱笼络他们。南边一共三门，陈州门在东面。来到陈州门，他又爬上城楼，找见一个姓吴的门吏，又取出一包炸鳅送给那人，将刚才的话重又问了一遍。


  
“你不早说这黑马？害我替你苦想了几天，每天进城出城的上千上万，又隔了一个月，哪里记得住个什么姓汪的人？”姓吴的门吏笑着拍了管杆儿一掌。


  
“那匹马你记起来了？”


  
“嗯！对，是二月初九，那前一晚我值夜，第二天我舅舅过寿，让我早些过去帮忙。早上卯时换班，都过了几刻了，轮班的人却始终不来。我就趴在城垛子上望，那会儿进城的人还不多，远远见一个人骑了匹黑马，飞一样赶了过来，马上的人我倒没留意，尽去看那匹马了。那马真少见，跑起来极骏，全身油黑，额前一绺白毛飘起来，极醒目。”


  
“你再想想马上那人！”


  
“嗯……样貌真记不得了，不过，应该是个年轻人。我当时还想，骑这样的马，不知是哪家的贵公子？”


  
管杆儿想，应该就是汪石了。总算是问出了些东西。他谢过姓吴的门吏，袋里还有十四包炸鳅，也不必再去跑另十四座城门，便顺路一包包分送给了其他常日用得着的人。


  


  
天黑后，陈小乙又拉着邱迁一起去喝酒，邱迁也正想打问冯宝的事，便带了些钱一起出去。两人仍进了那间酒肆，邱迁点了两样好菜、两角好酒，坐下来边喝边聊，等聊得起兴了，邱迁才开始探问——


  
“我是寒食前一天到的应天府，那天下船时，刚巧看见了咱们府里的相公，我听见旁边有人说那是应天府节度推官，那时还想，若能雇进他府里干件差事，该多好？谁想到当时一念，竟然成真了。”邱迁好不容易才想出这个探问的法子来。


  
“哦？真的？”


  
“嗯，那天咱们相公身边还跟了个人，我只看见背影，不知道是你，还是小丁哥？相公似乎是去岸边接人？”


  
“寒食前一天？哦，相公是去河边接了个人，那天我没去，是王小丁去的。这事还真是巧，哈哈！你见了王小丁，结果替了他的职。”


  
“是啊！相公接的那人我也留意到了，那人是谁？”


  
陈小乙一听，脸色忽然沉下来：“这事你莫乱问。”


  
“怎么？”


  
“让你莫乱问，你就莫乱问！”


  
“哦……”


  
“咱们府上不是你原先做过的那些商贩下等之家，许多话不能乱说，更不能乱问。”


  
邱迁忙点了点头，不敢再问，但心里却有些吃惊。不过一个冯宝，有什么重大隐秘，连问都不许问？不知道冯宝究竟惹到了什么事情？


  
陈小乙随即转开话题，评了一阵府里那些婢女的容貌，又谈论起那些男仆的各样脾性。邱迁只能随声应付着，心里一直暗暗思忖：冯宝的事，陈小乙不愿提，其他仆婢恐怕也一样。这该如何打问？


  


  
冯实无处可去，傍晚仍坐在客店的窗边，要了两碟小菜、一瓶酒，对着青山夕阳，自斟自饮。


  
汪八百和四个同伴的事情已经打问得差不多了，不知道对弟弟冯赛有没有帮助。至于广宁监的事务，只问到了一些皮毛，更多的，事关机密，恐怕没处打问。这里也差不多了，明天回去，赶紧将打问到的这些写信告诉弟弟……


  
他正在默想，见两个兵卒骑马经过，在店外停住，下马走了进来，店主一直呆坐着，见有客来，忙迎上去：“两位军爷，今天得闲了？”


  
“得什么闲？这天都快黑了，钱监大人却忽然作兴，想吃他家厨娘整治的糟羊蹄，让我们两个进城去他府里取。可怜我们两个连饭都没吃……”


  
“两位军爷若急着赶路，就煮两碗面？”


  
一个刚要点头，另一个道：“急什么？又不是去讨救命药，咱们先喝两盅再去。”


  
两人坐到客店另一头，要了一角酒、一碗酱蹄膀、两样下酒菜，边吃酒边闲聊着。其中一个抱怨道：“这新监比那旧监更不知体恤人。”


  
“那旧监也不仁善，你忘了去年办完他大娘子生辰，我们跟着他从城里出来，也是天黑了，都快到监上了，他忽然想起来，让我们去城里给他那小妾捎话？”


  
“倒还忘了那事，若是要紧话也罢了，竟是让我们背着他大娘子，告诉那小妾‘莫气恼，过两天给你添件新褙子’。”


  
“这些官儿啊，竟像是同一个陶模子里造出来的一般，全不把我们这些人当人。”


  
冯实听到有些纳闷，忙走过去赔着笑问道：“两位军爷，听你们说新监、旧监，这监上的监官新换了？”


  
“换了已经有半年了。”


  
“半年？去年十月份？”


  
“嗯。也不算换，应该叫顶缺，那旧监去年十月亡故了。”


  
“亡故了？是得了病症吗？”


  
“嗯，得了狂症。”那个军卒忽然笑起来。


  
“狂症？”


  
“你莫逗这位秀才……”另一个道，“去年十月，那位旧监大人不知着了什么邪魔，将家人全都毒死，而后上吊自尽了。”


  


  
那晚，在州桥夜市追丢了那辆厢车后，卢馒头便每天去那个追丢的巷口，一天往左、一天往右，不断换着找。可是这些天下来，再没见到那辆车。


  
今天，督促着儿女把馒头店的生意理顺后，下午他又出来走到那个巷子口，忙了一上午，他有些疲累，他便坐到街角一块青石上，盯看着过往的车辆。


  
已经在这条巷子寻了这么几天，再没见过那辆厢车的影儿，或许那晚它只是偶尔经过这里。若是这样，这几天就白累了。但满城都已经找遍，也没有其他地方可找，只愿老天可怜我，让那辆车再经过一回，让我找见那人。


  
然而，一直等到傍晚，经过了几十辆车子，仍不见要找的那辆。卢馒头等得困乏，靠着墙不由得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后生拐过路口时，无意间碰了他一下，他才猛然惊醒。揉了揉眼睛，正要站起来，一眼瞧见前面有一辆厢车，车厢后帘上绣着一枝桃花、一轮圆月。


  
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慌忙站起来，然而腿脚已经坐麻，才支起身子，扑通又坐倒在石头上，而那辆厢车已经驶向左边巷口，眼看就要走远。他急得几乎哭出来，连声咒骂自己“老朽棍！老杀才！”他拼命扶墙重新站了起来，但腿麻还没过去，根本移动不得。他咬着牙，狠命扳着腿，拼力向前挪动，只挪了几步，那辆车已经驶出巷口，拐向了北边……

铜篇 飞钱案 第十二章 凿冰船、夜市、紫藤架


  
    <p >贞者，事之干也。君子固守其正，以桢干万事使不散乱也。


    <p >——司马光

  

  
那位汴河都水丞走后，冯赛和周长清走到后院，坐着喝茶商议。


  
“云水，钱纲路途中的事，你为何问得这么仔细？你是怀疑汪石截了那纲官钱？”


  
“暂时还不清楚。不过汪石原先是广宁监的铜工，那纲钱运到左藏库后离奇飞走，那个俸钱库的库监偏生又欠了汪石的赌债。而汪石，原本连衣食都没有着落，忽然便成了巨富。我总觉得其中必定有关联，只是还看不出关联何在。”


  
“听起来的确不应该全是碰巧。不过，上回我们就已经说过，左藏库飞钱是今年二月底，汪石去年十一月就已经至少有了五万贯。”


  
“是。这其中缺处太多，始终没办法理成一条线。”


  
“从那都水丞展究的话语中，你发觉什么疑点没有？”


  
“我唯一觉得在考城，那几个唤他上岸去喝酒的税吏似乎有些可疑。”


  
“哦？可疑在哪里？”


  
“都水丞的凿冰船已经过了靠考城税关二里多路，才遇见他们。前几天，我去查炭商的事情，刚去过考城，过税关两里多路，岸上十分冷清，并没有什么店铺，隔很远才有人家。当时又是寒冬，那几个税吏却偏巧在那里。”


  
“他刚才不是说，去喝酒的那庄院主人是其中一个税吏的叔父？”


  
“我之所以有疑问，是由于两点——其一，那天我去考城，向税官打问炭船，那些税吏向我说了谎，他们恐怕是被谭力买通了；其二，谭力藏炭的那座场院也在过了税关一二里的地方。”


  
“这么一说，的确可疑。不过，就算那几个税吏真的是被汪石买通，将都水丞引上了岸，目的何在？后面的纲船上有五十名厢军，还有二百多个船工，没有几百号强人，休想靠近那纲船。何况，那纲船根本安然无恙，没发生任何事情。”


  
“我也想不明白，不过眼下没有别的线索，考城又不远，还是想去查一查。”


  
“也好，或许能找见些其他线索……哦，对了，我还打问出一件事……”


  
“什么事？”


  
“谷家银铺的事。你上回替交易务发卖那些旧锦，用一万贯交子到谷家银铺兑换成铜钱，那些铜钱交到交易务后，他们的确发现里面混了许多假钱。”


  
“哦？！混了多少？”冯赛大惊。


  
“说是有两千多贯。”


  
“这事为何一直没有透露出来？”冯赛心里一阵寒。


  
“他们当时就报了上去，却不知为何，被压住了。”


  
“那些钱呢？”


  
“上头从其他地方拨了两千贯把那些假钱替换掉了，并严令收你钱的市易丞不许说出去。”


  
“哦？为何不追究我和谷坤的罪责？”


  
“上头的话是，说要密查。那个主簿信得过我，才敢透露给我。”


  
“但至今都没有追查到我。”


  
“这事的确奇怪。不过，官场之中类似的事并不少，人人都怕担责，你推我，我推你，再大的事，拖延一阵子，便撂下了。”


  
冯赛听了，却无法释怀，心里一阵阵惊悸。这些天的种种繁难已经将他压到只剩一口残气，若再填上一块石头，他恐怕再难爬起来。


  


  
黄胖在内城转了一整天，到处打问，却没一个人知道，二月初九那天，汪石去太府寺缴纳了利钱之后去了哪里。


  
他身子肥，走路本就吃力，这一天下来，累得浑身汗水湿而又干好几道。天黑下来后，他慢慢挪到州桥，靠在桥栏上，再走不动。这时州桥夜市已经开场，从桥头直到东边相国寺，整条街灯火荧荧，人头簇簇，吆喝声、说笑声、叫骂声喧闹不休，像是一条河被煮沸了一般。各种肉香、菜香、酱香、油香也浓浓飘滚，黄胖腹中早就空空，连咽了几大口唾沫。


  
他没有家，独个儿在城东赁了半间棚子住，回去也没有吃的。至于媳妇，这辈子恐怕也攒不到那些钱去娶。每天只能在外面蹭，有吃的蹭吃的，有女人蹭女人。蹭到多少算多少，实在蹭不到了，才靠自家。眼下这桩事若能办成，得个几百贯钱，恐怕才能挣脱这蹭光白挨的命。


  
他从高处望着街两边的各样食摊，找寻着最不费钱又能解馋管饱的吃食，正在犹豫，桥根忽然传来一阵呼喝，扭头一看，一个贵公子骑着匹高马，两个仆役在前头开路，虽然街上挤满了人，那贵公子却不愿慢下来，两个仆役连声催喝着路人。黄胖看到，忽然想：那个汪石会不会也来过这里？


  
这州桥夜市是汴京、甚而全天下夜间最热闹的耍处。汪石又是年轻人，应该不会错过。听孙献说，汪石还有四个同伙，他平日有意避开，并不和那四人聚到一处。但他们五个人毕竟需要碰头，或是聚饮，或是商议事情。若去妓馆和酒楼，难免被人看见，但若在这夜市上碰面，谁会留意？


  
他们若是在这里碰面，会选哪里？


  
黄胖望着那条灯火长街，细细琢磨：路边人来人往，又吵闹，说话不便；拐进街两边几条巷子，里头也有一些食摊、食店，不过又太僻静，容易被人记住；最好不太闹又不太僻，那就该是那几条巷子拐角靠里的地方。


  
他顿时来了精神，走下桥，挤进人流，慢慢往前，不住查看街两边，每到一个巷口，便拐过去细看。五个男儿汉碰头，自然要喝酒，不会吃羹汤面食，熟食小菜或炙烤才相宜。他走到第三条巷子，见拐进去头一家是间炙肉店，店里不像街面上那么热闹，但客人也不算少，八张桌子只空了两张。而且果然都是男客在喝酒，只有两个女的，也是出来赶趁生意的歧路歌妓。这家店恐怕最合适密会。再一看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好。黄胖笑着走了进去，坐在靠里的那张空桌上，那妇人笑着迎上来招呼。


  
黄胖点了些鸡皮、鸡碎、腰肾、抹脏，又要了半角酒，他边点边不停睃着那妇人的脸，妇人却似乎不谙此道，虽始终笑着，却始终不见回应。点完后，她转身吩咐了炙肉的小厮，又过来摆放碗碟杯筷。接筷子时，黄胖有意摸了下妇人的手指，妇人手指立即躲开，神色也微有些不乐。黄胖知道此妇不对路，正事要紧，便不敢再造次。想起管杆儿常用的法子，心想可以借来试试。


  
他慢慢啜着酒，细细嚼着那些炙肉，一直等到店里客人大半散去，那妇人坐在旁边凳子上歇息，才开口问道：“这位阿嫂，我向你打问一件事。”


  
“客官请讲。”


  
“我有个朋友，正月间来的京城，说是欠了州桥夜市一家炙肉店的十文酒钱，让我帮着还回去。钱虽然不多，但我那朋友是个极诚心的人，从不肯白占人一文钱。我听他形容店面位置，又说店主是位极有风韵的阿嫂，应该就是你家吧。”


  
“哦？是哪位客人？”妇人眼中闪出一丝亮，笑了起来。


  
“他二十七八岁，穿着华贵。来这夜市会朋友，大概是四个朋友。”


  
“莫非是那位公子？他来过我这里好几回，都是来会朋友，他的朋友也刚巧是四个。”


  
“哦？那就差不多，他四个朋友是什么口音？”


  
“似乎都是江西人。”


  
“那就更对了！我那朋友说，那十文钱是最后一回欠的，阿嫂莫怪我啰嗦，我再问一句，他们最后来你这里是哪一天？”


  
“哎哟，我这店里每晚人不断，这可就记不得了，恐怕得有一个多月了吧。”


  
“阿嫂再好好想想，究竟是哪一天？”


  
“阿六，那五个江西客人最后来是哪天？你记不记得？”妇人转头问身后炙肉的小厮。


  
“我想想……该是二月……初九？对！就是初九！”


  
“哦？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黄胖不由得站起身来。


  
“那天南街的吴大郎请人在这里喝酒庆生辰，还叫了唱曲的孙香儿，吴大郎强逼着孙香儿喝酒，说他生日是二月初九，必须得喝二九一十八杯，孙香儿喝不下，被他们灌哭了。客官说的那位公子，当时在一旁和他那四个朋友喝酒，看不过，跳起来骂了吴大郎几句，两拨人险些打了起来……”


  


  
由于是邱迁出的酒钱，陈小乙喝得烂醉。邱迁扶着他回去，陈小乙一路大声吼唱着俚曲，被管家听到，过来痛骂了一顿。


  
邱迁忙将陈小乙拖到炕上，陈小乙又吐了半炕。邱迁忍着恶臭，好不容易收拾干净，安顿陈小乙睡好后，自己才脱衣躺下。满屋的秽气散不去，他辗转反复，始终睡不着。


  
冯宝一个区区不上道的小牙人，匡推官为何要亲自去河岸边迎接？接到后带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这些事，匡推官看来是严令吩咐了家里的下人等，不许向外透露。其中究竟藏了什么重大隐情？若大家都闭口不敢谈，该怎么打问？


  
邱迁想来想去都想不出好办法，又念及姐姐和甥女眼下不知道在哪里、是否平安，心里更加焦躁，随即又想到顾盼儿，那雪团一般的面庞、酒一般的眼波，不时朝他笑啊笑，他尽力屏除，那面容身影却越发鲜明，扰得他烦乱不堪，直到后半夜才累极睡去。天才亮，又被陈小乙大声喊醒了。


