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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前妻们
作者：约翰·狄克森·卡尔
内容简介
 十一年前，神秘男子罗杰波雷先后与几名女性结婚，而婚后不久妻子均离奇失踪，无一例外。警方费尽周折，终于掌握足以将其绳之以法的重要证据，然而布置周密的计划却功亏一篑，波雷自此逍遥法外。 十一年后，一份有关波雷的剧本手稿寄到了著名演员布鲁斯兰瑟姆手中，其中的若干细节令人异常不安尘封的旧案帷幕再启，在一个平静的乡村里，阴谋与爱情交错登场，现实中的一切竟完全按照剧本情节步步演进，逐渐滑向难以挽回的深渊挽狂澜于既倒的唯一希望，就完全维系在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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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一个髙明的凶手，从杀害一个猎物到寻觅下一个目标之间的轨迹总是曲折晦暗的，几乎从无可能按部就班、确凿无疑地用某种理论一以贯之。而警方是多么希望能办到这一点啊！


就拿罗杰·波雷的例子来说吧。


九月一个晴朗的午后，安吉拉·菲普斯小姐正沿着伯恩茅斯①的海岸缓步徐行。菲普斯小姐年约三十多岁，是一名牧师的女儿，双亲都已亡故。她新近刚从一位姑妈那里继承了一笔数目虽不庞大却也颇为可观的遗产，足以让她弃却家庭教师的工作，并且用她的话说——“到处走走看看“。


根据眼下我们手头的照片来看，菲普斯小姐并非其貌不扬。据说她是一位棕色头发、蓝色眼珠、性情有趣但百分之百贤良端庄的淑女。在这个九月的午后，她头戴一顶紧紧的便帽，身着丝毫显不出腰形的上衣，正是1930年流行的装束，沿着伯恩茅斯海岸漫步散心。


正是在那里，她遇见了罗杰·波雷。


直截了当地说吧，这样一个陌生人能够俘获一名牧师之女那素来一尘不染的芳心，其实并不奇怪。正相反，简直是手到擒来。


就和诸多从小接受所谓“上流社会课程”严格教导约束的女性一样，安吉拉·菲普斯那娴静的眼帘背后，蛰伏着对浪漫爱情的渴求，她身体中蕴藏着的那股激情，足以让为数不多的朋友们惊骇不已。有鉴于此——罗杰·波雷想必提醒了你——一切都取决于过程。被严词拒绝的可能性并不是没有，伹这并不是因为你的意图，而是因为你展现那些意图的方式。


而这位安静、彬彬有礼的陌生人，带着魅力十足的微笑和斯文高雅的音色，没有犯任何错误。


三天之内，她便被他卷入了狂热的情感漩涡，甚至在写给自己的律师的一封信函中都语无伦次。两周后二人便在伦敦一家登记处共结连理。随后波雷先生带她前往苏塞克斯郡克罗布拉镇②外一间半砖木结构的乡间小屋，这是他连同家具一起租下来的，如同田园诗一般可人。蜜月期间，有几位邻居曾和幸福得满面红光的她打过照面。一天下午临近傍晚时分，送报的男孩注意到了迷蒙的薄暮中，她那在门前的小道上清扫落叶的身影，那时恰是黄叶纷飞的季节。


此后再也没人见过她。


“我们夫妻俩必须回伦敦去了，”这位讨人喜欢的波雷先生告诉一位好心的银行经理，“我确信——让我想想——当初我们打算长住此地，所以用两人的名字开设了一个联合账户？”


“正是如此，波雷先生。”


“若您不介意的话，我们想注销这个账户，把现金提出来，”他笑道，“我妻子总说要去美国，所以我们急需现金。这是我妻子的签名，在我的签名下方。”


所有账单都结清了，小屋的租金也已付讫。当晚波雷先生开车离去，显然是和他妻子一起。没人怀疑什么，也没有任何犯罪的迹象，并且（请注意这一点）没有任何蛛丝马迹会让人联想到一具尸体。


我们再次听闻罗杰·波雷是在两年后，在伦敦女王音乐厅一场交响乐演出上，他遇见了伊丽莎白·莫斯纳尔。


伊丽莎白时年三十二岁，略显痩削，一头金发，爱好艺术。和安吉拉·菲普斯一样，她也拥有一笔小小的财产，使她可以投身于钢琴学习。和安吉拉一样，她也是孑然一身，仅有一个弟弟，却早已下落不明，断了音信。


每当伊丽莎白听到伟大的音乐，都会啜泣不已，她说她在精神上委实非常孤独。我们可以想象，当这两人在女王音乐厅相遇时——锣声一起，管乐弦乐齐鸣，对音乐的痴狂之情正达顶点——伊丽莎白当时正倾身向前，全神贯注，而这位陌生人的双手轻轻覆在了她的双手之上。


他们在贝斯沃特③一家小教堂里成婚，与伊丽莎白那洁净的住处相距不远。波雷先生这次使用的名字是罗杰·鲍德温。他们前往波雷先生租赁的一座乡间小屋消夏，小屋坐落于邓纳姆与杰拉德十字街之间④。


他为她买了一架钢琴。邻居们不时能聆听那令人心醉的琴韵，然而好景不长。就在伊丽莎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之前，她将自己的所有财产都转移到丈夫名下。


“我对生意上的事一窍不通，亲爱的，”她低声说道，“你会知道如何妥善处理的。”


据目前所知，当时她的身后之物，只有几件不值钱的首饰，以及一张她为心爱的丈夫所画的素描，但是画得很差。小屋的下一任住户不疑有他，将这些东西统统扫进了垃圾箱。


那么第三名受害者呢？


可以想见，波雷先生干掉他的前两任妻子，无非是求财心切。而第三名受害者安德蕾·库珀，则是另一种情况。


安德蕾没什么钱，年方二十岁，工作是在牛津大街上给一个看手相的人当助手。她一口伦敦腔，无论从才智还是教育背景上来说，对波雷先生应该都没什么吸引力，但是，她容貌艳丽，十分性感。波雷先生在波恩大街地下车站的一个转角处发现了她，当时她以为自己将被解雇，正哭个不停。


“可怜的小姑娘！”波雷先生叹道。


他好言抚慰，还给她买了些衣服——但并不多，因为他是个很节俭的人——然后又带她去度假。他并未费神与她结婚，估计是觉得这也太道德泛滥了吧。1933年春天，他将她带去北方，住进斯卡布拉⑤附近一座林间小屋。可怕的一幕再次上演了，出于某些原因，她也不知所踪。


再重申一次，安德蕾·库珀没有钱。她被谋杀，并没有什么明显动机。于是，在所有这些失踪事件背后那种反常的、潜在的恐怖，开始渐渐浮出水面。而罗杰·波雷第一次犯了个严重的错误。


因为安德蕾有个男朋友，情急狂躁之下去了苏格兰场报案。


“这不像她！”他坚称，“这一点也不像她！”


这次警方没有置之不理或袖手旁观。一份公报被分发到英国每一个警察局。这使得各地警监之间的联络，变得比你和身边邻居的关系更为密切。所有的信息都汇总到伦敦警察厅，于是有关某个特定男子的线索逐渐集结成册——他时而是罗杰·波雷，时而是罗杰·鲍德温，时而又是理查德·巴克莱——读起来都不怎么顺口。


1934年夏季的一天，我们的老朋友马斯特司总探长，带着这份案卷走进了犯罪调査部副警监的办公室。


马斯特司身材髙大，富有教养，像一个玩牌高手那般彬彬有礼，灰色的头发梳理得十分细心，恰到好处地遮盖住部分已然谢顶的头皮。他将案卷放在副警监的桌上。


“您找我，长官？”


副警监是个和善的小个子灰发男人，嘴里叼着个小巧的烟斗。他点了点头，并没把烟斗拿下来。


“是不是和波雷有关，长官？”


“没错。”


“噢，啊！”马斯特司深吸一口气，满面怒容，“长官，这次我们已经找到这猪猡了，错不了。”


副警监将烟斗从嘴里拿出来，清了清嗓子。


“我们拿他没辙，”他说。


“拿他没辙，长官？”


“不管怎么说，现在还不行。假如他杀了那些女人——”


“假如！”马斯特司哼着鼻子。


“那他怎么处置尸体呢？你可有证据证明她们已死？”


片刻的沉默中，马斯特司立正不动，双臂笔直地垂放在身体两侧。办公室内酷热逼人，满是古老的石墙散发出的气息。即便如此，马斯特司还是觉得他这位长官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紧张和怪异。


副警监点了点桌上的一本记事簿。


“克罗布拉的‘月桂树’，”他轻轻读道，“邓纳姆的‘航线风景’，斯卡布拉的‘迪普戴娜’。”他用手掌缓缓抚过记事簿，“波雷都曾经在这些小屋居住过。我们派出人手，耗费数月时间，在小屋里外周围又挖又橇，监视搜寻，却一无所获，马斯特司！”


“我了解，长官！但是……”


“连一丁点血迹，或者别的什么能推定死亡的证据都没发现。这行不通。”


副警监抬起他疲倦的双眼。


“假设，”他接着说道，“波雷还让这些女人活着呢？她们是自愿离开他的？”


“但如果她们仍未出现……”


“波雷没有证明她们仍然存活的义务，而我们得证明她们已经死了。如果我们能办到的话。”


“他和她们都结过婚，长官。我们能以重婚罪逮捕他。”


“判个五年？甚至有可能是两年，如果法官给他附加劳役的话。不，马斯特司，那太便宜这位先生了。”


“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长官。尽管如此——”


“波雷眼下身在何处？你追踪到他了吗？”


这正是马斯特司脑海中不堪重负的真正原因。为此，他特意熨过了身上这件蓝色的哔叽制服，站姿更为笔挺，面对他长官脑后那排在阳光下闪烁的窗户，铿锵有力地答道：


“不，长官，我还没发现他的踪迹。而且，若您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假如您过于将此事严格保密，而不愿发出警报，追踪到他的几率恐怕也就是百分之一罢了。”


“我刚才并不是要责备你，总探长。我只是……”


马斯特司以他喷涌而出的尊严淹没了这句话。


“这可不是那家伙身背前科，所以我们手握他的全套资料的情况。”他指出，“我手头也没有他的照片，甚至连一份对他的准确描述也欠奉。长官，我至少和二三十个见过这家伙的人谈过了，但他们中居然没有一人能说清他到底长什么样！”


“这可真不同寻常，总探长。”


虽然马斯特司和副警监一样深知这一点，但他却没有让步的打算。


“男人们根本不会去注意他，”马斯特司接着说，“女人们——噢，啊！她们一致认为他拥有，”马斯特司模仿着她们的声调，“‘致命的吸引力’，但她们也说不出究竟这吸引力是什么。”


“啊！”副警监把烟斗塞回嘴里。


“是髙是矮？噢，中等身材。肤色深浅？没法确定。眼珠的颜色？记不清了，不过眼睛很漂亮。有何明显的特征？说不上来。非常好！”马斯特司喘着气，“对于这个家伙，我所能确认到的仅仅是，”他总结道，“此人年约三十来岁，形容举止完全是一位绅士，而且——”


“而且什么？”副警监催促道。


“愿上帝保佑每个和他上床的女人。”


“多谢。这我也看出来了。”


“所以如果您问我能否追踪到他，长宫，我只能回答说还没有査到他的下落。假如他自称名为罗宾逊，栖身一家安静的旅馆，举止得体，我他妈的要怎么才能査到他啊？看起来我们根本不知道他在用哪个名字，或者他现在可能出现在什么地方……”


副警监有气无力地举起一只手阻断他的话头。


“我想我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他说，“把你找来就是为了此事。恐怕他已经再次出手了。”


沉默。


“您是说他——呼！——又杀了一个人？”


“想来正是如此。没错。”


又是一阵沉寂，只听得马斯特司杂乱的呼吸声。


“噢，啊，我知道了。在哪里，长官？”


“就在托基⑥郊外。当地的郡警察局长十分钟前刚打来电话。就是波雷，错不了。他又把尸体处理掉了。”


于是，danse macabre⑦的最后一幕揭开了。某位绅士那不可动摇的自信再次帮助他渡过难关。


案情是在六月底有了进展。一对姓本尼迪克特的夫妇在托基的海滨度假地附近租下一间带家具的平房。他们没有雇佣仆人，也没有轿车，行李也寥寥无几。二人似乎新婚不久，新郎三十出头，新娘则年长五六岁。他们的举止“非常浓情蜜意”，女方并无亲朋往来，唯一令人注意的地方是，她似乎极其热衷于佩戴珠宝首饰。


警方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的怀疑。这位名叫R·本尼迪克特的人也许，非常可能，仅仅是个巧合而已。但是当地警察局长注意到了他的存在，遂命下属的警官多加留意，该警官又指派手下的警探展开秘密调査，并加派人手在夜间监视那间平房。


本尼迪克特太太最后一次出现是在1934年7月6日，当时她正和丈夫在小花园里的苹果树下喝茶。


7月7日一早，平房的前门打开了。化名为R·本尼迪克特的罗杰·波雷走了出来。虽然天气晴好，波雷先生却还是头戴毡帽，身披雨衣。他径直走向潜伏在篱笆后监视了一夜的哈里斯警官，并问候警宫早安。


“但详细描述呢，伙计！”当马斯特司总探长事后赶到托基，面见了P·C·哈里斯警官后，不禁暴跳如雷，“我们需要一份对此人样貌的详尽描述，当时正是你的天賜良机！”


“我说实话吧，”这位倒霉的警官说，“我当时手足无措，他就那么走，走了过来——好吧，我没反应过来。”


“你手忙脚乱，”马斯特司愠怒不已，“噢，啊！这就是他想达到的目的。他妈的难道你们分区就没有一架相机吗？”


“可是长官，上头勒令不得过于接近他，以免打草惊蛇呀！彼得森倒是照了一两张快照，但是距离太远了，他又戴着墨镜。”


“行了！行了！接着说！”


波雷先生愉快地告诉P·C·哈里斯，他要照例步行半英里去最近的商店买香烟和报纸，随后沿路离去。但他并没去那间商店，而是搭乘九点十五分的火车前往伦敦，随后就消失在人海之中。


两小时后，警方在那间静谧的平房中发现了些微衣物的碎屑——既有他的，也有那女人的——显然是波雷先生不得不留下的。他们还发现了一些洗漱用具，但和其他东西一样，上面的指纹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但他们并未发现任何首饰，也没有找到那位妻子。几天后，马斯特司探长详细研究了证据，并挖掘出了一名证人，终于能够头一次将罗杰·波雷笼进绞刑架的阴影之中。


“我们揪住狐狸尾巴了！”马斯特司雀跃不已，“看他还有什么神通！”


米尔德里德·莱昂丝小姐在托基的门兹大街上开了一家小小的打字社，她既是打字员又兼公证员。7月6日早上，波雷先生通过公用电话（平房里没有电话）询问她，是否愿意前去打几封信件。


莱昂丝小姐是个满脸雀斑的女孩，身处一群警察之中，受惊不小。在门兹大街一间满是灰尘的办公室里，她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


“我，我是骑脚踏车去的，那天下午比较早的时候，”证人说，“他口述了六封信，我直接在打字机上打出来。都是些商业信函。不，我没记下任何地址。”


“难道你连信的内容都想不起来了？”


“不记得了，它们仅仅是一些生意上的信件而已。”


“说下去，小姐！“


“当时我们在起居室里。窗帘拉得很紧，他坐在阴影之中。本尼迪克特太太不停地进进出出，和他亲吻。真是太尴尬了。我离开时他让我把信留下，摊开，他自己会去寄。”


然后罗杰·波雷用一张十先令假钞支付了打字员的费用。


他这么做并未经过深思熟虑，马斯特司断定。只要警方有足够的耐心，总能等来这种预料之外的机会，进而将任何还活着的凶手绳之以法。但此事对那个备受惊吓的红发女孩显然也造成了显著的影响，她此刻正在打字机旁瑟瑟发抖，不停地拨拉着键盘，好像能从中获取几分勇气似的。


“我当时头脑发热，”莱昂丝小姐连连颔首，“直到——唔，直到晚上九点半我走进海滨酒吧时才发现那是假钞。当时我真是稀里糊涂，还没来得及考虑这样做是不是恰当得体，就骑上脚踏车去找他理论。”


然后呢？


当晚十分温暧，她解释说，柔和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小路上。当莱昂丝小姐骑车到达那间平房时，她的勇气已经消磨殆尽，变得惴惴不安起来。


有什么原因吗？不，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只是当时已经过了十点，屋子里一片寂静，显然也没有灯光，她此来的目的开始显得有点荒谬了。也许是夜色的作用，也许是因为在月光下摇曳生姿的那些苹果树，也许是因为那种说不清的孤独感。如果她当时知道有两名警官——哈里斯和彼得森——正在监视着平房，或许事情就会不一样了。


犹豫了一阵，她将脚踏车轻轻停靠在邮箱旁边，沿小径缓步上前，半心半意地摁下门铃。没人答应。这不奇怪，因为门铃早就坏了。但当莱昂丝小姐透过拉得不那么严实的窗帘缝隙，瞥见正对门右方的一扇窗子里有光线透出时，不由得怒从心头起。


亮着灯的是起居室。在一腔怒火和人类普遍的好奇心的双重驱使下，米尔德里德·莱昂丝蹑手蹑脚地溜进屋里。


然后她宛若全身麻痹般站住了。接下来她的叙述乱成―团，大体上情况如下：


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油灯，被黄色的丝质灯罩包围，挂在天花板上。灯焰有气无力地燃烧着，整间屋子透出一股罪恶的气息。


一张靠墙的沙发上躺着本尼迪克特太太的尸体：衣衫凌乱，长袜破损，一只鞋也掉了。本尼迪克特太太已经死了。毋庸置疑，她显然是被扼死的，因为那肿胀的脸庞已经失却颜色，脖颈上环着一道“突出的痕迹”。罗杰·波雷喘着粗气，正站在房间中央吸烟。


又或者，如果当时莱昂丝小姐尖叫出来的话，也许事情就会不一样了……


但她那时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她无法忘却那昏黄的灯光下，一名凶手在迸发狂暴之后，用香烟舒缓情绪的场景。


莱昂丝小姐如梦游一般转过身，悄悄出门，小心翼翼地骑上脚踏车，差点被踏板绊倒。直到她远离平房时，她才开始像一个发疯的女人一样猛踩踏板。她什么也不准备说！她可不愿意卷进这些勾当！本来她是什么也不会说的——还不都是你们害的！——如果在外面监视的警官没有跑来询问她去平房干什么的话。


说完这些，米尔德里德·莱昂丝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马斯特司总探长一只手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拎起话筒，给伦敦打了个长途电话。


“我们揪住他了！”马斯特司对电话那头的副警监说，“这些证据足以推定有人死亡。只要那女孩站上证人席，他就跑不了！”


“你有几分把握？”副警监问道。


马斯特司瞪了话筒一眼。


“首先我们还得先抓住他吧，”副警监说，“你觉得毫无困难？”


“没问题，长官！截至目前，我们在报纸上只是声称‘急于晤见’此人，请您批准我发出紧急警报，全力追捕……”


“呃，你不打算和你的朋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谈谈这件事吗？”


“长官，这事根本没必要劳动那老家伙！只要批准我放手去做就可以了……谢谢，长官……无论他在哪里，半个月之内一定叫这恶棍落网！”


马斯特司大错特错了。


这些事情发生在十一年前。这些年来这片土地上经历了硝烟与死亡的洗礼，战争投下满目疮痍，但他们一直没有抓到罗杰·波雷。他过得万事如意，那不可动摇的自信并没有抛弃他。直到现在他还逍遥法外，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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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Bournemouth，英国南部海港。


②Sussex是伦敦南面，英国东南部沿海的一个郡。Crowborough为该郡北部的一个镇，《福尔摩斯探案集》的作者柯南·道尔爵士曾在此地居住。


③Bayswater，伦敦西部的一个区。


④Denham，Gerrard‘s Cross，均为伦敦南部地名。


⑤Scarborough，英格兰北部海滨域巿。


⑥Torquay，英国西南部沿海的一个郡。


⑦法语，法国著名音乐家圣桑创作的交响乐《死神之舞》。

第02章


九月上旬的一个夜晚，重放光明的街灯标志着这是希特勒掀起的战争的最后一年。丹尼斯·福斯特先生正沿着査令十字街走向格拉纳达剧院。


査令十字街并不是一条引人注目的街道。国家美术馆后方那些黑黝黝毫无亮光的窗子，被封闭保护起来的亨利·埃尔文①塑像，还有那些尚未关闭的防空洞，都在提醒人们战争才刚刚过去。


但这些高高的街灯闪烁的光芒，依然可称得上数月来的一大奇迹，它们改变了一切。灯光从路面上弹射开来，光怪陆离，仿佛是在黑暗年代结朿后的一场嘉年华，用魔法辉映了这个古老的城市。年轻的丹尼斯·福斯特先生——麦金托什和福斯特律师事务所的初级合伙人——迈开了更为轻松愉快的步伐。


“我看起来一定喜气洋洋，”他自言自语，“这可不行，太蠢了。”


因为他要去的是格拉纳达剧院。


他不是去看戏的，今晚上演的这出戏他在这两年的上映期内早已观赏过好几次。他是应制作人贝莉尔·韦斯之邀而来，还要到后台去探望他的朋友，英国舞台上最顶尖的演员之一。然后他们要去常春藤饭店用餐。


“这才是生活呢！”丹尼斯心想。


丹尼斯·福斯特是保守党人，改革俱乐部的成员，属于那种事事未雨绸缪的人。他头戴黑色礼帽，携带一只皮包和一把卷好的雨伞，如同训练有素一般得体。对他而言，舞台就是一个奇特、危险的丛林，充斥着无法驾驭的浪漫与魔力。不瞒你说，丹尼斯多少也算是个守旧分子。


但这并不完全是事实。丹尼斯·福斯特近日刚刚带着一身伤结束了在皇家海军的服役，四年期间他曾在三艘驱逐舰上效力，这段经历使得他难免有些过于严肃认真。不过他为人诚恳，从无矫饰造作，所以人人都喜欢且信赖他。


在他心中已然承认，和这家剧院并非仅仅点头之交，这令他暗自欣喜不已，就和他乐于结识一位来自苏格兰场的活生生的总探长一样。不过这里面还有些事颇让人迷惑，比如……


走过加里克俱乐部，就看到了格拉纳达剧院。通往前厅的正门上方，铁质的顶篷上一排大字闪闪发亮：“布鲁斯·兰瑟姆主演《黑暗王子》”。在墙上贴了两年的海报已经破损，其上斜贴了一张字条：“9月8日最后一场”。在海报底部所有名字的下方，可以看到“贝莉尔·韦斯制作”的字样。


“丹尼斯！嗨！”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


贝莉尔正在前厅入口处等他，看起来有点焦急。


一想到制作人是位女性，丹尼斯还是有些不太习惯。他本以为制作人应该是那种扯着头发、在剧院过道间上蹿下跳的家伙（天知道呢，反正他们总这么干）。但很久以前他旁观过一次彩排，便被这个女孩指挥布魯斯·兰瑟姆的那种敏捷却平静的方式震惊了。


“你知道么，我能理解他，”当时她解释说，“他还是个孩子，真的。”


“可别让布魯斯听到你这么说。”


“怕什么！不会的。”


圣马丁大教堂的大钟正指向八点四十五分，这正是剧院散场的时间。白色的灯光从高处泻下，査令十字街如斯静谧，丹尼斯都能听见加里克俱乐部和格拉纳达剧院中间的游乐场里传出的广播声音。他快步上前去见贝莉尔。


她的半张脸笼在阴影中，身后的大理石门厅虽已然荒废，但仍有灯火闪烁。贝莉尔肩披一件薄外套，浓密亮泽的黑发上裹着一方流行款式的蓝色纱巾。淡淡的眉毛下面那对深蓝色的大眼睛，洋溢着丰沛的想象力。她神情机敏，柔和的双唇总是能将多种多样的情绪表达得活灵活现。


贝莉尔是个干劲十足的人——这类人一般都很慷慨大方——历来风风火火，顾不得喘口气，又自有一股空灵轻盈的气质。她似乎永远不知疲倦。她的双手、灵动的眼眸、还有那苗条身段的每寸曲线，都清晰地展现了这一点。当她看见丹尼斯时，便张开双手满面笑容地迎上前来。


“亲爱的！”贝莉尔侧过脸来让丹尼斯亲吻。


丹尼斯缓缓低下头，像是将被斩首的死囚那样僵硬，犹豫着吻了吻她的脸颊。贝莉尔退回去时不禁开心地笑了。


“难道你不宫欢吗，丹尼斯？”


“喜欢什么？”


“就是这种戏剧性的夸张礼节呀，两人见面后飞奔到一起然后相互亲吻。”


“坦白说，我还真是不太喜欢，”丹尼斯答道，暗自祈望自己此时确实一脸正气。接下来这句话他本没打算说，但实在憋得太久了，禁不住就脱口而出，“当我亲吻一个女孩时，总是有其含义的。”


“亲爱的！那你该不会大动肝火然后把我踹进门厅去吧？”


“我才不是那个意思啊！”丹尼斯连忙答道——但其实，他心里未尝不是那么想的。


这时贝莉尔的情绪为之一变，伸手将丹尼斯拉进了前厅。


“丹尼斯，实在抱歉！”即便刚才算是有所冒犯，她那倾泻而出的歉意也未免过于不成比例了，简直像要跪地祈求，“你知道的，我请你来这里是想听你的建议。我真希望你能和布鲁斯谈谈。鲜有几人能对他产生影响，你算得上是其中之一。”


啊哈！


这就好多了。丹尼斯·福斯特严肃地低下头，紧抿双唇，油然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


“问题很严重！”面前这个女孩的视线在他脸上来回逡巡。


“好吧！看看我们能做些啥。出了什么事？”


贝莉尔迟疑着。


“我想你也知道，”她冲着外面那些海报的方向点了点头，“后天这出剧目的上映期就结束了。”


“不错。”


“而我怕是不能参加告别宴会了。明天下午我就动身去美国。”


“去美国！天啊，真的假的？”


“我是去参加这出剧目在百老汇的首映式。当然，是美国的剧组了。只要去大约三周就回来。与此同时，”她又迟疑了一下，“布魯斯要度个长假，去某个他从火车时刻表上挑出来的小乡村。他会给自己弄一个化名（很像布魯斯的风格对吧？），在那儿钓鱼、打髙尔夫、种种菜什么的。”


“这对他很有好处啊，贝莉尔。”


“没错！但问题不在这里！”她摊开双手，“我们现在就得和他谈谈，你知道吗？要不然的话，等我回来时，他就会以为没人劝得动他了。是关于这出戏的事。”


“《黑暗王子》？”


“不，不是！是一出他准备在长假中排练的新剧。”


贝莉尔紧咬着粉红色的下唇，姣好的面庞上阴晴不定，使她看去比三十岁的年龄还要年轻二十岁。疑惑与踌躇反倒替她的青春气息增添了几分紧致的活力。


“帷幕十分钟内就会放下，”她瞥了一眼腕上的手表，突然说道，“我们进去看看吧？”


他们沿着两堵墙之间一道长长的台阶，蜿蜓进入这座修饰华丽的古老剧院内部。穿过被涂成乳白色和玫瑰粉的地下通道，他们潜入了剧院后半部的阴影之中。


一阵轻微的霉味，似乎是从那些积着灰尘的服装上传出来的，略有些刺鼻。在丹尼斯眼中，剧场明亮而朦胧，充满魔力，弹头型的前半身热闹喧嚣，后半身则安静非常，相映成趣。即便是一声咳嗽，抑或衣裙的沙沙作响，都会搅扰这巨大的空旷。台上和布魯斯配对手戏的玛格达·沃恩小姐，正倾心演绎着她最着名的剧目之一，这些情绪化的情节往往令演员大感头疼，但却总能让由外地慕名而来的观众心醉神迷。布魯斯那悦耳的嗓音与和蔼的性情——怪哉，下了舞台他却总是那么迟钝——随着舞台上脚灯的光影流淌而出，仿若触手可及，不得不令人感叹戏剧确有一种凌驾于现实生活之上的力量。


但是贝莉尔·韦斯沉思一阵后，却开始不安地蠕动着，不停地把重心由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随后又深呼吸一下，最终做了个彻底绝望的手势。


“噢，天哪！”她低声说。


“怎么了？”


“丹尼斯，这出戏落幕是件好事。它太可怕了！简直要榨干……布魯斯刚才又……”


丹尼斯在黑暗中瞪着她。


“你是说两年演下来他们居然还会忘词？”


“问题就在这儿！”


“怎么说？”


“他们早就把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差不多到了条件反射的地步，但在演戏时心里却盘踞着别的东西。在某些紧张的场景中，布魯斯会发现自己在琢磨：‘嗯，坐在第四排从过道数过来第三个座位上的金发姑娘长得可真不赖，她是谁啊？’于是突然间当轮到他说台词的时候，就想不起来之前演到哪儿了。他干涸了。”


“我猜他们一定都已厌烦透顶。”


“一点不错！”贝莉尔猛摇着头，“而且他们总是要用不同的方式去演绎，总之非要和我教给他们的方式不一样，越新奇越好，结果搅得一团糟。还有，他们常常莫名其妙就乐不可支地咯咯乱笑起来，甚至还多次对着彼此的脸蛋狂笑不已。你看看他们都演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看看！”


对丹尼斯来说，台上的表演和以前看过的倒没有什么不同。但在这浮华戏剧的面具背后，他多少也瞥见了几分人性的本质，以及彻头彻尾的兴味索然和神经紧张。他扭头看了看同伴。


“贝莉尔，你刚才不是说，”他提醒道，“布鲁斯要排练什么新剧目来着？”


贝莉尔有一阵子闭口不言，只是耸了耸肩。舞台上的声音还在隐约传来。


“天知道，”她说，“我是不介意布魯斯扮演一名凶手的啦。”


“一名凶手？”


“是啊。一方面，这对他来说是个可喜的变化，他原来总是扮演那些文绉绉的上流贵族，一头扎进一个下层家庭里——上帝呀，亲爱的，一出家庭肥皂剧在英格兰总能立于不败之地！——然后一举解决所有纠纷，并且在第三幕中发现他早已爱上了那个他一直视做挚友的女孩。”


贝莉尔低声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而丹尼斯觉得这个话题本不至于如此逗趣。


“可是，”他猜测道，“你却不太喜欢这出新剧？”


“正相反，丹尼斯！它的主题棒极了。所以绝不能粗制滥造。这也就是为什么……”


“嘘！”


这嘘声的回音在黑暗中循环往复，蛇一样蜿蜒游动。几张恼怒的脸都凑了过来，抗议他们在观众席最后这个角落的喋喋不休。


“跟我来吧，”贝莉尔小声说，拉住了丹尼斯的手臂。


他们绕到左边，经过最前面那排座位，穿过通往后台的铁门。丹尼斯甚为尴尬，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脑后火辣辣的。面前就是高高的舞台投下的暗影，有股灰尘的味道，演员们的话音仿佛脱离了肉体般从天而降，他好不容易才定住神。


他们发现布魯斯·兰瑟姆的化妆室空荡荡的，只有化妆师托比在，而他正准备出去给兰瑟姆先生准备啤酒。


“坐吧，”贝莉尔将头巾和外套扔到沙发上，“你得准备准备，好好教训教训他。”


化妆室虽然宽敞，却通风不畅，看着很像旅馆里一间家具齐备的起居室，不过比较特殊的是梳妆台前的那面大镜子，还有那个冷热水俱全的洗手池，以及嵌在墙内、被一袭花帘子遮住的衣柜。柔和的黄色灯光颇为舒适。舞台上的声音传到这里已经非常朦胧，恍若来自尘世之外。这轮演出期间布魯斯·兰瑟姆的吉祥物是一只斑点狗，它躲在梳妆台上的化妆用品中间，用那无神的玻璃眼珠凝视着他们。


丹尼斯躺进一张套着棕色皮面的安乐椅，把帽子、雨伞和手提包放在旁边，对着贝莉尔皱了皱眉头。


“你刚才说凶手什么什么的，”他重拾之前的话头，“到底是什么意思？一出悬疑剧吗？”


“不，不，不！是根据罗杰·波雷的真实案例改编的。你听说过罗杰·波雷没有？”


丹尼斯吃了一惊，坐起身来。


“你该不会是说，”他半信半疑地问道，“布魯斯打算扮演罗杰·波雷？”


“没错。不过在剧中他当然会用另一个名字。怎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这事有点可怕，贝莉尔。你知道，波雷很可能还活着。”


“而且，”贝莉尔笑道，“警方仍然在寻找他。他一旦落网，必上绞刑架无疑。我想他总不至于还有机会以诽谤罪起诉我们吧。”


“话虽如此，不过要是你的女主角某天晚上发现他就在她的化妆室里，可也不是什么好事。再说你要怎么解开那个谜团呢？”


“什么谜团？”


贝莉尔推开那张高至她肩部、光滑的黑色椅子，她坐在沙发边沿，双手扣住一边膝盖，全神贯注，深蓝色的双眼活力十足。


“亲爱的贝莉尔，听好了！罗杰·波雷至少杀了四个女人。”


“真恐怖！”贝莉尔梦呓道，“观众会兴致勃勃的。”她用力地点点头。


丹尼斯没有理会这句话，接着说下去：


“波雷总是盯上那些举目无亲的女性。他的第一名受害者是一位牧师的女儿，第二名是个学音乐的学生，第三名是个算命者的助手，第四个……唔，他们一直没査出她究竟是谁，以及她的详细资料。”


“丹尼斯！你怎会了解得这么具体？”


“说来也巧，我有个朋友就是苏格兰场负责这个案子的。”


“哦呃！”贝莉尔喘了口气，瞪大眼睛，反应像个小孩子一样。她直起身来，显然深受震撼。


“关键在于，贝莉尔，波雷杀了这些女人。然后他以某种黑魔法般的方式将尸体处理掉了。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埋了她们，也许吧，”贝莉尔漫不经心地答道，就像从未遭遇这等恐怖之事的人一样，“估计是埋了，怎么都行。”


“我看并非如此。”


“为什么呢，亲爱的？”


（他真希望她不要像对所有人那样，这么随随便便地就叫他“亲爱的”。）


“马斯特司总探长不愿透露太多关于最后一次谋杀的信息。”他说，“这些铁证是绝对保密的。如果要让波雷伏法，那是最有力的一张牌。我只知道他们拥有一名亲眼看见第四位受害者尸体的证人。


“问题是，这根本不可能！谋杀当晚，两名警官从头到尾都在监视那座房子，他们可以证实，从那女人死掉到第二天早上他们破门而入这段时间里，除了波雷本人之外，再没有哪怕是一个鬼魂从房子里出来。被害人在屋里，一直在里面。但是，当他们进屋时，波雷早已经毁尸灭迹了。”


“我……我可不知道这些，”贝莉尔有点烦恼，但她很快摆脱开来，“而且，不管怎么说，这都没关系。”


“没关系？”


“与我们这出戏的目的无关。”


贝莉尔站起身来，双臂环抱，开始在这间铺着柔软地毯的屋子里来回踱步，步伐紧促而僵硬。她又深深陷入冥想状态。


“假如，”她喊道，“假如布鲁斯能答应把那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结局改一改就好了，我应该能给设计一个更好的。”她停了下来，“丹尼斯，最重要的还是波雷这个角色。我一直在琢磨这一点，既深恶痛绝，又禁不住被其吸引。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丹尼斯咕哝着：“他不正常，这毫无疑问。”


“没错，但是，”她犹豫着，“我是说，他靠什么谋生呢？他怎么看待那些女人？他有没有同情心？比如，当他们刚刚……之后，他在黑暗中躺在她身边时，脑子里在想什么？……我没吓到你吧？”


“该死，你这女人，我早就不是穿开裆裤的婴孩了。”


“对，不过亲爱的你真是个迟钝的慢性子呀。”贝莉尔突然冲过来拍了拍丹尼斯的脸颊，状甚亲昵，又突然抽开身去，继续严肃地来回踱步。倘若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不是如此真切的话，他肯定会大发一笑的。


“要是布魯斯保留了那个糟糕的结尾，我就不插手了，我不管了！”她急不可耐地宣称，“但我真想会一会波雷，了解一下他的内心。你知道么，丹尼斯——”她转过身来，“我说过，他怎么处置尸体都无所谓。因为这出戏的主旨，并不是波雷犯下罪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而是——在那以后他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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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亨利·埃尔文爵士（Sir Henry Irving，1838——1905），英国著名戏剧演员，后还参与戏剧制作与剧院经营，在戏剧界有很高声望，拥有剑桥大学、都柏林大学、格拉斯哥大学的荣誉学位。

第03章


“在那以后！”丹尼斯重复道。


帷幕落下了，远远传来的喝彩声说明了这一点。起初只是零星的一两滴，随即渐趋热烈，如一阵狂风骤雨席卷过这座古老剧院的每条走廊。喝彩声涌起，消落，又再度涌起，从中不难想见演员谢幕的次数之频繁。


而在这间棕色调的化妆室内，沐浴在柔和的黄色灯光下，那喝彩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贝莉尔·韦斯充耳不闻。


“在那以后！”丹尼斯又说了一次。


“设想一下波雷，”女孩说，“或者开膛手杰克，或者其他随便哪个尚未落网的连环杀手。”


“嗯？”


“嗯！连续谋杀终结了。也许他的——他谋杀的热望已得到了满足；抑或也许是他害怕了，因为警方的追缉已然迫近。不宵怎么说，谋杀结束了。但他还是原来那个人。然后他会怎样呢？”


“好吧，然后他会怎样呢？对了，这剧本的作者是谁？”


贝莉尔的脸庞蒙上一层复杂的阴影，神色一转，又现出一种崭新的热情。


她答道：“是某个我从未听说过的人写的。突然就到了布魯斯手里。”


“什么意思？”


“唔，总有成百上千的人把手稿寄给布魯斯。多数时候他会雇一个审稿人来处理。但当他百无聊赖时，也偶尔会抓出一本自己看看。这次就是这样。今天凌晨一点钟，他打电话给我，说这就是他想要的剧目。”


“那么从技术上说，这是一出好剧喽？”


“烂得要命！”贝莉尔立刻说——就像所有制作人那样。“我的意思是，它出自一名颇有舞台感，但却毫无经验的作者之手。而且我不得不反复强调，那个结尾！我的天啊，那个结尾！”


“那……”


“布魯斯给作者写信了。至少我希望他写过，在这种事情上他粗心得可怕，”贝莉尔沉思着，“但无论如何这剧本都是个绝佳的点子……”


“那是个非常危险的点子，贝莉尔。”


贝莉尔停止踱步，看了看他。


剧院的乐队开始演奏《国王》。乐曲的旋律庄严肃穆，音量渐增，在剧院的穹顶下来回激荡。观众们纷纷涌向出口。此刻贝莉尔·韦斯纤弱的双肩犹如背负着全世界所有的麻烦，而她却无力应对。


“危险？”她轻呼。


“还要我再提醒你一次波雷仍然在世吗？倘若发现他在某个夜晚卷土重来可不是什么开心事吧？”


“有时候，丹尼斯·福斯特，我觉得你的想法真骇人。”


“很抱歉，我是有一说一。”


“听你一说感觉就和真的一样！”


“那又怎么了？本来就是事实啊。”


“不知怎么的，”贝莉尔小声说，“我不这么认为。至少我不希望那样。”她又交叠起双臂，深蓝色的双眼里开始盘算创作过程的细节问题。


“要怎样用脚灯来衬托这个角色呢！”她说，“怎样才能表现出那种虚情假意而又魅力十足的感觉！还有女主角，丹尼斯！怎样表现女主角的愚蠢？因为在整出戏里，她从没想过，至少是她拒绝相信，这个男人……”


“你——好，丹尼斯！”一个新的声音插了进来。布魯斯·兰瑟姆就站在化妆室敞着的门旁边。


丹尼斯以前就注意到，布魯斯在舞台下是个肩膀宽阔的髙个子，谈吐谦逊温文。他身上自是透出一种鲜明的个性，但只有认真看第二眼之后才能发现。一头黑发修剪得整整齐齐，紧贴头皮；宽宽的脸庞，嘴角因微笑而上扬出浅浅的弧度，恰与髙高的颧骨相得益彰；眼中沉淀着浓浓倦意，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谦和优雅。也只有在舞台上他才会燃烧起来，摇身变为一个温柔的魔鬼。


而且那身戏服和化妆更加深了他的所有特质。


如果你在格拉纳达剧院上演《黑暗王子》的周期内去观看过该剧，想必应该会记得在第三幕中，布魯斯身卷晚装，白领带上镶嵌着一颗钻石，肩披一件饰有深红色丝边的黑色大披风。这些华美的戏服和化妆的用色此刻光耀了整间屋子。从近距离可以发现他脸上的妆主要由橘黄色与粉红色构成，仿佛给他戴上了一张颧骨极髙的面具，褐色的眼珠在黑色眼影的衬托下闪耀，加上一口雪白的牙齿，整个人的感觉与平时真是大相径庭。


布魯斯·兰瑟姆在同行中口碑极好，人缘甚佳，个中原因不难想见。他或许不乏自负，却从不以此示人。布魯斯对自己的工作了然于心，虽然常常扮演废话连篇的角色，但他的确是一流的演员。而且，尽管他已经不能算是年轻人了（布魯斯今年四十一岁），但却仍然像刚入行的新手一样处事认真，毫无做作的架子。


丹尼斯·福斯特原以为他已经筋疲力尽。但对于演员来说，一场演出结束后，周身总会缭绕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毕竟又一个地狱般煎熬的夜晚过去了。布魯斯站在过道里，扭头对他那跟在身后的化妆师托比喊道：


“托比！”


“先生？”


“酒拿来了吗？”


“来了，先生。”


“我几乎能吃下一座房子。”布魯斯摩拳擦掌，把托比赶进化妆室，关上门。“有人记着去饭店订桌了吧？好，好，好极了！稍等我一下，用不了五分钟。”


托比把酒瓶和酒杯放在梳妆台上，小心地脱下布鲁斯的披风，然后是燕尾服与背心，再到领带和领口，以及浆得笔挺的衬衫。兰瑟姆将背带裤的带子甩到身后，披上托比递过来的睡袍，一拍梳妆台，坐了下来。


他缓缓斟满一杯啤酒，将那只小狗推到旁边，从铜质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点燃。他慢慢啜下一大口啤酒，又深吸一口烟，随后长叹一声，全身彻底放松下来，此刻他形同一个绵软无力的稻草娃娃。


“啊！”兰瑟姆心满意足地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他将手伸进一罐冷霜中，取出些许抹在脸上，开始卸妆。


“布鲁斯，”贝莉尔轻轻地说。


丹尼斯注意到，她刚才一直没有出声。实际上她一直背对布魯斯，随意地站在那里。


丹尼斯瞅见了镜子里布鲁斯·兰瑟姆的面容。在这黯淡的棕色房间里，那是唯一明亮的东西。刚才布鲁斯似乎曾迅速向贝莉尔投去内疚的一瞥，就像个大孩子那样顽皮，随后又把注意力集中到冷霜上了。


“嗯，乖宝宝？”他回应道。


贝莉尔转过身来。


“你可知道，”她问，“为什么今晚我要让丹尼斯来这儿？”


“见到你真高兴，老伙计，”布魯斯对着镜子里的丹尼斯微笑着，嘴角缓缓扬起一道弧线，“该不会是我的个人所得税又出了什么问题吧？”


“跟所得税没关系，”贝莉尔不耐烦了，“总得有人来劝劝你，如果我劝不动的话。布魯斯，你必须把新剧的结尾改一改！”


“听着！”布魯斯突然猛力一吼，然后，兴许是记起他一贯对所有人都和颜悦色，遂调整了一下情绪，换了一种巧妙而温和的方式，“非谈这事不可吗，贝莉尔？”


“不错！那样的耻辱会让你沦为笑柄的。”


“真遗憾。”布鲁斯嘟嚷着。


“布鲁斯，别这样！我已经恳求过丹尼斯了。” “喂，喂！等一下！”丹尼斯好生狼狈，浑身不自在地抗议起来。但其实在他内心深处对“恳求”一词还颇为受用，于是便将十指指尖相抵，摆出一副刚直不阿的姿态。


“你忘了，”他补充道，“我还没听过剧本里说些什么呢。”


“我正要告诉你，”贝莉尔说，“当波雷犯下第四起谋杀之后……”


“慢点，”这次打岔的是布魯斯·兰瑟姆，“丹尼斯知道那家伙吗？“


“亲爱的布鲁斯，他一清二楚！他甚至还认识那位探长——”


兰瑟姆好像根本没听进去。


“波雷此人非比寻常，”这位著名演员强调，双眼依然盯着镜子，“那女人透过窗帘窥视到的一切细节，包括被扼死在沙发上、衣衫凌乱的受害人，以及在灯下点烟的波雷，如何演绎这部分，乃是关键所在。”


“接着说吧，贝莉尔。”丹尼斯催促。


那女孩开口前稍一迟疑，似略有所思，旋又回过神来。


“唔！当波雷犯下第四起谋杀并露出马脚之后，我们推测，他也受惊不小，决意改过自新，恢复正常。于是他来到某个沉睡的小山村，加入了一间乡村俱乐部。然后他在那儿坠入爱河。


“我是说，”贝莉尔摊开手解释着，“他这一次是真正恋爱了。对方是位金发姑娘，一名纯真、甜美又健康的乡村女子，父母在当地颇有地位。其实这样的姑娘倒挺适合你的，丹尼斯。


“故事的开端就像普通的爱情喜剧一样。然后你会开始慢慢意识到——这儿有点古怪，那儿有些不对劲——出了什么事。与以往几起谋杀有关的流言甚嚣尘上，散布者是一个爱嚼舌根的角色，村子里的大喇叭。渐渐地你发现，这位迷人的陌生来客其实是个杀人犯，就像一只猫不可能不抓老鼠一样，他也不可能真正放下屠刀。”


贝莉尔停了下来。


演出结束后的谈笑喧哗已然从后台的走廊里消弭殆尽，此刻剧院内一片宁静。


布魯斯·兰瑟姆还在用指尖不停地往脸上轻轻拍打冷霜，镜中他的双眼毫无表情。那根躺在梳妆台边上的香烟静静送出一缕轻烟，缭绕在这间不通风的屋子里。


“最先察觉的是那女孩的父亲，”贝莉尔继续讲述，“他是个灰色头发的商人，你知道的，那种类型可以让爱德蒙·杰维斯来演。我们会看到他开始明白过来，然后越来越接近真相，但他什么也没法证明，而且孤立无援。当然了，那女孩拒绝相信这一切。不过波雷丧失了理智，准备对她下毒手。作者……真的，我不得不承认！……出色地转造了紧张氛围，假若表演得当，观众必然会尖叫出声。


“第三幕是高潮。波雷劝说那姑娘和他一起私奔，却被她父亲截住。这是一幕大戏。父亲暴跳如雷，试图开枪射杀波雷。然后——噢，天哪！”


丹尼斯·福斯特从椅子里跳起来。


贝莉尔叹了口气，展开双臂，仿佛是在对整个宇宙祈祷。


她可怜兮兮地解释：“到头来，那个所谓的杀人犯根本不是波雷。“


“不是波雷？”


“才不是呢！他是位来搜集素材的著名小说家，装扮成波雷只是意在了解人们对此的反应而已。真的，嘿！听我说！”


布鲁斯·兰瑟姆抹完冷霜，将罐子推到一边，用一条毛巾将冷霜从脸上擦去，一只眼睛从毛巾缝里瞥了瞥镜中的贝莉尔。


“你必须给他们一个大团圆的结局，”他声称。


“噢，亲爱的布魯斯，不！不！不行！”


“你必须给他们一个大团圆的结局，”布魯斯固执己见，“更何况，这有何不妥呢？”


“有何不妥？”


“我是在问你。”


“听着，”贝莉尔低声说。


她向他靠近了一些。只见她两颊红润，半闭的双眼光芒闪动，灰色的外套下胸腔一起一伏，仿佛是在为某人的生命辩护。她全身散发出一股致命的吸引力，如波涛般澎湃而来，令丹尼斯·福斯特几欲晕眩过去。而布魯斯·兰瑟姆显然脑子清醒得很，将头扭向一旁。


贝莉尔还是好言相劝：


“这是个反髙潮，布魯斯。无论在感情上还是在艺术上都不合理。你看不出来吗？整出戏都因此功亏一篑……”


“我不这么看。”


“听我说，亲爱的，除非这个男人就是波雷，否则你的整出戏都将轰然崩塌。换了是我来写的话，将会走得更远。就眼下而言，这出戏根本不成样子。”


“为什么？”


“好吧，当发现‘波雷’其实是个来搜集素材的名作家之后呢？你将得到什么？”


“一个大团圆——”


“拜托，布鲁斯！按你的思路，然后那女孩泪流满面地扑进他怀里；而那位父亲虽然眼中疑虑未消，却还是和他握手，原谅了这一切，并祝福他们！母亲也赶上来说同样的话。布魯斯，这在现实中可能发生吗？”


“我看不出来为什么不可能。那你说说应该怎么样？”


“那位老人，”贝莉尔自信满满地回答，“定然会对他开枪。”


“没必要开这种玩笑吧，贝莉尔。”


“亲爱的，我可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难道你没看出来，那女孩再也不可能搭理他了吗？这家人会把他赶出村子去。难道有谁会原谅别人把自己当成蠢猪一样做这种试验？”


“不，依我看他们会谅解他的。如果他果真是名动一时的大文豪的话。”


“绝无可能，布魯斯！在这世界上根本不可能！”


“听着，贝莉尔！你难道不觉得——”


“而且，”她对他的反驳置之不理，“你却要用这种结局让戏剧收场，把观众打发回家。耗费三幕剧的篇幅，得到了什么？”


“一个大团圆结局。”


“噢，去你的大团圆！”


布魯斯扔开他用来擦脸的毛巾，骤然从梳妆台前长身而起，但并未勃然大怒，他很少这样。他双手顺着蓝色的丝质睡袍插进衣袋，开始在屋子里兜起圈子，化妆师托比手捧他的休闲服，静静地候在一旁。


当布鲁斯再次转身直面贝莉尔时，那种微笑不知能融化舞台下多少女性的心房。他的声音既亲切又极富说服力：


“得了吧！小姑娘可不能发脾气。我承认，这出戏是有些缺陷……”


“没错，而且作者显然也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兴致陡增：“哦？何以见得？”


“其中有几页是用另一台打字机完成的。而整个最后一幕都是用另一台打字机打出来的。我可以准确地指出他在哪些地方举棋不定，并且——”贝莉尔停下了，“手稿在哪里，布魯斯？”


“我把它送去埃塞尔·恵特曼的店铺里复印一打，恐怕他们要迁延日久才能搞定。”


“布魯斯，你的确给作者写信了吧？”


