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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神灯的诅咒
作者：约翰·狄克森·卡尔
内容简介
 传说中，任何人将青铜神灯带出埃及都会受到诅咒 在一次埃及的考古挖掘过程中，出土了一盏尘封千年的青铜神灯。埃及政府将其赠予考古队的领导人塞文伯爵。然而，流言和不幸也随之而来伯爵之女海伦视诅咒为无稽之谈，决定将青铜神灯带回英国，置于自己卧室的壁炉上。临行前一位神秘的预言者对她下了断言：你永远不会活着抵达那个房间。回国后，心神不宁的海伦手捧青铜神灯步入自家宅邸的正门。然而就在进门后的那片刻间 人间蒸发的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阴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又一次面对挑战，而这次他的对手，究竟是古老阴森的诅咒，还是深不可测的人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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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开罗，萨沃伊大陆饭店一间套房的客厅内，两位年轻男女正翘首盼望电话铃声的响起。


这并非故事的缘起，但却是恐惧的开端……


人们都说，现如今开罗的变化太大了。而当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十年前一个暖洋洋的四月午后—生活还一如旧日，平静而惬意。


在埃及湛蓝的天幕下；旅店白色的石墙坚如磐石。百叶窗，窗外的小型铁阳台，彩色的遮阳篷闪闪发亮，微微流露出一丝法国情调。电车叮叮当当地从沙里卡密尔大道转向歌剧院大道;一群游客簇拥在美国运通公司的大楼前:透过饭店门前那些蔷薇丛和矮小的棕榈树丛看去，车流光斑闪烁，如同频频眨眼一般。艳阳下，开罗那古老的音韵与气息，从清真寺的尖塔上氤氲开来，漾满全城。


但街上的声响只是隐隐传到了萨沃伊大陆饭店二楼的套房里而已。百叶窗紧闭着，所以只有些许的光线透进客厅里来。


此时那年轻男子开口道：


“着在上帝的分上，海伦，坐下来吧!”


女孩停止踱步，犹疑地盯着电话。


“你的父亲一有消息就会打来电话。”年轻男子继而言道，“没什么可担心的。”


“我真的很担心!”


“只是被蝎子哲一下罢了!”他的同伴喊道，虽然口吻听起来并非那么不以为然，但显然他并不觉得蝎子的蜇伤有什么大不了——其实从医学的角度来说他是对的，“听我说，海伦!”


那女孩将一扇百叶窗开了一点，于是房间里亮了些，她那伫立着凝望窗外的侧面轮廓也更渭晰地显现出来。


她称不上美若天仙，但却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能使很多男人——包括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桑迪·罗伯森——为之倾倒，并在两杯威士忌下肚后就张口结舌。


这就是所谓的性感吗?她的确如此大多数健康、可爱、二十五至三十岁的女孩也都如是。聪明过人?富有想象力?在那温柔的笑靥下，是否潜藏着一种紧张感会将她一举推向生命中危险的暗礁?或许这大体接近正解了。


她是个金发女郎，浅金的发色恰与那经日晒得来的淡棕色肌肤相得益彰，愈发衬托得深揭色的眼眸波光流转。较宽的嘴角略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态，似浅笑又似犹疑。


该不会太过誉了吧!


但事实就是如此。而且桑迪·罗伯森也无意改变他的看法。她既能像任何一个雇工一样在挖掘过程中卖力地挥锹苦干，又能和博学的吉尔雷教授一样自如地从报章头条侃到古埃及的花瓶。那柔弱身躯散发出来的女性魅力，也未曾因身着宽松粗陋的衬衫、绑腿而减损分毫。


你可能还记得，在1934，1935那两年全世界的目光是怎样被齐刷刷吸引到尼罗河西岸一个叫做拜班一埃尔一穆鲁克的河谷中去的，那是法老之墓所在地。一小队英国的考古学家，由吉尔雷教授和塞文伯爵领衔，在沙漠中发掘了一处尘封的陵墓。


始于十月、止于次年五月开始袭来的热浪，经过两个发掘季，他们凿穿厚厚的花岗岩，进入辅墓皇、侧墓室和主墓室.发现了令埃及政府都眼花缭乱的珍宝，其间沉睡着由微黄色水晶矽岩铸成的石棺。花费了巨大的人力他们才出土了阿蒙神①之大祭司埃里霍的木乃伊-一他在古埃及第二十王朝末期君临全埃及。


①古埃及仲话中的万物创造者，头戴两片羽毛，手持一根权杖，在古埃及中王朝、新王朝时期受到广泛的崇拜。—译者注


这一发现令全世界的媒体都为之震惊。


如潮的游人涌入考古队的营地，新闻记者更是出没其间。吉尔雷教授、塞文伯爵、解剖学家布吉博士以及伯爵的助手桑迪·罗伯森的照片都纷纷见诸报端。最引人住目的还得算是塞文伯爵之女—海伦·洛林小姐，她的出现带来了考古队所需的浪漫气息。既而，变故陡生，令人战栗的谣言接踵而至。


剑桥大学的吉尔雷教授是第一个踏进墓室的人。第二年末，他的手上被蝎子蜇了一下……


如今，在萨沃伊大陆饭店闷热的客厅里，伫立窗边的海伦·洛林转过身来。她身着一件白色的无袖网球服，颈上环绕一条红白相间的丝巾，阳光在她头顶上折射出金色的光晕。


“桑迪，你一读过报纸了么?”


“那些东西，”罗伯森先生坚定地答道，“我的甜心，那些东西纯属一派胡言。”


“那当然是一派胡言!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我在犹豫是不是应该退订明天的房间。”


“为什么?”


“你觉得我应该回英国去吗？桑迪?就在吉尔雷教授还在疗养院里的时候?”


“你留在这儿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的确无济于事……”


桑迪·罗伯森反向跨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按住椅背，下巴支于其上，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中审视着她。


他身形瘦小，和海伦差不多高，看上去比三十五岁的年龄略老一些，估计到五十来岁也还是这个样子:发梢直立，额上几道浅纹，游动的目光深沉而机智，面相略显滑稽，那嘴角的曲线对于女性来说倒常常颇具吸引力。


“你父亲，”他说，“希望你回家去，我们随后就到……”略一沉吟，“等我们办完和埃及政府的这件事就到。再说一次，亲爱的，你在这儿又有什么用呢?”


海伦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每次望着她时，桑迪·罗伯森的表情—他知道在阴影中能掩盖得很好——几乎就像是很受伤。但他的举止却一如往常。


“还有，在你回英国之前……”


“怎么了，桑迪?”


“前两天晚上我说的那件事，你考虑过了吗?”


海伦别过脸去，那神态似乎是意欲绕开这一话题，但却不知如何着手。


桑迪接着说道：“我承认我没用，如果有幸娶你为妻，你就肯定会支持我的。”


“别那么说!”


“为什么?我是说真的啊。”


稍候片刻他又开腔了，声调依然平静如水；


“平时，我会全力发挥我在社交方面的特长。我打高尔夫、玩桥牌、跳交谊舞的水平可都是一流的。对于埃及古物学我也略知一二……”


“可不仅仅是略知一二而已，桑迪你对自已的评价可得公正些。”


“好吧好吧，也就比略知一二多那么点儿。你就对这学问感兴趣，其他的都置之不理啊。你是个很严肃的人，侮伦。非——常——严肃。”


不知怎的，在海伦·洛林看来，没有哪个女人会喜欢自已得到“很严肃”这种评价的。她无助地回望桑迪，感动，疑虑，尴尬，且深信老桑迪总是言不由衷，心中百味杂陈。


“正因如此，”桑迪接着说道，“我保证能配得上你，正因如此，亲爱的，我保证什么都能学会，世界语也好，热带鱼类学也罢，我——”他停了下来，语气兀地一变，那种撕裂般的痛苦在昏暗的屋里听来犹觉刺耳；


“我这他妈的都是在干什么啊就像诺尔·考尔德‘剧作里的角色那样讲话?”


“求你了，桑迪！”


“我爱你，就这么回事噢，可别说什么你‘喜欢’我，我早就知道了。关键是，海伦，你免不了总要顺带提提别的什么。”


海伦试图回应他的目光，但却办不到。


“如我所料不错，你回伦敦后就会见到吉特吧?”


“想来如此。”


桑迪又把下巴支在紧扣的食指上，陷入沉思。


“有人说，”他的声音充满激辩之意，“克里斯托弗·法莱尔①先生就是个花花公子。我倒不这么看，因为我知道他其实是个正派人。不过这一切都不对劲！我告诉你，这整个情况就很不对劲!”



<i>①即吉特·法莱尔</i>



“你说‘很不对劲’是什么意思?”


“哎，想想看吧!一边是吉特·法莱尔，英俊潇洒；一边是我，这张老脸要是让一架挂钟看到了，会吓得它俐转回去然后敲个十三下。”


“唉，桑迪，你觉得这很重要么?”


“我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海伦好生尴尬，又把目光挪了开去。


“他注定是个社交明星，”桑迪还在不依不饶，“而我就活该在法庭里埋头苦干。是这么回事么?噢不，正相反，那小子还真是对1852年韦瑟比诉鲍瑟一案的卷宗颇感兴趣呢！而你，”他把皮球又踢回给梅伦，结束了这串长篇大论，“你这人很严肃。上次你笑逐颜开是啥时候的事了?”


可能让他有点讶异，海伦居然真的笑了


“其实啊，”她答道：“就在今天早上。”


“哦?”桑迪略感猜疑，虽然他不禁要对那个能逗她发笑的人咬牙切齿。


“是啊，饭店里有个人……”


桑迪狠狠地拍自己的脑门。


“拜托，你这笨蛋!那男人的年纪都能当我的祖父了!”


“他的名字是?”


“梅利维尔。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尽管深褐色的眼眸中忧虑未消，但海伦倚在墙上，盯着天花板一角那种沉浸在回忆中的愉悦，令她的整个脸庞都明朗开来。很多人都告诉过她，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虽然暴躁易怒.但他的出现总能让气氛轻松不少。


“他是为了健康问题来这儿的，”她解释道，“虽然实际上没什么病，而且他说明天就要离开。因为这儿天气虽然好，可他的血压时高时低捉摸不定。同时他还在整理他那庞杂的剪贴搏……”


“剪贴知?“


“是关于他白己的。都是多年来的大量剪报。桑迪，那剪贴簿可绝对是个无价之宝啊!它……”


钢琴旁的小桌上，电话忽然尖啸起来。


在那仿佛凝固的瞬间中，桑迪和海伦似乎都没有动弹的意思。随即，海伦一跃而起，冲向电话。虽然她拎起话筒时面庞还覆盖在阴影中，但桑迪看见了她眼中闪动的光芒。


“你父亲吗?”他问道。


海伦用手挡住话筒。


“不，是疗养院的麦克贝恩医生。我父亲正在来这儿的路上……”


话筒里传出细微的说话声。不过桑迪听不清说的是什么。通话仿佛无止无休，撕扯着人的神经，这段时间用来传递三十条口信都绰绰有余了。最后海伦总算是把话筒给放了回去，那刺耳的响动表明她的手正微微颤抖，然后她开口道；


“吉尔雷教授死了。”


窗外，斜阳渐逝。马上就到晚祷的时间了，开罗每座清真寺的尖塔上都传出晚祷的钟声，在夕阳的余晖里激荡回旋。这间屋子——总该注意到它有多怪异了吧!—是新近刚刚重新装修过的，油漆和家具上光剂的味道，乃至室内那些丝绸装饰的霉臭味，一齐涌入肺部令人几欲窒息。


桑迪条件反射般弹起。


“这不可能！”他在咆哮。


海伦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告诉你，海伦，这绝不可能!蝎子的蜇伤？这危险性比起……比起……”他在脑海中搜寻合适的参照物，但一无所获。“肯定还有些别的原因！”


“他死了，”海伦重复道，“你也知道，他们刚才说过了。”


“是的。”


“陵墓中藏有诅咒的传闻早已有之。我甚至还读过一篇文章，说是要警惕青铜神灯云云，”海伦紧握双拳，“爸爸的麻烦已经够多，现在怕是更严重了。”


远远地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套房外有脚步声由远而近。客厅的门打开了，进来的那个男人似乎在几小时内苍老了许多。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约翰·洛林，第四代塞文伯爵，是个身材中等、性格坚强的人他的脸部已被阳光晒成了皮革的颜色，铁灰色的头发，相比之下凌乱的髭须倒有些呈现灰鼠毛皮的颜色。两颊各有一道深深的沟纹，胡髭顺其而下，从鼻侧直抵下颇颌，这严峻的外形确与他的个性相称。他走进房间，俯下肩膀，陷入黄色的沙发中，过了几秒钟才抬起眼来，温和地问道；


“麦克贝恩给你打电话了?”


“对。”


“太糟了，”塞文伯爵的声音中夹杂若凌乱的喘息，“无计可施。”


“但蝎子的蜇伤?”桑迪质询道。


“医生说这种伤可大可小。对有的人而言也就像是被蚊子叮一下而已无关紧要，而其他人则不然。可怜的吉尔雷没挺过来。”塞文伯爵把手仲进夏装的口袋里，抚着心脏部位：“老实说，海伦，我自己也觉得不太舒服。”


见两人的脸上顿现惊惶，塞文伯爵的口吻舒缓下来。


“老毛病了”，他轻拍着胸口，“多年来都如此，有时是挺麻烦的。现在我们困难重重，祸不单行，尤其是……”他温和的目光变得深不可测，似乎在竭力拒绝相信某件不得不信之事。“我想，”他补充道，“我得进去躺一会儿。”


海伦连忙紧跟上去。


“真的不要紧么?”她喊，“要不要我把医生请来?”


“没那个必要!”塞文伯爵边说边走，“只是累了而已。我想回家去了，海伦，你越快把这儿的事情办完，对我就越有好处。”


海伦犹豫着：“我刚刚还和桑迪说正考虑是不是明天就走。现在吉尔雷教授死了……”


“你什么忙也帮不上。”她父亲指出，高深的表情又回到了他沧桑的脸上，“从某种意义上说，你甚至是在帮倒忙。亲爱的，我并不是说你毫无助益，我的意思是……”塞文伯爵面现困扰，似有歉意。“可怜的吉尔雷!”他说，“天哪，可怜的老吉尔雷!”


城内暗翳渐至，预示着热带那转瞬即逝的夜晚只在咫尺之遥。白日的嘈杂与喧嚣悄然隐去，被宣礼员的嘹亮噪音取而代之。


“最伟大的安拉啊!我确信无疑，除安拉之外再无真神；我确信无疑，穆罕默德是安拉的使者；祈祷吧，救赎吧，最伟大的安拉啊!除安拉之外再无真神!”


一声既起，众声相和，在这神秘的土地上此起彼伏。塞文伯爵凭窗远眺。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微微摇了摇头。


“还能信任谁?”他喃喃自语，仿佛在反复引用一句名言，“这真是个大问题啊。还能信任谁呢?”


他转过身来，一边在胸口的衣袋里搜寻着什么，一边沮丧地踱向卧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海伦和桑迪因惑地面面相觑，宣礼员的声音仍在黄昏中回荡。

02


次日下午两点半，在火车站外，发生了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即便这个城市的新鲜事层出不穷，阿拉伯搬运工们和饭店的服务生们还是对它律津乐道而且关于这件事究竟该归咎于出租车司机，还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也有截然相反的意见。


火车站在开罗北部，离市中心路程不算远，不过到底远不远也得视你的交通工具而定。


在这个有轨电车和骆驼们纷呈交蜡的城市里，狗儿们、驴子们、小摊小贩们和乞丐们加在一块儿能引起各种各样的交通堵塞，要是你的马车车夫不认识路，只能随波逐流走到哪儿算哪儿的话，那要赶火车可就得起个大早了。


于是，这天下午，一辆出祖车嘎吱嘎吱响个不停，沿着沙里努巴帕沙大道一路向北。


这是辆老式的福特轿车，本来的颜色已无人能识了。车顶上捆着两大一小三个皮箱。


计价表已经坏了——至少司机说它坏了。司机是个黑皮肤的小伙子一脸正气，水汪汪的黑眼珠，乱槽糟的胡子就像是床垫里斜逸出的绒毛一股。他脑袋上缠着一条脏兮兮的白布，满脑子都是淘金梦。


总算等来了个乘客。


这位身形硕大、粗壮如桶的绅士，身着亚麻西装，头戴一顶巴拿马式帽子。在被折成碗状圆弧的帽檐下，镶边眼镜后面那张脸恶狠狠地朝着你，连开罗的乞丐见了也要退避三舍。


他坐姿笔挺，双臂环抱，甚是威严。旁边座位上放着一大卷镀金的剪贴簿。两样东西的头部从胸口的衣袋里探出来—一把手柄朝上的长剪刀和一大瓶胶水—于是不难推断出他在火车上将如何打发时间。


到这时为止，司机与乘客之间的交谈是英语、法语以及任何后者能想起来的阿拉伯语片断的大杂烩。然后他倾身向前，拍了拍司机的肩膀。


“喔！”矮胖的绅士喊道。


司机咕噜着，声音柔如水，甜似蜜，好生诌媚；


“是您在说话吗，清晨之主?”


“啊哈”‘清晨之主’邪恶地环顾四周，“咱们这是不是……”他用法语补充道，“正在去火车站的路上？”


“瞧!”司机喊道，一只手臂变戏法般地挥舞着，“在您面前的正是火车站；我们的远征正在继续，亲爱的先生！”


为了证明这一点，他猛踩油门，出租车只用两个轮子就呼啸着杀入米丹埃尔一曼哈塔广场，差点儿没把这位矮胖绅士的脑瓜从车窗甩出去。尽管抵达车站时五十英里的时速足以使车子撞进售票大厅，司机还是及时悬崖勒马，在最后一刻踩住了刹车。然后他转过身来像一只渴望主人夸奖的乖乖狗一样，眼神里满是期待。


壮硕的绅士一言不发。


已然变形的帽子盖在眼睛上，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缓缓地从车里爬了出来。


“到车站啦，清展之主!火车站!”


“啊哈，”乘客的声音像是被掐住脖子般地邈远，“把我的行李弄下来吧。多少钱?”


司机的笑容是那样无邪，简直要把人融化了。


”好先生，可别着那计价表，”他说，“它坏掉了，真是个笑话呀。”


“我也一样，”乘客说，“在这该死的国家呆了差不多一个月的结果。多少钱?”


“对您这样的好先生—只要五十比索。”


“五十比索？”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喊道。


他宽阔的脸庞爬上一层怪异的紫色。确实，比起刚才那阵颠簸之后从西装里滑出来的那条亮紫色领带，这倒也不算什么。剪刀和胶水半吊在胸袋外头，H.M.徒劳地用一只手臂夹住剪贴薄，双手将帽子摁在头上。


“五十比索，”他喘着，“差不多十先令，就只够从萨沃伊大陆饭店开到这？”


“这不算多，我知道，”出租司机看上去都快因为自己这合理的开价而心碎了，“不多呀，我的清晨之主!不过呢，”他愉快地说，“总该给点小费吧。”


“听着!”壮硕的绅士吼道，指着司机的脸，“你以为你是啥玩意儿啊?”


“您说什么，好先生?”


H.M.风风火火地在衣服里搜寻着，变出一纸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文，塞进司机手里。临走前，他要朋友给他弄一份阿拉伯誓词精选带回英国。前一晚几杯威士忌下肚后，这些语言学家们整出来一盛低劣、猥亵、富含各种侮辱意味的淫词艳曲，足以把一位穆斯林的灵魂冻个透心凉。


出租司机的面部一阵痉挛，五官全扭成了一团。


“谁?”他指着那张纸。


“你。”H.M.说，又用一只手指战向他的脸。


“这是我?”


“就是你，”H.M.说，“混球！”


出租司机发出了嘶哑的叫声。


“仁慈而悲悯的安拉啊，”他用阿拉伯语哭嚎着，“看看这对我和我全家的羞辱吧!”


他随即往前一探，如蛇一般迅疾地从H.M.的衣袋里抽出了那长剪刀。


在任何一位来自西方的旁观者看来，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用那剪刀进行攻击，但东方的思维就要更为精细和繁复了。出租司机的目光已经—贪婪地—瞄上了H.M.鲜艳的领带，他微笑着往前一探，灵巧地一挥剪刀将H.M.的领带自领结以下一举咔嚓了。


“您是要像一头风流成性、始乱终弃的骆驼那样，”他问道，“赖掉刚才这笔账么?”


在眼皮底下被公然剪掉领带，委实是奇耻大辱，更兼对方这一举动还是蓄意为之。那么不加报复就实在说不过去了，扇记耳光、踹上一脚都不足以泄愤。


所以H.M.接下来的举动真可谓有理有据有节。


只见他硕大的左掌迅速山击，揪住山租司机的领子，然后从衣袋里掏出那管胶水。陷于歇斯底里之中的司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厄运便从天而降。


H.M.的神情相当邪恶，他把胶管当成喷枪，直冲司机的左眼喷出一股胶水。随即，手碗一翻，又精确无误地把另一股胶水喷进司机的右眼。总而言之，他把司机抹了个大花脸，看上去就像是佐罗的面具一样。


“哈!”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笑道，“要钱是吧，嘿?”


随着司机的双唇间进出另一声凄厉的尖叫，他脸上的图案也完工了。H.M.将胶水放回衣袋，掏出一张五英镑的钞票，像贴邮票一样，方方正正不偏不倚地粘在司机脸上。与此同时，旁边闪光灯眨了两眼，两家报社的格拉弗莱克斯相机将这一幕铭刻了下来。


“亨利爵士!“一个激动的女声。


H.M.转过身来。


他和司机都没往意到身边已然围了一群兴致勃勃的旁观者。给饭店揽客的人，戴着金属袖章的阿拉伯搬运工们，都纷纷跑出车站，观众们从广场四周蜂拥而来。还有另三辆出租车以及随后一辆策马长嘶的四轮马车也前赴后继。海伦·洛林小姐挤在六位记者中间招呼着他。


“亨利爵士!我能和你说句话吗?”


“行啊，小姑娘!没伺题!你想说多少都行，等我——……”他停住了，“我的行李!”他咆哮道，“把我的行李拿回来!拿下来!”


凭良心说，出租司机阿波·欧瓦德的飞速逃窜，倒还真不是因为他贪图那几件行李。


很简单，他那险些失明的双眼只看到一张实实在在的五①CMe美国产的单反相机.柯达公司出品。英镑钞票迎面而来。的确，钱到手的方式是不怎么正式，但既然是粘到了脸上，就意味着所有权归他了呗，天经地义嘛，阿波·欧瓦德自己说服了自己，于是未等乘客多想，便仓皇驱车而去。


他稍停了片刻，扔掉剪刀，把一只眼睛上的钞票展开一角，一换挡，带着车顶上的三个皮箱嘎吱嘎吱开走了。身后有五十张嘴都在嚷着提醒他这行李——伴随着H.M.的怒吼—这愈发令阿波·欧瓦德怒火中烧。


于是他放开方向盘让车子自生自灭，自己爬上车顶像猴子一样晃荡着。他拎起行李时，那五十张嘴都惊叫着发出警告，但阿波·欧瓦德不以为意。在埃及的蓝天下这光着腿的家伙更显癫狂了。


扔过来的第一个皮箱被一名阿拉伯搬运工接个正着。第二个不偏不倚刚巧落在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脚边(他正处在一种言语无法描摹的状态之中)。第三个箱子撞上了车站的外墙，破散开来衬衫、短袜、鞋子、内衣、洗漱用具洒满了人行道。


“祝你儿子在河里淹死!”阿波·欧瓦德尖叫，猛地缩回车内，恰恰来得及避免和一辆送奶的手推车亲密接触。


随后五分钟的景象真是不提也罢。


有人—很可能是阿尔戈斯通讯社的—递给H.M.他那被剪掉的领带，也有人—很可能是共同新闻社的-递给他剪贴薄。热心的阿拉伯搬运工们七手八脚帮着整理破散的皮箱，其后果令人欣慰：至少一套背面镀银的刷子和一副金的衬衫链扣从此不翼而飞。


这位大人物站在一号月台上时，总算略松一口气，他在前往亚历山大的三小时快车旁，看着面前这位身着灰色旅行外套、棕色双眸异常迷人的女孩。


“您一…您还好吧?”海伦问道。


“老实说，”大人物答道；“不好。但愿不会随时心脏病发，然后一命呜呼。摸摸我的脉搏吧?”


那女孩顺从地照做了。


“糟透了，"H.M.怏怏不乐，“真是火烧火燎要人命。等我一离开这火焰山般的国家……”


“您是要坐火车去亚历山大?然后坐飞机回英国?”


“对啊，小姑娘。”


女孩眼帘低垂。


“其实，”她承认，“我让他们在旅行社给我订了您身旁的座位。我需要您的建议，亨利爵士，您是唯一能帮上我的人。”


“那么，好吧!”大人物说，并适度、自嘲地咳嗽了一下。此时旁边的记者正要拍照，于是他摘下帽子—露出一颗大秃瓢——二目圆睁作庄严勇毅、威武不屈状，直至闪光灯过后、照相机快门按下为止，然后又摇身变回了普通人。


“你刚才说什么呢，小姑娘?”他提示道。


“您应该已经从报上获悉吉尔雷教授的死讯了吧?”


“嗯哼。”


“以及那盏青铜神灯?”海伦说，“当然，其余墓中出土之物目前都在开罗博物馆。但埃及政府将青铜神灯作为纪念品赠予我们了。”


“青铜神灯”这几个字眼仿佛带了电，周遭的记者们顿时又骚动起来。


“打扰一下，海伦小姐。”国际特讯的记者径直提问。


海伦转身面对他们。她显然对这些接踵而至、虽彬彬有礼但却如章鱼触手般难缠的间题甚为头痛，正努力保持冷静、挤出笑脸，装作这只是一次愉快的小型欢送会而已。


“很抱歉，先生们！”她高声喊道，踮起脚尖，仿佛是要够到后排的记者们一样，“但我无可奉告!火车马上就要开了！”


抗议声齐齐响起。


“时间还多着呢，海伦小姐！”


“就是嘛！”


“海伦小姐，再多拍一张就好啦！”


“能否拍张您凝视手中青铜神灯的照片?”


海伦笑得十分生硬；“很抱歉！先生们，青铜神灯在我的行李里面。”


“您回英国后有何打算，海伦小姐？”


“我要开启塞文大宅。”


“塞文大宅?它已经被封闭了么?”


海伦朝火车的方向略一退步，握住身后头等车厢的门把手，一个逢迎的记者连忙上前打开门。话题的转向正中她下怀；


“封闭很多年了!”她说，“只有老管家班森在那儿留守，不过我想他会多找些新仆人来的。他……”


“但您的父亲还在开罗，对吗?”


“他随后就到！他……”


“海伦小姐，那篇关于您父亲身体欠安因而难以启程的报道所言是否属实?”


光影交错的车站内蓦然寂静下来，寂静中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静得远方的汽笛声都能听到。


“先生们，听我说！”


“海伦小姐?”


“那是彻头彻尾的假新闻。你们可以说是我亲口所述，我的……我父亲安然无恙。罗伯森先生正在照顾他。”


阿尔戈斯新闻社的记者貌似天真地发问：“那即是说，他需要人照顾喽?”


”我的意思是……”


“他病了吗，海伦小姐?像那篇报道说的那样?”


女孩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着，恳切的目光扫过人群；


“我再说一次，先生们，你们可以说是从我这儿得到的消息，那报道纯属谎言。所谓陵墓内甚至青铜神灯上附有诅咒这种谣言，既愚蠢又恶毒，根本是无稽之谈……”


她再次停下，深呼吸。


“你们可以援引我的话，”她继续，“回到英国后我最想看到的就是在塞文大宅的闺房。我要把青铜神灯放在壁炉上，我要……至少我要试试……写篇文章来详述这两年考古探险的经历。当我回到那房间时……”


人群的外沿，一个声音欣然回应：


“您水远无法抵达那个房间，小姐。”

03


吃惊不小的记者们寻声望去，纷纷自动闪出一条道，于是那人侧身穿过大群，轻盈自如。


这是个极瘦削的男子，年龄不详，约莫四十岁，也可能更年轻。虽然身高在中等以上，但微缩的双肩使他看上去要矮一些。此人头戴一顶流苏镶边的红色毡帽，说明他是土耳其人。但那身褴褛的欧式西装，白色领带以及带有法国口音的英语，使他给人的整体感觉如同白棕二色的中间带，异常模糊难测。


他一面讪笑一面闪躲着走上前来，乌黑狂乱的小眼珠子却始终盯在海伦脸上。


海伦好半天才重新开口：“刚才说话的是谁?”她喊道。


“正是鄙人，小姐，”这名陌生人答道，仿佛是从海伦鼻子底下突然钻将出来—又好似从天而降—惊得海伦往后一缩。海伦紧盯著他，异常困惑。


“你，”她踌躇着，完全不知所措，“你是法国哪家报社的记者，又或是别的什么人?”


陌生人笑了。


“啊，非也非也。”他漫不经心地扭动双掌，状甚滑稽“鄙人并无那般荣幸。鄙人仅是一名潦倒的混血学者而已。”


然后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一扫而空，乌黑的小眼瞎里骤然射出绝望的火焰，使他那整具苍白的躯体都燃烧起来。他向海伦伸出双手，随即垂下手臂，孱弱的咽喉间那种催眠般的呓语猛地变成尖锐的调门。


“鄙人祈求您，”他说，“万勿将盗来的圣物带离此国度。”


“盗来的圣物!”海伦惊呼。


“不错，小姐正是这盏青铜神灯。”


海伦再次无助地环顾四周，怒火中烧几欲落泪。


“可否容我请教，您是?”