  
他忙爬起来，跑到马厩，将匡推官的那匹马洗刷干净，倒了些草料豆子在马槽里，这才又慌忙回去洗了把脸，等他去厨房时，其他仆人早已吃过，两张桌上只剩些残汤。


  
“你咋才来？”那个圆胖脸的丫头翠香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个托盘，“我给你留了一碗粥、两个饼，赶紧吃吧，相公马上要出门了。”


  
邱迁忙连声道谢，坐下来急忙忙吞嚼着，翠香拎着托盘并不走开，立在旁边瞅着他直笑。


  
“呦，这就相上了？”欧嫂忽然走了出来。


  
翠香羞红了脸，忙转身跑进厨房，邱迁也不敢再吃，丢下半碗粥，赶忙往前院跑去。匡推官已经穿戴好，正往外走。陈小乙抱着文书袋，跟在后面瞅着邱迁直挤眼，邱迁忙跑到马厩将马牵了出去，照陈小乙说的，抱撑着匡推官的腿，扶他上马坐好，小心牵着马向公事厅走去，一路紧张得手心不住出汗。幸而那马乖驯，没出什么差错。


  
到了公事厅，他又扶匡推官下了马，陈小乙跟着进去，邱迁将马牵到旁边的马桩上拴好，便没有什么事了，坐在石台上发呆。中间陈小乙拿出来几封信函，让邱迁送。邱迁照着地址送了过去。而后，继续坐在石台上，等到傍晚，牵着马护侍匡推官回到宅里。一天下来，只做了这点事。其间匡推官只看了邱迁两三眼，始终沉着脸，像是在看一块石头或一条狗。


  
吃晚饭时，邱迁一直留意着，但那些仆人仍只谈笑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俗事，没听见任何有用的讯息。吃过饭，陈小乙又拉着邱迁去喝酒，邱迁忙说自己肚肠有些难受，不敢再喝了。陈小乙顿时沉下了脸，邱迁忙取了三十文钱，递给陈小乙：“这些钱小乙哥拿去买酒，算我赔罪。”陈小乙脸色这才好转，接过钱自己出去了。


  
邱迁这才松了口气，装作无事，溜达到厨房院前，偷偷朝里窥望，院里没人，厨房中传出锅碗碰撞声、翠香和另一个丫头的嬉笑声、欧嫂的数落声，她们在忙着洗碗收拾。邱迁只得转身回去，途中遇见几个仆人笑着跟他打招呼，邱迁不敢贸然向他们探问，只笑着应答两句，而后回到屋里，坐着等。


  
他是在等翠香忙完，翠香看着和善娇憨，没有什么心机。从她嘴里或许能探问出些什么。等了半晌，他正要起身出去再看看，却见欧嫂笑眯眯地走到门前，仍倚在门框边，手里抓着把榛子在嗑剥：“俊哥儿，你独个儿黑洞洞坐在屋里干什么？没去跟小乙喝酒耍？”


  
“嗯，我酒量浅。”


  
“不喝酒，也该去行院里找姐儿们耍嘛。”


  
邱迁看着她一双吊梢眼扫着自己，目光在斜阳微光中不住地闪滚，心里有些怕，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得赧笑了一下。


  
“呵呵，你一个火壮后生，竟比我们这些妇女还安分？”


  
邱迁听了，越发窘怕。


  
“欧嫂又在这里逗引新来的后生？”外面传来一个男仆的声音。


  
“呸！你个油嘴顾小驴，小心老娘剁了你下头那截，腌来下酒。”欧嫂将手里的榛子壳朝那男仆丢去。


  
“剁了它，你舍得？”


  
“呸，你看我舍不舍得？”欧嫂唾了一口渣，追了过去。


  
两人嬉闹嘲骂声渐渐远去，邱迁这才松了口气，小心探头一看，见院里没人，便又朝厨房走去。刚要出院门，却见翠香正走进来。


  
“你去哪里？”翠香笑嘻嘻地问。


  
“闲走走。”


  
“那边院墙上开了好些紫藤花，我摘不到，你能不能帮帮我？”


  
“好！”


  
邱迁跟着翠香绕到院子南侧，见墙边果然有一排紫藤花架，顶上垂下一串串紫藤花。邱迁扒着架子边的一棵柳树，攀到半墙，摘下来两串花，递给翠香。


  
“多谢！我最爱紫藤花了……”翠香从花串中摘了一小簇，插到了发髻边，“好看吗？”


  
“嗯！”邱迁笑着点点头。


  
“是花好看，还是我好看？”翠香的脸衬着紫花，像白面圆馒头上粘了片葱花。


  
“都好，都好。对了，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寒食前一天，相公去汴河岸边接了一个人，你知不知道？”


  
“你是说那个俊俏公子？”


  
“嗯！相公把他接到宅子里来了？”


  
“嗯……”翠香刚点了点头，马上慌起来，连连摇头道，“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


  
“我保管不跟任何人讲。”


  
“那也不成，不成！”


  
邱迁还想再催问，院子那边传来欧嫂的叫声：“翠香，你死哪儿去了？”


  
翠香忙答应了一声，急急转身跑了。


  


  
冯实第二天一早赶回了江州。


  
昨晚从两个士卒嘴中，无意中听到广宁监的旧监官竟然自尽身亡。冯实忙又问时间，那士卒说是十月初六。


  
汪八百的四个同伙是十月初一逃走；十月初三，广宁监给矿工发放了拖欠大半年的工钱；十月初六，那个旧监管在江州城中的宅子里毒杀了妻儿，而后自尽身亡。


  
这三件事紧接着发生，其中有没有什么关联？弟弟冯赛要自己打问的，是不是和这有关？冯实原先还不觉得如何，想到此，心底不由得升起一阵寒意。


  
冯实已经打问到旧钱监名叫苏敬，今年四十来岁，到广宁监赴任还不到两年，他将家眷也带了来，一妻一妾，一儿一女。监上起居饮食诸事不便，便在江州城赁了一院宅子。


  
冯实进了江州城，一路寻到那个宅院，看门宇，是院中等宅子，在一条宽阔正街上，院门紧闭，门前积了些枯枝烂叶，许久没有人住过了。冯实见斜对面街口上有家客店，心想这事恐怕得费些时日，便牵马过去，在客店里要了间房，将行李安顿下来。那间房临着街，窗户正斜对着苏监官的宅子。店里伙计端了盆洗脸水进来，冯实忙借机打问：“小哥，斜对面那宅子可是苏监官的家？”


  
“是。客官要寻他？他亡故了半年了。”


  
“哦？是得病了？”


  
“不是，是上吊自尽，他妻儿一家人全都死了。这事当时闹得满城议论。都说他中了邪祟，发狂毒杀了自己妻儿，为避刑罚，自己也上吊自尽。街市上传个话头，总要传出些神魔怪道。其实哪里是这样？”


  
“哦？你知道其中原委？”


  
“嗯，我伯父是州里的仵作，那苏监官一家尸首就是他检验的。他说苏监官的妻儿并不是被人投了毒，而是吃了河豚中的毒。”


  
“河豚？”


  
“嗯。我伯父剖开了苏监官妻妾的肚子，从胃里找出了些河豚皮和肠肚碎渣。他们一家是从北边来的，不知道这河豚的皮和肠肚有毒，万万不能吃。我伯父看胃里那些食物，说至少隔了一晚上，应该是前一天晚饭时吃的。那时苏监官还在广宁监呢，怎么可能是他投毒？”


  
“哦……那苏监官呢？”


  
“苏监官是真的上吊自尽。那天上午他从广宁监回到城中家里，猛然看到自己妻儿全都死了，自然悲痛至极，失了神志，所以才会自尽。”

铜篇 飞钱案 第十三章 跛脚、穿耳、河豚毒


  
    <p >利孔至百出，小人私阖开，有司与之争，民愈可怜哉。


    <p >——王安石

  

  
冯赛正在和周长清商议，伙计进来说，一个后生求见，说是邱二引荐的，刚从应天府来。冯赛忙迎了出去，见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封信。冯赛接过信，打开一看，是邱迁的笔迹，信里让冯赛帮忙给这个叫王小丁的寻个好差事。


  
“邱二在那里可好？”


  
“他替了我的位，雇进匡推官府里当差了。”


  
冯赛听后，不由得微微笑了一下。许多天来，这是他第一次笑。看来邱迁是越来越老练了，但愿莫出什么事才好。于是他又问：“你想寻什么差事？”


  
“我想跟着商人学作经纪。越大的商人越好。”


  
冯赛想起那天秦广河的管家在寻人，便道：“我手头倒正有个缺，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商人，只是不知你做不做得来。”


  
“我读过几年书，写算都来得，也不怕吃苦。”


  
“那好，我就引荐你过去。”


  
他进去给秦广河的管家写了一封短信，交给王小丁，告诉了他秦家解库的地址，让他自己寻过去。而后，冯赛便别过周长清，准备启程去考城。才走到路口，就见一个人从虹桥上走了下来，竟是那个胡商易卜拉。


  
“易卜拉，你还没走？”


  
“冯先生，清明那天回去后，我就生了病，这两天才好。我的那些象牙还留着，找了你两天，总算碰见你了。”


  
“你那些象牙总共有二百多斤吧？”


  
“二百八十斤。”


  
“你要什么价？”


  
“一斤四贯钱。”


  
“四贯高了，比官价高出一倍，恐怕卖不出去。”


  
“那至少三贯五百文。”


  
“这个价应该差不多。我今天要出远门，你能否现在就去把货取来，我们在虹桥口十千脚店碰面？”


  
“好，我这就去。”易卜拉答应后快步进城去了。


  
冯赛心里暗暗庆幸，他去考城，可能还得求助于那个炭行牙人龚三。上回他答应替龚三引介象牙生意，却以为易卜拉已经离京，失信于龚三，如今这样就太好了。


  
不过，二百八十斤象牙，得近一千贯钱。这几天，冯赛却只赚了几十贯钱，他想起周长清店里住着个河北商人，这几天正在寻买象牙，于是他又回到十千脚店，将事情告诉了周长清。


  
“周大哥，这些象牙，你店里那个河北商人给他二百斤，考城我只带八十斤过去就够了，这八十斤的钱，你能不能替我先垫一垫？”


  
“好说。”


  
周长清让伙计请了那河北商人来。那商人常年在宋辽边境互市上做买卖，辽人也极爱象牙。但自从去年底方腊起事以来，水旱两路都不安宁，运量大减，京城象牙顿时紧缺了不少，市价几乎翻了一倍。河北商人寻了几日都没找见，自然十分欢喜。半个多时辰后，易卜拉带着仆人，用骆驼驮着那些象牙过来了。


  
象牙绝大多数都是由东南沿海藩商舶运来，易卜拉则是从西北陆路而来。他带的象牙和香料到汴京后，照律令，官府先得抽取十分之一抵税，叫“抽解”。而后官府再低价收购一部分，叫“博买”。香料只许官卖，须全部由官府博买。象牙则看重量，一根在三十斤以下，官府收购十分之四，但若重三十斤以上，则由官府全部博买。


  
易卜拉带来的象牙每根都超过三十斤，他听说这条律令后，偷偷将象牙锯掉一段，减到三十斤以下，这样除掉抽解、博买，还剩了一半象牙。


  
冯赛和那河北商人一起验货过秤，填写契书，做成了生意。周长清取出一百四十两银铤，替冯赛结清八十斤的钱。胡商和河北商人又各给了冯赛二十贯的牙钱，去考城的路费也足够了。


  
冯赛送走易卜拉，将八十斤象牙驮到马背上，告别了周长清，先去孙羊店买了两瓶头等银瓶春酒、几对糟羊蹄，包好后，驱马向考城赶去。


  


  
孙献自从拜访过左藏库那个都虞候后，一直念着那件事：二月上旬，蓝猛崴了脚，每天拄着竹杖去左藏库。


  
他隐隐觉着其中似乎有些不对，但想了两天，也没想出个什么。于是他又赶到了蓝猛原先住的那条巷子，敲开了蓝猛邻居家的门，仍是上回那位老者。


  
“老伯，又来叨扰您。能否再打问一件事？”


  
“你是上回那个打问隔壁蓝二郎的？你是他什么人？”


  
“他原先是家父的下属。”


  
“这回又问什么？”


  
“上个月，蓝猛是不是崴了脚，跛了许多天？”


  
“不记得他跛过，每天来去都走得好好的。”


  
“他没拄根拐杖？”


  
“没见过。”


  
“哦，多谢老伯。”


  
孙献大为纳闷，蓝猛是在装跛？


  
他为何要拄根杖子装跛？又刚好在左藏库飞钱之前，难道和飞钱有什么关联？但跛脚和飞钱二者隔得也太远……


  
他边走边想，想出上百种关联，有的稀奇想法甚至让他自己在路上都苦笑了出来。在这两者之间寻关联，其怪异好比一只苍蝇断了翅翼，却是去问几里外一棵树为何倒了。不过，蓝猛装跛，这事太古怪，其中一定藏了些隐秘。


  
一路思忖，不觉已经到了家门前，抬眼一看，院门竟然锁着。


  
他妻子姚氏双亲都已亡故，京中只有几个姊妹。往年姊妹间还时时往来，她又是姊妹中嫁得最好的一个，一向最得意，言语从不避忌。但自从公公被贬官、丈夫断了营生后，她顿时没了底气。而那几个姊妹积了多年的忌怨，也一齐发作出来，吵了两场后，便断了往来。这一向她都缩在家里，连邻居都没脸见，院门都难得出，这是去哪里了？


  
幸而孙献带着钥匙，他刚打开门锁，才推开门，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扭头一看，一乘轿子停到了门边，帘子掀开，出来的竟是他妻子姚氏。


  
“你回来了？正巧，把轿子钱付了吧，来回四百文。”


  
“四百文？这么多？你去哪里了？”


  
“你先把钱给人家。”


  
孙献只得从钱袋里数了钱，打发走了两个轿夫。两人一起进了门。


  
“我去城南麦稍巷瞧阿丰去了。那天我听她说得花团一般好，想了几天，始终不信，便过去瞧了瞧。”


  
孙献哭笑不得，妇人家，平日一文钱都吝，为了验证这点事，居然花四百文钱。他没心思搭理，又走得渴累，走进堂屋坐下来，连喝了两杯冷茶。姚氏也进来坐下，继续叨念着。


  
“虽没有她说的那么好，却也真的不差。那酒楼也算是上等了，他们两口子吃穿住都是酒楼管，工钱根本不用动，全都省下来了。她还把我引到屋里，从床下搬出钱箱子给我瞧，两口子这两年竟存了二百多贯钱呢，唉……”


  
孙献听妻子叹息，心里倒伤感起来。妻子嫁过来，虽过了几年舒心日子，可如今却丧气到这个地步，连仆婢都眼热羡叹起来。


  
“阿丰还说酒楼里，除了工钱，时常还能得些外财。客人时常会落下一些物件。他们捡着后，都先偷偷留着，客人若回来找，便还回去，若不来，就是他们的了。阿丰头上带的那根银钗和象牙篦子全都是这么得来的。有时客人喝醉了，连马都丢在酒楼里，上个月就得了一匹马，至今都没人去寻。不过那马归店主了……”


  
“哦——”孙献往常最不耐烦听妻子闲叨，今天却有些心软，一边想着自家的心事，一边随口应付两声。


  
姚氏见他回应，越发起劲，继续念叨个不停：“今天最好笑的是，阿丰偷偷说起一件事——她说去年自己还没到这家酒楼时，在城里一间茶肆里，有个力夫常坐在店外歇息，她见那人虽然一身又穷又烂，却生得高高伟伟的，便常背着店主，偷偷给那人茶水喝。后来那人不见了，她才嫁给了现在这个丈夫。谁想到，上个月她竟又见到了那人，穿了件太学的白襕衫，到她家酒楼来吃酒，齐齐整整的，竟然已经是太学生了。阿丰说，早知道那会儿该多给他些好茶水吃，跟紧一些……呵呵，笑死我了，她这样一个微贱仆妇，竟也想做官人的娘子……”


  
孙献却渐渐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见妻子笑，也陪着笑了一下。


  


  
一提到冯宝的事，陈小乙和翠香都立刻变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邱迁越发觉得这件事十分严重。不过翠香既然说冯宝是个“俊俏公子”，她自然见到了冯宝，至少可知寒食前一天，冯宝是被接到了匡推官这宅子里。这府中上下对这事都绝口不敢提及，难道冯宝被杀了？不对，不对，冯宝清明又回到了汴京，还拐走了姐姐和甥女，他在这里应该没有出什么事。那究竟是为何？