“是啊，当然。”他似乎完全不以为意，“不过没收到回信。”


“三周以前就写了？还没有答复？”


“没错。”


“但是，布魯斯！如果没有作者的授权，没签合同，根本别想将它搬上舞台啊！”


布魯斯仰头大笑起来。


“亲爱的姑娘，谁说要把它搬上舞台了？我受够了。我需要一段长期的休养，出去度假，还有……啊呀，你这又是怎么了？”


贝莉尔半张着嘴，眼中尽是梦幻般灵光乍现的神采，像一位女先知那样缓缓伸手指着他。


“我知道了！”她喊道。


“知道什么？”


“我说那剧本的结局烂得要命，现在我能证明了！我会证明的！我会证明的！”


“现在证明？”


贝莉尔对自己点点头，捡起那根仍然在梳妆台边上燃烧的香烟，猛吸了两口，将它在梳妆台的玻璃表面上摁灭。然后她抬起头来。


“布鲁斯，”她说，“你何不变身为罗杰·波雷呢？”

第04章


很久以后，当冥冥中的神秘之手肆意操纵命运的力量，将无边的恐怖降临到他们身上时，丹尼斯·福斯特依然还无法忘却那最后一个愉快的夜晚。


他尤其清楚地记得，布魯斯·兰瑟姆那种仿佛被照相机快门定格住的姿势：双手插在睡袍的口袋里，震惊地瞪着贝莉尔。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布鲁斯质问。


“星期六演出结束后，你就要外出度假，去东海岸某个偏僻的小地方，对不对？”


“正是。”


“而且你已经在那边订了旅馆房间——用的是化名？”


“没错。我……”布魯斯从口袋里伸出手，眼中蓦然腾起一阵警觉，紧抿双唇，更衬托出那高髙的颧骨。


“全能的上帝啊！”他说，“你是说——”


贝莉尔点点头。


“我建议你按剧本中那男人的所作所为行事。他是个著名作家，而你是个著名演员，但大方向还是一样的，明白吧？”


“是，知道了。”


“你要去的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艾德布里奇，在萨福克郡①。准确说是在那附近吧。”


“到那里去，站稳脚跟，在酒吧这样的公共场所多给人留下点印象，”贝莉尔说，“然后按着剧本里的方法，东丢一条线索，西卖一个破绽，引导整个村子的舆论渐渐往那个方向靠拢——认为你就是从前那个罗杰·波雷，又重出江湖寻找猎物了。


“同时，还得和某个当地女孩陷入热恋。”贝莉尔满不在乎地把眼神转到一边，“那——那应该不难，对吧？最好得是村子里某个重要人物，或者至少是个知名人士的女儿——布魯斯！你在听我说吗？”


“呃？噢，是啊。”


布魯斯的手一摊一合，不知神游到何处去了。


“那姑娘可不能有个想要向你开枪的老爸，”贝莉尔笑道，“那种事只会在戏剧和小说里出现。不过她必须有个亲戚或者男朋友什么的，对这只落入罗杰·波雷魔爪的小小鸟儿深感同情。”


“好吧，希望如此。”


“接下来，当你使每个人都方寸大乱以后……你准备在艾德布里奇呆多久？”


“一个月，”布魯斯木然答道，“十月我还要参加一个广播节目，不过其余时间都可以留在那儿。”


丹尼斯·福斯特始终插不上话，忐忑不安地枯坐一旁。他觉得布魯斯似乎已经将此琳视为半个既成事实了。


贝莉尔叩叩牙齿：“也好！三周以后我就会从美国回来，这段时间里，布魯斯，如果你演技足够好的话，应该已经树立起那个恶魔的形象了。（安静点，丹尼斯！）然后就抖出你那爆炸性的第三幕，告诉他们你根本不是凶恶的杀人犯，而是亲爱的老布魯斯·兰瑟姆，前来搜集素材罢了。再看看他们会怎么说，”贝莉尔一口气说下来，差点没呛着，“就这么办如何？来啊！你敢吗？”


长久的沉默，只有贝莉尔平抑呼吸的咳嗽声。


“我从来没那样想过，”布魯斯喃喃地说，“从来没有。”


他以一种怪异、迟缓、晦涩难解的眼神盯住对面那堵墙，右举击进左掌心，点了点头，返身走过房间，脚步就像一只老虎那样柔和却沉重。他又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真怀疑我到时能否脱身！”他叹道。


“当然可以了，为何不能呢？”


布魯斯用手指敲击豹梳妆台的玻璃桌面。


“要是有人认出我怎么办？”


“可能性不大，布魯斯。你本人看上去和舞台上的形象迥然不同，相去甚远。何况你素来对电影嗤之以鼻，只要银行户头上至少还有六便士，就绝不会接下电影片约。在萨福克郡的乡村里，要在人们的记忆里刻下一张非亲非故的脸，恐怕只有电影才能办到。”


“又或者——”他冲她露齿一笑，半眯着闪亮的双眼，“这也未必可行，说不定那里根本没有女孩。”


“肯定会有啦！这你大可放心好了。”


“又或者，”那诚实的声音还在不依不饶，“她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也可能她会诱使我爱上她，然后哈哈一笑了事。那我真是咎由自取了。天知道呢。”


“听了半天也就这句话既清醒又明智，”丹尼斯·福斯特坚定地打岔，虽然贝莉尔一脸的愠怒他已看在眼里，却还是下决心站起身。


“拜托，你们两位！”丹尼斯恳求道，“我可不想每次和你们碰面时，话题都要围绕死亡打转。这主意的确引人入胜，但你们该不会是当真要把它付诸实践吧？”


“有何不可呢？”贝莉尔喊道。


“一来，难道你不觉得这太冷血了吗？”


“嗯……”布魯斯眉头深锁，一只拳头按住桌面，五指一张一合。但贝莉尔对丹尼斯的反驳不以为意。


“你是指那个女孩么？”她问。


“是的，”丹尼斯说。


“不，我看不会，”贝莉尔泰然自若，冷言以对，“你也知道，这毕竟是……唔！是以艺术的名义来进行的。”


“恕我直言，”丹尼斯反唇相讥，一个微笑就让贝莉尔垂下眼帘，“你清楚得很，这根本和那种该死的理由风马牛不相及。”


“喔，丹尼斯！别这么迂腐好不好！”


“这点子对你们而言想必是个新奇又刺激的游戏，”丹尼斯毫不留情，“你们就好像准备着往校长头上扣一盆奶油的孩子们一样，”他伸出手，“但你不能拿别人的生命和感情搞这样的恶作剧，太危险了。一旦失控就不堪设想，这可不是舞台，这是生活。”


“但这就是我要告诉布魯斯的啊！”贝莉尔喊道，“只要他肯修改一下那个荒唐的结局……”


“我是不会对这出戏的结局做任何改动的！”布魯斯·兰瑟姆说。


“亲爱的，那结局烂到家了！”


“我说过它一点也不烂，”布魯斯还是看着镜子，“而且我会用某种出人意表的方式来证明的，还有……”


二人原本都全神贯注，但丹尼斯突然笑出声来，布魯斯蓦地煞住话头，和贝莉尔一样转头盯着他


丹尼斯陷在安乐椅中，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被烟呛到。因为在这两人刚才的对峙当中，他忽然意识到此事其实毫无价值可言，或许他的认真质疑反倒过于小题大做了。


他，丹尼斯，已经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这就算尽到义务了。如果布魯斯一意孤行，那他也只能眼睁睁旁观而已。丹尼斯此时竟生出一种不厚道的好奇心，想知道究竟结果他妈的会变成啥样。而且想想看，布魯斯最后可能遇到的麻烦也无非就是法律上的纠纷，那不正好是自己的专业领域嘛。


所以丹尼斯端坐在烟雾中乐不可支，另两人不知所措，气呼呼地打量着他，仿佛是在演出当中，某位历来刻板严肃的戏剧批评家突然跳上台来冲着他们扮了个鬼脸那样不可理喻。


“什么事这么好笑啊，老伙计？”布魯斯质问。


“我可不喜欢这样，”贝莉尔瞪大了眼睛，“听着好阴险。——布魯斯！”


“嗯？”


“我刚才说过了，不过你可能没注意，丹尼斯认识马斯特司总探长。就是负责波雷一案的人！你说丹尼斯会不会把我们的恶作剧捅出去？”


“马斯特司探长，”布魯斯转身对着镜子，拿起他的吉祥物小狗，又放下了，“不就是那位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往来甚密的人吗？”


丹尼斯点点头：“就是他，”他意犹未尽地补充，“我想马斯特司一定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好友。我对此深感自豪。”


“这又是为啥，老伙计？”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对犯罪学浸淫极深，”丹尼斯答道，“要是有人说我——呃——低级趣味的时候，我就拿自己对犯罪学的兴趣来招架哦。虽然与亨利爵士从未谋面，但听人家说，他是英国绅士的完美典型啊。”


“不错，”布魯斯说，“毫无疑问——”他突然住嘴，缓缓扭过头问道，“人家跟你说亨利爵士是什么来着？”


“是英国绅士的完美典型，”丹尼斯这会儿恢复平静，快活地点点头，“随你怎么说都行，布魯斯，现今英国还有这样保留着昔日之尊荣与修养的绅士，真是令人大感欣慰啊。”


“没错，”布魯斯礼貌地回答，“没错，老伙计。毋庸置疑。”他的表情变了，“但贝莉尔是问你……”


“亲爱的丹尼斯，”贝莉尔喊道，“你别打岔好不好？”


“事关布魯斯那件头脑发热的勾当，还不容我插句嘴？”


“对啊！拜托！”


“没关系，”丹尼斯宽容地注视他们，“我不搅局了，相反，如果布魯斯真要那么做的话，我说不定还能帮点小忙呢。”


“帮忙？怎么帮？”


“现在暂时不说这个，从长计议嘛。现在可也不早了，我们不如去常春藤饭店吧？要不然只剩下残羹冷炙了。”


此时有人谨慎地敲了敲门。化妆师托比刚才始终耐心十足却又一脸苦相地在一边等候，手里还捧着布魯斯的休闲装，此时连忙赶去开门。在门外嘀咕一阵后，托比拿回来一个封好的信封，上面用墨水写着布魯斯的名字，字体纤细而娟秀。


布魯斯困惑地起身。


“给我的？”他这一问简直多余。


“是的，先生。”


贝莉尔去拿沙发上的外套和头巾，丹尼斯也把烟掐灭，开始收拾他放在椅子旁边的那些东西。这时布魯斯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叠好的信纸，约有十余行文字。他读了一遍，然后又从头读了一遍，叠起信纸放回信封内，又把信封塞进睡袍的口袋。


然后布鲁斯清了清喉咙，气氛明显为之一变，仿佛周围的温度也随之有了起落一般。


“呃——贝莉尔，”他说，“你和丹尼斯先去常春藤吧。恐怕我暂时不能一起去。”


“布魯斯！”


“让马里奥特给我留点冷火腿和沙拉，”他的语气不容反驳，“随便什么都行，说不定我会很晚才到。你不介意吧？”


“知道了，”贝莉尔面无表情地嘟嚷着，“当然没关系。”


不等丹尼斯或布魯斯上前帮忙，她就自己将薄外套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围起头巾，在下巴处用一根金色的小别针固定好，动作十分娴熟，两眼一直看着地面。


“明天我就要去美国了，布魯斯。”


“对不起，”布魯斯听出了她言下之意，“但实在是没办法！我得和某个人见面，是关于——不管怎么说，是很重要的事。而且这不像……”


贝莉尔背过身去。


“喔，到艾德布里奇和你那个见鬼的乡下姑娘上床去吧！”她脱口而出。


然后她泪光盈盈地冲出房间，砰的一声把门甩上，空洞的巨响在剧院中回荡。


最后这句话未免过于出人意料，而且和她之前的那些主张也背道而驰，令丹尼斯·福斯特差点站立不稳。他对着那犹自颤动不已的门眨了眨眼。


“她到底是怎么了？”


丹尼斯当然不是笨蛋，他其实已经窥见了个中奥妙。有一阵子，戏剧界内普遍在猜测布魯斯·兰瑟姆和贝莉尔·韦斯之间的关系，而即便是在这样一个人人对他人的私事知之甚洋、而且详细的程度相当可怖的行业里，也没人能对此给出确定的答案。丹尼斯既喜欢贝莉尔又喜欢布魯斯，自是早就希望二人能配成一对。现在他还是这么想。


“她到底是怎么了？”


“唔！你知道的，女人嘛，总是这样。”布魯斯以那种男人们谈及女人的特有口吻说道，随即换上一副兴奋不已的表情。


“丹尼斯！”


“呃？”


“你去追她，怎么样？把她从前面带出去，别让她走舞台边上的侧门。”


“但是那样要近得多……噢！我知道了。”


“你不明白，”布魯斯安慰他，“告诉她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告诉她……上帝呀，你到底去不去？”


“好吧，”丹尼斯说，“包在我身上。”


然后他就去追贝莉尔了。


有那么一小会儿，布魯斯·兰瑟姆伫立不动，双臂交叠，盯着门发呆。然后他笑了。


化妆师托比看不透这个古怪的微笑。这个无法形容的微笑，既裹挟着浓浓的倦意，又透漏出几分恶作剧的味道。它使那双明亮的眼睛亲切地眯成一条缝，更罕见地露出了一排强健的牙齿，紧紧咬合，双唇的距离越来越宽，嘴角越扬越高。布魯斯在昏黄的灯光下笑了起来，似乎完全沉浸在扮演角色的状态中。


他又一次坐到梳妆台前，却没照镜子，而是陷入深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抽出信纸在面前展平，春似漫不经心地取出一支黑色眉笔，对信封上的数字做了个简单的注释。


黑色的笔迹写下了“7，4，28-36”。然后，像是提醒自己，又或者是出于某种怪癖，他又写了一遍“7，4，28-36”。布鲁斯·兰瑟姆轻轻放下眉笔，将信封放回口袋中。当他注意到镜中化妆师的眼神时，便又换上了随和轻松的神情。


“托比！”


“什么亊，先生？”


“请那位女士进来吧。”



<hr/>


①Suffolk，英国东部沿海的一个郡。

第05章


仅仅几分钟之后丹尼斯·福斯特就在一个尴尬的场景中邂逅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丹尼斯急匆匆地去追贝莉尔，却发现完全没必要将她从舞台的侧门那里引开。贝莉尔自己正懒洋洋地往前门的出口走去，差点在黑暗中绊倒。他在满地鞋印、票根、烟蒂的前厅追上了她。


“丹尼斯，刚才你说能帮布魯斯一把，是什么意思？”


贝莉尔面色已经转晴，一脸轻松，好像刚才化妆室里那场争吵根本未曾发生一样。她的声调表明，她完全不想提刚才那一幕，而丹尼斯如果足够机灵的话，最好也别提。


“嗯，”他笑了笑，嘎吱一声推开通向大街的玻璃门，“你们俩好像都没意识到一两件小事哦。”


“比如呢？”


“想想看，假如布魯斯入戏太深，真的把警察引来了呢？”贝莉尔在门口停了下来。


“但他绝不会有任何违法的举动！会吗？你是个律师，应该知道的。”


“对，他当然不至于违法，除了可能会和诈骗的嫌疑沾点边，当然那也不足为虑。”


“好吧！那么就算警察来找碴儿，布魯斯总归可以解释清楚他到底是谁、在干什么吧。”


“不错，贝莉尔。但警方难保不会大为不悦，那样一来就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可以把布魯斯‘扣押’起来，”——只见她顿生警惕之色——“然后严加讯问，或者横生枝节大找麻烦，而又不必真正逮捕他。除非……”


“但我们可不能让布魯斯进监狱！”她猛地打断，“除非什么？”


“除非警察一开始就知道这种事会发生。”


“你的意思是？”


“贝莉尔，”他们走上査令十字街，“我需要你的允许，让我去苏格兰场就事情原委和马斯特司探长沟通一下。”


“但是……他会喜欢这样吗？”


“不排除他反对的可能，说不定还会威胁要给我们点颜色看看呢。不过我想，只要我解释清楚的话，应该可以说服他不要插手干预。然后（你想到没有？）他就会传话给艾德布里奇警方说：‘如果你们听闻罗杰·波雷就在附近，暂时不要理睬，那只不过是白痴演员布魯斯·兰瑟姆而已。’如此一来布魯斯的计划就不会有人干扰了。”


“丹尼斯！”贝莉尔尖叫着，快步贴到他身旁，满面放光，“你真的肯帮忙？”


“那是自然，你高兴的话，我明天就去。我可以……上帝呀！”


丹尼斯突然停了下来，瞪着前方。


之前提到过，格拉纳达剧院旁边是个游乐场。前些年在西伦敦市区的东侧这一边，此类闹哄哄的所在可谓遍地开花。眼前这一座，宽阔的入口大门上方赫然闪现红色的“游乐场”大字，与别处一般无二。


门内是一间昏暗、低矮而宽敞的厅堂，每面墙上都靠着一长排弹珠台。只要往投币口放进一个便上，就可获得五次游戏机会，拿到最高分的话，便会灯光闪烁、铃声大作。厅堂中央的玻璃柜台将这些弹珠台分为左右两边，在那儿可以用颤巍巍的金属摇杆或者七零八落的玩具吊臂来摇奖试手气。还有一台占卜机；另外你还可以在这里面投飞镖啦，看小画片啦，或者玩玩打靶游戏什么的。


门廊里，站在左手边那张沙发旁的，可不就是汉弗瑞·马斯特司探长本人么。


这位富有教养、身材结实的马斯特司，身着蓝色哔叽毛衫，头戴圆顶礼帽，正兴致勃勃地扑在一张弹珠台上。只见他的眼珠子紧随小球的翻飞起落、指示灯的闪烁舞蹈而来回转个不停。


“真不知道马斯特司在这里干什么，”丹尼斯小声地向贝莉尔解释，“但也有可能是来公干的，此时打扰他恐怕不太方便。”


“喔，我们现在不能去见他吗？现在不行吗？”


“你——呃——不介意走进这种地方？”


“这有何妨，”贝莉尔干脆地答道，“只是从来没人邀我进去而已，何况我也不敢一个人进去呀。”


“没什么好怕的，这些游乐场现在反倒是伦敦最安静的地方了。只是……”


“快来吧！”贝莉尔催促。


这个时间段，游乐场里稀稀拉拉地只有些游手好闲的人。他们进门时，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另外一张弹珠台正叮叮作响，他们听到一阵硬币的响声，那是经理肩上扛着白色的一大袋铜币去换零钱。游乐场后部传来一声点二二来复枪的枪响，然后又是一声。舞曲从大喇叭里缓缓流淌出来，场内的一切都令人昏昏欲睡。


马斯特司探长看似并未注意到身后来人，头也不回。但丹尼斯听到了一句腹语般低沉的命令：


“别和我说话，先生，”马斯特司咕哝着，“还有最好把这位年轻女士带出去。否则会有点麻烦。”


又是一阵叮叮当当的铃声。


丹尼斯很快往四周一瞥，灯光很暗，他看不清花玻璃后大庁另一边的景象，大厅后半部也是。四周似乎并无任何特殊征兆，只有乐曲兀自唱响。但丹尼斯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他也用类似腹语的音色小声嘀咕，“我们只是想告诉您一些和罗杰·波雷有关的事。”


然后他拉上贝莉尔往外走。”


“呼！等一下！”


估计丹尼斯的任何一句话都不可能撼动马斯特司，但刚才这句却不同。十一年来，同事们可以证明，罗杰·波雷这个名字之于马斯特司，就像烟草之于大象一样，有着独特的影响力。


于是丹尼斯转过身来，只见马斯特司恼怒而疑惑地瞪着他，心神不宁。


“哼！”马斯特司发话了，“我要等的那家伙，”——他很快朝门那边看了看——“想必要十分钟以后才能到。那么，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或者是那位女士？呃？”


他看着贝莉尔的眼神颇有威严却又意味深长。


“抱歉！”丹尼斯说，“请容我介绍，这位是贝莉尔·韦斯小姐，这位是……”


“别提我的名字，”马斯特司压低嗓音，“我要等的人在此地耳目众多。小声点！”


“对不起。这位是贝莉尔·韦斯小姐，布鲁斯·兰瑟姆的许多成功之作均出自她的手笔……”


“布鲁斯·兰瑟姆？”马斯特司伸长脖子，指了指剧院的方向，“在隔壁演戏的那个？”


“是他。”


“噢，啊。那么你见过罗杰·波雷吗，小姐？”


“我？老天，当然没有！”


“喔，”马斯特司哼了一声。


他的希望之火稍纵即逝，又转身握住弹珠台的手柄，发现弹珠已经用光了，便又投进一便士，操纵手柄驱使那金属小球归位，“咔嗒”一声，又开始弹个不停。台面上的指示灯持续闪烁着，灯光背景是一场杂乱无章的赛车大战。


“那么关于波雷你又知道些什么呢，小姐？”


“除了剧本里那些，还有布魯斯和丹尼斯告诉我的以外，恐怕是一无所知。当然了，在柯南特那本《著名罪犯》和侦探俱乐部的《谋杀解析》①中也提到过他。布鲁斯让我读这些书，好筹备那出剧目。”


“剧目？小姐，什么剧目？


“有人以波雷为素材写了一个剧本，”丹尼斯解释，“兰瑟姆先生有意扮演这个角色。”


马斯特司皱起眉头。


“但我想说的是，”他勉为其难地维系着耐心，“关于波雷那家伙你们能告诉我什么呢？比如说，一些新的消息？”


“喔！”丹尼斯说，“实际上，严格说来，我们并未掌握任何新信息，但是……”


“是吗？”马斯特司沉吟片刻，又开始拨弄摇杆，想把一粒小球推上轨道，“你们实际上两手空空，什么新线索也没有！”


丹尼斯和贝莉尔对望一眼，他的心沉了下去。


贝莉尔十分紧张，不停地扭头望向大门，显然是在害怕会不会挨一顿劈头痛骂。但她专注于研究眼前这位活生生的探长，揣摩着他的一举手一投足，以备将来创作剧本之用，是以全然忘却了自己的情绪。而且贝莉尔不想让谈话就这么结束。


“没错，我们是没什么线索，”她坦承，“但我真的很希望您能抓到他，马斯特司先生。真的！”


“谢了，小姐。同时，我不得不请你们二位……”


“此事实在耸人听闻，”贝莉尔仍无退却之意，“特别是布鲁斯所提及的那个细节，那女人透过窗帘，看见被害人被掐死的尸体躺在沙发上，而且（是什么来着）波雷站在灯下点燃一支香烟。”


这段话的效果相当惊人。


马斯特司本已将手柄推到最高一档，瞬间突然撒手，那金属小球便飞身弹出轨道，整张弹珠台嗖嗖作响，白色、绿色、红色的小灯在铃声的伴奏下狂闪不休，那虚拟的赛车场景飞速掠过屏幕，分数翻着番地往上暴涨。这也许恰恰映射出马斯特司此时的心境。


“好了，好了！”马斯特司和颜悦色，“那就是我们的证人看到的情况，对吧？”


“莫非——莫非有什么不对？”


“她看见一具被扼死的尸体躺在沙发上，呃？波雷在一旁抽烟？”


“是啊！——难道她并没看见？”


“她确实看见了，小姐，”马斯特司和蔼地答道，“但你又是如何碰巧得知此事的呢？”


很长一段停顿。


“你看，小姐，前三起谋杀的情况我们已经全部公开，别无选择。当时正在通缉凶手，可能需要求助于公众的力量。但第四起谋杀中的证据，那足以将波雷先生送上绞架的证据，我们仍然保密。”


此刻马斯特司异常严厉地盯着贝莉尔。


“虽然我们手中的确有一名证人，”他说，“但其中的任何细节均未向媒体透露，警方以外根本无人知晓。噢，啊！那么你又是如何获悉个中奥妙的呢，小姐？”


舞曲依旧回旋于耳畔，来复枪声零星点缀其间。


“但是，”——贝莉尔又踌躇了一阵，眼神还是那么无辜，——“剧本里就这么写的啊！”


“你指的是兰瑟姆先生准备排练的那个剧本？”


“当然！”


“那么作者是谁呢，小姐？”


丹尼斯·福斯特再次发现贝莉尔脸上浮起一种奇怪的神情，似乎今晚早先也曾见过，但他拿不准是什么时候了。


“我们并不知道作者是谁，”她答道，“是个男人的名字，我记不得了。他把剧本寄给了布魯斯。”


“但你应该记下了这个男人的姓名和地址吧？”


“对！至少布鲁斯记下了。”


“剧本现在何处，小姐？”


“您是指手稿么？唔——送去复制了。您如果需要原件，布魯斯肯定能弄来。”


马斯特司点点头。


他的态度显然在这几分钟内变化极大，此刻马斯特司就像一只温顺的猫，既和善又带着几分神秘。


“那么，小姐！”他的口吻简直温和到家了，“不必惊慌，刚才我口气有点尖锐，实在对不起；您也是，福斯特先生。不过，”他又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门，“能否拜托你们将刚才对我说的这些也告诉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丹尼斯重复了一遍，忍不住四下张望，“他在这里吗？”


“噢，啊！一点没错。你看，小姐，”马斯特司接着对贝莉尔说，“由你来说比从我嘴里说出来要更好一点。波雷一案是我唯一不敢向那个老恶——老先生提起的案子。即便在十一年后的今天也是如此。”


“为什么呢？”


“唔，小姐，他疯了。”


“您的意思是？”


“当时我没向他求助，”马斯特司招认了，“还以为没那个必要呢。所以每次我试着提起这件案子时，他就只是仰头看着天花板。现如今，当他自战争结束以来头一次拿起髙尔夫球杆后，脾气可比以前又大得多了。不，”马斯特司沉思着摇了摇头，“他现在可没那么好声好气了。”


“但他现在在哪里？”丹尼斯问道。


“我上次见他时，”马斯特司一头雾水地东张西望，“他正看那小画片呢，投进一个便士就能看脱衣舞那种。”


丹尼斯·福斯特略感受惊，他暗忖，该不会有两位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吧？


“今晚我邀他一起出来，”马斯特司说，“还带上了最近他总要带在身边的那位苏格兰职业高尔夫球教练，条件是他向《圣经》起誓今晚必须行为检点。”


“行为检点？这话怎么说？”


“请跟我来。”


马斯特司转身带路往后方走去，不过也没忘了向前门口投去不安的一瞥。鉴于后来发生的事件，可以说多亏有马斯特司在旁边。


游乐场后方空间稍微开阔，只见一名微醺的澳大利亚陆军下士倚在一张小小的射击台旁，竭力用手中的来复枪去瞄准他眼中飘忽不定的靶子。游乐场经理站在一旁清点着袋子里的硬币。


那排放映小画片的机器前，一名法国水手正兴冲冲地往一台贴着“巴黎之夜”标签的机器设备里张望。两名美国军人和一位又瘦又高、吸着雪茄的皇家海军副官则饶有兴致地旁听着两位身着平民服装的绅士之间爆发的一场激烈争吵。


他们身边是另一台游乐器材，这东西有个沉重的木制外壳，坚固的木制顶棚上吊下来一个大沙袋。往投币口放进一便士的话，外壳上的计数器就可以显示你击打沙袋的力道。


吵得不亦乐乎的两人其中一位，是个看上去饱经风霜、脸色严厉的小个子男人，身穿粗花呢外衣，他是吉列克兰奇高尔夫球俱乐部的唐纳德·费格斯·麦克费格斯先生。


另一人是位身形魁梧、体格壮硕、犹如一只大木桶的绅士，身穿一件羊毛衫，大肚皮上点缀着一条长长的金表链，宽大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镶边眼镜，恶狠狠地盯着他们，大有怒发冲冠之势。他双拳抵腰，一只手里攥着圆礼帽，硕大的秃头在灯光下颇为耀眼。


然后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开腔了。


“喂，孩子，”这位“英国绅士的完美典型”说，“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你击打这见鬼的沙袋的力道，还能比我更强劲？”


“不错，”麦克费格斯先生说。


那两个美国士兵和抽着雪茄的皇家海军副官还在乐悠悠地作壁上观。


“看！”H.M.缓缓鼓起他右臂的二头肌，像“猛男燊多”②那样展示着，“喂！瞧！看见了没？”


从麦克费格斯先生平静的话音中可以感觉到少许歇斯底里的前兆，这对于任何一个与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相处数周的人来说，只怕都在所难免。


“我早就说了，”他说，“这不是肌肉的问题！”


“不是吗，孩子？”


“才不是！我在教你打高尔夫球的时候就反复强调，这和肌肉强壮与否无关。”


“我打高尔夫又怎么了？”H.M.垂不手臂质问道，“我天生就是最有前途的高尔夫选手，”他对旁听且连连点头的士兵们说，“所有挥杆开球的高尔夫选手中，我才是与生俱来的希望之星！”


“喔，”麦克费格斯先生板着脸，“就算你的推杆很出色好了，但现在讨论的不是高尔夫，而是那个沙袋。”


“你以为你能比我捶得更有力？”


“嗯。”


“要不要来打赌？”


麦克费格斯先生斟酌着。


“六便士怎么样？”他提议。


“这可是打赌，”H.M.涨紫了脸，“去他娘的，你这魯莽的赌法估计得把整个麦克费格斯家族送进贫民收容所。”他忽然来了灵感，“喂！等等！我有主意了！来个大冒险赌局如何？”


“大冒险？”


“没错。谁输了就得去踹警察的屁股一脚。或者拿上一卷手纸站在某家大电影院门口，给每个进场的观众派发一张。”


不远处的马斯特司探长挤出一声怒吼，吓得贝莉尔·韦斯与丹尼斯·福斯特呆立当场。但那两名美国士兵还敬畏有加地听得入神，想必他们在英国还从未有幸领教过如此动感十足的对决。


“伙计，”其中一名士兵突然一拍大腿叫道，“这老家伙知道他在说什么吗？上啊，快动手啊！使出吃奶的力气，我可是在你身上下注了的。”


那名皇家海军副官把雪茄从嘴里取出来。


“呼！”他大大咧咧地用雪茄指着麦克费格斯先生，“苏格兰人的力气可比英格兰人大两倍，你真敢赌他赢？”


“我不敢赌？”那士兵瞪了回去，“伙计，噢，伙计，我有什么不敢赌的？”


冲动之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


“五英镑，”他宣布，“五英镑赌那老家伙赢，这五英镑就赌他能把活神仙都捶得三魂出窍。”


“谢了，孩子，”H.M.谦虚地咳嗽一声。


那海军副官也欣然摸出一张钞票，同样押上五英镑。现场的气氛压抑又沉闷，他就像马尔雷的鬼魂纠缠吝啬鬼斯克鲁奇一样③，把钞票在对方鼻子底下展开。


“赌就赌，”他说。


现在也搞不清麦克费格斯先生究竟是被同胞的狂热劲头所感染，抑或是纯粹出于自尊心作祟，总之他肯定是理智全失了，二话没说就往投币口塞进一便士。或许受到班诺克本大捷④的精神激励，只见他苍白的两眼突然喷薄出炽热的烈焰：


“站远点！”麦克费格斯先生浑身杀气腾腾，“苏格兰万岁！”


然后他的拳头狠狠击中沙袋。


这一击倾尽全力，来势迅猛，沙袋骤然飞开，又摇晃着弹回来，计数器的指针扫过盘面，跳到了距最大值不到四分之一英寸的位置上。


沙袋兀自晃个不停，众人惊愕之余都悉数吼然。


“你能办到吗？”麦克费格斯先生挑衅道。


“天哪，汤姆，”第二名士兵忧心忡忡，“看起来不太妙啊，这小个子可真有一手，咱们的钞票想来是打水漂了。”


“别怕，孩子，”H.M.雄心勃勃地摊开手，“我可是久经沙场了。”他自信满满地拍拍胸脯。


然后H.M.将帽子递给第二名士兵，往投币口放进一便士，提提裤子，缓缓将右拳举到空中又缓缓放下，顺便用舌头舔舔手指。随即，只见他拉开架势，凶神恶煞般一瞪眼，像《圣经》中的大力士参孙猛击迦特之门⑤那样冲向了沙袋。


说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嘛……


后来H.M.列举了一大堆原因说那不是他的错。而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倒也不假。应当承认，当时他怎么也不可能预见到支撑沙袋的绳子竟然会因为长年使用啪的一声忽然就断掉的。


但很不幸的是，偏偏这事就发生了。


那沉重的沙袋嗖地飞过房间，就好比火箭升空时掀起的台风中的小石块一样狂舞，不偏不倚正中游乐场经理的面门，一击之下他如同一只陀螺疯狂旋转起来，眼珠子也滴溜溜转个不停。紧接着沙袋又撞上了那个微醺的澳洲人，而他那时恰好举起手中的来复枪。


“是谁干的！”这位澳大利亚陆军下士喊道。


他放下来复枪，轻松拎起沙袋，从靶台那里转过身来，一扬手，像送出一记低平射门的橄榄球选手那样将沙袋又踢了回来，这沉甸甸的东西呼啸着再次穿过房间，恰恰正中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肚皮。


“澳大利亚万岁！”他大吼。


这一瞬间顿时乱象纷呈。



<hr/>


①这两本均为作者杜撰出来的书籍。


②尤金·桑多（Eugen Sandow，1867——1925），德国体育家，推动了健美运动在19世纪末于欧洲的兴起，被称为健美运动的鼻祖。


③此处援引的是狄更斯创作于1843年的名作《圣诞颂歌》（A Christmas Carol），该作品说的是守財奴Scrooge在上天派来的精灵感召之下，渐渐被感化向善的故事。


④1314年苏格兰军队在Bannockburn以少胜多。大败入侵的英格兰军队，这一决定性战役使苏格兰由此蠃得了第一次独立战争的胜利。


⑤据《旧约》记载，Samson是犹太人的民族英雄，力大无比，他曾卸下迦特的城门搬回希伯伦。迦特是巴勒斯坦南部城市。

第06章


这个丹尼斯·福斯特所谓的“伦敦最安静的地方”，此时充斥着炼狱般的噪音。丹尼斯隐隐约约从中分辨出了马斯特司探长的声音：


“不要动，先生！”马斯特司对H.M.吼道，“待在原地！把东西放下！把……”


这个好提议完全被无视了。


H.M.此刻正目瞪口呆，火冒三丈，连气也顾不上喘一口。


作为一名曾效力于剑桥大学橄榄球队的选手，他当下便回敬了一脚。但也许是被怒火蒙蔽了双眼，也许是为体积庞大的肚皮所累，他送出的导弹完全偏离目标。只见这颗临时的“橄榄球”掠过那澳洲人，又掠过那位受惊不小的法国水手，公然撞翻一个玻璃柜，柜子里放的是一架用作钓鱼游戏奖品的玩具飞机。


有时人们的确容易被无明业火冲昏头脑，在战后的伦敦就更是如此。无聊的士兵们和无聊的平民们发现，一大堆这样那样细微的烦心事不停抓挠着他们的神经，生活变得愈来愈忍无可忍。于是一星火花就可以把他们引爆，举止之出格连他们自己都不明所以。


还未等玻璃碎裂的声音消散，那第一个美国士兵就赶上去夺取了那颗“橄榄球”，随即，他本能地迸出一声直抒胸臆的号叫，猛然又将其甩向另一个玻璃柜。


唐纳德·麦克费格斯先生也趁机从第二个美国士兵手里抢过H.M.的帽子扔在地上，双脚跳上去一通猛踩。对方瞪了麦克费格斯先生一秒钟，便扑上来将他推出六尺之外，恰好撞倒一台占卜机，许多零件在震耳欲聋的碎裂声中洒了一地。那个又瘦又高的副官忙扔掉雪茄，把钞票塞回兜里，拍拍美国士兵的肩膀，当后者转过身来时，他便痛快地双拳奉上。


与此同时，法国水手可也没闲着，只见他大呼一声“那就来吧！”——大概是冲着那台温顺的小画片机器喊的——然后发疯般地将这机器往门上猛然掷去。而那澳洲下士灵机一动，抬起来复枪，对着天花板就是一通扫射。


“宪兵队来了！”这喊声简直能撕裂浓浓夜幕，“注意！宪兵队来了！”


后来丹尼斯·福斯特怎么也想不起来，马斯特司是怎么控制住局面的，总之在他心目中马斯特司堪称一名顶级的抢险队员。


马斯特司一手拉住贝莉尔，一手拉住丹尼斯，把他们推上前线当做掩护，好容易才把手舞足蹈的H.M.和晕头转向的麦克费格斯先生救出战场。


“这后面总该有个后门吧，”他怒吼，“快把它打开！”


“但是你看，马斯特司！”H.M.回吼道，“我……”


“把它打开，爵士！”探长咬牙切齿。


此刻游乐场里的景象怪诞非常。弹珠台被推翻在地，彩灯狂闪，像一台疯癫的收银机一样响个不停。广播里正放送一曲《烟雾朦胧了你的眼》，而宪兵和警察都已驾到。


“找到了！”丹尼斯总算摸到了后门，“你还安好吧，贝莉尔？”


“我觉得糟——糟透了，”女孩的声音在发抖，“过几分钟我可能会大发一笑，不过现在可笑不出来。”


马斯特司插进话来：“门上有钥匙吗，福斯特先生？”


“有！”


“快走，现在就走！”马斯特司驱赶着他们冲进外头清冷的夜色中，“把门从外面锁上，再把钥匙从门缝底下塞进去。他们如果发现门锁着，钥匙在屋里，想必就不会在意了。”


“很对！”


“我，一个警察，”马斯特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居然没有逮捕騷乱分子，而是帮助他们逃跑！见鬼！”


“你说‘骚乱分子’是什么意思？”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像受了致命伤一样嚎叫起来，“见鬼，马斯特司，我做了什么？我什么也没……”


“没有吗，爵士？”


“我说，马斯特司，”H.M.略带歉意地说，“现在我们离一家酒吧的后门不远，那儿的老板跟我可是老相识。”


“说来也巧，”马斯特司冷冷回应，“这我早就知道，正求之不得呢。你给我前面带路！”


这时一头雾水的丹尼斯早已迷失了方向，他只知道他们现在身处一条小街上，道路两侧都是高髙的砖墙，凉风习习，深黑的夜空中星光点点。几个人跌跌撞撞前行了二十来步，领头的是H.M.。


H.M.打开路旁一扇小门，钻进一条狭窄的过道，将他们引进一间简陋的小酒吧。面前有扇挂着帘子的拱门，门内烟雾缭绕，好生喧哗，啤酒杯相碰的声音十分清脆。一个穿着无袖背心的壮汉过来撩起门帘，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扫视他们。


“咯，阿尔夫，”H.M.说。


一瞬间情势大变。


“喔呵，亨利爵士！”老板叫了一声，顿时笑逐颜开，金牙灿烂得像花儿一样。但随即他又紧张兮兮地凑到面前，“该不会是又惹麻烦了吧？”


“没啥大不了的，阿尔夫。劳动了几位警察，就这样。”


“你这位朋友不就是警察吗？”


“没错，阿尔夫。但他现在不当班。后面的房间还空着吗？”


阿尔夫意味深长地使了个眼色。


“进去吧，”他干脆地答道，“锁上门别开，除非听到敲三下，那是我的暗号。其他的就包在我身上，伙计。保证你们没事。”


他们就这么进了后头这个小屋，屋里满是烟味，熏得灯光都模糊不清。虽然现在早已取消了灯火管制，但窗户还按战时的要求那样，用木框钉上，还挡上了厚纸板。最近这里显然办过一场聚会，只见一张大圆桌上洒杯横陈，几把椅子东倒西歪，壁炉那生锈的栅栏上悬着一尊铁制的苏格兰牡鹿。


不料，即便在这个避难圣地，也还免不了一场疾风骤雨。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在桌旁坐下，而马斯特司将门锁好，走到他面前，双手叉腰，空气中顿时淌出一丝不祥的预兆。


“那么？”马斯特司说。


“什么？”H.M.没好气地问。


“你就不觉得丢人吗？”


H.M.脸上掠过一阵烈士就义般的平静。


“马斯特司，”他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为啥这种事总会发生在我身上呢？我老老实实做人，规规矩矩办事，时刻以查斯特菲尔德爵士①的最髙标准要求自己。”——看样子H.M.真的对此确信不疑——“但我却总会成为他妈的什么阴谋的受害者。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当然可以。”马斯特司毫不犹豫地回话。


“哦？”


“你自己毫不设防，这就是原因。要是你安安静静待在俱乐部，或在家捧读一本好书，又或者做些在你这种年齡该做的事情，就不会卷进这些腌臜勾当了。”


随后马斯特司勃然变色。


“大闹游乐场！”他说，“在电影院外面派发手纸！苍天啊！”


“我并没在电影院外面派发手纸啊！该死！我只是说说而已……”


“还有你，麦克费格斯先生！”


麦克费格斯先生背对他们，手肘支在壁炉上，早已堕入了古苏格兰式的悔恨深渊。


“我中邪了，”他的声音空空洞洞，“怪不得任何人，是我自己中邪了。”


“至于你，亨利爵士，要是明天你家有我们的人登门拜访，那是你罪有应得。我明白告诉你，如果拘押你六个星期，还不能用罚金代替，那纯属活该。”


“我看不出他们怎么才能逮着我，马斯特司。”


“是吗，呃？”，马斯特司问道，“你的帽子呢？”


H.M.不由得摸了摸他的秃瓢。


“帽子落在那儿了，对吧？上面可还有你的名字呢。”


“我狠狠地踩了它几脚，”麦克费格斯先生呻吟着，“中邪了，我居然踩了它。”


“这只是第一点，”马斯特司冷冰冰地分析，“第二，今晚我让你跟来，是要让你观摩我逮捕‘鼹鼠’老乔的，他原本应该会在游乐场出现。现在可好，你把那儿捣得一片狼籍，乔还会现身吗？他妈的——”马斯特司定了定神，看看贝莉尔，好容易才把脏话咽回肚子里，“估计是没可能了。爵士大人，你给我制造的麻烦可不少啊！”


虽然马斯特司鼓起勇气讲了这许多，但H.M.依旧无辜地望着他，好似一只纯洁的唐老鸭。


“好，好，就当我没说，”马斯特司无奈地指着H.M.的脸，“就当我没说好了。请注意，我说不定能把这事摆平，嗯，我是指‘说不定’可以摆平。不过有一个条件。”


“条件？”


“就是你放下那倨傲的架子，”马斯特司双手敲着桌面，话锋一转，“波雷那个案子，给我支点招吧。”


充斥着烟味的潮湿屋子里半天没人吭声，唯有麦克费格斯先生站在那苏格兰牡鹿塑像旁边独自饮泣。


“敲诈啊，嘿？”H.M.问。


“不，爵士，这可不是敲诈。”


“听起来没什么区别，孩子。”


“要是没有什么新证据的话，”马斯特司不肯放弃，“噢，啊！唔！我才不会再做这无用功。但好像现在有些新线索了。”


“哦？是什么？”


“这位是韦斯小姐，”马斯特司把贝莉尔拉过来，“戏剧制作人，布魯斯·兰瑟姆的诸多名作都出自她的手笔。这位是丹尼斯·福斯特先生，他是……呼！”


“在下是兰瑟姆先生的律师。”丹尼斯连忙补充。


马斯特司的这次引见收效颇丰。与舞台有关的任何元素都能即刻攫住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注意力（H.M.本人一度曾致力于戏剧，但取得的成果令人不敢恭维）。只见H.M.从衣袋里掏出烟盒，兴致盎然地注视着贝莉尔。


（丹尼斯注意到，贝莉尔面色惨白，坐立不安。）


“那么，爵士大人！”马斯特司接着说，“我给你寄去了罗杰·波雷一案的资料，看过了吗？”


“没。”H.M.却也执拗得很。


“拜托！得了吧！一码是一码！你到底看过没有？”


“唔……好吧，H.M.把玩着一支黑雪茄，咕哝了两句，“说不定我瞄过两眼，嗯，说不定偶尔会浏览一下，看看你们那群人是怎样败事有余的。”


“还记得我们那个在托基的目击者吗？”


H.M.又嘟嚷了几句。


“名叫米尔德里德·莱昂丝的红发女子，”他答道，“被一张十先令假钞弄得狼狈不堪。她从窗户里偷窥，看到了——很多东西。”


“看来你记得很清楚嘛！”


“也许，”H.M.思虑周详，“我自有我记得的理由。但你看，孩子！这些和戏剧这个高贵的职业又有什么牵连呢？”他半站起身来，笨手笨脚地，在大肚皮允许的范围内对贝莉尔微鞠一躬，“女士，鄙人乐意为您效劳。”


“谢——谢谢，亨利爵士。”贝莉尔一笑，但眼中却毫无笑意。


马斯特司直接无视这一来一往。


“某个不知姓名的作者写了一个关于波雷的剧本并寄给兰瑟姆先生，”他解释，“而且此人知道的未免太多了。他知道那目击者是个女人；他知道她在什么地方看见了什么东西；他掌握的情报，按理说，只有警方、你和莱昂丝本人才知道。”


又一次沉默，但这回性质却大大不同。


亨利·梅利维尔爵土本来刚把雪茄叼到嘴里，掏出打火机正要点烟，听得马斯特司口中迸出这串话语，手上动作顿时凝滞，打火机的火焰尚在离烟嘴两英寸处燃烧。只见他神色髙深莫测，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丹尼斯·福斯特察觉到了，这刚刚才把沙袋踢向玻璃柜的粗鲁之人此刻终于露出真面目，这才是那位闻名遐迩的大师。


H.M.脸色一松，熄灭打火机，又把雪茄和打火机一起放回桌上。


“非常有趣，”他温和地冲贝莉尔眨眨眼，“布魯斯·兰瑟姆接受了这个剧本？”


贝莉尔耸耸肩：“可以这么说吧。”


“那他肯定也见过作者咯？”


“我和每个人都要说一遍：没有！布鲁斯确实给作者写信了，但我们没收到任何答复。”


“哦？他写信是多久前的事了？”


“三个星期。”


“但这也太奇妙了吧？”


“此话怎讲？”


H.M.那副大眼镜后的小眼珠子牢牢盯住贝莉尔，那种令人不安、悚然的目光，丹尼斯还从没见识过。


“你可知道，根据我的经验，当一位籍籍无名的作者得知自己的剧本将被采用时，他会做的头一件事就是火速回信，随后没完没了地赶到你们剧院管理人员这里打听消息，直到踏破门槛、把你们逼疯为止。”


“我倒是未必这么想，”贝莉尔做了个深呼吸，拧拧手腕，“您也知道，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他们肯定会的，小姑娘。而且总楚如此。对了，兰瑟姆肯定会用这个剧本吗？”


“岂止如此，”丹尼斯·福斯特插活，“他还要去萨福克郡一个叫艾德布里奇的地方，亲自假扮成罗杰·波雷，好验证那剧本的结尾究竟合理与否。”


“你说什么？”马斯特司探长脱口而出。


丹尼斯把始末来由都告诉了他。


又是一阵更长的缄默，贝莉尔不时咳嗽一声，连麦克费格斯先生都忘了之前那些暴行给自己灵魂造成的重压。丹尼斯解释了剧本的主题和故事梗概，又把布魯斯的变身计划和盘托出，还简要地交代了一遍早些时候化妆室里那场谈话的要点。马斯特司脸色渐变，H.M.则没有。


“那么他准备去艾德布里奇，嘿？”H.M.沉吟道，“兰瑟姆这家伙对艾德布里奇了解多少？他之前去过那里吗？”


“从没去过！”答话的是贝莉尔，“布魯斯只是随便挑上这个地方而已。”


“那他估计要大吃一惊了，”H.M.说，“因为我正巧认识一个姑娘，完全符合剧中女主角的特征。她叫达芙妮·赫伯特，她的父亲是——”


H.M.顿了一下，


“我说，马斯特司，”他抚摩着肚皮，“很奇妙，不是吗？如果这剧本一行接一行地变成现实的话？”


马斯特司像一头公牛那样晃着脑袋怒吼起来。


“噢，啊！”他愤愤不已，“说不定是很奇妙，说不定。但你以为我会坐视这事发生吗？”


“莫非你准备插手阻拦？”


“爵士，你以为我是天下第一大白痴啊？竟对如此一个拙劣不堪、甚至可能妨碍我们缉拿波雷本人的臭屁把戏袖手旁观？”


丹尼斯·福斯特飞快地瞟了贝莉尔一眼，又立刻收回目光。


他心想，之前一时激动就拍胸脯保证能说服马斯特司，未免太魯莽轻率了，本以为并非难事，只需略微机智些，说话动听些，便可顺利搞定。但他显然没有充分预计到马斯特司对罗杰·波雷一案竟有如此深的执念。


“可否容我指出，探长先生，”丹尼斯突然说，“布魯斯并未有任何触犯法律的举动？”


“我也没说他犯法啊，先生。”


“那么？”


“但如果兰瑟姆先生自以为可以置身事外的话，”马斯特司又来气了，“他最好另打主意。这事就交给我了，先生，看我怎么对忖他。”


“噢，不，你可别乱来，”H.M.淡淡地说，“如果还想让我伸出援手的话。”


马斯特司瞪着他。


“你得放手让那家伙去干，”H.M.得寸进尺，“而且，你还得指示艾德布里奇警方切勿插手，这是我的要求。”


“爵士，你是不是疯了？”


“没有。”


“那为何要我这么做？对，我知道了！”马斯特司见H.M.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便急匆匆打断他，“你久经沙场！全都要听你指挥！我就知道！但好歹给个理由吧！”


H.M.一度没开腔，他面色阴沉可怖，似是努力在捕捉记忆中某些难以捉摸的痕迹。


“罗杰·波雷，”他喃喃自语，“罗杰·波雷。”


大圆桌上到处洒着啤酒，布满玻璃杯的印子。H.M.用指尖蘸了点酒，在桌上写下R.B.两个字母，然后又写了一遍，伸长脖子研究了好一阵。


“我说，马斯特司，”他接着说道，“你可曾注意过这些有趣的玩意倒过来写会怎样？还记得《大卫·科波菲尔》中那一幕吗？”②


马斯特司对《大卫·科波菲尔》的评价连已故的威廉·梅克皮斯·萨克雷听了都会觉得刺耳。③


“闭嘴，”H.M.严斥道，“那一幕说的是男孩看见玻璃窗上有一排神秘的词语‘Moor Eeffoc’，而其实它的含义是‘咖啡屋’④。还有，有人以拉布·努拉斯的笔名写了本书，而其实这个名字是髙级酒店的意思。”⑤


然后H.M.仿佛刚刚从他的冥想中悠悠醒转：


“对了，马斯特司，刚才你是不是问了我什么？”


马斯特司使劲扭着手里的帽子。


“巧得很，”他咆哮道，“我还真问过几个问题呢，我想知道……”


“噢，对，”H.M.看样子对马斯特司想知道的东西毫不关心，“这倒提醒我要问问你，孩子，你真认为这个关于波雷的剧本确属新证据？”