“阿里姆·贝为您效劳。”陌生人答道，头微前倾，指尖轻触前额，再触前胸，“Nabarak sa&#39;id!”他一本正经地补充。


海伦机械地答话；


“Nabarak sa&#39;id umbarak。”她猛地一挥手，加大了嗓门“阿里姆·贝，可否容我指出，这件所谓‘盗来的圣物’乃是埃及政府所赠的呢，”


阿里姆贝耸了耸肩。


“ 请原谅，但他们可曾拥有将其赠予他人之权利?”


“我想是的。”


“深感遗憾，”阿里姆贝说，“你我所见不同。”他双掌合拢，相互挤压，“请慎加考虑，小姐!您将此灯视为区区，鄙人则不然。”


旋即，他仿佛完全主导了场面，不假思索地滔滔不绝起来；“暗夜无边，倚仗神灯之光，阿蒙神之大祭司遥望死者，乃织成符咒尔等从石棺中掘出之遗体，”——他做出一个亵渎神灵的手势宛若一出喻示野蛮而贪婪的哑剧，“甚至连尔等从木棺中掘出之遗体，亦非国王。不是。容我重申，彼乃阿蒙神之大祭司，所擅之法术远非尔等所能想象。彼必为此而不悦。”


在差不多从一数到十的时间内，无人开口。


阿里姆贝那舞动的双手以及扫过记者们的疯狂目光，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压力，一时令众人的笑容为之冻结。


“等等!”阿尔戈斯新闻社的记者问道，“你指的是……魔法?”


“真实的魔法?”《国际特讯》的记者迫问兴致甚浓。


“我有点怀疑，”共同新闻社的记者沉吟道，“用魔法真能从帽子里变出兔子来，”


“或者将一名女郎切为两段?”


“或者穿墙而过?”


“又或者……”


笑容重回阿里姆·贝的脸上，但在车站顶棚漏下来的光影中，这笑容看上去突然邪气十足。他热忱地投入他们的玩笑，听来愈显丑恶:


“诸位尽可自娱自乐，”他貌似无意冒犯，“但汝等必将铭记我言！不错，一周之内，或两周之内，汝等必将铭记我言！”


“为什么?”


阿里姆·贝展开双手。


“抱歉先生们，此位年轻女士将如从未存在过一般灰飞烟灭。”


列车员尖厉的哨声从火车另一端传来。两三扇门猛地关上，砰砰作响，宛若枪声。列车员以三种语言高喊着，嘶哑的声音传递出类似晚祷时分宣礼员的急迫感；


“上车了！上车了！上车了！”


一直在旁肃然不语、冷眼旁观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此刻嘴角一沉，首度插手干预。


他牢牢握住海伦的手臂，将她推进车厢，自已也随后上车，使劲儿将车门关上。少时，他探出窗外，冲着阿里姆·贝的脸“呼”地一叹，似甚轻蔑。随即兴冲冲陷入角落的一席。倒是神色激动而纷乱的海伦仍留在窗边，聆听火车启动时传采的齐声告别。


“再见！海伦小姐！一路顺风！”


“多谢您的帮助，海伦小姐！”


“当心妖怪啊，海伦小姐！”


“别让魔法把你给吃了！”


“我说过了，这都是无稽之谈！”海伦喊着，紧抓窗框下沿，好像是被从人群中活生生扯离一样，“我会证明这都是无稽之谈的！”


“她永远无法，”阿里姆·贝说道，“活着抵达那个房间。”


此话遥遥传到海伦耳中时已有些模糊不清。她向他投去最后一瞥—头上那火红的毡帽，游移的眼神和彬彬有礼的姿态—然后火车便携她离去了。她紧扣窗沿，在窗边伫立良久。


随后她转身坐到角落里H.M.对面的坐席上车厢空荡荡的。驶出车站时，阳光如此耀眼，热浪袭来，异常刺人，车轮滚滚向前，发出单调的撞击声。H.M.身旁座位摆放着剪贴薄，他望着海伦。她怒意未消，微微颤抖，摘下帽子，将浓密的金发束到脑后，眼中难抑好奇之情，终于进出一句；


“那人究竟是谁?”


H.M.吸了吸鼻子。


“不知进，小姑媲。很可是个流绍的疯汉。”


“如从未存在过一般灰飞烟灭！”海伦紧握双手，“这太……太可笑了！”


“的确如此，小姑娘。”H.M.的目光犀利地锁定在她脸上，“我想你该不会把这当真了吧?”


“不！当然不！”海伦喊道。此时，她已难自抑，泪如泉涌。


“喂！喂！”颇为尴尬的大人物吼道，眼镜后面流露出求助之色，却无援手到来。“喂！喂！喂！”


H.M.一边气冲冲地嘀咕抱怨着女人的可怖本性，一边挪到她身旁。海伦遂靠在他肩上抽泣不已。 H.M.正襟危坐，一副大无畏的姿态，但也免不了被这爆发的情绪弄得焦头烂额，何况脖子上还绕着她的手臂。他开口劝道；


“我的领带已经没了，”他的声音充满悲剧色彩；“而且我的血压可不容乐观。听着，小姑娘！我胸前的衣袋里有把剪刀，摘不好会把你眼珠子切掉！你……噢，上帝呀！”


海伦的情绪稳定下来。


“真对不起，”她一边道歉一边放开H.M.坐到对面的座位上，带着略显滑稽的满面泪痕，注视着他，“我有些神经质，请您别在意。”


她打开手袋，取出镜子和手帕，扮了个鬼脸。


“我这晒黑的皮肤该褪色了，”她十分轻松地说，“三四天就差不多，和以前一样。但是，”她苦笑着展开双掌，“这些老茧……像工人的手一样……可没那么容易去掉。”


H.M.盯着她：


“我说，小姑娘.你之前说需要我的建议，是吗?”


“没错。”


“相信我，”H.M.说；“说说吧。”


“真是千头万绪啊。我想，自然是无需解释这两年我们这些人的工作了吧?”


“发掘老埃里霍的陵墓吗?去他的，不用多说。是不是有麻烦?”


“多着呢！公共建设工程部来找麻烦！报社来找麻烦！还有游客们！您可知道，譬如说，这个季节前往墓地及实验室的游客达一万二千人?”


“他们都干什么了?偷东西了?”


“确实有人如此，”海伦承认，愁眉不展，“但即便在平时不仅要费尽心力搬动、清洁所有那些宝物，而且之后还要妥加照料……”


H.M.有点不怀好意地瞪着她。


“我说，小姑娘，报上对老埃霍那些宝藏的连篇报道，已令我厌倦得开始卿唧呱呱骂街了。莫非真如报章所言那样价值连城?是珠宝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


“没有现如今能值钱的珠宝，”海伦笑道，“那时他们的所谓珠宝，无非只是些类似彩色玻璃的东西，天青石、方解石黑曜石等等。不过幕中的财物以及尸体的装饰物倒都是纯金的。它们在文物研究上的价值……。”


她深吸一口气，褐色的眼眸沉入前尘往事。


“一个叫做波蒙特的美国人，向我们开价六万美元购买木乃伊所戴的黄金面具。他给黄金匕首、黄金香水瓶等等开的价也同样诱人。而他既不是收藏家，也非考古学家。他只想把它们作为基督诞生前一千多年一位古埃及国王的宝藏放在家里。”


“我们就是没法让他明白，这些东西我们无权出售，”她沉思着，“这也是件麻烦事。虽然我还不太明白其中缘由，但我父亲忧心忡忡。到头来，您也知道，要是我不离开埃及就会发疯的！然后……”


“嗯哼?”H.M.催促，“然后呢?”


“唔，”海伦承认，“有一个男人。”


“那么，”H.M.说，“你爱上他了?”


海伦坐得笔直。


“没有，就是这么回事!我并没爱上他，或者说，至少我并不觉得自己爱上他了。”


她慌忙连连摇头，那焦急的模样好似在和自己作斗争，并望向窗外。


“他叫桑迪·罗伯森，”她继续说道，“我非常喜欢他，之所以离开，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不想让我的拒绝伤害到他。”


随即海伦的目光似是要向H.M.挑战。


“听起来够傻的，对吧?仅仅因为不想伤害他人的感情，就拂袖逃去。但您想过没，我们有多少光阴都耗费在藏躲和苦恼中，耗费在那些为了避免伤害别人的感情而使自己进退维谷的事情上?即便别人对我们什么要求也没提过。”


“昨晚桑迪说这一切都很不对劲。是的，亨利爵士!的确如此!我有位闺中密友—她叫奥黛丽·维恩，到英国时她会来接机的—她对桑迪·罗伯森简直是一片痴心，而他却对她置若罔闻，像是毫不知情一样。不过另一方面，有个叫做吉特·法莱尔的人……”


海伦猛地惊觉又开始摇头耸肩。


“不管怎么说，”她补充，“那是个私人问题无关紧要。”


“关系大着呢，”H.M.说，“如果我能给你提点建议的话。”


海伦惊讶地看着他:


“建议?可我不需要那方面的建议!”


“那你是在想什么呢，小姑浪?”


“您看！，”海伦说。


火车咣当咣当穿行在风景怡人的城郊，花园与别墅沉浸干树荫与水流缔造的宁静之中，在窗外次第掠过。透过左边积尘的车窗，远方金字塔的轮廓依稀可辨，孤零零地沉睡在


烈日下。在更远的地方，利比亚蓝色的山峦遥遥起伏。


海伦站起身，从鼓囊囊的行季架上取下一个小箱子，放在身旁的坐椅上，从手袋中取出钥匙开了锁，解开箱扣，小心翼翼地从两层衬布间拿出一个纸盒，然后她从这个塞满羊毛的纸盒里捧山了青铜神灯。


此灯体积并不大，高度不足四英寸，形状近似一只高脚杯，口呈碗状弧形，身有石膏状纹理。尽管青铜的质地已然失去光泽，但却与那些干瘪、死气沉沉的博物馆藏品感觉大不相同。塞文伯爵将它擦得一尘不染，在阳光下，灯上每寸弧线、每处雕纹，都是那样生机勃勃。


海伦将青铜神灯递给H.M.，后者推了推眼镜，把玩着这盏灯。


“你知道，”良久，他说，“这东西真能让人有承载岁月之重的战栗感。它有多少年头了?”


“略多于三千年。”


“看起来真是盏奇妙的灯，不是么?该怎么使用它?”


“灌满油，然后放上一条灯芯。您否见侧面环刻的图案了吗?”


“嗯?”


“是《亡者之书》①中的场景，海伦说，“不那么令人愉快。她沉默了片刻，“我们是在内棺中发现它的，紧扣在木乃伊的掌中。”



<i> ①(亡者之书)(book of the dead),为公元3世纪——1世纪古埃及托勒密王朝时期，佚名作者在莎草纸上创作的祭文，住住放置于棺椁中或木乃伊身边，包括一系列与宗教或魔幻术相关的咒语，它们可以保证死者的灵魂顺利进入灵界。在古埃及的语言中，“亡者之书”的含义事实上就是“重见天日之书”。</i>



“在那儿发现一盏神灯是很不寻常的情况么?”


“正是如此。其中必然有些特殊的重要意义。”


H.M.用手掂量名神灯的重夏。


“不比一个烟灰缸大多少，”他说，“也不比一个大烟灰缸重多少。它究竞有何魔力?”


“据我所知，没有。但是……”


“但是什么?”


“我想从混乱的感情纠葛中脱身，”海伦说，“我要践行对那些记者所言之事。班森一料理停当，我便要返回塞文大宅，将这神灯置于我房间的壁炉之上，以证明所谓诅咒纯属无稽。我将待在那里，直到我将此番考古探秘的全过程撰写出来为止。我对文学颇有所好，这是否令您有些吃惊?”


“不，小姑娘，并非如此。”，


海伦好奇地盯着他，非常好奇。


“但设想一下，假若我出了什么事呢?”


H.M.的脸上顿现怪异的笑容。海伦热切地前倾，


“拜托!我很严肃的!”


“好吧好吧，我也是。可你能出什么事呢?”


海伦望向窗外，似乎在斟酌如何措辞。


1古埃及的木乃伊一般有三层棺椁。


“您也听到那人说的话了。”她指出。


“那人是叫阿里姆?”


“是的，‘如从未存在过一殷灰飞烟灭’。这当然不会发生，我知道一…然而……”


她的声音渐弱。注意到她身上的变化，H.M.突然极富兴趣地盯着她。


海伦注视着官外那渐逝在远方、暗淡的金字塔轮廓。她身形僵硬，双唇微启，很难查知是否看到了什么使她呆立当场，呼吸沉重。随即她点了点头，双手缓缓合拢。当她再度转身面对H.M.时，神情明朗而全神贯往。


“亨利爵士，”她清了清喉咙。


“嗯哼?”


“请忘掉我刚才和您说的每件事。”


“什么?”


“我曾说过需要您的建议，是的那是几分钟前。但现在我不需要了。”她的声音掺进了恐俱，突然颤抖起来，“不需要！不需要！不需要了！”

04


四月的英国冷雨霏霏，拭去了对埃及的记忆。而寒意最浓之处，莫过于塞文大宅。


如果有车，从伦敦驶往塞文大宅将是一段惬意的旅程。然而乘火车前往则相当无趣；耗费三个多小时，经斯温顿和普尔顿，抵达格洛斯特，再从格洛斯特搭乘巴士或出租车，往西南驶向夏普克罗斯，便可看见那一大片庄园外围高高的石砌界，沿路绵亘达数英里。


穿过铁门，进入庭院，途经一间小屋，沿砂质的车道盘旋而上，即便是轿车也需约两分钟然后，塞文大宅便会在惊奇中落人眼帘。


这种哥特式激情源自十八世纪中叶的赫雷斯，普·华尔普先生在廷肯纳姆购置了一套大小中等的别墅，并依他那古罗马式的审美情趣，逐渐按中世纪风格将其扩建，命名为“草莓山”。“草莓山”，那阴暗的塔楼，彩色玻璃窗—“圣徒们遍布于倾斜的高窗上”——以及丰富的古代盔甲与兵器，令他的心中充盈喜悦。华尔普不久后写了一部小说《奥特朗托城堡》，开一代文风之先，拉德克里芙夫人与“僧侣”刘易斯的加盟，使得这股文学风潮一直延续到十九世纪。


我们的曾曾祖母们对这些作品战栗不已“很恐怖吧?”其中一位以奥斯汀小姐。笔下那种温和的讽刺口吻问道，“您读过了么?您肯定那真的很恐怖吗?”


在城堡那裂痕满布的长廊中，邪恶的伯爵对有着温柔眼眸的女主人公穷追不舍。哥特式文学风靡一时，广受那些浪漫或富有的人们喜爱。约在1794年时，其中之一，就是首任塞文伯爵夫人。


因此，塞文夫人极力撺掇她那财源滚滚的丈夫建造一座能与他新晋贵族地位相匹配的宅邸。塞文伯爵。生性简朴，并不耽于享乐，对此提议不置可否。但他深爱妻子—她的画像迄今仍悬挂在塞文大宅内—遂下定决心，倾力于宅邸的建造之中。


塞文大宅竣工时，与“草莓山”颇为相似，但规模却要大得多，庄园外围更有护墙环抱。它的石壁上雕着阿拉伯式的图纹，房间内部设置了中世纪式的通风口，更有大量斑驳的玻璃花窗。


“这花花绿绿的窗子真该死”，第二任赛文伯爵抱怨，是时正当维多利亚女王统治之初，“从自己房里居然都看不清外头。”


但它对这个家族的历代成员仍然深具吸引力。即便那刻意仿造、置有镣铐的地牢—你可以把酒过三巡、鼾声大作的客人关进去，看着他在清晨醒来时大惊失色—对于从不缺乏想象力的洛林一族而言也实在是有趣得紧。之所以现任伯爵已将大宅封闭多年，那也是主要因为他的健康状况迫使他不得不长期旅居海外的缘故。


如今它就要重新开启了。


在这个阴雨绵绵的午后，四月二十七日星期四，炉火与灯光重又点亮了塞文大宅。仆人们手忙脚乱，努力在最短时间内让宅邸复原如昔。下午茶时分，在餐具室里，仆役长班森先生和蔼地打量着管家彭芙蕾太太。


“报纸!”班森先生边说边摇着头。他几乎是在叹气；“报纸，报纸，报纸!”


“知道了，班森先生。”彭芙蕾太太顺从地说。


餐具室位于楼梯后一条狭长走廊的尽头，一条绿色的粗呢门帘将其与大厅分隔开来。班森先生自如地靠在摇椅中，彭芙蕾太太则一本正经地倚坐在一张椅子的边缘。


彭芙蕾太太暗自思忖她为何会被请到餐具室来，此种情况从未有过。她不安地想这该不会是要谈“那件事”的迹象吧。


班森先生看起来可不像那种人。但他们一开始都不像。


如果班森先生再高一点，她想或许他就是一位模范男士，更是一位模范仆役长了。但他不仅矮，而且略显雍肿，所以不得不凡事竭尽全力，以维护自己天然的威严。


他舒舒服服地躺在摇椅中，完全是个老好人的样子。班森先生稀疏花白的头发经过精心梳理，浅蓝色的眼睛，微微泛红的肤色，宽阔的嘴形，都流露出同样的善良和威严。黑外套，条纹长裤浆过的衣领下是黑色领带，都像他打磨过的指甲一样圆滑而得体。停了片刻，似是经过一番思索，他又开口了。


“和您说点事儿可以吗，彭芙蕾太太?”


“什么事，班森先生?”


“我想”，班森言之凿凿，“我并不是个迷信的人。”


彭芙蕾太太生生吃了一惊。


“我也希望您不是，班森先生!”


“但我确实松了口气—我承认!—当获悉小姐回到英国之时。”


(现在来了!肯定是要说那个!)


彭芙蕾太太浑身轻轻一颤。并非因为敲打窗棂的雨点，或是那照亮了外面湿漉漉的花园的苍白闪电—可怜的园丁们在这种天气里还得工作!火苗在壁炉里明快地跳跃，实际上，宅内每间屋子都点燃了炉火来祛除湿气。火光将餐具室照得暖意融融，碗柜的破璃门后面，银色餐盘闪闪发亮。


彭芙蕾太太向前微倾；


“可否容我斗胆问一句，班森先生”


班森双手举在火边取暖；“当然可以，彭芙蕾太太，请说。”


“小姐是为了什么”，彭芙蕾太太问道，“要滞留在伦敦呢?权据报纸所说，至少是我读到的那份报纸说的，她已经回来两周了。”


“准确说来”，班森小心翼翼地，从内侧衣袋中掏出一本薄薄的记事簿，“四月十五日就回来了。”


“那她为什么还不到这儿来呢?如果不是因为她在害怕什么的话?”


听到‘害怕什么’这几个有些不吉利的字眼，班森那和蔼的神情似乎起了些变化。


“到时小姐恐怕会不太舒服，我能肯定，”彭芙蕾太太接着说道一“从没见过这么多乱作一团的仆人!还有这地板，要是您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真得好好修修!不过至少……”


“至少什么?”班森礼貌地问道。


“喔”彭芙蕾太太也说不清她究竟是想说什么。


“从我们到这儿开始，”班森指出；“仅仅过了三天。而且，他咳嗽两声，吉特·法莱尔先生正在伦敦。”


“啊!彭芙蕾太太喊道，“莫非小姐和法莱尔先生……”


“不，彭芙蕾太太，”他语气和缓而坚定，“最好别问那个。”


彭芙蕾太太坐得笔直。


“我自然无意冒犯!”


“您并无冒犯，”班森微笑道，又变得亲切起来，“彭芙蕾太太，您完全无需为小姐担心，她想来时自然会来的。我还可以向您保证，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定然会事先知会我们务必及时准备合适的……”


壁炉边餐具柜上放着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起身去接电话的动作，可曾带有一丝焦虑的阴影?彭芙蕾太太心下暗想。不管怎么说，她那不凡的预见力这辈子以来都是引以为傲的。


彭芙蕾太大也站起身来，凝视着壁炉上方、挂钟背后，自己在镜子中的影像。她是一位保养得当的五十岁妇人，并非毫无魅力可言，也只有别的女人才能察觉她那栗色的头发其实是染过的。


她听见班森的声音：“电报?能劳烦您谈一下吗?”随后又听到邮局的戈尔丁先生勤勤恳恳的朗读声，微弱的音量在闷热的房内漂浮。她还听到班森的回答。伊丽莎白·彭芙蕾怀着一种让她自己都为之害怕且甚为不悦的惊愕感，已经大致猜到了电话的内容。


“‘与吉特·法莱尔、奥徽丽·维思一同开车前来。’”班森手中仍握着话筒，后退两步去看璧炉上的钟，“‘我将在……’他打断了一下“您刚才说的是在什么时间之前?五点?”


又一阵风裹挟着雨滴袭来，啪嗒啪嗒拍击着窗户。一滴雨点恰好钻入烟囱，嘶的一声消逝于火中。壁炉上那架小钟宛若从恶魔那里得来了灵感，开始敲响五点的钟声。


“噢，天哪!”彭芙蕾太太叫道。


班森还伸着脖子去着钟。


“那电报是什么时候发来的?没关系!多谢您。”


他放好话筒，将电话放回餐具柜上。当铃声再次响起时，班森仍盯着电话不放，遂再度拎起话筒，方才意识到那是墙上的内线电话在响。当他去接的时候，彭芙蕾太太听出了看门人莱昂纳德的声音。


班森再次放下话筒。他的神色仿佛一下子年轻了许多


“我们一定是昏了头了彭芙蕾太太!”他说，“一定是昏了头了!”


“什么……”


“是看门人。海伦小姐、吉特先生和奥黛丽小姐正驶过大门，随时就会到了。”


这情况对于一位格守旧式礼仪的仆人来说可谓相当严重。彭芙蕾太太吃惊不小。


“班森先生!我们得把其他人集合过来里。”


“来不及了，”班森长叹，“运气好的话我们还能在前门接到小姐。快点!我们……”他停了下来，严厉地盯着她，“我希望这该打消您曾有的顾虑了吧，彭芙蕾太太?”


“什么顾虑，班森先生?”


“有个叫阿里姆·贝的算命者预言海伦小姐永远无法活着抵达这座宅邸。好!现在她已经来了。”


“若您不介意我订正一下，班森先生，这并非那个算命者的原话。”


“您的意思是?”


“如果报纸所言不虚的话，那个算命者并没说小姐永远不能抵达这座宅邸。他说的是她永远无法活着抵达她的房间。”


班森的眉毛一扬。


“这未免有点吹毛求疵了，彭芙蕾太太?”


“我只是务求精确，班森先生。”


“我的上帝，彭芙蕾太太，那她现在会出什么事呢?”


这回轮到女管家扬起眉毛了。


“真的会出事吗，班森先生?可否容找指出，现在拖后腿的其实是您呢，还是快点走吧!”


确实，班森同意。“确实。我们动作快些吧。”


他又回复那彬彬有礼的状态，上前打开通向走廊的门，郑重其事地请彭芙蕾太太先行。但当她出来时，他又让她停下。


“彭芙蕾太太!”


“什么事班森先生?”


“对于您这样拥有丰富经验—以及良好教养，如果这么说不算冒昧的话—的人而言，我本不应贸然提出任何建议的。但当见到海伦小姐时，我希望您能否，呃,尽量表现得非常乐于呆在此地?”


“当然，班森先生!”


“这也是实际情况吧?您应该还挺喜欢这房子?”


“说实话，班森先生，不。这房子相当可怖。”


班森着实惊讶万分。


“到处都是讨厌的东西，”彭芙蕾太太解释道，“充满死亡的气息。不，当然，我什么也不会对小姐说。不会的，班森先生，我笃信自己的职责更为重要。”


她大步走进长廊。与此同时，一道闪电的亮光透过身后那扇门的玻璃嵌板射了进来。


这是一条狭窄的内廊，铺有椰树图案的地毯，石墙上贴着的棕黄色壁纸已然褪色了。空气中的霉臭味挥之不去。长廊后方是一扇嵌有玻璃的门，光线便从那里透进来。


当闪电之光划过长廊时，三四幅悬于墙上、沉睡于黑暗中的画像，骤然面目明朗起来。彭芙蕾太大突然止步。


“班森先生，看那儿!”


“怎么了，彭芙蕾太太！”


“不见了。”女管家说。


“什么不见了?”


“一幅很大的画像，有数百年历史了，挂在墙上那个地方。午饭时我还看到过它，但现在它不见了。”


班森双唇紧抿。


“您肯定搞错了，彭芙蕾太太。”


“我没弄错，谢谢。您看见墙纸上那块干净一点的长方形痕迹了没?就是挂在那儿的，看!”


“也许是哪个女仆把它挪走了吧。”


“未经我的同意就挪走?”她目瞪口呆，“也未经您的许可?”


“彭芙蕾太太，我得最后一次恳请您加快速度!小姐可能已经到门口了。我承认，不见到海伦小姐本人，我是不能全然放心的。无论这油画的事多么重要，也稍后再议吧您走在我前面可以么?”


“真是一团糟!”彭芙蕾太太说。


这提醒了班森，他刚才一直忘了搀扶住这位同伴的手肘，以请她先行一步，彭芙蕾太太兀自前行，似是无声的抗议。此时，雨点正抽打着玻璃，恐怖的阴云仿佛正向整座塞文大宅围拢起来。他们一齐走向那绿色的粗呢门帘。

05


这辆车身颀长的蓝色雷利轿车车顶甚低，是那种每次进出时都会把帽子蹭到眼睛上的类型，克里斯托弗·法莱尔先生甚至还得缩着脑袋驾驶，驱车穿过了塞文大宅的铁门。


有必要说明一下，吉特·法莱尔此时是个深陷焦虑之中的年轻人。


海伦就在他身边的前排座位上。他有点迷信地偷看她一眼，旋又陶醉于她映在挡风玻璃上的倩影。雨刷利索地扫去玻璃上的一滴水珠。


“嗯，”他快活地开口，“快到了。”


“是啊，”海伦回答，“快到了。”


在狭窄的后座上，车主奥黛丽·维恩小姐正挣扎于一堆皮箱之间


“你们俩，”奥黛丽抱怨道，“真是我见过的最最消沉的人。从城里到这儿一路上我都在东拉西扯逗你们开心，结果你们一点反应也没有。现在在听我说话么?”


“嗯。”海伦说。


“不。”吉特说，“我的意思是，”他连忙纠正，“咱们就要到了。”


轿车穿过铁门，驶上砂质车道。


海伦脸色苍白眼底阴云密布。她直勾勾盯着正前方，抽着烟，气氛十分怪异。若不是因为车身摇晃，便是她手上发抖的缘故，让那支烟掉了下去，她只得俯身拾起。


吉特·法莱尔永远不会忘记她当时外形上的任何细枝末节。侮伦身上紧裹着一件灰色的雨衣，紧紧抱着那个纸盒—他不知道盒子里是什么，也不想问—她一路上都与之形影不离。他注意到她茶色的长袜，红黑相间的漆皮鞋，如此装束和这个国度的风格颇有点格格不入。


他们的右侧便是门房，一间八角形的小屋每面都有窗户，窗格里透山火光。身着白色衬衫的灰发看门人手搭凉棚望向他们，旋即当他们疾驰而过归，看到他冲向电话。


“很显然，”奥货丽说，“他们没料到我们来了。”


海伦微微醒转，将香烟扔出窗外。


“我告诉班森再过一周才来。没早点给他拍电报，他肯定很生气。”她转头微笑一“是不是令你很烦，吉特?扔下工作跑到这儿来？”


(上帝呀，他想，你要是知道就好了了)


“不，”他有点尴尬，闷闷不乐，“不，没关系。”


他感到奥黛丽的目光饶有兴致地盯着他和海伦，暗自希望奥黛丽可别开始插科打诨。


“可怜的吉特!”奥黛丽还是开口了，“你的律师工作最近可还顺利?有什么新案子么?”


“两个月前有个新案子。”吉特答道，“是关于一条狗，”他沮丧地承认，挺没愈思的。


“而且也无利可图?”


“被你说中了。”


奥黛丽笑了起来


虽然她只比海伦大五六岁，而且也自然没有吉特年纪大，但她对他们俩似乎总有一种母性的影响力。在这辉煌却索然无味的1930年代，奥黛丽浑身散发着来自伦敦上流社会的光环。她身材苗条，头发与眼珠都是黑色，性格开朗，其穿着连吉特也觉得过干现代。她一边一只手轻柔地搭住前排两人的肩膀。


“我所能为你做的，吉特，”她宣称，“或许海伦也能帮我做到的”，—他从后视镜里捕捉到了她的坏笑。遂狠狠一瞪—“就是跑去自首，然后你就能来当个首席辩护律师，进而名声大振了。”


“只有皇家律师顾问才有资格作为首席辩护律师。”


“噢。那你还要多久才能成为皇家律师顾问?”


“大概十五年吧，”我想。


奥黛丽大失所望。


“好吧，”她坚持道，“你就不能趋炎附势一下，请哪位头面人物帮帮忙?让那种陈旧的制度见鬼去。这样行不行?”


“那我就永远也不可能当上该死的皇家律师顾问了。”


“你们这群律师就是死脑筋，”奥黛丽说，“我还是觉得……”


闪电断裂惨白的天际，很是晃眼。橡树随风舞动，枝头的嫩叶尚未完全成形。树下宽阔的车道拐了个弯。他们都陷入沉默，倾听着车轮滑过地面的声音，终干，宅邸出现在面前。


塞文大宅前遍布黄杨树与常绿油木组成的高大树篱，修剪成各种动物和意大利式棋子的形状。树篱之后，车道又一拐弯，两层低低的台阶之上是一个石砌露台。露台后方，那十八世纪之恢宏气象所累积而成的，便是首任塞文伯爵夫人梦寐以求的哥特式大宅。


现如今大家都知道，常春藤是孽生小虫子的温床.不过大宅的外墙却爬满了这种植物。钟塔半身隐于雨雾之中，塔内的沉沉钟声时时倾诉着往昔的传。巨大的前门为橡木所制，铁质门框，上有凸出的石质拱顶。尽管屋内透出亮光，照亮了彩色玻璃窗，但那外凸的窗棂依然显得如此孤独漠然。前门上方的彩窗格外惹眼。


“终于到了。”海伦突然开口。


或许是呼吸到了雨幕下的新鲜空气海伦猛地颤抖了一下她打开车门，钻出车外，面对同伴喊道；“现在是时候去完成我说过的那个计划了。”


吉特瞪着她；“你要做什么?”