  
陈小乙和翠香都不敢说，邱迁更不敢向别的人打问，心里又焦又闷，又不敢流露出来，只能耐着性子，等待时机。


  
第二天，他又去刷马、喂马，护送匡推官去官厅。晚上回来后，陈小乙又要拉着他去勾栏里耍，邱迁只得又装作头疼推托掉，取出五十文钱给了陈小乙。他怕欧嫂又来厮缠，也不敢在屋子里坐，便出去在院里闲转，几个男仆坐在树下闲聊，他也凑过去听，巴望着能听到些什么，不过都是些钱财女色的馋痨话头，听得他好不耐烦。见天也渐渐黑了，正准备回去，却见仆役侧院的圆门洞边杏树下有个人影，似乎在偷偷朝他招手。他忙跟那几个男仆说了一声，起身走了过去。走近才看清，是翠香。


  
翠香小声说：“我们仍到紫藤架子那里去。”


  
邱迁不明其意，但还是跟着她走到了那个紫藤架子下。翠香将他拉到墙根暗影中，两人面对面，离得极近，却看不清翠香的神情，只闻到她身上浓浓的香粉气味。邱迁心里暗想，她莫不是想做那个？他从没有过这种经历，心顿时咚咚狂跳起来。她若真想，我该怎么办？


  
然而，翠香却低声问道：“你昨天为啥要问那件事？”


  
邱迁一愣，听翠香的语气，似乎是想告诉自己，只有冒险说些实话，她恐怕才愿意说出来，于是他鼓足勇气道：“那人是我的亲戚。”


  
“什么亲戚？”


  
“我姐姐是他的嫂嫂。”


  
“你找他做什么？”


  
“我姐姐被人绑走了，只有他知情。我到处找不见他。”


  
“啊？他绑架自己的亲嫂嫂？你来这里原来是为这个？”


  
“嗯。不但我姐姐，还有两个甥女都被绑走了。眼下不知生死。翠香姑娘，求求你，告诉我他去哪里了。”


  
“他已经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寒食第二天。”


  
“他来这里做什么？”


  
“我说出来，你千万千万别告诉别人。”


  
“嗯！你放心，我是为了救我姐姐和甥女才来找他，绝不会说出去。”


  
“还有，我告诉了你，你拿什么来谢我？”


  
“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想要一万两银子，你也给我？”


  
“这个……”


  
“放心吧，我哪里有那么贪心？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告诉你这件事。”


  
“你说！”


  
“从今天起，你得躲开欧嫂，不许让她沾你的身子。也不许和其他丫头说话，更不许跟她们笑。你只许跟我说话，跟我笑。”


  
“好，我答应！”


  
“真的？”


  
“真的。”


  
“那好，我信你。我就告诉你吧——寒食前一天，相公把他接了来，把他关在右边一间厢房里。我是去送饭才见到他的，他相貌生得真的俊，还瞅着我笑呢，瞅得人怪难为情的，差点连碗都打翻了。他其实只住了两晚上。第一天晚上，相公把欧嫂叫了去，半天欧嫂才回来，笑得不成样子。”


  
“她笑什么？”


  
“欧嫂会给人穿耳洞，我们几个丫头的耳洞都是她给穿的。她说相公让她去给人穿耳洞，你猜是给谁？”


  
“我不知道。”


  
“就是给你姐姐的那个俊小叔子。”


  
“给他穿耳洞？！为何？”


  
“谁知道呢？若不然欧嫂会笑得那样？她还说趁机把他的脸摸了个够呢。哎，谁让我那两天害臊……”


  
“还有呢？”邱迁忙打断她的痴想。


  
“再就没有了，相公一直把他锁在那间厢房里，第二天我又送了两次饭，他仍又冲我笑，我还是没敢抬眼看他。第三天早上，相公让阿丁把府里的那辆厢车驾好，停在前院，让你姐姐的小叔子上了车，送他走了。哦……对了，还给他换了件紫锦衫。”


  
“这事相公为何不让你们说？”


  
“谁知道呢。不过是给个俊男人穿了个耳洞。送走他后，相公就吩咐下来，说谁要说出去，就活活打死。不过，欧嫂后来悄悄说，有些人爱男风，咱们相公恐怕是把他妆扮好了，送给哪个爱男风的高官去了。唉，可惜了……”


  


  
冯实听客店伙计讲了广宁监旧监官的死因，才发觉自己想多了。


  
旧监官苏敬一家人都是北方人，他妻妾不懂河豚的食法，误食了河豚皮和内脏，中毒而亡。莫说北方人，便是这长江边上生长的人，都还不时有人因食河豚中毒，呕吐、昏迷而亡。苏敬也并不是得了疯魔症，而是悲伤过度，自尽身亡。至于汪八百四个伙伴逃走、广宁监发放拖欠工钱，这几件事都发生在去年十月初，应该只是巧合。


  
冯实后悔不该住这店，关于广宁监和汪八百，能查问到的，都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弟弟冯赛信中说事情紧急，该立即回去写信送出去才是。他今早起来忙着赶过来，连饭都没顾上吃，这会儿十分饿了，他想，那就先吃饱了饭再写信。他下了楼，点了两个菜，要了一大碗白米饭，埋头正吃着，忽然想到：那苏敬身为钱监监官，俸禄不低，家中该雇有厨妇，厨妇该是当地人，应当知道河豚的吃法。从那伙计口中听到的，死的都是苏敬妻儿，并没有外人。他家没有雇仆婢？


  
一般的事，弟弟冯赛绝不会催得这么急，其中特意说，多查问一些广宁监的事。监官的死，应该是广宁监最大的事情，刚才只是听了伙计一人之言，好不容易来了这里，该多问几个人才好。


  
于是他匆匆吃过饭，又走到苏敬的宅子前，来回走了两趟，见斜对面有个老妇人摆了个水饮摊子，便走过去在小凳上坐下，要了碗酸梅汤，边喝边闲谈了几句，见那老妇人甚爱说话，便问道：“阿婆，你常年都在这里摆这摊子？”


  
“是啊，都几十年了。”


  
“斜对面苏监官家发生的那件事，阿婆也知道吧。”


  
“咋不知道？那天苏监官回来、进门，我都瞧着呢，谁知道会发生那些惨事？若不是苏监官的随从来，敲了半天门，始终没人应，才喊了人，翻墙进去，人都不知道他一家竟全都死了。菩萨娘娘，这是前世造了什么冤孽？”


  
“我听说他妻儿全都是吃了河豚中毒死的？”


  
“人都说苏监官下毒毒死的，可老婆子我最清楚，苏监官要毒杀也只会毒杀他那大娘子，那大娘子好不凶悍，苏监官稍微和小妾多说笑两句，她就喊打喊杀的。那小妾也是不服软的人，听说原先是个娼妓，她虽不敢跟大娘子还手，但仗着苏监官爱她，装死装活百般伎艺却样样精通。话再说回来，就算苏监官被她们两个闹得狠了，火头冲起来，把两个都毒杀了，那对儿女他可是疼到了心尖上，只要回来，肩一个，抱一个，去街市上，爱哪样就买哪样，他就算中了蛊，也绝不会毒杀自己那对儿女。”


  
“那他妻儿是为何死的？”


  
“他两个娘子都不敬神，年年我们这里都要烧香拜江神，端午的时候，他两个娘子带着儿女去瞧，大家都在磕头祷拜，唯有她们两个妇人，指指戳戳，笑得没了形儿。她们自然是渎了神，遭了谴。”


  
冯实听她胡拉乱扯，忙打断道：“他家没有雇仆婢吗？”


  
“雇了个厨娘。家就在这城外江边，他爹是个打鱼的。”


  
“苏监官妻儿死时，那厨娘在哪里？”


  
“回家奔丧去了。头几天，那厨娘的父亲跌进江里淹死了，这真正是土生土死、水生水死。他爹一辈子在浔阳江上讨生活，最后老命也葬送在这浔阳江里，听着是被渔网缠住了腿，没挣扎上来。那厨娘回家奔丧去了。”


  
“难怪苏监官的娘子自家煮河豚吃。”


  
“她们会自己整治饭菜？我听那厨娘说，两个人连葱蒜都分不清，脸面上一天擦抹得鲜鲜洁洁，可那脚，几天才洗一回。那厨娘走了，她们连着几天，门都没出，哪里来的河豚吃？”


  
“苏监官买回去的？”


  
“苏监官每回回来，倒是都要买许多东西，那几天买没买河豚，我是没瞧见。”


  


  
第二次追丢了那辆厢车，卢馒头恨得连捶自己的头。


  
回去后，夜里躺在床上，他悔了许久，半夜才想到，既然那辆厢车在那一带接连经过了两回，顺着那方向，应该能找见它去了哪里。


  
于是，第二天，他又来到那厢车消失的大街上，那条街叫马道街，虽然不比御街，却也十分宽阔，向北直通潘楼，向南直到内城保康门。那厢车是往北拐走的，他沿着马道街，向北慢慢寻找。街道两边都是高楼大店，一家挨着一家，每一家恐怕都有几辆厢车。他就一家一家细看，心想，至少有了个方向，而且说不准还能碰见那辆车。

铜篇 飞钱案 第十四章 考城、麦稍巷


  
    <p >利安而不利躁，修已以待人者也。


    <p >——司马光

  

  
冯赛沿着汴河北岸，快马往考城赶去。


  
有事忙乱还好，这时一路绿柳黄尘、寂寞赶路，他心中越发渴念妻女，自己这般没头没绪四处乱寻，不知能否寻见她们。只愿苍天能看在我生平从不敢欺人作恶，佑我及时找见她们。


  
他一路不敢休息，快傍晚时，赶到了考城地界。估摸离税关还有两里路时，他向左右张望，自己并没有记错，这里连片都是田地，田间散落着几个扛锄牵牛回家的农人。极远处几簇绿树丛中，才隐约见得到房舍炊烟。都水丞展究的凿冰船就是这一带遇见的那几个税吏。


  
冯赛望了一阵，继续赶路，又行了一里多路，前面现出一座庄院，正是上回查看的那座，谭力曾将炭藏在这里。他扯缰放慢了马速，上回只在东侧瞧了瞧，并没有绕着细看，这回从西头过来，才发现这场院朝着河岸有两座门，东头那座是一般正门，西边还有座小水门，从河岸凿了条水道，引入院中，货船可以直接进出，不需在岸边装卸货物。


  
水道上搭了座小拱桥，冯赛骑马上了拱桥，在马背上站起身子向里张望，院里的那些炭已经不见了。这一阵他忙得没有余力去问炭行的事，那些炭不是被考城县充公，便应该是全都运到汴京去了。院子里看着一片荒寂，没有人影，只有许多鸟雀走跳飞动。


  
院门锁着，看不出什么来，冯赛便驱马前行，赶到县城。他先到岸边酒店茶肆寻了一圈，果然在一家食店里找见了牙人龚三。龚三正在和几个人坐在临河木栏边一起吃酒，他全身焕然一新，戴着顶软青绸襆头，穿了件青锦襕衫，里面是雪白的软绢衫，翕张着大嘴，正在宣讲着什么，神态十分得意。


  
“龚三哥。”冯赛驱马过去。


  
“哦？冯兄。”龚三神色间有些怠慢。


  
“龚三哥，上回答应你的象牙，我给你带来了。”


  
“真的？”龚三顿时龇着大牙露出笑，忙站起身，“我就说嘛，堂堂牙绝怎么会食言？冯大官人快进来，一起吃酒！哎！你们几个知道吗？这位是汴京牙绝！”


  
那几人看着都是小经纪、小牙人，忙都站起身，堆起笑，争着招呼。冯赛推却不过，只得下马拴好，走了进去。龚三已经腾出主位，又忙着唤店家赶紧上几道好菜。


  
“冯大官人，快请坐！还劳您亲自送过来，象牙都是小事，这荣光照到我这头顶，得亮几个月！”


  
“象牙可不是小事！”旁边一个馋道，“这一阵咱县里王大户要嫁女，到处寻象牙，通共才寻了一根半斤的牙尖角。”


  
“他那半斤还不是我给寻的？上回我押着炭船去汴京，替他满城找，处处都缺货。对了，冯大官人，您给我带了多少斤来？”


  
“八十斤。”


  
“八十斤！”那几个人一起惊呼起来，“龚三哥这几番下来，已经是咱们考城的牙绝了。”


  
“跟着大牙绝，自然能提携成个小牙绝。”龚三哈哈笑着，连忙敬酒。


  
冯赛心里有事，强打精神应付了一阵，才问道：“龚三哥，我还得跟你打问一件事。”


  
“冯大官人尽管问，哪怕不知道，我拼了命也给你弄个知道来。”


  
“谭力囤炭的那庄院是什么时候赁的？”


  
“这个……他是二月头上来找的我，那时已经赁好了。”


  
“这个我知道！”另一个人道，“那庄院是吴朝奉的，去年十月底就已经赁了出去。我堂弟做的中人。”


  
“哦？是谭力亲自去赁的？”


  
“不是，那人跟冯大官人同姓，也姓冯，是个年轻公子。”


  
“叫什么你知道吗？”冯赛一惊。


  
“我想想……似乎叫冯……冯宝？对，是冯宝！我堂弟还说捡了块大宝贝，那人出手极阔绰，那庄院一个月租钱也才七贯钱，他给了我堂弟整五贯的牙钱呢。”


  


  
孙献和管杆儿、黄胖、皮二又聚到龙柳茶坊。


  
“费了我多少气力，赔出去一贯多钱，才算打问出来，二月初九上午，那姓汪的是从保康门进的城。”管杆儿道。


  
“我还不是赔了钱？你只是费气力，我是跑落了几斤脂油。不过，我打问到的比你更值价。”黄胖道。


  
“你打问出什么了？”


  
“初九晚上，姓汪的还在京城里。”黄胖将自己从那炙肉店打问的情形从头到尾细说了一遍。


  
“哦？那晚他是住在城里还是出城了？”孙献忙问。


  
“他没出城……”管杆儿道，“我那一贯多钱白花的？十六座城门我都问遍了，晚间出城的人少，他若出去，一定逃不过我花大钱买的那些眼目。”


  
“那他会住在哪里？”


  
“应该没住在妓馆，这个我也问遍了……”黄胖道，“他又从来不住客店，恐怕是躲到人家去了。”


  
“若躲到人家，满京城几十万户人家，这个就不好找了。”管杆儿道。


  
“不过至少知道了，初九那晚他还在京城。也就是说——初十他才不见的。”孙献道。


  
“初十他若是出了城，我那些眼目应该不会看漏。”管杆儿道。


  
“难道他一直躲在城里？”黄胖问。


  
“恐怕是。不过他若是躲在船篷里，从水门出去，我那些眼目就难瞧见了。”


  
三人都低头琢磨起来，这时，皮二才慢悠悠道：“你们问到的这些都当不得事，我问到的才古怪。”


  
“哦？皮二哥，快说说。”


  
“初九早上，姓汪的一早就离了那家妓馆，没有向北进城，却去了南边。你们猜他去哪里了？”


  
“哪里？”


  
“麦稍巷。”


  
“麦稍巷有什么？”


  
“我打问了在那一带报晓的头陀，他说姓汪的拐进麦稍巷，放慢了马速，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随后又加快马速，往东边去了。之后，应该就是管大哥打问到的，绕到了保康门进了城。”


  
“他在那里找什么？”


  
“我去那麦稍巷来回转了十几趟，街两边不过是些酒楼、绢铺、纸笔店。姓汪的又没停下马，更没进到哪家，难道是约了人在那里碰面，但那人并没有出现？”


  
“这个的确有些古怪，一大早那些店铺恐怕都还没开门。”管杆儿道。


  
“他特意绕到那里，一定有什么原由。”黄胖道。


  
“我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这贼皮究竟在寻什么？”皮二道。


  
孙献没有应声，心里却猛然想到：汪石是在认门。


  


  
冯宝从汴京赶到应天府，只在匡推官府中住了两晚，除了双耳耳垂穿了耳洞，似乎什么都没做，第三天只换了件紫锦衫就离开了。这究竟是在做什么？


  
匡推官把冯宝锁在厢房里，似乎并不是把冯宝当客人对待，倒像是关囚犯。但听起来，冯宝又是自己来这里的，并没有人胁迫他。还有，这件事虽然奇怪，却安安静静，并没有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更没有杀了冯宝，匡推官又为何要严令家中下人，不许将这件事说出去？