“没错！我估计它至少能把我们引向什么新线索吧，比如那个知道得太多的人。对不对？”


“嗯……那么，先得确保这事没有一个过于简单的答案”


“比如呢？”


“去他娘的，马斯特司，你说来说去好像根本没可能有人泄密一样。就拿那个姑娘米尔德里德·莱昂丝来说吧，她会不会把她的冒险史告诉给某某某，然后这故事又传到了一个雄心勃勃的作者耳朵里？你自己也是结过婚的人，你能想出办法堵上一个女人的嘴吗？”


马斯特司的指尖敲着桌面。


“波雷是个杀手，爵士，”他说，“一旦他知道了这个能将他送上绞架的证人姓甚名谁，那姑娘可就危在旦夕了，“他弹了个响指，“我们是这么跟她说的。”


“嗯哼！”H.M.同意了，但还是古古怪怪地瞄了马斯特司一眼。


“还有，米尔德里德·莱昂丝被波雷吓得魂飞魄散，之后就精神崩溃了。不，爵士，我才不信那女人会走漏风声，绝不可能。我承认十一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我也承认这案子确实堪称茶余饭后壁炉边的最佳谈资，但是——！”


H.M.依然在用那种莫名其妙的眼光审视马斯特司。


“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罢了，”他嘟嚷着，“另一个解释（噢，该死，我更倾向于这种！）就是……”此时H.M.看着贝莉尔，“有什么不对吗，小姑娘？”


贝莉尔缓缓从他们身旁退开。


“没，当然没有！能有什么不对？”


“你确定，小姑娘？”


“都怪这糟糕的空气，”贝莉尔聪慧的双眼猛地眨了眨，挥着手像是要驱散烟雾，急匆匆解释道，“您这辈子呼吸过如此污浊的气体么？我被熏得头重脚轻，喘不过气了。”


“嗯，小姐，这好办，”马斯特司不禁也咳嗽了两声，“不说不知道，确实太呛了点。”


他起身走到那两扇窗子旁边。


“但关键是，”他抓住钉起来的窗框，扭头对H.M.说，“关键是，你对这整件事怎么看？”


“整个波雷的案子？”


“没错！他杀了好几个女人，然后又令她们的尸体人间蒸发，简直像是用原子弹炸过一样干干净净。他是怎么办到的？”


“马斯特司，有劳你明天早上再把档案给我送来一份，还有任何你挖掘出来的，关于咱们这位朋友在沦为微笑杀手之前的早年生活的所有信息。同时——”H.M.有点为难地摸摸他那秃瓢，“同时，我多半可以透露，你所有的麻烦究竟源自何处。”


“哦？”


“你根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什么意思？”


“你根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H.M.重复了一遍。


“我们的问题还不就是，”马斯特司没好气地说，“罗杰·波雷他妈的出了什么情况，以及他到底怎么处置四具尸体的，不对吗？”


“并非如此。”H.M.说。


马斯特司好像根本不打算再作回应，猛地将挡住窗户的木框和纸板一并扯下来扔到地上。当他抬起头时却如同瘫痪般僵住了，直勾勾盯着窗外。约摸过了五秒钟他突然说：


“谁去把灯关上。”


“呃？”


“把灯关上！”


马斯特司话音里的急迫感令在场诸人不寒而栗。丹尼斯·福斯特赶忙摁下了门口的开关。


黑暗沉沉地压了下来，人人的喉头和鼻孔都觉得堵得慌。但借着窗外的微光，还是可以分辨出马斯特司的轮廓，他双拳抵住窗台，伫立不动。丹尼斯·福斯特和贝莉尔·韦斯立即跑到他身边。


此刻丹尼斯终于分清了方向。这间酒吧肯定面朝圣马丁大道，而他们进入的是一间南面的屋子。也就是说他和贝莉尔等于兜了个圈子，现在他们眼前是一条约十五英尺宽的小巷，通往格拉纳达剧院的舞台側门。


（乐队指挥举起了指挥棒，命运的车轮开始飞速旋转，罪恶从此刻甩次撩开面纱，一刻没有停歇，直至那令人窒息的最后关头。）


“看！”马斯特司说，“知道那是谁么？”


側门被推开了，上方那盏灯照亮了门上黯淡斑驳的绿色油漆。门口站着一个没戴帽子的女人，身穿一件灰色雨衣，刚从剧院走出来。


这女人行踪似甚诡秘，但却呼吸急促，情绪激昂。她先看看左边，然后是右边，估计是在琢磨哪个方向是査令十字街。灯光照出了她的浅红色头发。从那张被阴影遮蔽的脸看来，她并不漂亮，一点也不，在人群里你甚至都很难注意到她。她浅蓝色的双眼中，闪烁着介于恐惧和胜利之间的情感。


然后马斯特司又开口了。


“那是米尔德里德·莱昂丝，”他说，“失陪了。”


他转身冲向门口，其余三人只听得他在黑暗中磕磕绊绊，摸索着门和钥匙。


同样是在黑暗中，贝莉尔摸到丹尼斯的手，牢牢握住不放。那红发女子迅速往后一瞥，关上了侧门。透过窗户，只见她低着头快步疾行，朝査令十字街方向离去。


有只猫在垃圾桶边喵呜乱叫，挠得桶盖嘎吱作响。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嘴里咒骂不停。但贝莉尔（这都是心烦意乱的丹尼斯自行揣测的）这时却像是寻求庇护般紧紧依偎在他身边，当丹尼斯安慰性地用手臂搂住她的肩膀时，竟发现她整个人都颤抖不已。她在他耳边呼出温暧的气息，想来是调整了好一阵情绪才说：


“是我引起的，”她低声说，“都是我的错，但现在我害怕了，”她抬高嗓门，“我怕，我好怕，我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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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Lord Chesterfield（1694——1773），英国著名政治家、外交家，他给儿子写了许多书信，阐述做人的基本准则、提高自身修养的方法、进入上流社会的礼仪风范，以及成就事业的基本学识和技巧。这些家书被结集出版，一直流传下来，广受赞誉，被英国上流社会誉为“绅士教育的教科书”，也被后世視为经典的家教范本和励志读物。


②《David Copperfield》是英国著名作家査尔斯·狄更斯（Chales Dickens，1812——1870）的代表作，是一部半自传体小说。据狄更斯本人在回忆录中的记载。他为这部作品的主人公构思了很多名字，最后敲定的这一个，其姓名首字母的缩写D.C.恰恰和作家本人姓名首字母的缩写C.D.相颠倒。


③William Makepeace Thackeray（1811——1863），与狄更斯同时代且齐名的英国著名作家，代表作是《名利场》。萨克雷与狄更斯之间一度关系恶劣，故而本书作者在此处有此一笔。但后来两位文坛巨匠还是言归于好。


④Moor Eeffoc颠倒过来就是“咖啡屋”（Coffee Room）。


⑤Rab Noolas颠倒过来就是“髙级酒店”（Saloon Bar）。

第07章


电报上说：


昨自美归电你办然已外出可否明日周五同往艾德布里奇火车一点利物浦街站大事不好贝莉尔


十月四日星期四晚上，丹尼斯·福斯特回公寓时在门口的信箱里发现了这份电报。


酒吧里那个夜晚差不多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这期间着实空虚之极，除却一起伤亡惨重的交通事故外便再无新闻。这反而令他更加不安，只好尝试着专注于繁琐的工作以便填补空洞。麦金托什先生，作为这家历史悠久的麦金托什和福斯特律师事务所（创立于1741年）的髙级合伙人，已年事渐高，所以诸多事务都逐渐压到丹尼斯身上来。


他看着贝莉尔的电报，有那么一会儿心想自己恐怕无法如期赴约。


他的日志显示，星期五实在是繁忙的一天。大量待办事宜还在脑中嗡嗡作响。不过他心里有个小人嘀咕着，反正还有两个能干的助手嘛，要是星期五中午以前能把工作都分派下去的话，应该就能赶上一点钟的火车了。


尽管奇迹般地拦到一辆出租车，丹尼斯还是差一点点就误了火车。他拎着一个旅行袋冲进利物浦街车站时，列车正徐徐开动。


“大事不好。”电报上这么说。


丹尼斯发疯般狂奔。


然后他看到贝莉尔站在头等车厢的过道里，身子探出窗外，正焦急地冲他招手。他火箭般冲上车，关上身后的车门，气喘吁吁地看着贝莉尔，并惊讶地发现车厢内几乎空无一人。天色阴沉，二人在晦暗的光线下寒暄开来。


“你好，贝莉尔。”


“你好，亲爱的。”


“你气色不错啊，贝莉尔，旅途还愉快吧？”


“还好，多谢。我——我饱餐了不少美食，不过吃得太多，反而倒了胃口。还买了好多漂亮衣服。”


“在百老汇的首映式很成功吧？”


“只怕未必，亲爱的。他们弄得笑料百出，不过早在我意料之中。这都无所谓了。”


严格说来，贝莉尔看上去并不太好。她凝望窗外，身上的衣服绿得有些晃眼，配上几件金首饰，反倒让那微笑和一脸歉意显得尤为苍白，柔软光滑的发梢随着车身摇晃而在颊边来回抖动。


“亲爱的丹尼斯，”她脱口而出，“我不在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但我不清楚啊！我以为你知道呢！”


“你见过布魯斯吗？”


“没有。”


“为什么？”


“嗯……我不想对他刨根问底，那样不太好。”


“噢，丹尼斯！”她无可奈何地审视着他，话带责难，“布魯斯是你的朋友，怎么可能会怪你寻根究底——算了！你见过马斯特司先生没有？”


“和他通过一次电话。”


“然后呢？”


“好像是爵士……喔，我们就称他H.M.好了，别人都这么喊！……H.M.好像严令马斯特司绝不可接近布魯斯，气得马斯特司几乎要把屋顶掀翻。但在布魯斯离开之前，马斯特司还是找了个借口前去拜访，不过他对警方倒还严格保密。你还记得游乐场和酒吧那个夜晚么？”


“能不记得吗！布魯斯彻底失踪，连晚饭也没有去常春藤吃。我——我甚至都没听他说再见。”


丹尼斯承认，那餐饭吃得非常悲惨。但他很快转移了话题。


“就在同一个晚上，”他接着说，“埃楚尔·惠特曼公司的办公室，就是贝德福德街那个文印社，惨遭窃贼侵扰。有人偷走了波雷那个剧本的手稿，唯一的一份手稿。”


“哦？”贝莉尔好奇万分。


“按H.M.的指示，此事乃是绝对机密，完全没有见报，包括布魯斯在内的相关人员也都发誓保守秘密。”


“布魯斯听到的时候都说什么了？”


“他只是友善地笑笑，说没关系。但是！你想和我说什么？电报里……”


火车的汽笛凄厉地长鸣起来。贝莉尔打开她那亮晶晶的新手包，取出一张发皱的信笺，递给丹尼斯。纸上抬头印着一行字：艾德布里奇近旁，西克莱斯特，皮靴旅馆。下文是布鲁斯疾书的几句话，日期为九月二十七日。


天使脸蛋：


你电报中说等伊丽莎白四世或五世即位时才会返回。倘若你果真爱我，务必尽快来此。现不便解释，但我已麻烦缠身。我需要你。


此致 草草


另，祝君在美万事顺心。疏于去信实为抱歉。


“我离开期间他写来的仅有这几行字，”贝莉尔拿回信笺，“据我们剧院的舞台导演萨姆·安德蕾斯说他甚至连工作上的信函也不回一封。但问题在于，亲爱的，他本不该是让人无故紧张的类型啊。”


“当然了。你觉得会出什么事呢？”


贝莉尔嗒的一声合上手包，正没好气地要开口，忽听得身边传来一个新的声音。


他们站在两个包厢交界处的过道里，包厢的门都关着，伹贝莉尔后面那扇门上的玻璃窗稍微拉下了一点点，一个女孩的声音——清清楚楚，银铃般悦耳，昭示着青春与活力——传了过来，稍显颤抖，却十分执拗。


“对不起，笆爸。我不管你说啥、妈妈说啥，还有艾德布里奇其他人说些啥，反正我知道自己爱上他了。”


“达芙妮，听着！那个男人也许是……唉！”


“说下去啊！您为什么总是停在这个地方，遮遮掩掩的？谁？也许是什么？”


“好吧，亲爱的，我们面对现实吧，他可能是个杀人犯。”


贝莉尔与丹尼斯对望一眼，双双警惕起来。约摸在数到十的时间里，二人皆伫立不动。


然后贝莉尔迅速扭头朝包厢里瞅了瞅，丹尼斯慌忙将她扯回来，急急打了个警告的手势。但他本人也忍不住瞄了一眼，一瞥之下发现里面有三个人。


略远处对着车头方向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着入时的女人，虽上了年纪却风韵犹存，想必是一家三口中的母亲。她身边的是个灰头发男人，扭过身去正好背对着过道里的两位偷窥者，话音中遍布焦虑。


那女孩站起身来，面对他们，背向拉门。借着门外差强人意的光线，丹尼斯和贝莉尔在过道里仔细打量着她。


他揣测，这女孩想必不太善于表达，她太温顺，也太拘谨了，定然从小就是个乖乖女。即便此时在奋力还击，她依然眼帘低垂，满面通红，好生难为情，想来也只有在极其亢奋的情况下才不免多迸出几句话来。在这包厢内，情绪的碰掩已经到了十分危险的程度。


丹尼斯这时看不清他们，但听得一清二楚。


“达芙妮，听我说！”那灰发男子竭力劝道。


“怎么了，爸爸？我听着呢。”


（“达芙妮·赫伯特！”贝莉尔对丹尼斯耳语道，“我就知道之前听过这名字，达芙妮·赫伯特！”）


“你母亲和我很早以前就决定，达芙妮，当你到了适当的年龄去考虑……唔！考虑婚姻大事或者此类问题的时候，我们不会干涉你的选择。对吧，克拉拉？”


那妇人的嗓音听来虽动人，却欠缺几分睿智。


“当然了，乔纳森。但我们的达芙妮谈起恋爱来真太傻了！”


“为什么说我傻？”女孩叫道。


“别问这么蠢的问题，亲爱的。”


“但这有什么傻的？您不也是和爸爸自由恋爱的吗？”


（每当一个英国家庭的谈话到了如此开诚布公的地步时，你尽可打赌，他们必定会忘记自己面前还有很严重的问题要解决。）


“是的，我——我想是的。”


“那么难道不是很愉快吗？”


短暂的停顿。赫伯特太太的话音软了下来。


“愉快极了！”她从心底发出呐喊，但旁人听来却难为所动，“但这完全是两码事，达芙妮。”


“有什么不一样呢？”


“那时我已经足够成熟，而且——随便而且什么都行。噢，别说了！反正我那时候可不是个傻兮兮的小女生。”


“亲爱的克拉拉，“乔纳森·赫伯特先生温柔地说，“至少我们也应当把达芙妮看成一个自尊自爱的成年人，不管怎么说，她已经长大了。”


“谢谢你，爸爸！太谢谢了！”


“但我要说的问题，”赫伯特先生坚持，“并不是达芙妮的年龄。她毕竟已经二十四岁了。我要说的是这个男人。假如是个好男人，那我绝不会干涉她的选择。我不在乎她是嫁给一位公爵抑或一个清洁工，抑或——抑或一个所谓的什么艺术家或者演员！但这家伙，他叫什么来着，你可曾想过，他极可能就是警方追寻多年的疯狂杀手呢？”


达芙妮的声音听来几欲窒息：“看来那恶毐的谣言也传到你们耳朵里了。”


“难道你没听过吗，亲爱的？”


“我就是搞不明白，”达芙妮说，“这可怕的闲话是怎么被挑起来的。”


“得了吧，亲爱的！头脑潸醒一点！”


“我已经够清醒够理智了！”


汽笛再一次尖啸过后，火车钻进了一路上许多隧道之一，终于驶离伦敦郊区。


四周黑漆漆一片，压抑得连汽笛声听来都浑浊憋闷。仅过了一秒钟，每个包厢里便各亮起四盏灯。两位偷窥者也没必要探头探脑了，朦胧的蒸汽如浪涛涌过，刷白的灯光在走道黑沉沉的窗户上投下了赫伯特夫妇与达芙妮的朦胧身影。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清晰可辨。


若达芙妮·赫伯特增一分活泼、少一分害羞的话，则真可称得上美人儿了。饶是如此。丹尼斯·福斯特沉静的心湖中似也泛起了某种从未有过的波纹。


这姑娘额头宽而低，鼻子生得十分小巧，两道柳眉，还有一头在灯光下闪亮的金棕色长发；而身上那件白色罩袍的款式未免就太过幼稚，却反倒更衬出她那一种纯真无瑕却又略带成熟的气质。达芙妮纵然窘迫非常，呼吸急促，却总算抬起眼帘，只见她黑亮的双瞳中略带一抹灰色，眼神迷茫而又颇富吸引力。


（“贝莉尔！”丹尼斯心惊之下不得不说点什么，“你怎么了？”）


（“那些人！”）


（“嗯？”）


（“他们几乎和剧中设置的角色如出一辙，那剧本难不成是给他们量身打造的！”）


（“嘘——嘘！”）


火车在隧道间行进，乔纳森·赫伯特先生必须加大嗓门才能压过那空洞的咣咣当当声。


“听着，达芙妮！你那心上人刚到皮靴旅店第一天，就在登记簿上心不在焉地写错了名字。他写的是‘罗杰·波——’然后慌慌张张涂掉重写。”


“你根本没有证据嘛！”


“伦维克中校看见了，亲爱的。伦维克是旅馆的经营者，他自然知道此事。”


“但是……！”


“而且当你这位长着一张蒙古人种脸的绅士在皮靴旅馆的吸烟室里髙谈阔论，说掐死一个人有多么多么容易的时候，我自己就在场，齐特林也在。啊呀，当时我们近乎魂不附体。自从我上次看了《变身怪医》①里理査德·曼斯菲尔德②的表演以来，还从没这样过。”


（“上帝啊，”丹尼斯低声说，“布鲁斯入戏也太深了……简直就像……）


（“嘘——嘘！”这次是贝莉尔。）


“还有更要命的，达芙妮，当时齐特林把话题引向著名的刑事案件，进而谈到波雷一案；而你的心上人就说起波雷手下的第二名受害者，那个音乐学生叫伊丽莎白还是什么的——”


“求你了，爸爸！”


“——他泄露了不少细节，齐特林发誓，而且咱们教区的牧师也佐证，那些东西可从来没在书本或者报纸上出现过。”


玻璃上达芙妮的影像扭曲得更厉害了，并不完全拜车厢震动所赐。


“我——我听不下去了，”她说，“这都是你们的想象！”


“这倒不假，亲爱的。但想象有时就是事实。”


泪珠在达芙妮的眼眶里打转。


“而且如果你们觉得他是——总之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告诉您，他不是，因为他是那么可亲可爱，我爱他——爸爸，当您想到这里，为什么您就不能试着对他公平一点，而不是总在背后指指戳戳呢？您干吗不直接去问他呢？”


“亲爱的，我正有此意。”


“乔纳森，”赫伯特太太喊道，“看在上帝分上，别大费周章了！难道——难道直接去报警不是更简单点吗？”


“不瞒你说，克拉拉，我早就去过警局了。”


“您已经……”达芙妮泪汪汪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时间屏住呼吸，“您已经去报警了？”


“没错，三天前。”


“那他们怎么说？”


“他们把我嘲笑了一通。”


赫伯特先生举起拳头。火车喷出又一股白色蒸汽，终于冲出隧道，玻璃上的影像骤然消失，但几乎就在下一瞬间车身又钻进了另一个隧道。


“我去了警局，”赫伯特先生困惑地摊开手，“帕克斯探员是我的老朋友，我……”


“说下去，爸爸！”


“当时挺狼狈的，这种情况要怎么才能讲清楚？我兜了半天圏子，最后只好直截了当地问帕克斯，他可曾听到什么风声，说罗杰·波雷就在艾德布里奇。”


“然后呢？”


“帕克斯只是莫测高深地笑了笑，说：‘你就别操心了，先生，我们一点也不在意。’然后他就把我送出门来，这时里头笑成一片。”


“笑？谁笑了？”


“先是探员，然后是警官，再来是巡警。”赫伯特先生提髙了声音，“警局的窗子敞开着，我离开时听得一清二楚，他们就站在那儿发疯一样笑得死去活来。”


达芙妮满脸放光，兴髙采烈，活脱脱一个刚从噩梦中解脱出来的健康姑娘。


“但是，爸爸！您怎么不早告诉我？您不觉得一切都改变了么？”


“有什么不同？”


“因为这些无耻谰言可以休矣！警察心里也有数，对不对？”


赫伯特先生踌躇了半天，似乎心下略有所动。


“对，我敢说他们也该知道了。所以我也有点动摇，总之——”


“对不起，爸爸，但恐怕我真的爱上他了。”


“你看，亲爱的，我倒不是想要冤枉他，你妈妈和我都只是希望你幸福而已。但我觉得他是个错误的选择，总会找到方法来证明的。”


达芙妮的声音又像被堵上了一般。


“您要是一不留神，”她说，“明——天我就和他私奔。我是说真的！他这么提议过。”


赫伯特先生腾地起身。


“这家伙叫你一起私奔然后和他结婚？”


“对！”


车厢外，丹尼斯·福斯特和贝莉尔·韦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走吧，”贝莉尔转过脸去，喃喃说道，“快走！快点！拜托！”）


丹尼斯也同意。车轮撞击铁轨的轰鸣压迫着耳膜，车厢内的装饰在灯下闪动不停，加之黑黝黝的隧道多少令人有些幽闭恐惧，他们着实快要招架不住了。


二人沿过道走来，少不得又吸进几口煤烟。贝莉尔拉开另一间包厢的门，一脚踏进去才发现里面原来有人。


那是个身材魁梧、相貌和善的男子，几乎已经谢顶，但仍有几绺棕色头发被横着梳过头皮。他坐在外侧的座位上，随意翻阅着一本旧书。贝莉尔拉开门时，此人抬头看着他们，茫然不解，然后笑了笑。


“非常抱歉！”贝莉尔本想找个地方能让他俩一吐为快，“走错包厢了！”


“没关系。”对方礼貌地回答。


他又笑了笑，再次斜瞄了二人一眼，重又把目光收回到面前的书本上，那神情有如壁炉旁的懒猫一般安详。当这陌生人偶然合上书时，丹尼斯注意到了标题，不由得心头莫名一惊。那行字如斯醒目，绝不至于错看，黑色的字体在土灰色的底色上，就像隧道里的汽笛声一样清晰。


书的标题是：《撰写剧本的艺术》。



<hr/>


①《变身怪医》（Jekyll and Hyde），又译《化身博士》，原著出自英国作家斯蒂文森（RobertLouis Stevenson，1850——1894）笔下，讲述頗有名望的科学家杰克医生喝了一种试验用药剂之后，在夜间变身成海德先生四处作恶，徘徊在善恶之间饱受折磨的故事。这部作品百余年来多次被改编为戏剧、电影、电视剧等等，脍炙人口。


②Richard Mansfield（1857——1907），出生在柏林的关国著名戏剧演员，1886年斯蒂文森发表了《变身怪医》，次年即被搬上舞台，大获成功。理查德·曼斯菲尔德在剧中饰演杰克医生和海德先生这善恶双面人，该剧也成为其舞台生涯的重要代表作。

第08章


他们总算找到一间无人的包厢，火车也穿过了最后一个隧道，憋了半天的一肚子话总算可以说个痛快了。


“贝莉尔，”丹尼斯极少使用这种语气，“布魯斯该不会是神志不清了吧？”


贝莉尔很快瞥了他一眼，就再也没看着他。她轻轻坐进背对车头方向的座位中。


“为何这么说，丹尼斯？”


“因为这所谓的‘试验’开始吓到我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不仅话中饱含痛苦，而且手臂和肩膀也哆嗦个不停。


“我是说，当布魯斯通过谈恋爱来验证某种学术观点时，难道他不该先问问那姑娘是不是真心要跟他私奔、结婚？你们搞戏剧的莫非都有这该死的习惯？”


贝莉尔颇吃了一惊，瞪大了眼审视着他。


“丹尼斯！”她叫了起来。


“请忽略我的用词。是也不是？”


贝莉尔将最大限度地将注意力转移到固定在车窗下的一只金属烟灰缸上。窗外，蒸汽的白雾在阴沉的天幕下盘旋而逝。


“每当一个男人陷入热恋激动万分时，”她答道，“他往往什么也不说。就算你不承认，心里也该很清楚的，丹尼斯。然而……”


“然而什么？”


“我从不知道布鲁斯竟会那样说话。他的——他的态度按说应该是‘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那我们可得好好相处，凡事别太过认真，要开开心心的’，如此云云。”


“的确，那还蛮惬意的嘛。”


“一点都不惬意，”贝莉尔依然专注于那只烟灰缸，“那一套从没派上用场。因为一旦付诸实践，总有一方免不了要认真起来，然后就是：‘你为啥总对我指手画脚？在那种时候？’还有更糟的，还有……喔，有什么要紧呢？反正我告诉你，布鲁斯并不擅长此道。”


丹尼斯用手背蹭蹭额头：“唯一的解释就是布鲁斯真的爱上了——赫伯特小姐。天知道，如果是真的，我也不怪他。”


“不错。不过你颇受打击，倒是很让我惊讶。”


“我才没有‘颇受打击’，”丹尼斯反驳，在包厢里他的声音未免过大了点，“我得指出，我从没和那位小姐讲过话，看见她的时间也不超过十分钟。无论如何，”他痛苦地补充，“对手是布魯斯·兰瑟姆，我哪有机会？”


贝莉尔在角落里抱着手臂，不置一词。


“关键是，”丹尼斯坚称，“我们得立即阻止这场胡闹！”


“什么胡闹？”


“布魯斯的变身啊！刚才那位老先生——”他指着乔纳森·赫伯特先生那个方向，“已经快要失去理智，麻烦少不了。布魯斯必须马上停止吹嘘他从那剧本里捞来的关于波雷一案的细枝末节。”


“他并非从剧本里得来那些信息，”贝莉尔相当平静地说，“剧本里没写。”


静默良久。


贝莉尔平缓无波的语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令他暂时忘却了反对的念头，也忘却了达芙妮·赫伯特的面容。他望着贝莉尔，她却也坦然回望，丹尼斯无法解读她的表情。


“丹尼斯，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在化妆室那个夜晚？布魯斯说了几句大意如此的话：‘那女人透过窗帘窥视到的一切细节，包括被扼死在沙发上、衣衫凌乱的受害人，以及在灯下点烟的波雷，如何演绎这部分，乃是关键所在。’你还记得吧？”


“当然。怎么了？”


贝莉尔舔舔嘴唇：“当时我觉得很搞笑，不知你注意到没有，不过我没发话，”她梦游般点点头，“只是在当那些话在游乐场里令马斯特司先生万分惊愕的时候，我——我才开始有点害怕了。所以我说那些是剧本里的东西。但其实不然。”


一股恐怖的预感骤然蹿上丹尼斯·福斯特的脊背。


他正欲起身，又在贝莉尔的示意下坐下了。


“剧本里没写，你知道吗，”贝莉尔依然恍惚梦呓着，“按说只有目击者和警方才了解的情况，布魯斯却知道。”


她停了一下。


“布鲁斯四十一岁，”她说，“年龄倒也吻合。而且布魯斯为何如此厌恶电影？他说是因为演电影会破坏他的舞台感觉。他说在摄影机前你甚至不能扬起一边眉毛以示惊讶，否则整张脸就会歪成这样，”贝莉尔挤出一个扭曲的表情，“而这会不会是因为他在舞台上不可能被认出来，但在电影镜头那种距离却极有可能暴露庐山真面目呢？”


“丹尼斯，先别说话！”她加大嗓门，“我最恐惧的时刻便是最后那天晚上，只怕我也表现出来了，就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在酒吧里开始谈论此案的时候。那老恶魔（还记得么？）说，某些东西倒过来读会非常好玩，他甚至还在桌子上写了些首字母做例子。你难道没发觉，丹尼斯，你难道没发觉‘布鲁斯·兰瑟姆’和‘罗杰·波雷’的首字母刚好互相颠倒吗？”①


车轮啪嗒啪嗒旋转前行，车身轻轻摇摆，差不多数过二十下的时间过去了。


然后丹尼斯听见自己怪诞、狂乱而又沙哑的声音说道：“上帝啊，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那……”


“嘘！小声点！”


“你想说布魯斯就是罗杰·波雷？”


“我巴不得你能告诉我，我是全世界最愚蠢的白痴，”贝莉尔艰难地咽了咽唾沫，鼓起毕生的勇气哀求他，“我要你安慰安慰我，我要你证明我是失心疯，但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没完没了，夜以继日，无止无休，如果再不倾吐出来，我就要死了。”


“可这也太荒谬了吧！”


“我知道，亲爱的，纯属臆测！”


“根本没可能！”


“对！绝不可能！我万分同意。只是，”贝莉尔慢吞吞地翻检身旁座位上的手包，“还有米尔德里德·莱昂丝。”


“米尔德里德·莱昂丝？关她什么事？”


“你忘了吗，丹尼斯？那天晚上去剧院拜访布魯斯的就是米尔德里德·莱昂丝！记不记得，布魯斯收到一张神秘的便条以后就忙不迭将我们轰出化妆室？当然，我——我那时毫无察觉，只是纯粹的嫉妒。我想你也猜到了吧？”


丹尼斯死盯着门口。


“没错，贝莉尔，我猜到了。”


贝莉尔低着头，笨手笨脚地在手包里翻找粉盒，她那身漂亮的绿色外套满是皱褶，就像新的尼龙长袜一样。


“布魯斯总离不开女人，就像——就像他总免不了入戏太深一样。除非让他降降温。我本以为那不过是一次新的艳遇，但并非如此。那个人是米尔德里德·莱昂丝。”


“等一下！为什么米尔德里德·莱昂丝会去见布魯斯？”


“噢，丹尼斯！难道你忘啦？莱昂丝那女孩是个打字员，在托基还有间自己的工作室。”


“那又怎样？”


“喔！由于战争影响，她自己的生意倒闭了，这不是很有可能吗？然后她就加入一家更大的公司，比如说埃塞尔·惠特曼那里？然后那份手稿出现了，是布鲁斯送去复制的……”


“于是米尔德里德·莱昂丝阅读了剧本？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不错！剧本中的想象完美无缺，但这定然勾起米尔德里德·莱昂丝的好奇心。接下来我们都知道了，她去找布魯斯，想看看他是否知道作者的什么信息。而在布魯斯的化妆室里她面对的是一个……一个杀人犯。就是波雷本人。是那个会被她送上绞刑架的人。你可还记得当晚她溜出剧院时的神情？”


丹尼斯想起来了。


他脑海中又重播一遍那名红发女子偷偷从侧门疾步离去的场景，只见她眼神涣散，左顾右盼，目光中既有恐惧又有胜利之色。他又听到了一只猫的号叫，还有垃圾桶盖嘎吱作响。


那天马斯特司没能追上米尔德里德·莱昂丝。她消失在査令十字街的人流中，天知道去了什么地方。丹尼斯突然想到，如若发现米尔德里德·莱昂丝死了……


“他们会绞死他，”贝莉尔说，“你没发现警察的怀疑目标吗？这就是为什么H.M.爽快地为他大开方便之门，于是他就会作茧自缚。他们会绞死他的。”


“别说了，贝莉尔！”


“他们会绞死他，”贝莉尔着了魔一般说个不停，“求你，上帝啊，别让他们绞死他！”


然后她全然失控，泣不成声。


丹尼斯方寸大乱，忙起身扶住贝莉尔的双肩，也像着了魔一般猛摇着她，直至那啜泣声渐低了下去。但在他的十指下，她的双肩仍绵软不振，脖颈也如折断了一般疲沓无力。


“贝莉尔！听我说！”


“什——什么？”


“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快！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这些鬼话你一个字也不会相信。”


“可我本来就不相信啊，丹尼斯！千真万确。”


“那你怎么还这个样子？”


“因为也许那就是真相，丹尼斯。万一……”


此刻布鲁斯·兰瑟姆的样子清清楚楚展现在他眼前。那高高的颧骨，浅浅的微笑，有力的双手。他仿佛看见布魯斯轻轻走进化妆室，面对镜子做出谜一般的表情。丹尼斯周身不由得腾起一阵恐惧的寒意。但布魯斯是他的朋友，决不能这样怀疑他。


于是丹尼斯奋力从迷雾中挣脱出来。


“贝莉尔，你觉得如果布鲁斯真的就是那家伙……唔！那他想不想，或者是，敢不敢在舞台上扮演自己呢？”


“当然敢，出于自负。”


“自负？”


“极度的虚荣心作祟，加之炫耀自我的热望，波雷那种凶手焉能抵挡这样的诱惑。”


“但布魯斯并不自负啊！”


“你没见他显示出来而已。如果你还记得的话，那剧本最终的结局说主角根本不是波雷，所以他自以为很安全。”


“你要再这样下去，贝莉尔，可就真让我不安了。告诉你，这都是异想天开！先不说上舞台，难道真正的波雷会跑去萨福克郡的一个小村庄里自编自演？惊动当地所有人不说，甚至可能招来警察？”


“不——不。话虽如此，可是……”


“你的想象力也未免太过丰富了，贝莉尔，这只会搅乱你的生活，让你始终忧心如焚。但你必须把这种无稽之谈从脑子里清出去！你我都清楚，真正的波雷可能早已经归西。无论如何他都远在艾德布里奇周围数百英里之外。真正的波雷……”


一个新的声音说：“打扰了。”


丹尼斯一惊之下连忙松开贝莉尔的肩膀，跳将起来。这天的尴尬事真是接二连三，他心想。


两人都没听到包厢门打开的声音。虽然车身晃个不停，但门口这位髙髙瘦瘦的男子却纹丝不动，面带礼貌的微笑注视着他们。


这位不速之客浑身上下都透出一名海军军官的气质，虽然身穿粗花呢外套，头戴一顶软帽，却俨然有身着一套笔挺制服的气度。他双目炯炯有神，眼角略有几道浅纹，鼻梁高挺，深褐色的浓密髭须修剪得相当整齐。


此人失去了一条手臂，想来这便是他退伍的原因。空荡荡的左袖塞在外套口袋里，且他的一边肩膀也比另一边抬得略髙些。他右手提着两个小皮箱，都挂着纸标签——其中一个是丹尼斯·福斯特的旅行包。


大胡子男人清了清嗓子。


“呃——很抱歉打扰两位，”他的嗓音沉重却悦耳，“但容我咨询一下，女士，”他提起手中的两个旅行包，“这些东西可是属于两位所有？我在走廊里发现的。”


贝莉尔迅速恢复镇静，之前她已从手包里拿出粉盒，正一本正经地打开。


“大的那个是我的，”她答道，“感谢之至！”


“小的那个是我的，”丹尼斯说，“想必我是把它忘在走道里了。没有绊倒您吧？”


“没有，”陌生人笑了，将一个箱子放在丹尼斯座位旁，另一个放在贝莉尔身边的座位上。丹尼斯瞥见贝莉尔的皮箱上面那皱巴巴的标签有一行红字：“冠达——白星航运公司”②，以及墨水书写的贝莉尔的姓名、船名、船舱号。


“再容我冒眛请教，”陌生人稍一犹豫，“您莫不是在皮靴旅馆预订了两间客房的韦斯小姐？”


贝莉尔猛然从粉盒上抬起头来。


“是我！”她说，“但……”


“敝姓伦维克，”陌生人略带歉意地解释，“我是旅馆的经营者。”


“伦维克中校！我听说过这个名字！您就是伦维克中校啊！”


“请您别称呼我‘中校’了，”伦维克那饱经风霜的长脸上，眼角的笑纹又深了几分，甫一微笑便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现在我也就是个旅馆老板而已，韦斯小姐。我只希望自己是个好老板。”


“我深信您一定是的，”贝莉尔说，“您今天是进城来玩吗？”


“嗯，”伦维克中校语气有点古怪，“貌似本地不少人都做了同样的决定。赫伯特先生两口子和他们的女儿，还有齐特林先生。但我想告诉您，韦斯小姐——”


“不好意思，”贝莉尔打岔，“齐特林先生是不是一位身形魁梧而相貌不佳的男士，一脸好奇相？在读一本关于如何写剧本的书？”


“喔！”伦维克中校答道，“说到他的长相……”


“我就知道！”贝莉尔说，“村里的大喇叭嘛！”


显然，伦维克中校非常善良，他是这么一种人：虽然在酒吧里也会十分殷勤亲切，但却不至于让你忘记他曾是一位军官和正人君子。只见他带着一只空空的袖子，略显尴尬地傻站着，扬起眉毛，转头过来时髭须里有些微银光闪动。


“您说——您说什么？”


“剧本里也有，”贝莉尔几欲抓狂，“所有角色都跑到现实里来了。假如那老头子真的失去理智而要枪杀……”见丹尼斯以目示警，她霎时闭上嘴。


一时间除了火车的响声外无人开言。伦维克中校张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咽下去。但最后还是他打破了沉默。


“齐特林——呃——的确很爱说话。即便他最好的朋友也没法否认这一点。”迷人的微笑和浅纹又回到他脸上，“不说这个了！我想告诉您的是，韦斯小姐，恐怕皮靴旅馆暂时无法再接待客人了。”


贝莉尔站起身来。


“您知道，”伦维克急忙补充，“我们这地方多年来一直有军队驻扎，附近曾有所军事学校，那里是个禁区。”


“但是——”


“高尔夫球场状况还不错，因为军官们使用过；而且海岸附近的地雷和带电铁丝网也都已经完全拆除了。但我还在努力翻修那座老旧的旅馆，工程颇为浩大。当然，到明年春天，我就会很乐意……”


“可您不是已经——”贝莉尔又自觉煞住了话头。


“没错，”伦维克说，“确实已经有一名客人入住，一位来自伦敦的布魯斯·埃格顿先生。我租给他一间卧室和一间起居室。并且，不瞒您说，我恨不得自已没答应他。”


丹尼斯只觉得嗓子发干。“哦？何出此言呢？”


“因为，”伦维克中校答道，“我可不想看到他被处以私刑。”


“私刑？”贝莉尔失声惊叫。


（我们陷得太深了，丹尼斯心想，车轮每动一下，情势便恶化一分。）


“昨天有人躲在篱笆后面冲他扔石头，”伦维克中校说，“正中太阳穴，差点把他击昏。你们——呃——肯定不会觉得那种气氛好受到哪里去。现在我得再次为打扰二位道歉。”


他优雅地一笑，抬了抬帽子，浓密的深棕色髭须里又闪了闪银光，转过身略有点笨拙地移向门口。


“伦维克中校！”贝莉尔喊道。


他停住脚看骑身后。


“我并不指望，”贝莉尔语调清晰，“您能理解或者同情……”


“亲爱的女士！”


“但请相信，此事确属非同小可，入住这间旅馆对我们性命攸关。出于某种原因此刻我无法解释清楚，但恐怕这会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能否拜托您务必为我们提供一处临时住所之类，哪怕一晚也好？”


伦维克迟疑不决，看了看门口，那双略有眼袋的眼睛仔细审视着贝莉尔。他右手的手指长而有力，拨弄着外套上的皮扣，好半天才清了清嗓子。


“条件简陋您也不在意？”


“这年头还有谁在乎这个呢！”


“好吧，我想想我能做点什么。”


“多谢了，伦维克中校！”


“不用客气。这位先生是……”


“这是福斯特先生。他是——我的律师。”


伦维克严肃地一额首。“那么您自然知道在哪一站下车吧？”


“哪一站？”


“您不必坐到艾德布里奇，”伦维克解释，“在西克莱斯特下车，离镇上大约一英里。恐怕我没法陪您同去，因为我得去艾德布里奇把车开回来。不过您只要在西克莱斯特下车，直接穿过高尔夫球场，就一定会看到海滩边上的旅馆了。只是，请您务必小心。”


“您的意思是？”


“听我的没错，韦斯小姐。要当心。”


他最后又笑了笑，仿佛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同情，走进过道，将门关上。又是一声汽笛过后，他缓步往齐特林先生那间包厢的方向走去。


贝莉尔呆站在原地，一只手里还握着粉盒，另一手拿着手包。她双臂颓然垂下，盒中的粉末洒了一地。当她张嘴时，声音沙哑而饱含惧意；她并未解释涌上心头的是何种思绪，但丹尼斯认为他早已了然于心。


“上帝啊！”贝莉尔只是说，“上帝啊！上帝啊！”


然后她瑟瑟发抖起来。



<hr/>


①布魯斯·兰瑟姆（Bruce Ransom）的缩写为B.R.，罗杰·波雷（Roger Bewlay）則是R.B.。


②冠达航运公同（Cunard Line）和白星航运公司（White-Star Line）是两家创立于19世纪的著名航运公司，1912年沉没的泰坦尼克号便是白星旗下的豪华邮轮。20世纪30年代白星公司并入冠达公司，1934——1950年间公司更名为冠达-白星，此后又将名字改回冠达。二战后隨着航空业日益发达，冠达的业务亦日益萎缩，直至2005年，冠达已成为 Carvinal Corporation 旗下公司之一。

第09章


他们身处西克莱斯特车站外的高坡上，向东瞭望，一览无余。


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五分，天光渐弱。来自北海的海风裹挟着水汽，拂过眼前的开阔地带，径直闯进鼻腔，霎时寒意顿生。


潮落潮又起，咸咸的海风掠过满是鹅卵石的海滩，缠绕在一座被防水板护住的建筑周身。这所房子漆成白色，墙上间或有绿色的百叶窗，显而易见便是皮靴旅馆。旅馆前方是髙尔夫球场低平浑圆的小丘，白得发亮的沙坑宛若史前陵墓一般，插着红旗的果岭依然生气勃勃，但球道早在萧瑟秋意里黯淡无光。道旁高高树顶上，黄叶亦已被湿气浸透，海风过处，顺势而落，悄然无声。


“啊！”贝莉尔不悦地一叹。


走出西克莱斯特车站的只有贝莉尔和丹尼斯二人。或者说得更准确些，他们没看见其他人。隆隆车声已经往艾德布里奇方向渐行渐远，他们近旁是一片无边的静寂。


“贝莉尔，”丹尼斯突然冒冒失失地开口，“你准备对布魯斯说什么？”


“我不知道。”她的回答也同样生硬。


“你该不会把他是波雷那套谬论搬出来吧？”


这次她没有理会。他们沿一道长长的木板台阶下坡，大海从视野里消失了。孤零零的车站在路旁好不寂宽。没有犬吠声，也没有哪怕一次喇叭鸣笛。他们横穿一条小道，然后是一片开阔草坪，随后又是一排栅栏，放眼一望，远处球场边缘布满灌木与髙髙的树丛，还有零星沉寂的沙丘。


或许就是这种孤独气氛催生的某种亲密感，令丹尼斯·福斯特打开了话匣子。


“贝莉尔，你深爱着布魯斯，对不对？”


“嗯，我想是的。”


“那你是不是还会依然爱他，哪怕他是……你知道吧？”


贝莉尔脸色惨白。


“如果他是波雷，”她说，“我就亲手杀了他。”


“贝莉尔！冷静！”


“我是认真的，丹尼斯。我不知道有没有那个胆色，但好歹会试一试。每当想到那些被埋掉的女人在黑暗中慢慢腐烂的时候……”


“可我们还不知道那家伙是怎么处置尸体的啊！这让所有人都抓狂了。你总不会认为布鲁斯有法子设计出一种让她们完全解体的高招，还能瞒过全天下？”


“难道我的设想真的那么荒谬吗，丹尼斯？真的吗？”


“一点不错！”


“要真是这样，丹尼斯，告诉我为什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会那么说呢？他为什么费尽心思给布魯斯设下这么一个圈套呢？”


“圈套？那才怪呢！”丹尼斯反驳，“那只是H.M.惯用的语气罢了，没什么玄机。只怕这会儿他早把这整件事忘到脑后去了。”


“是吗？”贝莉尔质问道，向前方点了点头。


他们在西克莱斯特见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当然，这位大人物可没看见他们。他面朝球场，站在沙坑底部，头上是栗子树的繁枝茂叶，身穿一件腰部尤为宽松的灯笼裤，头戴一顶软帽，目光之凶悍连恶灵见了也不免要畏怯三分。他一只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高尔夫球袋，内装十余支球杆。但最令丹尼斯吃惊的还是他接下来离谱的举动。


H.M.似乎全神贯注于树枝上的什么东西，入定般仰视良久，心无旁骛。同时他的右脚仿若与身体脱节似的伸出去，伸出去，踢了踢地上的一粒高尔夫球，那本来深埋沙中的小球便滴溜溜滚到球道边上去了。


“啊哼！”H.M.精神抖擞地咳了一声。


此刻他就宛如一位重获新生而又不屈不挠、虽九死犹未悔的圣人。但当他从球袋里抽出一根中号铁杆时，差点被耳边新冒出的一个声音吓得半身不遂。


“我都看到了哦。”这声音颇令人毛骨悚然。


唐纳德·费格斯·麦克费格斯先生幽灵般从近旁一棵树后面飘了出来。


众所周知，H.M.历经大风大浪，纵然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然则被抓个现行、小丢几分面子之际，情况却又不同了。他的眼镜耷拉在鼻梁上，那神情如同雷霆震怒的君王，连三岁小孩也看得出不对劲。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胡扯什么。”他怒吼。


“你不知道才怪呢，”麦克费格斯先生不依不饶，口气中反倒有几分敬畏，“老兄，我真不明白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他话音一变，哀声唤道，“莫非你根本没有宗教信仰？”


“我当然有信仰！无比坚定！我……”


“鬼扯，”麦克费格斯先生说，“全是鬼扯，刚才你就偷偷把球从沙坑里踢出来了；还有之前在第八洞的时候，你也偷偷往前挪了十二三米；没法将球打过水障的时候，还在水里上蹿下跳，全无半点耐心……”


“喂喂，孩子，你该不会是指控我在比赛中作弊吧？”


“然也。”


H.M.一扬手把球袋抛进树丛，紧握中号铁杆，走到球道边上那颗髙尔夫球的位置，浑身洋溢着不容挑战的威严，软帽下一张脸涨得发紫，将杆头瞄准了小球。


“看好了！”H.M.喊道。


“我看着呢。”


“这球是活的，”H.M.说，“它长着眼睛，拥有灵魂。孩子，这颗小球的精神力量，比起一整群吸食大麻以后髙唱《霍斯特·维塞尔之歌》①的盖世太保②还要彪悍得多。”


然后H.M.的大肚皮开始抖动起来。


“我一大早就出来了，准备好打第一洞，”他说，“像我这么杰出的选手，按说早该把它直直轰出两百码开外了，结果呢？这猪崽居然像回旋镖一样去而复返。为什么？”


麦克费格斯先生猛揪特自己铁灰色的头发。


“我一直都告诉你……”他开始滔滔不绝。


“停，”H.M.喊。


“我还没说完。”


“假如你再说一句什么要眼盯着球，头部稳定不动的话，”H.M.用中号铁杆威风凜凛地指着他，“我就剖你腹挖你心。跟那些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会证明的。


“球会拐弯，晓得吗？而且我眼前还有红色的雾霭飘来飘去。然后我就想：‘你要拐弯是吧，嘿？好，看我瞄准，轰你进洞去！’于是我站在球座旁边……”


麦克费格斯先生挤出一声呻吟。


“我站在球座旁边，”H.M.没完没了，“迅猛一击，免度直指右方的球洞。根据精心计算，这一击本来无论如何都该将这厮稳稳当当送上果岭。哪曾想这一回这玩意儿偏偏没往右边拐上一百码，反倒向左窜了二百码，敲破了俱乐部的窗玻璃。


“孩子，我不是神，我也是人，我受不了啦。对付这厮的唯一办法就是把它捡回来，丢到它该去的地方去。就算这样，你知道不，如果它跳起来溅我一身水权当报复，我也不会惊讶的。”


“亨利爵士。”贝莉尔温柔地招呼。


瞥见H.M.的表情，丹尼斯不禁险些爆笑出来，但顾及H.M.正在气头上，便硬生生忍了下去。


因为这其实一点也不好笑，一点也不。


H.M.怒意顿消，一下子就泄了气，尴尬之余缓缓走回球道，手里拨弄着球杆。


贝莉尔翻过栅栏走向H.M.。一片空寂之中，她踏过草坪的沙沙脚步声清晰可辨。


“您到这里多久了？”


“我？”H.M.说，“噢，差不多两星期吧——我是来打髙尔夫的。”他忙不迭解释。


“这期间您一直就在干这个？”


“没听懂你的话，小姑娘。”


贝莉尔忽然指向球场尽头：“您该不会是住在……”


“皮靴旅馆？喔，”H.M.盯着手中的球杆，紧蹙眉头，“不是。你知道吗，我从前曾见过你的朋友布魯斯·兰瑟姆一两次。”


“不错，”贝莉尔点点头，“从上次布魯斯在化妆室里说的话，我也猜到你们见过面。”


“那么，很自然地，我也就无意插手他在此地的计划。我是来度假的，小姑娘，仅此而已。”


他们之前横穿的那条白色道路想必通往艾德布里奇。伴随一阵马达声，路上开来一辆老式的出租车。心下不安的丹尼斯一手提着贝莉尔的皮箱，另一手提着自己的，完全没注意到出租车忽然在不远处停了下来。更为不妙的是，从后座里跳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马斯特司总探长。


“啊，爵士！”马斯特司冷冷地招呼。


他付了车钱，砰的一声更加冷酷地把车门甩上。


“我们又见面了，”马斯特司说，“好，很好，非常好！根本没人告诉我应该在艾德布里奇前一站下车。否则——”


“原来您也在这趟火车上？”丹尼斯问。


“啊，”马斯特司勉强挤出个笑脸，“可惜警察的出差津贴供不起一张头等车厢的票价，福斯特先生。喂，亨利爵士！”


他翻过栅栏，布魯斯紧随其后。而H.M.还是一动不动。


“马斯特司，你这条海蛇，”H.M.的声音仿佛来自远方，“去他娘的，没想到在这也能碰上你！”


探长收住脚步，狠瞪着他。


“没想到我会来？那你他妈的为啥写信给我说罗杰·波雷果真就在此地？”


死一般的静寂。


丹尼斯手中的皮箱掉到地上，他抓住贝莉尔的手曾按了按以示警告，成功挡住了她将要出口的那一声尖叫。不过马斯特司忙于考虑其他事，并未注意身边这二人。


“不管怎么说这案子也是归我负责的，难道你以为我会说一句‘噢，啊？’然后就忘诸脑后？你他妈的早该想到我会来，不是吗？”


“因为你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除非，该死的，除非我来了灵感！”


“这人果真是波雷？”


“噢，没错。”


“你能证明？”


“我想是的。”


“那我们还等什么？”