海伦微笑着，但眼种却十分紧张。她打开那个纸盒。


这是吉特和奥黛丽头一次看到青铜神灯，但没必要多加解释，他们知道这是什么，大半个世界都知道。海伦将盒子扔回车内，双手捧起神灯。雨滴溅落在灯的边沿，它看上去仅仅是个渺小、干瘪、无害的玩具而已。


“这东西将瑞坐在我房间的壁炉上，”海伦说；“那么，吉特……原谅我。”


她转过身去，快步跑上两层台阶，穿过露台。


“海伦，喂!等一下。”


吉特·法莱尔的喊声饱含痛苦，他也不知是为什么。倒是奥黛丽缓缓开口；


“让她去吧，吉特。”


海伦扭转铁制的球形把手，推开了硕大的前门。那一瞬间，吉特看见她伫立不动—身形小巧，发梢被大斤里的灯光染成金色—旋即，她移步进去，轻轻地关上门，空余那溅落的雨滴，汇成溪流，流过露台的石板；雨慕沙沙地勾勒着黄杨树与常绿灌木那千姿百态的轮廓。


“啊，好吧，”吉特·法莱尔喃喃自语。他开始将皮箱拉下车来，在旁边整齐地排成一列。


奥黛丽在她的银狐皮短披肩外罩上一层透明防水布，从折叠起来的前座后方钻出来，她姿容整洁，那防水布看上去就使晶莹的玻璃纸包装一样。吉特绕行车后，去取被捆在行李架上的一个大旅行箱和两个小提箱时，见她眼中正兴致盎然


“吉特。”


“呃。”


“你这个笨蛋。”奥黛丽说一“为什么不和那姑娘结婚?”


“这么说吧，奥黛丽……”


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使劲儿拽着最近处那条固定皮箱的带子。


“你一门心思都在海伦身上，”她不依不饶，“这让你成了一个公众危险人物。海伦也有同样的困扰。而且你们俩的情绪都一览无余。你就不在乎自己的事业了吗，吉特?你到底是怎么了?”


吉特异常认真地盯着皮箱，又猛地一拽带子，方才抬起眼来。


“我很糟。”他有气无力地说。


“为什么?”


“我赚不了大钱。”


“好吧!可桑迪·罗伯森也一样。但这并不妨碍他……”奥黛丽的声音略高了一些，“我看见你皱眉头了，吉特·法莱尔!关于桑迪你有何要说?”


“上帝啊，不。”吉特惊讶道，“我嫉妒他。”


“哦?”


“除了最好的那些饭店，难以想象桑迪会出没于其他地方。他在伦敦西区像向酒吧和夜店都大名鼎鼎。少了他，任何赛马、赛狗活动都残缺不全。要是，”吉特郁郁寡欢，总算松开了第一条带子，又向第二条发起进攻，“要是我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就好了，如果我带着什么人去萨沃伊饭店或者伯克利饭店吃上一餐，那个月剩下的时间就只能靠沙丁鱼罐头和饼干来打发了。”


奥黛丽回过头，笑了起来。


“诚实的吉特，大众的选择，”她怜爱地评价道；“那是因为你总坚持付账。”


“我自然是应该付钱的吧？这有什么奇怪的?”


“而且，桑迪在赛狗和赛马方面的赌运一直很顺。”


“那对我怕是没什么用。有次我一时冲动，因为特别喜欢那匹马的名字就在它身上下了注，结果呢，比赛给束以后他们还在打着灯笼到处找它。”


“那你不去追逐自己的所爱，”奥黛丽笑道，“就仅仅因为海伦是塞文伯爵之女，一年有无数英镑的进账?所以你自以为配不上她?这不是太老土了吗?”


“是吗?”吉特反问。他用力抱起一只沉重的皮箱，砰的一声使劲儿扔到地上，似乎是要替胸中积郁寻找一个发泄的山口。


“我只知道门不当户不对是没有好结果的，”他简单地补充，“有个朋友和一个很有钱的女孩结婚了，我上次看见他的时候，她正递给他公交车费，还说希望他别乱花不，谢了，奥黛丽。谢谢。我可不想这事落到我头上。”


“要是海伦出了点状况呢?”


“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假如她嫁给了桑迪·罗伯森呢?”


吉特凝视着她好一会儿，然后他将一小件行李夹在左臂底下，又用右臂拎起最大的一只皮箱。


“你那稀奇古怪的帽子要被雨淋坏了，奥黛丽。走吧。”


他们一言不发地穿过露台。吉特点点头，于是奥黛丽转了转球形把手，推开前门。一股亲切的感觉扑面而来，家的气息，幸福的气息。吉特在她身后跨过门槛，将行李放到地上，落地的声音在高高的穹顶下回荡。此时他发觉有点不太对劲。


班森和一位看起来像是管家的女士静静地站在大厅中央。吉特·法莱尔知道班森很喜欢他，还以为班森会平静而热络地迎上前来，略一点头，然后忙不迭地接过行李。但班森却只是站在原地，浅蓝色的圆眼睛呆呆看着他。


“你好，班森，”吉特强作欢颜，他的声音在弯顶下显得空空落落，“来帮我搬这些东西好吗？”


“吉特先生!我来吧!”班森这才本能地上前，但半路停住了，“先生，”他问道，“我可否问问海伦小姐身在何处?”


“海伦小姐?”


“是的，先生”。


“你们没看见她?”


“没有，先生。”


“但她不到三分钟之前刚刚进来！她肯定直接上楼去了！她想把那盏可恶的青铜神灯放到房间的壁炉架上！”


“先生，我很怀疑小姐是否会那么做。”


女管家的脸上浮现出恐惧的神情。班森的举止也有些怪异，他双手倒背在身后，似乎在隐藏些什么。吉特声调上扬；


“班森，这是怎么了?”


“嗯，”仆役长舔舔嘴唇，上前一步。脚步声和说话声听起来都空荡荡的。班森的眼神东张西望，“我们……真的很抱歉，先生！也很对不住您，奥黛丽小姐！喔，这位是彭芙蕾太太。”


“您好。”吉特机械地致意，“那么?”


“彭芙蕾太太和我刚才在餐具室里，先生看门人打来电话，说车已经开上来了。”


“然后?”


“我们走过长廊，穿过那绿色的粗呢门帘到了这大厅里。我们没看见海伦小姐，不过在大厅中间的地板上发现了这些东西。”


班森将手从背后拿出来。他一手拿着海伦的灰色雨衣，上面犹有水迹未干；另一手拿着青铜神灯。


鸦雀无声。


这里的照明设施是隐蔽在建筑内部的，因此看不到任何与整体风格相冲突的电灯泡。黯淡、空寂的光线映衬着已经足够黯淡、空寂的弯顶。不过大厅两端各有一个壁炉，木柴的火焰舔舐着粗枯的石质炉壁。其中一个壁炉的上沿，以及另一个壁炉的下沿，各置有一具产自米兰的盔甲，一具是黑色的，另一具是镶金边的。一架陡峭的楼梯——连栏杆都是用雕有阿拉伯图饰的石材砌成—从大厅的右后端盘旋而上。


班森又舔了舔嘴唇。


“先生，如我所料不错，”他捧着神灯，“这就是那东西?当然，我只看过它的照片。”


吉特没注意他说的话。


“班森，这些东西你在哪儿找到的?”


“就丢在大厅中央的地上，先生就是刚才我站的那个位置。”


吉特深深吸一口气.放声高喊；


“海伦!”他吼道。回声悠悠然飘了过来，没有人回答。


“冷静点，吉特。”奥黛丽道，“这太荒谬了。”


“荒谬之极。海伦就在这里，我们亲眼看着她走进来的，她肯定在这儿。海伦！”


“很有可能，”奥黛丽坚持，“她早已上楼去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他们忙仰首回望。可是一听清那平头钉靴的沉重足音，吉特的希望就破灭了。走下楼来的是一名壮实、粗犷的中年男子，面相略显凶恶，外套和工装裤上污渍斑斑，拎着个皮革工具袋。他的出现让班森多少恢复了正常。


“等一下，先生，”班森恳求吉特，然后转身走向楼梯上的男子，“可否容我请教，您是什么人?”


陌生人突然停住。


“我?”


“对，就是您。”


那人的脸上掠过一丝恶意，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班森面前，方才开口。


“我是水管工，老东西。”他嗓音嘶哑，“我叫比尔·鲍尔斯·杜克，老东西。我住第三十七大街。”


“我没告诉过你注意礼节么?”彭芙蕾太太喘着气喊，“真傲慢!”


“你怎可以从这主楼梯下来。”


“你晓得我是谁，老东西?”


“毫无兴趣……”


“我是个平等主义者，晓得不?”鲍尔斯趾高气扬地辩解，“我和别人平起平坐，楼梯就是楼梯，老东西。走哪边的都一样。”


吉特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别讨论政治了，这家伙!你看见那位年轻女士了么?”


“什么年轻女士?”


“几分钟前刚刚上楼的年轻女士。”


“楼上没人，长官。”


吉特和奥黛丽文换了一个眼色，她耸了耸肩。


“等等!”吉特不肯罢休，“你刚才在哪里?”


“楼上那一头的浴室。”


“门开着?”


“啊。”


“你没听到有谁进门?”


鲍尔斯先生的好战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把帽子往后一推，手指梳理着上过油的灰黑色头发。


“哦，啊。”他咕哝道，“想起来了，我有听到!”


“嗯.然后呢?”


鲍尔斯先生慢慢做了个手势。


“前门开了，又关了.知道不?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女人—说了些啥，听不清。然后有一阵脚步声，然后……”


“然后怎样?”


“停住了。”


“你说停住了是什么意思?”


脚步声停住了，鲍尔斯先生回忆着，“哪儿也没去。”


又一次鸦雀无声，只有火光在跳跃。


无论班森所虑为何，都还努力维持着他矜持的礼仪，双手递过雨衣和神灯。吉特接了过来。心爱的人穿过的衣服，即使是一件皱巴巴的雨衣，也让她的倩影在眼前浮现，愈加真切鲜活，令人心痛。但青铜神灯则不同，在火光的映衬下，它那深不可测的古老身姿，愈发显得邪气十足……


“班森!”


“先生?”


“你可别觉得我发疯了。”


“不会的，先生”。


“但这真是难以想象。”


班森颤抖着；“您说什么先生?”


“在伦敦出了点意外情况。”吉特说：“让我好生心惊胆战，我要你找到海伦，班森。”他神情激动试着说服自己，“也许不会有事的，你知道。没啥可惊慌的。没事。但是——快去找她，班森!听见了吗?找到她！”

06


八点整。


不知是谁在傍晚时修好了塔上的钟。他们在塞文大宅二楼海伦的房间里等待，报时的钟声传来，朦胧而凄凉。


这是一间位于大厅正上方、兼具卧室和起居室功用的宽敞房间，按现代风格装修过一排窗户俯瞰宅前的草坪。只要拉上窗帘，将黑夜拒之门外，你很难想象自己会是身在塞文大宅。


石墙上饰以浅灰色的木条，地面铺好了整齐的地毯，安乐椅披上印花棉布的外衣，白色火理石璧炉沐浴在灯光中，上面刻有现代感十足的花纹。边缘是黄铜和铁质的架子。漆成白色的书架大约齐脸高。房间的一端有扇门通向简单装修过的更衣室。


他们来到这儿，除了等待，还是等特、漫长无休地等待——炉火熊熊，写字桌上放着一盆新开的黄色鲜花。海伦的行李，包括大旅行箱在内，整整齐齐地堆在床脚边。吉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青铜神灯放到壁炉上.


透过缭绕烟云，他紧盯着这东西，将不知是第几个烟头丢进炉火中。


“奥黛丽，假如海伦死了”……


“不会的!”奥黛丽叫道，不安地挪动身体，她盘起双膝蜷缩在壁炉旁的沙发中。她个子很高，甚至可能有些过高，但那乌黑平滑的头发、明亮的黑色眼眸、精心修饰的睫毛、鲜艳的深红色双唇，都在火光中显得那么柔和与温暖。


“别那么说，”她晃着肩膀抗议道，“海伦怎么会死呢?”


“我不知道。”


“太可笑了!谁会想去伤害她?”


“我也不知道。”


吉特来回踱步，双手插在旧外套的衣袋里。倘若有人让奥黛丽·维恩写下此刻萦绕她心头的思绪，她一定会生动地描绘道：“他那爱尔兰人的灰色眼睛颇有吸引力，棕色的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双眉间的线条相当清晰。当然，与桑迪·罗伯森那种吸引力不太一样。当她想到桑迪这厮时，不由一阵怒意掠过心头，刺得双眼发疼。不，和桑迪不一样，但依然很有吸引力。和海伦相当般配，正是如此。噢，上帝呀，要是海伦出了什么事……”


“吉特，你在想什么?”


他刹住脚步，沉思着。


“你还记得我们去克罗伊登①接海伦的那天么?”


“记得。”


“飞机晚点了三十分钟，”吉特说，“当然，那只是因为大雾而耽搁了。但是……”


“你当时就开始担心了?”


“我开始优心忡忡的时候飞机才晚了不到十分钟，”吉特答道，“会不会坠机了?会不会有人打电话来说我们再也见不到海伦了?剩下的二十分钟我满脑子塞满胡思乱想。告诉自己飞机肯定出事了。海伦的样子在我眼前挥之不去，我能忆起她脸上的每个表情，然而她并不在场。我那时总在想，要是他们跑来告诉我海伦死得不明不白，那该怎么办。”


“现在的悄况也差不多，奥黛丽。我们不能再吓唬自己了，按照常理，总该有个简单的解释才对。”


门轻轻打开了，班森走了进来，随后是一名穿着司机制服的年轻人，乱蓬莲的头发显然在努力压抑激动的情绪。班森和这位司机两人看上去都刚刚洗过脸和手，似乎是干了好一段时间的脏活儿。


奥黛丽·维思从沙发上起身，但又坐下了。吉特定了定神，正欲开言，班森先说话了：


“根据您的指示，吉特先生，”他向司机点了点头，就像是对着宠物小狗点头一样，“刘易斯和我刚才把整座房子搜索了一遍。”


“那么?”


透过香烟的迷雾，班森看上去神情闪烁，满头大汗他清了清喉咙。


“首先，先生，可以完全确定海伦小蛆进到房子里来了。”


吉特盯着他。


“她当然进来了，维思小姐和我不就是这么告诉你们的么?莫非你不相信我们?”


班森脸色大变，“不是的，先生，当然不是，然而……”


“然而什么?”


“您先听我说完好吗，先生?”


“抱歉。接着说!”


班森继续说道：“有个园丁当时正在前面的草坪上工作，他看见海伦小姐走进来，然后是您和奥黛丽小姐拎着行李进来，他停了一下，同样可以确定的是，小姐自那时起，并未离开大宅。”


奥黛丽·维恩直起身子


“你如何能确定她没有离开这座房子呢，班森?”


“我们一宜在修整地面，奥黛丽小姐。”


“于是呢?”


仆役长解释道；“我们雇佣了约十二名工人，一直干活到工作完成为止。今天下午大宅周围每个方向都有人在工作，每扇门，每扇窗，都在人们的视线范围内。您得相信我，吉特先生，所有的临时园丁也都能作证，他们在格洛斯特都是有名有姓的人，不可能撒谎。很不幸……”


“说下去!”


气氛越来越紧张，班森的手指在身侧抽搐着。


“很不幸，先生，海伦小姐也不在大宅内。”


一瞬间谁也没有说话。


“什么意思?”


“先生，”班森木然地回答，“海伦小姐不在大宅里。”


“听我说，班森。你是个蠢货吗?”


“不是的，先生。”


“但是……”


“是您叫我去搜查的，先生，”仆役长的声音大了起来。“我和刘易斯两人就照办了。”他以目示意一旁如热锅上的蚂蚁般东张西望的司机，“打小时候起，我就非常了解塞文大宅，没有哪一寸地方—我可以发誓，先生，是我们没有搜过的！海伦小姐并不在大宅内。”


最初，吉特·法莱尔并未感到过多的恐惧和焦虑，而是一种逐渐蔓延开来的头晕目眩和难以置信。


不会这样的，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假如说，打个比方吧，有个素来冷静的人一脸严肃地告诉你，你的某位朋友从倚子上站起来，在没有任何支撑的情况下从四层楼的窗户飘了出去，你的第一反应肯定不是担心朋友是不是真的摔了下去，而是觉得自己心智短路了，脑子不转了，然后还会认定这是个貌似正经的玩笑，自己被摆了一道儿。


但这不是在开玩笑。


吉特瞥了奥黛丽一眼，她屈着双腿坐在沙发上，一手搭在壁炉的边缘支撑身体，同样疑窦重重地看着班森。吉特试着让自己的话音更坚定和理智一些。


“听着，班森，这绝对不正常。”


“是的.先生。”


“你总不至于告诉我海伦拿着青铜神灯，走进这座房子里，然后就像破裂的肥皂泡一样无影无踪了吧!”


“不，先生。”


“这根本不可能!”


“是的，先生，我还要告诉您，”班森补充道，”再过十分钟就开晚饭了。”


“晚饭，”吉特怒喊，“现在还谈什么晚饭。”


“对不起，吉特先生。”班森的眼中神色坦然，但也难掩紧张，“当然——可以推迟，若您愿意的话。”随后他挺了挺胸，转向那个倒霉的司机：“刘易斯，可否解释一下你为何还在此处?”其实吉特之前并未听到他命那司机离去。“太糟了，你们总是对我的指令置若罔闻!”


但这位年轻的、看上去高高笨笨的刘易斯不停地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总算忍不住开口了；


“先生，”他对吉特说，“我曾看过一部电影。”


“别拦着他!”见班森冷冰冰的眼神又一次射向司机，吉特连忙喊道；“他想说什么就让他说吧!”


“有一次我看了部电影，”刘易斯解释道；“他们把尸体装在一个放木乃伊的箱子里。”


“什么尸体?”奥黛丽惊惧地叫起来。


刘易斯似乎大受鼓舞。


他委实从未惊吓过人和其他人一样，他也是新来的仆役，对他来说海伦·洛林小姐只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宇而已；他想到了谋杀，在报上读过的那种血淋淋的谋杀，而且这几名听众脸上的表情令他情绪更加高昂，大口喘气，腹内思潮翻滚。


“刘易斯的意思是，”班森忙不迭解释；“主人楼下的房内有两三具从埃及带回来的棺材，”他愈味深长地看了吉特一眼，“其他的含义，吉特先生，您可以猜到了。”


“知道了。”吉特说，“你查看过石棺内部了么?”


“是的，先生。”


“那你有没有发现……”


”没有，先生。”


“但我又有了个想法，”司机坚持道；“我是说另一部电影。不管怎么样，先生，小姐总该在什么地方吧，可是现在呢?在另外那部电影里面，他们把尸体藏在墙壁里头一个很隐秘的地方，谁也找不到，”刘易斯有些词穷，遂做了一个似要环抱整座大宅的姿势，“看着这地方，先生!知道我的意思吗?”


吉特·法莱尔重新燃起了希望。


“一个秘密的藏身之地，”他说，“这想法不错。你听见了没，班森?”


“是的先生。”


“你以为如何?”


“恐怕不可行，吉特先生。”


“为何?”


班森低声致歉，随即绕过吉特身边，走到那排窗户下低矮的书架旁。他们静静地看着他，木柴在炉火中砰地爆裂开来。班森戴上一副镶边眼镜，俯下身子挑出一木蓝色的厚书。当他拿着书转过身来时，那眼镜配上微红的肤色，令他看起来就像一位普通的牧师。


“先生，”班森举起那本书“这是赫雷斯·林内尔的巨著。”


“哦?是本什么书?’‘


“先生据我所知，林内尔先生乃是秘道、暗室领域中现今仍健在的最权威人士。可否让我为您选读书中的若干片段?”


吉特觉得领口发紧。


“你是打算告诉我们，”他问道，“塞文大宅中并无此类秘密的处所?”


班森低下头。


“是的.先生。经老爷的许可，林内尔先生在此进行了为期两周的检查，他十分确定地表示，出于一些建筑学原因，我没太听懂的原因，这里不可能存在任何的密室。”


班森打开书，缓缓翻动书页，指尖停在他要找的那一处。


“怀着极大的遗憾之情，本人特声明如下，”他高声读道，“塞文大宅乃根据首任塞文伯爵夫人奥格斯塔之愿建成，她对哥特式情怀的喜爱在图书馆中仍可见一斑。似乎由此可推测,如此一座宅邸不可能全无机关。然而本人经过弹精竭虑之探察……”


“然而就是没有机关，”见班森停止诵读，吉特接过话来，“那海伦究竟身在何处?”


“我无从得知，先生。”


“如刘易斯所说，她总该在什么地方的吧!你总不会要我相信……相信……”


他们不由自主地齐刷刷扭头去看那盏青铜神灯。


它端坐在壁炉上，浅显而租糙的纹路环绕灯身。不知是否出于他们的想象，它似乎已经开始氤氲出缕缕毒雾，周遭的空气皆已被其感染。它触及了人心深处的迷信，渗进他们的脑海中，开罗某家疗养院内，吉尔雷教授那乌黑肿胀的尸体浮现在眼前。那么海伦呢?


“‘如从未存在过一般’”奥黛丽喃喃自语，“‘灰飞烟灭’。”


随即，遇上了吉特的眼神，奥黛丽惊醒过来。她站起身，连忙走向他。


“我可没真的相信这话啊，小伙子，”她忙不迭地安慰他，“实际上，”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游移着，“我敢打赌，对这话我比你更不屑一顾。你多少还有点将信将疑，而我一点儿也不。”她犹豫着，“吉特，你为何会觉得这事有可能发生?”


“因为……”


“因为在伦敦出了点意外，我就知道！你之前说过的。但到底在伦敦发生了什么?”她的情绪突然为之一转，“不！等等！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放松点，奥黛丽。”


“我很害怕，吉特，害怕极了!别问我在害怕什么，我不会说的。但你意识到了没有，吉特?今晚我们睡在这儿，而海伦会睡在哪里呢?”


他抓住她的手臂，压了压，好让她冷静一下。但她想象中的画面实在是可怕得让人无法面对。


“还有，”深陷恐惧中的奥黛丽说道，“我们现在究竟该怎么办?”


“我要把房子再搜索一遍。倒不是不相信你，班森，”他转身面对这个如岩石一般沉默、自己从童年时起就已熟识并十分喜爱的人，“但我要自己去看看。”


“你找不到她的，吉特。”内奥黛丽肯定地说，“这里头有些滑稽、离奇又恐怖的东西在作祟。我知道你肯定找不到她。那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要不要报警?”


“不，不能那么做!”


“为什么?”


“海伦的父亲。”


“对啊，”奥黛丽承认，“没错，还有这个因素。”


“无论发生什么，”吉特有些暴躁地说，“这件事绝不能泄漏给报社。”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塞文伯爵那微屈的双肩，灰色的头发以及两颊深深的沟纹。“老人家身体一直就不太好，而他的妻子，你还记得吧，在海伦小时候就死于血毒症了。”


奥黛丽并不知道此事，因为她和海伦相识也就是近五六年的事而已。她紧盯着吉特：


“血毒症?海伦的母亲?”


“没错。而海伦又告诉我，她父亲的心脏现在也有问题吉尔雷教授之死，要是再加上现在这件事，那真是能要了他的命啊。你说对不对，班森?”


“是的，先生。”班森答道。他唐突地转过身去，弯腰将那本蓝皮书放回架上。此时管家彭芙蕾太太走进房间，虽只是瞥了坐立不安的刘易斯一眼，但已足以让那年轻人忙不迭溜了出去。彭芙蕾太太胸部急速起伏，显然是刚刚急匆匆地从那陡峭的楼梯爬上来。


“若您不介意我打扰一下的话，先生，”彭芙蕾太太对吉特致意道，同时以职业习惯的目光扫视了一遍整个房间，“我想最好告诉您一个新的坏消息，有人给报社打了电话，把海伦小姐失踪这事给捅出去了。”


“给报社打电话?”奥黛丽重复道，扭头向吉特投去一个含义不明的眼神


“是的，小姐，”彭芙蕾太太艰难地喘着气，“不仅给报社打了电话，还给警察局也打了。现在外面的铁门那里来了三个记者，还有本地警局的警监。”


“是谁打电话给报社的?”吉特质问道。


“这就是问题所在，先生。他们都不知道。报信者没有留名，声音低沉，还略带点外国口音。他们说他的笑声听起来很是不堪，还说……”此时彭芙蕾太太在房内游移的目光触到了壁炉上方那东西，她不由得猛然后退一步。


“还说，”她继续，"青铜神灯已经带走了海伦·洛林小姐。这是原话，先生，‘带走了’海伦·洛林小姐。那人还说如果他们不相信的话就请到塞文大宅去看看。”


“于是……”吉特·法莱尔嘀咕着。


他的双手使劲儿按压着太阳穴，为了争取点思考的时间，他走到房间中央的桌旁，桌上摆着些杂志，还有盛在瓷盆里的黄色水仙花，以及一个盖子上刻着圣甲虫图案的烟盒。吉特打开烟盒，抽出一支烟，颤抖着用打火机将其点燃。彭芙蕾太太似有责备之意地对他说；


“我需要您的指示，先生。我在电话里和莱昂纳德说过了，叫他把铁门关上。但发生了这些事，那些人在那儿吵吵嚷嚷的……”


“不能让记者进来，彭芙蕾太太。”


女管家耸了一下肩膀。


“这肯定不关我的事，先生。不过我看没法把瞥察也挡在外面。”


吉特·法莱尔又恢复了常态，变回那个镇定、顽强去解决实际问题的年轻人。


“正相反，”他冷冷地说道，“这点我们很有把握。不管怎么说，这儿并没有发生犯罪案件。”


“没有吗?”奥黛丽小声嘀咕。


吉特的前额上青筋暴跳；“就眼下所知，没有任何犯罪发生。无论如何要将警察拒之门外，不管他们有什么反应！你还不明白么，彭芙蕾太太?最要紧的是尽可能地瞒住塞文伯爵啊！”


“噢!”彭芙蕾太太突然惊觉，一手掩住双唇；“对不起!真是抱歉，但是乱七八糟的事太多了!而且从开罗来了电报!”


吉特将香烟从嘴边拿开。


“什么开罗来的电报?”


“是老爷发来的，先生，邮局的戈尔丁先生六点前刚来过电话，那时邮局已经关门了。电报是拍给班森先生的，”她朝班森点了点头，“但他当时正像个侦探一样询问园丁们，然后又依次和每个人谈话，又去搜查整座房子，不让人打扰他。所以我把电报记了下来，我想我仅仅是……”


彭芙蕾太太身着一件皱巴巴的围裙，用带子随意系在肩上，此刻她一边说个不停，一边在她那件腰带里摸索着，那动作看着像是在更衣一样。她掏出一张便笺纸将其展开抚平。


“请让我来，先生。”班森自然地打断。


他走上前来，伸出双手。但吉特此时已顾不上礼节，一把从彭芙蕾太太手中抽过纸片。而他所读到的内容，哗啦一下将他方才的部署全盘摧毁了。


海伦还安好否?阿里姆·见做出了新预言。虽必无大碍，但需谨慎行事。请于伦敦时间今晚九点致电于我，开罗萨沃伊大陆饭店。 塞文


“完蛋了，”奥黛丽在他身后读完电报，喘着气，“我们无计可施了吉特。现在必须和他联络。”


“看来只能如此了。”


“如果我们不这么做，”奥黛丽说，“那么他只会打电话过来，而且不管我们说些什么，他都会认定这儿出事了。吉特，这太糟了!肯定有人……”


“有人在搞鬼。没错，我也发现了。”


“请让一下，彭芙蕾太太，”班森说，随即颇具威严地将管家请到一边，自己走上前来，“我来应付记者和警察。吉特先生，我可否认为，目前这里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莫说是这座房子，就连整个庄园都不能让人进入，”吉特说，“直到我们决定下一步的对策为止。如果您养了狗的话，松开他们的链条。”


“容我打断一下先生，”彭芙蕾太太般勤地投下又一颗重磅炸弹，“但这对那位已经身在此处的绅士不适用啊，”见其余三人一齐转头瞪着她，忙提高嗓门解释道，“那位绅士是在记者来之前就到了，开车来的，班森先生！前门一直没关上！现在他在楼下图书室里，正浏览那些书呢。但他说……”


已经没必要把话说完了。


他们之前并未留意到门外那沉重的脚步声。但此刻，有一只手重重地旋开门把。门廊里那个巨大的身影，初一瞥之下，令奥黛丽·维恩不禁畏缩退步。


“我这人本来够耐心的了。”那身影宣称，将屋内各人均恶狠狠地瞪了一遍，“但该死的，竟让我在楼下那坟墓里枯坐许久，眼看冥界的丧钟都要在午夜敲响了!莫非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还是说成心要害我不成?”