  
邱迁躺在炕上，思忖到半夜，只觉着这事诡异，却想不出任何原由。


  
不过，清明那天冯宝已经在汴京。从应天府到汴京得一天一夜，冯宝是寒食第二天离开匡府，应该是直接搭了船，中间并没有工夫做其他事，否则清明就赶不到汴京。


  
对了！邱迁忽然想起来：翠香说，冯宝离开，是那个王小丁驾的厢车，王小丁应该知道冯宝离开匡府后去了哪里。不知道王小丁有没有去汴京，找没找见姐夫？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查的了，我得赶紧回汴京去找王小丁。


  
第二天，邱迁照旧刷马、喂马，送匡推官和陈小乙进了官厅后，他到附近的纸笔店，买了张纸和一个信封，顺道借了店家笔墨，写了一封短信。封好后，他到街头找了一圈，看见一个小厮在街边闲坐着，便过去取出二十文钱，让那小厮将信送到匡推官宅上。小厮得了钱，立即跑着送去了。邱迁又去珠翠铺子，选了几朵绢花、一根珍珠铜钗、一对琉璃坠子，包好揣在怀里。


  
傍晚，邱迁牵马护侍着匡推官回去，才到宅门前，看门的仆役便道：“邱二，有你一封信。”邱二接过信，先服侍匡推官下马进宅，这才假意打开信。


  
“谁来的信？”陈小乙凑了过来。


  
“我父亲。”邱迁知道这时该露出忧急之色，但他不太会装，只能皱着眉做出苦脸。


  
陈小乙伸着脖子看信，信的内文是：“汝兄暴得急症，速归家中，双亲苦盼。”


  
“这是让你回去？”


  
邱迁怕他看出来，不敢答言，忙低下头，继续做出苦脸，拿着信到后面，找见了管家：“管家，我家里出了急事，我得告几天假。”


  
管家看过那信后，道：“你这个缺儿不能空太久，最多给你十天，十天后，你就不用来了。这身衣服留下，这两天的工钱也不能给你结。”


  
邱迁不敢多说话，苦着脸点头答应，道过谢，赶紧回去换自己的衣服。陈小乙也走了进来，在一旁不住地抱怨。邱迁不敢答言，匆忙换好衣服，背起行李，跟陈小乙道别，陈小乙坐在炕沿上，沉着脸只哼了一声。


  
“你要走了？”窗外忽然传来翠香的声音。


  
邱迁忙走到门外，见陈小乙没跟出来，飞快掏出怀里那一小包珠翠钗坠，偷偷塞给翠香：“翠香姑娘，谢谢你。”


  
翠香接过去捏在手里：“你还回来不？”


  
邱迁不知道该如何对答，只能含糊点了点头。


  
“不许不回来！”


  


  
冯实在一间茶肆里找见了牙人鲍五。


  
他在水饮摊上和那老妇人攀谈时，忽然想起一件事：人误食河豚中毒，先会腹痛呕吐，钱监苏敬的妻妾和儿女毒性发作后，应该会哭叫呼救。他不由得往苏敬宅院两旁望去，两边宅子的门都关着，左边那间似乎还挂着锁。


  
“阿婆，那钱监家人死之前，左右邻舍没听见什么动静吗？”


  
“没有……”老妇人指向对街，“右边这家是个茶商，常年在外面做生意，家里只有个小娘子，整天病恹恹的，雇了个煮饭的妇人，叫段嫂。我特意问了段嫂，她说隔壁两个小儿女常日哭哭笑笑的，吵得她家小娘子心烦，让段嫂买了些小孩子吃耍的物事，送过去说了两回，隔壁才安生了些，那几天什么响动都没听见。”


  
“左边呢？”


  
“左边房主人在州里做幕职官，积了不少钱财，宅院都有好几座。他自己住一院，剩下这些全都赁了出去。这院宅子去年赁给了一个人，那人后来走了，隔壁犯了凶事，这院宅子再赁不出去，已经空了半年了。”


  
“赁那宅子的是什么人？”


  
“那人年纪看着不到三十，书生模样，只带了个仆人，并没有家眷。住了没几天，隔壁出了那事，他恐怕也吓到了，再没来住。”


  
“当时租赁这宅院的牙人是谁？”


  
“鲍五，常日在街口那间茶肆里闲坐。”


  
冯实谢过老妇，走到街口那间茶肆，找见了鲍五。


  
“鲍五哥，能否跟你打问一件事？”


  
“请说。”


  
“苏监官左隔壁那院宅子去年赁给了人，当时是鲍五哥做的中人？”


  
“是啊。”


  
“那人叫什么？”


  
“他叫……李二郎，是个书生，来州里应考。”


  
“他是何时赁的？”


  
“去年九月底，差三天就是十月份了，他说要赁半年，赶今年州里的春试。房钱就饶了他三天。”


  
“半年的房钱他都付了？”


  
“嗯。一个月两贯钱，他付足了十二贯。”


  
“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苏监官家里出了那凶事后，他就走了。”


  
“没来跟你说？”


  
“没有，半年房钱都付了，住不住，这宅院都是他的，我也管不到。今年三月才到期，我正在找下家呢。”


  
“他生得什么模样？”


  
“斯斯文文，清清秀秀的。”


  
“他那仆人呢？”


  
“大约二十七八岁，生得高高大大的。”


  


  
玲儿从门外欢叫着跑了过来。


  
邱菡惊得全身僵住，玲儿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时，她才觉得这不是梦，但仍惊了片刻，才颤抖着双臂搂住玲儿，猛地哭出声来。玲儿在她怀里也呜呜哭起来。


  
半晌，邱菡才抓住玲儿的双肩，慌忙问：“玲儿，你妹妹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这几天你在哪里？”


  
“在上面一间屋里。”


  
“只有你一个人？”


  
“和秋桂姐姐。”


  
“秋桂姐姐？”


  
“就是每天下来给我们送洗脸水的那个姐姐。”


  
“他们有没有打你？”


  
“没有。秋桂姐姐跟我可亲呢。”


  
“她说了什么没有？”


  
“她说我生得好，长大了，一定比月月姐姐还招人爱，能赚来很多钱呢。”


  
“月月姐姐？”


  
“月月姐姐我只见过两回，她生得可美了。秋桂姐姐说月月姐姐一晚上就值五贯钱呢。”


  
邱菡听了，浑身一片寒栗，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铜篇 飞钱案 第十五章 丢马、白襕衫


  
    <p >夫信者，己之所为也。孚者待人而后成者也。


    <p >——司马光

  

  
吃过饭，龚三忙去寻象牙主顾，冯赛在河岸边找了家客店，将行李安顿下来，提着来时在孙羊店买的银瓶酒和糟羊蹄，出门骑马向税关行去。


  
这时天已经黑了，不过沿岸店肆门前都挂着灯笼，还能看得见路，很快便到了税关。岸边木桩上挂着一串四只白灯笼，各有一个墨字：考城税监。木桩下临水一间小厅，里面亮着灯，传出说笑声。冯赛将马拴在那木桩上，走到门边朝里瞧去，厅中一张大方桌，围坐着几个税吏，正在谈笑。


  
“请问钱六兄可在？”


  
“我就是。你是……”其中一个中年税吏抬头问道。


  
“在下姓冯，是都水丞展究的朋友，他托我捎些东西给钱六兄。”


  
“什么东西？”


  
“在我马背上……”


  
冯赛有意没有将那包袱取下来，想引钱六到外面，方便说话。那天和展究说完话后，冯赛问展究能否借他的名义来考城询问钱六，展究随口应允了。


  
钱六听了，果然站起身走到厅外，来到木桩灯笼下。冯赛从马背上取下包袱，递给钱六：“展兄说时常叨扰钱六兄，托我在京里孙羊店买了这点物事，聊表谢意。”


  
“展老兄也太过客套了，多谢冯兄，这么晚还特意送过来。”


  
“展兄常跟我们念起，说钱兄为人爽快重情。还说去年腊月底，在汴河上凿冰开路，天寒地冻，人都快冻僵了，幸得钱兄邀他上岸，款待他吃酒，才暖和了过来。他说这些年喝了无数的酒，唯有那一回最暖心肠。”


  
“这点小事亏他还记着。”


  
“一顿酒自然算不得什么，难得的是情谊。听展兄说，那天钱兄知道展兄的凿冰船要到，特地在寒风里等候？”


  
“哈……”钱六脸上微颤了一下，随即笑道，“也不算特地，只是碰巧。”


  
“钱兄过谦了……”冯赛也笑道，“展兄交代的差事算是了当，就不耽搁钱兄正事了，在下告辞。”


  
“好，天黑，冯兄路上当心些。”


  
冯赛拱手告辞，驱马回去，心里默想：钱六刚才神色微变，若真是出于朋友之谊，又何必变色？看来去年底他在岸边遇见都水丞展究并非偶然，而是有意等候。


  
难道早在谭力截断汴河炭源之前，汪石就已经买通了考城税吏？钱六在二里外“偶遇”展究的凿冰船，难道是汪石安排的？他这么做是出于什么原由？为阻住广宁监那纲新钱？但正如周长清所言，阻住那纲钱船有什么用？钱纲有几十名士卒把守，那纲船也顺利到了汴京，并没有发生任何事。


  
冯赛想不明白其中究竟藏了什么隐秘，他想起上回来考城使过的小厮屈小六，那小厮心思腿脚都灵便，可以再请他帮忙查一件事。


  
于是，他驱马赶到上回遇见屈小六的那间茶肆，茶肆里已没了客人，但灯还亮着，一个后生正在收拾擦拭桌凳，正是屈小六。冯赛下马走了过去。


  
“冯相公？”屈小六听见声音，扭头一看，顿时笑迎出来。


  
“你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那个龚三天天到处在吹嘘冯相公呢。”


  
“小哥，我又有件事想托付你。”


  
“好！”


  
“你帮我打问一件事，就是上回你替我找见的那座藏炭的庄院，从去年腊月开始，那庄院里住了些什么人？有没有运进或运出过什么东西？”


  
“这个容易。那周围我熟得很，收拾完马上去问。”


  
“好，多谢你。这一百文你先收着，打问好后再给你一百文。我在河边刘家客栈住。这事越快越好。”


  


  
孙献把自己的想法藏在心里，没有告诉管杆儿三人，只让他们继续再去查问汪石的下落，随后散了小聚，急急往家里赶去。


  
到了巷口，他在鞍马店先租了辆厢车，而后快步赶回家，推开门见妻子正在院里晾晒衣裳，他过去一把夺下妻子手中那件湿衫子，扔进木盆里，姚氏惊了一跳：“这是怎么啦？”


  
“快跟我走！路上再跟你细说！”他一把拽着妻子出了门，顾不上锁门，只把门随手一带，便快步走出巷子。那厢车已经在巷口等着，孙献将妻子推上车，自己也忙钻了进去，大声吩咐那车夫：“去城南麦稍巷！”


  
“去麦稍巷做什么？”姚氏一脸惊惶，仍未回过神。


  
“去找那个阿丰。她在哪间酒楼？”


  
“范楼。”


  
“你昨天说她那酒楼有客人丢下了一匹马，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嗯……她似乎说……已经一个月了。”


  
“那就对了！”孙献心头狂跳。


  
皮二打问到初九那天清晨，汪石先去了麦稍巷，放慢马速，左右张望，却没有停下来，随后又加鞭进了城。他去麦稍巷自然是在寻找什么。而大清早在那条街上，除了找人，便是找门。那么早街头一般不会有人，那就是在找门。但他却没有停下来，说明要找的那门当天并不需要进去，应该是和某人约好了在那里见面，认好门，之后好去。初九晚上他一直在城中，应该是第二天才出了城。他已经在麦稍巷认好了门，应该便是去了那里赴约。


  
而阿丰碰巧在麦稍巷的范楼做工，范楼又有个客人丢下一匹马，始终没有去取。若丢下别的小物件，人倒是会记不得丢在了哪里。但一匹马，喝得再多，醉得再厉害，也不可能忘记。那马会不会正是汪石的？他和人是否正是约在范楼见面？


  
孙献心里急忙忙思忖着，姚氏却在对面不住地问，孙献只好把自己这一向在查问的事情告诉了妻子，虽然车轮声很响，车夫在前面根本听不到，孙献还是压低了声音，两口子都弯下腰，将头凑到一起。


  
姚氏听后睁圆了眼睛：“一百万贯！”


  
“嘘……现在就看阿丰说的那匹马是不是那姓汪的丢下的。”


  
“对了！对了！阿丰说她原先看上的那个穷汉就姓汪！叫什么汪八百，还是汪九百？”


  
“什么穷汉？”


  
“就是昨天我说的那件事，阿丰原先在一间茶肆里做工，看上了一个穷汉，姓汪，常偷偷给他茶水喝。后来在范楼，她又瞧见了那个穷汉，那人居然已经成了太学生，穿了件雪白的襕衫。”


  
“太学生？襕衫？他骑的什么马？”


  
“不知道，只有等下问过阿丰才知道。”


  
车到了范楼，姚氏引着孙献绕到旁边的侧门，两口子快步走进范楼的后院，院子北边一排房舍，姚氏先走到其中一间门前一看，房门关着，叫了几声，都没人应。这时，一个妇人端着一大摞碟子从酒楼后面走出来，端到井边去洗，见到孙献夫妇，忙问：“这位相公，你们是找谁吗？”


  
“我们寻在这里做工的阿丰。”


  
“阿丰在厨房里，我去替你唤出来。”


  
妇人进去后，孙献环视院中，东侧有座马厩，里面有十几匹马，其中有三匹黑马，他忙过去细看，都不是汪石那匹。


  
“小娘子，小相公，你们怎么来了？”阿丰一脸吃惊，从酒楼后门走了出来。


  
“阿丰，我们来问一件事！”姚氏一把抓住阿丰的手，“你说的那匹马……”


  
那个洗碗妇也走了过来，阿丰忙道：“咱们进屋去说。”


  
孙献夫妻跟着阿丰进了她的屋子，阿丰向外探了两眼，随后关紧了门，屋子很窄小，只有一扇窗户，关了门顿时暗下来。


  
姚氏又急忙问道：“阿丰，你说上个月有客人丢了匹马在这里，是不是一匹黑马？”


  
“不是，是匹黄马。现在仍在马厩里，店里主管有时会骑着出去。小娘子，这件事你千万别说出去，一旦传到主管耳朵里，我们夫妻两个就没饭吃了。”


  
“我知道，我知道！”


  
“阿丰，那匹马是上个月哪一天丢下的？”孙献忙问。


  
“二月初十。”


  
“哦？初十？”


  
“嗯，那天酒楼里还出了件凶案。”


  
“什么凶案？”


  
“一个叫董谦的进士被人杀了，这案子至今仍在查。”


  
“哦……对了，你认得一个姓汪的？”


  
“这个小娘子都跟您说了……”阿丰的脸顿时红了，扭捏起来。


  
“那姓汪的长得什么模样？”


  
“他叫汪八百，二十七八岁。眉毛粗粗黑黑的，大眼睛，方脸膛，面皮有些黑，身量比相公您还高壮些。”


  
“他是哪一天来这范楼的？”


  
“就是二月初十那天。”


  
“他是和什么人一起来的？”


  
“他一个人来的，到后院放好了马，从后边进的酒楼，我正抱了捆葱出来洗，一眼瞧见了他，人整个变了，穿了件太学生的白襕衫，气气派派的。不过，他没有留意我，直接上楼去了。正巧是我家穆柱招呼的他。穆柱下来端菜时，我装作没事，问了两句，穆柱说他是来会两个朋友，那两人已经在酒间里等他了。”


  
“那两人是什么样的人？”


  
“穆柱说那两人三四十岁，像是两兄弟。”


  
“之后呢？”


  
“后来那个董进士被人杀了，酒楼里乱得不成样，我都不知道汪八百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骑的什么马？”


  
“我没瞧见。”


  
“你那天见的真是那个穷汉汪八百？”


  
“他虽然穿了件白襕衫，成了太学生，但那样貌神情丝毫没变，我绝不会看错。”


  


  
冯实坐在客店窗边那张旧木桌前，望着斜对面苏钱监紧闭的宅门，凝神细思。这几天他查到的事情，都零零碎碎，彼此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关联，不知道是否对弟弟冯赛有帮助。其他的，恐怕也再查不出什么了，只能全都写下来给弟弟，由他自己去分辨和取舍。