“马斯特司，”H.M.挠挠下巴，沉吟道：“此时此地，有些事得先和你通个气，”然后他径直望向贝莉尔和丹尼斯，“你们两位年轻人也该听一听，这样才公平。我说，马斯特司，要不要我先给你大略讲授一下‘如何藏匿尸体’这一课题？”


“你说呢？”马斯特司倒吸一口冷气，“求之不得！”


众人身旁秋意已浓，一片沉郁肃杀气象。栗子树的叶片已大半凋零，每当阴沉沉的球场上又一阵轻风袭来，便又开始不安地颤动发抖。


H.M.舒舒服服地坐到一个树桩上，摘下那难看的软帽一甩手抛进草丛，然后又随手将那根中号铁杆扔到脚边的球袋上。他端坐了片刻，盯着自己的鞋，想必是在整理思绪。随即他吸了吸鼻子，从眼镜上方打量着马斯特司。


“首先，”他说，“我们来考虑一下普通的凶手在杀害被害人（这里说的被害人都指女性）之后会采取什么策略，将尸体藏起来并且伪装成谋杀从未发生一样。能跟得上吗，孩子？”


“当然！”


“好！”H.M.说，“通常情况下，凶手都笨得可以，十件案子中有九件凶手都会犯同样的错误。他们不是把尸体埋到住处数英里之外好让自己相当安全，而是……马斯特司，你们警方毕竟不可能把全国每平方英尺的土地都翻过来……而是，我要着重强调，这蠢材总要把尸体埋在自己房子底下，或者花园里。


“道格尔③这么做，克里平④这么做，诺曼·索恩⑤也这么做。你看，出于某些不可思议的原因，凶手总觉得如果尸体就在近旁他才安心。而你们警方也深知这一点，马斯特司，这正中下怀。对不对？”


马斯特司迷惑不解地看着他。


“噢，啊。这话不假。他们就栽在这个地方。”


H.M.点点手指头：“但是，孩子，个别时候，凶手并不完全是个蠢材。就拿波雷来说吧，你挖掘出来的那些关于他在以杀害女人为业前生活情况的资料，我极感兴趣。”


贝莉尔颤抖不已。H.M.牢牢盯着她，令她更为窘迫。


“小姑娘，波雷出身于一个良好的家庭。”


“为何告诉我这个？”


“难道你不感兴趣吗？”


“当然有兴趣，但是……”


“波雷的家人都已亡故，”H.M.说，“他出生在牙买加，父亲是当地行政长官，他们多年来都称其为总督。少年时代，他研习法律，悟性惊人；而且他还是一位一流的业余演员，但问题在于他学的是法律。


“据了解，他颇擅长设计各种狡黠的手段去钻法律空子，说得学术一点，就是巧妙规避法律。这是他走上的一条歧路，还有另一条。他在青少年时似乎就被自己对女性特有的一种自卑情结所困扰。”


“自卑情结？”贝莉尔惊呼，“对女性？”


“嗯哼。总以为女人看不起自己。天哪，世上真是无奇不有！但他确曾因这方面的问题麻烦缠身，是个黑人女子。为掩盖那一丑闻，他在二十年代中期匆匆逃来英国。我说，马斯特司，你不觉得这个故事既动人又有趣吗？”


马斯特司既怒且惑，把刚掏出来的笔记簿又塞回口袋里。


“‘有趣’，”他骂道，“噢，啊！也许吧！可这也没告诉我们他是怎么处理尸体的，对不对？”


“哦？你看不出来里面的联系吗？”


“我不明白！”


H.M.挥了挥手：“既然如此，孩子，就来谈谈我的第二个观点吧。先不提前三起谋杀，安吉拉·菲普斯、伊丽莎白·莫斯纳尔还有安德蕾·库珀。把注意力集中到十一年前托基那场勾当上。


“波雷化名R.本尼迪克特，租下一间带家具的平房，与新婚妻子前往同住。当地警方心生疑窦，派人于夜间在该平房周围进行监视。七月六日晚，这位迷人的蓝胡子⑥再次出手，扼死了本尼迪克特太太，并于次日一早扬长而去。对吧？”


“没错。”


“那么，马斯特司，”——H.M.面带骇人的热忱，在他那大肚皮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倾身向前，“你早已通读了那些证词，却没有意识到一件事，真令我鄙视啊。波雷早已知道有人监视自己。”


总探长眨了眨眼。


“可我从未否认他知道啊！爵士，他那时径直走向藏身暗处的一名警官，还问候他早安。哈里斯和彼得森都告诉我，他们确信波雷在几天前就已看穿了。”


“问题就在这儿，”H.M.略顿了顿，“如此一来就大有文章了，波雷早已察觉有人监视，却依然乐呵呵着手行凶，甚至连窗帘都没拉好。喔，孩子！你不觉得其中有古怪吗？”


马斯特司用袖子擦擦前额。


“你说来说去无非是说血腥的波雷先生掌握一条极简单的处理尸体方法，”他吼道，“这么说可能有点马后炮，但是，爵士，我早就知道了。”


“得了得了，马斯特司！别激动！”


“可是——”


“可得保持风度哦，马斯特司，就像我一样。” （在他身后，麦克费格斯先生又是一声浑浊不清的呻吟。）


“我接下来要说的，”H.M.十分严肃，“是那位命丧黄泉的妻子。她是何许人也，马斯特司？她姓甚名谁？他们在哪里结婚？如果她有存款的话，存在哪个银行？我翻遍了你寄来的每份报告，没找到任何信息，等于留下一个大大的‘X’。”


“但他并非觊觎她的钱！他要的是她的珠宝！还有，如果他和她结婚是又用了其他名字……”


“嗯哼。可你还是不得要领。我换种方式可能更容易说清楚。”


H.M.沉默了片刻，挠挠他那秃瓢。


“马斯特司，这些戕害女性的连环杀手都有些共性，”当H.M.抬起头时，丹尼斯见他面色苍白，“还记得兰德鲁和普兰兹尼⑦么？还有那个把女人溺死在浴缸里的史密斯⑧？”


“嗯？”


“他们和法国农民一样小气。虽然性格可能较为活泼，对于性事却非常冷淡。他们大都具有某些扭曲了的诗人特质，对鲜花与诗歌有茗偏执的喜好。而且（这是我要强调的观点）都有一个女人是他们绝不会去杀的。”


丹尼斯觉得H.M.的目光似乎在瞬间扫视了一下贝莉尔。但透过他们身后车站的髙压电线看去，天空已是暮色沉沉，更兼栗子树的枝叶投下幽暗不明的阴影，所以丹尼斯没法确定。


“我的意思是，孩子，总有一个女人是他们的归宿。在两起谋杀之间，他们都会和某个同定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如恩爱夫妻一般温馨甜蜜。每次他们返回这个避风港的时候，这个女人都会毫无怨尤地原谅他们。你总该还记得史密斯和他的伊迪丝·佩格勒吧，还有兰德鲁和他的费尔南达·西格里特⑨。而罗杰·波雷……”


沉默仿佛无边无垠蔓延开来。H.M.在树桩旁边随手捡了根枯枝，像玩弄高尔夫球杆那样在手中掂量着。


马斯特司探长颇受震撼，尽管他一辈子都说不清这震撼从何而来。他举棋不定好半天，才清了清嗓子。


“呼！那你还有什么髙论说来听听，”他语带讥讽，“指点指点我们那些尸体是怎样处理掉的？”


“嗯哼，我的第五个论点，也是最后一个。其实我本不想告诉你，马斯特司，因为这无异于晴天霹雳。但现在你就在面前，没办法。如果你此刻就能逮捕罗杰·波雷，你能确保将他入罪吗？”


“你说什么？”


“镇静！”见马斯特司挥舞着双拳，H.M.忙忙追问，“你有把握吗？”


马斯特司调整一下呼吸。


“即使在米尔德里德·莱昂丝出庭作证的情况下？”探长问道。


“即使在米尔德里德·莱昂丝站上证人席的情况下，”H.M.忧心忡忡，“还记得你的副警监吗？”


这时他们清楚地听见马斯特司粗重的喘息声。


“老菲利普？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一年前去世了。”


“没错。但当你第一次打电话告诉他发现了一名证人时，他就没有把握。如果现在他活着，会怎么说呢？菲利普·佩姆布魯克是一名律师。你有没有和检察官交流过这个案子？”


“没有！没抓到波雷之前完全没这个必要！”


H.M.吸吸鼻子。


“他们或许会冒险起诉，孩子，有这个可能。但是，如果他们起诉了，让我这老头子来告诉你后果会如何吧。”


“嗯？”


“‘那么，莱昂丝小姐，’被告的辩护律师说，‘您告诉我们您看见了一具尸体？’‘是的！’‘请告诉陪审团，莱昂丝小姐，您怎么知道那是一具死尸呢？您摸了脉搏吗？测了心跳吗？用镜子检查过口腔吗？或者，您只是看见而已？’”


马斯特司一动不动地瞪着他，H.M.则自顾自继续模拟法庭质证的场景。


“‘各位陪审团成员，’辩护律师说，‘你们都听到被告的证词，当天下午并无警察在外监视时，他的妻子已经安然无恙地离开平房。但尽管警方事实上根本没发现所谓尸体的任何踪迹，这位证人，莱昂丝小姐，却在此振振有词说她看到了。


“‘莱昂丝小姐也承认，当时灯光非常昏暗。事实上，她敢不敢宣誓说，她看见的并不是阴影中的一堆沙发靠垫？或者并不是拜她过于活跃的想象力所赐？因为除非能够证明(a)一具女性尸体和(b)一具死尸的存在，否则各位便绝不能宣判我的当事人有罪。’”


H.M.停了下来。：


他轻轻一叹，把玩着手中的枯枝，算是给这段激昂的结案陈词重重画上句号。


马斯特司心下明白，低声问道：“这招行得通？”


“那是自然，孩子。”


“可是——”


“法宫、陪审团和其他所有人都会认为证人看走了眼。但即便他们烧坏了脑子说：‘见鬼，我们知道他是有罪的，吊死这家伙！’……嗯，马斯特司，这一判决也必定会被刑事上诉法庭撤销的。”


马斯特司探长转过身去，僵立不动，他们看不见他的表情。当他再次开口时，音量很低。


“我知道了，爵士。波雷又走了狗屎运，对不对？”


“很遗憾，马斯特司，这是事实。”


马斯特司转过脸来，“爵士，难道他每次都能如此逍遥法外？”


“那倒也不尽然，”H.M.的语气简直能让人跳起来。


“马斯特司，”他娓娓道来，“从一开始，我对此案就有自己的看法。你提供的波雷生平资料更佐证了我的观点。在其中我看到那个少年在亚热带的气候中长大，身边有当地的保姆和仆从服侍，供他驱遣；请注意，他不仅仅精通法律，而且还从伏都教那些仪式中偷师了不少障眼法以及诈术……”


“见鬼去吧，你莫不是想说，他是用魔法诅咒让那些女人消失的？”


“别急！让我说完。马斯特司，波雷第一次发觉警察在追捕他，是在杀害安德蕾·库珀之后。她的男友前去报警，也正是从那时起你们开始把案发的房子都翻了个底朝天。而我一眼就看出了波雷的应对之策，”H.M.呻吟着，“只要能再想通一个问题，马斯特司！噢，该死，再一个就好！”


“但如果你想不出来的话，对我们又有什么助益呢？”


“因为他撞到我们手里了，孩子。他的虚荣心使他在剧本上栽了跟头。所以我才设下小小的陷阱。他也许，我只是说也许，会犯一个错误。但如果他……”


H.M.比画了一下手中枯枝的长短，将它一折为二。树枝进裂的声音极为清脆，就像折断的脖颈一样。


“贝莉尔！”丹尼斯喊道。


他已无法再阻拦贝莉尔了。她缓缓从他身上把手臂抽开，跌跌掩掩穿过灌木丛，穿过球道，绕过一个沙坑，但始终是朝着远处那所被防水板包裹的旅馆方向。在无声的恐惧包围下，贝莉尔往旅馆狂奔而去。


丹尼斯在后面追着她。



<hr/>


①早期纳粹冲锋队的队歌，后来又成为纳粹党的党歌。


②纳悴德国的秘密警察。


③塞缪尔，赫伯特，道格尔（Samuel Herbert Dougal），英国历史上著名的“农场杀手”。1898年，道格尔在伦敦与56岁、十分富有的卡梅丽·霍兰德结婚，1899年4月二人迁居至埃塞克斯郡的“壕沟农场（Moat Farm）”；5月19日卡梅丽失踪，随后几年内道格尔与多名女子关系暧昧，出手阔绰，引起警方注意。1903年4月，警方在农场中发现了被埋于土中近4年的卡梅丽的尸体，经调查证实卡梅丽系被道格尔枪击头部致死后埋尸。1903年7月，道格尔被执行死刑。


④霍利·啥维·克里平（Hawley Harvey Crippen），轰动一时的“杀妻医生”。克里平医生的妻子科拉原为小有名气的歌手，1900年夫妻二人从美国移居英国。1910年1月科拉神秘失踪，克里平先是声称她已返回美国，后又称她已死在加利福尼亚并被火葬。科拉的朋友报警后，警方经过细致调查，在克里平住处的地下室发现了一具缺少了头部、四肢、骨骼的尸体，凭借腹部的一块伤疤，尸体帔判定为科拉。是年7月，克里平与其情妇化妆成父子乘船前往加拿大，途中被警方逮捕。克里平医生最终被处以绞刑。但围绕尸体究竟是否科拉·克里平，此后一直存在较大争议，以至于此案迄今仍众说纷纭，成为百年谜案。2007年10月，一个硏究小组称，根据DNA检测结果，尸体并非科拉本人，这一消息给克里平一案又笼上了新的疑云。


⑤约翰·诺曼·霍尔姆斯·索恩（John Norman Holmes Thorne），英国历史上著名的“养鸡场杀手”。索恩原本已和女友艾尔西·艾米丽·卡梅伦相恋数年，但1924年他移情别恋于另一名女子贝西·科迪科特，而艾尔西执意要索恩与其成婚，是年11月，索恩在自己经营的养鸡场杀害艾尔西，埋尸于养鸡场内。次年初警方查明真相，1925年4月，索恩被处以绞刑。


⑥《格林童话》中的著名角色，每和一个女人结婚后不久就将她杀死。


⑦亨利·普兰兹尼（Henri Pranzini），出生于澳大利亚，1887年在巴黎谋杀了一名妓女和她的女仆，还有女仆的女儿。1887年8月普兰兹尼被处以死刑。


⑧乔治·约瑟夫·史密斯（George Joseph Smith），著名的溺妻骗保连环凶手。史密斯出生于保險经纪人家庭，1912——1914年间先后以不同的化名与三个女人结婚，并为妻子办理人身保险，随后将妻子溺死在浴缸里，侵呑保险金。1915年8月史密斯被处以绞刑。他在每次谋杀结束后都会带着钱回到另一位妻子伊迪丝·佩格勒（Edith Peglar）身边。


⑨亨利·迪塞尔·兰德魯（Henry Desire Landru），臭名昭著的法国“蓝胡子”。兰德魯自1915年起先后与多名女子同居或结婚，这些女人亦相继失踪。1919年兰德魯被捕后，经查证受害者共有十一人。唯一一名未遭毒手、且与他共同生活长达两年的女子是费尔南达·西格里特。兰德鲁最后被送上了断头台。

第10章


天近乎全黑了。


满天阴霾湮没在夜色中。东边的海面也是黑沉沉一片，间或浮起浪花的低吟。皮靴旅馆的前门正对着高尔夫球场，背后是沙滩上方的一小片海岬，高尔夫球场外有条马路环绕过来，直抵旅馆门前。旅馆狭长而低矮，形容残破，全无照明，只从前门里透出唯一一缕灯光。


贝莉尔绿色的外套在海风中散漫飘舞。当丹尼斯赶上来时，她正木然站在旅馆前方。丹尼斯只觉得鼻腔内凉气逼人，或许是死亡的寒意也说不定。


“如果还按照剧本进行的话，”贝莉尔出其不意地说，“现在就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们会在屋里看到什么。”


“你是说剧本中有一幕的场景设定在——”


“不错！在一座乡村旅馆。所有情节我都滚瓜烂熟。里面会有一名胖墩墩的黄头发侍者。”


“听着，贝莉尔，你可得控制住自己！不是来这里排戏的，知道吗？只要……”


但她已经径直走入旅馆去了。


屋内，借着几盏壁灯朦胧的光芒，他们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天花板很低的大休息厅内，周围横七竖八地摆着破旧的藤椅。吧台的玻璃窗紧闭着。左边有扇门通往一间昏暗的吸烟室；后方的壁龛后有扇刚油漆过的门，上书“餐厅”二字；右边则是服务台。墙上有盏灯稍微歪了点儿，房子里到处都弥漫着战争留下的发霉气味。


达芙妮·赫伯特小姐就坐在其中一张藤椅上。


而起居室中央，一位肥嘟嘟的黄头发侍者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有个很精彩的鬼故事，说的是一名男子年复一年做着同样的噩梦，最终发现梦魇变成了现实。梦中他一遍又一遍地听到同一句话：“杰克会带你去你的房间，我已将塔上那间屋子安排给你。”当丹尼斯·福斯特将行李放到地上时，与之极为相似的恐惧感已然攫住了他的心。


伦维克中校显然还没从艾德布里奇返回。那名无所事事的侍者不解地看着二人。


“您好，小姐。您好，先生。”


“我们想见见兰——埃格顿先生，”贝莉尔及时改口报出布鲁斯的化名，她的声音在这压抑的起居室里格外清亮，“我们是他的朋友，从伦敦来。”


“埃格顿先生不在，小姐，”侍者板起脸，“这位年轻女士也在等他。”


他冲达芙妮·赫伯特点了点头。


达芙妮身着一件黄揭色的羊毛外套，领口翻开，坐在靠近吸烟室的那个空空的火炉旁边。丹尼斯用余光留意着她，只见她听到贝莉尔的话以后似乎微微吃了一惊。


达芙妮那张冷淡而美丽的脸转了过来，灰色的双眸中全是遮不住的沮丧。她犹豫着又移开了视线，随后才极其不情愿地起身朝他们走来。


“打扰一下，”达芙妮说，目光在贝莉尔和丹尼斯之间来回游移，“可是——你们是埃格顿先生的朋友？”


“没错，亲爱的，”贝莉尔机械地答道，迅速瞥了她一眼，就看向别处去了。顿时屋内的温度仿佛上升了几分。


但达芙妮还在踌躇不决。


“喔，我明白了。”她喃喃自语。


丹尼斯知道问题出在哪儿。，这女孩太害羞了，太过拘泥于礼节，而不敢大胆问一句：“埃格顿先生究竟是什么人？”她甚至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切入正题，虽然那眼神、脸色和唇间急促的气息都出卖了她。她早已心乱如麻。


但她还是把话憋住了。


“埃格顿先生住哪一间？”贝莉尔问道。


侍者指给她看：“埃格顿先生的房间在楼上北边走廊的尽头，但他眼下不在。”


“那咱俩上楼去等他吧，”贝莉尔说，“我们是多年老友了。”


她对达芙妮笑了笑。达芙妮不知所措呆立着，直勾勾看着她。紧接着，正当贝莉尔快步去拎皮箱时，两个女孩之间似是电光火石一闪念，虽无感情交流，却各个了然于心。这是一种深埋于灵魂中的本能。她们顿时都明白了。


有一瞬间丹尼斯觉得达芙妮会跟他们上楼。但此举多少有悖传统礼节，顾忌人言可畏，达芙妮痛苦地迟疑着，最终仅仅是用眼神追随他们。丹尼斯最后看到的是：灯光下达芙妮金棕色的发梢，下颌与脖颈柔美的曲线，以及眼中半是嫉妒半是不解的神情。然后他们便沿楼梯走上憋闷又霉味十足的二楼。


“活脱脱是另一个安吉拉·菲普斯，”贝莉尔喃喃地说，“那个牧师的女儿！总是这样！你看不出来吗？”


“别急！”


“H.M.说的是真的吗，丹尼斯？就算布魯斯——就算他在托基杀了那个女人，他们也没把握将他定罪？”


“噢，对。大师是那么指出的（我能理解他们为何这么称呼他），结果很简单，必然是将他释放出来。我之前只是没往这方面想而已。就算，”他忙忙补充，“布魯斯真的是……”


“他们就是这么认为的，对吧？”


若干破旧的房间房门敞开，景象破败不堪。贝莉尔在北侧走廊里摸索着来到尽头的倒数第二扇门前，轻轻叩了叩。


没有应答。贝莉尔推开门，只见屋内昏暗静谧，两扇窗户面朝高尔夫球场开着，窗外是昏沉沉的天光。她在门的左侧摸到电灯开关，摁了下去。


这是布魯斯的起居室，从地毯到窗帘再到墙壁一律是蓝灰色的。房间一角靠着个髙尔夫球袋；写字台上堆叠一大摞打开的信件，显然都还未回复，因为他们旁边就是一台系着标牌、满面尘灰的便携式手提打字机。《广播时报》①、《纽约客》②，还有一本名叫《天才与罪犯》的厚书次第散落在蓝灰色的安乐椅和长沙发上，想必有人焦躁不安地在这两处来回挪移。整间屋子相当零乱，和壁炉架旁那张电话桌如出一辙。


“布魯斯！”贝莉尔张口便喊，不由惊得丹尼斯跳将起来。


“这么大喊有什么好处啊？你没听到那侍者说他不在吗？”


“他在这里，”贝莉尔说，“我知道他在。布魯斯！”


然后，几乎是悄无声息地，他们听见一颗橄榄球落在地板上的响声。


声音是从右侧一扇紧闭的门后传出来的，这门想来是通到走廊尽头布魯斯的卧室。过了五秒钟，门把手开始转动。布魯斯·兰瑟姆穿着上一次见面时的同一件丝质睡袍，走进起居室并关上身后的门。


没人说话。


布魯斯脸上固定若一副愉悦可亲的表情。赫伯特先生说他什么来着？蒙古人种！没错。诚然，那髙高的颧骨和细长的眼睛，的确与鞑靼人③稍有几分相似，但嘴巴与下颌饱满的形状却又是典型的英国人。但这并非他们此刻关注的问题。布魯斯的左太阳穴处有块紫色的淤肿，这无疑将和善之色一扫而光，反倒平添几分凶相。


布魯斯走过蓝色大理石砌成的小壁炉架，里面放着一台电热器。他从壁炉架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又从火柴盒里取出一根火柴，稳稳当当地把烟点燃，将燃尽的火柴扔进炉膛。


“嗨，你们俩。”他说。


贝莉尔还是缄默不语。不知怎的，丹尼斯·福斯特只觉得自己的神经如同咬钩的鱼儿一般抽搐不停。贝莉尔定定地盯着布魯斯太阳穴上那块淤青，布魯斯也注意到了。


“这个？”他摸了摸，笑声在阴郁的屋子里回响，“我从来都是头笨牛，贝莉尔。在楼下吧台多喝了一两杯，上来后就撞到了卧室的那扇门……”


“布魯斯，”女孩说，“你为什么一直对我撒谎？”


沉默良久。


“对你撒谎，天使脸蛋？”


“你那块淤青是被人用石头砸的。为什么撒谎？”


“喔，”布魯斯咕哝着，似乎他原本还以为贝莉尔另有所指。微笑还挂在他脸上，但眼里却蒙上了遮不住的紧张。“一如既往，我演得又有点走火入魔，天使脸蛋。这还不都是因为你没来指点我嘛。”


“不错，”贝莉尔同意，“你的确是入戏太深了。”


（看在上帝分上说点什么吧！如果这女孩要爆发，就让她爆发好了。但别像现在这样！）


贝莉尔打开手包，缓缓展开那张信笺。


“‘务必尽快来此’，”她大声朗读布魯斯写的信，“‘现不便解释，但我已麻烦缠身。我需要你’。”


“别在意那个，”布魯斯不耐烦地说，忙忙吸了一口烟，“写这封信那天晚上我情绪比较低落。”然后他冲口而出，“这该死的‘试验’……！”


“对，”贝莉尔说，“这个试验。如果你果真要那女孩和你私奔成婚，难道不觉得这也玩得太离谱了吗？”


布魯斯看着她。


他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的，他以一贯那种诚实的姿态默认了。


“我爱上她了，”布魯斯直截了当而又不容置疑地摊牌，“我这次是真心实意地陷了进去，就像个刚满十八岁的毛头小伙子。她是最甜美的……”


布魯斯深深吸了口烟，一口真气于胸中盘旋，踱到长沙发旁，瞥见了“天才与罪犯”这个标题，便信手抓起书甩到房间另一头去。他又坐下身来，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将脑袋深深埋进手中。


“贝莉尔，”当他重新抬起头来时，话音听来是如此真挚温暧，“我是一条猎犬，这你也知道的。我该写信给你说清楚。达芙妮甚至还弄来他老爸的打字机，好让我回复自己的信件（你看她有多贴心啊）。但你很清楚我是怎样一个人的。”


“不错，”贝莉尔说，“我渐渐开始看清了。”


“还有你，丹尼斯！你也是对的！”


丹尼斯的嗓子眼更干涩了。贝莉尔这种极不自然的冷静只怕维持不了太久。


“‘你不能拿别人的生命和感情开这样的玩笑’，记得么？你在化妆室里是这么对我说的。上帝啊，的确不能！”布魯斯用拳头捶着膝盖，“现在我竟然让周围每个人，包括我深爱的这个女孩的父母，都相信我就是罗杰·波雷……”


“真是妙极！”贝莉尔说，“那何不告诉他们你根本不是呢？”


布魯斯审视着自己握紧的拳头。


“因为我不能。”


“为何不能？”


“我告诉你，我就是不能！现在还不行。如果我要用那种唯一妥当的方式拉下帷幕，洗清自己并且——”他夹着香烟的左手在空中晃动，又狠狠吸了一口烟，这估计让他的脑袋有点飘飘然，“你不会明白的，”他悲伤地说。


“不会吗，布魯斯？”


“那老头恨透了我，真该死！”布魯斯说，“他有什么资格对达芙妮呼来喝去？只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乡绅而已；何况掌握全部财产的是达芙妮的母亲。


“但我喜欢让事情顺顺利利的，我可不愿到头来不得不告知未来的姻亲我是在跟他们开玩笑；除非有办法妥善地让这出戏落幕，并博取他们的谅解。


“贝莉尔，达芙妮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她说她发现那老家伙在擦拭一把左轮手枪，就像通俗剧里的情景那样。如果他和我耍什么把戏，我可会好好给他点颜色看看，但那就不好收场了。伦维克中校已经要求我周一之前就搬出旅馆。就连齐特林那厮也……”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布魯斯，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天使脸蛋，到底要我重复多少次？我不能！也许今天早上我还有机会。我就直说了吧，我本打算让一切都到此为止的，但现在不行。”


“为什么现在不行？”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令丹尼斯·福斯特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布魯斯站起身，向丹尼斯伸出手，微笑像蜡一样僵硬地爬过面颊。这是一个饱含痛悔与懊恼的笑容，一个祈求对方万勿动气的笑容；但与此同时，也是发自一个饱受误解之人心灵深处的笑容。


“唔，你看，”布魯斯说，“我卧室里有个死掉的女人。”



<hr/>


①The Radio Times，1923年创刊，最初刊登BBC广播节目的内容，后来也开始刊登电視节目内容，是世界上笫一份电視报。


②The New Yorker，1925年创刊，是一份内容涵盖政治观察、人物介绍、社会动态、电彩、音乐戏剧、书评、小说、幽默散文、艺术、诗歌等方面的著名综合性期刊。


③东欧伏尔加河中游地区的居民。主要分布在俄罗斯鞑靼自治共和国，部分散居在克里米亚、西伯利亚等地。另有少数分布在蒙古国。属蒙古人种和欧罗巴人种的混合类型。

第11章


“她——呃——已经死了，”布魯斯重复了一遍，“看样子像窒息身亡，可能是被掐死的。”


丹尼斯一时间丝毫动弹不得。随即贝莉尔喊道：


“是米尔德里德·莱昂丝，对不对？一定是米尔德里德·莱昂丝！”


每逢自己所爱的人牵连在内之时，女人的直觉总是惊人地准确。


“没错，”布魯斯说，“她……”只见他脸上骤然蹿起一阵恐惧，二目圆睁，双唇微启，露出洁白的牙齿，手里使劲将香烟摁灭在烟灰缸内。


“关于米尔德里德·莱昂丝，你们都知道多少？”


贝莉尔径直扑向卧室房门。


“别进去！”布魯斯脸色刷白，“她……”


贝莉尔推开门。卧室有四扇窗，两扇面北，两扇朝西，模糊的光线刚够勾勒出倒在床边那张安乐椅中某个东西的轮廓。


贝莉尔没有进房。此时窗外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嗡嗡声，由远及近沿路往旅馆而来。车灯白色的光束不偏不倚恰恰反射进房里来，照出了椅子里那东西的脸庞，还有一头乱糟糟的红发。贝莉尔后退了一步，丹尼斯觉得她快要呕吐了。


“布魯斯，你这蠢货。”她尖叫。


“我知道我是蠢货！行了吧！可是……”


“那女人根本不足以令你入罪，”贝莉尔上气不接下气，“她的证词毫无力度可言。我们是听H.M.说的。可你现在杀了她，一定会被他们送上绞架！”


布魯斯扬手蒙住眼睛，似乎是在招架迎面而来的一记重击。


“你他妈的都在瞎掰些什么呀？”他嗓音嘶哑。


“他们早盯上你了，布魯斯！设下圈套就等着你犯错，而你果然中计！他们会绞死你的！”


布魯斯瞪着她：“听着，贝莉尔，”他茫茫然问道，“你疯了吗？”


“没错！没错！没错！”


“我是布魯斯·兰瑟姆，还记得吗？我们策划了整件事，对不对？这是你的主意啊，你忘了？”


“现在你是布魯斯·兰瑟姆，”她的话劈头盖脸涌来，“但之前你又是谁？初次见面时，你三十五岁，自称来自布里斯托尔。可在那之前你又是谁？你可曾在牙买加呆过？”


布魯斯挣扎着，“你是说长岛①？之前我在纽约和别人一起排演《割喉船长》的时候……”


“我说的是牙买加岛。罗杰·波雷就来自那里！”


“上帝啊，贝莉尔，”布魯斯迟疑着，“难道你当真以为我是他不成？”


这个男人没在撒谎，丹尼斯·福斯特心想。


他先是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随即又有种晕晕乎乎的释然感。原本他内心的判断一直在天平两端摇摆不定，时而倾向这一头，时而又是另一头。但此刻，丹尼斯想，他已经知道了。


布魯斯苍白的病容俨然与贝莉尔如出一辙。适才他脱口而出的那句“难道你真的以为我是他不成”全无矫饰成分，那种惊疑与骇然完全表明他是头一次察觉贝莉尔的言下之意。在丹尼斯看来，无论是活着的还是过世的演员，从无一人的演技能如此逼真自然。无独有偶，贝莉尔迎向布魯斯的目光中，此时也蒙上一层疑虑与兴奋交织的阴影。


“你姓名的首字母！”贝莉尔艰难地咽了咽，“倒过来就是R.B.！还有你掌握的那些剧本中没写的情况！还有……”


“退后，”布魯斯一边说一边放声大笑。


这笑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得错位一般，狂野而邪恶，在阴森森的屋子里回响不绝。他笑得热泪盈眶，笑得额角靑筋毕现，笑得嘴角如希腊戏剧中的面具一般深深咧开。贝莉尔惊怖地盯着他。


“布鲁斯！别笑了！到底怎么回审？”


布魯斯半弯下腰，跺着地板，笑声此时听来竟带了几分呜咽。他摸到写字台的抽屉，拉开一半。丹尼斯远远乍一看，里面近乎空空如也，只有几张打字的稿纸，其中最上一张的右边角有个“7”；还有张既薄且皱的包装纸，上面有行浅绿色的字：“古韵茶庄，艾德布里奇。”


“你以为，”布魯斯嘶吼，“我会是……”


“莱昂丝那女人死了，不是吗？”


“不错！但不是我干的！”


“别慌！”丹尼斯插话，他冰冷的声音扫过房间，让另外二人都定了定神，“听着，布魯斯，我们最后一次聚会那天晚上，米尔德里德·莱昂丝是不是去格拉纳达剧院见你？”


“是的。”


“那么？”


布魯斯揉揉眼睛，这时他浑身发抖，拽了拽睡袍下运动衬衫的领子，虽然领子早就敞开着。


“莱昂丝小姐本该于今天下午抵达此地，”他说，“我收到了她的信，”他轻轻将写字台上的废纸扫开，“信中说她会坐火车来，四点十五分到西克莱斯特车站，然后横穿髙尔夫球场过来。”


“可我们也在那趟火车上啊！”


“你们看见她了吗？”


“没有。”


“反正她一直没出现。我一直等到四点四十五分，然后打电话告诉楼下说我去游泳了，还说不管是谁找我，都让他们先等候―会儿。”


“你去游泳？”贝莉尔惊叫，“在这种天气？”


“有何不妥？天也不太冷，真服了你！”他咽了咽唾沫，“我房间外面有一架墙外楼梯，是战时军队搭建的，以便迅速上下楼。我从那里出去，一直游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为止。然后又从原路回来，换好衣服，打开衣柜去取这个，”他摸了摸身上的睡袍，“那女人的尸体就滚了出来。”


“从衣柜里掉出来的？”


“没错。”


布鲁斯又拽了拽领口，苍白的脸色令那块淤青尤为鲜明。他似乎正受困于迟来的惊骇之中。


“上帝啊！”布魯斯有力的手掌又蒙住了脸，“她肯定也去过下面的沙滩。”


“何以见得？”


“她满脸是沙。沙！肯定有人抓住她，掐着她的脖子，把脸摁进沙子里，直到她窒息而死。她的嘴里、鼻孔里、眼睛里全是沙。我最受不了的就是那圆睁着的眼睛，满是沙砾，一眨不眨……我把她的脸擦干净了，可眼睛还是……”


他停了停，好让那恐怖的一幕充分沉淀。


“圆睁的眼睛里盛满沙砾，一眨不眨。”又一辆车从外头马路上开过，马达声摇撼着整座旅馆。丹尼斯想象着米尔德里德·莱昂丝的尸体在黑暗中随之震颤的景象。


“她定然是拼死挣扎过，”布魯斯说，“尸体也还是温的。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手帕，上面还沾着不少细沙，但一看到贝莉尔的脸色，又慌忙将其塞回去了。


“那么，”他换了个话题，“你们下车以后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我们在路上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马斯特司总探长谈了好一阵。布魯斯，他们相信你就是罗杰·波雷！”


“骗人，”布魯斯脸色愈发惨白，“这是谎言。”


“我没骗你！H.M.……”


“我知道H.M.就在此地！我还和他交谈过！”


“你已经——？”


“对！而且他完全不相信那些鬼话。但如果你们，我的朋友，你们认为……这可不像舞台上的谋杀戏码，”布鲁斯可怜巴巴地说，“根本不一样！我也是刚刚才开始意识到的。附近的人们都巴不得看到我被吊死在灯柱上，而假如某个本就敌视我的人发现我和一具死尸同处一室，一个惨遭谋杀的女人……”


走廊里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几乎就在同时，达芙妮·赫伯特推开了门。她身后站着乔纳森·赫伯特，两手插在裤袋里。


通往卧室那扇门依然大敞着，贝莉尔本能地要伸手去关，但顾忌到这也许反而太过惹眼，她又硬生生把手放下了。诚然，卧室里光线实在太暗，椅子里那东西现在就连轮廓也看不见；但他们的神经早已被它绷得太紧，丝毫无法放松，唯恐那眼里口中满是沙砾的死人突然叫出声来。


丹尼斯·福斯特的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耳中砰砰作响。


“我能进来吗，埃格顿？”赫伯特先生问。


“爸爸！”达芙妮轻呼，“您答应过……！”


“不要紧，”赫伯特先生送给她一个微笑。


这是丹尼斯头一次与赫伯特先生打照面。在火车上的时候他一直背对着走道。


他是个中等身材的强壮男子，虽然头发灰白，面相却比较年轻，举止中自有一分自信与持重。两道浓眉下灰色的眼睛与达芙妮确有几分相像，下巴上那道沟痕使整张脸平添了少许沧桑。他身穿粗花呢外套，信步进门时摘下了头上的软帽。


布鲁斯迎前一步，朗声说道：“如果你是来摊牌的话，那他妈的此时此地你我就把话说清楚。”


“我倒不太愿意称之为摊牌，”赫伯特先生说，“你看……”


达芙妮走到布魯斯身边，拉住他的手臂。赫伯特先生顿时面露失望之色，但未置一词。


“昨天我们夫妻俩带达芙妮去伦敦，”他继续，“我们本指望……唉！本想让她散散心，但她非要今天回来不可。实际上，我们刚到艾德布里奇，她就跳出火车飞奔而去。她会去哪儿那是再明显不过，所以我就跟了过来，心想也许……”


他停了下来，脸色很不好看。


“呃——这位女士和这位先生是？”


“我来介绍，韦斯小姐和福斯特先生。”布魯斯大声说，“福斯特先生是我的律师。丹尼斯，告诉赫伯特先生我的真实身份。”


“唔……”


“说下去！”布鲁斯之意已决，“告诉他！”


丹尼斯定了定神。


“事实上，赫伯特先生，”他舔舔嘴唇，“您眼前这位所谓的布魯斯·埃格顿，其实是话剧演员布鲁斯·兰瑟姆。”


半天没人吭声。


“即使您没看过他在舞台上的表演，”丹尼斯满脸发热，嗓门也不由自主地抬高了，“您无疑也曾经听说过他。大约一个月前，业界兴起了一场——一场争议，是关于——焦点在于当某人假扮成一名臭名昭著的杀人犯而且最后又公开真身的话，别人会怎么想。”


丹尼斯三言两语就把前因后果概述了一遍，似有一种莫名的沉重灌进在场诸人的四肢。时间过得很慢，非常非常慢；丹尼斯还能听到某人的手表嘀嗒嘀嗒不停走动。


“我了解了。”赫伯特先生语气平淡，鼻翼却一翕一张。


“这真是非常不走运，”丹尼斯喊道，“而且——而且戏也演得有点过头，”他偷偷瞄了达芙妮一眼，见她正缓缓退后，“但我想您也同愈，目前还没有造成什么实际的伤害。”


“知道了，”赫伯特先生话音里仍波澜不兴，“如此说来整件事，包括对达芙妮大献殷勤，都是事先策划好的？”


“我还有其他连贝莉尔和丹尼斯都不了解的原因！”布魯斯哑着嗓子，“先生，当你听过以后，我想你和达芙妮就都会原谅我了。这事我都还没……”


赫伯特先生慢腾腾上前来，面不改色，毫无预警地，抬起右手给了布魯斯一记响亮的耳光。


布魯斯心思还在别处，猝不及防之下来不及护住左脸，颧骨上结结实实挨了赫伯特先生一掌，那本已异常苍白的脸上顿时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


“我不想伤到你，”布魯斯的声音有点发抖，“所以请别再出手了。虽然我知道自己是罪有应得。”


“你遭的报应还远远不够，”赫伯特先生斥道，但他的话里话外多少也有些解脱，“很遗憾，我若是年拜几岁，下手定然更狠。走吧，达芙妮。”


“达芙妮！”布魯斯喊道。


那女孩一直退到被一张安乐椅挡住为止。她张着嘴，眼中思绪翻涌，羞愤交加。布魯斯呼唤着她的名字，那奇特的语气俨然就像是一名正愤慨控诉这邪恶世界的十八岁少年人一般：


“达芙妮！难道你不爱我吗？”


“我不知道，”达芙妮喃喃低语，“我——我得好好想一想。”


“我宁愿你是个杀人犯，”然后她又说，“我还更指望你是个杀人犯！”


窗外，蓝黑色的天幕上露出几点星光。一辆军队的重型货车降隆开过，震得窗框吱吱作响。当军车驶过旅馆时，效果立竿见影——黑漆漆的卧室里，那具尸体从椅子上滑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然而起居室里谁也没注意到。


“我是那么崇拜你，”达芙妮说，“我——我甚至总在想你身上有几分上舞台的气质。但我从不介意你到底是什么人，直到现在这一切曝光为止。”


“这不是游戏，达芙妮，”布鲁斯向她迈了一步，但看见她的表情，便又收住脚，“开始时确实是个游戏，没错！但世事难料。我对你说过的每句话都是发自肺腑的。”


女孩一时间动摇了。布魯斯的话中有挡不住的真诚，他个性中那股压迫力倾泻而出，完全呑没了她。但她旋即又望着赫伯特先生。


“求您了，”达芙妮说，“我们回家好吗？”


赫伯特先生正低头注视着写字台，完全心不在焉，达芙妮只得重复了一遍，他方才惊觉过来，拉起达芙妮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转身抬了抬帽檐。


“兰——兰瑟姆先生，”他两眼充血，却还是彬彬有礼，“我想伦维克中校已知会你周一前务必离开旅馆。这样最好不过。”


“达芙妮！”布魯斯仍不放弃。


赫伯特先生用手背蹭蹭前额：“兰瑟姆先生，我不会对任何人透露你的真实身份，但我会安慰朋友们，就说你不是杀人犯，而且，”他踌躇了一下，“而且他们可以不必在附近搜寻波雷了。除此之外我会守口如瓶。我没法多说，你赐给我们的羞辱已经够多的了。”


他又犹豫片刻，然后看着丹尼斯。


“福斯特先生，多谢你据实以告。看来阁下是这起勾当中唯一本性良善的人。”


“不是这样的！”丹尼斯连忙说，“以我的名誉起誓，我可以向您保证，布魯斯真的……”


布魯斯·兰瑟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达芙妮，我现在不能和你一起走，”布魯斯不由自主地朝黑漆漆的卧室看了看，“我现在不能陪你，而且自己也心乱如麻，这都是有原因的。但我明天早上会给你打电话，我保证你一定会理解我的苦衷。这只是……”


“如果你还敢和我女儿见面，”赫伯特先生说，“我就要你的命。说到做到。晚安。”


“达芙妮！”


布魯斯又上前一步。


达芙妮双手捂住羊毛衫的领口，双唇颤动，泪珠在眼中打转。厌恶之情伴随受伤的自尊，与布鲁斯加诸于她的那种催眠般的吸引力纠缠不濟。她故意躲闪着布魯斯的视线。


“嗯，福斯特先生，谢谢您，”她与丹尼斯目光交会，其中既有几分友好，又有几分一见如故的亲切和赞赏，这不由令丹尼斯自惭形秽，“我总觉得您还对我隐瞒了些什么，而这正是我要谨致谢意的地方。晚安。”


她又对贝莉尔点点头，冲丹尼斯浅浅一笑，仿佛在安抚他无须介怀，随即快步走出房间。赫伯特先生小心地关上门，随她而去。门闭上前，屋内三人都见他眉头深锁，鼻翼微张，心事重重。


随后又是一片死寂，丹尼斯又只听得手表指针挪动的嘀嗒声。布鲁斯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许久，才缓缓抬手摸了摸腮帮子上的掌痕。


“怎么样？”贝莉尔看也不看他，“你对他们的态度可还满意？”


“我会证明的！”布魯斯说，“我会证明给你们俩看的！——贝莉尔！”


“嗯？”


“天使脸蛋，你总不至于真的相信刚才你那一套谬论吧？怀疑我是——你知道？”


“噢，布魯斯，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想的！”贝莉尔无奈地答道，“我简直就和那位牧师的女儿一模一样。”


“谁？”


“别提了。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我就免不了胡思乱想，糟糕透顶。可是当又听到你信口开河的时候，在我眼中你再不是别人，就是那个蠢到家的老可怜，布魯斯·兰瑟姆。”


“那么你能为我行个方便吗？”


贝莉尔瞪着他：“说真的，布鲁斯！你可真会挑时间——！”


“这很重要，”布鲁斯眼珠子转了转，其间那狂乱的光芒时而会在舞台上出现。


“达芙妮和他老爸半小时之内绝不能离开旅馆，”他说，“我要你下楼去追上他们，贝莉尔。我要你缠住他们，用任何借口都无所谓，只要绊住他们三十分钟，你能办到吗？而且马上就去？”


“为什么要我这么做？”


“因为我想借用达芙妮的车，在他们知道我离开之前溜得远远的。”


“用车……什么意思？”


“听着，贝莉尔，如果运气好的话，几小时内我就能证明某些问题，到时达芙妮就会靠在我的肩膀上，而且他老爸还会上来和我握手，而不是饱以老拳，”布鲁斯满心虔诚地注视着天花板，“主啊，请别再像刚才天降死尸那样开我的玩笑了。你能照我说的去做吗？”


“才不要！”


“贝莉尔！”


“难道……不能让丹尼斯去吗？如果非那样不可的话？”


“为什么是丹尼斯？”


“毕竟他给那家人的印象还不错，”贝莉尔说，“而且他已经对达芙妮·赫伯特心旌摇动了。”


“天啊，真的吗？”布魯斯嘀咕着，若有所思地迅速瞄了瞄丹尼斯，后者已然张口结舌，抗议的话堵在喉头就是出不来。“我想我应该说，大家公平竞争吧。就是这个态度。”


“喂——！”


“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布魯斯挥了挥手，“这会儿不能让丹尼斯去，我还有其他事求助于他呢。”


“等等，”丹尼斯说，“其他事是什么事？”


“你我二人，老伙计，”布魯斯宣布，“要去把尸体处理掉。山人自有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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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位于纽约市郊。

第12章


布魯斯又笑了。


虽然他胸腔起伏明显，呼吸声急促可闻，但那微笑却是若无其事一般。布鲁斯抬起左手，神秘兮兮地看了看表。丹尼斯心中那架天平又有些摇晃了。


“处理尸体？”贝莉尔惊呼，一手扶住桌面。


“正是。”


“就用罗杰·波雷处理尸体的方法？”


“不，当然不是！别发神经！我刚刚想到了那所军事学校，所以……”


“波雷就在艾德布里奇，”贝莉尔说，“毫无疑问。H.M.是这么说的。”


“亲爱的乖宝宝啊，”布魯斯的声音有点扭曲，“波雷当然在艾德布里奇，我始终都清楚这一点。所以现在我才会身在此地。你还不明白吗？那剧本就是波雷写的。”


“你说的就是那个剧本……”


“就是那个出卖了他而且还透露了两三件秘密的剧本，没错！”


“但麻烦就出在这儿，布魯斯！剧本里没有抖出任何秘密！”


布鲁斯得意地笑了。


“现在当然没有，”他说，“因为早在让其他人阅读剧本之前，我就改写了其中的某些情节。看！”


他猛然拉开那个之前打开一半的写字台抽屉，里面那一小叠打字手稿以及手稿顶上那张发皱的包装纸便完全显露出来。


“这些是从原始手稿里抽出来的，”布魯斯拍拍稿纸，“我已经请监誓官做过见证，”他拿起第一张稿纸，“第一幕，第七页！”又拿起第二张，“第二幕，第四页！”然后将剩下的全部举起，“第三幕，第二十八到第三十六页！


“这其中回溯了波雷犯下的第二起谋杀，也正是这部分内容令我确信，作者必是波雷无疑。然后看这儿，记载了安德蕾·库珀的银行账户。还有这儿，用大量篇幅描述了最后一起谋杀中，那个红发女孩收到假钞后骑自行车前往波雷的住处，随后从窗子里目击到那家伙行凶的情景。看看这些！”


贝莉尔照办了，一声不吭。


“唉，得了，”布魯斯抱怨，“何必如此吃惊呢，其实你早就注意到了吧！”


“我早就知道？”


“不错！就是在化妆室那天晚上。当时你指出，你读的那些手稿有一部分是用另一台打字机打出来的，东一页西一页；而且整个最后一幕都是用另一台打字机打出来的。还记得不？”


贝莉尔用指尖抚弄着嘴唇，涂成红色的指甲好生醒目。布魯斯从她手中抽回稿纸塞进抽屉。


“你当时以为这是作者下笔时举棋不定的缘故，”布魯斯乘胜追击，“实则不然。是我将那几页偷梁换柱，而且自行撰写了大量其他情节，如此一来之后读剧本的人便不可能和我一样猜到真相了。”


“你指的是？”


“作者就是波雷，而我要亲手抓住他。”


这时布魯斯几乎有点歇斯底里。


“贝莉尔，我必须借用某个人的轿车才行。要是你不赶紧下楼拦住达芙妮和他老爸的话，两分钟内他们就会离开旅馆，那我们就全完了。你就不能行行好帮我一把吗？”


“布魯斯，真对不起！我竟然把你想得那么龌龊！我从未料到——”


贝莉尔终于彻底而毫无保留地信任布魯斯的清白了。这并非自我麻痹式的想当然，而是翻然醒悟后的深深自责。她的指尖仍然按住双唇，迎向布魯斯的两道清亮目光中饱含羞惭。然后她迅速点了点头，坚定得就好像即便他命她从窗子跳出去，她也将无怨无悔。


“我会拖住他们的，布魯斯，”她保证，“现在还想不出办法，但我一定能做到。”


“记住，起码要半小时！”


“半小时。”贝莉尔说，然后肩负使命跑出房间去了。


“这就好，”布魯斯说，“这就好！”他犹如刚谢幕完毕般略有些战栗，转身问丹尼斯：“你还明白眼下的情形吧，老伙计？”


“嗯，我正在进入状况。”


“啊！”


“可你是怎么知道真正的波雷就在艾德布里奇这个地方的呢？”丹尼斯追问，“他为什么会编个假名和假地址给你寄来剧本呢？还有，为何你如此热衷于缉拿波雷？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波雷？”


“麻烦就在这里，”布魯斯吼道，“我也不晓得那家伙究竟是谁！至于你的其他问题……”


“怎样？”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布鲁斯又看了看手表，眼里布满血丝，“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吗？马上就到六点了！而我们必须在六点前把那具尸体弄走，没有选择！”


“喂，等一下！你不会真的发疯到要将尸体处理掉吧？”


“喔，不错，正是如此，”布魯斯说，“而且帮手就是你。看！”


不管布魯斯此刻是什么心情，总之丹尼斯的不安与惊惶正在飞速累积。布魯斯大步迈向黑漆漆的卧室，命丹尼斯先走进去，然后摁下门里墙边的电灯开关。


一对壁灯森冷的光芒照亮了乱糟糟的房间。两扇窗面西，两扇窗向北。北边这两扇窗在旅馆北侧的尽头，中间另有一扇门，想来便是通往外侧楼梯的。但丹尼斯和布魯斯的目光无暇他顾，全都锁定在米尔德里德·莱昂丝的尸体上。