彭芙蕾太太闪到一旁。


“这位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她介绍道。

07


虽然这开局一塌糊涂，但随之而来的热情接待，连H.M.本人都挑不出毛病。


吉特·法莱尔和奥黛丽·维恩都久仰他的大名，虽然原因各异。对于奥黛丽·维思来说，他是那个牢骚满腹、在开罗带给海伦许多乐趣的人；而对于身为律师的吉特·法莱尔而言，他的意义则大不相同。


他是经验丰富的资深人士，是战事处那位足智多谋的老怪物；如果可以选择向谁求助的话，吉特最先想到的人一定是他。虽然吉特与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素未谋面，但对此人却闻名已久。吉特心中暗自松了口气，感谢老天，他差点儿要激动得喊出来了。


那足智多谋的老怪物此刻正站在门廊里，一脸迷茫地东张西望。说句题外话，天气倒不算太冷，但H.M.除了穿着厚大衣之外，还戴着一顶旁边垂着两个耳翠的毛皮帽子——仿佛是给他那宽大的脸庞套了个画框，加上鼻梁上那副眼镜，看上去好生骇人，无怪乎连班森都惊得后退几步.


“爵士，”吉特·法莱尔说道，“见到您非常高兴。”


“是啊。”奥黛丽随声附和，“快坐下烤烤火，喝点什么吧。”


他们像狗儿围在北极探险家身边那样簇拥着H.M.，将他推到火炉旁的沙发上坐下。奥黛丽摘掉他的皮帽，H.M.忙伸手去抓，但扑了个空，只好看着奥黛丽把帽子放到璧炉上青铜神灯旁边。吉特往炉火里多加了些煤，激起一阵青烟，直扑这位大人物的脸上，把那发光的镜片、恶狠狠的嘴巴、锃亮的光头都熏了一遍。


“不过，您怎么会突然从天而降呢?”奥黛丽问道，“莫不是海伦请您来的吧?”


H.M.的脸松弛了下来。


“啊不，”他承认，“老实告诉你，我估计她未必乐意见我呢。”


“那您为何不期而至?”


“这纯属巧合，”H.M.抱怨着。他吸了吸鼻子：“这几天我真是坐立不安，有个念头萦绕心头，知道吗。”他扬了扬眉毛以示强调，“如果我所料不错，那就一切正常。但要是我失算了，那……噢，老天在上！他打住话头，盯着奥黛丽，以酸溜溜而又略带欣赏的目光端详着这位高挑、苗条、身穿深绿色外套的女孩；“我猜你就是奥黛丽·维恩?”


“正是。这位是吉特·法莱尔。”


“嗯.也在我意料之中。”他嘀咕着上下打量了吉特一番。


“您说什么.亨利爵士?”


“我说的是我的良心，”H.M.吼道，“今天下午，为了让自己安心点，我给赛米拉密斯饭店打了电话，听闻她已动身前往塞文大宅，于是乎……我就跑过来了。不过，我看这小姑娘已经安全抵达了嘛。”他冲壁炉上的青铜神灯点点头，“她现在人呢?”


“她不在这儿，”吉特简洁地答道，“海伦在我们眼皮底下消失了，把那盏神灯留在了楼下大厅的地上。”


大约有十秒钟，H.M.呆呆地瞪着他面部的肌肉纹丝不动。即便是戴奥真尼斯俱乐部的纸牌高手，也会发现要解读此刻他脸上的表情纯属徒劳。


不过这阵沉寂并未持续太久。吉特将整个情况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一遍，最后还提到了林内尔先生那本关于密室的著作中那段话。H.M.渐渐回过神来，双唇仍因惊愕而微张着。


“老天在上!”他深吸一口气，大喊道，“真的是这么回事?你们说的都是实话?”


四人异口同声地确认属实。


H.M.盯着炉火，沉默良久。随即他长身而起。


“听起来真是糟透了，”他说，“要多槽有多糟。”


“您看海伦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奥黛丽问。


“不，小姑娘。只能说是有这个可能。就算是老人家”，——H.M.的下一句话令人吃惊地表明，他有多么忱心忡忡——“就算是老人家也难免有失算的时候。还有什么情况?”


吉特答道；“只有一件，就是有人向报社走漏了风声。而且塞文伯爵发来电报，要我们九点打电话到开罗给他，”他详述了经过，“问题是，爵士，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长时间的沉默。


H.M.深陷沉思之中，似乎彻底忘了在热烘烘的房间里自己还穿着厚厚的大衣。班森上前来轻轻地帮他脱下大衣，就像扒手摘手表一样悄无声息，H.M.全然没有注意。


H.M.又坐回沙发上，神色严峻。他从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抽出一支黑色雪茄，贪婪地嗅了嗅，放到嘴边——班森从他肩上伸手点着火——吸了好一阵子。所有人都望着他。


仿佛忽然醒转过来，他突然问道；“你们想知道该怎么办吗？”


“求之不得。”


“最重要的是，”H.M.悠然地吐出一口烟；“打电话给塞文伯爵，将整件事和盘托出。”


“什么?”


“你问我，”H.M.说，“所以我才说的。”


“但是塞文伯爵——”


“是啊，是啊，他身体不好。但是门外就有一群记者在吵吵嚷嚷，你们觉得这事又能瞒他多久呢?”


“我们还没和记者见面，他们什么确切消息也不知道。”


“噢，孩子，”H.M.闷闷不乐，“一个能干的记者根本不需要什么确切消息。只要你未曾否认，他便会认为此事板上钉钉，然后飞奔到编辑那里去。就这么简单。你看，”H.M.捏着烟头，愁眉不展，若有所思，“我很想亲自和塞文伯爵谈谈。”


“塞文伯爵?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H.M.以不容置辩的威严口吻说道，“听老家伙的准没错。现在差不多九点了吧，电话在哪儿?”


班森咳嗽了一声以引起注意。


“有两部电话能往外打，爵士，”他回答道，“一部在图书室里，一部在我的餐具室里。吉特先生我能否问一下，您觉得几点吃晚饭比较合适?”


吉特法莱尔今晚这是第二次想开口痛骂“晚饭”这个词了。但他瞥见奥黛丽疲惫的脸庞，嘴角和眼角无力的线条，方才意识到自己也是精疲力竭、头重脚轻，神经几已不堪重负。


“班森!”


“先生?”


“海伦小姐不在的情况下，我们就把自己当做主人了，可以么?”


“那是自然!”班森微笑道。


“去图书室里，”吉特指示他，“给开罗的萨沃伊大陆饭店打电话，找塞文伯爵。他们肯定要过好久才能连上……”


“难道，”奥黛丽·维恩忽然插话，“吉特，难道我们打电话给桑迪·罗伯森不是更好吗?要是亨利爵士不反对的话?”


“我?我没意见。”


“然后桑迪就可以……唔!比较委婉地……然后亨利爵士再去和老伯谈谈，”奥黛丽轻松自如地补充，“我能自己和桑迪说句话么?”


吉特点点头。


“就这么办，”他对班森说，“去给在同一间饭店的罗伯森先生打电话。还有，班森，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也会留下来吃晚餐，今晚就留宿在此，”他认真地对H.M.说，“还请您务必留下，我就自作主张决定了。”


“多谢款待。”H.M.说，“我本来要去格洛斯特的贝尔旅馆，不过留宿此处也不错。我在期待这件事的新进展。”


“新进展?”奥蜜丽叫道。


“嗯哼。”


吉特艰难地把注意力转回到班森那里。H.M.则叼着雪茄，像是在嘴上挂了个胡椒粉瓶一样，缓缓审视着海伦的房间。中间那张桌子上的东西引起了他的兴趣。


吉特继续说；“把亨利爵士安排在黑色房间吧，那间所谓的鬼星。我们一打完电话就可以开饭了。务必要把记者挡在外面。”


“知道了，先生。”


“就这样，谢谢。”


H.M.把雪茄从嘴边拿开。


“等一下，班森。”他轻轻地说。


班森的背上仿佛被扎了一下。H.M.开口时，他正转向门口，客气地示意彭芙蕾太太先走。吉特法莱尔觉得他那微笑的神情中似乎略带一丝嘲讽，但班森依然顺从地低下头。


“你就是班森，嘿?而你是彭芙蕾太太?嗯我想和你们谈谈，”H.M.略带歉意地说，“这件怪事中的一些情况。”


“爵士，您的意思是……?”


“一个女孩走进一间房子，”H.M.说，“然后像破灭的肥皂泡一样，在观众的眼皮底下消失了。”


班森几乎是在呐喊；“我也说不上什么来啊，爵士!千真万确!绝无虚言!”


“好吧，好吧，”H.M.安慰他，“我并非怀疑你，只是想多了解些情况罢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肯定知道海伦·洛林小姐从埃及回到英国的消息吧?”


班森瞪大了双眼。


“当然了，爵士。事实上，我还去伦敦见过她。”


“喔?在饭店?”


“是的，在赛米拉密斯饭店。”


“那么，”H.M.用雪茄指着壁炉上的青铜神灯，“你也听说过那东西了?”


“爵士，这两年我一无所长.”班森笑道，“光顾着把报上提到考古队的那些新闻剪下来做成剪贴簿了。”


H.M.像触了电似的；“你有个剪贴簿?”


”有关这家人的?是啊，做了好多年了。”


“真是振奋人心呐，嘿，”H.M.频频颔首以示嘉许，“我也有个精美的剪贴簿，在楼下轿车里。”他斟酌了片刻，很不情愿地甩开这个话题，“算了，以后再说。”随即又突然问道，“本来你以为海伦小姐今天会在哪里?”


“天啊，不知道，爵士!我还以为小姐至少要再过一周才来呢。”


H.M.闭上双眼，旋又睁开。


“你呢，彭芙蕾太太?”


因为沉默了很久的缘故，彭芙蕾太太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怪异；“这里所有的安排都是由班森先生负责的，我并不知道海伦小姐今天要来。”


“所以打了你个措手不及，对吗?”


“是的，爵士。”


“就像干坏事时被抓了个现行那样慌张?”


班森咳嗽了一下，“大致也可以这么说，爵士。”


“我没理解错的话，当看门人打电话进来说小姐已经开车上来的时候，你们都在餐具室内?嗯。然后你们直接从餐具室前往大厅?嗯。到大厅用了多长时问?”


“啊，两分钟，或者更多一点。”


“两分钟? ”H.M.厉声重复道，“或者更多?挺久的啊?仅仅是从房子的后面走到前面?”


“彭芙蕾太太和我交谈了一会儿，爵士，我们——有点心烦意乱。”


不知是不是出于自己的想象，吉特感觉，彭芙蕾太太好像张了张嘴有话要说，而班森好像是非常凑巧地碰了碰她的手臂。


吉特没法确定。H.M.真的不怀疑班森和女管家在串谋些什么?班森会卷进什么阴谋里面，这念头也太离谱了，简直是个笑话。但下午那整个怪异、不自然的气氛又浮现在脑海中——常青树旁沙沙的雨声，划破天幕的闪电，凭空消失的海伦·洛林。


“我的意思是，”H.M.耐心地解释，“去大厅的途中，可有什么事情拖住了你们?任何事?”


吉特敢发誓，彭芙蕾太太差一点就要吐露些什么了。


“当时你和彭芙蕾太太一直在一起吗?”


“是的，爵士!”仆役长似是松了口气，又似紧张不已，一口气说道，“从接到看门人的通报开始一直到发现大厅地上的雨衣和青铜神灯为止，我们都没有离开彼此的视线。彭芙蕾太太可以证明这一点。”


“据法莱尔说，有个叫鲍尔斯的水管工听见海伦进来了。”


“是的，爵士。”


“他听到前门打开又关上一个女孩的声音说了些什么，他又听到了脚步声，然后脚步声停下了，喔，天哪！停下了。”H.M.脸上满是敬畏，“你们听到这些了么?”


“没有，爵士。”班森答道。彭芙蕾太太也忙不迭地表示赞同。


“为何会这样?”


“啊，爵士，餐具室在长廊的末端，长廊前端是一条厚重的绿色粗呢门帘，除非声音非常之大，否则我们是完全听不到的。”


H.M.把雪茄平放在烟灰缸边上，身体前倾：


“但是你看!整座房子都是人，难道除了那个水管工，就没人听到或是看到些什么?仆人们呢?”


“他们都在佣人厅里喝下午茶，爵士，杂使女仆除外，但她白天放假外出了。其他在屋子里工作的人就只有水管工鲍尔斯，还有个在钟楼上修钟的人。”


仿佛是为了强调这句话，那古老、沉重的钟声又再次传来，当——敲下了九点的第一响。


“彭芙蕾太太和我，”班森说，“然后就进了大厅。我能提供的情况恐怕只有这些了，先生。”


“但这该死的……”


“那盏灯就放在那儿，”班森说道，“雨衣也在那儿，但小姐不见了。”


在随后的沉默中，九点的钟声敲完了最后一下。又开始下雨了，金色和灰色的窗帘后面，雨打花窗的声音断断续续，又为笼罩塞文大宅的夜幕增添了几分孤寂。奥黛丽·维恩从壁炉边的椅子上站起来，哆哆嗦嗦望着窗户。


“就这样吧，”H.M.含混地说，“快去把电话接通。”


班森从椅背上拿起H.M.的大衣，又从璧炉上拿起那顶皮帽，微微一鞠躬，随彭芙蕾太太一同走了出去。房门轻轻地关上了。KM拿起雪茄，坐了回去。


“生存还是死亡?”吉特·法莱尔说道，“生存还是死亡?这句古话总在我脑子里盘旋，爵士，海伦总该在什么地方才对。”


“嗯哼，似乎如此，对吧?”


“您发现什么线索了?随便什么线索?”


H.M.挠着他那硕大的光头。


“嗯，现在说不上什么线索。”他抬起头，“除非你能提供一条。”


“吉特，他是想知道，”奥黛丽环抱着双臂说，“为什么称会对这事多多少少有点预感呢?”


“倒不是预感，”吉特反驳道，“只是心理学家把这叫做——好吧！就是一种潜意识。因为我很害怕，”他思索着，斟酌着措辞，“海伦从埃及回来时，奥黛丽和我到克罗伊登去接她下飞机。”


“嗯哼，然后呢?”


“当时您也在那儿，”吉特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您肯定也在，因为海伦说她和您一起回来的。但我不记得看见过您。”


“你当然见不着了，孩子，我中途在巴黎下了飞机。继续，继续，接着说!”


要怎么解释他的感觉才好?一幅幅无声的画面在吉特眼前闪过。雾蒙蒙的四月天，巨大的银色机身，降落时的巨响，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乘客们从舱门鱼贯而出，记者们在栏杆后等着某些知名的乘客从舱门出来——


他看到海伦匆匆迎面而来，上衣白空风吹得十分凌乱。奥黛丽吻了海伦——而他（这个呆子）却没这么做，尽曾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她也是一样。但两人都停住了，他回想着海伦那棕色的眼眸，迷离的笑容，还有手指触到她掌心的感觉。


然后他们乘机场巴士离开。车上人人都在聊天，闹哄哄地，记不清都说了些什么。赛米拉密斯饭店嘈杂喧嚣而又金碧辉煌，令晨曦与暮霭中的街灯黯然失色。除了这一切的一切，脑子里就都是海伦的面容。


“之后我每天都见到她，”吉特解释，“她对阿里姆·贝的那个预言忧心忡仲，虽然极力掩饰，但是确实非常担心。之前您应该也注意到了——我他妈的到底想说什么——海伦有多紧张吧?”


H.M.点了点头


“没错，孩子。我留意到了。那么?”


“我觉得她可能已经做了些什么，来证明那诅咒纯属无稽。但同时她又非常害怕，我现在脑子很乱，您看，因为……这不是她第一次失踪了。”


H.M.那双镜片后的小眼睛顿时瞪了起来，兴趣陡生。奥黛丽也坐直了身子。


“不，等等，”吉特说，“那次倒没什么超自然的因素在内，如果你们是在往那方面想的话。”


奥黛丽喊了起来；“你从来没向我透过一点口风！”


“嗯。”


“为什么?”


“因为海伦不让我说。”


“接着说，孩子。”H.M.愣愣地催促。


“我以为她会自己告诉你的，”吉特对奥黛丽说，“她不是不信任你或者别的什么缘故，但—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四，孩子。”


“我一直想办法让海伦把心放宽，天啊，要是能博她一乐的话，我甚至愿意从饭店楼顶上一跃而下，她拒绝谈起埃及，谈什么都行，除了埃及。但我能看出来，她心里老惦记着那边的事。后来，周一我去赛米拉密斯饭店的时候，发现她不见了。”


“不见了。”奥黛丽·维恩喃喃道。


“大堂的门房说，她没带行李，也没留地址但给我写了个纸条，让我别担心，别向任何人问任何问题，不要接待访客，特别是记者，如果有记者来的话。她甚至还留了把钥匙，让我在饭店的客房里呆着。”


吉特紧蹙眉头，想挤出个笑容来增加点底气，但失败。


“那感觉真是挺不舒服的，”他说，“像个穷亲戚一样坐在赛米拉密斯饭店里，还得看服务生的脸色。不过我坚持住了有个叫波蒙特的美国人来访，也被我挡驾。然后，今天早上海伦又出现了。我去得很早，见她坐在卧室的椅子里——脸色苍白得骇人，穿着件花边睡衣，也不肯说去了哪里，就是这么回事。”


寥寥数语拼出一幅异常生动的景象。


“那么，”奥黛丽问，“你们俩为何整天形容古怪?你有没有再问她究竟去了哪儿?”


“自然问了。”


“但她还是什么也不说?”


“一个字也不说。她—好吧，她哭了起来。”


“傻瓜，”奥衡丽遗憾不已，“你当时就该把她搂在怀里然后……”


瞅见吉特的表情，她便打住了。吉特上前气冲冲地对着炉火一踹，激起一阵火星。


“但是，吉特!”奥黛丽不依不饶，一边还赏玩着摇椅把手上自己那涂成鲜红色的指甲，“假如你真是个如此不解风情的木鱼脑袋的话，那你到底觉得哪儿不对劲?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喔，我想到了另外一个男人。”


“去你的!原来你知道得一清二楚!”


“至少那是我最初的念头。后来却又不太肯定了。不过这都无所谓。”吉特转向H.M.，“事情经过就是如此，爵士。您可有什么看法?”


H.M.的雪茄灭了。他倚在沙发角落里，麻木地瞪着脚上那双大鞋子，半天才发现雪茄已经熄灭。他两次张开嘴要说点什么，却又闷闷不乐地把话收了回去。他从内恻的衣袋摸出一张旧信纸，撕下一张纸条，伸到壁炉里借了个火。火焰贪婪地吞噬着纸条，光芒映照着青铜神灯，在壁炉后的墙上投下一个不停摇曳的巨大阴影。


此时班森开门进来。


“您的电话，先生。”仆役长说道。

08


半个地球之外，开罗萨沃伊大陆饭店那间黄色的起居室里，桑迪·罗伯森正握着电话筒。


“对，”他说，“对，我们正在等电话，格洛斯特郡塞文大宅一位叫班森的人打来的。对!什么?”


格林威治时间九点时，埃及的时间为十一点。起居室的长窗外，深紫色的夜幕群星璀璨，在流动着的温暖空气中，那点点星光宛若缓缓荡漾着的一层层波纹。塞文伯爵双手插在衣袋里，背向房内，遥望窗外的景象。


“是班森，爵爷。”桑迪喊道，“您不和他说话么?”


“不。”塞文伯爵说。


“您不和他说话?”


“不，”回答的声音异常疲惫，“过一会儿吧。”


桑迪身着一套夏季的无尾礼服，一肘支在大钢琴上，冲着电话里说着什么。他那略显滑稽的脸庞、睿智的黑色眼珠，额上浅浅的皱纹，此刻看去都显得烦躁不安。塞文伯爵同样悄绪不佳。


话务员正不知在什么地方调整线路，传来刺耳的杂音，桑迪只得把话筒拿远些。干里之外，塞文大宅藏书室里的人们也同时在电话里听到了这阵噪音。


在塞文大宅的藏书室内，黑沉沉的拱顶下，炉火在壁炉架后雀跃欢腾。奥黛丽·维恩坐在花窗边的电话桌旁。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就坐在她手边，吉特·法莱尔站在不远处，火光勾勒着他的身形。


奥黛丽已不再费劲去掩饰她急切盼望听到桑迪声音的心情。身处书山之间，窗外雨声不绝于耳，地毯上热气升腾，在这种环境下大脑简直一片空白。但桑迪的身影却格外清晰。


“基督在上，班森，家里出了什么事?”


声音虽微溺但却迫切，听上去如裸露的神经一样刺痛，所有人都能听到。


“听着，亲爱的桑迪，我是……”


“说话的是谁?你不是班森!你是谁?”


“班森不在这儿，桑迪。是我，奥黛丽·维恩。”


“原来是你啊?”桑迪冷冷说道，“你能不能放开电话？让我和了解情况的人谈谈。”


话虽无心，但那冰冷的语气听来好生残酷，奥黛丽的嘴角和双眼顿现沮丧。


“你的朋友罗伯森，真是个好小伙子。”H.M.评价道。


“他不是故意的！”奥黛丽喊，用手挡住话筒，似乎急不可耐地要他们相信桑迪实属言出无心，“他这个人……就是那样的。我们都是这么说话来着。吉特!过来!你和他说吧。”


她从电话旁跑开了。


“吉特·法莱尔，嗯?”吉特自我介绍时，桑迪重复了一下，“我早该知道的。回答我这个问题就行：海伦是不是真的变成碎片了?”


“变成碎片?”


“被摧毁了!被杀掉了!不知被什么从地图上抹去了!”


吉特与依然叼着已熄灭的雪茄的H.M.对望了一眼。


“你怎么会觉得她出事了桑迪?”


“我在共同新闻社的一个朋友半小时前从伦敦打电话来，说是他们在布里斯托尔①的记者得到了消息，海伦出了点很糟糕的状况，而且这消息可以确证，因为塞女大宅没人肯出来回答问题。”


“于是乎……！”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低语。


“下午早些时候，阿里姆·贝来到饭店，当着塞文伯爵和两名记者的面，他面不改色地说海伦已经出事了。所以我们才发了电报。他还说下一个离去的就该轮到塞文伯爵。”


下一个离去的!


这几个词可能是头一次出现，但在随后的几天中，伴随着深深的恐惧，它们还会如影随形。


“不说那些了，”那微弱的声音叫道，几乎是在恳求吉特；“都是胡说八道，对吧?告诉我他们都是胡说八道!海伦没有……”


于是吉特都告诉了他。


“我不相。”那声音喊。


“那就见鬼了，桑迪，为啥还来问我?告诉你，这是千真万确的！”


他听见桑迪·罗伯森咒骂了一声，语气之激烈与绝望令吉特想扔下话筒，耳不听为净，他自已的喉咙都已干涩沙哑，觉得实在忍无可忍。开罗的那个男人，那个魅力十足的小个子，扭结着他自己的心，也折磨着奥黛丽的心。如果没有看见火光中奥燕丽呆立着的身影。吉特也许还会同情一下桑迪，然而此时他的心情说不清地复杂。


“听着，孩子，”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拍了拍他的肩，“问问他当塞文伯爵刚听到这消息时有什么举动，问问他塞文伯爵现在在做什么。再问问能不能让我和那老小子谈谈。”


“桑迪，听着，老人家有什么反应?”


没人回答。


“桑迪!”


“你好，克里斯托弗。”传来的是塞文伯爵温和的声音。


在开罗那黄色的起居室内，桑迪·罗伯森坐在大钢琴前，狂乱地咆哮着。塞文伯爵——一手拿着话筒，一手伸进外套里摸着心脏一边说话，一边茫然地瞪着天花板的角落。话筒那头的人既看不到他那被阳光晒成古铜色的脸庞，也看不到他额头上重重疲倦垒成的皱纹，但他声音中那愉悦的情绪，令吉特·法莱尔悚然一惊。


”你好吗，孩子?很好吧?我希望如此。罗伯森先生”——现在他的话音中增添了一分淡淡的、莫名的轻蔑，“我现在很不舒服，我不知道海伦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别担心，我也不会过分紧张的。实际上，我正准备回英国去试着解开这个谜团，而且国内也有些麻烦事要料理。”


“但是，先生！您的健康状况”


“嘘，嘘!”伯爵略微有些烦躁，“杞人忧天!根本没那么糟。我已经订了明天早上的特别航班，罗伯森先生和我几天内就会和你们见面了。吉尔雷教授——死了海伦失踪了。下一个倒霉的估计就是我。”


塞文伯爵突然朗声大笑起来，但随和的笑声中并无失礼之意。


“晚安，克里斯托弗。”他说，“替我向大家问好，”叮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塞文伯爵，等一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想要……”


吉特徒劳地摇着话筒，好容易联系上，却就这么戛然而止，留下一堆疑团，让人干着急。直到H.M.拍了拍他，吉特才不再对着毫无回应的话筒做无用功。


“没关系，孩子，”H.M.告诉他；“别麻烦电话局了。我已听到了我想要听到的。或者说准确点，我没听到不想听到的。”他有点闷闷不乐，在衣袋里玩着硬币，“那老小子应该很喜欢他女儿，是吗?”


“应该?”奥黛丽叫道，“他爱极了她。而海伦完全把他当成偶像！每每海伦的学究气发作、钻牛角尖时，也只有伯爵才会认认真真考虑她的意见。”


“嗯哼，这正是我从那女孩身上感受到的—学究气。”H.M.重复了一下，缓缓从电话桌旁起身。


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藏书，以及边上的铁制小书档。木柴燃烧着，木柴燃得正旺，一道橘红色的光从壁炉架上方流淌出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一张破旧的靠背皮椅躺在炉边。H.M.在这儿等候的那一小时内，从架子上抽出了五六本书，此刻它们正横七竖八地躺在长椅边的桌上。H.M.凝视着那些书。


“我们有麻烦了。”他宣布。


“您真让我吃惊。”吉特说。


H.M.向吉特投去阴郁而猜疑的一瞥，腆着大肚子晃到长椅上坐下。


“就在你们让我等了又等的时候，”他愤愤不平，“我觉得在这儿到处看看应该挺有意思，”他挥了挥手，“东西真多。其中也有不少著名的哥特小说，嗯。”


他将烟头掷入火中，依次拿起那些书，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乌多佛的秘密》”H.M.说；“刻画了阴险的蒙托尼伯爵与小埃米莉。在《英格兰老男爵》中，城堡的真正主人被杀害了，藏到地板底下。《吸血鬼拜伦伯爵写的故事》，此书并非出自拜伦之手，顺便说一下，作者是一位叫做波里德利的医生。”


“不错，真不错。”奥黛丽半信半疑，困惑地盯着他。


“你也这么想，嘿?”


“但这究竟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也许关系大着呢，小姑娘。”H.M.严肃地说，又捡起一本书，“噢，瞧瞧！简直能嗅出十八世纪的味道！他们所思，所感，所梦，尽在其中。”看看这座房子，他冲着藏书室后方的一扇门点了点头，“比如，那扇门通向哪里?”


奥黛丽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塞文伯爵的书房。里面放着几具木乃伊之棺和别的东西，”奥黛丽脸色苍白，“那司机觉得海伦就被关在其中一口枪材里。”


“和它相对的前面那扇门呢?”


“美术室。”


H.M.不遗余力地扭过脖子去，朝向身后那扇通往大厅的大门。


“要是从那穿过大厅又能到哪里呢?”


“一间小客厅，一间音乐室，一间大餐厅，喔，还有无数的房间！您问这做什么?”


“这可都是因为一个女人的浪漫情怀而建起来的啊！”H.M.咕嚷着，扮了个鬼脸以示强调，“她的梦想是拥有一座爬满常春藤、栖息着猫头鹰、缭绕着神秘与哀愁的城堡。”他翻看着书里的插图；“奥格斯塔，塞文伯爵夫人。真有趣。我总在想，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呢?”


“等等！”吉特·法莱尔突然喊道。他走到火炉旁加入谈话，脚步踏在石地上清脆作响，“我没法告诉您薯名的奥格斯塔是怎样一个人，但我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她的尊容与海伦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


“这样啊！”H.M.深吸一口气，啪的一声合上了书，“看来我的想法到底还不算太蠢，又或者这只是个夸张的传奇故事而已?”


“不是什么故事，这是事实。”


“啊?”


“您要是不相信，”吉特说，“可以自己去看看。这儿就有奥格斯塔的画像。以前是挂在美术室里的，但因为那幅画出自一位堕落的画家手笔，所以他们把它贬了出来，挂到……”


一个新的声音喊道；


“就是那幅画，就是那幅画!”彭芙蕾太太正从大厅走来，脚步之快令人惊奇。


也许是建筑设计上的原因，藏书室里的声音传播方式有点出人意料，所以彭芙蕾太太的话音就像是在耳边突然响起一般，惊得H.M.痉挛般一跃而起，转头去看时险些被自己的领子扼住。


“我早该告诉您的，先生，”彭芙蕾太太继续说道，迅速回头瞄了一眼身后，“而且当班森先生说没有什么事情拖住了我们的时候，我就已经准备要和盘托出的。好吧!也许那并没有‘拖住’我们，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的话。但闪电的光从玻璃门射进来时，它不在那儿!”


H.M.一掌按住额头；


“好了好了，女士，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那幅画，爵士。”


“那幅画怎么了?”


“它消失了，”彭芙蕾太太简洁地说，“我从没认真注意过那张脸，先生。但我确实记得画上小小的名牌，写的是‘奥格斯塔·塞文伯爵夫人’还有日期。画本来是挂在长廊里离班森先生的餐具室很近。我可以作证，先生，午饭时它还在，但五点时就消失了。”


“消失了，嗯?被谁拿走了?”