  
于是，他从囊中取出笔墨纸砚，研好了墨，提起笔，将自己所查问到的事情细细写了下来，一点一滴都不敢遗漏。写好后，反复读了两遍，又添了几处，确信没有遗漏后，才折起来放进信封，封上写下“敬请转交冯赛”，而后又套了一层信封，写下“敬呈枢密院邮驿丞洪杉”。


  
他在洪州乡里接到弟弟冯赛的信时，那位信差让他当即启封读了信，信有两封，其中一封是枢密院邮驿丞洪杉所写，教他如何照原路将回信急邮回去。他当时问过那信差，江州在洪州北边，能否从江州将信寄回。那信差说，来信正是从江州转递过来的，从江州寄出更快些。


  
冯实揣好了信，出去打问到江州邮驿铺屋的地址，寻了过去，找见邮驿丞，说明了来由，并将洪杉寄给他的那封附信给那邮驿丞看，那邮驿丞知道这事情，便收下了信。冯实怕他不尽心，又取了五贯钱奉上，那邮驿丞收了钱，笑着说，这几个月军情紧急，邮路繁忙，今晚就可以随着军中急信一起发出。


  
冯实这才放心拜别，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起身回家去了。


  


  
冯赛一早起来，便坐在客店前面，边喝茶等待屈小六，边理着思绪。


  
在这里问到的讯息仍然片片断断，连不到一起。最让他吃惊的是，去年十月底来考城租那座庄院的，竟然又是冯宝。看来汪石早就将冯宝套了进去，这整整半年，让冯宝替他跑腿卖力。不知道邱迁在应天府查得如何，也不知道哥哥冯实那里的情形，更不知道邱菡母女和碧拂现在哪里、安危如何。


  
他越想，心里越麻乱。


  
周长清说，不论信心，信己，还是信人，最终都归于信世——唯有信世，人才能安生，否则，便终日难宁，处处不安。


  
冯赛原本生性和淡，一向不愿多计较，对这人世也没有太多不满，觉着只要尽到本分，便能一生安顺，如此便足矣。可经历了这一桩桩危难后，才发觉这人世可怖，如同行于薄冰之上。


  
他叹了口气，也许自己选的这条路本就如此，身处商人之间，又时时受官府威压，区区一个牙人，一无钱，二无权，周旋于利益争斗场，其实始终危机四伏，只是这些年运气好，还算平顺。一旦踏错一步，便身陷没顶之灾。


  
正在烦乱，屈小六忽然跑了进来：“冯相公，我已经问好了！”


  
“哦？多谢小哥！”冯赛忙回过神，替他要了盏茶。


  
“那庄院是去年十月底，被一个姓冯的人赁了去，跟您居然同一个姓。那附近种田的农人说，那里一直空着没人住，直到去年腊月底，才有几个人撑着几只船进去住了。到正月间，那些人隔几天划船出来一回。”


  
“是什么船？去了哪里？”


  
“一般的货船，都是往汴京方向。”


  
“都是些什么人？”


  
“那些农人离得远，没看清。只有一个在岸边见到过一回，说不过是一般的船工。船上货物用布罩着，看不见。再到二月间，便开始有炭船驶进去。”


  
“嗯……好，多谢小哥。”


  
“谢什么。能替冯相公跑腿，就算没有钱，我也乐意，不知多少人眼馋呢。”


  
冯赛看着屈小六一脸淳朴，想到刚才自己伤击叹世，忽然生出些愧意。自己遭了些磨难，心便褊狭起来。正如周长清所言，心不同，则世不同。哪怕同处恶世，勇者能斗，智者能解，仁者能化。信不信世，仍在于己。


  
冯赛深深喟叹了一声。


  
“怎么？冯相公，我打问来的这些不管用？”


  
“没有。很有用，很有用。多谢小哥！”

铜篇 飞钱案 第十六章 范楼、梅船


  
    <p >君子之道也，患志之不笃，不患人之不信。


    <p >——司马光

  

  
冯赛赶回了汴京，一路骑马，满头满面的尘土。


  
快到虹桥时，却见孙献迎头走了过来：“冯相公，我到处找你。有些事要赶紧跟你商议。我们去这房家茶肆坐坐，如何？”


  
“好。”冯赛也正饥渴，拴好马，两人一起走了进去，选了临河角落的座位坐下。孙献只要了碗茶，冯赛另点了一碗煎鱼饭。


  
“冯相公，查得可有进展？”


  
“又问出了些事情，不过缺处太多，还理不顺首尾因果。”


  
“我这里也查到一些线头，却断掉了。不过，大致能断定的是——汪石是二月初十那天失踪的。”


  
“哦？为何这么肯定？”


  
孙献将查问到的细细讲了一遍，当他讲到“汪八百”这个名字时，冯赛惊道：“汪石原名正是汪八百！”他忙也将自己查到的告诉了孙献。


  
“这么看来，那就更无疑了。我的线头就是断在范楼。有两件事始终想不明白——其一，汪石为何要穿太学生的襕衫？其二，范楼那匹黄马是不是汪石的？”


  
“那匹黄马会不会是范楼那桩凶案里某人的？”


  
“我问过阿丰，她说死了的董谦和他两个朋友那天都没有骑马。”


  
“这么说来，那匹黄马极有可能真的是汪石丢下的。他那匹黑马太显眼，若是想避开眼目，自然会换一匹寻常的马。至于襕衫，难道又是在设什么骗局？”


  
“阿丰说那天汪石去范楼会了两个人，那两个人相貌相近，三四十岁，会不会是蓝威、蓝猛兄弟两个？”


  
“有可能。若那匹黄马真是汪石丢下的，这件事就很可疑了。他为何要丢下马不骑走？”


  
“我想了一晚都没想明白。”


  
“通常而言，丢下马只有两种原由——其一，他骑黄马，穿襕衫，是遮人眼目，事先已经约好了同伙，牵了他的黑马来，或驾了一辆厢车过来接他，他便能隐秘脱身；其二，他没办法取走那匹黄马了……”


  
“你是说他被那两个人胁持走了？”


  
“也或许是死了。”


  
“死了？”


  
“范楼那桩凶案很古怪，至今仍未查出凶手。我隐约觉得汪石那天去范楼，范楼却刚好发生凶案，或许不是碰巧。”


  
“对了！死了的那个进士董谦的头颅被人割去，至今没有找见。难道……”


  
“进士董谦那天穿的什么衣服？”


  
“这个我没问。”


  
“我在开封府有个好友，我这就去打问一下！”


  
这时冯赛要的煎鱼饭刚端了上来，冯赛却顾不得再吃，起身要掏钱，孙献却已抢着付了账：“冯相公，我跟你一起去。”


  
“好。”冯赛找见店主房敬，借了他的马给孙献骑，两人一起快马进城，来到开封府府衙。冯赛托门吏通报，求见司法参军邓楷。


  
半晌，邓楷让门吏引了他们两个进去。冯赛将汪石的事情讲了一遍，邓楷听后，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竟会这么巧。”


  
“邓兄，怎么？”


  
“范楼那桩凶案刚刚被讼绝赵不尤的妹妹破解了，那个进士董谦并没有死，是被人换了尸。”


  
“换了尸？”


  
“嗯。董谦那天穿的也是白襕衫，他中了朋友的计，头一天晚上将自己的另一件襕衫拿出去给了别人。我这里才准备去查那尸身的原主，没想到竟从你这里找见了！那具无头尸身恐怕正是汪石。”


  
冯赛心里一阵发冷，和孙献对望一眼，都说不出话来。


  
他们这些天苦苦寻找的汪石，竟然已经在一个月前死去。


  
“汪石若已死了，你那百万贯官贷的下落就更不好查找了。”邓楷叹道。


  
冯赛怔了半晌，才苦笑了一下，辞别邓楷，和孙献一起走出开封府官厅，两人牵着马，一起默默往回走，谁都没有话说。


  
良久，孙献才低声恨道：“汪石去见的那两兄弟，一定是蓝威和蓝猛。两个贼人一起杀了汪石。汪石是二月初十被杀，左藏库的钱是二月底才飞走，汪石和那事看来并没有关联。那十万贯飞到哪里去了？汪石的百万贯又到哪里去了？”


  
“汪石还有四个同伙，这个月初仍在京城。”


  
“那就继续查那四个同伙？”


  
“嗯。”


  
两人闷然告别，冯赛骑着自己的马，牵着房敬的那匹，独自出城，到房家客店，将马还给了房敬。他身心都疲乏到极点，坐下来又要了碗面，只吃了几口，想到汪石已死，仅有的一条路就这么塌陷。心中烦乱，吃不下，便放下了筷子。


  
空落半晌，他才渐渐回过神，心想，这时候万万消沉不得，越发需要气力。于是重又拿起筷子，强迫自己将那碗冷面吃了下去。而后要了盏热茶，慢慢重理思绪。


  
蓝猛兄弟两个为何要杀汪石？为了那百万贯钱？但若是得了那百万贯钱，蓝猛又何必再去费神去造飞钱的把戏？左藏库那十万贯钱又是如何飞走的？难道真是神迹？孙献刚才说，蓝猛在二月中旬装作崴了脚，这又是出于什么原由？汪石死后，他的四个同伙为何仍要留在京城？他们搅乱炭行、鱼行、猪行、矾行，又意欲何为？他们四个造乱的本钱，应该正是从汪石那百万贯官贷里分到的。一个人有五万贯，便足够做出那些乱事。还有八十万贯去了哪里？


  
最要紧的是，他们为何要绑架我的妻儿？


  
冯赛想来想去，也理不出丝毫头绪，心又烦乱起来。他扭头望向河岸，见一只客船泊到岸边，船工搬了条踏脚板搭在船舷和岸间，船客依次踩着那踏板下了船。冯赛正茫然瞧着，却见一个人走出船舱，竟是邱迁。


  
他忙站起身唤了一声，邱迁抬眼见到他，立刻快步下了船，笑着跑了过来：“姐夫，那个应天府来的王小丁，来找过你没有？”


  
“来了，我荐他去了秦家解库。”


  
“我们得赶紧去找他，他知道三哥的下落！”


  
冯赛一听，忙又向店主房敬借了马，和邱迁各骑一匹，往城里赶去。刚进东水门，才过孙羊正店，邱迁忽然道：“那不是王小丁？”


  
冯赛闻声朝秦家解库的分铺望去，果然见王小丁正走进那店门。两人忙一起过去，下马走进了解库。王小丁正在跟分铺的店主严申说话。


  
“冯相公！”严申笑着招呼。


  
“咦？邱二？你怎么在这里？你没在匡推官府里？”王小丁一眼看到邱迁。


  
邱迁笑了一下，没有答言。


  
冯赛道：“严兄，这位王小哥分派到你铺子里来了？我们有件事要向他打问。”


  
“我这里缺个记账的，便要了他过来。小丁，你好生回答冯相公的话。”


  
“是。”


  
“小哥，来这里做事可还惯吗？”冯赛问道。


  
“很好呢，才来两天已经长了许多见识。多谢冯相公引荐。你要问什么事？”


  
冯赛还不知道内情，示意邱迁来问。


  
邱迁问道：“小丁哥，寒食前一天，匡推官接了一个客人到宅里，第三天早上又派你送走了他，是不是？”


  
“这个……”王小丁顿时有些惶惧。


  
“小哥，你莫怕。”冯赛安慰道，“那人是我的亲弟弟，有件极要紧的事情，我们正在到处找他。”


  
“匡推官不许我讲给任何人听，我那天辞工的时候，管家又特地警告我，说我若漏出去半个字，全家性命都别想要。”


  
“你放心，我们绝不会说给外人知道。而且这件事也和这秦家解库有关，若解不开的话，秦家解库恐怕也难保了。”


  
这时店里走进来一个客人，严申忙道：“我们去里间。阿五，招呼客官。”


  
四人走到后边账房里，严申关上了门：“小丁，这里都是自己人，你放心说。”


  
王小丁犹豫了半晌，才低声道：“推官大人命管家和我把他送到了一只船上。”


  
“什么船？”


  
“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听命。头一夜，管家叫我过去，将一只大藤箱装到车厢里。第二天，那人上了车后，管家让他钻到了藤箱里。我驾着车到了岸边，管家指路，停在一只客船边。管家过去和船主说了两句话，船主吩咐四个船工下来，将那只藤箱搬到了船上。而后，我就和管家回去了。”


  
冯赛忙问：“管家让他钻进去，他就钻进了藤箱？搬上船的时候，他也没有动弹叫嚷？”


  
“没有。从接到他，一直到送走他，他都是说什么就做什么。”


  
“匡推官为何要让人给他穿耳洞？”邱迁问。


  
“耳洞？这个我不知道。哦……对了，那天他上车前，我是觉得他脸上看着似乎哪里不对，对，是穿了耳洞。不过我真的不知道缘由，也没敢问一个字。”


  
“阿迁，你还打问到什么？”冯赛问。


  
“三哥只在匡推官宅里待了两晚上，头一晚，匡推官让府里的厨娘给三哥耳垂上穿了耳洞，然后就一直把他锁在厢房里，三哥也始终安安静静的。第三天一早，匡推官又给三哥换了件紫锦衫，而后把他送走了。我打问到的只有这些。”


  
“对了……”王小丁忽然道，“那只客船的船帆上绣了一大朵梅花。”


  
“梅船？”严申惊道。


  
“严兄，你知道那只船？”冯赛忙问。


  
“清明那天，汴河上不是有只客船忽然消失不见了？我听说，左军巡使顾震和讼绝赵不尤查问出来，那只客船船帆上绣着朵梅花，叫梅船。冯三相公为何被送到那只怪船上？”


  
冯赛这一向也听到人们纷传那件异事，但绝没想到，自己弟弟冯宝竟也卷入其中。他忙问：“那船上的人也消失不见了？”


  
“没有。更古怪的是，那一船的人不知怎么，全都到了另一只游船上，而且全都中毒身亡……”见冯赛越发震惊，严申忙又道，“左军巡使已经反复查认过了，那些死了的全都是梅船上的船主和船工，只有一个外人，是‘东水八子’中的剑子郎繁，里面并没有冯三相公。”


  
冯赛这才略略松了口气，心中的惊异却不住急旋，忙谢过严申和王小丁，拱手告辞，准备去找顾震再仔细问问。


  
严申送他到了店前，刚才那客人正伸着双手从柜台上抓过几贯钱往袋子里装。冯赛忽然想起孙献说过，蓝猛曾到这里借贷和还钱。


  
于是他停住脚：“严兄，你可记得左藏库的一位叫蓝猛的库监？”


  
“怎么不记得。这两三年，他常来我这里借钱。”


  
“他一般借多少？”


  
“不定，有时二三十贯，有时五六十贯。不过，从没超过过一百贯。因他是常客，我还让了他一分利。”


  
“他还钱还得及时吗？”


  
“他一般都只借十天，从没延过期。不过他有个古怪癖好……”


  
“什么？”


  
“他只借新钱。说旧钱的财气都被人摸光了，新钱的财气足。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借钱去赌。有时他也拿旧钱来跟我换新钱，看在老主顾的面上，我也一般不推拒。”


  
“哦……”冯赛心里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念头一闪而过，把捉不住。于是便又拱手告辞出来，对邱迁道：“你跑这一趟辛苦了。赶紧先回家去看看。我去找左军巡使问问。”


  
“好，我把这马先还回去。”


  
看着邱迁骑马出城后，冯赛才上马进城去寻顾震。然而到了官厅一问，顾震这一阵极其忙碌，满城四处奔走，根本见不到人。


  
冯赛只得回去，心里一片繁乱无序，如同千百条蛛丝缠做一团，再也理不清。茫茫然出了城，困乏之极，想先回烂柯寺歇息歇息。刚要转过路口，看到一个人背着个旧木箱子，朝这边走来，是宫中画师张择端。冯赛这时实在没有心力与人闲谈，便没有招呼。


  
张择端却一眼看到冯赛，大声唤道：“冯二哥！”


  
冯赛只得下了马，勉强问候：“张先生。”


  
“冯二哥，你那天问我炭船的事，我倒想起另一件事。”


  
“哦？什么事？”


  
“清明那天，我虽然没见到炭船，不过倒是看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


  
“那个炭商谭力。”


  
“哦？！张先生也认得谭力？”


  
“冯二哥忘了？上个月你请我在房家茶肆喝茶，那个炭商谭力正好进来。”


  
“哦，对。清明那天你真的瞧见他在汴河岸边？”