她即使在活着的时候也算不上有多漂亮，此刻看来更为不堪。只见她身上那件廉价外套上满布潮湿的沙砾，仰卧在那宽大的安乐椅脚边。她的脸被擦得干干净净，反倒凸显出眼球上、嘴衫间蒙着的一层细沙，好生触目惊心。蓬乱的发际间，有几缕红发垂下前额。她身后是敞开的衣柜，装有穿衣镜的柜门在窗口吹来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凶手残暴的气息仍在房中挥之不去。丹尼斯瞥见地板上散落着几只发夹，再也忍无可忍。


“把灯关掉！”他说。


“她怎么会在地板上？”布魯斯吼道，“我把她放在椅子里的啊。有人进来过吗？”


“可能是她滚落下来了吧。关灯！”


又是一片漆黑。


可是这黑糊糊的滋味也不好受。地上那东西太过真切，仿佛随时会伸手抓住你的脚踝一样。布魯斯摸索着穿过房间，转动门把，拉开门闩，打开了通往屋外那扇门。霎时间一股清风涌入，屋外星光点点。


“过来！”布鲁斯低声说。


丹尼斯随他来到一个有栏杆围绕的木头小阳台上，旁边就是一架摇摇欲坠的木头楼梯，依傍旅馆的外墙而建。


一轮昏黄的圆月升起来了，那是猎月①。在他们右前方不远处，浓黑的海面上随之漾开粼粼波纹，浪头一前进，涟漪便四散流光，星星点点。轻薄的雾气在月光中弥散。而在左方，遥远的白色海岸线边，便是艾德布里奇的零星灯火。楼梯正下方是个碎石铺成的院子——显然现在被用做停车场——轮廓依稀可辨。


一辆双排座轿车亮着停车灯，孤零零待在院子里。布鲁斯柔和而欣喜的声音刺破黑暗：


“她搞定了！”他得意洋洋，“贝莉尔把他们绊在屋里了！就像《古航海家之歌》②里那样。看那儿！那是达芙妮的车。”


布魯斯紧紧抓住丹尼斯的手臂。


“现在听好了！照我说的去做。尽可能安静地悄悄溜过去，打开车灯，把车开到楼梯底下来，然后——”


“等一下，布魯斯，我不干。”


海风劲吹，寒气逼人。暗黄的月光下，潮头起伏，有如鬼魅。布鲁斯震惊的神情也不遑多让。


“你不干？”


“不。”


“丹尼斯，老伙计！”布魯斯责难道，“你竟不肯帮帮麻烦缠身的老朋友？”


“我说，布魯斯，别对我施展你那套舞台魅力。只要给我个像样的理由，为什么你要采取这种糊涂到家的对策！”


“一方面，”布魯斯摇晃着阳台四周的栏杆，大有将它们一气撼倒之势，“你觉得我会放任警察在我房里发现那具女尸，然后怀疑我涉嫌谋杀吗？”


“如果你不是罗杰·波雷，那又有什么关系？”


这是丹尼斯看见布魯斯眼中神情闪烁，似乎一瞬间内他心下已是千回百转、权衡再三，但身体却如被催眠般纹丝不动。


“也就是说你定要袖手旁观了？”


“不错！”


“好吧，”布魯斯说，“那到头来贝莉尔还是说得对。”


“你是什么意思？”


“你迷上了达芙妮·赫伯特，自是乐见我身陷困境，更巴不得达芙妮和她全家恨我入骨，你便可乘虚而入。”


僵持，只有浪花在低吟。


“一派胡言！”


“对不起，老伙计。但只怕这就是事实。”


“你不会是当真觉得……”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布魯斯打断丹尼斯，“只是你也知道，我不会开车。听起来很蠢吧，但的确如此。我从没学过开车，也没那个耐心。那么我只好和一具女尸羁留在此，白白放弃擒获真凶的机会，只因一位老朋友爱上了我的女孩，欲陷我于不义。


“注意，我可不是谴责你！”布魯斯扬扬手，“爱情面前没有是非对错。换作是我只怕也会和你一样。只不过——有点太过分了。老天，等等！”布魯斯灵感突发，打了个响指，“有办法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能不能冷静点！”


“我不会开车，丹尼斯。但好歹可以试着开开看嘛。”


“你这……！”


“起码我还懂得几个基本操作。我准备把那具女尸塞到后座上，大摇大摆开走。我是认真的，丹尼斯！就算是因为你不肯伸出援手，我撞坏了车，结果少不得把达芙妮卷进来，我也……失陪了。”


他扯开腿就奔下楼梯。


“布魯斯！等等！”


布魯斯停下了，但没回头。


丹尼斯·福斯特觉得领口一阵发紧。


“我能不能最后再说一次，”他几乎绝望，“这不是在演戏？这事既肮脏又危险，倘若事情败露，你我都免不了进监狱。”


“一点也不危险，”——布鲁斯马上转过身来——“只要你动作快点！”他又凝视着手表上发光的数字，“五点四十五分！”他咒骂道，“都已经五点四十五分了！”


“为什么非赶在六点前不可？”


“嘘！别那么大声！你注意到楼底下伦维克中校的酒吧台和吸烟室了吗？”


“看见了。”


“伦维克提供给住客的服务不多，”布魯斯越说越快，“但饮品却应有尽有。虽然肯定是从黑市上弄来的东西，但只需四先令就可以买到两大杯苏格兰威士忌。所以艾德布里奇但凡兜里有几个钱的人，晚上都会跑到这儿来找点乐子。”


“所以呢？”


“喔！酒吧六点开门，到了那时，甚至在那之前，汽车就会成群结队涌进这停车场，我们就没机会了！”


丹尼斯努力平抑自己哆嗦的声调：“布魯斯，你打算把尸体怎么办？”


“我准备把它藏起来，”昏黄的月光下，布魯斯仰视他的脸显得又宽大了几分，似乎他的嘴咧得比平时更开了，“藏在一个即使你看着它的时候也看不见它的地方——你会帮我吧，老伙计？”


丹尼斯走下楼梯。


“好伙伴！”布魯斯低语，“我去做点准备然后把她搬下来。我们马上就可以动身。务必要眼尖些！”


（“我要把它藏在一个即使你看着它的时候也看不见它的地方。”）


但当丹尼斯走下楼梯时，眼前浮现出的是詹姆斯· 麦金托什先生，麦金托什与福斯特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他看见了自己的办公室、公寓，每天的生活走马灯般流过，仿佛像是从望远镜的另一头看去的景象，邈远虚幻，在黑暗与海浪的映衬下神秘地闪光。他正在做的事委实太过疯狂，而他心里一清二楚。若不是因为刚才关于达芙妮·赫伯特那句话……


即使在这时，他仍有一丝不安的希望。发动机钥匙横竖总有十分之一的机会已经被拔走，那样他就有合情合理的借口退出游戏了。


停车场上的设施大都漆成白色，朦胧地反射着微光。中央有根曾被用来悬挂电弧灯的柱子，后面就停着达芙妮那辆福特V.8，后座十分宽敞，很容易便能藏匿一具尸体。他听着自己的鞋底吱吱嘎嘎踏在碎石路面上，穿过停车场这段路显得好长好长。他在车旁停下，探头去看仪表盘。


钥匙还在那儿。没辙了。


丹尼斯牙关紧咬，只觉得海风愈发刺骨。他爬进车里，呆坐了片刻酝酿决心，才打开发动机，踩下油门。


车身的动静不算大，却超过了他神经所能承受的限度。他缓缓给发动机加速，启动倒车挡。因为小腿肚痉挛得厉害，没能踩上力，发动机竟停下了，只得从头再来。


稳住啊！这可不行！


轿车猛然后退，车轮在路面上倒转。与此同时，身后突然射来一束灯光。


丹尼斯霎时几乎崩溃得失去知觉，然后才意识到灯光是从吸烟室两扇面北的窗户里射来的。他记起来了，那屋子在丹尼斯的套房正下方。他们打开吸烟室的灯必然是准备迎接客人。


丹尼斯扭过头伸长了脖子，视线只能够到吸烟室的一部分。他望见好些椅子，还有一张俄罗斯台球桌③的边沿。最显眼的是西侧墙上那架褐色面盘的挂钟，数字是金色的。酒吧里的钟普遍会拨快少许，眼下它正指着五点五十分。


快！快！快！


车子发疯似的退后，险些撞上那架墙外楼梯。丹尼斯及时刹车，只觉浑身大汗淋漓。此刻轿车在阴影中微微悸动着。


如果布魯斯动作够快，赶紧把该搬下来的东西搬下来的话，两分钟之内他们就能上路。丹尼斯跳出驾驶座注视着楼上。


“好了，老伙计！”一个低沉的声音宽慰他。


旅馆白色的外墙在阴影里毫无生气，映衬着布魯斯模糊不清的轮廓。只听得布魯斯的脚步嘎吱嘎吱又慢又沉，不时在楼梯上停顿一下。他总算下来了，手臂下抱了个东西——那女人的头发垂散开来。


“快打开后座门，该死！”布魯斯低吼，“我腾不出手。”


丹尼斯拉开后座车门，双眼始终游移在吸烟室里那褐色钟面上。现在随时都……


布魯斯深吸口气，猛一发力，将米尔德里德·莱昂丝的尸体抛进后座。二人身后的灯光似是有意刁难他们，愈发显得刺眼；挂钟更是嘀嗒嘀嗒走个不停。


“关上门，”丹尼斯低声说，“我们快走！——你怎么了？”


布魯斯一脚踩在车门边沿，两手撑住座位，喘着粗气，似乎有什么刚刚忽略了的要紧事正折磨着他。只见他瞪大了眼，紧咬下唇，突然跳起身来轻轻跺了跺脚。


“她的手包！”他说，“我忘了拿她的手包！”


“可是我们不能……！”


“就等一下下。”布魯斯哀求。


他又返身上楼去了。


（五点五十二分。）


透过吸烟室的窗户，可以看见那个肥胖的黄头发侍者用块抹布漫不经心地擦着桌子。挂钟无情地扫过毎一秒，令人心焦如焚。后座车门大敞着，仿佛要昭告天下内里装的是何等货色。


（五点五十三分。）


“布魯斯！”他又不敢大声喊。


又过了一段宛若永恒般冗长的时间，他才听见布魯斯快步下楼。布魯斯身上那件睡袍衣角飞扬，手里挥舞着一个棕色的皮革手包，上面还用带子系着一副手套。


“找到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将手包也扔进后座，“不知是哪只猪把它塞在衣柜里头，我好一通找……”


“别管了！快上车！”


“我只想安慰你，老伙计，我这么做是有充足理由的。目的地离此不远，但必须提醒你，我们可能会离开很长一段时间，必须等到……”


丹尼斯又发现布魯斯停住了，若有所思，双手伸向他那件睡袍的衣领。


“基督在上，布魯斯，又怎么了？”丹尼斯声音虽不大，但却能听出竭力压制下的焦虑狂躁。


“这件睡袍，老伙计，我可不能穿成这样在村里跑来跑去。如果有人拦住我们，看起来就搞笑了。再稍等片刻，我去换件衣服。”


然后他又上楼去了。


我们平时在赶火车或是上剧院的时候总会遇上这种事。我们在门边手拿帽子等候，某某人回去了一次，一次又一次，出门的程序总也没完没了。光在平时这就够让人抓狂的了。但如果类似情况发生在你毫无预警地被卷进一场涉及牢狱之灾的冒险，全部命运可能就取决于那宝贵的几秒钟的这种时刻，就反倒真有些令人要歇斯底里大发一笑的冲动了。


（五点五十七分。）


丹尼斯在车旁来回走动，如热锅上的蚂蚁。


假如布魯斯是无辜的，他想干什么？那句“如果有人拦住我们”在丹尼斯脑子里打转。他们每一步都将危机四伏。当然，一名警察一般没什么理由会去拦下车并检查后座。话虽如此……


毯子，防水布，随便什么能拿来盖住尸体都好！


车门依旧大刺刺洞开，丹尼斯扑进车里，借着极微弱的月光摸出一支小手电，打开开关，返身爬进后座。


有块用作坐垫的毯子随随便便落在车里几件工具之间。他厌恶触碰到尸体，甚至是那外套也一样，只得拿起毯子笨手笨脚地草草将其盖住。


米尔德里德·莱昂丝的嘴张得大开。当他将毯子拉上去，使尸体微微动弹时，发现尸体前额与脸颊周围那红色的皮革椅面上沾有少许细沙。他注意到了这一点，直觉深处多少胃出几分莫名的不协调感，但已经没时间去注意这些了。


背后凭空响起一声：


“福斯特先生！”


这是伦维克中校的声音。



<hr/>


①“猎月”（the Hunter‘s Moon）又有“血月”（Blood Moon/Sanguine Moon)之称，是紧接获月（the Harvest’s Moon）后的笫一个满月，也就是十月份的满月。这一次满月一般比一年中其他的满月看上去要小一些、光芒也更偏黄一些。


②The Ancient Mariner，英国著名诗人塞缪尔·泰勒·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1772——1834）创作于1797——1799年间的长诗，记叙了一名水手在一次远航中遇到的许多超自然现象。在这首经典长诗的开头，水手拦住一位正赶去参加婚礼的过路人，开始讲述自己在航程中的所见所闻。路人先是困惑而厌烦，后来便逐渐被水手的经历深深吸引。布魯斯这里用这首诗来比喻贝莉尔巧妙地缠住赫伯特父女。


③俄罗斯台球（Russian Billiard）又名“金字塔”（Pyramid），是在前苏联各加盟共和国和芬兰流行的一种桌球。母球一顆，为红色或黄色；子球共十五顆，均为白色。球的质量略重于西方流行的其他桌球。

第13章


海面上倒映的褶皱月光，只有两扇窗子亮着灯、被白色防水板包裹的旅馆，自己手里正扯着一张破毯子往死人僵直的腿上盖——这一切不知怎么就这样凑到了一起。


丹尼斯听到那个声音时，既没有方寸大乱，也不曾被罪恶感击垮，着实令人钦佩。此刻他心底反倒是铺满了一层绝望酿就的冷静。


“什么事？”他喊。


然后他熄灭手电，轻轻关上车门，扭上把手，跳下车来。


伦维克中校的脚步踏在碎石上，格外清脆。他是从旅馆前面绕过来的，由于缺失左臂，左腿的协调性受了点影响，步履略显蹒跚，左肩显得比右肩略高了些。


当他经过那两扇亮着灯的窗户时，丹尼斯瞧见他那两道浓眉拧成一个略带困惑和烦恼的表情：这是怎么回事？但伦维克仍从那络腮胡里挤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我——呃——想和您谈谈，”他解释道。但与此同时，他眉头一挑，明明白白写着个问号，目光移向达芙妮的车。


丹尼斯笑道：“这是赫伯特小姐的车。”他故意说得很大声。


“这我知道。”伦维克中校说。


“埃格顿先生让我从后座上拿点东西，“丹尼斯又用了布魯斯的那个假名，“但显然东西不在里面。”


“啊！”伦维克中校审视着黑沉沉的楼梯，还有楼梯上方黑沉沉的窗户，“那么埃格顿先生已经回来了？”


“是的。”（承认这一点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伦维克中校深深吸了口气，“我来找您首先是关于您住宿的问题。”


“住宿？”


“呃——对不起，您是想在这里过夜吗？”


“对。喔，对对！当然了！”丹尼斯大嗓门里的热情多少有些过头，他只觉得对方投来的目光异常犀利。


“若不介意条件简陋的话，我打算安排您住在我的办公室里。不过，”伦维克中校轻轻打个手势，“我主要不是想说这个，”他略顿了顿，“乔纳森·赫伯特先生在休息庁里，他想马上见您。”


“赫伯特先生——”


“情况好像很急。”伦维克中校说。


“可我不能……！”


“情况很急啊，”伦维克中校坚持，那强健的右手扯住丹尼斯的袖子。


这整件事好像一个巨大的阴谋一样，处处磕磕绊绊，简直是命中注定要逼得他无路可走。丹尼斯一时气上心来，甩开了伦维克中校的手臂。


“为什么这么着急？”


“赫伯特先生、赫伯特小姐，还有韦斯小姐现在都在休息厅里，”——伦维克退了退，低声道歉——“他们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有点太大了。我忍不住偷听了几句，真是抱歉。但我们真是蠢到家了。”


“此话怎讲？”


“那男人不是杀人犯，”丹尼斯惊见伦维克中校前额上涌出汗珠，“他是布魯斯·兰瑟姆，那个著名演员。他……”


一束车灯的光线冷不丁射进丹尼斯眼中，随即一辆小巧的希尔曼轿车开进院子，跌跌撞撞才停稳了。车门开处，下来一位没戴帽子的大块头，乐呵呵朝伦维克打了个招呼，兴冲冲朝这边走来。


借着吸烟室的灯光，丹尼斯认出了来人那又高又胖的身形，还有如鱼骨般光滑的秃头上那硕果仅存的几绺棕发，以及那张微红的脸庞上老也合不拢的大嘴、好管闲事的蓝眼睛。


“亲爱的伦维克！”那人像是半年未见伦维克中校一样亲热地招呼，“亲爱的伦维克！”


“福斯特先生，”伦维克中校朗声说道，“我来为您介绍霍瑞斯·齐特林先生，“他停了停，“这位是埃格顿先生的朋友福斯特先生。”


齐特林先生瞪大了眼。


“亲爱的朋友！”他脱口而出，然后忙不迭上前和丹尼斯握手，那热络劲儿给人感觉接下来少不得就要来个熊抱了，“亲爱的朋友！你无论如何都得进来和我喝一杯。真的！走吧，一定要来！”


“可是……！”


“今晚还有谁一起，伦维克？”


“教区牧师也在……”


“啊，教区牧师！”齐特林先生传福音般抬起手，“魅力十足的家伙！不是我夸口，理査德·伯克莱先生在酒吧里也能和咱们所有人一样来上一大杯，真的！福斯特先生，你和牧师碰过面了吗？”


“还没，我……”


“啊，那你可得会会他，你一定会发现他真是个大好人，只不过，”齐特林先生压低嗓门，“近来他有些烦心家事。可我们才不会讨论那个，真的！亲爱的伦维克！还有其他人和咱们一起畅饮吗？”


“乔纳森·赫伯特在休息厅里，”伦维克上校还是一丝不苟地答道，“他特别想和福斯特先生聊聊。”


“和福斯特先生聊聊？”齐特林先生缓缓咀嚼着这句话，“啊，对了！当然！是关于……”


齐特林先生的黏糊劲儿着实和粘蝇纸有一拼，他这一出现顿时让人根本无法脱身。


“告诉我，亲爱的朋友，”他对丹尼斯嘀咕，“你见过赫伯特一家吗？”


“喂！别扯我的领子！我见过——”


“多么羡煞旁人的一对啊！”齐特林先生说，“克拉拉多年前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哦，”他又放低音量，“是和某个暴发户，名字我也记不得了。达芙妮就是那次婚姻的结晶。不过咱们就不说这个了。不说不说！关键是，赫伯特视那女孩如掌上明珠，比亲生女儿还亲！如果达芙妮……那就太不幸了，如果达芙妮……”


“闭嘴。”伦维克中校的声音刺破月光下这一幕近乎不真实的景象。


他的大半张脸都被深棕色胡须遮盖，只露出两眼和额头。只见他额角青筋毕露，胸口起伏不定，不停扭动着外套上的一粒纽扣。


“亲爱的朋友！”齐特林先生受了伤害般抗议着。


“你是不是想说，”——伦维克又恢复了和善——“如果达芙妮爱上了错误的人？”


“你不也这么想吗？”齐特林先生笑道。


伦维克中校就当没听见这话。


“我说了，‘闭嘴’，”他自顾自说下去，“因为你我的担忧可以休矣。我可不是大嘴巴，无权多管闲事。但布鲁斯·埃格顿并非波雷。根本没有什么杀人犯。”


齐特林先生瞪着他：“没有杀人犯？”


这简直像从小宝宝手里抢走心爱的玩具一样。借着吸烟室透出来的光线，丹尼斯看见他嘴角耷拉下来，一脸沮丧。


“没有杀人犯？”他重复着。“但是，亲爱的朋友！证据昭然啊！我们也都同意……”


“只是个恶作剧之类罢了。”伦维克中校猛然转身，左肩髙耸，朝旅馆前方走去。当他掠过吸烟室那片灯光时，前额深深的沟痕、胡须间咧出的牙齿都被丹尼斯尽收眼底。然后伦维克突兀地又转过身来。


“请原谅我如此固执，福斯特先生，”他补充，“但您可否进来见见我们的朋友赫伯特？不然我让他出来见您如何？”


如果达芙妮或她父亲这时来这儿，爬进车里的话……


丹尼斯脑中暴风骤雨。


布魯斯哪去了？他琢磨着。毫无疑问，一定在楼上黑漆漆的卧室里，咬着指甲咒骂不休。总之，他和布鲁斯没可能在别人面前公然爬上达芙妮的车子，二话不说扬长而去。另一边呢，贝莉尔也不可能永远把达芙妮和赫伯特先生绊在休息厅里。


吸烟室里那挂钟的镀金指针，此刻催眠般指在六点十分。赫伯特先生早晚都会坚持要回家去的，如果布魯斯和丹尼斯在那之前走不了的话……


“您说呢，福斯特先生？”伦维克中校催促。


“我进去见赫伯特先生吧。”丹尼斯说。


（缠住他！缠着他们所有人，至少要争取到那么几分钟，上楼到布魯斯的房间然后再下来！）


伦维克中校在前引路，那弓起的肩膀与僵直的左腿令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变形，站着的时候是看不出来的。丹尼斯紧随其后，而齐特林先生还扯着他的袖子喋喋不休，说什么伦维克中校之所以紧张兮兮是因为他曾经“与一名杀人犯有过一些不愉快的经历”；但丹尼斯一点也没听进去，一心只想着贝莉尔织了怎样的网才把达芙妮和赫伯特先生粘住这许久，她都对他们说了什么呢？


几秒钟后他就知道了。


皮靴旅馆的休息厅里整洁又舒适，通明灯火多少软化了颓败的气息。几盏壁灯与天花板上的大吊灯交相辉映，照亮了墙上白色的灰泥与屋顶乌黑的横梁。吸烟室那一侧墙上的壁炉里，火光熊熊，薪柴噼啪作响。吧台的玻璃窗被高髙拉上去，一身雪白的男招待站在里面，手边一大排花花绿绿的酒瓶。


吧台旁站着一位俊朗可亲的男子，头戴软帽，身上一件深色外套，牧师特有的衣领十分显眼，面前放游一大杯啤酒。


达芙妮、赫伯特先生以及贝莉尔·韦斯就围坐在右侧一张小桌周围的藤椅里。


丹尼斯唯恐霍瑞斯·齐特林会一头扎进这几人中间，所幸齐特林先生不知是出于基本的礼貌还是想先喝上一杯，只见他径直奔向吧台，乐颠颠和理査德·伯克莱牧师寒暄两句，然后点了两杯威士忌。


两个女孩正在小桌旁聊得起劲，虽然声音很低，但丹尼斯竖起耳朵尽可能地捕捉每句话。


“可布魯斯怎么不说出来呢？”达芙妮问。


“他试过要告诉你的，亲爱的，”贝莉尔紧绷着一张惨白的睑，每迸出一个词都像在自戕，“他试着要向你解释，可你不想听。”


“但他根本什么也没告诉我们！”达芙妮争辩，一手搭在贝莉尔胳膊上，那神态可爱又天真，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只是——暗示了一下，就那样而已！他仅仅是暗示还有某些连你都不知道的秘密！究竟他为什么不把事情说清楚呢？”


“亲爱的，你看不出来吗？他在扮演角色啊。”


“扮演角色？”


贝莉尔按着喉咙：“布鲁斯演过太多次大侦探了，所以走火入魔，竟开始幻想把舞台技巧运用到生活当中。他扮演的是那种直到最后关头才揭开真相的大侦探嘛！这就是他为什么不说出……不说出……”


“等一下，”乔纳森·赫伯特一眼瞧见丹尼斯，连忙打岔。


休息厅里暖意融融。炉火雀跃欢腾，吸烟室那头桌球相击清脆作响，球台边也是笑语不断。伦维克中校在柜台后面刷刷刷翻阅账簿。


赫伯特先生仍旧臭着张脸，怒气未消。但想来是因为冤枉了某人，他眼中却也盛满疑惑困扰之色，坐得笔直，双掌按着桌面。


“福斯特先生！”他清清嗓子说道。


“您找我，先生？”


“韦斯小姐透露了一些情况，”他冲贝莉尔点点头，“注意！那也不能改变什么。”随后他温柔地看看达芙妮，状似乞求，又回头过来，“但也许……”他微微做了个手势，没把话说完。


“福斯特先生，您能否以名誉起誓，保证您已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承蒙您看得起，自是当然。”


赫伯特先生又问达芙妮：“你不会和那家伙私奔吧，亲爱的？至少向我保证这一点好不好？”


“我答应。”


“很好！”赫伯特先生看着丹尼斯，灰发在壁灯下闪亮，“我们的——我们楼上这位精明的朋友是名演员布魯斯·兰瑟姆，非常好！我接受。但韦斯小姐则说得更多。”


然后，小心地照应着达芙妮的情绪，赫伯特先生缓缓继续说道：


“罗杰·波雷那疯子就住在艾德布里奇！而兰瑟姆先生是来诱他上钩的。”


休息厅内突然鸦雀无声。


一切仿佛都戛然而止，吸烟室那头桌球声也停住了，炉火也安安静静一声不吭。吧台边，齐特林先生的酒杯刚送到唇边就僵在那里，眼皮抬得老髙。牧师先生则凝固在一个祈祷的姿势上。就连柜台后一直在翻阅账簿的伦维克中校也停下手来，但并未抬头。


这也许是丹尼斯过于紧张导致的幻觉。按说赫伯特先生柔和的语调不太可能散播到屋子里每一个角落。


但在这短暂的凝滞中，丹尼斯感到一股邪气隐隐在他们周围游荡。本不该说出去的秘密走漏了，这很危险，情况可能会失控。片刻过后，静默便四分五裂，杯子相碰的声音，鞋子轻叩地板的声音交错响起，乔纳森·赫伯特再度开言：


“这是真的吗，福斯特先生？”


“没错！”


“如此说来这——这就不仅仅是一个玩笑了！”达芙妮静静地说。


“你说得对，赫伯特小姐。”


“那么这也不是有意要羞辱谁谁谁，”达芙妮肘部支在桌上，大眼睛扑闪扑闪，“初衷完全是出于善意的，那就大不一样了啊！”


“达芙妮，我的老天！”他父亲的双拳牢牢按住桌面。


“您无须替我担心，”达芙妮嫣然一笑，摇了摇头，眼中和嘴角仍残余几分紧张，“当我见到他的时候，内心深处就有些东西彻底改变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是怎样的过程，其实和这一切都无关。我只知道……对不起！您刚才说什么？”


“证据！”赫伯特先生摊开手，“我们可以——说不定——误判了——我不知道！但兰瑟姆先生可有什么凭据来证实这些呢？”


“我说，孩子，”一个新的声音插了进来，“你不介意我来回答吧？”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优哉游哉从前门踱了进来。


这从天而降的及时雨，令丹尼斯·福斯特不由得大大宽下心来。H.M.的眼镜耷拉在大鼻子上，满脸无法形容的杀气，身上还是那件粗花呢灯笼裤，左胳膊下夹着那顶可怜的软帽。他拉开一张藤椅一屁股坐了进去，震得地面都有点发颤。


“梅利维尔！”乔纳森·赫伯特惊呼。丹尼斯记起H.M.说过他和赫伯特先生已经认识了。“梅利维尔！我还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也在这儿吗？嘿？”


“太出乎意料了！”


“唔……好吧，”H.M.略含歉意地说，“我一直秘而不宣。现在我住在艾德布里奇的金鸡旅馆。”


“我们都乱成一团了，老兄。”赫伯特先生叹道。


“啊？”


“我们乱成一团了，“赫伯特先生重复道，原本板得紧紧的一张脸，此时仅剩一片疲累与无奈。他的声音听来尤为可怜巴巴，“那家伙竟是布魯斯·兰瑟姆。而达芙妮还爱上他了。还有——你刚才说想告诉我们什么来着？”


“罗杰·波雷。”H.M.回答。


他无须大声说出这个名字，便又一次在整间屋子里造成触电般的效果。


“波雷自负之下，将自己的行凶经历写成剧本寄给布魯斯·兰瑟姆，”H.M.说，“当然，他并未自称是作者。而且以他的狡诈，自然是要确保其间没有能让他人追査到自已身上的内容。于是他署以假名，地址也是编造的，就寄到了伦敦。”


贝莉尔·韦斯站起身来。


“那然后呢？”她追问。


“然后，”H.M.也加大了嗓门，“这蠢材百密一疏，用来包裹剧本的东西泄露了天机。那薄薄的包装纸上有一行浅绿色字样：‘古韵茶庄，艾德布里奇’。”


于是丹尼斯想起来了。


他记得在布魯斯的写字台抽屉里，那张包装纸和那几页重要的手稿躺在一起。这无疑有力地证明了布魯斯说的是真话。


“布魯斯·兰瑟姆毫不费力地猜到剧本的作者就住在艾德布里奇——或者那附近，”H.M.说，“他是对的，波雷就在此地。我发疯了，该死，我要疯了！我有个朋友，那个叫做马斯特司总探长的小人，他也发疯了。”


这时他们终于捕捉到H.M.话音中那一股暗流。


“发疯？”贝莉尔惊问，“为什么？”


“唔，你看，”H.M.答道，“我们认为他已经再次出手行凶了。”


屋子那头有人打翻了酒杯。


是那个穿白上衣的吧台男招待，他慌忙把杯子扶了起来。其他人都一动不动，只有吸烟室那边还源源不断地传来击球声和谈笑声。


乔纳森·赫伯特几欲虚脱，本能地伸手去护住达芙妮。


“在艾德布里奇？”他清清哦子，“真够可怕的！这真是……那凶手该不会是……”


“该不会是谁？”


“算了算了！死者是谁？”


“一个叫做米尔德里德·莱昂丝的女人，我们是这么认为的。”


“米尔德里德·莱昂丝？”


“嗯哼。她是来此地辨认波雷的。但此女也绝非泛泛，她事先致信本地警方，声称如果到今天下午五点为止她还没有给他们打电话，那他们就得防备事有不测了。”H.M.停了停，“马斯特司和我刚去过艾德布里奇警局。”


“你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吗？”


“我们并未发现她的尸体。但波雷对毁尸灭迹自有一套。一旦发现尸体在谁手中，那后果可是很严重的哦。”


丹尼斯的心顿时冻住了。


他注意到了这湿热的屋子里的许多细节：倾身向前、睁大两眼听得入神的达芙妮；靠在柜台上的伦维克中校；甚至还有部队在他身边那黑柱子上刻下的一排字母。而H.M.说的每个词都拨云见日，证明了布魯斯的清白。


“H.M.！”丹尼斯突然恳求道，“听我说！”


大眼镜后面那对锐利的小眼睛锁定在他身上。


“怎么了，孩子？”


“布魯斯告诉我们，”他润润嘴唇，“说是他早就知道您来到此地了，而且也和您谈过话，果真如此吗？”


“千真万确，孩子。”


“布魯斯是无辜的吧，爵士？而且你对他的行动一清二楚？”


H.M.犹豫了一下。


“噢，对，我心里都有数。”


“那您在这里等一下，”丹尼斯大喊，“等一下子就好！”


在众人未及反应过来之前，他便火速冲上楼去。


丹尼斯三步并作两步奔上楼梯，赶到布魯斯房门口，只觉得头脑第一次如此清醒。此前居然一时糊涂到勉强答应帮着“处理”那具尸体，想来多少也有被布魯斯一番说辞绕晕的缘故。但一想到他们险些铸成大错，还是不免冷汗淋漓。


警方并不怀疑布魯斯。他们从没怀疑过布魯斯。那些都是贝莉尔杞人忧天罢了。但如果布魯斯把他那大侦探的角色演得太过头，将米尔德里德·莱昂丝的尸体带出旅馆、藏到天知道什么鬼地方的话，他们俩可就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少说也得是个从犯。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赶紧告诉布魯斯！他要做的就是……


丹尼斯狂奔的脚步声在楼道里震荡，他猛地推开布魯斯起居室的门。


“布魯斯！”他大喊。


通往卧室的门、还有里面那扇通往墙外楼梯的门都大开着，冷风长驱直入灌进蓝灰色的房间，吹得《纽约客》、《广播时报》的纸页哗哗翻动。写字台上的信纸也横七竖八，如同丹尼斯的心智一样乱象纷纷。


他头一次发现布魯斯那台便携式打字机的盖子掀开了，滚筒上那张纸摇曳不停很是醒目。瞥见抬头的“丹尼斯”三字，他慌忙上前细看：


抱歉，老伙计，我再也等不及了。我自己去解决问題。布鲁斯。


在那仿佛永无尽头的几分钟里，丹尼斯始终愣愣瞪着这行字，任由身边的信纸上下翻飞。


“布魯斯！”他又大吼一声。


他得到的回答是远远传来的发动机作响，仿佛是一个金属巨人磨牙霍霍那样，虽微弱却刺耳，戳得人筋骨发麻。一辆轿车正挂上最低挡飞驰而去。


“自己当心，你这该死的蠢货！”喊声遥遥可辨。


不会开车、只“懂得几个基本操作”的布魯斯…… 丹尼斯飞也似的冲到阳台上，只来得及目睹月光下这场逃亡的尾声。


达芙妮的福特V.8驾驶座上依稀可见布魯斯的身影。车子绕过那根灯杆，与另一辆刚开进院子、还未停稳的轿车擦身而过。福特V.8的前灯频频眨眼，歪歪扭扭地爬上主路，正了正姿势，然后又是一声尖啸，想来是布魯斯试着将车速打到第二挡，随即就步履蹒跚地往南而去，正是远离艾德布里奇的方向。


然后除了其他车辆陆续来到，就再没其他动静。


完了，全完了。死定了。而警方……


丹尼斯垂着头，握紧栏杆，漆黑的卧室在身后大张着嘴。脑海里有个声音说：都见鬼去吧，你已经仁至义尽了。忘了这档子事吧。可他们忘不了，他们不可能忘掉这团乱麻里的每一个线头，直到那该死的罗杰·波雷最终被逼到墙角为止。


这时丹尼斯才意识到身后的房间不再是漆黑一片了。有人打开开关，灯光射到了阳台上。丹尼斯忙转身两步跑进房内。


起居室门口站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嘴里叼着根黑雪茄。


“我说，孩子，”H.M.将雪茄拿下来，“你把这儿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都告诉我，不是更好吗？”

第14章


丹尼斯小心翼翼关上阳台门。万分沮丧之下，他完全豁出去了，但还是免不了抵抗一下：


“这儿发生的一切？我不明白。”


H.M.闷闷不乐地注视他。


“噢，孩子！”他冲依然散落在地板上的那几个发夹点点头，“米尔德里德·莱昂丝之前要来见兰瑟姆。如果她半途被可怕的凶手截住……”


随即他话锋一转：“我老练着呢，”只见H.M.鼓起胸膛，摆出一副冷漠而威严的派头，若爱德华七世国王①需要画像的话，想必从他这做派中能得到不少启发，“如果想瞒着警察玩点花样的话，我可是最合适的人选。”他脸颊一抽搐，既搞笑又带了几许残忍，随即声调又为之一变：


“说真的，孩子，要是你以为我会把任何对朋友不利的事情向警方吐露一星半点的话，那说明你真不了解我对马斯特司那家伙的感受啊。老天在上，发生了什么？”


“到隔壁房间来。”丹尼斯言简意賅。


他们走进起居室，丹尼斯把门关上。信纸撒了一地，像一群四散觅食的母鸡。布魯斯丢下的睡袍搭在沙发一角，一只口袋里还伸出那条沾满沙砾的手帕来。


然后丹尼斯把事情始末全部告诉了H.M.。


他从高尔夫球场相遇后讲起，每个事实，每处细节，甚至他脑海中闪过的每次疑问与不协调感，都一股脑儿和盘托出。H.M.在沙发上沉吟不语，吸着雪茄，不时像喷着蒸汽的火车头那样短促地吐出一两口烟，敬畏之色慢慢在他脸上扩散开来。


“真有你们的！”他咕哝了一句。


“深表同意。”


“兰瑟姆不会驾驶却还冒冒失失开车跑了？他就不怕撞上最近的电线杆子，或者被路遇的头一个警察给拦下来？”


“情况就是如此。”


“这家伙脑子有病吧？”


“我有时也这么揣测。”


“可他要把尸体弄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其实答案一度在丹尼斯头脑里逗留过，但他左耳进、右耳出，忘得一干二净了。“布魯斯只是说，他会把尸体藏在一个即使你看着它的时候也看不见它的地方。”


H.M.低声咒骂了几句。


然后，丹尼斯的直觉告诉他，H.M.表面上怒气冲冲，实则暗自欣喜。H.M.一定有所发现，慢慢逼近目标，而且准备出手突袭了，他吸着雪茄那样子委实有种恶魔般的奇特魅力。


丹尼斯漫不经心地起身，在房里来回踱步。但高大的马斯特司总探长总在眼前晃来晃去，仿佛在警告他玩弄法律的可怕后果。


“您知道，爵士，”他忍不住说，“都是误会惹的祸！”


“哦？”H.M.问，眼睛却盯在布魯斯的写字台上。


“贝莉尔和我生怕您会相信布魯斯就是罗杰·波雷。我们以为您已经告诉马斯特司……”


“我？”H.M.猛然扭过头，从嘴里拔出雪茄，“我？告诉马斯特司？噢，孩子！我对那奸猾之徒可是守口如瓶呐。”


“您不是和他一起破案吗？”


“喔，那就要看你是怎么定义的了，”H.M.郁郁不乐，“十一年来，他总说这事根本无须我插手。好极了！公平起见，当我把掌握的秘密双手奉上之前，就劳驾他多等片刻得了。估计你也注意到，下午我对马斯特司说话的时候，每每闪烁其词，顾左右而言他？”


“坦白地说，确实有这种感觉。”


“而且还有点避重就轻，故作糊涂吧，嘿？”


“这么说也未尝不可。”


“不错，”H.M.有力地点头，“我之所以没告诉那笨蛋这案子中间究竟有何奥妙，刚才说的原因是其一。其二嘛……”


“嗯？”


H.M.左顾右盼，好确保无人窃听。


“唔，”他承认，“是因为我自己其实也没多大把握。”


“可您不是说——”


“听着，孩子！”H.M.抬起手，语气严肃而坦诚，“我已经知道X女士究竟出了什么事，就是波雷的第四任妻子，在托基失踪的那个女人。我也知道她是如何消失的。但另外三个呢？”他扯开嗓门大吼，“真该死，另外三个到底怎么搞的？”


“可那还重要吗？”


“重不重要？”H.M.瞪着他，“喔，去他娘的！”


“而且说来说去，您又是怎么知道罗杰·波雷真的就在这里呢？是不是因为布魯斯在剧本的问题上取得了您的信任？”


H.M.看起来有点苦恼。


“这是一部分因素。”他承认，“还有其他我自己发现的问题，简直能震得我秃头上没钻出来的那些头发根根倒竖。你看……”


他像恶龙般吞云吐雾，缓缓挪到写字台旁。几乎开了一晚上的抽屉还是大张着嘴。H.M.在桌子边沿掐灭雪茄，小心地将那几页剧本手稿连同那来自艾德布里奇某茶叶店的包装纸一起取出，随后又同样小心地把它们放到打字机旁边。


突然，H.M.的视线移到还插在布魯斯那打字机滚简里的那张纸上，定住了好几秒钟，才又收回来。紧接着，H.M.背过身去，一动不动伫立良久，令丹尼斯暗暗忖度他是否陷入精神恍惚之中。


“H.M.！”他轻呼道。


“嘿，孩子，有事吗？”


丹尼斯一字一顿，吐字清晰，像对聋子讲话那样朗声说道：“您也知道，我不是马斯特司，”他指出，“我从来没打算给您添麻烦，而且我也坚信您的建议任何时候都是最佳参考。问题是，贝莉尔、布魯斯还有我，更不要说赫伯特一家，都已经几乎六神无主了。”


随即他直截了当抛出问题。


“谁才是罗杰·波雷，爵士？还有他是如何处置那些女人的尸体呢？”


H.M.平静地望着他，点点头。


“对，”他说，“也对，孩子，我想差不多是时候摊几张底牌了。说实话，没准你也能帮上点忙。”


丹尼斯只觉得脑门上青筋突突直跳，被好奇心啃噬得不能自已。


“嗯，爵士？”他催促着。


“我从一开始就说过，”H.M.又捡起雪茄，“你们根本没弄清问题出在哪儿，因此直奔错误的方向而去。孩子，你们应该注意的线索是……”


不早不晚，偏偏在这时有人敲了敲通往走廊的房门。霍瑞斯·齐特林先生走了进来，他身后紧跟着那位英俊的牧师，手中捏着帽子。


丹尼斯·福斯特这位一向冷静的年轻人此刻恨不得掀起打字机往这俩人身上砸过去。然而贸贸然闯进来的齐特林先生并无窘迫之意，他几杯威士忌下肚后，緋红的脸色有增无减，眼神恍惚，更显热络。他和牧师两人同时开口：


“但愿我们没有——”


“很抱歉——”


齐特林那嘶哑的髙音与牧师浑厚的中音齐齐煞住。


“亲爱的朋友！”齐特林先生连忙说，“你先说吧！”


“不不不，还是你先请。”


“亲爱的朋友，”齐特林先生抓着同伴的手臂，“一定得你先来！”


理查德·伯克莱是那种极讨人喜欢的热心肠牧师，甚至人们都颂扬他可亲得竟不像一名教区牧师。他的脸庞帅气而光滑，下颌的线条刚健有力，浅金色发鬓和和气气地贴在太阳穴旁。丹尼斯没法不对此人心生好感。牧师的笑容和眼神都一样坦诚真挚，但却掩不住其间深深的忧虑。


他将帽子按在胸口，微鞠一躬：“想来这位定然就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正是本人。孩子，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


“我们想——”伯克莱先生直接迎上H.M.的目光，“我们想向兰瑟姆先生致歉。”


“哦？”


“谋杀这种事开不得玩笑，我以后会记住的。”


“但你们为何要向兰瑟姆道歉？”


“因为我们的……学术讨论，险些引发一场悲剧。上帝保佑，幸好我成功拦阻了几位要来此对他施以暴力的教区居民。”


丹尼斯·福斯特心想，这个男人说话果然分寸拿捏得当，从眼睛里就可看出，他良心上的不安几乎已经达到对肉体造成伤害的程度了。牧师舔舔嘴唇，依旧将帽子紧紧按在胸前。


“最神奇的莫过于我们中竟没有一人能认出布魯斯·兰瑟姆，”伯克莱先生满怀敬意地深深望了望H.M.，“但我曾见过您，爵士。”


“哦？”H.M.语调一扬，“什么时候？”


“说起来那也很不可思议啊，”牧师答道。


“为什么？”


“那是半个月以前，在艾德布里奇金鸡旅馆的大厅里，您坐在一个角落，用报纸挡着脸，而我们一大群人在一旁讨论着——那同样的话题。”


“你指的是罗杰·波雷？”


“不！不！不！”


伯克莱先生紧绷双肩，这几个音节像是生生从喉头挤出来的一样。


“我的意思是，”他纠正，“当时我们并没有造谣中伤什么的。要是没记错的话，齐特林先生说：‘报纸上有条消息说布魯斯·兰瑟姆可能会排一出关于波雷的剧目。’赫伯特看了看报纸说：‘可如果他没有手稿的话不就没法排戏了嘛。’然后齐特林又说：‘唔，都在这儿写着呢，还有照片，你自己看看。’”


“那时我才发现您正借着报纸的掩护偷偷紧盯着我们，”牧师微微一笑，“如同步步逼近邓西嫩的勃南森林②―般，于是引起了我的关注。


“但更不同寻常的是，”他稍稍有些泄气，“齐特林的爱好就是研究话剧……”


“亲爱的朋友！”齐特林的眼神朦胧而和蔼，“亲爱的朋友呀！”


“我说得不对么？”


“是往昔的舞台啊！”他叫唤着，“是那巨人漫步于大地的年代；是在那些舒适狎昵、精心设计、好让演员能聆听观众点评的小剧场出现以前的时光；是弗贝斯·罗伯森③与马丁·哈维④的辉煌岁月。那才是我心向往之的领域。”


齐特林掏出手帕擦擦鼻子，而H.M.夹着已经熄灭的雪茄，盯着他看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H.M.慢慢从写字台上收起那些手稿和包装纸，变戏法般在手中来回翻阅。另两人紧张兮兮地看着他，屋里的温度似乎又上升了些许。


“明白了，孩子，”他对齐特林说，“看来你异常醉心于撰写剧本啊。”


齐特林开怀大笑：“如果您指的是那本我总随身携带、还经常借给朋友们的小书……”


“嗯哼，我正是此意。”


“如果我来编剧，”齐特林说，“一定要写成四幕结构的英雄史诗，就像十九世纪丁尼生⑤为埃尔文创作的名篇那样。可现在艺术已死，”齐特林声音有点发紧，“死了！都死了！死绝了！”


他的手指在空中摇动，如同在艺术的坟墓旁祭奠一般。


“死了，”H.M.说，“和米尔德里德·莱昂丝一样都死了。”


在场诸人中顿时平添一分不祥的气息，唯有齐特林先生浑然不觉。


“我打心眼里钦佩兰瑟姆的化装，”他大声宣布，“对，对，对极了！他对自己的直觉坚信不疑。你想到了埃尔文的生平轶事对不对？我想是在布拉姆·斯托克⑥写的传记里提到的吧？‘那家伙是个大骗子！我可告诉你，我演过无数的罪犯！我知道那家伙就是个假货！’”


齐特林笑得太过忘情，不住揉着眼睛。


“我还蛮欣赏他的，没错。但恐怕伦维克就未必了。伦维克觉得他就活该挨上一顿臭揍。可怜啊，可怜的伦维克！”


“伦维克又怎么了？”


“你——啊——应该留意到他只有一条手臂吧？”


“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孩子，或多或少看在眼里。怎么？”


“那条手臂可不是在服役时丟掉的。不。他是在塞得港⑦被一个喝醉的葡萄牙人用斧子砍成重伤的。”齐特林先生做了个劈斩的手势，“那以后他时不时被噩梦中的凶手惊醒。只怕伦维克也有点神经过敏咯。他的爱好是乘帆船航海。他……”


齐特林突然闭口不言，一手捂住他那肉嘟嘟的喉头，好像刚刚意识到自己过于喋喋不休了。那绯红的脸色、涣散的眼神，甚至只稀稀拉拉拢翁几绺头发的秃顶，都说明他酒兴正炽。


“请原谅，我发现兰瑟姆不在这儿。看来我得再喝一杯，也许一小杯威士忌不错，提提神……快活似神仙。对，挺好。失陪了。”


然后他几乎是风驰电掣冲出走廊去了。


“我也得走了，”牧师眼帘低垂，“已经过了晚饭时间，我妻子该担心了。先生们，如果二位在此用餐，绝对不虚此行。伦维克的饭菜非常棒。失陪。”


他也走了。


丹尼斯·福斯特对着关上的房门干瞪眼。


“仅仅是提了提罗杰·波雷，”丹尼斯说，“就把这俩人吓得魂飞魄散，仿佛招惹到魔鬼一样！”


“唔，孩子，”H.M.异常平静地说，“我也吓坏了。”


丹尼斯扭过头，“您的意思是？”


“波雷彻底疯了，”H.M.断然说道，“这次他玩得也实在太过火。该死，我早该预料到的！”


这天里H.M.第二次刷白了脸。这对于从来都口不择言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而言真是极其罕见。而且丹尼斯如果知道个中原因的话，只怕更要冷得入骨几分。H.M.站在原地，一手夹着雪茄，一手握着那叠手稿，脸色阴晴变幻。稍后，他将烟头扔进壁炉，又把手稿塞回抽屉，砰地关上。


“如果我们不抓住他，不能很快抓住他的话，他接下来的所作所为会比以前还要可怖。而他盯上的下一个受害者……”


“嗯？”


“这又一个女人，”H.M.说，“极可能就是达芙妮·赫伯特。”


“不！”丹尼斯惊呼。


“反正我先告诉你了。”H.M.说。


他们楼底下隐隐约约人声鼎沸，休息厅和吸烟室里想必高朋满座。不时有汽车开进停车场，随即声音便往前门移去。此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还有人没头没脑弹起钢琴。可丹尼斯一个音符也听不进去。


“但您为什么没法逮住波雷呢，爵土？如果您知道他是谁的话？”


H.M.挥舞双拳：“喚，孩子！如果我们没有足够把握将他定罪，抓住他又有什么用？托基那案子已经奈何不了他，他心里清楚得很。”


“那米尔德里德·莱昂丝的谋杀怎么样？”


“我不知道，”H.M.咕哝着，神经质地摩挲着下巴，“他在那儿犯了个大错，这次的运气可不同往日。但这够不够呢？够不够？依我看不容乐观。说到达芙妮·赫伯特……”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门又开了，达芙妮应声而入。


心绪起伏之下，达芙妮那种羞涩，或者算是布魯斯会称之为刻意内敛的情感，都通通抛诸脑后了，丹尼斯也一样。虽然她也认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但却径直奔向丹尼斯，本能地伸出双手，丹尼斯不由得紧紧握住这两手中那毫无保留的信任。


“福斯特先生，”——达芙妮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布鲁斯呢？”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用眼神求助于H.M.，但H.M.无动于衷。


“他——他是不是借走了我的车？”


“你为什么这么想呢？”


“车不见了，”达芙妮艰难地咽了咽，“布鲁斯不会开车，但刚刚进酒吧来的奥迪斯先生说他在停车场入口那里差点被某个疯子撞翻，而且他觉得那人就是布魯斯。我父亲已经向警方报案说车子被偷了。”


（“大势去矣！”丹尼斯暗想。）


“H.M.，”他大声说，“马斯特司在哪里？”


“马斯特司随时可能过来，”H.M.苦着脸，“你看，小姑娘，你最好下楼去让你老爹撤回报案，要不然……”


“就会有麻烦？”


“麻烦可就大了。”


“这太荒谬了！”达芙妮笑了起来，“我想，我父亲心里还是认定布魯斯就是罗杰·波雷。太荒谬了！”她犹豫了片刻，“您说呢？”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丹尼斯安慰着。既然布魯斯已经洗清嫌疑，他这话中也就自然多了几分温暖与坚定。达芙妮十指冰凉，他仿佛正源源不断地将力量从自己的掌心传递过去。


“布魯斯绝不是罗杰·波雷，”他接着说道，“你也听到H.M.说的了，这个问题可以不必担心！”


“我——我很开心，”达芙妮按了按他的手指作为回应，“我下楼去尽力试试。”


她迟疑地转过身去，似乎还准备再说点什么。达芙妮身后，贝莉尔·韦斯出现在走廊里，眼底疲态尽显。一时间这两人形成鲜明对照：浅色头发深色外衣的女孩，坚强而纯真；深色头发绿色外套的女孩，则敏感浪漫、富有想象力。她们擦肩而过时，达芙妮忽然靠过来轻轻在贝莉尔腮上吻了一下。