“我真的很想帮上忙，”彭芙蕾太太答道，“但我也不知道是谁、为了什么拿走它。班森先生说……”


正在此时，班森前来通知开晚饭，他出现在门廊中，忽然停步。他换上了晚装，而其他人都还没来得及仿效这正式礼仪。


“晚餐已经备好了。”他说，然后又以同样的语气说道，“另外，吉特先生，恐怕已经无法把警察拒之门外了。”


突发情况就像打网球，当一个网球朝你飞来时，很容易做好回击的准备。而要是两个网球突然从鼻子底下冒出来，就很容易胡乱猛击一气，结果双双落空。但在接踵而至的新情况面前，H.M.却并未自乱阵脚。


“等一下再考虑警察的事，孩子，”他温和地提议，“我们先来解决画像的问题。你听到我们刚才的谈话了吗?”


“是的.爵士。”


“那么?那幅画怎么了?”


“我说不上来，亨利爵士，”班森坦然地面对H.M.的审视，“我查过了，但没人承认知道些什么。不管怎么说，警官……”


“好吧，警察怎么了?”吉特甚为认真，“警监难道还守在铁门外?”


“不，吉特先生，”班森咽了咽唾液，“那个人是从苏格兰场来的。”


“苏格兰场?”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惊叫。


班森点了点头。


“而且情况看起来非常严重，爵士。我和这人谈过了，他声称是局里应埃及政府的要求派他过来的。”


“为什么?”


“似乎是这样；从大祭司埃里霍之墓室里发现的一把金匕首和一个金香水瓶，都从本该运往开罗博物馆的展品中消失了。它们的总价值约在一万至一万二千英镑，但最关键的是，埃及政府认为事态严重。”


虽然班森既未大发雷霆，也未惊恐失措，但对他甚为了解的吉特，已经能够觉察到火烧眉毛了。


“他们有理由认为那些东西已被走私出国，”班森补充道，“海伦小姐，”他模仿着官腔强调了一下这个词，口气颇为不屑，“参与了发掘陵墓的活动。那些物件也是小姐经手处理的，小姐又是考古队中唯一已经回到英国的人。他们想就此事对她进行询问。”


这显然大出H.M.意料之外。金匕首和金香水瓶这一情况终于让他有些乱了方寸。H.M.被难住了，这位年迈的大师真的被彻底难住了；而且要是他的朋友马斯特司探长身在此处，吉特心想，定会乐不可支地调侃他一番。H.M.沉思了很长时间，方才抬起头来。


“苏格兰场，嘿?”他自言自语，旋又迅速发问，“他们派来的家伙叫什么名字?”


“叫马斯特司，爵士。马斯特司探长。”


H.M.闭上眼睛。


“我早该科到的，”他说，“这卑鄙的家伙跟在我后头就像是……去他的!”他的吼声渐低，渐渐被一种隐忍的狡黠而取代。


“今晚真是祸不单行，”H.M.说道，一边搓着双手，“凭空消失!天方夜谭!不可能发生之事!我把这些告诉马斯特司的时候他定会在炉边地毯上大发脾气。这次这笨蛋怕是要得偿所愿了。把他请进来，孩子。我们去吃点东西。”


“好极了爵士。”


“还有班森，那些记者还在那儿么?”


“是的，爵士。”


“也把他们叫来。”


吉特正欲强烈反对，H.M.极有气势地挥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孩子，”他宣称；“我也许是个头脑昏聩的老混蛋，人人都喜欢在背后踹我一脚，我命该如此。不过还是把他们都叫来吧，班森!我要冒一次险。把他们都叫来。”

09


三天后，四月三十日星期天一大早，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与马斯特司探长站在钟塔的平顶上。


三天下来，马斯特司对每位证人进行了细致的询问，但并未发现证词中存在漏洞。海伦·洛林就像被从地球上抹去了一般。三天下来.每个事实每段证言都已查证不虚。三天下来，三大洲的报社都为这条爆炸性新闻而发狂。


但三天却远远不足以用来愈合撕裂的伤口。


四月三十日星期天，温暖潮湿的春日，夏的气息已悄然来临。微风、云朵与阳光相交织，天气时而让人振奋，时而又令人萎靡。


从那庞大宽阔、修建得异常坚固的塔楼顶上—护墙的高度约到腰部—可以俯瞰绿意盎然的乡间景象。


西边流淌着塞文河，水流在阳光下闪烁。更远处，东北方是格洛斯特的一众房顶，以及格洛斯特教堂①那坚实的塔楼，四座尖塔直指青天，高耸入云，静默无言。


收回目光，往下可径直一览塞文大宅的样貌；弧形的石板弯顶饱经风雨，已是满面尘灰烟火；屋脊、烟囱、山形墙、古老的花窗，尘埃仿佛凝固在空气中。屋后是车库和排成一线的马厩，那司机正在马厩前的空地上擦车，看上去只是一个小玩具一样。两个园丁在玫瑰花丛旁吵架。杂使女仆，这位身份奇特的苦工—仆人们的仆人，正穿着拖鞋拎着一桶泔水往外走。稍远一些褐色的田地里有人耕耘不辍。


此刻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和马斯特司探长站在钟塔顶上，呼吸着早餐后的新鲜空气。但他们并未玩赏周遭的风光，而是一如既往地唇枪舌剑，这情景若是被他们的老朋友看在眼里，一定会觉得似曾相识。


“行了行了，马斯特司!看在以扫分上，把你的衬衫穿好!”


“说得真轻巧啊，爵士。你想到什么解释了吗?”


“还没呢，孩子。如果我想到了……”


“你也不会告诉我?啊！了解。”


“我真不该耗在这座豪宅，”他宣布，“而该去酒吧里打发时间的。但我能这么做吗?噢，不! 谁愿意和你的朋友还有那些个记者一起啊！这案子本来甚至都不该归我管，但警长亲自下的命令……去他的！”


“你这日子过得简直像狗一样啊，马斯特司。真惨。”


马斯特司忽然深吸一口气，放下了防备。


“跟您说实话吧，爵士，”他说，“我对这件事根本不怎么热心。还不都是上面下达的任务嘛，用您的话说。这个年轻人，法莱尔先生，”马斯特司犹豫了一下，“我还挺喜欢他的。”


“啊哈，”H.M.有点不自在，“我也一样。”


“那小伙子快要崩溃了，”马斯特司略带批评之意，“天天晚上都不停地走来走去!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去他的!他要是爆炸了说不定反而更好。”


“不会的，马斯特司，目前不会。”


“你什么意思?”


“他可是来自爱尔兰，比英国人坚强十倍。但是当这样的小伙子都要崩溃了……”


“说得是啊。”探长表示同意，抚摸着自己方方正正的下巴。


轻风乍起，拂来烟囱口的缕缕烟尘，令他们发觉屋顶上的空气也并非那么怡人。H.M.那顶古怪皮帽的两个耳罩随风聋拉下来。在他们脚下，大厅里那笨重的大钟正在敲响。马斯特司在房顶上来回走动，步伐齐整却满含怒意。


“不，”他说，“我倒不是要责备那年轻人，就直说了吧，我刚到这儿的时候，对这件事的每句话我根本都不相信。但看着现在我们查到了些什么。”


“看在以扫分上，马斯特司，把那笔记簿扔掉。”


“只是看看而已，”马斯特司答道，手指敲着笔记簿，“温习我们的战果。那位小姐确实走进了房子，我们都同意这一点吧?”


“对。毫无疑问。”


“而且她也没离开。我们花了三天时间来确认这一点，爵士，我没法不相信!这地方当时不仅是外头有人看守，而且还披团团包围。”


马斯特司的眼神有些恶毒。


“园丁们!”他说，“就算是急需平整土地，我以前也从没见过这么多做零工的人。房子的每个侧面至少都有两个人。你也可以自己看看，”他挥了挥手臂，像在地图上比画一样指点着下方的地面，“房子附近既无树木，也无其他阻碍，那些家伙都发誓说没人从门、窗或者其他地方离开房子。我也只能接受这一点。”


“好吧，那么，”马斯特司接着说道，仿佛要催眠H.M.一样让他保持安静，“那位小蛆究竟到哪里去了?”


“她没到地窖里去，因为地窖唯一的入口在仆役厅里，当时有八位证人在那儿喝下午茶。她也没到这屋顶上来，因为上屋顶的唯一途径是通过钟楼，而当时在修钟的人发誓说无人上来。去他的，”探长喃喃自语，又开始挠他的下巴，“这几乎像是有人故意在屋子内外布置一大堆人手，好确保那位小姐不会离开!”


“噢,”H.M.的话音甚为怪异，“关于这一点，马斯特司，星期四晚上我产生了一个念头。但它显然是错的，不可能正确。”


“我们所能肯定的，”马斯特司说，“就是她至少到了大厅。然后——嘣！脚步声停住了。证据就是这么显示的!每件该死的事都指向这一点!你发现别的什么线索了吗?”


“好吧，”H.M.说，“那么那幅画像呢?”


“画像?”


“十八世纪设计了这所大宅的那位夫人，她的一幅大画像午饭时还挂在墙上，四小时后却不见了。孩子，你搜查房子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它的踪迹?”


“没有。但那又怎样?”


“噢!你这孩子啊!”H.M.郁郁道，“那说明此画被取下的原因，既非出于偶然，也并非它令某人感到美学上的不快。必然有什么意义——该死的，这其中必有奥妙！不知是什么勾当。我有预感，如果我们能查出那幅画的去向，或许案惰的真相就会现出曙光。”


H.M.摇着头，踱到墙边，目光眺望远方教堂的尖塔。


“我真想知道，”他说，“那失踪的金匕首和金香水瓶去了哪里，它们和这整件怪事究竟有什么联系。”


马斯特司合上笔记簿。


“我早就告诉你了，爵士，”他反驳道，“我知道的也不比你多，埃及警方向我们提出诉求，仅此而已。电报里说根据他们掌握的信息以及一个举报，他们有理由相信那金匕首和金香水瓶，已经被走私出国了。”


“从哪里得到的信息?是谁举报的?”


“塞文伯爵本人。”


“但想想看，马斯特司，那老人难道是在指控他的亲生女儿盗窃不成?”


“所以帮帮忙吧，爵士!我还是一头雾水!上头给我的指示就是到这儿来询问那位小姐。我只能说这些，你最好快点给我找到答案。”


马斯特司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叠着的报纸，是周六晚上《照明灯日报》的夜间版。马斯特司迎风展开报纸，蒙住了他的脸，黑色的大字标题赫然出现：诅咒能否杀人?


”塞文伯爵今天应该会回到英国，”马斯特司说，将报纸从脸上抓开.“你自己去问他好了，要是那金匕首和金香水瓶真的和这起失踪案有关的话。但是你想过没有，他手里捏着报纸，它们是如何逃过检查而潜出国境的呢?都是些空话罢了。啊，我就知道!总之也是……”


H.M.伸长脖子，东张西望；“到头来你也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鬼文章了?”


“那倒不是，”探长顾及面子，还在反驳，“但我就和你直说了吧，爵士，很多人都有这种念头。记得十年前么?卡尔纳冯伯爵与图坦王的诅咒?”


“但如今看来，”H.M.说道，“从前那一套诅咒也只不过是蚊子叮咬的程度罢了，算不得什么，“他的脸上浮起一丝奸笑，“我说，孩子，假如塞文伯爵今天到这儿来，然后也人间蒸发了，你应该会吓得魂不附体吧?”


”听着……”马斯特司探长开口。


他的肺里充盈雄辩之气，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而只是把帽檐往下一拉，挡住了半张脸，手忙脚乱地把报纸揉成一团，扔到墙边，风儿赶着纸团闲庭信步溜到一边去了。


“不说刚才那些了，”马斯特司克制着情绪，“不，我甚至都不愿再问，为什么被扯进这些倒霉案子的总是我。亨利爵士，我只想说，”他的话音几近绝望，“您能行行好，给个实际点的建议么?”


“好吧，”H.M.咆哮道，“波蒙特。”


“什么?”


“那家伙姓波蒙特。名字不详。”


“他怎么了?他是谁?”


“是个美国人，”H.M.答道，“他出现在埃及，向我们的当事人开价六万美元购买埃里霍之木乃伊所戴的黄金面具失败以后，他又——你在听我说吗?—给金匕首和金香水瓶开了个大价钱，但还是没交易成。”


全神贯注的马斯特司吹了个口哨，其意不言自明。


“喂，等一下!”H.M.连忙说，“还没弄清其中有什么文章之前，先别忙着往这个方向查。那女孩她自己……”


“海伦小姐?”


“当然。要不然我还能说谁?这个名字是在从开罗到亚历山大的火车上，那女孩自己告诉我的，我之所以还记得，就是因为在星期四晚上，这个名字又跳了出来。”


“怎么回事?”


“喔，你还记不记得法莱尔说过，那女孩之前离奇失踪的三天时间内，他一直驻守在伦敦那家饭店的套房里?唔，他说过，那段时间里，有个叫波蒙特的美国人来访，要见那女孩。所以我只是在想……”H.M.停住了。


房顶与下方的钟楼之间由一架梯子和一扇沉重的方形活板门相连接。此时门被推开了，吉特·法莱尔走了上来，加入他们。他身着灰色的法兰绒裤子，一件旧运动外套，领带一看就是没有对着镜子认真打理的。


吉特面色凝重，又似仍有些晕眩。因缺乏睡眠，灰色的双眼疲倦不堪，被风一吹，眼皮摇摇欲坠。他背部微弓，那姿态宛若一具弹簧，已做好了一拳挥向这整个世界的准备。勇敢点！勇敢点！勇敢点！吉特关上门，轻轻地砰的一响，一时间，他们都听到了下方那浑厚、死寂的钟声。


“早上好，孩子，”H.M.低声说道，小心地避开吉特的眼神，“吃过早饭了?”


“是啊，”吉特答道，“他们说您到这上面来了。我想您最好看看这个。”


他递给H.M.一张折起来的便条，然后走向塔边，背对他们，放眼远眺，然后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用拳头撞打着护墙。勇敢点！那一拳仿佛在诉说着。勇敢点！更敢点！勇敢点！但并未看着他的H.M.，此时却进出一声惊叫。


便条上整齐的字迹微微有些颤抖：



<i>先生：</i>


<i>    经过深思熟虑，有关首任塞文夫人的画像失踪一事，您可拜访J.曼斯非尔德古玩店，住于格洛斯特学院大街12号。昨日我购物时发现该画像与其他画作一起放在地上。我因身体不适，只得早些就寝，否则已于昨晚告知您此事。</i>


<i>    此政</i>


<i>    E.彭芙蕾</i>



H.M.将便条递给马斯特司急切地问道：“这是从哪里来的，孩子?”


“不久前送到我房间的，”吉特回答并未转身，“我想最好让您看看。”


“不，马斯特司，”H.M.预先生硬地挡住了探长的问题，“我尚不清楚其中有何含义。但是，噢，天哪！”他满意地吸了口气，“我很有兴趣与这位J.曼斯菲尔德谈谈。J.曼斯菲尔德，嘿?J.曼斯菲尔德?”他沉思着，提高了音量，“你对这位先生可曾有所了解，孩子?”


“她是位女士，”吉特说，“茱莉亚·曼斯菲尔德在教堂附近开了家古玩店，也经营画作修夏业务。”


“画作修复，”H.M.重复道，神色愈显鼓舞，“依我看，马斯特司，咱们最好马上到那儿走一趟。”


“但今天是星期天，爵士!那家店没开门吧!”


“不，没关系，”吉特告诉他们，“她就住在店后，应该可以请她出来。但是……”


吉特转过身来，只见他紧咬牙关，双颊肌肉紧绷，手肘支在护墙上，那懒洋洋的姿态未免太过镇定，太不自然了。马斯特司探长突然反应过来，这钟塔高达六十英尺，而登高之时，青天四面笼罩，遍体如御长风，这总不免让人的神智有些恍惚飘然。当然，这年轻人肯定不会……


“亨利爵士，”吉特说，“何不坐下来好好想想呢?”


H.M.微微一惊；“什么意思，孩子?”


“说不清是怎么搞的，”吉特道，“但我脑海中思绪万千，没完没了地想答海伦。”


“哦?结果呢?”


“奥黛丽觉得，”吉特说，“她已经死了。”


“冷静点，孩子!”


“我没事，”吉特安慰他们，笑了起来。他好像要给他们留下这么个印象：这辈子他还从来没这么冷静过，“我没法告诉你们她究竟是死是活，”他接着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们的是：我们绝不是什么埃及魔法的牺牲品。海伦是被绑架了。”


马斯特司挠挠下巴，此刻的他狡黠得就像一只猫。


“唔，先生，”马斯特司用他那种温和的方式鼓励道，“在我的众多揣测之中，不是没有这一项。但是什么让你有此一虑的呢?”


“拜托，看看那些证据吧!”


“嗯?”


“海伦失踪还不到一小时便有人致电警方和报社宣称她已经不见了。难道这听着像是什么魔术戏法吗?不。这就是实实在在的绑架。对了，那些电话的来头查到了么?”


“没有，先生，说实话还没有。”马斯特司像是忙不迭地道歉，“还有很多时间，还来得及!”


“那个打电话的人，”吉特说，“是个嗓门低沉、带外国口音的男子。根据对他的描述，似乎和名叫阿里姆·贝的那家伙十分吻合。”


吉特用手一指，抢先阻止了对方的答话。


“阿里姆·贝自称是一名学者。但要是我们可以信任报章所言的话，那么他实际上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算命先生而已，靠着所谓的古埃及魔法来算命谋生好吧!倘若他预言了某一件事，然后令其成真的话，不就可以名声大噪了么?不就可以摇身一变成为世界上最著名的预言家了么?”


“通过绑架海伦小姐来实现?”


“正是!”


“问题是，”马斯特司说，“这当中有些绕不开的障碍。”


“我知道，探长先生!但是……”


“小姐不见了那天，”马斯特司轻描淡写地略过了他的反对，“阿里姆·贝先生身在开罗。你自己也知道的。他在塞文伯爵、罗伯森先生和两名记者面前又做了更多的预言。而且这还并不是对绑架论最有力的反面证据。”


马斯特司放任自己难过地摇了摇头，他几乎已智尽计穷了，把这些麻烦推到别处去，倒也是种解脱。他打开笔记簿，直截了当地说；


“那么，先生，那位年轻女士失踪后几分钟内，你就让这个叫班森的人搜查大宅，呃?”


“是啊！但……”


“就这样。他和年轻的司机刘易斯，还有厨师汉迪塞德太太一起去搜过了，”马斯特司的指尖在纸页上游动，“搜查的时候，他让外面所有的证人都坚守岗位，确保没人溜出去，呃？”


“我并不是质疑这一点，探长!但……”


马斯特司催眠般地扬起一只手。


“就这样。他们也照做了。下面的地窖，”他指了指，“还有上面这里的屋顶，”又指了指，“当时都有证人盯着。因此排除。班森，刘易斯，还有汉迪塞德太太都可以证明没有哪一英寸的地方是他们没搜过的，而其他人又发誓无人从任何地方溜出去。那么，先生!”


此时马斯特司平静的声音忽然掺进了一丝痛苦。


“假设，”他总结道，“那位小姐是被阿里姆·贝所绑架，呃?假设她是被埃里霍或者墨索里尼或者图坦王或者别的什么人绑架的吧，不论是谁都行！你能否告诉我那罪犯究竟是怎样把她带出房子去的—同时他自已也得以脱身?”


H.M.缓缓开口；


“放松点，马斯特司。”


脚下的大钟吃力地转动着发条，绷紧了的钟摆沉重地晃动，敲响整点时，就如同一只巨大的机器怪兽在轰鸣洪亮的钟声回荡不休。即便是神经坚强、神志清醒的人也不免被其撼动心智。


而吉特·法莱尔，至少在此时，却不那么心明眼亮。


他们不可能明白这究竞是怎么发生的，以后也搞不明白。也许是他们低估了这个高度带来的危险性和眩晕感，也许他们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对海伦·洛林爱得太深了点。


当大钟敲响九点的第一声时，受惊的鸟儿们纷纷从石塔的窗边振翅飞离。吉特·法莱尔后退一步，险些失足，只见他强壮的左臂在护墙顶上一撑，脸部的肌肉猛然紧绷，倘若身子顺势翻越护墙、一跃而下——那么必然要头朝下跌落，乃至倒撞在六十英尺之下的石板地上。


“小心!”马斯特司惊呼。


但千钧一发之际，H.M.疾步上前，紧紧抱住吉特的双肩，此时大钟正敲到第九下。


“别紧张，孩子，”H.M.温和地说，“别紧张。”他们伫立不动，直到钟声的余音渐渐逝去为止。那一瞬间的失控从吉特的眼里悄失了，就像人人都有可能发生的那样。


“真好笑，”吉特说道，此时他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我突然昏了头，差点摔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啊。”


“真的差一点，孩子。”H.M.把他扭过来稳稳地推向那扇门，“不过别管那些了，我们去那家古玩店查查是谁把画带过去的。现在下去吧!”


“好的，”吉特说，“好的。真好笑。”


于是这个灰色眼眸的高个子年轻人，一边摇着头一边走下楼梯。神情迷茫地东张西望，心底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H.M.叉着腰，在他身后眨巴着眼睛。马斯特司红扑扑的脸庞几已失去血色。


探长喃喃自语；“真的就差一点。”


“哈!”H.M.喝道，“你才发现啊?马斯特司你这烧昏了头的蠢货。”


“好啦!好啦!或许我确实不该在那小伙子面前那么说话。可能刺激到他了。”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他警方没有去追踪那些电话?你不是知道其中有一个是长途电话么?还有……”


马斯特司沉思着。


“班森，班森，班森，”他神秘兮兮地说道，“要是我能找到对那人不利的证据就好了！但现在的问题是，你觉得法莱尔先生他头脑还清醒么?”


“喔，因为我们没找到海伦·洛林，他的身心都快垮掉了。就这么回事。可看在上帝分上……”


“那么，”马斯特司沉吟道，摸着下巴，好像是在揣摩自己是不是该刮胡子了，“就算是在当年追求我老婆的时候，要是她出事了，我也不敢保证自已会像他这样。话说回来，最后再问一次，亨利爵士，难道你就不能猜一猜可能发生了什么吗?哪怕是猜一猜?”


“最后一次，”H.M.说，“答案还是不。我的确想到了星期四晚上可能发生的一种情况——相当华丽的设想。但麻烦在于，那不可能实现。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马斯特司，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找到那女孩!一定要找到她！”

10


茱莉亚·曼斯菲尔德小姐的古玩店坐落于西街附近，学院街十二号，沉睡在星期日的静谧之中。


十点左右，H.M.的轿车停在了店门前。驾车的是马斯特司。H.M.坐在他身旁，吉特则在后座上。他们此行并未受到记者滋扰。就连教堂那空洞、沉闷、令人昏昏欲睡的钟声也不见踪影，否则这个古老宁静的小镇上，大半木质房舍都要从春日的梦乡中醒转过来了。


学院街其实是一条短小的要道，直抵格洛斯特教堂那庞大的阴影之中。教堂前绿树掩映，芳草如茵，钟塔自低矮的房舍上空高高耸起，凛然有凌驾于人心之上的气势，那种孤高森严的气象，竟使其下的树木望去顿显轻浮。距教堂的第一块石基落定，迄今已逾千年那深不可测的哥特气息，虽晦暗却真切，不由将观者的想象生生勾入中世纪时的迷惘之中。


“嗬。”马斯特司清清喉咙，打破了沉寂，钻出车外，砰的一声关上车门。“行行好，”他一脸委屈地拜托H.M.，“进店之前您还有件事要做。”


“哦?是什么?”


马斯特司说；“您得把那顶不伦不类的皮帽摘掉。”


“你给我闪远点，”H.M.怒嚎，紧紧护住皮帽，“我的耳朵很敏感的!”


“活该。”探长说。


“我的耳朵很敏感，”H.M.说，“而且我刚刚在埃及待了一个月才回来，那里的气候能让橡皮人都患上严重的风湿!这帽子到底哪里不妥?”


“要是您自己也看不出来的话，”马斯特司说，“我也没啥好说了。爵士，‘尊贵’二字您还知道怎么写吗?”


“你问我?”H.M.倒吸一口凉气。这就好像你间拿破仑·波拿巴是否目睹过战争一样，“尊贵?”


“好吧。”探长哭笑不得，“白己注意形象。我们可是要去询问一位非常重要的证人。倘若她冲着你的脸大发一笑，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马斯特司暗中观察着街道四周，“不喜欢这样。根据彭芙蕾太太在便条中所言，”他从马甲的口袋里掏出便条，‘她昨天外出购物时发现画像在古玩店内。她是去买古玩?还是其他惰况?”


“快看!”吉特·法莱尔突然喊道。


商店的窗户呈长而浅的弓形，上方涂有“曼斯菲尔德，古玩”的字样。窗格玻璃大都饰以波浪形的花纹，因此里面的物品看上去就如水中的映像一般。商店外部涂成白色，房舍低矮，近似于西班牙风格窗户的左边是一扇玻璃门，边上有个黄铜制的电铃按钮。


吉特站在窗前，手搭凉棚，向昏暗的店内窥视。另外两人也快步走上前来。


“看那儿。”吉特指点着。


店内的展示架为橡木制成，擦拭得一尘不染。第一眼望去，只见一套风格素雅的韦奇伍德牌陶瓷茶具，一柄沉重的骑兵用马刀，黄铜和黑色皮革制成的刀箱上刻着“约1815年”的字样。往右边看去，靠墙的展示架中堆叠着三四张并无画框装裱的画布，并不起眼。


首任塞文夫人奥格斯塔的面容，正倾斜着对他们绽放微笑。


“啊!”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轻呼。


虽然时光令其失却色泽、裂纹丛生，虽然出自一位拙劣的画师手笔，但仍然可以准确无误地看出其与海伦·洛林的惊人相似


画中的女子年约二十五岁，与海伦相仿。这是一张半身像，她身着十八世纪末叶流行的仿古罗马风格高腰礼服，黄色的头发结成许多短小的发环。


但那棕色的双眸是海伦的。那前额是海伦的。那较低的鼻梁、宽阔的嘴型也都是海伦的。透过画布上的污渍与尘垢，透过波浪状的窗玻璃，那张脸失神地回望他们，表情若死寂一般空洞无物。


“等一下，”马斯特司喊道，咬住自己的下唇，“我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


“你当然见过了，孩子，”H.M.冷冷说道，“报上有无数的照片。”他转向吉特，“你说过这位茱莉亚·曼斯菲尔德就住在店铺后面?”


“是的。”吉特答道，两眼须臾不离地望着那画像。


“喔,孩子，醒醒，你认识她吗?”


“谁?”


“该死的，曼斯菲尔德家的妞啊。”


“我倒是和她见过面，但并未与她正式结识。她很可能并不认识我。按按门旁边的电铃看看吧。”


“假如她前来应门的话，”H.M.异常悲观地低吼，“该死，马斯特司，”他愤愤地指出，“要是我们知道那幅画在这儿是做什么用的，还有它是怎么被弄出那大宅的，我就能大获进展了。看来现在我们只能自求多福，希望运气帮帮忙。”


但这样的期望倒也不算太高。


他刚刚按下电铃，听见铃声远远传开，昏暗的店铺后方就立马打开一扇门，电灯也亮了起来。有人轻快地跑向前门。马斯特司原本还在对着画像冥思苦想，却也被这如同条件反射般的回馈惊动，急忙抬起头来。


钥匙在锁眼里转动，门闩被取下了，门上的铃档“叮”的一声，门随即开启。


“真是太抱歉了!”一个女低音响起，“不过我得了重感冒，躲在被窝里休息，而且……”


一眼着见H.M.，她猛然住口。


吉特上次见到曼斯菲尔德小姐还是在几年以前，当时塞文伯爵关闭了大宅，前往埃及过冬，夏季则移居法国南部。但曼斯菲尔德小姐变化不大，也就是显得更加坚毅、自立、干练了些；但与此同时可以感觉到，她的郁郁寡欢也更深一层。


曼斯菲尔德小姐年约三十多岁，可能接近四十岁，但看起来却要年轻不少。她自有一种实实在在的平凡之美。蓝色的双眸顾盼生辉，柔软的浅棕色秀发也经过精心梳理。她体格健朗，笑声动人，姿容整洁，不过此刻正患着重感冒。


这感冒令她嗓音发沉，鼻尖呈绯红色，但并未使她举止失措。曼斯菲尔德小姐身穿一条厚厚的棕色长裙，一件羊毛上衣，一袭柔软的浅黄色皮外套；颈上环绕一方俄罗斯丝巾，末端掖在外套的开口内。她一手按住咽喉——只因有些畏寒——逐个打量着她的访客。


“怎么了?”她试探性地问道，咳嗽了两声。


马斯特司率先好声好气地开口道；


“早上好，小姐!”他热情洋溢地说，“十分抱歉在星期日打扰您，真对不起!您就是茱莉亚·曼斯菲尔德小姐?”


“嗯?”这既是回答，又是反问。


“我是一名警官，小姐。不知您可否拨冗回答一两个问题。”


短暂的沉默。


曼斯菲尔德小姐眉间的神情并无警觉之意，仅仅是疑感而已。随即她微微一笑，嘴角的一丝不满稍纵即逝。


“警官，真的么?我这是出了什么差错啊?”


马斯特司也笑了笑。


“没什么，小姐。”他安慰她，“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们能否进店详谈?”


“请吧”


她转过身，健步走向这陈列厅后方。


大多数人总以为古玩店肯定是又拥挤又邋遢，尽是旧衣服的霉味，堆满生锈的东西。但这一间则远非如此。街上的光线微微透射进来，店内的细节不易看清，但吉特·法莱尔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艺术气息”这样的字眼。


曼斯菲尔德小姐身前是店内唯一具有商业气息的东西；一座小小的玻璃展示柜，内有玻璃架和小小的电灯。她打开这些灯，谈话就在这屋里唯一的照明处展开。


“怎么了?”她直起身子催问，”你们想问我什么?”