  
“不是岸边，你看这个……”张择端将木箱放到地上，打开箱盖，里面摞了半箱子画稿。他翻检了一阵，抽出其中一页，“你看米家客栈前这只船……”


  
冯赛接过来一看，是用墨笔画的草图，位置是虹桥北岸，往东第二家米家客栈一带，水岸边泊着两只船，靠里那只虽被遮了一半，但船舱最后的一扇窗向上支开着，窗里一个人探着头，正在向外张望。看容貌果然像是谭力。


  
“张先生，你这图画的是清明那天的情景？”


  
“嗯，清明正午。”


  
“这人真是谭力？”


  
“绝不会错。”


  
冯赛知道张择端眼力超绝，有回他们一起喝茶，外面树上落了几只鸟，张择端都能一一说出那些鸟的细微差别。张择端若说是谭力，便一定是谭力。


  
冯赛盯着画上的谭力，又是一阵纳闷。清明那天，炭行的人正在到处找谭力，谭力为何会躲在这只船上？

铜篇 飞钱案 第十七章 真钱、假钱


  
    <p >精其理之道，在乎致其一而已。


    <p >致其一，则天下之物可以不思而得也。


    <p >——王安石

  

  
一连几天，冯赛都没有找见顾震。他和邱迁、崔豪及孙献，也都没再查出什么新线索。而那些已知的，仍然只是一堆乱线，始终理不清楚。尤其是汪石，竟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死去，越发断了前路。大理寺遣人来催问，冯赛也不敢说出来，只能暂时瞒着。


  
闷堵忧烦了几天，冯赛又来到香染街口，想寻讼绝赵不尤打问梅船的事情，但那讼摊仍空着，已经很多天不见赵不尤。他茫然回身，望向对面的纸马摊，摊子上堆满了各色纸钱、冥器。他忽然想起崔豪无意间说过的一件小事，再联想到蓝猛那些举动，似乎隐约明白了左藏库飞钱的玄机，忙驱马赶到烂柯寺后面，去找崔豪。


  
这时已过正午，敲了半天门，耿五才光着膀子、趿着鞋开了门，眼睛微有些红肿，像是哭过一样。


  
“耿五兄弟，你？”


  
耿五却低下头，并不答言。冯赛往里一望，崔豪和刘八还躺在炕上，竟都铺盖着崭新的锦褥绣被。这一向他们的穿着也大为不同，都是绢衫缎衣，不知是哪里来的钱，冯赛也不好过问。


  
“冯二哥，”崔豪从被窝里爬起来，“你莫问他，他正伤心着呢。他相中了梁家鞍马店的那个小韭姑娘，还没来得及寻媒人提亲。今早却听人说，小韭姑娘被人杀了。他回来后，哭了一大场，刚刚才止住。唉！”


  
这时耿五已经爬上炕，用绣被蒙住了头。刘八也爬了起来，问候了冯赛一声，随即凑到耿五身边，拍了拍：“想哭就痛快哭，哭完就了当了。比她俊的姑娘满天下都是，过一阵等你缓过来，我和大哥给你好好相看一个。”


  
“冯二哥，你来是有事吧。”崔豪几下穿好了衣裳。


  
“嗯。我想请你再劳碌一趟，帮我去问清楚一件事……”冯赛将崔豪上回说的那件小事告诉了他。


  
“这个和咱们的事有关？”


  
“嗯。我大致猜测应该有关联。”


  
“好！我这就去。”


  
崔豪跳下炕，穿好鞋子，走到院子里，院墙墙根一棵梨树上拴着三匹马，崔豪解开其中一匹。冯赛看见又一愣，他们竟然有马匹了。


  
“冯二哥，你在烂柯寺等我消息。”崔豪牵马出门，上马挥鞭，疾驰而去。


  
冯赛回到烂柯寺，才进寺门，小和尚弈心拿着封信迎了过来：“花随东风去，雁送南信来。”


  
冯赛接过一看，竟是哥哥冯实的来信。他忙拆开，站在院子里急急读起来，读过一遍后，心里许多疑窦随之而通。他忙又细细重读了一遍，而后望着庭中那株发出新绿的梅树，凝神细想。


  
先前那些凌乱线头，像是活了一般，一根接一根，渐渐连了起来，前因后果，如此这般……


  
事情太过迂曲复杂，只在心里想，已经有些应付不过来，他忙折下一根梅枝，弯下腰在地上写画起来。江州、广宁监、河豚、钱监自尽、纲船、考城、凿冰船、粮绢荒、母钱、官贷、范楼、汪石死、左藏库、飞钱、炭鱼猪矾……画完之后，他才直起身，望着地上那一大串字和线，像是大梦初醒一般，怔在那里，心底一阵阵发冷。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回过神，发觉乌鹭和弈心站在佛殿前，一起望着他。


  
“理顺了？”乌鹭问。


  
“嗯。大致已经清楚。”


  
“善哉。”


  
“千转岭间水，一朝出山来。”弈心也双手合十，微微笑着。


  
“多谢禅师和弈心小师傅，其中还有一个要紧关节尚未打通，我得去和朋友商议。崔豪若来，烦请禅师让他到十千脚店去找我。”


  
冯赛忙出了烂柯寺，快步走向十千脚店，快到时，却见孙献在前面慢慢走着。他几步赶上去：“孙兄弟，我正想找你，事情我已经大致想明白，你我一起到十千脚店细说。”


  
“太好了！”


  
两人一起到了十千脚店，找见周长清，引见过孙献后，一起到楼上，点了三盏茶，坐了下来。冯赛先将哥哥冯实的信递给周长清，周长清读完后，又递给孙献。


  
孙献读罢，纳闷道：“这信除证实了汪石和他那四个同伙是从广宁监逃出来的外，并没有什么新线索啊。”


  
“不，信里还解释了汪石那五万贯本钱的来由。”冯赛笑着摇摇头。


  
“哦？我怎么没看出来？”


  
“你是说和钱监苏敬的死有关？”周长清问道。


  
“嗯，事情得先从工钱说起。汪石是去年夏天从一条隐秘穴道里逃走，当时想拉那四个同伙一起走，那四人却想等拿到拖欠了半年的工钱再走。然而，他们最终还是没能等到工钱就逃了。古怪的是，他们才逃走几天，工钱就发放了。”


  
“这和汪石那五万贯本钱有什么关系？”孙献问。


  
“这里有几个日期，都在十月头几天——初一，汪石那四个同伙逃走；初三，广宁监发放拖欠的工钱；初五，广宁监那十万贯新钱起运；初六，监官苏敬一家亡故。”


  
“这几件事日子接得很紧，难道都是汪石设计好的？但这几件事之间，看不出什么关联哪。”


  
“疑点在监官苏敬妻儿的死因里。”


  
“苏敬妻儿都是中了河豚毒死的，有什么疑点？”


  
“当地仵作查出苏敬妻儿是中了河豚毒，这一点恐怕不会错。不过他查毒的方法有个遗漏。”


  
“什么遗漏？”


  
“那位仵作是剖开了苏敬妻儿的肠胃，发现其中的食渣，才查明了死因。但是，吃河豚中毒的人，都先会呕吐、痉挛，接着才昏迷死去。那仵作只需要查验地上的呕吐物，便可以验证死因，何需剖开肠胃？”


  
“难道是没呕吐？”


  
“不，是没在那里呕吐。”


  
“没在那里呕吐？！你是说苏敬的妻儿不是在家里中的毒？”


  
“嗯。证据在他家右边那个邻居。”


  
“那个茶商家？但信里什么都没有说啊。”


  
“苏敬的那对小儿女。”周长清忽然道。


  
“对。那茶商的妻子体弱多病，听不得隔壁苏敬的儿女吵闹，让仆妇买了些东西，送过去说过两回。之后那一阵，苏敬家就安静了。”


  
“两个不懂事的顽童，你让他们安静一两个时辰都难，何况几天？”周长清道。


  
“苏敬妻儿那几天不在那宅子里？”孙献问。


  
“嗯。”


  
“那他们去哪里了？”


  
“应该是被人绑走了……”冯赛话一出口，立刻想到自己妻女，心里一抽。


  
“哦？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有三处，第一处是苏敬家雇的那个厨妇，事发前几天，她的父亲忽然病故，她回去奔丧。”


  
“这件事就更远了，有什么关联？”


  
“那厨娘的父亲是个渔夫，常年在浔阳江水上捕鱼，却淹死在水里，这略有点不寻常。”


  
“这倒是，那另两处呢？”


  
“第二处是，对面水饮摊的老婆婆说，那几天苏敬的妻妾都没有出门；第三处则是左边那宅子。”


  
“那个书生？”


  
“嗯，那书生李二郎恰好在九月最后两天赁了那宅子。事发后，又立即不见了。据那牙人描述，那书生还带了一个仆人，二十七八岁，有些魁梧。我猜那仆人正是汪石。”


  
“汪石？！那书生呢？”


  
“那书生应该是汪石同伙，至于是谁，尚无法推断。但他们赁了隔壁那宅子，恐怕先害死了那厨娘的父亲，借此支开了那厨娘，再趁苏敬去了广宁监，夜里翻墙过去，那家中只有两个弱女子和两个幼童，很轻易就能制住。而后从墙头搬过去，幽禁在隔壁宅子里。所以，那几天苏敬家十分安静，卖茶饮的老婆婆也就没见到他的妻妾出门。苏敬恐怕到死也想不到，自己的妻儿竟被人绑架在隔壁。”


  
“这都是你的猜想，似乎证据还不够。”


  
“更大的证据是工钱。广宁监一直拖欠工钱，自然是上头官府账目亏空。广宁监每年铸造的钱币，除了当地州府余留少量外，其余都要运到京城左藏库。苏敬只是个监官，即便想给工匠们发工钱，其实也无能为力。但偏偏在那几天，工钱竟然全都发放了下去。”


  
“你是说他挪用了钱监上的钱？”


  
“广宁监有三千多矿工，其中大半是囚徒，不需要发工钱。雇的工匠大概是一千人，一个人每月算五贯的话，一千人就是五千贯，拖欠了十个月，便是五万贯，不是一个小数目。而当时广宁监新铸的十万贯正要发运出去。”


  
“汪石这样一个盗匪，绑架苏敬的妻儿，是为了逼他给那些矿工发还工钱？”


  
“嗯。汪石这个人并不全是个恶徒。相反，据那个老矿工说来，汪石是一条慷慨重情、锄强扶弱的汉子，他逃走时偷了监上八贯钱，竟留了五贯给那生病的老矿工。仅从这一点来看，他的确做得出这种事情。”


  
“这么说，广宁监的那十万贯新钱，五万贯发放给了矿工，五万贯被汪石拿走了？”


  
“没有。初三发了工钱，初五十万贯钱纲就起运了。”


  
“汪石自己没得钱？哪怕这样，广宁监缺了的五万贯，如何在短短三天之内补齐？”


  
“汪石若直接将五万贯钱拿走，恐怕走不出江州府界，就会被捉到。这里面藏了一个更深的计谋。”


  
“什么计谋？”孙献皱起眉头。


  
“假钱。”周长清道。


  
“对。苏敬私自将钱监上的五万贯钱发给矿工，是死罪。若没有好的遮掩方法，他再爱自己妻儿，恐怕也不敢这么做。汪石应该是替他想好了遮掩的法子，他才为了妻儿的性命，冒险一试。”


  
“用五万贯真钱换十万贯假钱？”


  
“嗯。辇运司去广宁监验收那些新钱时，一般只会点检数目，绝不会想到那十万贯竟会是假钱。”


  
“运到左藏库的那十万贯全是假钱？！”孙献瞪大了眼睛。


  
“这后面又藏着好几层计谋，我们先将广宁监的事情说完。这里就得讲到谷家银铺的谷氏兄弟。说起来，这整件事，我是牵线人。其实，去年夏天我就已经见过一回汪石……”


  
“啊？！”


  
“当时，汪石还只是在街头寻工的穷力夫，和另两个人一起找到我，求我替他们寻一个活路，那时我并没有留意到他，将他们引荐到谷家银铺，去了之后，汪石并没有被选中。不过，我估计他对广宁监一直怀恨在心，想要报复，想好这套计谋后，又去寻过谷坤。谷坤的哥哥谷乾在江西开铜矿，传说他们两兄弟在做销熔铜钱、偷铸铜器的违法买卖，这买卖有十倍之利。只是东南钱荒一向严重，很难找到太多的铜钱。五万贯新钱无疑是个天大的数目，给了他们，便是五十万贯。另外，谷乾既然能销熔铜钱，恐怕也能造假钱。汪石便说动他们兄弟两个合谋，将广宁监的五万贯新钱换成十万贯假钱。其中汪石便能分到几万贯。”


  
孙献听后，直瞪着眼，微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周长清却叹道：“这汪石正正邪邪、善善恶恶，实在难以评判。但他不该毒杀了苏敬的妻儿，害得苏敬自尽。这手段太狠毒。”


  
“我隐约觉得下手毒杀苏敬妻儿的并非汪石，而是另一个人。”


  
“那个书生？”


  
“嗯，那个叫李二郎的书生，他这么做，既能灭口，又能长久控制汪石。”


  
“这些仍都只是你的猜测，你说那十万贯都是假钱，证据何在？”孙献打断道。


  
“证据在今年正月以来，京城市面上忽然流出许多假钱，而这些假钱恐怕都是从谷家银铺流出，仅从我手里，谷坤就混走了两千多贯。”


  
“不对，不对！就算广宁监那十万贯真的都是假钱，那也是运到了左藏库，怎么又会到谷家银铺去了？”孙献又摇头，又摆手。


  
“这便要说到左藏库飞钱的事。”


  
“这你也想明白了？”


  
“嗯，其实多亏你查到蓝猛装做崴了脚，我才想明白飞钱的玄机。”


  
“蓝猛装作崴脚真的和飞钱有关？”


  
“嗯。”


  
冯赛正要解释，伙计领进来一个人，是崔豪，手里抓着一个细竹篾架子。


  
冯赛忙起身迎过去：“崔兄弟，找见了？”


  
“二哥猜得没错，都找见了。”崔豪笑道。


  
冯赛忙将崔豪引见给周长清和孙献，邀他一起坐下。崔豪本要将那个细竹篾架子放到桌上，但架子有些大，大方桌上都摆不下，便搁到了地上。随后从怀里取出两小片纸，递给冯赛。


  
冯赛接过，仔细看了看，随后分别递给周长清和孙献：“这是崔豪兄弟刚从西郊杏花冈找来的，左藏库飞钱的玄机全在于此。”


  
那两片小纸是纸钱，大小形状和真钱差不多，只是很薄，又经了风雨，原先涂上去的铜粉已经褪了色。周长清和孙献看了，都不明白，满眼疑惑。


  
“孙兄弟那天查到蓝威曾经装作崴了脚，我始终想不明白其中原委，今早想起崔豪兄弟和孙兄弟分别提到的一件小事，才忽然想到，关键不在于蓝猛的脚，而在那根竹杖。”


  
“竹杖？”孙献更加纳闷。


  
“对，蓝猛之所以要装作崴了脚，正是为了要将那根竹杖带进左藏库。确切说，应该是竹杖里藏的东西。”


  
“竹杖里能藏什么？不过一些细碎物。”


  
“对，非细，则碎。若将竹杖里的竹节打通，还能藏细长的东西。”


  
“细长的东西？”


  
“竹篾条。”


  
“竹篾条？做什么？”


  
“风鸢。”周长清望向崔豪丢在地上的那个细竹篾架子。


  
“对。还是周大哥有眼力。孙兄弟，你不是查到蓝猛手下有一个卫卒，曾在风鸢段家做过学徒？”


  
“是有一个。不过这个和飞钱……”


  
“前一阵，崔豪兄弟三人帮我找寻妻儿的下落，无意中说起杏花冈一座园子墙外树上挂了一串没烧的纸钱。起初，我全没在意，但今早忽然想到，没烧的纸钱怎么会飞到树上去？这才又想到左藏库飞钱的事。铜钱无论如何也飞不上天，哪怕纸钱，也得用什么东西带着才能飞起来……”


  
“风鸢！”孙献和崔豪一起惊道。


  
“嗯。我正是想到蓝猛手下那个士卒会扎风鸢，这才恍然大悟，所谓飞钱，不过是用风鸢将一串串纸钱带向空中。”