“你知道吗，”贝莉尔目送着达芙妮的背影，“我正开始发现这姑娘的确散发着某种性感的魅力。从谈吐间就可听出，她虽称不上一颗馥郁浓烈的太妃糖，但着实蛮性感的。”


然后贝莉尔话锋一转：“上帝啊，亲爱的，”她怕冷似的抱紧双臂，“我简直成了维苏威火山⑧爆发时坚守岗位的罗马士兵。我已经尽可能拖延他们的时间了，千真万确！但不可能一直拖下去。”她扫视着房间，“布鲁斯真的把车开走了？”


“对。”


“这笨蛋！和自杀没啥两样！”


“也许吧，但又有什么区别呢？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波雷已经出手行凶，除非H.M.马上能灵光一闪……”


“把门关上。”H.M.吼道。


贝莉尔畏畏缩缩地照办了。


“H.M.正要告诉我们罗杰·波雷的一切。”丹尼斯突兀地说。


“我可没这么说，孩子，”H.M.疲惫不堪地反驳，“你们的心思太过透明，要是我这会儿把全部真相都抖出来，只怕免不了走漏风声、打草惊蛇。但我也说过，是时候亮几张底牌出来了。因为，该死的，”——他挥舞着拳头——“你们没准能帮上忙。”


“我一定竭力相助，老天在上，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干什么都行。您想问什么？”


“唔，”H.M.说，“你打高尔夫球吗？”


“您说什么？”


这问题未免太过出人意表，完全不着边际，丹尼斯一时没回过神来。


“我是问，你打髙尔夫球吗？”


“不怎么打。战争之前好久还玩过一阵，但水平不行。不过我可不像您那么耐不住性子。”


“你说我耐不住性子是什么意思？”H.M.怒吼道，面皮紫胀，眼珠子几欲夺眶而出，“我可是以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保持绝对冷静而闻名的！我……”


“好吧！好吧！对不起！”


“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律师的周末时间都花在打高尔夫球和讨好富豪客户们上面呢！”H.M.绝望地说，“这就不妙了，一点也不妙！除非……”


他停下来东张西望。


“我那个苏格兰人呢？”他吼道，“我那个苏格兰人到哪里去了？”


他那副模样像是在翘首巴望唐纳德·费格斯·麦克费格斯先生会从壁炉里或窗子外面凭空现身。但在某种意义上，这召唤术居然还真的挺炅验。那位泰然自若但眼神严厉、一副检察官气派的麦克费格斯先生，就像之前他消失在树后面那样迅捷而冷静地推开了房门。


“我还在盯着你呢，”他说。


“你到哪儿去了？嘿？”


“我把你那些球具拿回旅馆去了，按说这活儿本不该轮到我代劳。”


“坐到那里去。”H.M.凶巴巴地指指长沙发。


麦克费格斯先生虽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像乖乖狗一样照办了。H.M.摸了半晌自己那秃瓢，才转身不怀好意地对丹尼斯说：


“你也知道，孩子，这里面可能什么东西也没有，说不定只是我异想天开而已，但我翻来覆去地琢磨前三起谋杀，还有那前三个消失的妻子们。如果你对那些资料还有印象的话，三起案件分别发生在克罗布拉、邓汉姆、斯卡布拉？”


“我记得。怎么啦？”


H.M.扮了个鬼脸。


“这三个地方我唯一能想到的共同点，就是三地都有豪华的高尔夫球场。该死，波雷在邓纳姆的小屋不就名叫‘球道风景’⑨吗？我就觉得不对劲。”


然后他转向麦克费格斯先生：“我以前从没问过你，孩子，”他神情严肃，“实际上，我早就放弃向你咨询任何问题了。因为你只晓得骂一句‘呸！’然后傻愣愣瞅着我，弄得好像我是刚才一盘沙拉里爬出来的什么玩意儿似的。”


“啊。”麦克费格斯先生志得意满地抱起手臂。


“不过我现在还是有个小小的疑问要请教你，虽不起眼，却非常重要，性命攸关。孩子，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把尸体藏在高尔夫球场上？或者球场下面？”


“呸！”麦克费格斯先生说。


当H.M.又一次挥起拳头时，麦克费格斯先生却史无前例地笑出声来，但丹尼斯倒不怎么意外。


“有何不可？”H.M.咆哮，“有啥好笑的？”


“你说的该不会是把尸体埋掉吧？”


“不错！不行吗？”


麦克费格斯先生娓娓道来。


那些以为苏格兰人从来都惜言如金的家伙真该来好好听听，丹尼斯心想。麦克费格斯先生一时兴起，洋洋洒洒髙谈阔论起来，不时夹杂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令整堂课听来如医学论文般佶屈聱牙。


他解释说，最不可能藏起一具尸体又不留痕迹的地方，莫过于髙尔夫球场。果岭？想都别想。球道上但凡移动一块草皮都会被眼尖的管理人员发现。至于长草区⑩，那些草的长度也是经过精心安排的，但凡动过草皮，无论你怎样小心地恢复原状都瞒不过去，因为要埋尸体便免不了将草皮挖开。甚至连球场上那些体积颇大的小丘与坑洼也同样会受到严密注意。麦克费格斯先生甚至像朗诵抒情诗一样赞美道，正因为管理球场的人都长着一双火眼金睛，才让场地的一切都尽善尽美。总而言之，想埋进一具尸体那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H.M.被打败了。


丹尼斯看得出来，这位大师是输了个彻彻底底干干净净。H.M.绝望地站在壁炉边，垂头丧气。


楼下的吸烟室里，钢琴正引吭髙歌，不少人也跟着用脚打起拍子，大声唱起《啤酒桶波尔卡》⑾，轰鸣贯耳。这歌声如铅笔划过石板的吱吱声那样抓挠着神经，令人好不心烦。但唐纳德·麦克费格斯却乐在其中。


“没准儿你可以趁大中午把尸体藏到皮卡迪利区⑿中心去，”他侃侃而谈，“我也不反对你把它藏到爱丁堡的王子大⒀街中央。但在高尔夫球场上，你是没可能不留痕迹地扯开草皮挖个大坑……”


“够了！”贝莉尔虽还摸不着头脑，却也忍无可忍，“我们没意见！但老天在上，拜托你闭嘴！”


“嗯哼，我们没意见。”H.M.说。


“别的就没什么了，”他意气消沉，“马斯特司只能逮捕那家伙，以解燃眉之危，几周过后就不得不放了他——一个彻底自由的人。按麦克费格斯所说……”


他突然停下来，张口结舌，一片沉寂中唯有楼底下的钢琴还在叮叮当当唱个不停。


“H.M.！”贝莉尔喊道，“出什么事了？”


H.M.聚精会神、凶相毕露地盯着的，只不过是布魯斯·兰瑟姆那件懒洋洋躺在沙发扶手上的蓝色丝质睡袍而已。


H.M.的嘴张得更大了，他那装饰着金表链的大肚皮如风箱般一起一落。其余三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那件丝质睡袍的腰带末端，穗子松松垮垮搭在一起，并无异状。


“出什么事了？”贝莉尔追问。


“等一下！”H.M.在空中挥舞双掌，继而蒙住眼睛，“等一会儿！让我好好想想！”


这“一会儿”可真是好一会儿，当有人脑中已有主意，嘴上却一言不发，只光喘着粗气时，这点时间足以将其他人全部逼疯。H.M.像只熊瞎子那样跌跌撞撞奔到右側两扇面西的窗子旁边，推开窗户，凝视着月光下的髙尔夫球场，深吸了几口潮湿冰冷的空气，终于转过身来。


“逮住他了，”H.M.说，“老天有眼，我想咱们终于能对付他了！”


然后他冲向电话。



<hr/>


①1901——1910年间英国国王。


②这是莎士比亚名剧《麦克白》中的情节。邓西嫩（Dunsinane）是麦克白的域堡所在地；而女巫预言，麦克白永远不会落败，除非有一天勃南森林（Birnam Wood）冲着他向邓西嫩移动。后来麦克白的对手命军队从勃南森林摘下树枝作为掩护，军队逼近邓西嫩时恰似勃南森林步步紧逼一般。此处作者以此来比喩H.M.密切注意着一旁谈话的几个人。


③约翰森·邦贝斯·罗伯森（Johnston Forbes Robertson，1853——1937），英国著名戏剧演员，被誉为“十九世纪最成功的哈姆雷特”，公认的同时代最杰出演员之一。


④约翰·马丁·哈维（John Martin Harvey，1863——1944》，英国著名戏剧演员，1921年被授予爵士头衔。


⑤阿尔弗雷德·丁尼生（Alfred Tennyson，1809——1892》，英国最伟大的诗人之一，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时曾与亨利·埃尔文合作创作戏剧。


⑥布拉姆·斯托克（Bram Stoker，1847——1912），爱尔兰著名作家，曾担任亨利·埃尔文的助手，并在埃尔文拥有的一家剧院当过经理，埃尔文的传记也由他执笔。


⑦Port Said，埃及重要港口，位于苏伊士运河的地中海一侧。


⑧维苏威火山（Vesuvius），世界闻名的活火山，位于意大利那不勒斯东南，海拔1281米，历史上曾多次喷发，最著名的一次喷发是在公元79年，喷出的岩浆和灰屑毁灭了繁华的庞贝古城。


⑨第一章提及波雷在邓纳姆的小屋叫做“航线风景”，原文为“Fairway View”，fairway一词有“航线”之意，在髙尔夫球术语中则指的是“球道”的意思。


⑩球道的边缘区，萆比较长一些，不容易击球。


⑾《啤酒桶波尔卡》（Roll Out the Barrel，又名Beer Barrel Polka）是捷克作面家Jaromir Vejvoda创作于1927年的歌曲，该曲目1939年由著名指挥家伯恩斯坦在纽约上演后名声大振，成为二战期间风靡世界的名曲。波尔卡是捷克的一种民间轉蹈，《啤酒桶波尔卡》是一首描绘众人在一起歌舞狂欢的欢乐曲目。


⑿皮卡迪利区（Piccadilly Circus）位于西伦敦，是非常繁华的商业区。


⒀爱丁堡（Edinburgh）是英国北部城市，历史悠久、风景秀丽，为苏格兰经济、文化中心。王子大街（Prince‘s Street）是爱丁堡最主要的大街。

第15章


在梦里，远远的、轻轻的但又异常急促的几声呼唤盘旋而至。


“丹尼斯！丹尼斯！丹尼斯！”模模糊糊，大抵如此。随即，一艘幽灵般的大船在烟雾迷蒙的粉红色海洋上翩然行来。


这是一艘有三根桅杆、三层甲板、纳尔逊①时代的战舰，气势非凡。船体漆成棕色，但炮口周围则是深红色。船帆顺风高高矗立，威严宏伟；偶有几朵浪花跃上船头，匍匐膜拜于那剑指青天的顶桅脚下。


他聆听着浪潮时而呢喃细语，时而吟啸高歌，他几乎能尝到咸咸的海风缭绕于舌尖唇际的滋味。然而这等梦乡竟丝毫不能挽留眠者，任凭大海潮起潮落，丹尼斯的目光却穿过舰身，飞向之前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变故。


仿佛眼前是一块扭曲的镜面，他看到他们眼巴巴地等待布魯斯·兰瑟姆，但布魯斯一直杳无音信。他又看到他们在皮靴旅馆嘈杂而拥挤的餐厅里吃晚饭。这一切在浪尖上随波涌动，而战舰上的炮台也已蓄势待发……


十点的钟声敲响，布鲁斯没回来。十一点，布魯斯没回来。十二点，接着……


“丹尼斯！丹尼斯！丹尼斯！”


一只手摇晃着他的肩膀，丹尼斯惊醒过来。


原来那艘战舰只是一个纪念纳尔逊将军的硕大模型，就摆在他权当床铺和衣而卧的这张沙发正对面的架子上；而那粉红色的海洋则是黎明熹微的曙光，从直面北海的那两扇窗子倾泻进来，漾满了这小小的长方形房间。屋内四壁都陈设着架子，架上尽是各种各样的舰船模型。


丹尼斯一时间头晕眼花，动弹不得。随即他瞥见那张平平的书桌，方才反应过来这是伦维克中校的办公室。当然了，他昨晚本来就是在伦维克中校的办公室里将就过夜的。


现在他果真听见海滩上浪头涌动，敞开的窗户也透进来丝丝寒意。身旁站着的是贝莉尔·韦斯，正一脸古怪地望着他。贝莉尔在睡衣外面披了件棉袍，腰带紧紧系好，脚上穿着拖鞋，头发乱蓬蓬的。


“真抱歉吵醒你，丹尼斯。我也是没办法。”


绯红的晨曦如经肥皂泡折射过那样变幻斑斓，轻抚过十八世纪不幸沉没的“皇家乔治号”；随即摩挲着年代更久远的“海之君王号”那笨拙的斜桅与闪亮的铜炮；还有“黄金雌鹿号”髙高飘扬的黄色风帆。曙光仿佛扩充了这些模型们的身躯，将那桅杆的恢弘影像投射在平坦的墙壁上。


“什么事，贝莉尔？”


“我见到布魯斯了。”


潮水又一次涌上沙滩。丹尼斯猝然一惊，坐起身来。


“你见到布魯斯了？什么时候？”


“不到十分钟前。”


“在哪里？”


“那个——那个蠢材，”贝莉尔冲口而出，强忍着眼里的泪水，“他爬墙进到我的卧室，虽然他没有什么不能走楼梯上来的理由。然后他把我叫醒，还说……”


“他现在在哪儿，贝莉尔？”


“他——他又走了。”


四周船模环伺，晨光在其间跃动着诡谲的死亡之舞。二人相对无言。


“你有没有告诉他全郡的警察都在搜寻那辆要命的轿车？”丹尼斯揪紧睡衣，“还有，有没有提醒他，警察已经不再怀疑他了，但如果不赶紧回来，后果就会很严重？”


“没，我没说。”贝莉尔答道，“我根本没去想。你知道吗，他爱我。”


贝莉尔坐在沙发边缘，两手蒙住眼睛，卸下所有的坚强和勇气哭了起来。她压抑住了啜泣声，但痛心的泪水仍从无助的十指间涌溢而出。


一种无法言喻的怜惜与关爱之情攫住了丹尼斯的心。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扶住贝莉尔的肩膀，默默看着她一边哭啊哭啊，一边还拼命要忍着不争气的眼泪，以致全身上下都颤抖不停。


“都会好起来的，贝莉尔。”


“一点也不好，”她猛摇着头，“但我得提醒你哦，”似是急于转换话题，她扭头抬起朦胧泪眼，强作笑颜道，“‘早展天空红，水手心事重’②。”


“贝莉尔，布魯斯都对你说什么了？呃，这该不会涉及隐私吧？”


“当然不，对你来说。”她抓起丹尼斯的手蹭蹭自己的脸蛋，“他……他……”


“说下去，贝莉尔。”


“他只是抓着我的肩膀说：“你我属于彼此，我们两情相悦，志同道合。以后再和你详谈。’然后他就踏着那色泽奇妙的曙光走了。我——我知道这听起来有多蠢，但他从窗子爬进来找我，还真能满足我的虚荣心。”


“可他别的什么都没提吗，贝莉尔？”


“别的？”


“他去了哪里！他干了些什么！诸如此类？”


“没。噢！——但他笑得非常诡异，你记得吗？就是昨天和我们交谈时突然迸出的那种怪笑。我觉得他自己心里有数。”


丹尼斯只觉得如鲠在喉。


“那……达芙妮·赫伯特怎么办？”


“他从没爱过她，”贝莉尔忽地将双手从脸上移开，紧张地说，“我就知道他从没爱上她，我早就知道了，而且仔细想来，他真的只是在演戏而已。”


“凭良心说，真是这样吗？”


“噢，丹尼斯！真的！布鲁斯完完全全把自己当成剧中的角色，所以，他当然会想象自己为了达芙妮·赫伯特而如痴如狂了。”


（假装的！丹尼斯心想。是假装的！那真相到底如何？）


“而且说句公道话，那姑娘其实也从没真正爱上他，她自己也知道。她纯粹是着迷于一个谈吐不俗的神秘陌生人而已。他俩都不是认真的，你看不出来吗？”


贝莉尔的口气如同在祈祷一样。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收不住了。


“放松点，亲爱的！你现在难道不开心么？”


“我高兴得快死掉了，所以才——才哭成这样啊。可是，噢，上帝啊，丹尼斯，我好难受！”


“我了解。”


贝莉尔站起身来。窗外正是涨潮时分，冷风袭来，緋红的晨曦渐渐转淡，浅紫色与白色的曙光照耀下，船模上的炮口都亮光闪闪，栩栩如生，宛若一整支船队行将扬帆远航。


“还记得昨晚么，丹尼斯？”她问道，“当时H.M.突发灵感，却把我们轰出房间、不让我们听他打电话；然后我们只好到酒吧里盘桓，你的朋友齐特林喝得酩酊大醉。”


“嗯，我有印象。”


“本来我已经心灰意冷了，但这个早晨改变了一切。我——我得从你房间出去了，亲爱的，免得皮靴旅馆又有人说闲话，”贝莉尔眼皮红肿，勉强笑笑说，“只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事，任何任何事——我都不在乎。我都不在乎！”


她十指交叉，声音里饱含欣喜与兴奋。随后这间小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门闩轻轻一响，划过旅馆里的安宁静默。


丹尼斯的头靠回枕头上。


一想到黎明时分狂笑不止的布鲁斯，这全新的棘手难题就令他完全清醒过来。至于达芙妮·赫伯特的事只能尽量提醒自己别再瞎琢磨。可当脑袋触到枕头后，无边的倦意便卷土重来，仅仅两分钟，丹尼斯便又潜入梦乡。


但这回笼觉睡得一点都不惬意。


又是一堆战船纷纷然入梦，这回杀来的是加勒比海盗船。眼前的影像和他自已乘“恶魔号”驱逐舰前往克里特岛③的经历相互交叠。光着小腿、戴着耳环的敌人们蜂拥爬上绳梯；头顶上，斯图卡式轰炸机④俯冲而下，呼啸不休。


转眼间一片火海的克里特岛突然变成了牙买加，年少的罗杰·波雷在亚热带的气候中渐渐成熟，“从伏都教那些仪式中偷师了不少障眼法以及诈术”。旋即，波雷化身融入周遭的硝烟与喧哗，面目狰狞地迫近达芙妮·赫伯特。又一次，在斯图卡式轰炸机俯冲发射出的炮火中，一艘战船中弹沉没……


有人在喊丹尼斯的名字，凌厉而富有威严。


他条件反射式地蓦然惊起，生生将自己从梦境中硬拽出来。


一开始，由于通体上下如经过长时间休息那样神清气爽，他以为自己多半睡过了整个白天，现在该是晚上了。窗外天色也趋于黯淡，这天是十月六日星期六，吹来的习习暖风在这种时节实是殊为罕见。


“我本不想打扰你，”站在身旁的伦维克中校道歉说：“但已经超过十点了。”


“现在是早上？”


“当然，”伦维克笑意盎然，“你要是不快点的话就吃不上早餐了。”


丹尼斯甩甩脑袋好让自己清醒些。


“噢！好的！我刚才还在做梦呢。”


“你还说梦话来着。我听见……冒昧请问，你不会碰巧在部队服役过吧？”


“对啊。”


“真的吗？天哪！在什么地方？”


“最先是在‘恶魔号’，后来船在克里特岛被击沉了。然后是‘幽灵号’，后来又待过‘匕首号’。”


“驱逐舰，呃？部队里最苦的行当。喜欢吗？”


“不怎么样。特别是前甲板吃了他们一颗炮弹的时候。”


伦维克上校在腹部做了个揉搓的手势，“那经历是不是一直困扰着你？”


“我也说不准，现在想来觉得太遥远了。倒是记得那阵玩骰子玩得挺痛快。”


天色阴沉，给那些船模都蒙上一层模糊的面纱。“早晨天空红，水手心事重”，果然不假。伦维克中校仍如昨天那样殷勤有礼，但呼吸短促，似乎之前刚剧烈奔跑过一阵。他仔细地打量着丹尼斯，清消嗓子说道：


“福斯特先生，能不能麻烦你吃完早饭后，马上到你的朋友兰瑟姆的起居室来？”


丹尼斯一阵恐慌，宛若甲板被从天而降的导弹击穿一般。


“看来又出问题了？”他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是回答。


随后他放开嗓门大喊：“他妈的又出了别的什么事？”


“对，“伦维克中校接过话头，“他妈的确实有些其他情况。”


“怎么？”


“拜托！你先吃早餐吧。我们可以——呃——提供熏肉和鸡蛋。如果你还没找到洗漱的地方，”他指了指丹尼斯脑后的一扇门，“就在那儿。吃完后上楼来。”


他没有多说别的。


丹尼斯急急忙忙穿衣、洗漱、刮好胡子，赶到休息厅。昨晚聚会后的一片狼藉都已整理干净。咸咸的海风灌进空荡荡的旅馆，令人怀疑此处的门窗数量是否多得不同寻常。


餐厅在大厅后面，用于伦维克上校不时提供的点餐服务。许多餐桌上都铺着雪白的桌布，但现在来客只有丹尼斯一人。在一名态度生硬的侍者款待下，他索然无味地咽下一顿早餐，喝掉四杯浓茶，便忙不迭赶上楼去。


布魯斯那间起居室的门紧锁着，这令他愈发不安，使劲捶着门


“是哪位？”伦维克上校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丹尼斯答应了两声，门开了。


“好好看看，福斯特先生，”伦维克悒悒不乐，“然后再安慰我这情况还不致太无法容忍。”


贝莉尔·韦斯身穿一件装点了不少饰物的桃红色长裙，和伦维克中校一起，站在一片废墟之中。


看起来布魯斯的起居室还不止是惨遭洗劫，而简直像是被某个精神病人完全摧毁了一样。那蓝灰色的长沙发和休闲椅被利刃斩了个稀巴烂。布魯斯原本放在墙角一个球袋里的几根高尔夫球杆，估计是被人用膝盖硬生生折断。写字台翻倒在地，信纸横七竖八散落在地毯上。打字机已经沦为一堆废铁，想来是用斧子劈头盖脸敲碎的。就连那张小小的电话桌也难逃腰斩的厄运，横尸于壁炉旁。


但贝莉尔——她满面放光，眼中尽是梦幻般的狂喜，看上去比丹尼斯印象中任何时候的她都要光彩照人——倒没显得多么困扰。事实上她的注意力几乎不在这儿。


“伦维克先生，”她安慰道，“往好处想，本来情况没准会更糟的。”


“那是当然了，说不定有人还会纵火烧了旅馆呢，”伦维克中校大为不悦，强忍怒气，“没准会更糟！还真没说错！”


“我是说，当你一开始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不是有人……唔！受伤了”


“我也一样。”丹尼斯承认。


“可这是为什么？”伦维克指着满目疮痍的房间，“为什么？”


“噢，亲爱的！”贝莉尔好言宽慰，虽然眼中的幻梦还没让她完全降落到尘世中来，“手稿！”


“你说什么？”


贝莉尔轻轻踩过地上的纸张，姿态端庄又劲头十足，仿佛差一点就要飞奔起来。她走到翻倒的写字台边，俯着拉开抽屉，里面空无一物。


“拜托，亲爱的，”她劝伦维克中校，“可别说你还不明白！昨晚大厅里人人都在唧唧呱呱这个。布魯斯有一份手稿，是剧本的一部分，能够证明某人对罗杰·波雷太过了解。而现在手稿不见了！看！”


伦维克修长有力的手指抚过上唇的髭须，旋又移向那把络腮胡，指尖颤抖不已。


“兰瑟姆先生把手稿放在那抽屉里？”


“没错！”


“明白了。还有谁知道他把它放在那儿？”


丹尼斯笑了起来。


“此求确有其滑稽的一面，福斯特先生，”伦维克中校礼貌地提醒，“如此荒唐的破坏总能引人发笑，这倒也是我们英国人独到的幽默感。”他的右手轻轻扯了扯空空的左袖。


“对不起！”丹尼斯连忙道，“我笑的是那个确实知道手稿放在抽屉里的人，因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拿着那叠纸在他眼前比划过。而我想此人绝不可能与此事有所关联，他就是齐特林先生。”


“霍瑞斯·齐特林？”贝莉尔惊呼，“他可太让人吃惊了。”


“真的吗，韦斯小姐？”伦维克中校问，“昨晚我挺震惊的，他有点……有点……”


“紧张？”贝莉尔提示，“喔，亲爱的！他的酒品可真不太好。不过即便当他要拍我一掌时我也没放在心上。他还告诉我许多戏剧界过往的奇闻轶事，都是无价之宝呀。不过当然了，都是口头流传的东西而已，”她兴奋地喘了口气，“我都等不及要回伦敦去和朱迪·莱斯特、尼克·法伦、萨姆·安德鲁斯他们分享了。我……”


“贝莉尔，”丹尼斯轻声提醒。


贝莉尔戛然而止，指尖按着腮帮子：“我不说废话了！”她像是自言自语，“不说废话！”可她那嘴角的弧线依然扬出一个恍惚又激动的笑容，整个人像脚尖点地般飘飘然，完全是坠入爱河的典型症状。


“你看，伦维克中校，”丹尼斯说，“齐特林先生绝非恶徒，但我却弄不清他的心理状况。”


“此话怎讲？”


“当你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恶作剧，并未发生什么谋杀的时候，他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就像个被夺走玩具的孩童；然后他获悉波雷果真就在本地，却又消沉得整夜都在痛饮威士忌。”


“你想不通吗？”伦维克严厉地说，“但我了解。纯粹是幻想作怪！”


“你的意思是？”


“齐特林总是乐于——他们很多人也都一样！——将波雷视作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嗜杀女性的浪漫人物。可如果你将一具尸体抛到他们脚边，溅他们一身泥水的话，”他做了个残忍的手势以示强调，“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当死亡如影随形，直视双眼的时候，幻想委实不值一提。”


伦维克中校停了停。


“齐特林不打紧，福斯特先生，他只是老了，而且又笨、又孤单。谁能摸清一个孤独之人的内心世界呢？”


随即是一阵怪异的沉默，三人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伦维克踏过那些信纸，来到右边那扇和昨晚一样敞开的窗户前，默默注视着窗外笼罩在阴沉天幕下的高尔夫球场。


“真的很抱歉！”贝莉尔迸出一句。


“为什么？”伦维克没有回头。


“我——我不知道，”贝莉尔无助地说，“请务必无视我今天的胡言乱语。我很开心，你知道么，我开心极了，所以就语无伦次。布魯斯……”


灰色窗帘突然随风飞起，他们这才发现通往走廊的房门被推开了。乔纳森·赫伯特挽着他妻子克拉拉·赫伯特的胳膊，几步走进屋里，口中还念念有词，好像是在祈祷。


二人尚未开言，丹尼斯便嗅到了些许悲剧的不祥意味。


赫伯特先生面色阴沉冷静，明显有话要说。而赫伯特太太（丹尼斯之前仅仅是在火车上瞅见她一次而已）却一副受了沉重打击后无语凝噎的模样。近处看来，她是位高个金发女子，年近五十，至少从相貌上看来比身边她这灰头发的丈夫要年长不少。他们像两个孩子一样呆呆站了半晌，赫伯特先生略显古怪地用手臂环绕着妻子的腰部。


“乔纳森！”克拉拉·赫伯特低声催促。


赫伯特先生舔了舔嘴唇。


“我们衷心希望，”他说，“诸位或许可以帮我们一个小忙。”


伦维克中校回过神来：“什么情况，老伙计？”他蹒跚着腿向二人走来，差点被翻倒的写字台绊个跟头，话里话外强烈的同情心颇出乎丹尼斯的意料，“怎么？出什么事了？”


赫伯特先生又舔了舔嘴唇。


“达芙妮和布魯斯·兰瑟姆私奔了。”他说。



<hr/>


①霍雷肖·纳尔逊（Horatio Nelson，1758——1805），英国一代海军名将，被视为“英国海军之魂”。纳尔逊12岁即作为军校生加入英国皇家海军，三十余年服役生涯中战功赫赫，1797年在英国与西班牙舰队的圣文森特角海战中一战成名，被授予爵位。1803年纳尔逊出任地中海舰队司令，1805年在特拉法尔加海战中身亡。


②这是一句天气谚语：Red sky at morning， Sailors take warning，与我们常说的“朝霞不出门”是一个意思。


③希腊岛屿，位于地中海东部。


④斯图卡式轰炸机（Stukas）是二战时期德国的一种战斗机。

第16章


“我不信！”喊出声来的是丹尼斯。


他没有去看贝莉尔，他不敢。


“给他们看看，亲爱的。”赫伯特先生说，“现在这事已经路人皆知了。”


克拉拉·赫伯特的妆未免化得过重了点，胭脂口红一样不少，浓妆之下美貌反而打折颇多，只有前额与下颌才依稀能看出与达芙妮的神似之处。她像是要忙着找点事做，打开手包一通翻检，拿出一张叠成小块的灰色信纸——然后轻轻展开，目光在各人之间游移，不知道该递给谁好。


赫伯特先生把信纸接过来给了丹尼斯。这是张草草写就的留言，信纸抬头印着“古宅，艾德布里奇”。丹尼斯大声读道：


亲爱的妈妈、爸爸：


我和布鲁斯一起走了。我爱他。这没关系，我以后再解释。


达芙妮


克拉拉·赫伯特这才惊醒过来。


“我们家的女仆看到他们一起穿过草坪离开。”她说，“唉——现在该说是兰瑟姆先生，天知道还会变成谁——拎着达芙妮的皮箱。他们上了那辆失踪一整夜的车，径直开走了。”


丹尼斯嗓子发干，十指捏紧了信纸。


“您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大约——差不多是天亮后一小时。莫莉是这么说的吧，乔纳森？”


“对，我想是。”


“兰——不管他是谁，”克拉拉·赫伯特强打精神，“他在窗户底下架了张梯子让达芙妮爬下来，活脱脱就是故事书里的情节。他……”


大约天亮后一小时。


听到这些，丹尼斯对布魯斯·兰瑟姆的感觉真是难以言表。


怒火烧灼得他头晕目眩。为什么在那之前布魯斯还跑来找贝莉尔？还不如直接杀了贝莉尔算了！总好过跑来对她甜言蜜语一番，彻底征服她的心，而几小时后又让她听到那些细节，什么轿车啊皮箱啊梯子啊，一把将她推进冰窖中！丹尼斯只觉得气血上涌，一时间眼前一片空白。


克拉拉·赫伯特的咳嗽声又把他拉回现实中来。


“以前我也曾干过同样的傻事，”她叹道，“上帝保佑，这都是我的错。达芙妮还是个孩子呀，她根本没有判断力。她……”


“别担心，亲爱的，“她丈夫好言相慰，“都包在我身上。”


众人心神不宁之际，伦维克中校那浑厚沉稳、却也难免夹杂一丝绝望与焦躁的嗓音响起：


“赫伯特，老伙计！喂！听我说！”


赫伯特先生的目光移向一旁。


“嗯？”


“你知道，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要大祸临头，”伦维克中校朗声笑道，“但根据韦斯小姐对这间屋子所受损害的估测，情况本来还有可能更糟。”


“是吗？”


“当然！你看！”


“我正看着呢。”


“不管怎么说，兰瑟姆都是个名人，钱挣得必定不少。如果他和达芙妮是认真要结婚，那也没什么不妥吧？即便你不待见兰瑟姆，而且我自己也不喜欢他，可你又能拿什么去阻拦他呢？”


“他就是罗杰·波雷。”赫伯特先生说。


“你说啥？”


“他就是罗杰·波雷。”


“无稽之谈！”伦维克中校嗤之以鼻。他情绪颇为激动，嘴角和周围的胡髭一道耷拉下来，额头与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几分，“你的消息也太落后了吧？那都是过去式了。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别把梅利维尔搬出来吓唬人！梅利维尔以前就犯过错，他完全可能再次失手。无论如何——”


乔纳森·赫伯特心不在焉地拍拍妻子的手臂，眼睛盯着天花板一角。


“我早已警告过兰瑟姆，如果他胆敢再找上达芙妮的话，我会怎么办，”他愉快地说，“他显然不把我当一回事儿。咱们走着瞧。”


鸦雀无声。


“亲爱的，”乔纳森·赫伯特拉着妻子上前来，“这位是福斯特先生，兰瑟姆的朋友。但和兰瑟姆不同！”他匆匆点着头，“才不像他那样！不，不，不！年轻人，”他望着丹尼斯，“我恳求你！詹姆斯·麦金托什和我是老相识了，既然你是他工作上的搭档，那你一定要……就是说……拜托你一定要帮我的忙。”


“怎么帮？”


“他们俩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啊，赫伯特先生！我怎会知道？”


“你一点方向也没有么？”


“毫无头绪！”


“伦敦，有可能。从逻辑上说是最能成立的。”赫伯特先生沉吟道，“可他们为何在这时候私奔？为什么要在这种特殊时刻私奔？”他又望着丹尼斯，“兰瑟姆是不是有啥理由非得今天赶去伦敦？”


“据我所知没有。”


“随便哪种约会、应酬，诸如此类的？”


“我唯一能想起来的，”丹尼斯说，“就是很久前，约莫一个月前吧，他说他十月份要上一个广播节目。但是……”


“广播。”赫伯特先生说。


丹尼斯话一出口就追悔莫及。因为乔纳森·赫伯特略带迷惑地扫视了整间破败不堪的屋子一阵，随即如获至宝地扑向地板上躺在一堆纸片中的那份《广播时报》。


“求你了，让我来！”贝莉尔·韦斯突然打岔。


丹尼斯目瞪口呆地瞅着疯狂冲上前去的贝莉尔，丝毫看不出她心中所想，只是那快得出奇的脚步、气喘吁吁的呼吸、乃至眼中不可名状的怪诞光芒多少说明了问题。她对他们笑了笑，抢先捡起《广播时报》，飞也似的翻阅起来。


起居室里异常暖热，空气压抑凝滞，看样子好一阵闷雷蓄势待发。风从东面吹来，西方天际已是浓云密布，越来越微弱的光线迫使贝莉尔不得不移到窗边。


贝莉尔找到了目标。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念出声来，刺激着丹尼斯的神经。


“‘星期六晚间剧场’，”她大声朗读道，“‘九点十五分至十点三十分。威利斯·哈马尔制作，布鲁斯·兰瑟姆主演《割喉船长》，将其改编为广播剧的是……’”


她灿然一笑，将其递给丹尼斯。


“今晚！”赫伯特先生低声说，“知道了。”


克拉拉·赫伯特紧握着他的手臂：“你的火车时刻表！乔纳森！你总带着的。时刻表呢？”


“听着，亲爱的，”他抬起她的下巴，“你当然可以和我一起去伦敦，但你必须答应我不要插手。”


“乔纳森，你该不会做傻事吧？”


“用乔德博士①的话说，那就要看你怎么定义‘傻事’了。我会送给波雷他应得的教训。”


“达芙妮可绝对不能和我犯一样的错误啊！万万不能！”


“我知道，克拉拉。你就让我來处理好不好？”


赫伯特先生转向其余几人：“多谢诸位。”他礼貌地点点头，然后又环住妻子的腰身领她往门口走去。最惨重的悲剧莫过于家庭变故，二人看去都显得既浑浑噩噩又有点歇斯底里。丹尼斯、贝莉尔及伦维克中校都傻站在原地，他们还听见克拉拉·赫伯特在大厅里跌了一跤。


丹尼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贝莉尔，上帝保佑！”


“有什么不妥吗，亲爱的？”她冷冷问道。


“那男人真的相信布魯斯就是罗杰·波雷。”丹尼斯指着门，“他真的相信。他还要……”


“亲爱的，我都明白，”贝莉尔安慰他，脸上仍挂着那灿烂却僵硬的笑容，“你对广播节目了解多少？”


“极其有限。怎么？”


“对于‘星期六晚间剧场’这样长的节目而言，他们最起码也得提前两天进行排练。布魯斯昨天一整天都在这儿，不是吗？”


“对啊，你的意思是——”


“噢，丹尼斯！这就是说布魯斯肯定已经打电话去说明自己无法出演，而他们就临时找了别人顶替，但没来得及更新节目预告。就是这样。”


“但如果布魯斯想在达芙妮面前出出风头炫耀一下，所以最终还是赶去上节目了呢？”


“这时候他们早已安排好替换人选了，布魯斯就算想参加也没他的份，”贝莉尔大声说，“如果赫伯特夫妇非去不可，就让他们去大闹广播台得了，那是他们在伦敦最无可能找到布魯斯的地方。”


丹尼斯瞪着她：“那么，不管怎么说，你还是……？”


“还是什么？”贝莉尔厉声问道。


“没什么。”


他把《广播时报》丢到地上，另一只手里还攥着达芙妮那张已被扭作一团的留言条。丹尼斯将其展开又读了一遍，就和用发痛的那颗牙咬住舌头一样，倔强地和自己较劲。他读了一遍又一遍。


亲爱的妈妈、爸爸：


我和布鲁斯一起走了。我爱他。这没关系，我以后再解释。


达笑妮


至于他自己的感受……


好吧！无所谓。只不过是个刚刚见面、聊了几句、甚至都没怎么注意过自己、更别说还对布魯斯·兰瑟姆死心塌地的女孩。达芙妮说的那些什么醒悟啊，什么从迷恋中复原啊，显然都只是一时冲动下脱口而出的，任何一个神智清明的人都看得出来。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二十四小时的记忆轻轻松松就可以从生活中抹去。就像他忘却丧亲之痛、忘却体肤创伤以及其他所有不快一样简单。可达芙妮的一颦一笑，昨天晚上她望着他的那张脸庞，依然挥之不去，逻辑在这个时候显得如此苍白乏力。


“你看不出来么，丹尼斯？”贝莉尔喊道，之前几句话他完全没听清。


“看出什么？”


“你仔细分析一下就会发现，那两位傻乎乎的老人家其实挺通情达理的。赫伯特先生只是需要时间来冷静罢了。而我为他们提供了时间。他现在不可能找到布魯斯！”


“不，”丹尼斯反驳，“而且现在没人找得到布魯斯。你觉得他们俩会不会真的去了伦敦？布魯斯和达芙妮？”


“但愿如此。他会带她去自己的公寓，那公寓很不错。我自己也得赶过去。”


“在哪儿？”


“圣约翰森林②那边。但电话簿上没写门牌号，所以那老先生决然找不到那里。”


丹尼斯稍微放松了防御。


“贝莉尔，”他说，“布鲁斯不可能是那种混蛋。”


“亲爱的，”贝莉尔轻飘飘地把刚才他心里的那句话反弹回来，“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谁稀罕？毫无疑问布鲁斯又会有一套说辞，而他也还算不上造物主手下那最髙贵的一个生物。可谁在乎呢？“


“这还不算，”丹尼斯突然说，“这整件事里还有些地方也太他妈搞笑了。”


“何出此言？”伦维克中校插话。他一直静静站在一旁，宛如暗翳中一尊残缺的雕像，令两人都忘记了他的存在。


“一方面，你不觉得很奇怪么？布魯斯开着那辆车在村里东兜西转，虽然警方在注意他，但似乎其中竟无一人发现他？简直让人觉得警察是故意要……”


壁炉旁那张残损的小桌上，电话突然尖啸起来。


伦维克中校挥挥手让他们退后，自己上前拎起话筒。对方说了几秒钟后，他咔嗒一声把话筒放了回去。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在楼下吸烟室里，”他告诉另两人，“他想让你们两位马上去见他，这非常重要。”


“H.M.！”贝莉尔喘着气，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光明和希望。


他们手忙脚乱甚至有点失礼地冲出门去，不过伦维克并没多注意。他还是一动不动，若有所思，手依然搭在电话上。


丹尼斯还是头一次进入楼下的吸烟室。和休息厅一样，这间屋子白天看起来平淡无奇，屋里的几张桌子、摆着花布靠垫的藤椅、飞镖圆盘、俄罗斯台球桌，还有那饱受烟熏火燎之苦的钢琴，此时都显得无精打采、昏昏欲睡。


第一眼看去房内毫无生气，因为屋里仅有的两人远远坐在东侧墙边，几乎要和房间融为一体。几扇高高的落地窗排成一行，面朝露台，再往外便可俯瞰浪花盛开的大海，潮头拍击着海滩，飞沫爆裂，腾空而起，时不时有那么一星半点如鬼魅般攀上露台来。


那两人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和马斯特司总探长。当丹尼斯捕捉到H.M.嘴里迸出的那几个词语时，不由得拉住贝莉尔的手腕将她拽到一边。他们听得见H.M.和马斯特司的交谈，但双方都在彼此的视线之外。


H.M.那半句话是：“……很简单，嘿，齐特林昨晚为啥喝醉了？”


“噢，啊，”马斯特司附和道，“不得不说这是个好问题。”


“从头到尾都在聒噪他脑子里那些戏剧历史！还念叨1888年那陈年旧事，什么埃尔文离开了莱西厄姆剧院③啦，啊！”H.M.伤感地叹口气，“岁月不饶人呐，马斯特司！”


“话是不错，亨利爵士。但……”


“孩子，我有没告诉过你，当年我还小时，在埃尔文面前扮演夏洛克④的业余表现？手缩在袖子里，就像这样；还戴着长达两英尺的优雅小胡子；那大礼帽完全盖住了我的耳朵；为的是达到所谓现实主义效果。”H.M.以夸张的声调吟咏起来，“‘三千达科特，嗯！’⑤我说，马斯特司，我继续秀两段台词如何？”


“呼！”马斯特司慌忙阻止，“不如以后吧，下次再说！我想问的是——”


“而他们中最伟大的那个演员，马斯特司，他对我说：‘可爱的小家伙，那真是般棒的……’”


“他根本没那么说！”马斯特司反唇相讥，“我们搅和进派纳姆一案⑥时我就听闻内幕了！他说的是……”


“喂，孩子，”H.M.厉声道，“你能不能闭上嘴好让我接着谈波雷的问题？难不成你还要没完没了地把戏剧史那些不相干的东西扯进来？”


马斯特司恨恨地咕哝了两句，不过都淹没在海浪声中去了。


“你是否也曾想过，亨利爵士，”他忍气吞声地说，“你可能会被谋杀？”


“我？”H.M.惊讶万分。


“对，就是你！”


“我真不知道你在瞎掰什么。马斯特司，我堪称全人类的挚友啊，真的。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人性的良善，就像那凡尔赛宫的喷泉一样源源不绝哇。”


“完美无缺是吧，呃？”


“唔……喂！”H.M.故作矜持地咳嗽，“向来谦虚的我是不会说得那么绝对的。”


“那你能不能别那么狂妄自大？注意！我可不是说，”马斯特司奋力维持公平客观的形象，“注意啊，我可不是说你昨天的那些分析一无是处，虽然乍听起来的确杂乱无章。”


“谢了，孩子。”


“可当你说到我们锁定波雷就在艾德布里奇附近，而且自有戳穿他真面目的捷径时，脸上那种高髙在上的冷笑就不能收一收吗？”


“他的踪迹就像踩过新油漆的猫咪脚印一样显而易见。”


“何以见得？关于波雷的那个剧本……”


“听着，马斯特司，那个剧本的情况我们也了解了不少，算是在他暂时停下杀害女性的势头以后，对他这段经历的一次重构；但那只是虚构作品而已。我敢打赌，波雷，也就是那位作者，不会把他身上发生的真实经历都交代出来的，即便是一个署着假名的剧本，那也太过冒险了。”


H.M.的大嗓门里怒气冲冲。


“但好像没人考虑过那样一个特立独行的家伙会采取何种行动。马斯特司，现在假设你是罗杰·波雷。”


“好吧，”马斯特司说，“明确告诉你，爵士，我始终不太擅长把自己想象成别人。”


“假设现在是十一年前，你刚刚犯下了我们所谓的四起谋杀。明白吗？”


“好吧，然后呢？”


“你一直处于漫长的成长期之中……”


“停一停，爵士！我没听懂你的意思。”马斯特司锐利的话音盖过了涛声。


“噢，孩子！作为一个年轻人，你一直对女性怀有一种严重的自卑情结。而当你二十五六岁左右逃来伦敦、无以维生之时，意识里渐渐起了某些变化。这没啥奇怪的，马斯特司，我所知道的唐璜⑦式花花公子，都至少到他二十六岁的时候才开始拈花惹草。你逐渐开始兴奋地发现，女人天生就是你的猎物，就像熟透了的苹果，推推树干便唾手可得。


“那么然后呢，马斯特司？


“老天在上！腰包也鼓了！自信更是与日俱增。你便在此时开始亮出了獠牙，马斯特司。所以你才会陶醉于勒死安德蕾·库珀那样的女孩，为的是展现你在两性关系上的绝对主导能力。”


H.M.停了下来。


海风劲吹的吸烟室里，丹尼斯·福斯特瞥了瞥贝莉尔。


一个活生生的人像正在他们眼前慢慢成形，线条渐趋明朗，色彩和姿态也逐步丰满，就连那恶魔般的思维亦不例外。麻烦的是，这个人偏偏就缺一张脸，真让人抓狂。贝莉尔双唇蠕动着像是要吐出什么话来，丹尼斯轻轻一嘘止住了她。二人听得H.M.继续说道：


“你自视为难遇伯乐的青年才俊，马斯特司，这骗过了那些极易轻信他人的女子，也瞒过了愚蠢的警察。但那太危险了，而且也没有必要。所以，当最后一次从警方眼皮底下逃之夭夭以后，你就消失在人海中，隐身于这小地方，直到杀害米尔德里德·莱昂丝，才算重新浮出水面。现在我问你，马斯特司，你究竟会采取什么对策呢？”


马斯特司好像是长长出了一口气。


“啊哈！”H.M.循循善诱，“所有事实你都掌握了，孩子，你是否看出现在应该怎样解读它们呢？”


“我知道，”马斯特司喘着气，“老天，我知道！”他抬髙嗓门，粗声大气地说，“那么说到这肮脏的波雷先生，他现在用的名字是……”


此时浪头飞花玉碎，水滴径直扑上窗玻璃。一张凶神恶煞般的面孔突然出现在丹尼斯他们眼前。H.M.显然是听到了鞋子磨蹭地板或者别的什么动静，遂搞了个突然袭击，那颗秃瓢像木偶一样直挺挺伸过来，两束目光牢牢钳住两个窃听者。


“喔呵！”他冷冰冰地招呼。


“嗯，爵士？”


“你们俩一直在偷听我们侃大山咯？”


“不错，”丹尼斯答道，“但收获不多。”


“过来吧，”H.M.说。


二人随H.M.近前，马斯特司探长神色凝重，坐在藤椅里，膝盖上摊着他的笔记簿。他简单地朝二人点头致意，继而又埋头疾书。H.M.扫了丹尼斯他们一眼，两手叉腰。


“如果您什么也不想透露给我们的话，”丹尼斯绝望地说，“那就别说好了。但您可能有兴趣知道一下，达芙妮已经和布魯斯私奔了。”


“嗯哼，我知道。”H.M.板着脸。


“还有，”贝莉尔喊道，“昨晚有人潜入旅馆，将布鲁斯的房间捣了个稀巴烂。”


“这我也知道了。”H.M.回答。


“重要的是，”贝莉尔还在坚持，“如果您希望用那剧本的几页原稿来证明些什么的话——唔，已经办不到了。它们不见踪影，被人偷走了。”


“噢，不，”H.M.将手伸进上衣里面的口袋，掏出一叠折成长条形的稿纸甩了甩，“在我这儿呢，小姑娘，昨晚离开时捞走的，”他扶了扶眼镜，对着手稿眨眨眼，“至少是大部分都拿来了，有一张掉到地上，我估计现在还在那里。老实说，我百分之百肯定它还在原处，和布魯斯·兰瑟姆写的那张便条一起。虽然如此——”


他把信纸塞回衣袋。


“这些最多只算间接证据，”他拍拍口袋，“并不能指控波雷谋杀的罪名。所以我才请你们两位下楼来，好问问你们……”


窗户嘎嘎直响，马斯特司探长突然合上笔记簿。


“我办不到，爵士！”他抱怨，“早就告诉过你，我办不到！”


“闭嘴，马斯特司。”


“韦斯小姐和福斯特先生不该卷进来。”


“是吗？”H.M.反问，“呵！不行吗？”


“我直说吧，这太危险了。”


“的确，”H.M.身后浓云如墨，白浪滔天，“而且达芙妮·赫伯特也正身陷险境。她此刻可能正面对一生中最严重的危机。事不宜迟。”


他转身面对丹尼斯和贝莉尔：“你们想必已经忧心如焚，”H.M.温和而又略显尴尬地大声说道，“我也不想再折磨你们了，弄得好像……好像……”他一手遮住眼睛。


“你们看，情况是这样，我本打算今天下午要进行一次小小的探险，独自一人。但现在我想知道你们两位是否愿意同行，只是即将发生的事或许会不太愉快。”


丹尼斯看了看贝莉尔，她虽甚为害怕，但神情果决。


“不愉快——为什么？”


“因为当罗杰·波雷被逼到死角时定会作困兽之斗，”H.M.答道，“他绝不会束手就擒的，我先警告你们。那么，你们还想去吗？”


第一次，从遥远的天边，雷声隆隆滚来。



<hr/>


①西里尔·埃德温·密奇逊·乔德（Cyril Edwin Mitchson Joad，1891——1953），英国哲学家，曾长期在BBC主持广播节目，頗受听众欢迎。


②位于伦敦北部。


③Lyceum Theatre，伦敦的著名剧院，创办于1765年，亨利·埃尔文的多部剧作在此上演。——译者注


④莎士比亚名剧《威尼斯商人》中的主角。——译者注


⑤《威尼斯商人》中的台词。达科特（Dukat）是古代普在欧洲通用的金币。


⑥这里指的是卡尔创作于1940年的H.M.系列作品And So To Murder。


⑦唐璜（Don Juan），15世纪的西班牙贵族，是风流成性的浪荡子。许多诗歌、戏剧均以其作为主角。

第17章


越过H.M.的肩膀，丹尼斯瞅见警车的仪表盘上那发光的时钟，正指向两点二十五分。


苍白的闪电划破天幕，炸雷接踵来袭，声震云霄。现今的雷声每每令人焦虑不安，并非是托赖自然界深不可测的伟力，而是因其听来实在与仅仅几年前那撕裂伦敦天空的炮火过于相似之故。


这儿当然不是伦敦，但丹尼斯也搞不清究竟身处何方。


刚刚下起不久的倾盆豪雨冲刷着挡风玻璃。事实上吃完午饭离开旅馆时就已狂风大作，但此刻风向更是回旋错乱，雨幕连天，极低的可见度之下，丹尼斯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贝莉尔与丹尼斯坐在后排，驾车的是H.M.。这辆轿车体型庞大，但却是个老古董，车窗上拉着浅色窗帘。说老实话，H.M.的确是个糟糕透顶的驾驶员，习惯于心不在焉地推着手刹车不放；又或是端坐不动神游他方，眼睁睁看着轿车直挺挺冲向一堵石墙。