“事实上，小姐，对这事最感兴趣的倒不是我，而是我的这位朋友——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哦?”一听到爵位、封号这样的东西，曼斯菲尔德小姐顿叶兴致甚浓。她站在明亮的展示柜后，笑容可掬。


马斯特司接着说道；“他对挂在那边的那幅画像很有兴趣。”


“画像?”


马斯特司随意地溜达到店铺前方，从橡木架上取下画像，拿了过来。


“就是这幅，小姐。”


“喔，天哪,”茱莉亚·曼斯菲尔德惊呼，“我真蠢!她眉头紧蹙，原本半带笑容的双唇因歉意而扭曲了。她又咳嗽了一下，按住咽喉处的丝巾，“我怎会这样粗心，竟将它放在那里!但我头痛得太厉害了，都是流感害的，我只是……”她停了停。“亲爱的先生，这幅画是非卖品。”


”啊，不出我们所料，小姐。但我们想知道的是，它为何出现在这里?”


“它为何出现在这里?”


“是的，小姐。”


“但是一…哎!当然是有人把它拿来的咯!拿到我这里来修复的。我经常为塞文伯爵提供这种服务。”


“您记得这幅画到来的时间吗，小姐?”


“当然记得，是星期四晚上。”


“哇呜!”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喊道。


他嗓门不大，但却十分有力，屋内的情绪顿时有几分升温。受斯菲尔德小姐虽不明就里，但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她蓝色的双眸——也许并不太睿智，但曼斯菲尔德小姐本人自诩聪颖，也热切地盼望别人这么想——神色复杂地回望着马斯特司。


“星期四晚上，小姐?您能肯定?”


“当然可以，那是个电闪雷鸣的雨夜。”


“的确如此。那么具体是星期四晚上几点呢，小姐?”


“就在六点之前，”曼斯菲尔德小姐迅速答道，“您知道，我六点关店门。当时我感冒得很厉害，几平不省人事，巴不得早点关门，而且……”


“原来如此。那么又是谁把画带过来的呢，小姐?”


“很简单啊，”茱莉亚·受斯菲尔德答道，按着咽喉处的丝巾，“是海伦·洛林小姐。”


鸦雀无声。


这沉默来得如此压抑怪诞，连半开的门后卧房内传来的时钟滴答声都清晰可辨。还不止如此，看着这三个震惊之下突然智商全失的男人，曼斯菲尔德小姐也许心中平衡了不少。终于，沉默被打破了。


“她还活着，”吉特·法莱尔说，“上帝呀她还活着!”


这并非平铺直叙，而是在这雅致的展示厅内进发出的一声狂吼，几乎都震得那玻璃展示柜微微颤动。他上前一步，而曼斯菲尔德小姐不由得后退一步。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一手按住他的肩膀；


“冷静点，孩子!”H.M.喝道；“冷静。”


茱莉亚·曼斯菲尔德脸色转红，正与她绯红色的鼻子相映衬。


“这位年轻先生，”她问道，“莫不是喝醉了?”随即皱眉看着吉特，“我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马斯特司探长小心翼翼地放下画像，把它靠在展示柜旁边。


“听着，小姐!”他拼命压制话音中的急切，“您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曼斯菲尔德小姐气不打一处来，不由连声咳嗽；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


“告诉我，小姐，前两天您都在什么地方?可曾与镇上的什么人交谈过?有没有看报纸?”


“这两天我得了流感，”曼斯菲尔德小姐气呼呼地反唇相讥，“病得就像一条狗一样。我可没那力气踉跄出门，更没有任何朋友赏脸光临。”自怜与不满之色复又现于唇边，“我最近也没看报纸。问这些做什么?”


“小姐，星期四五点过后几分钟，海伦小姐从塞文大宅失踪了。一大群证人都能发誓说她无论如何没有离开、也不可能以任何方式离开大宅。而您却说六点前在这儿见到了她？”


“不错。”


“您该不会……嗬……您该不会看错了吧，啊?您和她很熟悉么?”


曼斯菲尔德小姐那迟钝的举止中出现一丝莫名的倨傲；


“我从未有幸结识海伦小姐这点可以肯定，”她似乎对此甚为积极；“海伦小姐并不认识我本人，我只与塞文伯爵有过生意往来。但是拜托，我对海伦小姐的外貌却极是熟悉。现在可否请您行行好告诉我，所谓“失踪”却是何意?”


“随风而去，呼，”马斯特司说，“那位小姐手持一盏从古埃及祭司埃里霍之陵墓中出土的青铜神灯，随后老埃里霍掳走了她，就像他掳走所有坏孩子一样。”


马斯特司这明显的讽喻对曼斯菲尔德小姐没起什么作用。


另一方面，吉特·法莱尔发觉自己正紧盯着那玻璃柜，黄色的灯光仿佛对他有种催眠作用。他并不是在想着架上的那些物件——正相反，他是在想海伦——但那些东西的摆放方式甚是新潮，由不得人不多看两眼。


一组红白两色的象牙棋子，置于金属嵌底的木制棋盘上；金质画框内的微型彩画；一串透明的玻璃珠；两三个鼻烟壶；在下面那个架子上还有……


那些戒指，镶着黯淡的石头，刻有花纹的，莫不是埃及的圣甲虫戒指?还有那块绿色的东西，不知是泥土还是金属，会不会又是一盏著名的神灯?噢，为什么不会呢?这是家古玩店，不是吗?


一个冷冷的声音令他周身一展。


“瞥昧请教，”曼斯菲尔德小姐说，“您在看什么?”


马斯特司探长将这一笔带过；


“别管法莱尔先生在看什么，小姐!快告诉我……”


“法莱尔，”曼斯菲尔德小姐惊呼，“原来是法莱尔先生啊!”


“告诉我，”马斯特司掏出笔记簿，“您能发誓星期四晚上六点前在这里见过海伦小姐么?”


“当然可以。”


“那您不介意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吧，小姐?”


“但根本没什么可说的呀!那天天气很糟，不停地下雨，还不时有闪电。我还得了感冒。听到门铃响时，简直无力去开门，但还是强撑病体出来了，一道闪电的亮光划过窗玻璃，只见她就站在店铺中间看着我。”


马斯特司看了H.M.一眼，后者的表情如木雕一般。探长遂厉声问道：“等一下，小姐!她身上穿什么衣服?”


曼斯菲尔德小姐转了转眼珠子。


“灰色的长斗篷，有个高高的兜帽，兜帽罩了下来好像是——”她皱起眉头——“好像是把脸挡住了。她看上去……鬼鬼祟祟的。”


“但您肯定认得海伦·洛林小姐吧?”


“自然。”


情绪还在持续升温。她的三位访客如此全神贯注于她，若换了是自持力不及曼斯菲尔德小姐的人，神经怕是要颤抖不已了。


“我知道了，”马斯特司清清喉咙，“除了长斗蓬，着装上还有什么别的细节?”


“没了。其他什么也看不清。”


“鞋子呢，比如说?”


“恐怕没注意到。”


在问及关于海伦的细节时，那种奇特的傲慢感——脖颈扭动，乃至极度超然的神态——又重返曼斯菲尔德小姐身上。她在展示柜上张开十指，那做派仿佛是一位俯瞰这些上流社会玩物们的女祭司。灯光向上照射着她圆滑的下巴，将她的身影投射在后方的白色墙壁上。马斯特司皱了皱眉；


”见到她您惊讶吗，小姐?”


“一点也不。有什么可吃惊的?海伦小姐从埃及回国，报纸早就大肆宣传过了。”她话音中那一缕冷酷没有逃过任柯人的注意。


“接着说小姐!后来发生了什么?”


“说来也怪，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海伦小姐的声音，感觉挺普通的。她说；‘您经营画作修复业务，是吗?’嗯，”曼斯菲尔德小姐耸了耸肩，“我本来想说；‘一定是从您父亲那儿听来的吧，侮伦小姐?’但是，既然她肯定不认识我，我也没必要表现出认识她，所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啊，明白了。然后呢?”


“她胳膊底下夹着那幅画。当然，我原本不知那幅肖像有何特别。画是用报纸包裹起来的。”


“喔，接着说，小姐!”


“她将画放在这张柜台上，说道；‘这是从塞文大宅拿来的以后有人会来取。’然后便匆匆走出了店铺。我……”


曼斯菲尔德小姐瞪着空中。


“喔!”她补充，“然后我也跟在她身后跑出门外。”


“为何您要随她出去?”


曼斯菲尔德小姐有些迟疑。


“我也说不准，”她承认，“当时头脑像浆糊一样，整个人昏昏沉沉，大概是这个原因吧。而且这整件事里面好像有什么——有什么不太自然的东西。”


“刚才说到我跑到门边向外望去，大雨倾盆，又一阵闪电划过，却没有雷声。而且有时候，夜里在教堂附近，人总免不了想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上一刻她还在那里，因为我看着她出去的。但此时街道上却空空如也……有些蠢到家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曼斯菲尔德小姐的指尖摁住玻璃柜，“我好像是和一个鬼魅说过话一样。”


一阵尖厉的铃声令他们悚然一惊。


门关上了。玻璃门窗透进的淡淡灰光中，浮现出一名男子，肩膀高挑的身形，除了站在亮着的柜子后面的曼斯菲尔德小姐，新来者显然并未注意到其他人，只见他信心满满地走上前来。


“打扰了，”他说，“我叫波蒙特，里奥·波蒙特。不知您可否告诉我——”


然后，他也如同死寂一般站在那里。

11


就好像她当时是在和鬼魅交谈一样。


“我叫波蒙特里奥·波蒙特。”


那么—


这个戏剧性的场面后来多次出现在吉特的回忆中。他们的眼睛习惯了店内的昏暗之后，漆成白色的屋子里，很多细节都明朗起来。大概是耳朵被捂得太热了，H.M.突然摘下皮帽，透过眼镜细细打量着新来的人。马斯特司虽并未转身，但一听到那个名字，顿时大为紧张，凝神细听。茱莉亚·曼斯菲尔德又用右手按住了喉咙。而那个陌生人摘下帽子，平静地站在柜台前。


在里奥·波蒙特先生身上，你能感觉到一种气质，一种强硬而具有压迫感的气质——却隐藏在一种与众不同的诙谐感之下。


不过波蒙特先生给人的第一印象还不坏，他的鼻子和下巴线条坚硬，骨骼清晰，是个身材中等的中年人。浓密的黑发颇有光泽，耳边的发际修剪得像刀割的一样平整，发色在此转为灰白，倒显得比脸上其他部位的肤色更浅些。他的眼珠是像猫眼一样的绿色，细小的皱纹从外眼角扩散开来，折射出几分诙谐的趣味。


波蒙特先生仪容整洁，神色平静，身着一件雨衣，衣领竖起，载着手套，手握一顶软帽，说话的口音一听便是美国人。


显然从未见过此人的曼斯菲尔德小姐方才惊醒过来。


“真不好意思，”她冷冷说道，“今天店里不营业。这位整官，”她特意强调了一下，”在此有公事要办。”


陌生人笑了。


“事实上，”他说，“我非为购物而来。虽然我万分确信，”他的目光落在曼斯菲尔德小姐身上，“此地满载异宝奇珍。”


“喔，”曼斯菲尔德小姐说。那绿色眼珠中的笑意显然在暗示，最贵重的珍宝便是这位小妇本人。


“我只是想问问去塞文大宅怎么走，”波蒙特接着说道，“商店都关着门，无处问路，在街上只遇见一位老先生，不停地向我抱怨，我却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马斯特司合上笔记薄，转过身来


“要去塞文大宅先生?”


“正是。”波蒙特扬了扬眉毛，礼貌地问道：“未请教您是?”


“正如这位小姐所说，我是一名警官，先生。这是证件我是新苏格兰场的探长。”


“苏格兰场, 呃?”波蒙特双眼微微一缩。


“是的，先生。我正在调查侮伦·洛林小姐失踪一案，但到这儿来却是因为——其他的事情。据我所知，波蒙特先生，您在开罗认识了塞文伯爵?”


“您从何得知此事?”


“我说的对吗?”


“的确如此……您贵姓?”


“敝姓马斯特司，先生，马斯特司探长。那些东西是否在您手上?”


“什么东西?”


“从法老陵墓里出土的金匕首和金香水瓶，”马斯特司答道，“我们知道您曾出大价钱购买它们，但塞文伯爵并未应允出售，因为东西是归埃及政府所有的。”


波蒙特点点头，倒没有故意装傻。他眼角那滑稽的皱纹加深了，双目紧盯着马斯特司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他伫立不动，稳如泰山，又点了点头。


“没错，马斯特司先生，确实如此。但念及星期四的离奇事件，那些东西已非我所垂涎。不瞒您说，我对别的物事更有兴趣。”


“哦？”


“我想买下那盏青铜神灯，就为了那小小一个铜块，我愿意出价五万美元——”波蒙特突然垂下手，搭在玻璃柜上——“这其实是笔非常划算的买卖。”


“我能否问问，您要那神灯究竟有什么用?”


“啊!那就是我的个人问题了，探长先生。”


马斯特司的耐心快到头了。


“您到这里来仅仅是为了买那玩意儿，呃?”


“正是。”


“从一位失踪的小姐手里?”


“对不起，”——波蒙特纠正道，“昨天我在报上看到，塞文伯爵本人将于今天回到英国，所以我昨晚来到此地，下榻贝尔旅馆。您听到今天早上九点整广播里的新闻了吗?没听?您真该听一下的。塞文伯爵的飞机已于今晨着陆。也许您觉得，他女儿刚刚失踪就跑来和他谈生惫，我真是不知礼节、不识时务。其实您说得很对……”


曼斯菲尔德小姐的嘴里进出一声尖锐而急切的低呼；


“但这太荒谬了，”她抗议道，“我是指，说海伦小姐已经失踪未免太荒谬了吧，就在你们认为她失踪之后十小时，我还在这屋子里和她交谈过呢。”


就在此时，波蒙特的帽子掉到了地上。


这个小动作或许仅仅是因为他转身时撞了一下手肘罢了。波蒙特弯腰拾起帽子再直起腰时，只见他满面通红，似是用力过度。而在马斯特司眼里，波蒙特显然受惊不小。


“劳您再说一次?”波蒙特说。


马斯特司假惺惺的笑声听起来好生做作；


“好了好了，先生，没什么大不了，别这么激动!我看是这位小姐把时间给弄混了。就这么简单。”他转过身去，凶狠地盯了曼斯菲尔德小姐一下，要她别多嘴生事，那目光简直能杀人于无形。随即他又转向波蒙特：“呃——您住在贝尔旅馆?”


“正是。”


“还真奇怪啊，”马斯特司沉吟道，“旅馆里竟然没人能告诉您怎么去塞文大宅。”


“可不是嘛，”波蒙特答道，绿色的眼珠在厚服皮下闪烁着，“可能是因为我本来就没问他们吧。”


“为什么?”


“得了吧，探长先生!这问题该不会是个狡猾的陷阱吧?”


(该死的，吉特暗忖，这人话里话外那不自然的书生气是怎么回事?嗓音沉重，语速缓慢，好像是一边死死盯着你一边同步开腔似的。这到底让你想起了什么呢?)


波蒙特继续说道；“清晨我漫步在这古老典雅的英格兰市镇，只为瞻仰胡珀大主教殉难于火刑之地，事先竟全然忘却向旅馆问讯。顺便请教，去塞文大宅究竟该怎么走呢?”


“在南街搭乘前往夏普克罗斯的巴士即可，”曼斯非尔德小姐连忙答道，“或者在温泉路的米勒车行租一辆轿车，要是你想运动运动，步行前往也无妨。”


波蒙特那乌黑发亮的脑袋往下一低；


“多谢，其实也就是因为塞文伯爵回来了，我才有意前往拜会。但还是多谢您。探长先生，咱们是不是还会再见面?”


“很有必要，波蒙特先生。啊，很有必要!不过可以压后再说。同时……”


“同时。您还要用那铁钉皮靴欺压践踏这位可怜的曼斯一曼斯菲尔德小姐，然否?真令人费解。”


“根本不是您说的那样，先生。”


“毫无疑问，我心领神会，”他看着茱莉亚·曼斯菲尔德，“若有任何业余收藏家买得起的玩意儿，还请您为我留意。日安”


里奥·波象特先生没有往身处阴影中的H.M.和吉特·法莱尔看上哪怕一眼，甚至都未必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


他戴上那顶浅褐色的帽子，拉下帽檐挡住眼睛，优雅地一欠身，干净利索地离开了店铺，身后的店门砰然作响。透过窗玻璃的波纹，他们瞥见他停下来点了支烟，信步向教堂走去。


“该死!”探长嘟哝着，他看了看H.M.后者依旧双臂环抱，静立不语，“您对此人有什么看法?”


曼斯菲尔德小姐带着哭腔打岔：“我感冒了，”她脱口而出—带着极重的鼻音，听着像是感冒了——“现在还是浑身难受，实在坚持不住了。求求您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在我要开口的时候却拦着我呢?难道您不相信刚才我说的那些话?”


没人回答。


“您就行行好回答我吧，马斯特司先生，难道您不相信我的话吗?”


马斯特司直直地迎上她的眼神；


“坦白说，小姐，”他答道，“难以置信。”


吉特·法莱尔的心顿时沉了下去，眩晕不已。


“您不相信她可不行，探长!”吉特吼道，“假如海伦没来过这里，那曼斯菲尔德小姐为什么要说她来过?”


“啊!”马斯特司阴险地吸了口气。


“而且，如果带那幅画来的不是海伦，又会是谁?”


“啊，”马斯特司说，“我来告诉你，”他冷冷说道，“这位小姐给我们讲了个有趣的小故事，一个鬼魅般的人物从雨中翩然而至。但我却并不笃信鬼神，要是亨利爵士愿意开口的话，他可以证明，”他瞅了瞅H.M.，“我只关注实际可能发生的事情，小伙子。这个故事可能吗?”


“为何不可能?”


“首先，有一整群证人发誓海伦小姐从未离开塞文大宅。好吧!”马斯特司举起一只手，“我们先跳过这一点。先来看看这个故事本身。”


“嗯?”


马斯特司接着说道，“某个人来到此处，曼斯菲尔德小蛆确信她认出了这人是海伦·洛林小姐。她承认从未近距离见过海伦，也不曾听过她的声音，但尽管来人的半张脸被斗篷的兜帽遮住，她却还是认出了她。”


“但那就是海伦·洛林，”曼斯非尔德小姐叫道。随即一阵突如其来的惊疑攫住了她，“您刚才说什么?您以为这一切都是我捏造的?根本没人来过?”


马斯特司摇了摇头。


“倒也不是，小姐。我只是说，假如任何人来到这里——假如，请注意，这是个很重要的‘假如’!——那人并非我们寻找的那位小姐。我继续。你接下来说来访者的声音很‘普通’，啊，”他转向吉特，“海伦小姐的声音很‘普通’么?”


“上帝呀，不!我是说……”撞上马斯特司那讽刺和怀疑的目光，吉特止住了。


“还有她穿的那件斗篷。如果此人是海伦小姐，这身装束或者别的什么装束，她是从何得来?她自己的雨衣留在大厅的地板上了。她的行李在那时也还没有拆开，甚至连锁都没打开。大宅里没有丢失任何的衣物，否则我们早已得知了。真有趣，曼斯菲尔德小姐，您却偏偏回忆不起来有关衣着的其他任何情况了。”


“等等!”曼斯菲尔德小姐猛烈地打断，她这时已平静下来，完全没在看马斯特司，但却似乎是对着屋子另一边那面威尼斯穿衣镜，临时披上了一层冷淡的面纱一般，“其实我刚刚想到，当时的确有点其他的发现。”


“哦?”


“您提到过鞋子，现在我想起来了，海伦小姐穿着一双红黑相间的漆皮鞋，尺码大概是四号。”


“您不用翻笔记簿了，探长，”吉特·法莱尔热切地回应，“她说得没错。我记得当时开车去塞文大宅的路上注意到了那双红黑相间的鞋子。这不就能证明海伦来过这里了吗?”


显然还不能。


马斯特司端详着曼斯菲尔德小姐，眼中又增一分杀气。显然，某种想法在他的脑海里成形了。


“啊?”他突然质问道，“您之前为何没有将此事告诉我呢，小姐?”


“我……我没想起来。”


“回答我，小姐。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等一下，孩子。”H.M.平静地打断。


他们进店以来，这还是H.M.头一次发话。马斯特司转过身去。


店铺后方，从曼斯菲尔德小姐出来时没关紧的那扇门里，斜斜地透出一缕她卧房的灯光。有那么几秒钟，H.M.凝视着这扇门，目光不知在门里研究着什么东西，那表情用兴致勃勃一词已不足以形容。


此时他缓缓走上前来，松开环抱的双臂，将皮帽塞进他那松松垮垮的旧外套侧面的口袋里，随即对曼斯非尔德小姐说道；


“小姐，”H.M.一手撑在玻璃柜上，另一只拳头叉着腰，“听我老人家的准没错，”他顿了顿好让对方了解自己有多么伟大，“这位狡猾的马斯特司很是失礼。而我可从不像他那样。可否请您告诉我，为何一开始的时候没有提到鞋子的事呢?”


“我……”


H.M.严厉地盯着她；“你是不是出于某种原因，并不太喜欢海伦小姐?然后，当她来到此处，没有认出你，或者是假装没有认出你的时候你便气急败坏，索性一概不承认注意到了关于她的任何线索?”


(正中靶心，吉特心想，戳到了痛处。)


“真的，”曼斯菲尔德小姐喊道；“我没有什么理由喜欢她或者讨厌她，她那精致的服装和考古探险我也着实没什么兴趣，还有她的绯——”吉特敢发誓，她本来是要说绯闻来着，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但我确实认为，“曼斯菲尔德小姐又说，“说上一句‘晚上好，我是海伦·洛林’这起码是基本礼节吧，可她的举止那样怪异，令人毛骨悚然，倒好像是怀疑我干了什么坏事似的。尤其是想到塞文伯爵以前对我有多好，还有……还有另外那位先生，”出人意料地，曼斯菲尔德小姐居然飞红了脸，“我是说，这是个基本的礼貌问题，对吧?”


“是啊，小姐，与我所见略同。你刚才说塞文伯爵过去对你很好，此话怎讲?”


曼斯菲尔摘小姐那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天哪!”曼斯菲尔德小姐惊呼——“不是你想的那样。”


“好了好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当然不知道，当然!不过……”


“我想歪了，”H.M.略带歉意，“那你有没有?”


“不!当然没有。”


H.M.看起来有点沮丧。


“我的意思是，”曼斯菲尔德小姐解释道，“塞文伯爵去年给我写了两三次信，这就够意思的了，他还不时从埃及给我寄一两件小东西回来，”她指着展示柜的最底层，“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至少我能用它们告诉顾客，店里这些都是真的古玩，而不是在伯明翰仿造出来的。”


她停了停，又用手按住咽喉。


“我……我甚至还在塞文大宅进行过画像修复，”她接着说道，“我在塞文伯爵的书房里工作，书房在一楼；有一扇单独的门通向外面，从那里进入大宅，就不用穿过整座房子而被仆人着见了。我就是在那儿……”


“在那儿怎么了，小姐?”


“务必请您谅解，”曼斯菲尔德小姐说，“我觉得有点害怕。”


她从柜台后走出来，手指紧紧按住咽喉，捏着颈上的丝巾，那柔软的棕发看起来有些凌乱。随后，还未等H.M.开口她便奔向后门，门砰的一声在她身后关上。两秒钟后，门又打开了。


“诸位请自便，”曼斯菲尔德小姐冷冰冰地对他们说，“爱呆多久就呆多久。”


门第二次砰地关上了，钥匙在锁眼里转动。


关门的声音在这间白色的屋子里震荡，那披着锦缎的摇椅、威尼斯穿衣镜以及不会走动的老爷钟仿佛也轻轻颤动着。H.M.吸了吸气，瞪着马斯特司，“不!”他警告道，“别说话!”


“别说什么?”


H.M.说；“不管你要说什么都先住口。你可知道是什么令她如此落荒而逃吗?”


马斯特司似有挖苦之意：“这该不会是个误打误撞的邪恶巧合吧，”


“喔，真是松了口气啊。”H.M.点点头，“彻底地、尽情地大松一口气。你知道么马斯特司，我现在开始看清不少问题了。整件事里很多情况都开始浮出水面，只有一个环节，该死的，还是想不通。”


“真是好消息，爵士。想不通的是什么?”


“究竟，”H.M.说，“海伦·洛林是如何从房子里隐身而出的。”


“但这是唯一要紧的问题!”吉特说，“而且，星期四晚上海伦到底有没有来过这里?H.M.您的看法呢?”


“孩子，我不知道。”


“当您和曼斯菲尔德小姐谈话时，您好像对她深信不疑，而探长先生似乎认为……”


马斯特司在他那必不可少的笔记簿上紧贴皮面绕了一层橡皮带，放进胸口的衣袋里。


“年轻人，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的任何观点现在都得保密。我们不能——抱歉——我们不能再让你再陷入困境了。”


“好吧，”吉特冷静地说，“那我们先来讨论讨论。”


他停了停，酝酿着措辞，今早那阵阴云重又漫卷周身。


他说；“刚才很难从你们二位的脸上看出什么。我知道今早在钟塔上我差一点就——做了蠢事。当时我一时头脑发热，差点就跳了下去。”


另两人不予置评。


“相信我，我那时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血气上涌，不过后来下楼梯的时候就清醒过来了。也许不会真的跳下去呢，我乐意这么想，好歹能觉得不那么丢人。”〔他到底是怎么从喉咙里挤出这些话的?)“我只想告诉你们，那都过去了，同样的混蛋我不会当第二次。我说了，当时是一时脑袋充血……”


“是那么回事，孩子——”H.M.告诉他，“没必要道歉，”他瞪着眼，“切记一时头脑发昏差点就导致自杀……以及谋杀。”他补充道。


“您为何要说谋杀?”


“去问马斯特司吧。”


“哦。探长先生?”


马斯特司清清嗓子。


“我们面对现实吧，法莱尔先生，”他说，“不得不告诉你，我认为你那位小姐已经死了。”


“知道了。”吉特说。


“鞋子的那个小问题……啊，如果恰巧吻合的话，我也不会吃惊的。”


“为什么?”


“某个人——假设我相信曼斯非尔德小姐说的大部分内容——星期四晚上六点来过这家店铺，不是海伦小姐，而是另外的人，穿着海伦小姐那双红黑皮鞋，为什么?无来由地弄来一幅画，为什么?我来告诉你。这是为了造成海伦·洛林小姐星期四晚上六点还活着，而且身在塞文大宅之外的假象。然而我敢打赌，她实际上已经死了，而且身在大宅之内。”


不远处，格洛斯特教堂那低沉的钟声开始缓缓敲响。吉特·法莱尔却几乎没有听见。


“死了，”他重复着，“而且在塞文大宅内。我知道了。但是在塞文大宅内部什么地方?为什么找不到她?”


“啊!”马斯特司冷冷地说，“对这一点我也有些想法，这是我从头下来细细审视了整件事之后，得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自星期四开始，本地的警监每晚都安排监视那座房子，这非常好，非常好。”马斯特司提高嗓门以盖过钟声，“您不同意吗，亨利爵士?”


H.M.并没有在听，目光盯着通往曼斯菲尔德小姐卧房的那扇门。


“啊?”探长恼怒地咕哝着，“刚才开始您似乎就对那里面的什么东西极感兴趣。那扇门半开着的时候您看见了什么，不介意告诉我吧?”


“只不过是另一张照片罢了，”H.M.的大噪门听起来十分遥远，“这次是桌上很小的一张照片，装裱在一个银质的相框里面。仅此而已。”


“别去想照片啊画像啊这些事情了，爵士!先听我说!您不赞同我的另一个观点么——当务之急是摸清凶手或者凶手们现在要做什么，以及——如何找到尸体。”


H.M.还是没有答话。直到这天下午五点，又一波恐怖聚拢而来再度袭击了塞文大宅的时候，他才回答了马斯特司的问题。

12


后来他们记得清清楚楚，当时的时间是四点半。


“吉特，”奥黛丽·维思说，“你不觉得塞文伯爵也差不多该和我们联系了吗?”


“是吗?对，我想也是。”


“他的航班一大早就降落了，然后又在克罗伊登接受采访，在一点钟的新闻里露面。他说……吉特，你不太舒服?”


“这还用问吗，奥黛丽?再来点茶吧?”


四月天说变就变，早晨尚且风和日丽，午后的天空就换了张脸。窗帘没有拉上，雨滴随风扑来，拍击着窗棂，庭院内的树叶不安地在风中飘飞。


吉特·法莱尔靠回花布休闲椅中，闭上双眼，此时他们是在海伦房里的壁炉前，茶点已经端到面前来了。在白色大理石制成的壁炉架上，依然放着那盏青铜神灯，令这间原本相当惬意的长方形房间，而今平添几分不祥。他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一套银质茶具，奥黛丽则蜷缩在对面的沙发里。


于是吉特靠在椅中，合上眼帘。要是一睁眼，他想，视线必然要被那盏背负三重诅咒的青铜神灯吸引过去炉火的热度快要把人烤熟了，令他昏昏欲睡，唯有放松下来，任脑海波澜起伏。


他同伴的声音仿佛从老远的地方传来。


“小奥黛丽被你烦透了，”其实已经不小了的奥黛丽说，“法莱尔先生。”


“是吗，维恩小姐?“


“你一大早就神秘兮兮地冲出去，连我的门也不敲一下……”


“我当时觉得最好让你接着睡，奥黛丽。你需要睡眠。”


“你难道不是吗?还说别人需要睡眠?”