  
孙献和崔豪都眼露惊诧，张大了嘴，周长清则轻叹了一声。


  
“飞钱不过是蓝猛造出的假象。扎风鸢只需要纸、线和竹篾，纸和线都好带进左藏库，竹篾却容易招人怀疑，因此他才装作崴了脚，将竹篾藏在竹杖里，每天带几根。而后由那个卫卒偷偷扎成纸鸢，我估计至少扎了几十只。与此同时，蓝猛和那十个卫卒每天都私带一些纸钱进去。恐怕至少得有上万串。二月底东风正好，头一天夜里，他们乘黑将纸鸢放上空中，而后将线头拴到那间库房顶上，让那些纸鸢一直在空中飞着。再将纸钱一串串拴在线头上。


  
“第二天一早，蓝猛派两个卫卒揣了许多新铜钱，带着小火炮，趴伏在库房后顶上，用细绳吊着那些铜钱从房瓦的漏洞垂进库房里。令尊陪着度支部的官员进到库房，刚要开门时，房顶的一个卫卒点燃火炮，用巨响先震吓众人，另一个扯动细绳，让铜钱不断发出碰击声，快速升到房顶。下面库房外的人听着，自然觉着是钱从里面飞了起来。


  
“之后，一个卫卒依次剪断风鸢的线头，另一个卫卒往天上抛洒那些真铜钱。这样，真假钱混在一起飞上天空，假钱被风鸢带走，真钱则落到地上。当时又恰好晨雾未散，让人误以为飞走的自然也是真钱。躲在上面的两个卫卒再将房顶残迹收拾干净……”


  
“不对！”孙献连连摇头，高声反驳，“钱飞走后，我父亲命卫卒搬梯子到房顶上去查看，他不放心，自己随后也爬了上去。若上面躲着两个人，怎么会察觉不了？”


  
“先上去的卫卒有几个？”


  
“这……我父亲只说是几个……”


  
“当时一片混乱，恐怕谁也记不清究竟上去了几个卫卒。卫卒衣着相同，那两人混在其他几个里头，很难察觉。”


  
“这……”孙献一时语塞，低头默想片刻，才又问，“那些纸钱飞走后，总会落下来，怎么没有人发觉？”


  
“二月底正是东风季节，那些纸鸢剪断后，顺着东风，一直往西飘，飞落到郊外各处田野林木间。那时已近清明，正是放纸鸢、烧纸钱的时节，人们看到，恐怕也不会奇怪多想。其中一只纸鸢恰好落到了杏花冈那座园子的墙外，纸钱挂到了树枝上。我的推测若没有错，那些纸钱串上一定有一根极长的线，顺着那根线，也许能找见飞落的纸鸢。因此，我才托崔豪兄弟替我去查找……”


  
“是。我问了看园的那对父子，”崔豪点头道，“那儿子说他当时爬上树去捡那串纸钱，纸钱上的确有一根线，不知道有多长，拽了很久都没拽完，最后用力扯断了事。我今天去那园子墙外，先找见了这两片纸钱。又寻了好一阵，见旁边一根树枝上垂下一根细线，就顺着那根线一路找过去，结果在几十步外真的找见了这个架子，上面的纸已经被雨淋没了……”


  
崔豪俯身抓起那个细竹篾架子，一个宽大的八卦形状，中间有两根篾条十字交叉，直径有六七尺长，篾条上还粘着些残纸头，显然是一只纸鸢架子。


  
冯赛沉声道：“这便是左藏库飞钱的真相……”


  
三人听了，都说不出话来，屋中一片寂静。

铜篇 飞钱案 第十八章 飞钱、书生


  
    <p >天下之志，莫不欲利而恶害、欲安而恶危、欲治而恶乱。


    <p >君子能安之、利之、治之，使天下犹一人也，此之谓能通天下之志。


    <p >——司马光

  

  
“若那些飞走的全是纸钱，库里那些钱去哪里了？”孙献又沮丧，又不甘。


  
“谷家银铺。”冯赛道。


  
“谷家银铺？！”


  
“嗯。汪石其实和谷家兄弟做了两道买卖。第一道，用广宁监五万贯真钱换十万贯假钱；第二道，将那十万贯假钱再卖给谷坤。”


  
“什么？”孙献有些糊涂。


  
“我们先从蓝猛为何要造飞钱假象说起。蓝猛从头到尾其实根本没有染指那十万贯库钱。”


  
“怎么会？”


  
“你不是查问出来，飞钱之后，蓝威死在狱中，蓝猛伪装成自己的兄长，找人典卖那间酒肆，当时只为了咬三百贯的价，迟迟不肯出手。直到你去查问他，他才慌了，再顾不得咬价，赶紧卖掉了那酒肆，连夜逃走。他若是染指了那十万贯库钱，不管真钱假钱，都绝不至于还会在意这三百贯。”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是发觉了库中那些钱箱是空的，里面并没有钱。”


  
“没有钱？”孙献身子往椅背猛一靠，焦躁起来。


  
“我是从你说起的另一件事才想到。”


  
“什么事？”


  
“蓝猛常去秦家解库借钱。那天我又问过，蓝猛每回都要借当年的新钱。借口是新钱财气旺，但我仔细一想，他恐怕是时常偷拿左藏库的钱去赌。赌输了，就到解库去借新钱；赌赢了，就用旧钱换成新钱，再填还回左藏库。”


  
“左藏库那些钱不但有三道门锁，还用铁箱封条封着，他怎么偷？”


  
“你提到的另外两件事可以做证据，一是左藏库的库房年久失修，房顶有破洞，他可以揭开瓦片，从房顶吊着绳子进去，偷到钱后，再将瓦片盖好；二是，他手下一个卫卒的父亲是铁匠，那卫卒恐怕也学了些手艺，知道如何撬开铁钱箱底板的铆钉，不动封条，从下面偷钱，而后再重新铆回去。”


  
“偷钱库的钱是重罪，他何必要冒这个险？”


  
“人一旦有了赌瘾，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何况你也打问到，蓝猛和手下十个卫卒联起手来做局，这样赢的时候自然多些，胆气也就更壮。偶尔失了手，先偷些库钱来当本钱，赢了再还回去，没有利息，比借的好。实在没有本钱，才会去解库借。”


  
“你刚才说，他发现钱库里那些钱箱全是空的？”


  
“嗯，而且是汪石逼他发现。”


  
“逼他发现？！”孙献猛地提高音量。


  
“嗯。所以汪石才会留心打探蓝猛底细。你能查问出蓝猛常去秦家解库借钱赌博，汪石自然也能查问得出来。因此，他设下圈套，花钱买通蓝猛手下那十个卫卒，先让蓝猛赢了七八千贯，逗起他的赌兴，接着又让他输了三千贯。逼得蓝猛又去偷库里的钱，让他发觉里面钱箱都是空的。”


  
“汪石知道那些钱箱是空的？”


  
“当然。这都是他做出来的。”


  
“啊？这……”


  
孙献越听越糊涂，满脸郁躁。周长清和崔豪也十分纳闷。


  
冯赛继续道：“谷家兄弟就算能在江西造出十万贯假钱，但一路关卡重重，绝没有办法运到京城。汪石却借辇运司的纲船替他们办成了。运到考城的时候，汪石劫走了那十万贯假钱，又卖了一道给谷坤。”


  
“纲船有几十个兵卒，上百个船工，他怎么劫走？”


  
“辇运司的船工都是在江州雇的，为保安全，吃饭也是在船上煮，有专门的伙夫。我估计汪石买通了江州的牙人，扮作伙夫被招募进去。汪石跟我第一次见面时，亲手炙肉给我吃，他惯熟于烹煮之道，很容易混过，跟着纲船一路北上。


  
“纲船走得慢，和汪石一道去江西的那个书生，恐怕是带着几万贯便钱钞，和那四个同伙先回到了汴京，又设计诱惑我弟弟冯宝，十一月与他一起去陕西收买便钱公据，回京城换到盐钞茶引。他们从江西回来时，方腊刚刚起事，他恐怕是预料到方腊势力会迅速壮大，到时候东南水路必定受阻，粮价绢价都会大涨。因此他又立即赶去河北、山东用盐钞茶引换到粮绢，运到京城囤积起来。


  
“这时，已经接近年底，十万贯钱纲也快到京城，他又唆使冯宝去考城预先租下那座庄院，买通考城税吏，让那税吏在过了税关二里地的岸边等着凿冰船，装作巧遇，引着都水丞上岸去喝酒。后面纲船跟上来时，天已经晚了，只能泊船歇息。而租好的那庄院正在那附近，我打问到，快年底时，有几只船驶进了那庄院，自然是汪石的同伙，预先等在那里。


  
“汪石是船上的伙夫，很容易在饭里下药。蒙翻了纲船上的卫卒和船工后，他的同伙半夜划船过来，用假钱箱换掉纲船上的钱箱，偷偷运到那场院里。等到正月，再一箱箱混进其他货物，运进京城，交给谷坤，设法流入市面。”


  
“不对，不对！”孙献大声摇头道，“那纲钱，是我和我父亲亲自看着搬进左藏库的。”


  
“汪石在江州要挟库监苏敬时，恐怕也索要到了广宁监钱箱的官印封条。运进左藏库的，是贴了官印封条的假钱箱。”


  
“你刚才不是说运进库里那些钱箱都是空的？就算是假钱箱，我亲眼盯着力夫搬运的，里面绝不是空的。”


  
“那里面是冰。”


  
“冰？！”孙献高声叫道。


  
周长清和崔豪也惊了一跳。


  
“你难道忘了，令尊那天进到库房的时候，地上湿滑，摔了一跤？”


  
“那是之前下过两场雨。”


  
“二月的春雨能有多大？过几天早就渗干了。汴京也并没有那么潮湿，库房地面之所以那么湿滑，是由于到了春暖时节，钱箱里的冰全都融化了，顺着箱缝漏到了地上。”


  
“还是不对！”孙献高声反驳道，“一箱铜钱要比一箱冰重得多，搬运的时候怎么没有人发觉？”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你自己曾说过，雇来的那些力夫搬运钱箱时，为防谋乱劫盗，不让他们知道搬运的是什么，沿路也绝不许说话。因此，没人能察觉那些钱箱轻了很多。”


  
孙献低下头沉默不语，神情极其沮丧。


  
周长清在一旁问道：“汪石他们为何要装冰进去？”


  
“一是蒙混，二恐怕是戏弄。从头到尾，这些事都充满戏弄意味。戏弄朝廷，戏弄豪富。”


  
“你刚才说，汪石设计逼迫蓝猛去发现钱库的钱箱空了，是什么缘由？”


  
“他们有个重要日期——清明。汪石的四个同伙在曹三郎酒栈里几次提到清明这一天，张择端先生又在清明那天看见谭力躲在汴河一只船里。他们似乎有件极要紧的事，必须要等到清明那一天，而且要在汴河一带办成。然而，左藏库正月间却发生了一件意外……”


  
“什么意外？”


  
“依照俸钱库原先的开库顺序，那十万贯空箱还得几个月后才会开仓，然而宰相王黼违反朝廷旧例，将俸钱库的一百万贯献给了皇上。这样，那一库空箱二月就得开仓，事情一旦败露，自然会追查到广宁监，苏敬一家之死、给矿工发还工钱、汪石四个同伙逃走……这些事一旦被揭穿，汪石一伙恐怕也会被查到。他们便无法等到清明那一天。为了拖延时日，他们才设计让蓝猛欠下三千贯赌债，蓝猛被逼无奈，又去左藏库偷钱。汪石恐怕已经买通某个卫卒，有意引着蓝猛去偷那间库房。结果便发现钱箱是空的。这是天大的罪责，查办起来，首先便是蓝猛。飞钱这个戏法，恐怕也不是蓝猛自己想出，而是汪石一伙的计谋——不，不是汪石，应该是那个和他一起去江西的书生，李二郎。”


  
“哦？”


  
“那之前，汪石已经在范楼被杀。”


  
“汪石为何会被杀？”


  
“我估计以汪石为人，他借‘母钱’戏法从太府寺骗贷到那一百万贯后，恐怕想做一些救济穷困的豪侠善事，但那个书生似乎不是这样的人，两人恐怕起了争执。那书生便威吓唆使蓝猛兄弟在范楼杀了汪石。”


  
“那书生是什么人？”


  
“恐怕正是在五丈河借用了霍衡庄院、囤积粮绢的刘公子。”


  
“刘公子？”


  
“嗯，刘公子，李二郎，应该是同一个人……”


  
冯赛低声念叨了一遍，心里忽然一震，猛然间想到一个人——他？


  
他的头脑像是猛然被刀劈开、脚下忽然塌陷一般，惊了半晌，不敢相信，但许多证据次第涌来，不由得他不相信，他腾地站起身，怔怔念出一个名字：


  
——柳二郎。


  


  
冯赛惊到浑然忘了一切，抬腿便奔出门去，撞斜了桌子、震翻了茶盏都没有觉察，更来不及和周长清等人说一声，便急急下楼去后院马厩牵出马，飞身上马，疾奔向大理寺狱。


  
那书生是柳二郎。


  
最早汪石和卖木炭的朱十五兄弟来找我，是柳二郎带他们去的谷家银铺，而谷家并没有雇佣汪石。


  
去年入秋，本该冯宝回乡送钱，冯宝却忽然不见，是柳二郎主动说愿意去江西。


  
十一月去陕西买便钱公据，冯宝又找不见人，还是柳二郎主动愿意随行！


  
在陕西河中府，柳二郎因水土不服留在客店，之后却说出去见到了冯宝。冯宝若真的陪汪石去了陕西，买到五万贯便钱公据，这是生平头一回独自做成一桩大生意，不但不是坏事，反倒是天大的喜事，以冯宝性情，早就大肆吹嘘。然而回来问冯宝，冯宝却支吾不言，恐怕是做了其他不尴不尬的事情，而不是去了陕西。说谎的是柳二郎。


  
正月间卖矾引，按理来说，那个樊泰若要买矾引，并不知道矾引交给了柳二郎，自然该先来找我。然而他却很快便直接找见柳二郎，买走了矾引。


  
清明那天，柳二郎赶来报知邱菡母子被人绑架，我让他陪胡商去岸边接货交易，他毫不推拒，当即答应。自然是已经预谋好，将我引去西郊寻邱菡母子，他好去汴河那只船上和谭力等人会合。


  
至于五丈河囤积粮绢的那庄院，主人是福建茶商霍衡，我认识碧拂还是由他引见，柳二郎自然也认得他。霍衡为讨好柳碧拂，自然也会善待柳二郎，答应那庄院任他使用。看院的那人说是位“刘公子”，恐怕误将“柳”听作了“刘”。


  
所有这些事件中，屡屡出现冯宝，恐怕也并非冯宝本人，而是柳二郎借了他的名，以隐藏自己。冯宝从来没做成过几件正经事，哪里能忽然就变得如此老练？


  
至于绑架邱菡母女和碧拂，冯宝身陷梅船，也从未现身，自然也是柳二郎造的谎。


  
但是，柳二郎为何要绑架邱菡母女和碧拂？


  
清明那天，柳二郎一定是有极重要的事要去汴河，用这法子引开我，所以才让轿夫去了西郊。


  
幸而炭行的吴蒙突然出现，打乱了柳二郎的计谋，更将柳二郎扣作人质。接着汪石百万贯官贷的事情发作，柳二郎又被羁押到大理寺狱。这两场意外非他所能预料，因此他的同伙才迟迟不放邱菡母女和碧拂，但应该不至于伤害她们。想到此，冯赛心中才稍稍释然。


  
他一路疾奔，来到大理寺狱，急忙下马，解下腰间的钱袋，里面连银子和铜钱有十来贯，他将钱袋整个递给那门吏。


  
“老哥，能否让我去狱里见一个人？”


  
“见谁？”


  
“柳二郎，是因汪石官贷案，被羁押在这里。”


  
“柳二郎？这钱你拿回去吧。”


  
“怎么？”


  
“他已经被放走了。”


  
“什么时候？”


  
“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了。”


  


  
邱迁又买了一大篮子早开的鲜牡丹，提着来到芳酩院。


  
他想好的借口是来答谢顾盼儿告知了冯宝的讯息，那个小丫头见是他，笑着说：“姐姐正在会客呢。”


  
邱迁心里一沉。


  
“不过你们也算一家人，进来吧。”


  
邱迁有些纳闷，跟着那小丫头走进院子，小茗正抱着一只汤瓶走出来，见到邱迁忙问道：“邱相公，你从应天府回来了？可找到三相公了？娘子她们呢？”