“亲爱的！拜托！”贝莉尔哀求。


“依我看，”丹尼斯提议，“让我来是不是更好……”


“不行！”H.M.一口回绝。


他们出旅馆往南，沿着颀长的海岸线，在开阔的乡间公路上开了几英里。暴雨丝毫不留情面，铺天盖地当头压来，就连左方的海面也是汹涌滔天，一片白茫茫。但当H.M.为避开一处毁损的路面而离开主路之后……


丹尼斯稍稍拉开窗帘往外看去。


又一道闪电令周逍景致在瞬间变得极为清晰。他发现他们正接近一片乡间树林，可以辨别出，路两边各自立着一根石柱。没有围墙，没有界线，只是两根石柱顶端各蹲着一尊雕像。前方湿淋淋的树丛后，丹尼斯瞄到一眼他从未在英格兰乡间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座塔，一座荒凉的高塔，由粗粗砍伐而来的木材建成。


四周一片昏暗，隆隆雷声反响不绝于耳，震得人心神不宁，更令他怀疑自己的视觉。车身颠簸得厉害，贝莉尔不得不抓住丹尼斯好保持平衡；一只车轮哧啦啦碾过泥浆，然后车身才勉强稳住阵脚。


H.M.不时扫视着仪表盘上的时钟，一语不发。


“丹尼斯！那是什么？你看见什么了？”


“没啥要紧的。”


贝莉尔附耳过来悄声说：“他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你知道吗？”


“一无所知。”


车内潮湿迷蒙的气息，从旅馆借来的雨衣和橡胶鞋那股味道，挡风玻璃上不停甩动的雨刷，还有H.M.那头戴软帽身披油布雨衣一动不动的身影，都把一股不真实感挤进他的脑海。身处茂密的树从中，风似乎也已经静止，他们仿佛出脱于这个世界之外。


H.M.往右拐上另一条路，五分钟后他们就离开了树林的萌蔽，田野间风势如潮，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打过来。丹尼斯望了望开阔的乡野，同时……


“贝莉尔，看见了没？”


“看见什么？”


“又一座怪塔。我是借着前车灯的光看到的。而且好像每个方向都有路可通。”


他们还是在窃窃私语，没人敢打扰正在开车的H.M.。湿气潜入鼻腔和肺部，丹尼斯开始觉得这趟旅程会和时间之河一样，永无止境地延续下去。突然，一间波型钢搭成的小屋出现在眼前，漆成褐绿色，门是开着的。


H.M.驾车呼啸而入，踩下刹车和离合器，猛拉手闸，并迅速将所有车灯关掉。于是除了铁皮屋顶上连绵不绝的雨声，四周便再无其他了。


“现在听好了，小姑娘，”H.M.在黑暗中说。


“嗯？”贝莉尔有点慌乱，“您在哪里？”


“就在我一直坐着的地方。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会仔细听吗？”


“那当然！”


“说不定再过片刻，你就将面临一连串难以忍受的危险际遇，但其中并没有什么东西会真正伤害到你，明白吗？”


“知道了！只是什么……？”


“现在你得向我保证，绝不会有尖叫、跳脚或诸如此类的举动。我是认真的，小姑娘。如果你办不到的话，我们就此打住，原路返回。怎么样？”


“我保证。绝对不拖后腿！”


“很好。穿上雨衣和橡胶鞋了吧？爬出这老爷车，跟我走。”


风势小了些，但依然很难在大雨中睁开眼睛。天地间湿漉漉黏糊糊一片，天光仅足以让他们看清来时路上深深的车辙。丹尼斯正讶异于两道车辙的宽度，随即便完全沉浸在身边极尽萧条的气氛之中。


不仅仅是那种任何人在一座乡间小屋都会体验到的孤寂，而是无边的荒芜肃杀，有如被炮火轰炸过的焦土、被洗劫一空后的城市，有如原本欣欣向荣的整个星球被扼杀了所有生命以及为它带来勃勃生机的思想与感情。


又一阵闷雷隆隆滚过他们头顶，天穹下余音绵绵不绝。丹尼斯意识到在任何方向上数英里之内，都是死气沉沉的乡野。


死亡。


他听见贝莉尔溅起水花的脚步声，当她险些绊倒时他连忙上前搀住手肘。然而那个词语又在意识深处鸣响——死亡！——如雷鸣般直截了当，如那些空旷荒凉的高塔、无石墙可依傍的门柱般生动形象。


“跟上！”H.M.轻声召唤。


H.M.拐向左侧指了指路，他们发现自己面前只不过是一座普普通通的英格兰农舍而已。


或者，说它曾经是一座农舍更为妥当。它坐落于距离马路约五十码处，前方有一道低矮的石墙，以及平坦的场院。屋子由石头砌成，想来曾经一身雪白，但如今这外衣已完全沾染成脏兮兮的灰色。前门两边各有一扇窗户，窗玻璃都已碎裂；门上方的窗户更多。屋顶的瓦片七零八落，两丛月桂树分别盘踞在前门两侧。


此地原来应该是个农场，但这小屋现在已经和四周的田野一样了无生气。他们看见屋后是个围墙环绕的庭院，其中有一辆农用篷车和一辆颓然倒地的干草拖车。


“我们到了。”H.M.说。


大雨中，贝莉尔湿淋淋的手掌在眼前搭起凉棚，紧咬了唇，裹在头上的纱巾也已湿透。


“谁在里面？”她问。


“现在还没人，”H.M.说，“或者，至少我希望没人。”


“您知道的，“贝莉尔突然注意起来，“这地方是那种——我知道！会闹鬼！”


H.M.转过身来：“你的意思是？”


“有种强烈而狂暴的感情积蓄在里面，”她有点语无伦次，“源源不绝！骇人得很！就在那里！我不是玩什么通灵术的花样，可我告诉您，我就是知道。”


“你说得没错，小姑娘，”H.M.同意，“说得对极了。“


丹尼斯多少想释放一下焦躁的情绪，率先大步走上前去。距屋门还有十码左右时，脚下踢到泥浆中一个小纸盒，因为完全被水浸湿，几乎没有动弹。他弯腰瞧了瞧，发现是个弹药盒。


他的眼睛离地很近，于是发现了另一个小玩意儿：一颗黄铜子弹壳，半埋在泥里。然后在密集的雨滴中又看见一颗，几尺开外还有一颗。


丹尼斯瞅了瞅小屋，两道闪电掠过，头一道十分短促，但后一道死灵般的白光照亮了整个天际，也将丹尼斯一头推进梦魇之中。


他错了，屋子并非一片死寂，那里有活着的东西。


门左边的月桂树从后面有动静。不知是什么在騷动。有个东西像被线牵引起来一般跳将出来，在一旁盯着他。这是个身穿制服、手持一把来复枪、戴着德国式头盔的男人。


他看到了，或者以为自己看到了；但当那第二道闪电照出小屋灰色的外墙、歪斜的前门、仅仅嵌着些许玻璃碎片的窗框、还有门口稀稀落落的月桂树时，那人又不见了。


上帝啊！他到底是清醒着还是在打瞌睡？


雷声令丹尼斯胆战心惊，但他好歹还能意识到贝莉尔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说了些什么，然后H.M.答了几句。他们俩什么也没注意到。丹尼斯聆听着雨滴击打着帽檐，冲刷着小屋的外墙，暗暗怀疑这世界究竟是否真实存在，更时刻惧怕着会不会有亡者从这死一般的土地里陡然冒出来。


H.M.只又不说话了，从他们身边走过，踏上一级石阶，一把推开那扇破烂不堪的门，对他们招了招手。丹尼斯握住贝莉尔的手臂，让她走在自己身后，跟了上来。


他们站在阴暗潮湿的门廊里，周围弥漫着泥灰尘土破散的味道。雨水从房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窸窸窣窣像是老鼠作怪。H.M.指了指右边的一扇门。


丹尼斯犹豫不决，但H.M.的手势不容反抗。丹尼斯推开门——轻轻一推就开——走了进去，贝莉尔紧跟在身后，然后是H.M.进来，关上门。


他们身处一间四四方方的屋子里，地面没有装修，坑坑洼洼；前边有两扇窗，另一扇在侧面。借着窗口透进来的些许光亮，丹尼斯看出屋里只有两三张木头椅子，其中一张椅子和一张小桌一起，翻倒在侧面的窗台下。


桌子后面站起来一位德国军官，手里握着来复枪。


闪电不像是来自天边，倒像是从地里腾起一般，勾勒出了窗前那位军官黑沉沉的轮廓。只见他双肩微弓，肘部弯曲，头盔显得森然肃穆。闪电还照出了军官腹部的许多弹孔，光就从那些小孔里穿透过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丹尼斯慌忙捂住贝莉尔的嘴，及时将一声尖叫堵了回去。他紧紧护住贝莉尔，又一阵炸雷轰鸣不已，良久后余音才缓缓退却。


“瞧，”微光下H.M.的声音也显得有几分紧张，“没什么好怕的，不过……”


“不过什么？”


“这可不是我的杰作，你知道。帮帮忙，不是我干的！有人在操纵机关，我可不喜欢这样。”


“操纵机关？”


丹尼斯往侧面窗户一看，那德国军官又不见了。


“那些人偶只不过是用胶合板做成的罢了，由绳索和滑轮控制，”H.M.说，“这屋里全是这种玩意儿，你们可得做好看到更恶心场面的心理准备。真该死，你们难道还没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还真搞不懂。”


H.M.重重近前一步，展开双臂：“差不多方圆三到五英里这片区域，曾经是军队的军事学校。这间小屋就是其中的一环。”


“军事学校！”丹尼斯惊呼。他放开了犹自哆嗦不已的贝莉尔，“军事学校！布魯斯·兰瑟姆确实提到过……”


“他说过，对不对？”H.M.低声吼道，“而你居然忘了？嘿？”


“确实没想起来。”


“这个学校是用来进行增强士兵战斗力训练的，”H.M.说，“而且，噢，天哪，效果还真不错！注意到那些形状古怪的塔了吧，那是工兵们建起来用于观察战斗情况的。还有你没见着的那些沙坑，坑里全是带刺的钢丝，士兵们得背着装备跳过去。不过这间屋子嘛，算得上是整个训练过程中最考验神经的地方，刚才那些玩意儿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他停了下来，“你还好吧，小姑娘？”


“好得很，”贝莉尔回答，“我看见门口那可怕的东西了，丹尼斯，难道你以为我没注意到么！但既然我已经答应要好好表现，就绝不会掉链子。”


三人眼看着那个德国军官又缓缓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这次那嘎吱嘎吱的响声听得一清二楚。尽转已经知道他的真面目，但屋外雷电豪雨交加，屋内光线晦暗不明，这么个家伙杵在身边还是叫人心里发毛。


H.M.裹在雨衣里的身形简直就是只大木桶。他瞪了好一会儿这个人偶，匆忙转身去把门打开，里里外外把走廊审视了一遍，显然什么也没看到。他返身回来，不停地用衣袖擦拭额头。


“听着！”他吼道，“我想给你们演示一下军队是怎么使用这间疯狂之屋的，这与我们为何来到这里有着莫大的关系。


“你们知道，每个士兵都要进这房子来展示自己能够在多大程度上保持头脑清醒。在外头，”——H.M.指指门外——“每个人都要听军官的指示，发到手里的是两颗手榴弹、一把不多不少配了十五发子弹的冲锋枪。


“‘现在，’军官说，‘屋里有十五名敌人，你必须用十五颗子弹将他们消灭光。会有一位指挥员紧跟着你，在你耳边提出建议。但是注意！不要向除士兵以外的任何人开枪。’


“明白了没？


“然后这名士兵就跑步进屋，先击毙了树从后的那个士兵，消灭一个！然后是屋里那名军官，消灭两个！说时迟那时快，又有一个家伙从后方的窗户那里冒了出来。消理楼下房间的过程中到处都能看见那种面孔。然后是楼上。这期间那指挥员还会像撒旦一样不停在你脑后指指点点，其目的无非是要扰乱你的心神罢了。


“你抓住门把手，推门而入——门卡住了。


“‘啊呀！’指挥员说，‘已经暴露了，他们都瞄准你了，现在你这蠢驴该怎么办呢？冲锋枪快点上膛，白痴，冲进去喂他们一肚子弹头吧。’


“端着枪，悄悄沿着墙根逼近门口好躲避他们，可不怎么令人愉快。然后你冲进屋又撂倒两个。接着是地下室。去地下室！指挥员现在冲你号叫：你忘了地下室！


“你像兔子一样蹦下楼，一脚踩在地下室楼梯顶端的某层台阶上。顿时一挺弹药充足的机关枪径直瞄上你，塑料子弹恰恰擦着你头皮射过去。但此时但凡你神经还健全的话，被吓一大跳是肯定的，机关枪那响声就像热锅里的滚油一样在皮肤下不断翻腾。你总算下了楼梯，不仅要记着冲锋枪里还有多少子弹，而且在地下室……”


H.M.歇了口气，双拳叉腰。


那个胶合板做成的、肚子上弹孔累累的德国军官又在桌子后面摇来晃去。丹尼斯的双眼适应室内的光线后，发现墙上密密麻麻满是弹痕，足见新兵们曾在这“试胆之屋”里多么猛烈地开过火。


H.M.生动的描述，加上紧张造成的幻觉，屋里的气氛令贝莉尔他们恍若果真置身于战场。对丹尼斯·福斯特而言，真实得就像身上湿透的雨衣和帽子一样。他虽未切身体验过这样的训练，但他知道。


贝莉尔的话音将他从梦境中拽出来。


“地下室呢？发现了什么？”


“来吧，”H.M.喘着气，“我们下去瞧瞧。”


“那里该不会——”


“该不会在地上架了一挺机关枪？噢，没有，小姑娘，那都是老早以前了。”


尽管如此，当他们走进遍地沙砾的阴暗走廊时，丹尼斯心中仍有疑虑。


“有人在操纵机关。”


H.M.起先就是这么说的。走廊里的寒气令丹尼斯瑟瑟发抖，没准走廊那一头又会有个假士兵从窗户后面冒出来。他脑子里想象出一座房子里满布那种人偶，一个个都吊在绳子上悬垂下来，而不知怎的，他们的脸庞竟让他联想到丑陋的罗杰·波雷。


但怎么可能？老天在上，怎么会？波雷、或者缉拿波雷的行动，怎会和一间荒废可怖的农舍扯上关系？另一方面……


“别慌！”H.M.轻声喊道。


地下室的门在走廊后方，楼梯底部，正对着屋子的背面。门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长方形的开口，下面像是个黑黝黝的无底洞。丹尼斯心想，在这儿遇见波雷的话可不太妙。


虽然H.M.安慰他们，但自己却异常小心谨慎地一级级踏下台阶。这些台阶中说不定就有某一层暗藏玄机，控制着一柄隐蔽的机关枪。但什么也没发生，只有大雨仍下个不停。H.M.的软帽凹了下去，从雨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手电筒。


“先让我们有点心理准备吧，”丹尼斯突然说，“我们会看到什么？”


“一个人偶。”H.M.答道。


“您是说又一个那种拟制的德国士兵？”


“不！”H.M.大眼镜后的神情十分邪恶，“这次是个立体的人偶，穿着衣服，衣服里塞满稻草。我想让你们先瞧瞧它，以后就会习惯了。”


“以后？我们会在这里待上很久吗？”


“也许吧。”


这农舍在电闪雷鸣中孤立无援。H.M.打开小手电，光柱射向笨重的木头阶梯，黑乎乎很是破烂，雨水从两边石墙上的裂缝渗透进来。H.M.带头下楼，走进左手边一条阴暗的门廊。


丹尼斯还站在最低一级台阶上、贝莉尔刚走到他上一级时，H.M.猛地回过头来。


“现在再想象一下你就是一名在这房子里展开幽灵之旅的新兵。我要强调的是，你此时的头脑一点也不冷静轻松。你的心脏像汽锤一样狂跳不已。指挥员还在耳边絮絮叨叨。你扣住扳机的手指骚动难耐。你在敌人身后钻进这房间，然后……”


H.M.的手电筒光束扭向左侧这条门廊，另两人也围拢上来。


他们眼前是一间天花板很低的屋子，四面是坑坑洼洼的石墙。高处的窗户都被封上了，本来就少得可怜的光线更是所剩无几。对面还有扇门通向一个更小的房间，那边有楼梯可以通到房子外面。但吸引他们视线的并不是这些。


有个人偶背对他们悬垂在那儿，被一条系在天花板横梁上的绳子吊住脖颈。丹尼斯只来得及瞅见那歪斜的脖子，H.M.的手电筒就熄灭了。


“你钻进房间，早已杀红了眼。那个吊着的人偶跳了出来，你抬手就给它一枪。然后你冲进里面的小房间，最后的髙潮到来了，一个德国军官——是一个真实的、还在呼吸的、活生生的人——直直朝你走来。你扣下扳机，几乎确信自己疯掉了；但只有这么轻轻一响。你的幻觉便消失了。


“‘好了，你这半吊子蠢驴，’指挥员破口大骂，‘你输了，子弹已经用光。如果这家伙真是个敌人的话，你现在已经死翘翘了。


“‘告诉过你只能朝土兵开枪，如果你多花两秒钟观察刚才那个人偶的话，就会发现他其实只是被敌人当成游击队吊起来的平民。但是，噢，不，你没经思索就开火了，浪费掉最后一发子弹，现在你挂了。’


“嗯哼，干得不错，测验结束。”


H.M.停下来吸了吸鼻子，他没有再开手电。


“等等！”丹尼斯的声音在这逼仄狭小、气味难闻的地下室里回旋。


“什么事，孩子？”


“您刚才说一个真人站在手持冲锋枪的士兵面前？”


“嗯哼。”


“但如果那家伙还没有用掉最后一发子弹呢？”


“指挥员清楚到底开了多少枪。他会据此发出信号的。不过，孩子，”H.M.严肃地说，“我可不想干这种活儿。噢，去他娘的！”


“那么是谁在楼上操纵这些人偶呢？”


“指挥员自己。毎间屋子的房门内侧都有个按钮，你太激动了所以根本不会去注意。不过外头那个士兵例外，它是从房子后侧进行控制的。你看……”


“打开手电筒，”贝莉尔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求求你，上帝保佑，快打开手电啊！”


“小姑娘，我正要打开呐。再看看那个吊着的人偶吧。”


手电简的光束又扫荡过整个房间。


那人偶是个脏兮兮、湿淋淋的女人，身上一条又长又脏、千疮百孔的花布裙。一条蒙尘的围巾盖在头上，好似刽子手戴的那种头巾。它背对他们吊在空中，随着潜进屋里的微风轻轻摆动，手上戴着一副编织手套。光束缓缓在人偶身上移动，丹尼斯盯着看了半晌，忽然上前一步。


就算制作再逼真的人偶，也不至于穿着那种精心裹住小腿的长袜；更不会脚蹬一双上过蜡的棕色皮鞋，其中一只还松脱了，露出脚跟；它……


贝莉尔·韦斯突然转过身去，把拳头塞到嘴里，狠狠咬住指关节。


“噢，没错，”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这是米尔德里德·莱昂丝的尸体。”

第18章


“上楼去吧，”停顿了片刻，H.M.说。他刻意压低了大嗓门，很有些拿不定主意，“我不得不让你们看到这一幕。该死，只能这样！现在走吧。”


贝莉尔没说话，沿着H.M.的手电筒光束，脚蹬长简靴噔噔噔大步走在前头。比起这气味污浊、水声汩汩的地下室，哪怕上面的那些怪屋也要让人舒服得多。


H.M.猛地指了指房子正面他们先前待过的那个房间，那德国军宫还在桌子后头晃悠着，豆大的雨点频频冲撞他身后的窗棂。H.M.跟在贝莉尔和丹尼斯身后又一次步入这间屋子，关上门。


“我知道，”H.M.从凹陷的帽檐下打量着他们，“马斯特司叫我别把你们带到这儿来，也许他是对的。”他踌躇着说，“有些时候连我这身经百战的老家伙都觉得恶心，因为现在还没啥不愉快的事情出现，煞风景可还在后头呢。”


“您说的煞风景究竟是指什么？”丹尼斯问。


H.M.上上下下审视着他：“你们也看到了，借着这老套的军队训练方式打掩护，能干出多么恶毒而巧妙的勾当，我巴不得忘了它。可是所谓的煞风景，孩子，戏还没开场呢。”


“你要是肯为我想想的话，”贝莉尔说，“就别再提刚才那东西了。”


似乎是在故作轻松，贝莉尔漫不经心地坐到桌子边上，完全对身后那个人偶不屑一顾，双腿随心所欲交叠着。但她一开口，紧张的情绪就暴露无遗。


“把尸体扮成人偶吊起来的是不是布魯斯？”她喊出声。


“嗯哼，确实如此。”


“他当然是清白的吧？”


H.M.眼睛一直盯着墙角。


“噢，当然，虽然笨得可以，但却清清白白，一贯的兰瑟姆作风。你说对不？”


他一脸凶巴巴的，根本没给贝莉尔答话的时间，就接着对丹尼斯说：


“总体说来，孩子，兰瑟姆确确实实是将尸体藏在一个即使你看着它的时候也看不见它的地方。和这附近所有人一样，他对这间疯狂之屋非常了解。


“你发现没，方圆这片地区人烟极为稀少，真有趣，附近的人们很少来，连孩子们几乎也不来玩。我想，”H.M.压低嗓音，神情诡秘，“我想他们一定非常惧怕接近此地。任何冒险走进地下室的人都会如愿看到一具污秽不堪的人偶吊在半空，脸上蒙着头巾。要是我没把光束打到那皮鞋和长袜上，你自己就什么也不会发现。”


他打开手电对准自己的脸，乍看去活脱脱一个深谋远虑的食人魔，然后又将它塞回口袋。


“可布魯斯这么做的理由呢？”贝莉尔追问，“为什么？”


“唔……说来话长。我得先谈谈罗杰·波雷。”


“等一下！”丹尼斯·福斯特愤愤不平。


“怎么啦，孩子？”


“我受够了，”丹尼斯怒吼，“别再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智力游戏，又是一堆暗示隐语冷嘲热讽之类的。”


“喔，不！”H.M.厉声反驳，“现在自然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我是要把前因后果全部分析清楚。”


雷声渐渐隐退在远方，但雨势仍未减分毫，窗外银闪闪一片朦胧，雨滴从空荡荡的窗棂洒入，溅起一层薄簿的水雾与泥灰。


H.M.扶起一张木椅，检査一番椅腿牢固与否后坐了下去，从雨衣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雪茄塞进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小小两团火焰在H.M.的眼镜片上跳跃。丹尼斯突然忆起一个月前在阿尔夫的酒吧里，他也是如此这般端坐在桌旁。


“错误的问题！”H.M.突然说。


“什么？”


“错误的问题！”H.M.咆哮着，狠狠熄灭打火机。雪茄烟头上红光盈动，轻烟腾起。


“今天早上，”他接着说道，“当你们俩故意偷听一场私人谈话时——”H.M.威严地冷笑道，“这种事我自己绝对不屑为之——你们也都听到我对波雷进行的性格速写了。


“你们都听到了，这家伙是如何在离弃祖国后，逐渐发现伦敦才是他的狩猎乐土，女人才是他的天生猎物；他是如何滋生出疯狂的自信，如何凶相毕露地享受了谋杀安德蕾·库珀的极大乐趣。


“而也正是这一次，警方盯上了他。


“警方知道他挑上了这个占卜师的性感小助手，知道他给她买了好些衣服，还知道他带她前往北方，在约克郡的斯卡布拉住进他以理査德·巴克莱之名租下的一间小屋——”


贝莉尔忍不住插嘴：“伯克莱？”她尖叫道，“可那不是和那谁的名字一样么……”


“是巴克莱，”H.M.说，“巴——克——莱。”他猛吸了几口雪茄，“你能不能先安静听我讲完？”


“好吧，我只是突然想到别处去了而已。”


“他就在那里杀了她，”H.M.好奇地看看贝莉尔，“而她的男友报警了，于是追捕的大网就此撒开。


“现在让我再重复一下昨天说过的。这些警察，说好听点，头脑真是一根筋。当X最后一次被人看到和Y一起待在某座房子里，随后又失踪之时，他们就死死认定尸体要么藏在房子里，要么埋在房前屋后的地里。他们的全部赌注都押在这上面，你们也听到马斯特司亲口承认。而实际上每个案子里他们都押对了宝。


“他妈的，看看然后他们都准备干什么！


“还记得‘壕沟农场’的道格尔和养鸡场的索恩①吧？于是他们会按图索骥在花园里外挖出几百码宽的大坑；想到迪明②埋掉两任妻子和三个孩子的情景，他们便要依样画葫芦撬开水泥铺就或石块砌成的地板；然后他们还将效仿克里平医生③，把地下室也翻个底朝天；鉴于兰德魯的高招，他们又少不得掘穿壁炉探查一番；他们还会搜遍各种各样的铁皮箱，因为克罗斯经当初就是用水泥把他老婆封装在楼梯底下一只大铁箱里的。


“他们还免不了砸烂砖墙，掀开楼板，仔细丈量两间屋子之间墙壁的厚度。喔，我的天！他们的搜索就像埃德加·爱伦·坡笔下那位G警长一样巨细无遗。而且直至他们确信尸体的确不在房子里之后，才会开始琢磨更远的地方。”


H.M.停了下来。


丹尼斯和贝莉尔面面相觑。在这所孤立于暴雨中的人偶之家里，他们耳畔仿佛回荡着波雷的狂笑。


H.M.把帽子往后一推，有点过分热情地欠了欠身。


“那么请注意，这些全部都被报纸详尽地刊载出来。报上说警方‘急于晤见’（这个词总能令我好一阵哆嗦）一个名叫罗杰·波雷或者罗杰·鲍德温或者理査德·巴克莱的男人。人所共知，警方正在‘调查’巴克斯、苏塞克斯、约克郡等地的一些住宅。


“但波雷都干了些什么呢？


“他以R·本尼迪克特的身份，公然和新一任妻子前往托基。他和从前一样弄了套带家具的房子。几天后他便察觉有人在夜间监视自己——马斯特司也承认了。扼死他老婆时他也知道警察就在屋外没多远。谋杀当时房间的窗帘居然也还开了条方便他人窥视的小缝。次日一早是个大晴天，他却戴着帽子穿上雨衣出门，简直是迫不及待要昭告天下他即将逃之夭夭似的。”


H.M.眯起一只眼瞅了瞅手中的雪茄。


“好，我们都同意波雷是出了大纰漏，当然！但没人会相信他比发情期的野兔还疯癫，竟会如此自投罗网吧？事实上他极其害怕被捕，这直接促使此后十余年间马斯特司的血压居高不下。


“波雷此举让警方轻易断定他杀了这个女人，然后藏尸于屋内。这未免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晕头转向。除非……


“他妈的！等一下！除非……？”


H.M.又停了下来，高高扬起眉毛，似乎有意在引导他的听众接过话茬。


丹尼斯和贝莉尔对望一眼，贝莉尔无奈地耸耸肩。


“除非——什么？”丹尼斯只好发问。


“除非，”H.M.答道，“这正是他希望警方能够想到的。”


丹尼斯瞪着他。


“先等等！波雷希望警方认为他又犯下一起谋杀？”


“嗯哼，对极了。”


“他还希望他们认为他又把尸体处理掉了？”


“正是。”


“可原因呢？”


“因为在他的甜蜜生活中就这么一次，”H.M.答道，“波雷根本没杀害任何人，也没有处理掉任何一个女人的尸体。”


贝莉尔骤然往后一缩，撞上了那个德国军官，一时被人偶吓得魂飞魄散，几乎尖叫出声。雨声绵延不绝，压迫着丹尼斯的神经。


“H.M.，老天在上，你究竟在暗示什么啊？”


“一起假谋杀。”H.M.说。


他聚精会神、形容怪异地吸着雪茄，片刻后才再度开言。


“现在请想象一下波雷——注意，他非常安全！——有可能在那种情况下进行谋杀吗？结果会怎样呢？


“我来告诉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像拂过衬衣下摆的一丝微风，五十年内警察都不会发现问题所在。现在他们认为情况已经很明显了，一直以来就百分之百确定，波雷以某种巧妙的方法又杀了一个人，在房子里就把她处理掉了。注意到了没？在房子里。


“那么，木鱼脑袋们，你们看出这整件案子的关键了吗？


“波雷恰恰是希望他们往这个方向去考虑那些真实的受害者，安吉拉、伊丽莎白和安德蕾，因为实际上他根本不是那么干的。他将她们的尸体藏在——房子外面的某个去处。但是，警方迟早都会把搜索的目标从房子里移到外面更远的地方，上帝啊，那他就完了。于是，只要警方确定他是用了在屋里毁尸灭迹的蠢办法，那么波雷就安全得有如无罪开释一样了。


“他非常安全。明白了没？”


雨势渐弱，屋里的光线也稍稍亮了些。


“啊哈！”H.M.心满意足地将雪茄塞回嘴里，搓着双手，“这事很巧妙，不过我们先把它放在一边，先集中解决另一个问题。


“如果把波雷的第四起谋杀看做一起假谋杀的话，我们能不能发现一些新东西呢？


“嗯，有的。


“‘波雷太太’，几乎是个幽灵般的隐身人。据我们所知，波雷太太与任何人都保持距离，就连在屋外监视的警察也从未仔细观察到她的真面目，只是远远看见她若干次而已，因为给他们的指示是不要接近波雷。她没有任何朋友，之前没有结过婚。我所能找到的只是一个大大的X，这就是她。


“很自然地，波雷必须有个女性同伙来助他一臂之力。这个扮演‘波雷太太’的同伙，在现实生活中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你们肯定已经猜到她是谁了吧？”


贝莉尔发出的声音就像个烧开的水壶。


“你也知道我们根本就一头雾水嘛！”她尖叫着，“那同伙是谁？”


“米尔德里德·莱昂丝。”


“米尔德里德·莱昂丝？”贝莉尔惊呼。


“嘘！”H.M.慌忙从嘴里取下雪茄，东张西望，“老天在上，你能不能小声点！”


“可是——米尔德里德·莱昂丝？”


“嗯哼。”


“但她是……”


“警方最有力的证人……”丹尼斯补充。


“但她的证词完全不足以宣判波雷犯下谋杀或其他罪名，”H.M.故作天真地瞄了他们一眼，“看来你们有点吃惊啊？”


“差不多吧。”丹尼斯说。


“可你们再想想，如果把波雷这次‘谋杀’视为他自救的诡计，那么米尔德里德·莱昂丝就必是同伙无疑了。即便抛开‘从窗帘缝里偷窥’那俗套拙劣的说辞不谈，她也是唯一一个声称曾在近距离见过‘波雷太太’并与其交谈过的人。


“如果你们要证据，我就给你们证据。你们还记不记得大约一个月前那天晚上，我们都在格拉纳达剧院附近阿尔夫·帕特里奇的酒吧里？”


贝莉尔自是印象深刻，她深吸一口气


“当然记得。”


“迄今为止，”H.M.说，“我向你们阐述的观点，都是多年前看过马斯特司寄来的那摞罗杰·波雷一案的资料后所隐隐产生的念头。


“咳！”回溯往事，H.M.气就不打一处来，“那只黄鼠狼先是说不需要我出手相助，然后居然又厚着脸皮给我寄来波雷的材料，说什么我能不能行行好读一读，然后给点意见？


“我真的是个特别谦逊温和的人哦，小姑娘。不骗你。我的谈吐历来都很文明，从不说脏话，他妈的。管他呢，拜托！我忍气呑声，告诉他这材料我收下了……


“我的意思是，”H.M.咳嗽一声，忽然记起自己是多么崇高，忙忙摆出一副虔诚稳重的模样，“我是说这事儿真让人不爽，对吧？而我管不了那么多，还是把案卷认认真真硏究下来了。”


“你真是圣人啊，”贝莉尔承认，她又是迷惑，又是害怕，又是被这老妖怪的嘴脸搞得哭笑不得，“但究竟——”


“我这不是就要说明了吗？”


“好吧！”


“在酒吧那天晚上，马斯特司说他们掌握了新证据，‘某个不知姓名的作者写了一个关于波雷的剧本并寄给兰瑟姆先生，而且此人知道的未免太多了’。这当然意味着作者可能就是波雷本人；后来证明这一猜想是正确的。‘他知道那目击者是个女人，’马斯特司说，‘他知道她在什么地方看见了什么东两；他掌握的情报，按理说只有警方、你和莱昂丝本人才知道。’”


“而我当时停止了点烟的动作，”H.M.补充，“感觉脑门上被人用髙尔夫球杆狠狠来了一下。”


“为什么？”


“唔，小姑娘，”H.M.说，“想必你也无数次问过自己知道那些事实的都有谁，还有为什么。但波雷怎会知道那些的呢？”


一阵沉默，雨还在下。


“如果你仔细阅读过那份被布魯斯·兰瑟姆修改过的剧本的原稿的话，”H.M.强调，“这个要点就更令人震惊了。你们看过没？”


“看过啊！”贝莉尔点头，“布鲁斯昨晚拿给我看了。”


“两周前我来到艾德布里奇时他也给我过目了，”H.M.说，“难道你没发现什么吗，小姑娘？”


“亲爱的，恐怕我那时太慌张了，所以我……我……”


“波雷，剧本的作者，”——H.M.小心斟酌着措辞——“知道那个女证人是‘红头发’的。他还知道她那晚上跑来是为了一张十先令的假钞。他甚至知道（哎呀！）她是骑自行车来的。他怎会晓得这些呢？”


“不可能！”丹尼斯·福斯特不由得喊道，“这不可能！除非……”


“除非，”H.M.接过话茬，“波雷与米尔德里德·莱昂丝联手做戏来耍弄警方。”


丹尼斯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


“人生如戏！”丹尼斯嘀咕着。


“你说什么，孩子？”


“没什么，爵士，您继续吧。”


“有没有这种可能，我问自己，米尔德里德·莱昂丝一人分饰二角，既是她自己，又扮演波雷太太呢？”


“答案是：易如反掌。我们知道，莱昂丝这女人开的打字社里并无助手；她可以自由来去，无人注意。我们也知道，警方只在夜里监视那间平房，所以她可以通过那片树林（平房就建在树林前面）偷偷潜回而不被发现。早在警方开始监视之前，她便用几天时间来在路人、邮递员、屠夫的小伙计等人眼中创造出一个‘波雷太太’的形象。


“那考究的发型，配上波雷提供的珠宝首饰（显然是假货），任何人眼中的她——总在远处！——要么是和丈夫一起在花园里喝茶，‘浓情蜜意’；要么就是靠在草坪上的躺椅里小憩。这个形象树立起来之后，她就无须再走近那房子一步，直到七月六日那个决定性的下午。


“跟得上思路吧？


“那天下午她以米尔德里德·莱昂丝的身份，带上一台打字机公然骑自行车前往。她自然什么信件都没打，只是走进房子，然后又扮成波雷太太出来，最后一次和她的‘丈夫’喝茶，随后又在傍晚摇身变回莱昂丝。


“当晚，戏码的高潮上演！根本就没有什么假钞，那只是她的障眼法，如此便可顺理成章地解释为什么她下午去了一次，晚上又再次造访。她确实是骑自行车去的，也的确从窗帘缝里瞄了瞄波雷本人，然后撒腿开溜了。大功告成。”


H.M.摇着脑袋，轻轻吸了口快熄灭的雪茄。他的话音中竟洋溢着一股钦佩之情。


“这出戏的精妙之处，你们发现没有，就在于它即使穿帮了也不打紧。设想一下，整个流程中这两人要是出了点差错呢？要是半路杀出点意外状况呢？如果第二天早上波雷出门准备开溜的时候，那名犹豫不决的警察大喊一声‘喂！’呢？”


“喔！那也没啥大不了。根本没有人被杀，波雷尽可以挂着他那着名的微笑对警察说：‘你们之所以追缉我（一个无辜的人！），无非是基于那些你们自己心里都知道证实不了的嫌疑。你们总不能怪我在你们眼前玩几个无伤大雅的小把戏吧？无论如何，你们究竟准备拿我怎么办？’


“另一方面，如果这出戏成功了……


“喔，去他娘的！


“你们不介意我再重复一遍波雷非常安全吧？一劳永逸地安全了，那接下来他要扮演准呢？警方永远不会査出他到底对受害人做了些什么。因为他们调査的方向完全南辕北辙：没完没了地搜索正常的房屋，还有根本不在屋里的尸体。


“谁会去怀疑米尔德里德·莱昂丝，这个准备在起诉时出庭的证人，这个将把波雷送上绞架的女孩，其实是波雷的同党？我估计波雷那冰冷渺小的灵魂深处，必然是对此欢腾不已。他仔仔细细地指点过她，在接受询问时要说什么，如何应对。


“不过这也并非易事。我非常肯定，米尔德里德·莱昂丝在警察面前那种歇斯底里，是真正的歇斯底里。她吓得六神无主。但波雷坚信她能办到，她能办到他交代的任何事，因为她是他所敬慕的米尔德里德。”


过了片刻H.M.又补上一句：


“我说，我有没有提过，波雷相当聪明？”


屋子里的寒意似乎又深了一层。米尔德里德·莱昂丝那张脸，那张还没变得又瞎又哑、眼里嘴里还没填满沙子的脸，缓缓浮现在丹尼斯的想象中，盯着他看。


“他——所敬慕的——米尔德里德。”贝莉尔重复着，打了个寒战。


“嗯哼。”


“波雷的又一个女人？”


“不错，但有所不同。”


“昨天，”贝莉尔刚开了个头，喉咙里就像打了个结似的。她的十指紧紧握住身体两侧的桌沿。丹尼斯望着她在窗前背光的身影轮廓，湿漉漉的头发，以及包住头发的那条湿漉漉的丝巾；那个德国军官倾身向前，仿佛也听得入神。


“昨天，”贝莉尔接着说道，“当您在高尔夫球场上和马斯特司先生交谈时，您说毎个连环杀手都有一个避风港般的女人，一个他在两次谋杀之间总会与之共同生活的女人。”


H.M.点点头。


“通常，”他避开贝莉尔的目光，“那都是个姿色平平、貌不惊人的女子。这世上的波雷们似乎总能从她们那里寻求慰藉。”


“‘史密斯和他的伊迪丝·佩格勒，兰德鲁和他的费尔南达·西格里特，而罗杰·波雷——’和他的米尔德里德·莱昂丝？对吗？”


“嗯哼。”


“当时我快要晕倒了，”贝莉尔忽然拧绞着双手，“真怕您指的那女人就是我，”她又抬高了嗓门，“但这个女人，您说过，是他们绝不会杀害的。”


“小姑娘，这就是我犯下大错的地方，”H.M.有一瞬间紧闭双眼，“波雷的确杀了她。他做了史密斯和兰德魯从未做到的事。但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得不杀她？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彻底抛弃她了，”H.M.答道，“他已经整整十一年没和她见面，也没捎去只言片语告诉她自己身在何处。当一个女人为你经受炼狱之火般的煎熬以后，你万万不能如此待她。”


炼狱之火……


此时丹尼斯·福斯特清清楚楚地在想象中描摹出一幅图画，其景象曾多次掠过他的脑海，但他却始终没参透其中深意。他看见了米尔德里德·莱昂丝从格拉纳达剧院的侧门溜出来时那张脸：那种鬼鬼祟祟和激动不安，那种恐惧与胜利相交织的情感，还有那左顾右盼的蓝色眼珠。现在他得到答案了。


那是一种怨恨之情，切入骨髓的怨恨。


在画中，米尔德里德·莱昂丝呼吸着，生活着，从一个满脸雀斑的姑娘蜕变为憔悴暴躁的妇人。她的形象充盈于这雨幕笼罩下的阴暗房间。丹尼斯怔怔望着正朝H.M.说着些什么的贝莉尔，直到有个东西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并使他浑身汗毛直竖，霎时警觉起来。


贝莉尔肩后现在站着两个德国军官。


丹尼斯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这试胆之屋、人偶之屋，该不会又对他们玩什么恶作剧吧？迎着窗口看去，这第二个人偶站在第一个左侧一点点，身形模糊，但它的头盔没那么圆，胸口和腹部也没有弹孔。相反，它的手还在窗沿上悄悄滑动……


“H.M.！”丹尼斯大喊，猛然冲向窗口。


他的左手触到了一件湿滑的雨衣领子，右手则离奇而本能地揪住一条领带，那东西像小狗的项圏一样缠绕上他的手指。他猛地一拉，那人偶发出一声仓皇的尖叫。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站起身，嘴里咒骂着，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房间，锁住站在窗外那个男人的脸庞。


这个大张着嘴、红润的脸颊上既惊且怪、在窗外窥视他们的人，是霍瑞斯·齐特林。



<hr/>


①参见第九章的注释。


②弗雷得里克·贝利·迪明（Frederick Bailey Deeming），生于英国，后移居澳大利亚，1891年他先后谋杀了自己的两任妻子与三个孩子，埋尸于房屋地板下，1892年5月迪明被处以绞刑。


③参见第九章的注释。

第19章


H.M.低沉的嗓音里怒火中烧，但却也惊讶万分，令丹尼斯意识到这场面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开什么国际玩笑，”H.M.大口喘气，挥舞着手电筒，“你在这里干吗？”


当你摇摇晃晃站在窗台后边，还有人一手绞住你的领带时，想要微微一笑、保持体态优雅，可绝非易事。齐特林先生身穿一件深蓝色外套，头戴圆顶礼帽，被紧紧勒住的领口里只勉强挤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咳嗽。


“倘若不用说得那么动听的话，”他像维特留斯①那样高高抬起下巴，抑扬顿挫地吐出一串话来，“承蒙一连串巧合垂青，更兼我个人之坦诚天性及出于权宜之考量，不得不承认，我是在——呃——侧耳倾听。”


H.M.涨紫了面皮。


“你都听见了，对不对？”


“恐怕是的。亲爱的朋友，放开我的领带嘛！”


丹尼斯看了看H.M.，H.M.点点头，于是丹尼斯撒开手，齐特林又一阵猛咳。


“进来吧，孩子！从窗户爬进来！”


齐特林先生瞅了瞅窗框上的碎玻璃片。


“我很害怕……！”


“好吧，那就绕前门进来。老天在上，别让任何人发现你！”


贝莉尔从桌沿上滑下来，三人面面相觑，直到齐特林先生紧张兮兮地从走廊进屋。虽然光线不好，但他那又小又塌的鼻子、凸起的眼珠依然显得红扑扑的。他摘下帽子，手边抖边拧掉帽檐里的水渍，又把它戴回去。


“你来这里多久了？”H.M.把手电放回口袋里。


“容我据实禀告……”


“喂，孩子，我们没时间玩那套十八世纪的繁文缛节了，你来了多久？”


“差不多四十五分钟。”


“那么是不是你，”——H.M.指着那个人偶德国兵——“摆弄这些玩意儿来吓唬我们？难不成你想开什么惊声尖叫的玩笑啊？”


“不！”齐特林好言安慰，下巴晃得跟个拨浪鼓似的，“我是在这农舍后面发现一条看着像是拉铃索之类的东西，然后我爬（不好意思，这个词最准确）进走廊，听见里面有人说活，然后又看到（非常神秘哦）每个门旁边都有条拉索，我试着拽拽其中一条，好像没啥动静。我就爬回去又拉了一下，然后爬走咯。”


“其他东两你没碰？”


“亲爱的爵土！绝对没有！”


“你能肯定？”


“我这人就有点爱穷根究底，”齐特林先生承认，“我一冲动就去拉了拉铃，想看看会发生什么。”


“你一冲动就去拉铃想看看会发生什么，”H.M.说，“那你今天为啥跑来这里？”


“其实，”齐特林先生拍拍调整好的领带，莫名其妙地扭着脖子，好像有条绳子勒住他似的，“我在艾德布里奇的大街上意外听到一场惊人的对话，是那位帕克斯巡官和……”


“够了！”H.M.厉声喝止。


H.M.拖着大脚丫子，腆着个大肚皮移到窗前往外张望，将早已熄灭的雪茄扔进雨中。雷声隆隆，仿佛都在翘首盼望他讲话一样。刚才一度减弱的风势又鼓起劲呼啸起来。


H.M.终于又踱了回来。


“我可不知道你在这儿会不会对我们多少有点帮助，”H.M.打量着齐特林，低声自语，“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去了多少？”


“爵士，”齐特林先生答道，“全听清了。”


“哼！”


“我不喜欢这地方，”齐特林先生郑重宣布，“我本不想来的，但实在忍不住，好奇心战胜了恐惧。当我确信自己听到的是你的声音时，就赶忙尽可能接近诸位。我——我可不想在现实中真的遇到杀人犯，在小说和戏剧里接触一下就不错了。”


“既然谈到戏剧，”H.M.敏锐地抢过话头，“我倒想请你在这两位面前，”他朝丹尼斯和贝莉尔点了点头，“谈谈关于罗杰·波雷撰写的剧本的一些情况。”


“乐意效劳。”齐特林说，但他又高又胖的身躯明显傭直了。


“那个剧本！”贝莉尔颤声说，“都是那可怕的、乱七八糟的、阴魂不散的剧本带来无数麻烦！”她恳求H.M.，“亲爱的，您可知道我和丹尼斯有一阵子几乎都以为自己置身于那剧本当中了？”


“没啥可吃惊的吧？因为那剧本原来就是根据现实中的人物写成的。”


“不，我看不对。但谢天谢地，至少我们逃过了那个结局。”


H.M.眯起眼睛：“你是什么意思，小姑娘？”


“您忘了？剧本里面那老顽固父亲认为主角就是真正的波雷，而且……不管怎么说，我们阻止了这种情况发生。赫伯特夫妇的伦敦之行将会徒劳无功，一定的！”


然后贝莉尔的声调忽然一变。


“H.M.，”她问道，“我们在阿尔夫的酒吧那天晚上，您为什么在桌上写下波雷的姓名首字母？”


“因为当时我在揣测布魯斯·兰瑟姆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H.M.说，“还有他到底为什么要去艾德布里奇。”


众人一阵骚动，个个都没来由地浑身一紧。


“你曾将剧本的内容以及兰瑟姆计划中的艾德布里奇之行都告诉我们，”H.M.对丹尼斯怒目而视，“这坚定了我之前说过的观点，剧本极有可能是波雷本人写的；更证明了我的另一个看法——托基那场所谓的‘谋杀’根本就是波雷与米尔德里德·莱昂丝联手设下的陷阱。


“几天之后，当马斯特司将波雷早年岁月的一些资料寄给我之后——那些规避法律的伎俩！——我便更坚信自己的判断。同时，传来了那唯一一份手稿失窃的噩耗。于是我思前想后，决定最好亲自往艾德布里奇走一遭，介入此案。


“到哪里去寻找波雷，迹象已经十分明显；而我在酒吧里听到的风言风语更是有力的佐证。但是，即便我能拆穿他的面具，又能拿他怎样？这浑蛋的计划太严丝合缝了，像帕特里克·凯恩兹②的渔叉一样，精准无比地将我牢牢钉住。我唯一有可能击倒他的武器，就是那起他并未犯下的谋杀。”


H.M.闷闷不乐地吸了吸鼻子，俯下身拍拍椅背，眨巴着眼睛。


“那是行不通的，你们也知道。除非我能再想通一件事——之前跟马斯特司说过，就一件！我必须弄清楚那几个真正受害人的尸体究竟哪里去了。”


“第二次请问你，爵士，”丹尼斯催促道，“波雷把尸体怎样了？”


H.M.板起脸：“非常有趣，孩子。在这个问题上，他的把戏和那场假谋杀一样天才无匹。他有一整套系统。”


“一套系统？”


“不错，每次的手法都差不离。连环杀手通常都有一套系统来着，这是我唯一的希望。”


“您都快把我们几个逼疯了！还有，您当时盯着布魯斯的便袍看又是为啥？”


“那时我突然看穿了波雷处理尸体的手法。”H.M.谨慎地回答。


“只是看着布魯斯的便袍您就想到答案了？”贝莉尔问。


“嗯哼。”


贝莉尔与丹尼斯莫名其妙地对望一眼。齐特林先生一动不动，只知道傻笑。H.M.半晌没开腔，只是低头注视着椅子。


“另外，”他终于说，“我还和布鲁斯·兰瑟姆谈过话，从而得知他从原始手稿里抽出了包含惊人事实的那几张，还有那张令他怀疑波雷就在艾德布里奇的茶庄包装纸。他把他的计划全都告诉我了。


“兰瑟姆说他几乎要放弃了，当时已是九月末，而他还没发现任何具体目标，而本地的人们又摩拳擦掌要对他处以私刑。他说他的唯一对策——这办法因为之前他自诩为大侦探，所以完全不屑为之——就是写信给米尔德里德·莱昂丝，凊她到艾德布里奇来辨认波雷。”


H.M.抬起头，匆匆瞥了瞥贝莉尔，目光又移了回去。


“我并没告诉他我已经能够锁定波雷的真身，也没告诉他去请米尔德里德·莱昂丝根本是浪费时间：因为她是波雷的同党，不可能出卖他的。但我错了，真他妈该死，”H.M.边咆哮边挥舞着拳头，“大错特错，完全没去考虑那种可能性！


“我没有想到她对波雷的切齿痛恨已经到了锥心刺骨、烙进灵魂的地步，噢，不，我完全忽略了米尔德里德·莱昂丝，直到局面无可挽回。”


他的手垂了下来。


贝莉尔轻声说：“那么米尔德里德·莱昂丝那天晚上去格拉纳达要找的人一定是布魯斯无疑了，”她似乎漫不经心，“布魯斯自己也这么承认。”


H.M.点点头，没回答。


“米尔德里德·莱昂丝在贝德福德街那间打字社工作，”贝莉尔愈来愈激动，“因此她得到了那份送来复制的手稿。即使——即使经过布鲁斯的改头换面，它依然散发着波雷的气息，毕竟是出自波雷手笔的嘛。于是她去找布鲁斯，想看看他是否认识作者。我就知道！我猜得没错！我昨天在火车上就是这么跟丹尼斯说的！”


H.M.又点点头。


“我在想，”贝莉尔缓缓说，“我的其他猜测有没有蒙对？”


“我也在想，”H.M.抬起眼皮，“刚才说过，布魯斯·兰瑟姆想让莱昂丝那女人到艾德布里奇来，于是他就在我在金鸡旅馆的房间里给她写了封信。他没用打字机，”——这时H.M.直勾勾盯住霍瑞斯·齐


特林——“这难道不是意义重大吗？”


“是吗？”齐特林先生甚为不解，“我没听明白。”