“好吧。”


(真安宁啊，就这样闭目养神吧，眼皮前方隐隐有红色的热力涌动，那是火苗在搜寻他，探索他，帮他抵御风狂雨骤、思绪纷呈。)


“不管怎么说，吉特，你和他们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能说。”


“诚实点吧，吉特，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他们说，出于某些原因，如果走漏了风声，反而会打草惊蛇，帮杀害海伦的凶手一把。”


“杀害海伦的凶手?”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还有一阵摇动的沙沙声，估计是奥黛丽在沙发上突然动弹了一下。


“是啊，他们和你一样，觉得她已经死了。我只能告诉你，我们去了一个叫做茱莉亚·曼斯菲尔德的女人开的店铺，听到了一些事情。噢，还遇到了一个叫波蒙特的怪人，另外你要是想知道他们认为谁是凶手，我也可以告诉你，因为……”


谈及之前的经历，一直无精打采的吉特又被拽回到了现实中。他半睁开眼，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身处梦中。


奥黛丽并没看着他，而是望着房间的另一边，目光没有焦点。但她脸色惨白，满面怒容，黑色的瞳孔中怒火正炽，红色的指甲仿佛正欲将沙发的花布表面撕下来一般。


全能的上帝啊，他是在做梦吗?一瞬间后，他完全睁开了干涩的双眼，只见原来那个富有同情心的奥黛丽正注视着他。她的脸经过化妆，略有些白，没错，那长长的黑睫毛低垂着。当她俯身去倒已经变冷的茶时，双手微微颤抖着，但这也许是他提到谋杀所造成的影响。


”怎么了，吉特?”奥黛丽提醒他，“你刚才说，可以告诉我他们认为谁是……谁是凶手?”


“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我敢发誓，马斯特司认定这是班森和彭芙蕾太太合谋所为。”


奥黛丽打翻了牛奶壶，慌忙用餐巾擦拭。


“班森!这也太无聊了”


“我知道。”


(刚才奥黛丽眼中那种神情，是他在做梦吗?在这灵异事件里面，是不是谁都不能相信呢?)


“彭芙蕾太太也许另当别论，”奥黛丽断言，“但是班森，亲爱的吉特，是什么让你觉得马斯特司有那样的想法?”


“在古玩店发生的某些事。还有一点，我们回来吃午餐时，”吉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但还是没挡住爆料的巨大诱惑，“H.M.说”——此时他惟妙惟肖地模仿着那位大师的神态——“H.M.说；我让你去查的事情你查清楚了吗?——星期四把水仙蛙拿来的人是谁?”


“拿来什么?”


“水仙蛙。这是他的版本。马斯特司则回答；‘查到了，是班森。’”


“水仙花，”奥兹丽反应过来，她将信将疑地望着房间中央桌子上那盆已经凋谢了的黄水仙，“但一盆花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而且班森和彭芙蕾太太这么做……能得到什么………唔，”奥黛丽颤抖着，“他们本不该得到的好处？”


“除了阿里姆·贝又有谁能从中捞到好处呢?当然，我错了，”吉特吼道；“我原以为这整件事都是阿里姆.贝操纵的一个阴谋，而且我也是这么对他们说的。除了一个不得好死的算命先生，谁能从中获利?还有谁会从青铜神灯身上捞一票?但阿里姆·贝身在开罗，而且——”


“吉特，”奥黛丽坐直了身子，似乎突然记起了什么事；“你是不是说过，在你去的那个地方，遇到了一个叫波蒙特的人?”


“是啊，管他是谁呢。”


“你之前也提过这名字，”奥黛丽点点头，“你说有个叫波蒙特的人到赛来拉密斯饭店去找海伦，但我从没把这个名宇和别的什么联系起来……吉特!”她小声地惊叫，“你说的该不会是里奥·波蒙特吧?”


“没错，他怎么了?”


“是不是想说，你从没听说过里奥·波蒙特?”


“从没听说过。H.M.和马斯特司也一样——我可以保证。他是谁?”


“他是美国最有名的预言家和占卜师，赚得盆满钵满。在洛衫矶主持一间埃及神庙，按照大商家的模式来运营。”


“是这么回事!”吉特喊道，骤然间，疲态一扫而空，心神复又颤动不宁，他猛地跳将起来。


“你说‘是这么回事’指的是什么?”奥黛丽惊问。


“难怪波蒙特说话的方式那么古怪了，而且眼睛盯着你不放!还有那奇诡的气氛!这根本就是哥特小说的最新版本，感觉好像只要波蒙特打个响指，女人们就会乖乖从铁圈里跳过去，”吉特停了停，“得让H.M.知道这事，奥黛丽，H.M.在哪儿?”


又一阵惊雷滚滚。埃米莉拉窗帘时，窗户上好一阵咔嗒咔嗒的响动。


“我能打扰一下吗，先生?”客厅女仆好容易才按住笑声。埃米莉是个来自约克郡的女孩，她倒没怎么被这儿发生的一切吓到，“如果您说的是那位胖胖的绅士。他正和班森先生在餐具室里喝茶呢，那位警察先生也在，他们正在攀比剪贴簿。”


吉特与奥黛丽对望一眼。


“他们在攀比什么?”


“剪贴簿，先生。”


那位平静、耐心的班森先生该不会正在遭受严刑拷问吧?当他们匆匆赶到楼下时，这种念头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们穿过空空的大厅，那里两对熊熊的炉火前各自伫立着一具盔甲。他们掀开那绿色粗呢门帘，走进那又长又窄、充满霉味、铺着椰树图案地毯的走廊。长廊侧面还有一排通向大宅内部其他房间的门——厨房、储藏室、食品库以及仆役厅等等。不过即使他们分不清楚这些门后各是什么去处，也绝不会弄错通向仆役长餐具室的那扇门。


一个男低音从半开半闭的门里传出来，话音里毫无谦逊之意，反而带着怪里怪气的洋洋自得，不满地咳嗽了一下。


只听他说道；“现在看看我这张照片，孩子，这张可真不赖。这是在——我想想!—没错，是1903年我在汽车大奖赛上获得优胜时照的。你觉得怎么样，嘿?”


”这辆车真不错，爵士。“


”不关车的事，混蛋!说的是我!“


“噢，爵士……”


在餐具室里正上演着好一幕家庭喜剧；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坐在一张擦得干干净净的桌子旁，桌上的茶具被推到一边；H.M.手中摊着一大本厚厚的东西，外层有皮革包裹，内里用胶水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剪报；班森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也有一本类似的东西，只是规模不免相形见绌。


马斯特司探长站在后面，被他们这种磨磨蹭蹭拖拖拉拉的作风弄得火冒三丈。


“亨利爵士，听我说!”吉特喊道，“我们发现……”


H.M.仅仅是一抬头，杀气腾腾地瞟了新来的两人一眼，他们就都哑口了。然后他又变回温文尔雅，接着和班森攀谈。


“看这儿，”他指着剪贴簿——“这是我主持一艘战舰的命名仪式的情景。当时不知为何，用来庆祝的香槟酒出了点乱子，它虽没飞身撞上战舰，却冷不丁击中了普茨茅斯市长那个可怜的笨蛋。”


“真的吗，爵士?我想应该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吧?”


“噢，那倒没有。没什么要紧的，不过在照片里他看起来有点斜视，对吧?”


“确实如此，爵士。”


“酒瓶倒没碎，所以还能用。左边那是我，记者们都说他们特别喜欢帮我拍照。”


“我对此毫不怀疑，爵士。您一定给他们留下了许多印象深刻的照片。”


“噢!”H.M.假惺惺地挥了挥手以示谦虚，其实就算是三岁小儿也不会被他骗过，“再看这儿，”他兴致盎然地上前指点，“这可是我的珍藏，一张正面照，是我作为议员候选人的时候照的，在东布里斯托尔。这张照片的效果就是要展现我高贵、威严的气质，看出来了没?”


那是当然。效果太明显了，连班森都有点畏缩。


“怎么了，孩子?不觉得这很符合我的形象吗?”


班森咳嗽了一下


“坦白地说，爵士，我不这么想。”


“啊哈!”H.M.喊着，“你听见了没马斯特司?”


马斯特司探长不予置评，也许他是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使劲儿按了按他的帽子。


“为何你觉得这照片不搭调?”


班森又咳嗽了一下。


“嗯，爵士，您的外表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具体的我很难描述，实际上，一张照片恐怕还不足以将其完全铭刻下来。”


H.M.严厉地瞪着他，似乎怀疑这里头有什么隐含的暗讽。但仆役长连忙圆滑地解释：“我是说，爵士，那是一种很常见的特质。您看我这里——”，班森无疑是要抢过主动权，他将自己那本剪贴簿推过去——“这是小姐十二年前的照片。您肯定能看出——”


“没错，没错!但我给你看这个……”


“……小姐虽然很漂亮，”班森不肯妥协，“但却不太上镜。我想是肤色和表惰的问题，她的照片……”


“这是我在泰姬陵照的。”


“……要么照得很差，要么难以辨别。您要是愿意看看这张最近在开罗的照片和一位波蒙特先生的合影，您就会发现……”


“还有这张，我在一次纪念十字军东征的庆典中扮演‘传教士彼得’。”


班森闭上双眼。


“好吧，爵士，这就和接下来我要说的扯上关系了。先生，您显然很喜欢戴着假胡须照相。”


H.M.直起身子。


”戴假胡须怎么了?”他质问，“我就喜欢假胡须。”


“其实，爵士，”班森平静地微笑道：“我自己也很喜欢，尤其是在圣诞节玩猜字游戏时。”


“好吧，然后呢?”


“但这儿至少有四张照片为例，您扮演夏洛克和圣诞老人时，载的假胡子都过于茂密了，结果分不清哪儿是胡子哪儿是脸。您总该承认，对于扮演名人来说，这多多少少是个缺憾吧?”


“对，”H.M.深为所动，“对，我想你说得在理。”


“正是如此，爵士。另一方面，就拿我们家老爷来说吧，这里有一张塞文伯爵的照片……”


“你看，孩子，你好像决意要谈自己的家庭情况，不让我插嘴了。好吧。那我们就来谈谈这个家庭。你有很多海伦·洛林小姐的照片，但我敢打赌，我手中这一张是你肯定没有的。”


“爵士?”


H.M.翻到他那大剪贴薄的封底，夹层里塞着一堆还没来得及贴进去的剪报。他一边从中搜寻，一边自言自语，好多剪报都散落到地上。


“我要找的那张，”他说，“是大约三周之前在开罗火车站照的。其实，那是我把一张五英镑钞票贴到出租车司机脸上的照片。”


班森好像有点被吓到了。


”您说什么，爵士?”


“他剪掉了我的领带，所以我礼尚往来，把一张五英镑的钞票贴到了他脸上，”H.M.耐心地解释，“不过那女孩也在照片里，你可以在前景里很清楚地看到她的脸，”他变得烦躁起来，我知道这该死的东西放在哪儿，因为……啊!找到了!”他把这张从报纸上剪下的大照片展开，“要不要添进你的收藏里?”


“真是万分感谢爵士。”


“对了，”H.M.将照片举在额前研究着，“这是我，领带没了，还傻张着嘴。这是海伦小姐，可以看出她……”


出其不意的事发生了。H.M.突然脸色骤变，屋里的气氛顿时急转直下。


他们听见雨点撞击着玻璃。他们听见H.M.沉重的呼吸。他们看到他的光头、他的眼镜还有罩着他那大肚皮的马甲口袋中那条金表链，都闪动着光泽。此刻他根本不是在琢磨自已的光辉业绩，那点虚荣和自负更是远远抛到了一边。


H.M.突然又坐了回去，震得椅子嘎吱作响，铺着油布的地面仿佛也在晃动。他的嘴巴大张着，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噢，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他喃喃道，“噢，我的上帝呀!我原来竟然完全没注意到!”


马斯特司探长倒是对此习以为常，他连忙问道；“想到什么了?”


“让我想想，”H.M.说，“让我再想想!”


他把手肘支在桌面上，拳头抵住太阳穴搜刮着脑海中的千丝万缕；身旁众人大气也不敢出一下。有一两次他点了点头，似乎是捕促到了一个又一个关键的要点。少顷，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大厅里的钟正开始敲响五点，H.M.目光扬起，温和地对班森说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盏青铜神灯还在二楼那小姐闺房的壁炉上面。去把它拿来好吗?”


其他人都有些不安。班森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到底该不该去。但听命于主人的长期习惯还是占了上风。


“没问题爵士。”


班森转身离开房间，小心地关上门。H.M.凝视着班森，面露钦佩之色。


“我这个大傻瓜，”他高呼着，“简直就是只自顾空想的布谷鸟，竟然以为那绝无可能！我说，马斯特司，要是我背对着你，你该不会照着我屁股踹上一脚吧?”


“我巴不得照办呢，”探长好言安抚，“不过以后再说不迟，”他终于按捺不住大吼；“是什么爵士?你想到了什么?为什么要人去拿青铜神灯?”


“嗯，”H.M.吸了吸气，“不瞒你说，我报本不是想要那盏灯。不过我认为，当你我进行这次小小的讨论时，最好别让咱们的朋友班森在场。因为，你看……”


“因为什么?”


“现在我明白了，”H.M.答道，“海伦·洛林究竟出了什么事。”

13


吉特的心狂跳不止，几欲窒息。他看了看奥黛丽，她耸耸肩。


“啊!”马斯特司心满意足，“你果然找到真相了爵士。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


“大不相同。”H.M.说。他一挥手把马斯特司的话头挡了回去。


“想通一个小问题之后，马斯特司——仅仅是一个小小的问题!这整张拼图的每个碎片就各归其位了。这也就解释了那女孩是怎么从大厅里失踪的……”


“那么她的确是从大厅里失踪的了?”


“噢，没错。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脚步声会突然‘停止’在半空中。这还解释了为什么那件雨衣会和青铜神灯一起被放在地上。这又解释了 ……噢，该死！这解释了……”


H.M.深吸一口气，望着吉特。


“你一直为此忧心如焚，孩子，”他温和地说，“也该是告诉你的时候了。听着—现在完全可以放心。”


吉特上前一步；“海伦还活着吗，爵士?”


“嗯哼，而且我还可以多透露一些——那个出现在茱莉亚·曼斯菲尔德古玩店的神秘女子，那个身着披风、带着画像的女子就是……”


“嗯?她是谁?”


“就是海伦·洛林本人。正如曼斯菲尔德小姐所言。”


“这不可能!”探长喊道。


“噢，你错了。”


“你就直接告诉我们海伦小姐究竟出了什么事，不行吗?”探长强忍怒气，合上笔记薄，“这岂不是省事许多?”


“至少暂时还不行，孩子。等塞文伯爵到来后，我会全部说清楚的。”


“为什么要到那时候?”


“因为这并非我个人的秘密，”H.M.状甚诚恳，“我没有这个权利。该死的马斯特司，当你了解了事情原委的时候，就会明白我的苦心了!我也没让你等大久，对吧?只要等到……”


这时电话响了起来


吉特本不想去接电话，但那没完没了的铃声着实烦人，而H.M.和马斯特司正各执己见，也不知听到铃声没有，班森偏又不在场。他只得匆匆走到壁炉边的餐具柜旁——仿佛是造化弄人，三天前那通电话也是在这个时间响起——拎起话筒。


话简里传来的是桑迪·罗伯森的声音。


“桑迪!”吉特还以为这又是国际长途，“你还在开罗吗?”


“开罗?”嗓迪喊道，颇吃了一惊，“我在伦敦啊，你这猪头!我今早和伯爵大人一起到的，然后一整天都在东奔西走!听着，帮我带个话，告诉那老人家……”


“哪位老人家?”


“塞文伯爵呗！我说的还能是谁?告诉他我去过苏格兰场了，助理替长说……”


“去他的，我怎么告诉塞文伯爵啊?他又不在这里。”


“他……你说什么?”


此时H.M.和马斯特司双双起身，似乎捕捉到了什么重要信息。马斯特司快步走到餐具柜旁，H.M.紧随其后。他们都凑了近来，可以听到桑迪那颇具穿透力的声音。奥黛丽维恩仍待在原地，忽然满面惊惶。


“他不在这里，桑迪。”


“听着，”罗伯森先生定了定神，“他没理由不在啊!他借了我的车—你记得吗，那辆红色本特利?”


"嗯。”


“然后午饭前就离开了，退一万步说也就是刚过中午就走了。他应该已经抵达庄园，除非半路上车子出了故障。”


山于本能，吉特·法莱尔的反应和班森三天前一模一样的。他后退几步去看壁炉上那架白色小钟，指针正指向五点零二分。


电话那头桑迪还在说个不停，此时班森也回到了餐具室。班森关门的声音相当尖锐，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只见他红润的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很抱歉，爵士”他对H.M.说，“但是我没法执行您的指示。冒昧请问，有没有哪位动过那青铜神灯?”


“怎么了，孩子?”


“那青铜神灯，爵士，”班森抬高了嗓门，“现在并不在小姐房间的壁炉上。”


奥黛丽·维恩窈窕的身段陡然僵直，双手掩口一种直觉掠过她的脑海，就如窗外划过的闪电以及接踵而来的惊雷一般骇人。


“不!”奥黛丽喊道，“不不不，不。”


她并没多加解释。但话音中升腾起的那冰冷的恐惧，在场诸人都心领神会。


“那边出什么事了，”桑迪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我会尽快乘火车过去，不过老人家交代我——”


“没什么，桑迪。”吉特说完就挂上了电话。


“十五分钟以前奥黛丽和我下来的时候，”吉特边说边把电话放回餐具柜上，“青铜神灯肯定还在海伦房间的壁炉上，我们俩都能对此起誓。”


众人面面相觑。


“冷静点!”H.M.读出了马斯特司眼中的暗示，大声咆哮着，“没关系，听我说，别大惊小怪，那家伙无非也就是迟到了一会儿，或者多花了点时间吃午饭，或者……”他停了下来，问班森，“塞文伯爵该不会已经到了吧?”


班森扬起眉毛


“您说老爷到了，爵士?据我所知还没有，老爷开车来的话看门人一定会通知我们的。若您不介意我用一下内线电话……”


”我来吧，”马斯特司探长突然说，“我猜是墙上这个对吧?”他疑心重重地上下打最了班森一番，抓起内线电话，按了一下“门房”那个键，听了听，又按了一下，摇了摇叉簧，最后神情复杂地转过身来。


“线路不通。”他宣布。


这时他们都注意到了，班森的脸色苍白得像鬼一样。


“这条线路，”仆役长说，“运作的方式与外联的电话不同。也许是天气……”他强压着颤抖的声音，“鉴于这重要惰况，马斯特司先生，能否让我亲自去门房见莱昂纳德?”


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了。班森刚从架子上拿起雨靴和雨伞，就传米一阵踌堵躇的敲门声，柏特·莱昂纳德自己上来了。


看门人是个高高度瘦的中年男子，双肩佝偻，肤色白皙，身穿油布雨衣，手里拿着一顶宽沿防水帽，他那稀疏的灰发直立着，样子与妖精一般无二。见餐具室里云集了这么多人，他似乎相当尴尬。


“那个……我想来看一下。”他嗓音嘶哑。


“你那里的电话是不是坏了?”H.M.问。


柏特捕捉到了这句话。班森的目光弄得他很不自在，而H.M.的口吻显然令他更放松一些。于是他送给H.M.一个战友般的微笑。


“啊，”他说，“化了——”他的萨默塞特口音把“坏了”说成“化了”——“而且我修不好。那也不太糟，我想把铁门打开了，您看，谁想进来就能进来。但是这位先生——”


“哪位先生?”


“走到门口，看了一下，然后转来转去。我告诉自已；想找麻烦就来，先生，你占不到便宜。他要进来，没走他说要见塞文伯爵。‘啊，’我说‘不在。’他不相信我。他写了个字条，在这儿。”


柏特掀起雨衣，抖落一片水珠，掏出一个白色信封。


“他说他叫波蒙特。”柏特补充。


“听着，孩子!别管波蒙特了!你看见塞文伯爵没有?”


柏特吓了一跳。


“谁?”他问


“塞文伯爵！今天下午他有没有开车从铁门那里上来?”


“我怎么认得出塞文伯爵?”柏特嘶哑的声音里带有为难之意，“从来不敢看那位老爷一眼的。”


H.M.的话音里突然若有所思。


“我们就直说吧，”他说；“星期四下午，海伦小姐和那边那个女孩，”他指着奥黛丽，“还有这边这个小伙子一起来的，”他指着吉特，“你那时打电话进来说海伦小姐就要到了。你怎么知道那是海伦小姐?”


“我不知道哦，”柏特争辩道，“但那时不是在等小姐来嘛，对吧。一辆漂亮的车开过来，里面坐着两位小姐，还有好多皮箱——我问你，我会咋想呢?”


此时马斯特司探长出面了。


“我们问的是塞文伯爵到底有没有开车进来?”他喝道；“他应该是开着……”


“那个啊，”柏特惊叫一声，十分不安，“那辆吗?我有看到啦，看上去很老的先生戴帽子，穿雨衣。车开得很快，速度有每小时五十英里。是伯爵老爷?”


“那么他已经到这儿了?”


“啊。”


“那是几点的事情，”


“差不多四点半吧。啊，没错，就是四点半。”


班森刚才一直一动不动地站在一边，一手拎着雨靴一手拿着雨伞。这时他把两样雨具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你最好回门房去，莱昂纳德，”班森命令道，重拾那种传统权威，“就这么办。”


“这张字条呢?”柏特递上信封，“波蒙特先生呢?”


“这字条我来处理，”马斯特司说道，伸手接了过来，“让波蒙特先生在门房等一会儿。快去!”


柏特·莱昂纳德关门离开后的好几秒钟之内，马斯特司一直站在那儿，掂量着手中的信封。但他的心思其实不在信封上面。


“四点半!”马斯特司的声音虽不大，却带着危险的意味，“四点半!”他看着H.M.“你我从四点开始就待在这该死的餐具室里，有谁看见一辆车开上来了么?”


没人回答。


“或者听见车开上来的声音?”


“吉特和我在楼上海伦的房里喝茶，”奥黛丽抓着吉特的手臂，“但我们确实什么也没听到。”


“一直在打雷下雨，奥黛丽小姐，”班森说，“你是不可能听到——”他停了停，“马斯特司先生，可否容我指出，”他大声说道，“自四点开始我也在这餐具室内?”


“哦？”马斯特司说，“为何你认为有必要特意指明这一点呢?”


“因为我发现，”班森站得笔直，”你们刚才一直很奇怪地盯着我。”


“也许是吧，”马斯特司说，“也许吧。你有没有收到塞文伯爵的什么消息?”


“没有，长官。”


“你确定?”


“完全确定。”


“他会直接把车开到前门口，对吗?”


“不是的.长官，不一定。“


“你的意思是?”


“老爷在一楼有一间书房，您肯定也看见过。书房有一扇侧门通往大宅外部，能够直接通到车道上。以前老爷就经常……”


马斯特司未等他说完，便大步迈出房门，吉特和H.M.紧随其后。


他们一齐疾步穿过那狭窄霉臭、铺着椰树图案地毯的长廊，和星期四那天班森与彭芙蕾太太走过的路径一样。阴暗的墙壁上，那些蒙尘的油画又被闪电照亮了——其中一幅还是不知去向。但当他们穿过那绿色粗呢门帘走进大厅之时，却没有着到任何恐怖的惰景。大厅打扫得干干净净，空荡荡的。


“我告诉你，马斯特司，”H.M.吼道，“你大错特错了!至少——”他目光有些摇摆不定，用手抹了抹额头。


“未见得吧，爵士。没准你也有失手的时候。”


“好吧，也许错的是我。而且，上帝呀，马斯特司，要是我错了——”他欲言又止。


“会比我们想象的还糟?”


“正是，”H.M.答道，“如果那样的话，后果将比我们预计的更严重。”


“海伦·洛林小姐已经被谋杀了，”马斯特司无情地说，“她的尸体就藏在这座房子里，我要把她找出来，或者让别人帮我找出来，”他的眼神异常坚定，“与此同时……”


“与此同时怎么了，孩子?”


“要是我的方位感还靠得住的话，那边就是图书室，穿过图书室，向左转，后面有个小门，门里就是塞文伯爵的书房。走吧，爵士。”


图书室里今天没有生火，一片漆黑。玻璃花窗在闪电面前已然失却颜色，雨滴汇成水流，在房顶上的水槽中汩汩流淌，那声音在此处听起来尤其响亮，马斯特司在前头摸索着，找到了通向书房的那扇门。他转动球形把手，将门推开。


里面也没有生火，气味很潮湿，有一种若即若离、几乎察觉不到的芬芳……


但他们的视线并未直接探索昏暗的书房，而是落向北侧墙上——那是在他们右手边的一堵墙——那四扇透明的玻璃窗分别位于一扇现代风格的小门两侧。门打开了一两英寸，不时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少许雨滴从门缝溅落进来。


门外有两层石阶通向那条砂质的车道，车道在房子的北面拐了个弯。透过溅满雨滴的窗户，他们着见一辆双座的暗红色本特利轿车，车顶掀起，沐浴在雨中，驾驶座上空空如也，那景象异常孤寂。车的一扇侧门还半敞着，庭院里被雨水浸透的树枝，在风中来回摇曳。


黑暗中，马斯特司说道，“那么他已经到了，呃。”


“这里难道没有电灯吗？”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问道。吉特很不喜欢他那种紧张兮兮的声调，“难道一点照明都没有?”


“没关系的，爵士，”马斯特司安慰他，“门左边这里有开关。我来摁一下。”


“天哪！”摁下开关的瞬间，马斯特司不由得惊叫一声，猛地向后跳开，仿佛被烫了一下。


柔和的光线照亮了这间长方形的屋子，天花板很低，屋里横七竖八摆满古玩，让人一时间无所适从。


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那三具木乃伊之棺，一大两小。懂考古学的人一眼便能看出那是木材制成用墨、金、蓝、棕四种色漆上了贯穿了那个裹满绷带的死人生前的形象。


那些画像的眼眶是黑色，眼珠则呈棕色直勾勾望向前方，倒也给这死气沉沉的屋子披上了少许生气。然后跳入眼帘的是那些陶瓷饰品、还有那壁炉。随后又是墙上镜框里的相片，还有书桌上的小猫雕塑。但观者的目光最终还是免不了落入那木乃伊画像棕色的瞳孔深处——几双在黑暗中不知疲倦凝望干年的眼睛，始终一眨不眨。


“塞文伯爵，”马斯特司放声高喊。回答他的只有雨声。他双手搭成喇叭大吼；“塞文伯爵。”


“没用的，孩子，”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想必他听不见你的声音。”


见H.M神色茫然，吉特·法莱尔顿感他刚燃起的希望又成泡影，天又塌了。


因为书房里并无他人。约翰·洛林，第四任塞文伯爵，此时杳无踪迹。


正中央地面上铺了一张磨损严重的旧毯子，上面放着一顶破旧的软呢帽，帽顶皱巴巴的，这帽子吉特曾多次见塞文伯爵戴过。帽子底下是一件同样旧的外套，还有一件防水大衣，平摊在地面上，一只袖子折叠起来。


它们身旁静静地躺着那盏青铜神灯。

14


经过一段足以考虑很多很多可能性的时间之后，马斯特司探长慢腾腾走上前弯下腰，有些艰难地，一手捡起那件外套，一手捡起那顶帽子。不得不说，有那么一瞬间，马斯特司哆嗦得厉害。


“爵士，”他脱口而出“莫非真有某种古老的诅咒在作祟吗?”


“冷静点，孩子!醒醒!”


“啊，对。抱歉。”


马斯特司晃了晃脑袋好让自己清醒。他查看了那软呢帽的内里，又把它扔回地上；随后又把外套的里子翻了出来，拉开里袋边缘寻找裁缝的标签。


“没那个必要，”吉特对他说，自己只觉得肌肉麻木，头脑发沉，“那确实是塞文伯爵的外套。”


“而你，爵士，”马斯特司愤愤地对H.M.说，“你解开了所有的谜底对吧?完全可以放心?噢，不!你说等塞文伯爵一到就对我们和盘托出，看看你现在的表情，我敢说你也开始顾虑重重了。”


“行了，行了”H.M.吼道，“你就狠敲我这老家伙的脑袋吧!就像平常那样喘我的屁股吧!”


“你说了，这不是你个人的秘密，但到时会和我们解释清楚，马斯特司不肯罢休，可你能解释这个么?”他把那件雨衣摔到地上。


“不。”H.M.承认。


“你的整个灵感，就仅仅是来源于你那张把五英镑钞票贴到出租车司机脸上的照片。上帝呀!爵士，玩笑就是玩笑，但这案子可是开不得玩笑!那照片到底能告诉我们什么?”


“看在以扫的分上，马斯特司，给我点时间想想”H.M.冲吉特眨了眨眼，“莫非你也要当头泼我一盆冷水，孩子?”


但吉特对这位大师仍存有信心，故而不愿见他垂头丧气，于是只咧了咧嘴，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权作回应。


“只要您说海伦还活着，那我就知足了。”


“啊!但他现在还这么认为么?”马斯特司质问。


“没错，”H.M.怒吼，“此刻的状况仅仅是让我一时不知所措罢了，”他双拿按着大阳穴，“真是该死，这应该也有很简单的解释才对，只要……”


“说简单，倒也没错，”马斯特司冷冷附和道，“又一桩谋杀，就这么回事。”


H.M.迟疑着；“你仍然执著于那个理论么，马斯特司?还觉得那女孩是被班森和彭芙蕾太太合谋干掉的?”


(那么，吉特心想，自己原先并没有误读马斯特司的意图。)


“我可没有空口说白话，”马斯特司反唇相讥，“看这儿!”


他伸手去内侧衣袋里拿笔记簿，结果带出来一个方形的白色信封，还未拆开。探长显然是心不在焉，因而被这东西吓了一跳，脸上那一阵狼狈显然是在质疑“这东西是哪来的?”