  
邱迁歉然摇摇头。


  
“哎，这可怎么好呢？顾姐姐这两天一直念着你呢，她在楼上花轩里，你自己上去吧。”


  
邱迁听了，心里又咚咚跳了起来。他提着那篮牡丹走进前厅，楼梯在前厅的东侧，他走过去向上望去，楼口挂着水晶帘子，映着霞光轻轻晃动，一片迷离璀璨。里面十分幽静，飘出一缕幽香，他不禁有些发怯，略舒了舒气，才抬腿上楼，刚走了几级，上面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些沉，不像女子的脚步。接着，水晶帘一阵碎响，一个人走了下来，背着光看不太清面容，但是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看到邱迁，也一愣，随即走了下来。走近时，邱迁才认出，是柳碧拂的弟弟柳二郎。


  
“邱迁，你也来了？”


  
邱迁被人撞见来这里，有些慌窘，勉强笑着点了点头。


  
“你上去吧，盼儿在上头。”柳二郎说着侧身下来，走了出去。


  
邱迁这才想到，柳二郎被关押在大理寺狱里，怎么放出来了？是姐夫去办的？他没再多想，抬脚上了楼梯，掀开水晶帘子，眼前是一座花轩，只搭了顶棚，三面空敞，栏杆边高高低低摆满了各式瓷盆，盆里栽着各样花草，枝叶苍翠，花朵鲜奇，邱迁大多都没见过。轩中摆着一张藤桌、几把藤椅，桌上摆着两只黑瓷茶盏、几碟子果子。


  
邱迁又向左边望去，一条窄道，有四间房，不知道顾盼儿在哪一间里。他轻声唤道：“顾姑娘。”


  
连唤了三声，都没有回应。他小心走过去，第一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散出一阵酒香。他探头一看，里面一套紫檀桌椅，一座博古架，架子上摆满了各式酒樽、酒瓶、酒盏。第二间、第三间门都关着，只有最后一间门虚掩着。


  
邱迁走到最后那间门前，轻轻叩门，又低声唤了两声，里面没有声音。他壮着胆子小心推开门，一股馥郁香气扑鼻而来，里面是一间绣房，雕花床、妆镜台、檀木柜，十分精雅富丽。雕花床的茜纱帐放了下来，里面隐约躺着个人，看娇小身形，应该是顾盼儿。


  
邱迁又低唤两声，床内仍无回应。邱迁后背一寒，顿时感到不祥，他稍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走了进去，轻手掀开帘子，一看，不由得浑身一颤，惊呼了一声。


  
顾盼儿仰面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大张，面色青硬，已经死去。


  


  
邱菡的心被整个割走，却又还回来一半，她不知道该喜该悲、该谢该惧。


  
尤其是听了玲儿那番话，惊得她半晌说不出话，那个秋桂姐姐“一晚上赚许多钱”的话，无疑是娼妓的话头，这里难道是妓馆？他们想拿我们母女做什么？珑儿在哪里？


  
她不由得抱紧怀中的玲儿，向柳碧拂望去，柳碧拂也正望着她们母女，神情似悲似羡。邱菡听说大半妓馆都是去收买幼女，自小教习，柳碧拂幼年就成了孤儿，恐怕正是被妓馆收买去，才变成这后来的身份。


  
珑儿！他们难道？邱菡心里一阵惶惧，不由得急出泪来。


  
这时，门外传来响动，那个老妇人又端着饭菜进来，邱菡等她放好饭菜，忙一把抓住老妇的衣袖：“我的珑儿在哪里？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老妇人神色有些怕，又有些同情，却不答言，她用力挣开邱菡的手，急忙往外走去。


  
“等一等。”柳碧拂忽然站了起来。


  
老妇听到，站住脚，回头望过来。


  
柳碧拂却转头望向邱菡：“姐姐，我走了。你好生养大玲儿，莫要让她受我的那些苦楚。若相公能找见你们，你们就一心一意、和和气气过。”


  
柳碧拂说完，便走向门边，转头之际，邱菡看到她眼中闪着泪光。


  
邱菡不知道她为何说这些话，怔怔看着柳碧拂走出门去，门随即关死，只听到上去的脚步声……

尾声 真相


  
    <p >敬慎不败。


    <p >——司马光

  

  
冯赛骑着马急急出了东水门。


  
柳二郎竟已被释放，他去了哪里？冯赛一阵麻乱，只能想到汴河——清明那天柳二郎要去汴河，与谭力会合，今天他或许也会去那里。


  
他刚奔到龙柳茶坊那里，迎面一个老汉骑着头驴子，也急急奔了过来，那老汉一眼看到冯赛，高声大叫起来：“冯相公！冯相公！”


  
冯赛看他神色慌急又惊喜，忙勒住马。


  
“冯相公，我找见你妻儿的下落了！”


  
“什么？”冯赛隐约认出这老汉似乎是城南开馒头店的，人都叫他卢馒头。


  
“你妻儿在榆林巷的春纤院！我已经让两个儿子赶过去了，你赶紧去！”


  
冯赛顿时蒙住。


  
“快去啊！记得带几个帮手！”


  
“噢，你……”冯赛仍然有些错愕。


  
“唉！清明那天，你的妻儿是我用轿子抬走的！”


  
冯赛越发震惊，但看卢馒头脸上愧悔忧急交加，才顿时明白，忙道：“多谢！我这就去！”


  
“二哥！”崔豪忽然骑着马赶了过来，“你去哪里了？”


  
“崔兄弟，这位老伯找见了我妻儿的下落，我们赶紧去！”


  
两人一起驱马向城里赶去，赶到榆林巷，见前面一个院门前围了不少人，正在吵闹，冯赛隐约记得那院子似乎就是春纤院，忙奔过去，下了马，挤进人群。一个锦服胖老妇人正在和两个年轻人争吵，身后几个男女护着门。


  
“我这院子你说进就进？”


  
“你藏了人在院子里，才拦着我们不让进！”应该是卢馒头的两个儿子。


  
冯赛疾声问那老妇人：“我妻儿是不是藏在你院里？”


  
“你又是谁？我这院里藏金藏银藏汉子，偏偏不会藏什么妻儿。”


  
“你真要惹动官府？”


  
“二哥跟她搅缠什么，进去找就是了！”


  
崔豪赶过来，走到门边，那几个男女要拦，被崔豪两把推翻，冯赛忙跟着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堂屋中没有人。左边是个马厩，里面有两匹马，其中一匹全身幽黑，唯有额头一缕白，正是汪石的那匹马。冯赛一眼看到，再无疑心，忙和崔豪分头推开左右两边的几间厢房，里面都空着。那两个年轻男子也跟进来找。前面都没有人，四人又冲进后面四合小院，一一推开门去看，都没有人。再到后院，只有厨房和茅厕，厨房里也只见到一个老厨妇。


  
那个胖妇人赶了过来：“我说没有人，如何？你说见官，咱们就见官，青天白日闯进人家院里，我告你们匪盗入室抢劫！”


  
“说！我妻儿在哪里？！”冯赛生平第一次暴怒。


  
“都说没藏什么人，你自己不是也里里外外都找过了！”


  
冯赛怒不可遏，喘着粗气环视后院，忽然一眼看到墙边一丛竹子后面，地上露出一块木板，他忙几步走过去，见那块木板至少有三尺宽、五尺长，盖在地上。边上还有个绳扣。他抓住绳扣，往上一提，底下露出一道楼梯。他回头望去，那胖妇已经变了色。


  
冯赛忙沿着楼梯急步走了下去，里面有一扇门，门从外面闩着，他拔开门闩，一把推开门，里面一盏油灯，灯边坐着一个女子，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女孩儿，是邱菡和玲儿！


  
“爹！”玲儿猛地叫起来。


  
冯赛先是一愣，不敢相信，随即奔进屋中，一把抱住扑过来的玲儿，又望向邱菡，邱菡也已经站起身，惊望着他，面色苍白，身子微颤，眼中闪动泪花，犹疑了片刻，才举步向他走来。


  
冯赛眼睛一热，泪水顿时涌了出来，伸出臂膀将邱菡揽入怀里，紧紧抱住。邱菡将头伏在他肩上，这才呜呜哭了起来。


  
良久，冯赛才发觉珑儿不在：“珑儿呢？”


  
“被他们抓走了，不知道带去了哪里，这里是妓馆！”邱菡哭道。


  
“碧拂呢？”


  
“她走了。”


  
“走了？”


  
这时，崔豪推着那个胖妇走了进来。


  
“珑儿去哪里了？”冯赛又厉声问道。


  
“我不知道，前几天被那几个人带走了。这些都不干我的事，全是月月和他哥哥做下的，我死劝活劝，他们都不听。”


  
“月月和他哥哥？”


  
“他哥哥叫汪石，今年正月忽然找到这里，寻见了月月，还带了四个弟兄来，这几个人不知做了些什么勾当，银钱多得数不清。清明那天又把这位娘子和两个女孩儿用藤箱藏着，带来这里，让我藏到这地下室。我又不敢不答应。”


  
“碧拂呢？”


  
“她？她是和汪石他们一伙儿的。”


  
“什么？她人在哪里？”


  
“她已经走了。”


  
“去哪里了？”


  
“她让我帮着买了一道度牒，到城东的观音院出家去了。”


  
“出家？”


  
“她怀的那胎儿，也是她让我买了打胎药打出来的。”


  
“什么？！”


  
“我不肯，是她逼着我去买的，说若不买，她就寻死。”


  
“那个月月是汪石的妹妹？”


  
“嗯。月月自从见了他哥哥，有了钱，再不接客。她哥哥要替她赎身，她却看上一个叫曹喜的进士，只接他一个人，但那曹喜心冷眼高，怎么瞧得上她？冷言冷语的，月月也灰了心，跟着柳娘子一起出家去了。”


  


  
冯赛雇了辆车，将邱菡和玲儿先送到了岳父家中，随即驱马赶往观音院。


  
这一整天，纷乱颠转接连不断，冯赛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想柳碧拂，只想当面听柳碧拂说。到了观音院，知客女尼迎了上来，听说他要找柳碧拂，先说没有这个人，继而又说女尼不见男香客。冯赛正在求告，一扭头，见一个女尼从侧边院子里走了出来，冯赛定神细看，才认出是柳碧拂。


  
柳碧拂身穿灰布僧袍，头戴灰布僧帽，鬓边光光的，已经没有青丝。她容色间本就有一股清冷之气，这时越发显得冰人一般，散着寒气。看到冯赛，她的目光微微一颤，但随即便恢复了冷静。


  
“碧拂。”冯赛忙走过去。


  
“贫尼法号静寒。”


  
“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果自致，何必问我？”


  
“我有诸多不是，但实在不知何时犯下何种天大罪孽，招致这样的果报。”


  
“十二年前，洪州茶商管庆，记起来了？”


  
“十二年前？你……你是管庆的女儿？”


  
十二年前，冯赛在家乡洪州，才做牙人不久，接到一笔五千贯的茶引生意，正巧茶商管庆在寻茶引，他便轻松做成了这项交易，得了一大笔牙费，高兴得了不得。回家途中遇见洪州税务的一位朋友，那朋友说宰相蔡京新推了一道政令，叫“循环法”。原先每年的茶引只限贩卖区域，不限时日。这道新法开始限定贩卖时日。长引一年，短引三个月。若过了期，便得重新交钱，才能继续卖。由于洪州距离京城遥远，加之官府拖延，这道政令迟了两个月，才传到洪州。冯赛才做的那桩交引生意是短引，已经失效。冯赛听了，忙找了几个朋友，一起去追那茶引商。那商人已经乘船离开，冯赛便租了马沿岸去追，追了几十里地，总算追到了那茶引商。那茶引商先是抵死不认，而后编造出些理由苦苦哀求，冯赛却顾不得那些，和朋友硬逼着他将钱退还回来。


  
“你是那茶引商的女儿？”


  
柳碧拂并不答言，目光却又一颤。


  
“你父亲卖过期茶引，我只是讨还回来……”


  
“我父亲是在报仇。”


  
“报仇？”


  
“对！这个管庆卷骗了我宗族钱财。我两位伯父是小商人，有一年，我家乡遭了灾，族中各家艰难凑了一些本钱，聚到一起，交给两位伯父去做生意，以解救灾困。两位伯父拿了那些钱，出去寻货，偏偏遇到那个管庆，他和人做套，将那些钱全都卷走。我两位伯父不敢回去见族人，便一起投水自尽。尸首是我父亲捞回来的。我父亲气不过，花了几年苦苦找寻时机，终于等到‘循环法’的漏子，他自己没有那么多钱，便向族人求告，族人们也都恨那管庆，纷纷变卖家产，凑了五千贯给我父亲，谁知道却遇见了你……我父亲比两位伯父更痛悔，他一人性命都难恕这个罪，便买了毒药毒杀自己妻儿，而后自尽，只有我，是家里最小的一个，被我娘偷偷放走……”


  
柳碧拂拼力忍住泪水，盯着冯赛。


  
冯赛心中怨愤之气顿时消散，一阵疚与怜随之升起，望着柳碧拂说不出话。


  
“我用了几年时间，才打问到你来了京城。又花了几年时间，打探你的脾性喜好。我要让你尝一尝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滋味。柳二郎不是我的亲弟弟，不过他的身世比我还苦。他答应替我报仇，去年他去江西，先找见了管庆，毒杀了他一家。”


  
冯赛心中翻涌，越发说不出话。


  
“你是来问珑儿的下落？我原本要她受一遍我受过的苦，但这几天回头一看，世事如梦，万缘皆空，我又何必再造罪孽？她在五丈河霍衡那座庄院里，你去接她吧。恩怨尽散，你我再无相干。”


  
“从头到尾，你于我，没有一丝一毫情意？”


  
柳碧拂目光一颤，但迅即低下眼，决然转身，轻步消失于那院门内，宽大灰袍罩着她纤瘦身子，在清风里，如同一缕烟灰。


  
冯赛又怔了半晌，才长叹一声，黯然转身，离开了观音院。


  


  
他驱马来到五丈河霍衡的庄院，用力拍门。


  
“你又来了？”那看门人愕然问。


  
“我女儿在哪里？”


  
“什么？”


  
冯赛一把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那看门人忙高声阻拦，冯赛却不理他。那院子极大极空阔，静悄悄只有鸟鸣。左手边有一排房舍回廊。冯赛走向那边，大声叫着：“珑儿！珑儿！”


  
“爹！”一扇门打开，珑儿从里面奔了出来，没防备脚下，一下子扑倒在地，顿时哭了起来。


  
冯赛忙奔过去抱起女儿，替她揉搓小膝盖，又紧紧抱在怀中，不住轻声抚慰。觉着被活活掏出去的心终于回到自己胸中，又疼又暖，眼泪几乎涌出。


  
门里追出一个妇人，一脸惊诧望着冯赛。冯赛并不理她，抱起珑儿，转身向院外走去，那看门人也不敢阻拦，只慌张望着。


  
冯赛抱着珑儿上了马，珑儿已止住了哭，忽然道：“爹，这不是你的马。”


  
冯赛一愣，看着栗色的马鬃，不由得苦叹了一声，这马还是柳二郎丢下的。然而，他心里随即一动，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驱马向烂柯寺奔去。


  
到了烂柯寺，寺里静悄悄的，弈心化缘去了，乌鹭在禅堂打坐。冯赛抱着珑儿走进弈心的禅房，炕边有一个旧木柜，弈心分了底下一半给冯赛放衣物。冯赛放下珑儿，打开柜门，俯身拎出柳二郎当时驮在马背上的那两只袋子，他解下袋口上系的绳索，打开袋子一看，里面一沓沓红绿图文的纸，是便钱钞。


  
一叠一万贯，两只袋子一共八十叠。


  
“爹，这些是啥？”


  
“是钱。”


  
冯赛发现钱钞边有一张纸笺，拿起来一看，上面是一首词，调寄《金错刀》：


  
东无路，西无路，身世飘零如草木。秋风孤雁送寒天，明月归程知何处？


  
见时误，别时误，痴心总被尘心负。衔杯莫问是和非，且醉花前朝与暮。


  
词气萧疏自伤，正是柳二郎的笔迹，但署名却是李弃东。冯赛略怔了怔，收起那张纸笺，正要重新拴起袋口，袋底忽然发出一声木块碰地的响动，他伸手进去将那木块取了出来，是一面木牌，官印的牙人木牌，牌上牙人的姓名是：冯宝。


  <p >（第二部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