“不管怎么说，”丹尼斯不以为意，“布鲁斯确实写信给她了，她说她昨天会来。波雷半途截住她，扭断了她的脖子，还把她死死摁在沙滩上……”


“噢，不！”H.M.的话音极为刺耳。


突然间，脚下的地面传出两声沉重的叩击。


丹尼斯的神经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坚强，一时惊得三魂出窍。这儿原来竟不止他们四人，似乎地下室那个死掉的女人正在召唤他们一样。齐特林先生瞬间血色尽失，面庞惨白如纸。


“搞定了，”H.M.木然地说，“我们是时候一起去地下室啦。”


“去干吗？”


“也许一无所获，也许功败垂成。不过……”H.M.注视着其余三人，“我们等下就站在之前站的位置，也就是地下室那屋子的门口。无论你们听到或看到什么，都丝毫不能动弹。明白了吗？”三名听众都哑口无言，“明白了没有？”


三人又都连忙点头。


楼下又有两声撞击。H.M.大步走到门口，又扭过头。


“我说，有件事最好先提醒你们，之前我从没讲过的。”


“嗯？”（事后丹尼斯想不起来这是谁问的了。）


“你们的朋友兰瑟姆，”H.M.告诉他们，“其实并不完全是你们所认识的那个人。”


他打开门，拐进阴暗的长廊。


闪电如同一根苍白的鞭子狠命抽打着走廊。狂风肆虐呼号，仿佛要将天顶撕开一个大口。H.M.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停住，面对众人，但这次无须他再来指路或提醒大家保持安静了。


地下室的两间屋子中较大的那一间现在亮着光，他们探头往下看时，微弱昏黄的光线隐隐透了出来，流淌在楼梯底部和石墙之间。最糟的是，里面的说话声也听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人是布魯斯·兰瑟姆。


另一个是达芙妮·赫伯特。达芙妮似乎既气愤，又在苦苦哀求：


“别！别！千万别这样！”


“看着她，达芙妮，”布魯斯的声音空洞无物，“她是米尔德里德·莱昂丝。我来把她的头巾揭开，你就能看到她眼睛里的沙子了，这就是其他女人身上发生的……”


“不要！求你了，不要啊！”


“H.M.，你骗了我们。”贝莉尔·韦斯说。


丹尼斯的膝盖哆嗦得厉害。贝莉尔仅仅是在耳语，但却不难听出其中的感情如井喷般剧烈，犹胜一次高声惊呼。贝莉尔背对着楼梯，十指紧扣栏杆，恨不能一路直接滑下去。


“你骗了我们，”她一遍又一遍念叨着，后窗中的微光使她的双唇看着发黑，眼眶像描过眼影一样阴郁，“你故意把我们引到错误的方向去。布魯斯就是罗杰·波雷，他就是罗杰·波雷。他……”


“让开路。”H.M.小声说。


贝莉尔抽身退后，险些失足跌下台阶，幸亏H.M.的大手一把扶住她。他们挤作一团，气喘吁吁，H.M.带头下楼，其余三人紧随其后。


几秒钟后，他们就在楼梯底端窥视着地下室那较大的房间。


对面通往小房间的门口有个木箱，木箱上放着一盏石蜡灯笼，火苗烧得正旺，照亮了这低矮的房间，却也投下巨大的阴影，笼住墙上累累弹痕。


灯笼黄色的火焰也令许多之前他们未曾留意的细微之处凸现出来：一地的稻草中间，躺着一把破裂的铲子，还有个废弃的货车轮子。零星的雨点在半露出屋外地面的窗子上跳跃，细流顺墙而下，淌过粗糙不平的地板。


本该是人偶、而且看去也俨然就是个人偶的那东西，一身脏乱不堪的花布长裙，被横梁上垂下的绳索吊住脖颈，脚跟离地约二英尺髙，在房间正中央微微摇晃。


布鲁斯·兰瑟姆没戴帽子，穿一件棕色外套，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只是鞋面上沾了不少泥点。他站在那吊死鬼旁边，背对在门口偷窥的众人。


吊死鬼的另一侧站着达芙妮·赫伯特，双手背在身后，似乎在隐藏什么东西。他们清楚地分辨出她脸颊那柔软的曲线，以及双眸中那种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倾听的奇特神情。她和昨晚一样穿着花罩裙和羊毛外套。


两人的话音同时在石屋里回响：


“过来！”


“我不！”


布鲁斯上前一步，达芙妮便后撒一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正当此时，或许是眼角余光瞟到了什么，二人同时转向对面那扇通往小房间的门。


乔纳森·赫伯特站在门口，脸色刷白，却笑容可掬。


没人说话，连赫伯特先生也没有。


门口那箱子上灯笼的火光将他笼个正着，只见他双手插在雨衣口袋里，领口翻起，湿透的帽檐压得很低，两道愉悦和蔼的目光先对准达芙妮，接着又移向布魯斯，然后将屋子扫视一番。


他发现箱子旁边那堆稻草上有件雨衣，估计是布魯斯的。赫伯特先生漫不经心地——漫不经心得有点夸张，仿佛他还待在酒吧里似的——脱下自己的雨衣，随手让其直直落在布魯斯的雨衣上，然后他的帽子也如法炮制。


紧接着他快步走近前来，一只手伸进裤袋中。


打破沉默的是达芙妮。


“爸爸！”她跑向他，伸出一只手，“爸爸！他们告诉我说……”


说时迟那时快，局面忽然急转直下。


赫伯特先生看都没看达芙妮一眼，他直勾勾盯住布魯斯，强壮有力的右臂恶狠狠挥出，宛如雷霆万钧之势，一把捏住达芙妮的下巴，将她推向后方。达芙妮唇间那一声惊叫尚未来得及迸出，便一头撞在了石墙上，倚着墙滑下去，躺倒在一地污渍和水流之中。当她倒下时，他们都看见了她溢满惊骇的眼睛。


赫伯特先生又迈上前一步，笑眯眯地牢牢盯着布魯斯不放。


“你这蠢猪！”乔纳森·赫伯特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罗杰·波雷。”



<hr/>


①维特留斯（Vitellius，15——69），罗马帝国日耳曼总督，公元69年加冕为罗马皇帝。


②《福尔摩斯探案集》之《黑彼得》中的人物。

第20章


于是两个男人彼此对峙，中间吊着那句歪了脖子的女尸。


一记惊雷在屋顶上炸响，霎时竟呈地动山摇之势，撼得四面墙壁也连连震颤。雷声呑没了接下来他们的几句话，但丹尼斯被H.M.牢牢摁住肩膀不能动弹，大脑更是一片空白，本来就什么也听不进。


他整个人像被冰冻住了一样。


后来他承认，按说既然这短短片刻间的所见所闻令他完全不明所以，那么也不至于会惊呆到这般地步才对，但事实就是如此。在他眼前二十英尺处，缓缓移动以便看清布魯斯的，就是他们一直在寻找的男人。


多年养尊处优令波雷发福了不少，俨然一副形容得体的乡绅做派。波雷的手指在雨衣口袋里捏成一团，那刚健的脸庞、下颌那道浅浅的沟壑，加上浓眉下炯然有神的双目，以及灰白的头发、甚为迷人的笑容，举手投足间着实流露着自信与尊贵之气。


在窥视的众人眼中，波雷仿佛又回到了十余年前的青春时代。


他的声音也格外髙昂，掩饰不住地洋洋自得：


“听到了吗？我就是罗杰·波雷。”


“不错，”布魯斯没有动，“我知道是你。”


“什么？“


“我说我知道是你，”布魯斯面不改色，“我昨晚就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了，”对方难掩轻蔑，几乎要脱口爆笑，“你早就知道了！”


“面对现实吧，兰瑟姆，”他喜不自禁，“你我从一见面开始就较上劲了，咱们这笔账可得好好算算，你意下如何？”


“上帝，我当然求之不得！”


“就在此时此地？”


“此时此地，”布魯斯说。此刻这两个男人之间的切齿恨意已然一触即发。布魯斯踏前一步，略略抬高嗓门，“你知道我是谁吗？”


“恐怕不太清楚哦，有这个必要吗？”


他们看不见布魯斯的脸，只有那棕色外套和一头黑发的背影。布魯斯的声调还是那么沉缓、压抑而单调：


“我也没指望你能记得，”他说，“一个名叫伊丽莎白·莫斯纳尔的女人。她是你的猎物之一。歇口气，把‘莫斯纳尔’倒过来拼拼看。”


“我干吗要听你的？”


“好吧，”布魯斯说，“那我就代劳了。‘莫斯纳尔’反过来拼就是：R-a-n-s-o……”①


闪电骤然从窗前窜过，灯笼的火光一时相形见绌。布鲁斯吐出的最后一个字母淹没在雷鸣之中，不过那已经无所谓了。


“没错，”布魯斯点头道，“我真正的姓是莫斯纳尔。”


“这名字蠢毙了。”罗杰·波雷笑道。


“深表同意，”布魯斯说，“确实不怎么样。”


布魯斯的语调还是平静无波。


“你觉得她那点所谓‘艺术细胞’非常搞笑；你觉得她听音乐时泪流满面更加搞笑。或许你还觉得杀死她，然后把她藏到——藏到只有你知道的地方——再把那点可怜的财产据为己有，也有趣得很。她是我的姐姐。”


布魯斯停顿了一下。


“我无意自诩为一个好兄弟。噢，不！我太过专注于自己的事业了，完全没把可怜的贝蒂②放在心上。就连1934年警察让我去他们正调査的那座在邓纳姆的小屋——也仅仅是在南方不远而已！——“布魯斯的双拳狠狠捶打着脑门，“我都耽搁了，拖了一个星期，仅仅因为我那时在某出小得可怜的剧目里担纲主角。”


“但我现在年纪也大了，”布魯斯说，“时时被恐惧所缠绕。”


罗杰·波雷，同时也是乔纳森·赫伯特，已然彻底陶醉其中。


他那狡黠机敏、老谋深算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布魯斯的脸庞，浓黑的双眉挑起，嘴角依然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


布魯斯的怒气顿时爆发：“当你把你的剧本寄给我时……”


“啊！”


“我就知道作者是波雷。我是从对你第二起谋杀经过的描绘中看出端倪的。杀害我姐姐那次。”


“啊！”


“我准备要亲手抓住你，上帝保佑，我要抓住你。我最初的想法是到这里来直接调查，但贝莉尔出了个更好的主意：假扮成你，让你自己背叛自己。”


“你办不到，”波雷自信满满，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又一次握拢，整个人看去完全像是个坚定而成功的富商，“你办不到，而警察也一样办不到。”


“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布魯斯言语间似不带任何褒贬之意，“难道没发觉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早就盯上你了么？”


波雷只是兴致盎然地笑了笑，但眼神正渐趋浑浊，这话他可不太爱听。


“接着说啊，小伙子。”


“老H.M.早在还没来这里之前就知道该去哪里找你了。他曾经问过我，估计也问过别人，当波雷十一年前收手，不再为了钱而杀戮女人以后，他会干什么？我那时答不上来，但昨天下半夜他把一切都剖析给我听以后，我全知道了。


“你被谋杀的热望冲昏脑袋，终于招来警方的追踪。你那时杀害了一个叫安德蕾·库珀的女孩……”


“安德蕾！”波雷搓着手，目光在房内缓缓游动，“你挑起了我旧时的回忆。”


“是吗？”


“我已经很多年没想起安德蕾了。不，不对，是好几个月。好几个月！”


他微微扭头看了看躺倒在墙边的达芙妮。


布魯斯急欲挺身上前。


“别管她，”波雷说，“我的小宝贝并没受伤。你我把事情了结之前她不卷进来更好，”他的眼中溢满贪婪，“继续啊，年轻人，多聊聊你自己！”


“在吃了半辈子女人的亏以后，”布魯斯此话一出，波雷便勃然变色，“你开始发现，任何女人——尤其是笨女人——其实完全是你掌中之物，招之即来。你难道真会为了区区两百英镑杀掉她们？这可不太明智，大大划不来，还得冒着上绞架的风险。你会怎么办呢？嗯，你干脆和金钱结婚了。


“这就是你的选择。我还曾对朋友说，你说不定只是个不起眼的乡绅罢了；财权完全掌握在你老婆手中。你坐拥大屋豪宅，良田千顷，还有个对你死心塌地的老婆。可看看你！”


波雷低头瞧了瞧自己，骄矜之色溢于言表。他笑了。


“你喜欢假装自己已是人到中年，”布魯斯骂道，“这也是诡计的一部分。你那头发早就花白了，但无论谁看到你站在你老婆身边——盯着你看那么一小会儿！——就定然会注意到你的脸比她要年轻太多，而她也只有四十八岁而已。


“在别的事情上，你也作秀得过头了——上帝呀，你那戏演得也太假了！毎次你和我交谈时，都不由自主地要扯到演员啊舞台啊这些话题上去。如果我在心理学方面的造诣更深一点的话，早就该看出来了。还有，当我随口说了几句扼死人是多么容易后，你更迫不及待地向所有人宣称，这是自你看过理査德·曼斯菲尔德在《变身怪医》中的表演以来最可怕的事。


“而曼斯菲尔德出演这一剧目，是远在1888年。哪怕是三岁小孩也不会相信你已年过古稀吧？但我这该死的蠢驴竟被骗过了。


“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刚到艾德布里奇那天晚上，你就露了马脚。在金鸡旅店的酒吧里，还记得吧？当齐特林说他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布鲁斯·兰瑟姆可能要排一出关于波雷的剧目，你紧接着就说：‘可如果他没有手稿的话不就没法排戏了嘛。’


“我和丹尼斯·福斯特都可以证明，手稿在打字社失窃一事是绝密的，报纸上一个字也没透露，所有相关人员都宣誓保密。但波雷知道，”——布鲁斯脱口而出——“因为我给作者写信说：剧本要做些调整，但已经寄到埃塞尔·恵特曼的打字社去复制了。


“波雷知道了，波雷害怕了。于是波雷夜袭打字社，自以为偷走了全部手稿，殊不知……”


二人都踮着脚缓缓移动起来，灯焰将他们巨大的黑影投射在石墙上。


“但在H.M.告诉我之前，这些我都一无所知。”布鲁斯说。


“那还真是倒霉呀。”罗杰·波雷冷笑。


“因为我那时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人人见了都当成过街老鼠，拿石头砸我。我甚至都不知道达芙妮并非你的亲生女儿，虽然齐特林或者其他什么人可能提起过一两次。我在你面前卑躬屈膝、忍气吞声，居然还容忍你扇我一记耳光……”


“感觉好极了，这我可以担保。”


滔天怒火已经压迫得灯焰黯然失色、狂风自惭形秽。雨滴在窗口嘶嘶哀鸣。


“很好笑是吧？”布鲁斯问，“笑死人了。从头到尾我都在努力查找你的罪证，但人人却都以为你要拼命落实我的罪名。”


“我自有办法把一切都掌控在手心里。”波雷得意洋洋。


“是吗？”


“当然。”


“那举个例子，你可曾算计到达芙妮会偷走你的便携式打字机——昨晚我告诉我的朋友了——并把它借给我？就是那台你用来撰写剧本的打字机，从头到尾都待在我的房间里？”


没有回答。


“说到达芙妮……”


“嗯？”


“达芙妮会爱上我，”布魯斯问，“这难道也是你的安排？”


终于，布鲁斯这一问终于摘下了对手的笑容。波雷的脸色、眼神，乃至扭曲的十指，一瞬间像换了个人一样。


“我一直猜不透你为什么那么依恋达芙妮，”布魯斯说，“为什么你总摸摸她的手，嗅嗅她的脖子；为什么我的出现让你如临大敌。


“你十年前和达芙妮的母亲结婚，亲眼看着达芙妮长大——长成如今的可人儿。你想得到她，她就是你的一切。你还是忘不了老毛病，但你不敢碰她，只能把她当做女儿，因为你不想冒险舍弃眼下安逸的生活。但你想得到她，你想要她，你就是想要她。”


一阵风裹挟着雨滴从窗口闯入，米尔德里德·莱昂丝那蒙着头巾、穿着花裙的尸体，在风中诡异地来回摆荡，黑影不断穿梭于四壁和天花板之间。


“我早该想到的，”布鲁斯说。


“你知道？”波雷的胸腔一起一伏，话音急促含糊，不得不清了清嗓子，一对发光的眼珠子纹丝不动地锁住布魯斯。


“真正吓到我的，”布鲁斯竟然有点恐惧，“就是在内心深处，我他妈的和你一样目空一切。我从没杀过人。我甚至从没想过要去伤害别人，然而适得其反，却总免不了屡屡将伤害加诸于喜欢我的人。我生性坦荡，从不逃避。不过我倒是很能理解你那疯狂的脑袋里在打什么算盘。”


“你说我疯狂？”


“你想得到她。你想得到她。你想得到她……”


“给我住嘴！”


“然后你就会杀了她，就像杀安德蕾·库珀那样。”


“事实上，”波雷说，“你说得很对。”


他的右手移向裤子的后袋。


当这只手回到身前时，袖口处明显多了一样东西，一半隐于掌中，一半留在袖子里。那是一根纤细的刀柄，一把大折刀的刀柄。他手指一摁，刀刃迅速弹出。


“也该是做个了断的时候了……”他提议。


“来吧，”布鲁斯毫无惧色。


“你不怕这刀子？”


“来呀，”布魯斯喊道。


盛怒之下布魯斯的判断也有些草率，这从他移动肩膀和双手的方式就可以看出来。波雷开始往侧面逼近——但非常非常慢，靴底轻轻蹭过地面——像是在绕圈一样。而在对面门口，达芙妮·赫伯特突然动了动身子，发出一声呻吟。


如果达芙妮这时站起来的话……


丹尼斯·福斯特几乎就要跳起来了，却被H.M.的大手牢牢按住双肩，而更令他惊讶的是，贝莉尔竟也死死握住他一只手臂。丹尼斯匆匆一瞥之下险些没认出原来那个想象力充沛却又一丝不苟的贝莉尔。只见她身体不时左右微晃，仿佛整个灵魂都聚焦在一点上，好把力量用心灵感应隔空传给布魯斯。


“抓住他，”她像是在说，“抓住他！抓住他！抓住他！”


波雷的话音在这石屋中听来格外铿锵有力。


“我还年轻的时候，”他边说边又往旁边挪了几英寸，“玩这东西那是相当有一手，”他松松地捏着刀柄，刀锋在灯焰前闪着寒光，“真想试试看现在技术还能记得几成。”


“那就来吧，”布魯斯说，“还等什么？”


“时间有的是，”波雷的鼻翼间呼气声清晰可闻，他又朝边上移了两步，“不如多谈谈我自己。”


“你他妈的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自以为对我是一大威胁？”


“我可没少让你难受吧？”


“据我所知好像没有。”


“你早已知道我是布魯斯·兰瑟姆，并且猜测我是来追踪波雷的。虽然你以为我并不知道你就是寄出剧本的那个人，但却也没有把握。如果没有剧本，就无法证明你犯有谋杀罪；但我已经搅乱了你安逸的生活。当你假惺惺去警局报案时，他们却一笑置之，这更让你忧心忡忡——心想说不定是警察针对你的陷阱。但你还是自负能搞定一切。你第一次手忙脚乱，是在昨天晚上。”


“为什么是昨晚？”


（波雷现在正慢慢往前挪移。）


“下午你和赫伯特太太、还有达芙妮一起从伦敦返回时……还记得吗？”


“也许吧，快说！”


（又上前了一些。）


“达芙妮偷偷跑去皮靴旅馆找我。你开着达芙妮的车尾随而至，那是你第一次进入我那间起居室。随后你得知我假扮成波雷完全是一场闹剧罢了，才意识到我根本没对你产生任何怀疑。于是你大大松了口气，欣喜若狂地上前甩了我一巴掌。但几分钟后形势骤变，因为你看到自己那台便携式打字机就放在我桌上，还系着你的名牌呢。


“还不止这些。写字台的抽屉敞开着，里面用打字机写成的那几页纸正是原始手稿的一部分。你大惊失色，以至于达芙妮喊了两声才反应过来。”


“你还蛮聪明的嘛！”波雷说。


（更近了。）


“这算不得聪明。”


“不算吗？”


“直到戴眼镜的那老头子细细分析情况时，我才发现问题所在。那台打字机我连盖子都没打开过。来这里以后我只写过两封信，一封给贝莉尔·韦斯，另一封给米尔德里德·莱昂丝，都是手写的。我只需用它打几行字，和抽屉里的手稿略加比照，便不难发现剧本作者的真面目了。


“你大为恐慌，不过你之前早就恐慌过一次了。因为在前往皮靴旅馆的路上，你杀了米尔德里德，莱昂丝……”


“当心！”不知是谁尖叫出声，凄厉而惊惶。布魯斯一震，说时迟那时快，波雷也几乎在同时扑上前来。


毫无疑问，布鲁斯原以为对方会抬手向上刺出这一刀。接下来的进展险些就断送了他的性命。那长达五英寸、仅有发丝般细薄的刀刃如电光一闪，径直往下劈来，妄图一举划开他的小腹。


门外窥视的众人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目力所及仅能勉强辨认刀锋所向。只听得沉重的布料撕裂声，几乎是同时，布鲁斯往后一跃，重心变换，随即顺势挥出左拳。


这一击蕴含了肩部的力量，恰恰击中波雷两眼之间。波雷踉跄着倒退数步，撞上吊着的女尸，尸体发疯般摆动起来，波雷蹒跚着跌了过去。


波雷脚步刚一乱，布鲁斯便箭一般欺身上前。但波雷已有警觉，笑容不改，他两眼间的前额上，一片红晕扩散开来。波雷执刀的那只手快速挥动着，布鲁斯犯了个错误，尝试要去擒住他的手腕，但刀锋又挥了过来，布鲁斯后仰躲闪时脚下立足不稳，一记右拳也没能打中波雷。


波雷开怀大笑。


两人都退开几步，气喘吁吁。他们开始拖着脚步，隔着那具尸体兜起圈子。波雷向左一步，布鲁斯也依样画葫芦；波雷再往左，布鲁斯也还是往左。


五秒过去了，十秒，十五秒……


这时他们在门口可以看见布鲁斯的脸了，只见他双眼放光，马甲上从腹部到胸口被割开一道大口子，衬衫从里面露了出来。布魯斯的手像是护着伤口一样挡在上面。


他的声音异常激昂：“你他妈的是个草包还是什么别的玩意？就不肯扔掉刀子然后……”


“啊哈！看来你很害怕咯，不出所料。”


“来呀，”布魯斯说，“闭上你的臭嘴，今天你插翅也难飞。”


现在步步进逼的换成了布魯斯，身后髙耸着巨大的黑影。他的脑袋时而向左晃晃，时而往右晃晃，屈起手肘，十指如章鱼触角一般舒展开来。


“你刚才说到米尔德里德·莱昂丝？”波雷喘着气。


“你要干什么？还想分散我的注意力？”


“说得好像我能办到一样！——别，别激动！把话说清楚！”


“要说什么？”


“米尔德里德·莱昂丝？”


“这就是米尔德里德·莱昂丝，”布魯斯停在那罩着头巾的尸体旁边，抉住它一条腿，令其停止摆动，“她本是你的帮凶，却还是命丧你手。托基那次假谋杀的真相警方已经全部掌握了。”


波雷呆立当场。


“你撒谎！”


“是吗？那么我怎会如此凑巧地就听来了呢？”


“米尔德里德·莱昂丝……”


“她也读过了剧本，然后到格拉纳达剧院来找我，承认她曾经认识你。她昨天和丹尼斯·福斯特、贝莉尔·韦斯搭同一趟火车来到此地，准备先和我碰头，然后就要去找你。但她比他们晚离开西克莱斯特车站，小心翼翼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也不想和任何人说话。现在你对我这些话总该有些兴趣了吧？“


“这可未必。”


但布魯斯注意到那刀刃已经静止下来，杀意完全消散在空气中。


“我的两位朋友开始和其他人聊天，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马斯特司总探长，”——这时刀锋寒光一闪——“还有一个名叫麦克费格斯的高尔夫球教练。他们像在球场上扎了根似的半天没挪窝。于是米尔德里德·莱昂丝偷偷绕上通往艾德布里奇那条路，想找个不起眼的地方穿过髙尔夫球场赶到皮靴旅馆。


“同一时间，在艾德布里奇，你正钻进达芙妮的轿车……”


“你撒谎！”


“是你自己告诉我们的。”


“那又如何？”


布魯斯的眼神与声调简直像在催眠：“你驾车行驶在前往皮靴旅馆的马路上。天快黑了，你看见米尔德里德·莱昂丝正穿过球场。


“四下无人，只有你们俩。你停下车走出去，在路边埋伏，抓住了她，”布魯斯做了个恶鹰扑食的手势，“你把她挟持到哪儿去了？”


“我想应该不是海滩。这里的沙滩非常粗糙，到处是尖锐的碎石，虽然也有些沙砾，但根本不是在她脸上、还有我用来给她擦脸的手帕上那种细滑的白沙。那样的白沙在哪儿才有？高尔夫球场的沙坑里。瞧瞧她这双眼睛！”


他一伸手扯下了女尸脸上的围巾。


布魯斯冷不丁将女尸往前一推，贝莉尔不禁低低惊呼出声。丹尼斯急忙将她揽入怀中，用胸膛挡住她的脸庞。他们俩身后的霍瑞斯·齐特林惊吓之余早已失语。


布魯斯继续施压：“行凶之后，你将她的尸体藏在汽车后座，径直开到皮靴旅馆。然后你心生一计，索性嫁祸于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我当时去游泳了，你也看到我在海滩上。可你恰恰是犯了个滑天下之大稽的致命错误。又或者只是运气太差？”


“运气，”波雷念叨着，“运气！”


（布鲁斯的手藏在身后，悄悄往前挪动。）


“她满脸都是湿漉漉的细沙，记得么？”


“哦？”


“是我擦掉的。我可以发誓，丹尼斯也可以，这女人的脸蛋那时干净得很，我们把她放到……哪儿来着？”


（又靠近了一些，但那把刀也又动了起来。）


“快说！告诉我！快点告诉我！”


“我们把她放进带她前来的那辆被诅咒了的轿车。而此举恰恰对你是致命的。”


“是吗？”


“我注意到了，而且那老怪物说丹尼斯也注意到了，就在车厢后座的红色皮革椅面上有浅浅的沙印，恰好是米尔德里德·莱昂丝头部脸部的形状——那时候原本不可能会出现；唯一的解释就是你开车来旅馆时，后座上就藏着她的尸体。”


（靠得更近了。）


丹尼斯的眼角余光中出现了一袭移动着的花布，还有件又脏又湿的外套。达芙妮晕晕乎乎地半跪在一地沙砾和雨水中，扶着坑坑洼洼的石墙，正努力要站起来。


她甚至都没注意到罗杰·波雷和布鲁斯·兰瑟姆，他们俩也没发现她。也许是暴风雨渐趋停息的缘故，二人的嗓音此时听来都大得近乎残忍。在这石屋里，他们你来我往言语交锋，好似歼击机连珠炮开火一般。


“你杀了她们，对不对？”


“杀了谁？”


“我的姐姐，还有其他女人。难道你太忌惮我，所以不敢承认？”


“我会怕你不成？”波雷大吼，“不错，是我宰了她们！那又怎么样？你永远都证明不了，因为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把她们放在哪里。”


“哦，是吗？”布鲁斯大喊，“那你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她们就在……”


话音未落，布鲁斯便猛扑上来。


布魯斯的手从身后亮出，甩出一团在灯光里看去黑糊糊的东西。那是之前一直蒙在女尸脸上的那条湿围巾。布魯斯将其一把掷到波雷脑门上。


这一出手的迅捷程度足以擒下一条眼镜蛇，争取到了极其宝贵的小半拍。波雷的左手仓促地挥开围巾，右手随即一刀刺向布魯斯的肋骨。但布魯斯的左臂已经杀到，如同剑客擅使的格挡那样，铁钳一般硬是牢牢拧住波雷的小臂。


随即布魯斯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先是重击他下颌右侧，然后猛捶左腹部，最后又使劲给了下颌一拳。


“搞定了！”布魯斯大口喘气，“抓到了！”


但他并没成功。


有人——可能是齐特林先生——绝望地咒骂了一声。因为罗杰·波雷倏地往后一滑，重重摔在地上，但他那把刀却恰好就在手边。他猛一吸气，如同一只印度橡胶制成的野猫挺身从地面弹起，手中的刀依然寒光闪闪。虽然上气不接下气，但波雷却再次狂笑不已。


正在这当口，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拍拍丹尼斯的肩膀，对他点了点头，迈步走进房间。丹尼斯紧随其后。


“够了，孩子，”H.M.对波雷说，“最好把刀放下，不然我们三人就得拿你的脑袋当板凳了。”


布魯斯气疯了：“走开！”他咆哮道，“这是我的事，走开！难道你们不相信我可以制服他吗？”


“不，”波雷说。


他缓缓后退到小房间的门口，艰难地笑着。吃了一顿臭揍之后，他的下巴肿得老高，青一块紫一块，黄色的灯光直直照在脸上，像是给双眼和额头罩上一张面具。


他离达芙妮·赫伯特不到三英尺，但却没看见她。


“想制服我？”他说。


“咱们接着来？”布魯斯语调温和。


“怎么着都行。”


“住手！”H.M.大吼，“我告诉你……”


“抱歉，老怪物，这是私人恩怨。”


“这次当心你的脸，我可警告你。”


刀光一闪，波雷往身旁一瞥——发现了达芙妮。


屋里的一切动作，甚至就连他们的呼吸，都在一瞬间静止了。H.M.和丹尼斯原本一左一右走向布魯斯，此时也都僵在原地。风雨都已销声匿迹，更显得屋内静得骇人。


“亲爱的！”罗杰·波雷说。


见达芙妮惊惧交加，他的表情顿时难以形容地温柔动人，甚至连身形也显得高大了几分，俨然一位溺爱女儿的老父亲，而不再是十余年前那个优雅迷人、意气风发的波雷了。


“我已决定离开，”他脱口而出，“早在下午来这儿之前就下定决心了。新的去处，新的角色，我该不该说还有新的乐趣？你一定会和我同行吧？”


“跟你走？”布鲁斯瞪大了眼喊道，“跟你走？喂，她可是触发警方这个圈套的人！”


“安静！”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断喝，但为时已晚。


“你……说什么？”


达芙妮棕金色的秀发凌乱披散，裙子与外套上都污迹斑驳。她紧贴墙壁站着，恨不能穿墙而走。灰色的眼眸一片茫然，但胸脯急遽起伏。罗杰·波雷拎起她的一只手，无比和蔼地用自己执刀的那只手抚摩着它。


“听着，嗜杀的朋友，”布魯斯·兰瑟姆几乎在愤怒中丧失了理智，“达芙妮从没真正爱过我，但她自己并没意识到。我也一样弄不清自己的感觉，直到……不管怎样，反正你早该滚去布罗德莫③了，达芙妮天天提心吊胆，再也不愿让她母亲和你在一个屋檐下多呆一天。她写给我那张‘我爱你’的字条，只不过是引你出洞的计划中的一部分。搞清楚了没有？”


“了解。”波雷说。


他的刀锋亮出最后一道光芒。


之所以说是最后一道，是因为早在他话音未落之时，身后黑漆漆的门里便突然伸出一条手臂，轻轻松松就锁住了他的脖子。随即又一条手臂极为娴熟地将波雷的手腕拧到背后，紧接着把波雷的小臂一扭，令他疼得龇牙咧嘴，刀子也应声落地。


两名警员毫不客气地将波雷从后面带走了。马斯特司总探长同时现身，身后跟着一名身材结实的警探。


“呼！”马斯特司如履薄冰般躲闪着H.M.的目光，“我还以为——呼！——还担心我们来迟了一点点呢。”


“喔，”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的呼吸声都在哆嗦，“你怕来迟了一点点，嘿？你怕你们来迟了一点点？”


“喂喂，别大发雷霆嘛，爵士！”马斯特司仿佛也被这里疯狂的气氛感染，大吼起来：“我们的车陷在泥潭里了，暴雨把路面糟蹋得不成样子。我从没这么狼狈过，好在没铸成大错。”他停了一下，“我们接到一个从克罗布拉打来的电话。”


H.M.的双手垂到身侧。


“克罗布拉，”他念叨着，“喔！安吉拉·菲普斯？”


“没错，爵士。但她已经是——”马斯特司匆匆瞄了达芙妮一眼，咳了两声，“无论如何，我们会从总部派一名病理学家去检验遗骸。”


“在我说的那地方么？”


“噢，啊。正是那里。”


H.M.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摘下帽子，威严的脸庞如释重负，潮水般的咒骂几乎就要喷薄而出，那一堆污言秽语估计能把十几个大喇叭给比下去。但还不到时候！


他碰了碰丹尼斯的胳膊。


“孩子，”H.M.温和地说，“今天下午你一直纠缠于某个问题，而我那时还不能告诉你（该死的，我不能！）是因为，那说不定只是我异想天开而已。这个问题就是：兰瑟姆的便袍究竟有啥奥妙？”


“然后呢？”丹尼斯问。


布魯斯笑得前仰后合，好容易才缓过劲儿来。贝莉尔·韦斯轻轻走进房里，来到布魯斯身旁。


“你还记得那便袍放在什么位置吗？”H.M.问。


“什么位置？就在长沙发一角嘛，布鲁斯把它扔在那儿的！”


“嗯哼，那么睡袍口袋里是什么东西呢？一眼就能看到的。”


“是条手帕！”丹尼斯未及答话，贝莉尔便喊道，“布魯斯的手帕，上面沾满了细细的白沙。”


H.M.点点头，又长出了一口气。


“对极了。唐纳德·麦克费格斯已经给我们上了一课，说在高尔夫球场上不可能有地方能藏起一具尸体，却不留下任何挖掘、翻铲、踩踏的痕迹。关键就在‘踩踏’这个词上面。因为的确存在这样的地方。


“你尽可以将一具尸体埋在球场上的沙坑里，沙面之下三到四英尺的地方。不计其数的高尔夫球手会把沙坑踩得坑坑洼洼，但因为沙坑被踩得七零八落是很正常的，所以谁也不会想到下面埋着尸体，整个球场看上去自然和平常一模一样。”


在他们隔壁那小房间里，被两位警官牢牢钳制住的那家伙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号叫。罗杰·波雷再也笑不出来了。



<hr/>


①“莫斯纳尔”的拼写是Mosnar。


②伊丽莎白的昵称。


③布罗得莫精神病院（Broadmoor），是英国一所专门关押精神病犯人、戒备森严的医院，位于英国南部的伯克群。

第21章


窗外雨过天晴，碧空如洗，这间“试胆之屋”终于洒进了一抹亮色。空气中洋溢着泥土的芬芳，仿佛整个大地、整片田野都在大口呼吸，舒展心怀。


大门右侧一楼的房间里，三个人正等着一声令下，好回旅馆去。


这屋子千疮百孔的沉闷气息似乎也感染了其中两人。布魯斯·兰瑟姆耷拉着眼皮，坐在一张木椅里，郁郁寡欢地瞅着地板；丹尼斯·福斯特像家具一样毫无动静，内心思绪万千，只有偶尔伸手帮忙抬抬东西时才让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但这一切都影响不到贝莉尔·韦斯，她身上那件借来的雨衣明显过于宽大。贝莉尔开心极了，话里话外好不甜蜜：


“布魯斯，你这呆子还真有两下！”


“行了，行了！”


“你就是个大傻瓜！”


“天使脸蛋，这一点我这辈子已经承认过多少次了啊？”


“你差点就被他杀了呀！”


布魯斯对此的反应一点也不浪漫。


“你说我？”他指着马甲上那道露出衬衫的大口子，“那只猪差点就像开沙丁鱼罐头一样把我给结果了。衬衫也破了，估计内衣也没能幸免。”他摸了摸胸口，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真要命，该不会都皮开肉绽了吧？咱们来瞧瞧。”


然后他三两下解开马甲的纽扣，把衬衫下摆从裤子里揪出来。


“布鲁斯，老天在上，别脱了！”


“可我只是……喔，好吧！”布魯斯又低头研究起地板。太阳穴上石块砸出的青肿未消，脸颊又多了道擦伤，指关节上还有些干了的血渍。这副模样要是走进常春藤饭店或者萨沃伊餐厅，非引起一片騷动不可。“我说！贝莉尔！”


“嗯？”


“你看，小天使，我的意思是……你就不能送我们一个香吻吗？”


丹尼斯已然筋疲力尽，但还是知趣地要转身出门。但布鲁斯有点尴尬地喊住他：


“喂！丹尼斯！等一下！”


“干吗？”


“瞧，老伙计，我猜你还是没想通昨晚我为什么要把尸体偷偷运出旅馆藏起来吧？”


“我要是明白的话，也就离绞架不远了！”


“唔，”布魯斯气呼呼地答道，“可能我最早的想法是不太妥当，而且，”他躲闪着丹尼斯的视线，“为了让你帮忙，我还可耻地使了条奸计呢。我当时暗示你……我是说，关于达芙妮……”


“没关系，忘了吧。”


“但是你看！”布魯斯握紧贝莉尔的手，“我得告诉你们俩发生的一切，因为情况有了重大变化——于是一切就完全不同了。


“我当时已经黔驴技穷，对于波雷究竟是谁毫无头绪。我决定要向达芙妮和她父亲……她父亲，想想看！……去证明我能够逮住波雷。而且还有——另一个理由。”


“布魯斯，”贝莉尔扭头柔声说道，“我本不想谈这些，但为啥不事先告诉我们你的亲姐姐就是那些女人之一？你这位大侦探口风也太严实了吧？”


布魯斯的鼻翼抽搐着：“和侦探什么的没关系，”他说，“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当贝蒂失踪后，我会变成一条穷追不舍的猎犬。


“无论如何，”他话锋一转，“我知道如果不能在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内扳倒波雷，则大势去矣。于是我心生一计，想让丹尼斯和我一起开达芙妮的车逃走，然后所有人就都知道车子不见了。然后我们驾车驶向军事学校这消息就会遍传开来（每次都这样），但没人会因此胆战心惊，除了凶手。


“凶手利用尸体来陷害我，当他没有在我的房间里见到尸体时，定然受惊不小，进而会猜疑我究竟把尸体弄到哪儿去了。艾德布里奇这附近地域广阔，可是这种房子仅此一家。除了凶手以外，没人会把一具尸体和一个塞满稻草的人偶联系到一起，也没人会在望着人偶的时候注意到那其实是尸体。凶手一定会来，我守株待兔就行了。我们以前排过一出剧目，叫做《绿色阴影》……”


“一出戏！”丹尼斯咕哝着，“一出戏！”


“有什么不妥吗，老伙计？”


“别管我，你说你的。”


“所以当你被伦维克拦住以后，我就单枪匹马杀了出去。我办到了，只是还有些疏漏。孤零零抱着手臂枯坐在全世界最恐怖的地方，整整一夜，又一个白天，还可能再来一夜，这倒不打紧。不过——”


“不过什么？”贝莉尔问。


“我没带吃的，“布魯斯答得干脆利落，“而且身上一根烟都没有。”


“于是你就决定折回旅馆去？”


“对，我步行回去。起先我开车过来那一路上，奇迹般地没有把自己或者别人的脖子撞断，天知道是为什么；但真不敢再冒一次险了。也幸好回去没开车，因为警察那时已经在搜寻我。


“我回到旅馆时已经过了十点。楼下的聚会喧闹得很，没人听到我从墙外的梯子上楼。然后我发现起居室像被德国军队扫荡过一样。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丹尼斯点点头，这再明显不过了。


“乔纳森·赫伯特，”丹尼斯愤愤地说，“乔纳森·赫伯特，姑且这么称呼他好了，他必须把那几页手稿连同他自己的打字机一起销毁。不能单单拿走打字机，那样一来就太过惹眼；所以他用斧子将其劈得四分五裂，无法辨识字母特征。他还得把整个房间都砍成废墟来掩盖这一点。”


布鲁斯按摩着太阳穴。


“丹尼斯，”过了一会儿布鲁斯说，“记得我开车逃走前给你留了个字条么？‘抱歉，再也等不及了。’纸张就留在打字机的滚筒上？”


“当然记得！”


布魯斯一哆嗦：“那时我太过亢奋，完全没留意到那还是我头一次使用那台打字机。但后来当我回去时……”


“嗯？”


“给你的留言混杂在地上一片狼藉之中，旁边就躺着剧本的一张手稿。”


“但是，布魯斯！”贝莉尔的手指紧捏住他的肩膀，“它怎会在那儿？赫伯特，或者说是波雷，并没有拿到手稿，因为手稿已经被H.M.事先拿走了啊！”


“并不是全部，”丹尼斯回想着，“你忘了么，贝莉尔？H.M.今天早上告诉我们，他丢了一张稿纸在地上。而且——等一下，我知道了！当布魯斯匆匆离去，房门敞开的时候，纸张被风吹得遍地都是，赫伯特赶来后发现抽屉里空空如也，就以为地上那些纸只是普通信件而已。你刚才说到哪儿了，布鲁斯？”


“我发现那两张纸并排躺在一起。”布魯斯说。


他艰难地咽咽唾沫，眼神狂乱茫然。


“虽然我不是字迹鉴定的专家，但早就将波雷的剧本手稿翻来覆去看得滚瓜烂熟，打出这份稿件的打字机有什么特性更是了然于胸。‘w’键的位置偏高，‘o’键上有好些污渍，诸如此类。于是我站在一地疮痍之间，笑啊，笑啊，笑啊，像疯子一样笑得死去活来。


“请注意，我简直不敢相信赫伯特那老家伙、那肮脏的猪，竟然就是……但将种种细枝末节串起来，特别是他对达芙妮的态度，就愈发让人感到不对劲。于是我赶紧离开，打电话到艾德布里奇的金鸡旅馆找H.M.。他让我直接赶去他那儿，然后在他的房间里，在马斯特司那家伙面前，他把案情彻彻底底剖析了一遍。”


丹尼斯心中异常尴尬，真想把目光挪开，趁早远离这里。而布魯斯说到激动处，竟忍不住浑身发抖。


“你瞧，”他刚开了个头又停住了，定了定神才继续下去，“我想在毎个男人的一生中，都会有那么一个时刻，冥冥之中的天意賜予他力量，让他将自己的身心灵魂看得通通透透。


“我从未爱上过达芙妮，只是在扮演剧中的角色而已。当得知她那善妒的继父居然就是罗杰·波雷时，这整出戏就像玻璃花瓶一样碎得体无完肤了，我顿时一阵恶心。


“听着，贝莉尔，H.M.分析案情的时候，每一秒钟我都只想着你。念着你，还有我们的过往。我们的感受。我们经历过的和还没经历的一切一切。而且我知道……”


“布魯斯！求你！”


“我知道，”布魯斯说，“世上只有一个人属于我，过去和将来都是。介意我跪倒在你裙下么？”


贝莉尔盯着他。


“噢，布鲁斯，你——你——！”她语无伦次，似是在脑海里搜寻布魯斯最恶劣的绰号。然后贝莉尔突然转身走向窗口。


“对不起。”布魯斯轻声说。


“说——说下去。”贝莉尔话音微颤，没有回头。


“在H.M.的旅馆房间里，他、马斯特司还有我一起策划了这次行动。”


“你指的是缉捕乔纳森·赫伯特？”丹尼斯问。


“没错。那之前几小时H.M.去了我的起居室——他说你们俩都在那儿，丹尼斯——并且将打字机和手稿进行了比对。你告诉他‘赫伯特’来过，写字台的抽屜就在他面前敞着，于是H.M.意识到这个觊觎达芙妮的笨蛋已经骑虎难下，那么我们怎样才能引他上钩呢？


“H.M.灵机一动，想到了高尔夫球场上的那些沙坑。但他并没有绝对把握，而且要证明那就是藏尸地点，说不定需要好几周时间。那人叫什么来着，齐特林是吧，他还以为有啥热闹可看……”


“齐特林？”贝莉尔惊呼。


“唔，齐特林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布魯斯·兰瑟姆。相信他吧！在金鸡旅馆的酒吧里他甚至还拿这事开玩笑来着。但他觉得营造一种本地存在一名杀人犯的气氛，是个了不起、一级棒的恶作剧，直到……”


“直到昨晚在皮靴旅的大庁里，”丹尼斯接过话来，“波雷的确就在此地的消息公开化？”


布魯斯点点头。


“波雷果真就在这里，没错，他还写了个剧本。哎呀！”布魯斯说，“齐特林想起‘赫伯特’针对那个他没可能见过的剧本扯了漫天大谎；齐特林想起‘赫伯特’曾向他借过那本撰写剧本的著名教材；他还想起‘赫伯特’对每个人都灌输我的坏话，连伦维克中校也没幸免，要知道伦维克本来是位谦谦君子，只是因为在塞德港被人用利斧袭击过，所以对杀人犯心怀芥蒂。老齐特林惊慌失措之下，几乎喝干了皮靴旅馆的半个酒窖。但他帮不上咱们的忙，不是吗？


“所以就有人建议，事实上……唔，是我提议的，我能让‘赫伯特’自投罗网。但不得不将达芙妮作为鱼饵。”


“难不成那也是剧本的要求？”丹尼斯质问。


“不，老伙计！我发誓这是我自己的主意！但这是整个计划中最最困难的一部分。午夜时分我爬进达芙妮房间的窗户——”


“看来这是你的习惯。”贝莉尔点评道。


“唔，要不然怎么才能从那猪猡眼皮底下溜进去呢？我当时真怕她会尖叫出来，但还是劝服她随便穿了两件衣服，从后面溜进暖房，和马斯特司探长还有那老怪物谈了几句。”


“她非常信任我们，”布鲁斯不禁肃然起敬，“我得说这孩子的确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你难道从来没考虑过她的感受？”丹尼斯追问，“她本以为你爱……”


“对不起，老伙计！只是……”


“算了！接着说！”


“别的就没啥了。贝莉尔差点坏了大事——”


“我吗？”


“你想把‘赫伯特’的注意力引到伦敦那台广播剧上去。他从没打算带老婆同往，只不过又少不得像老夫老妻那样例行公事劝慰一番，弄得他焦头烂额。幸运的是，直到下午三点才有去伦敦的火车。


“瞧，我们给了他充分的时间，轻描淡写瓦解了他的计划。本地的帕克斯探员（‘赫伯特’和他是老朋友，听说了没？）在大街上拦住他，透露了某些‘非常非常机密’的信息。


“警方已经获悉我将一具女尸藏在这座房子里，这没错。帕克斯还说，他们业已发现我和达芙妮也藏身此处，只等天黑就开溜。帕克斯又说，天黑前他们就会来抓我。


“你完全可以打赌，波雷必然要抢先他们一步。达芙妮和我占据了路上的有利地形，一发现那猪猡大驾光临，便从地下室的外侧楼梯——从那小房间有门可通——潜入屋里，用扫帚捅了捅地下室的天花板，好戏开演了。”


布魯斯长身而起：“不能事先知会你们！”他激动起来，“你们俩都太感情用事，肯定会搅得这场戏穿帮的。你看，贝莉尔！即便是在我天亮前爬进你窗户时……”


“谁在乎呢？”贝莉尔从窗前转过身来，“谁在乎呢？”她向他伸出双臂。


这时贝莉尔忽然喊道，“丹尼斯！你要去哪儿？”


“只是去外头停车的地方而已。待会儿见。”


“丹尼斯，”贝莉尔迟疑片刻，双眼闪着奇妙的光彩，“达芙妮在哪儿？”


“达芙妮，”——他审视着自己的十指——“和H.M.在一起。毫无疑问她受了很大惊吓。我想现在不太方便去打扰她。回见。”


“丹尼斯！”贝莉尔在她身后喊。


但丹尼斯离开贝莉尔、布魯斯还有那个仍然不知疲倦地在桌后晃荡的德国军官人偶，走进空空的走廊，然后走出前门，只见眼前一地泥水，清冽柔和的暮霭将东方的半边天染上淡淡的紫晕。


走自己的路，他心中默念。走自己的路去吧，别自命不凡了！走自己的路——有一次在格拉纳达剧院，贝莉尔说他什么来着？——“迟钝得像摊泥！”此话不假，无从否认。他什么也不是。走自己的路吧，你这摊烂泥，就像眼皮底下这条泥路一样！


当然，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明天是星期天，他得去确认一下火车的班次，确保星期一上午能早早赶到办公室。帕菲特那案子催得很紧，还有鲍勃，恩吉尔那些乱七八糟的房契要处理。工作最重要。可是（这蠢念头令他好生恼火，却又心痛不已）如果上天多赐给他点魅力就好了，那就能吸引某个女孩，就像賜给布魯斯·兰瑟姆那种吸引她的魅力那样……


“嗨，”达芙妮·赫伯特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低头瞅着地面。


“我没有，你知道的，”达芙妮说。


“没有什么？”


“他们把他逮住，我一点也不难过。”


“噢。知道了。”


“我从没为此沮丧过，”达芙妮说，“相反，这真是种解脱。我一直都有点怕他，虽然说不出是为什么。这几天发生的一切一切，”她缓缓地说，“真的都是一种解脱。”


他们默默无言地一起走了几步。


“H.M.说我一定得把这些告诉你，”达芙妮的目光还是盯着地面，“他——他说如果有人还没意识到这一点的话，那多半就是你。”


“H.M.？”丹尼斯木然回应。


达芙妮指了指前方。


宽阔的道路上两道车辙拐向原本应当是这农舍屋前花园的地方，那里停着丹尼斯坐过的那辆身躯庞大的老爷车，侧窗上的帘子不见了。


车里坐着一位身披雨衣、头戴礼帽、威严尊贵傲视众生、身躯如大木桶般粗壮的人物，正悠然自得地抽着一支黑雪茄。


“他说反正现在也没啥事可做，”达芙妮支支吾吾，“还不如顺路搭我们一程。”然后她一口气把酝酿半天的话都倒了出来，“他说他的驾驶技术举世无双，1903年就在汽车大奖赛上赢得过优胜，还说本来可以拿奖牌给我瞧瞧，只可惜被一只山羊给吃了。他还说……”


达芙妮停住了。丹尼斯·福斯特，这个一向冷静的年轻人，突然转身紧握住她的双肩。


“真的是你，”丹尼斯握得更紧了，“真的是你。”


“嗯，真的是我，”达芙妮微笑着，灰色的眼眸直接迎向丹尼斯，就和他们昨天那一次目光相遇吋一样，“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能否请你亲口说给我听呢？”


丹尼斯依然握着她的双肩，回头一望，只见那石砌的农舍依然阴气森森，矗立于黄昏淡紫色的天幕下。他看见了那藏匿着一个人偶的月桂树丛。他还看见其他人偶在那些窗户后头若隐若现地张望。不知怎的，这农舍竟与格拉纳达剧院的影像重叠到一起。过了好久，丹尼斯才回答。


“戏如人生！”他感叹。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