吉特忙替他解围；“你从莱昂纳德手上接过来的，就是那个看门人。这是里奥·波蒙特写给塞文伯爵的便条。”


“啊!没错，想起来了!”


吉特接着说；“波蒙特不相信塞文伯爵还没到达，他很可能看见老人开车进来了——他在埃及就认识塞文伯爵，记得吧—所以写了这张便条。其实我之前就想告诉你们——我发现波蒙特究竟是谁了。”


H.M.用手蒙住眼睛；“什么意思，孩子?”


“波蒙特好像是美国一个著名的预言家和占卜师，”吉特解释道，“靠这行赚了很多钱。如果说有谁会对那些让人化成飞灰的诅咒感兴趣的话，那就是波蒙特了。我想最好知会您一声”


“原来如此!”H.M.说。


马斯特司闷闷不乐地琢磨着这条横生的枝节，他端详了那个信封半天，用手将它撕开。


“这不是一张便条，”探长宣布而是一张名片。嗬!一面印着‘里奥·波蒙特’，左下角，‘撒科美特神庙，洛衫矶.加利福尼亚’，另一面……他把名片翻过来，写着这些；‘您已身陷险境，我们可否求同存异，见面晤谈?里奥·波蒙特敬上。’


马斯特司用拇指弹了弹名片，依旧疑虑重重。H.M.转过身来，眉头不展，沉思许久，盯着窗户或许他想起了什么事。按照往常的经验，之后定然会灵感涌现的。


“波蒙特先生不妨以后再说，”马斯特司最后还是拒绝将这人考虑在内，“我对任何该死的算命先生都不感兴趣。现在我们面对的是两起人间蒸发案，而实际发生的，只有一种可能。”


“你说什么?你经手了那么多案子。现在就得出这种结论?”


马斯特司勃然变色。


“我再说一遍，”他咬着牙，“在这个案子当中——这个案子，请注意!没错。班森这狡猾的家伙……”


“马斯特司，难道你忘了当塞文伯爵失踪的时候，班森和你我一起呆在餐具室里?”


“诚然如此，”马斯特司缓慢而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但彭芙蕾太太身在何处呢?……我失陪一下!”


其他人还未及开口，马斯特司便匆忙跑出房间，冲进图书室，书房的门在他背后关上了。


“H.M.，”吉特说，“探长到底在想什么?”


“多了去了，孩子，”H.M.转过身，“你看，我很容易理解他那么想的原因。”


“谋杀?”


“没错。有人——”H.M.以目示意地面——“有人把青铜神灯从楼上拿了下来。而当塞文伯爵计划来此的时候，大宅里和门房之间的电话线路出了问题，这绝不可能是巧合。我能猜到马斯特司的思路。”


“但如果班森和彭芙蕾太太是一对杀人凶手——那太异想天开了!—他们能把尸体藏在哪里呢?”


“大宅里某个密室吧。排除其他可能之后，马斯特司就认定了这一点。”


H.M.正在检查这间拥挤的书房，从一边转到另一边。他盯着最大的那具木乃伊之棺，那东西的镀金表面磨得光亮，靠在壁炉旁边面朝开着门的那堵墙以及那四扇窗子。棺材右边挂着一袭厚厚的棕色窗帘。H.M.踱到窗帘旁，将它掀开，铜质的窗帘钩在吊杆上滑过，帘后又出现了一扇门。


门里上了两道门闩。H.M.用指节敲了敲。


“这是什么，孩子?这扇门通向哪里?”


“通往一架墙内的楼梯，”吉特答道，搜索着脑子里对大宅布局的印象，“是一架螺旋楼梯，顺梯而上旁边是一道侧墙每层楼都有一扇门与之相连。怎么?”


“没什么，”H.M.说，试着推门，但门闩纹丝不动。“随便问问罢了。”


H.M.双掌交叠，仍然举棋不定，又往那四扇窗户和侧门踱去。门底下已经积了一摊雨水，微风卷着潮气溜进来，摇得门嘎吱作响。


“很快就能证明，我有一点是正确的，”他宣布，“很快就可以。但在其他问题都还悬而未决的时候，这有用么?”他自言自语着，“这家伙怎么了?一模一样?为什么?怎么办到的?要是我……会不会反而弄巧成拙……”


然后他话锋忽然一转，和蔼却急切地催促：“把灯关上孩子!动作快点!”


在静谧的书房里突然这么一喊，吉特·法莱尔被吓了一跳。他上前两步摁下开关，瞑色重又笼罩四周。H.M.走到那扇侧门右边的窗户旁，吉特也跟过来，二人往外张望。


他们正前方是那辆本特利。右边，车道向东拐弯，绕向大宅前方。车道对面那一侧种有一排橡树，新叶在雨中翠绿欲滴。透过树枝遥遥望去，背景是浓云密布的铅灰色天幕。一名女子正沿着车道朝这方向走来。


那女人头戴-顶棕色毡帽，缓缓行来，眼望地面，因此看不清她的脸，但其身姿体态却颇为眼熟。她右手拿着一个长包裹，用纸张和细绳紧紧捆扎。


她身后还有一人如影随形


在与车道平行的那排橡树后面，有个棋糊的身影正快步疾行，以图赶在她前头，脚步踏在被雨水浸透的草地上，轻灵矫健。那是个男人的轮廓，隐蔽穿行于树丛之中，少顷，便已超过了那名女子。突然他跳将出来在车道上反身迎向她，一手掀了掀帽檐。


那女人霎时止步，抬眼看去，顿时开口惊呼，长条包裏也脱手落到潮湿的车道上。


“镇定，孩子。”H.M.轻声说，压住了吉特的肩膀。


现在的距离仅仅在二三十英尺开外而已，于是他们认出了茱莉亚·曼斯菲尔德，但却听不到接下来那段短短的交谈。此情此景恍若一幕鬼气森然的哑剧，充满罪恶气息——至少，那个背对他们的男人散发着这种感觉。


这名男子身穿雨衣，领口竖起，俯身捡起那个包裹。但他并未将其还给对方，而是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那女人似欲抗议，只见她嘴唇嚅动，眼含泪水。而那男子不知答了些什么。


正当此时，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抬起窗户，扭曲的木头窗框吱吱作响。


“外面雨势汹涌，”他喊道，“二位移步进来岂不舒适许多?”


那女人顿时僵住了，勉强按下一声惊呼。而那男子转头望过来，虽然讶异，但尚能自控。不需多余的光线他们也能认出，在那压低的帽檐和竖起的雨衣领口之间，是里奥·波蒙特绿色的眼晴，以及定格的机械笑容。一时间四人各个按兵不动，任由大雨肆情瓢泼。


“如此便多谢了。”波蒙特也高呼回应。


吉特敢发誓，受斯菲尔德小姐本有意抽身逃遁，无奈波蒙特却彬彬有礼地请她走在前头，二人遂穿过车道往窗边而来。这扇窗户不高，他们的脑袋和肩膀露出窗台之上，只比窗内H.M.的低一英尺或十八英寸左右。


波蒙特突兀地开口道；


“这位先生的面孔似曾相识啊。”


“当然了!”曼斯菲尔德小姐说，“这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今早他就和那位警官一起在我的店里。”


“果然。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波蒙特屏住呼吸，“在下久仰大名，但却从未想到……”


“我也一样，”H.M.答道，“我是说，从没想到你竟是个无耻之徒。撒科美特的大祭司，是吗?这莫不是某个江湖骗子的雅号么?”


波蒙特的眼皮一扬，又落了下去。


“在下旅居国外期间，”他说，“始终对身份谨慎保密。尤其是在埃及面见塞文伯爵与海伦小姐之时。您是如何认出我的?”


“你的名片。”


“我的名片?”


“那张你装在信封里给塞文伯爵的名片。”


“啊!”波蒙特说，“那就是说塞文伯爵刚才在家了?”


“并不意外，对吧?你不是看见他开车上来了么?”


在帽檐下，波蒙特的双目炯炯有神，似有退却推搪之意。


“看见他……开车上来?”


“塞文伯爵四点半从伦敦来此，”H.M.继续说着，并示意吉特走到电灯开关那里，“开的是你身后那辆车。”波蒙特的眼珠转了转，“他像个疯子一样驱车猛冲到此处，从你右边那扇侧门进屋，然后……”


“然后如何?”


“一阵晴空哪雳，”H.M说，“就如一堆砖块砸向玻璃房顶一样，老埃里公将他掳走，化为飞灰了。不管怎么说，他都从这房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与他女儿之前的遭遇如出一辙。把灯打开，孩子。”


吉特·法莱尔按下开关。


尽管灯光微弱，却还是映照出了地毯中央那怪诞的景象——那顶软呢帽，皱巴巴敞着的雨衣，还有那盏青铜神灯。


“不!”茱莉亚·曼斯菲尔德喊道；“不!”


窗框里，波蒙特的脑袋和双肩稍稍一斜，戴着手套的手像蛇一样蜿蜓到窗台上，手肘支着窗台，捻动手指，站姿生硬。在灯光下可以看到他肌肉紧绷，嘴唇痉挛般抽搐着，眼中突现精光。


H.M.追问道；“你看见塞文伯爵了，对不对?”


波蒙特惊醒过来，旋即微微一笑，这个笑容将会刻在他们的记忆里很久很久。雨点打在他身上又溅落到地面。


“没错，”波蒙特答道；“我看见他了。”


“四点半的时候?”H.M.以极其怪异的声音问道。


“四点半。”


“那就进屋吧!”H.M.的狂躁令人费解，“你不是一整个下午都想进来么?”


“多谢，”波蒙特依然盯着青铜神灯，“在下在门房处守候得筋疲力尽，直至看门人终于捎来回复。所以在下便冒险……”


他停了停，离开窗台，走上两层石阶，推开微微摇晃的门，来到他们面前。面对这间洋溢着埃及风情的书房，他深吸一口气。


H,M.既不过问波蒙特衣袋里那个包裹，也未理睬仍站在门外雨中的曼斯菲尔德小姐。这位大师正在玩某个游戏，吉特感觉到了，空气中张力十足。他对波蒙特说的每个词似乎都暗藏机锋，撩拨着人的神经。


“听着!”H.M.说，“你还想要那青铜神灯么？”


波蒙特移步上前，细细端详神灯。他与阿里姆·贝不同，并不摇头晃脑，也没有在这邪气重重的房间里，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沉嗓音讲话而是一副务实做派。


“想要？”波蒙特说道，“那是自然。在下本就是一名商人。”


“一盏消灭了两个对其不以为然之人的神灯。想来对阁下那谜样的圣殿价值连城了，对吧？”


“毋庸置疑。“


“你可还愿意为其出价五万英镑？”


“如有必要的话，自然。”


“倘若我告诉你，”H.M.说，“可以无偿拿走呢？”


波蒙特迅速看了他一眼，绿色的瞳孔中，精明与疑惑相交织之色稍纵即逝，一种出自职业本能的欣喜取而代之。


“以谁的授权？”波蒙特问道，“海伦小姐不知去向，塞文伯爵亦然。既是如此，何人有权利将此物赠予在下呢？”


“我。”


“在下斗胆相问，其中可有陷阱？”


“哪来的陷阱……别动，”见波蒙特俯身去拾青铜神灯，H.M.连忙脱口而出，“别碰它，还不到时候。”


“您觉得，”波蒙特说，“碰触神灯乃危险之事？”


”碰触盗来的圣物历来危险，孩子。除非得到妥当的授权。你今晚还住在贝尔旅馆么？”


“正是。”


“一两个小时后我会去见你，”H.M.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看来咱们可以好好地谈一笔两全其美的生意。同时，”他竖起耳朵，“我听到马斯特司回来了。你最好快走，还有你，小姐。”


H.M.突然转过身去，曼斯菲尔德小姐双唇微启，站在窗外的泥水中一动不动。棕色毡帽下，她那宽阔、美丽却又麻木的脸庞仿佛戴着一层极度惊恐的面具。接下来H.M.的举止若被他的朋友们看见，定会传为笑谈——只见他伸出手去，待曼斯菲尔德小姐机械地握住时，便将她的手举到唇边行吻手礼。


“您无需介怀，”他凝神相劝:“明白了吗，小姑娘?不必担心塞文伯爵，抑或别的事情，现在快走吧。”


“我并没担心，”曼斯菲尔德小姐喊道，“我只是……”


后来吉特也不记得，当时究竟是自己感到了空气的流动，还是H.M.提到马斯特司的缘故，总之他看了看通向图书室的那扇门，门此时开着。


站在门口的并不是马印特司，而是奥黛丽·维恩，书房里的灯光几乎没有照到她。又一次，有如照相机快门定格一般，吉特震惊于奥黛丽脸上那种迷茫和无助的神情。又一次，他难以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看到这一幕，因为奥黛丽很快退回去，关上了门。


幻觉又发作了么？！


曼斯菲尔德小姐和里奥·波蒙特正沿车道离去，吉特还未来得及问问这新情况究竟何解，马斯特司探长就已走进书房，虽神情严肃，却胸有成竹。


“我知道了，爵士。”马斯特司宣布。


“呃？”H.M.一脸茫然。


“我是说我已经……亨利爵士！你在听我说话吗？”


“当然了，孩子当然？”H.M.说，但他的举止可一点也不像在听。只见他不耐烦地晃来晃去，仿佛在驱赶一只隐形的苍蝇，“现在怎么了？你到哪儿去了？”


“仆役厅。”


“哦？他们看见塞文伯爵了没？或者听到了什么？”


“你也该注意到的，”马斯特司冷冷答道，“四点半到五点之间，他们都在一起喝下午茶，时间一如往常，举动也一如往常。他们可曾看见什么？噢，没有！这事绝对是经过精心策划的。”


“你找所见略同。”


“他们都在喝茶，”马斯特司缓缓解释，“除了彭芙蕾太太。”


“这样啊。她上哪儿去了?”


一整天都在她房里，说是生病了。四点半时她的不在场证明并不比……比……比这个那个更可靠。”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参照，马斯特司只好将其抛诸脑后。他的脸色又是一紧，“爵士，关诞是现在我们要怎么做?”


H.M.考虑了片刻。


“你这么问令我很是欣慰，马斯特司，”他说，“我来布置具体计划。请你把班森和彭芙蕾太太带到本地的警局去。”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H.M.又开始手忙脚乱地晃动身体，马斯特司则疾步而去。


“先等一下，孩子!”H.M.急忙说，“别想得太多!无论是那女孩的失踪，或是那老人的失踪，彭芙蕾太太与其中任何环节的干系，井不比你来得更多。她的确就如表象所示那般是位善良、值得尊敬的中年女子。”


“但你看……”


“我并不是要你去逮捕班森和彭芙蕾太太，”H.M.阻住他的话头，“也不是叫你限制他们的人身自由。我仅仅是让你把他们请去警局，随便用什么借口都行，只要让他们离开此地几小时，”他转向吉特，“也要劳烦你把奥黛丽·维恩带出去吃晚餐，去哪里都无所谓，总之直到今晚十点之前都要把她留在饭店。”


“您有什么计划，爵士?”


“我想有件事你说得对，冯斯特司，”H.M.沉重地说，“我很肯定这是谋杀。恶毒之极。”


马斯特司重重击掌。


“得到您的认可真是荣幸”，他干巴巴地说，“啊!但我还是要讨教，您有什么计划?”


H.M.的表情定格了，意味深长。


“听着，孩子。我需要一点时间在这座房子里进行一些调查，来寻找意料中必能发现的东西，该死，不能有人跟着我!没错，孩子，也包括你在内!我还得去一趟贝尔旅馆，在那之后……”


“在那之后?”


“我可以把发生的每件事都解释给你听。”H.M.严肃地回答。


H.M.弯腰拾起青铜神灯，因身形壮硕，颇费了些气力。在木乃伊的注视下，他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其捧起。


“同时，”他说，“我要随身带着这玩盒儿。”H.M.握住神灯，晃着身子，一阵诡谲的笑意窜过脸庞，“要是还有谁会失踪的话，那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不过这把戏不会继续下去，孩子。免费赠送你们这条消息，快要大功告成了，马斯特司，我们接近胜利了。”

15


快要大功告成了。


莱利车的车灯远远射出煞白的光束，沥青路在车轮下滚滚而过，他们正从格洛斯特赶回塞文大宅。夜色清冽而潮湿，一轮半月悬于空中。车内却暖意逼人，未知的黑暗正环绕他们周身。


驾驶座上的吉特始终注盘着仪表盘上亮着的时钟。


“十点二十分了。”他说。


“亲爱的老兄啊，”在他身旁的座位上，奥黛丽那银狐披肩不停地抖动着，“没想到你这么发疯似的往回赶。到底怎么了，吉特?”


(什么也别告诉她！警告过你了，不能对她透露任何口风)


但吉特实在是忍不住了，胸中的郁结不叶不快。


先是和奥黛丽在餐馆吃了顿饭，然后又在烟雾缭绕、酒气升腾的雅座酒吧里玩飞镖，这期间，话是越来越憋不住了。吉特发现自己投飞镖时光顾着发蛮力。而置其落点于不顾令一旁的观众怨声四起。此刻他又猛地一加速，车身忽地一跳，把奥黛丽震得摇摇晃晃。


“H.M.承认这是谋杀，”他说，“而且今晚会有事发生。”


短暂的停顿。


“会出什么事，亲爱的?”


“抓住凶手。或者至少……”


“你的想法靠得住么，吉特?”奥黛丽偷偷瞥了他一眼，“他们是真的打心眼里认为班森和彭芙蕾太太……唔，杀了海伦?然后又杀了塞文伯爵?”


“不管怎么说，马斯特司是这么想的。”


“但究竟为什么?”


“真正让马斯特司走向极端的，”吉特脱口而出，“是那幅该死的画像。你还记得失踪的那幅画么?”


“嗯?”


“你还记得吧，彭芙蕾太太准确无比地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向了这个事实——一幅画像不见了。另一方面，班森却又发誓他对此一无所知。而马斯特司说一而且我也同意—老班森是个一丝不苟的人，房子里每件东西，哪怕小到一把茶匙、一个烟灰缸的去向他都了然于心。”


“当然了，吉特!这你本来就知道啊，可是……”


“让我说完。现在我能解释今天下午在餐具室里H.M.神秘兮兮地提到海伦，究竟有什么含义了。当时听起来就像是他在胡言乱语。”


“奥黛丽，今天一大早，彭芙蕾太太写了个纸条，径直告诉我们，可以在学院街上茱莉亚·曼斯菲尔德的古玩店找到那幅失踪的画像。当我们就此事前去询问曼斯菲尔德小姐时，她告诉我们那幅画是星期四晚上六点前，海伦自己带过去的。”


奥黛丽张大了嘴。


“怎么回事?”


“但是，”吉特接着说道，“这根本不可能，除非能解释清楚，海伦是如何先从一座如监狱殷处在重重监视和守卫之下的房子里脱身而出的。我个人实在无法理解这一点。”


“马斯特司的观点是，那幅画在这案子中毫无意义，除非将它看成是制造不在场证明的障眼法，谁策划了这个阴谋?彭芙蕾太太和班森。他们让某人去们假扮海伦，以证明海伦在六点钟的时候还活着，而且在远离大宅的地方。可实际上五点刚过她就死了，尸体正在墙里某个隐秘之处慢慢腐烂，一个只有班森知道的地方。”


吉特停了停


“过去三个晚上，奥黛丽，我都没完没了地做梦……”他又打住话头。


“什么梦?”


”没什么。”


车声嗡嗡作响。一只野兔从前方蹦过马路，车前灯的光束捕捉到它的眼睛，只见它眨了眨眼便消失了。


吉特一手离开方向盘，揉了揉酸胀的双眼。他整晚都惴惴不安，那种身体上的恐惧感只有失眠症的患者才能体会到。难熬的时间闹钟滴答滴答地转动。乱梦纷纭，像填充着恐惧的肥皂泡，在凌散的浅睡片段间飘忽不定。


他梦到在食人魔的城堡里，熟悉的脸庞变成了食人魔。他梦到坐在身旁的人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他还梦到……


“但H.M.说，”他顽强地将那些东西推到一边，“彭芙蕾太太与此事完全无关。这也就洗脱了班森的嫌疑，至少，和海伦的失踪无关。”


“真的吗，吉特?为什么?”


“因为海伦消失的时候，班森和彭芙蕾太太从头到尾都在一起!要是其中一人是清白的，那也就为另一人提供了不在场证明，明白了么?”


“没错明白了。”


“因此，我们就得……”


“吉特！小心！”奥黛丽惊呼。


说时迟，那时快，吉特猛地踩刹车，车身骤然转弯，轮胎打滑，在路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颠簸着停住了。这警告来得真及时。刚才汽车往右拐过一个大弯,他差点就直接撞上了塞文大宅那已经紧闭且挡上栅栏的大铁门。


没错，现在铁门已经关上了，还挡上了栅栏。


四周的黑暗中忽然传出一阵低低的杂音。吉特和奥黛丽发现摩托车灯、自行车灯、手电筒的光束，稍后还有许多人影，都一齐围拢过来。有人敲了敲吉特右边的车窗，他松开方向盘，摇下窗玻璃，一张刷白的人脸出现在面前。


“给您添麻烦了，”那人道歉着，“我是《晚间记录报》的安德鲁，我们进不去。”他身后一群人随声附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我们随时都可以入内，但我们没法进去!”


“很抱歉，”吉特一踩离合，车身又开始轰鸣，“这事您得去请教亨利爵士。”


“亨利爵士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吉特把头伸出车窗，喊莱昂纳德来开门


“您是法莱尔先生，对吗，”


“是我。”


“法莱尔先生，塞文伯爵也失踪了，是真的吗?”


“没错，确有其事。”


时间仿佛凝固了三秒钟，黑暗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立即激动的窃窃私语声四起，想必这弹丸之地的一阵骚动到了明天早上就会转化成报上耸人听闻的大标题。


轰动效应可想而知。这致命的最后一刀，必将使全英国都笼罩在恶魔与梦魔的阴影之中。阿蒙神之大祭司埃里霍，就如同他陵墓上的花岗岩一般威势逼人。此时，又有三个人跳过来，晃得车身吱吱作响。


“今天早上我在城里看见塞文伯爵了，”混乱中有人朗声说道，“他笑得很开心，还说如果我明天晚上—说明一下就是星期一晚上—过来的话，他会让所谓的诅咒真相大白的。”


“他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高贵的人发出挑战，恐惧遂再度来袭。”


“荒唐!我还是不相信!”


“好吧，那他人在何处?”


潮水般的问题透过车窗向吉特涌来，令他防不胜防。


“您看，法莱尔先生，”又一个更为曲意逢迎的嗓音，就像暗夜里在脑后耳语的魔鬼一般，“您肯定能回答我这个问题，因为和星期四晚上的情况有关。”


“去找警方吧我无可奉告。问警察去吧!”


那魔鬼低声道；“有人给三家报社和警方都打了电话—那人带外国口音，还记得么，法莱尔先生?—说海伦·洛林小姐失踪了。警方是否追踪到了这些电话?”


嗓音低沉、带外国口音的人，没错。吉特想起他早上也问过马斯特司这个问题，而马斯特司回答说他们没有调查那些电话。于是吉特把原话转述了一遍。


“那么法莱尔先生，恕我冒昧，这未免有点太搞笑了吧?”


“何以见得?”


“因为我们已经追踪到其中一个电话了。前两个无处追寻，但第三个，法莱尔先生，是打给《布里斯托尔晚报》的。一通长途电话知道么?所以电话交换台就有详细的记录。那个带外国口音的男子是从塞文大宅打出的电话。”


吉特与奥黛丽交换了一个眼神。


“塞文大宅?”他追问道；“你能肯定?”


“您看，”魔鬼嘀咕着一“这是从星期四到今晚七点钟之间，进出塞文大宅的长途电话的全部清单。星期四一通打出到布里斯托尔，一通打出到开罗，星期五和星期六都没有，而星期天晚上也就只有一通打出的长途电话，还是到《布里斯托尔晚报》的。那个带外国口音的男人又打电话去说，埃里霍又把塞文伯爵也带走了。”


“也是从塞文大宅打出去的?”


“我都告诉您了，法莱尔先生。您不介意看看这单子吧?”一张纸从车窗外飘到吉特腿上，“那么，您是否愿意发表一个声明，那个男人有可能是谁……”


前方，在车灯的照耀下，高高的铁门被推开了。柏特·莱昂纳德和司机刘易斯以及一个穿着制服的当地警员一起给轿车辟出了一条通道。


发动机的轰鸣淹没了那魔鬼剩下的说辞。轿车疾驶而过，铁门又关上了。随后他们在阴影笼罩的车道上飞驰，轮胎摩擦着沙砾。


“你听见了没有，奥黛丽?”


“嗯，”奥黛丽说，捡起那张纸，就着仪表盘的微光研究起来。


“那电话是从塞文大宅打出去的。马斯特司肯定已经知道了这事，别管他对我说了什么。这就意味着……”


“嗯?这有什么含义呢?”


“很可能这就是马斯特司怀疑班森的另一个原因。但还是说不通啊!”


直到他们开到大宅门外，吉特都没再说话。那些被修剪得形似各种动物和棋子的灌木树篱，在夜色中如怪兽一般面目狰狞。露台的石板地惨白惨白的。月光下，大宅那不规则的外墙漆黑一片，方形的钟塔居高临下，面目朦胧，只有彩色花窗中透出几缕微光。


此刻吉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感觉，有人正从暗处窥视着他们。


车道上已经停了一辆警车。吉特让刘易斯把奥黛丽的车开去车库，自己紧随奥黛丽走上露台。那种有双眼睛在暗暗监视自己的感觉更为强烈了。于是他迅捷地来回转身，愈在惊扰对方。


“吉特，怎么了?”


“没什么。”


但当他转动把手打开前门时，吉特顺着大宅外墙那层常春藤往上望了一眼，他敢发誓，钟塔顶上有个人站在那儿，往下俯瞰着他。


他几乎是将奥黛丽一把推了进去。砰的一声关上门，响声在大厅的穹顶下回荡。他们看到的头一个人是马斯特司探长。


两个壁炉中火光正旺。马斯特司站在其中一个的左边，伸手取暖。那具黑色的盔甲在他身后伫立不动。马斯特司头戴板球帽，蓝色的眼珠布满血丝，神色紧张不安。


”法莱尔先生，“他说，“亨利爵士在哪儿?”


没人答话。吉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喂，喂，”马斯特司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催眠般地摆着手，“别胡思乱想!他到底去哪儿了?”


“他没和您在一起么?”奥黛丽喊。


“法莱尔先生，可以告诉你，”马斯特司甚为不悦，“他坚持要我把班森和彭芙蕾太太带去警局做例行询问。该死的，这家伙，”探长那泛红的额头阴云满布。


“彭芙蕾太太尖叫着，”他补充道，“说她这辈子的社交名声就这么毁了。班森倒是不愠不恼，但他脸上那滑稽的笑容我实在着不惯。后来，等我把他们带回这里……”


“您什么时候带他们回来的?”吉特问道。


“约摸一小时以前。法莱尔先生，我得和你说点别的。得对那些仆人们想点办法。明天早上他们离开时就会知道有一具尸体，天知道他们对媒休会扯些什么。”


“但是我觉得，”奥黛丽说，“他们好像觉得这事非常有趣啊?”


“啊!一开始当然如此，他们会觉得跟一个受诅咒的大家庭掺和到一起既刺激又好玩。可塞文伯爵也失踪了，我不得不告诉他们这是谋杀，于是……”


马斯特司深吸一口气。


“一屋子应声虫，”他说，“都只会鹦鹉学舌!管家传话给厨子，厨子传话给客厅女仆，客厅女仆传话给家务女仆，家务女仆传话给厨房女仆，厨房女仆又传话给那个杂使女仆，小可怜安妮，谁都瞧不起她。安妮说她之前看见亨利爵士在地牢里面来回转圈……”


“地牢?”


“娱乐性质的地牢啦，”但马渐特司没笑，“老奥格斯塔建的那个。里面有好多镣铐，还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在南面露台上掀起一块石板，往下走就是了，”他停住了，“你听说过那个地牢吧，对不对?”


“是啊，”奥黛丽答道，目光落在大厅里那座楼梯上，“不仅听说过，还见过呢。”


“但是，”吉特问道，“亨利爵士现在不在那里?”


“就算他曾经去过，现在也不在那儿了。”


“您没问问贝尔旅馆?”


“问过了，他也不在那里。”


马斯特司搓着手；“我所能告诉你们的就是，他借走了我的皮包，把青铜神灯塞了进去，溜到这房子里某个地方，然后……”


马斯特司做了个手势。


“不，”奥愈丽惊呼，“不可能!”


“我可没担心，拜托!”马斯特司安慰着他们，反应之速反令吉特感到他其实很是挂心，“一点也不，不!那老家伙知道怎么照顾自己的。而且，不管怎么说，我可不能再干耗在这儿了。”


马斯特司重重跺脚，好像冷得不行，他从背心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


“有个人坐十点三十五分的火车从伦敦来，我得去接他，现在已经迟了。”


“从伦敦来?”奥黛丽迅速重复道，“您说的可是桑迪·罗伯森?”


“不，小姐。尽管我估计罗伯森先生会乘同一越火车来，而且我也很想见见他。是另一个人——”马斯特司将怀表塞回口袋里，意味深长地看了吉特一眼——“此君可是位行家里手，法莱尔先生，他是专程来给这整件蠢事画上句号的。所以帮帮忙，别再哆嗦了!”


“他要怎么解决?”


“啊!这可是个秘密。”


“就像那个带外国口普的男人的秘密，”吉特说，“那个从这房子里打电话的人?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马斯特司殷勤地欠身致意，嘴角升起一丝讪笑；“法莱尔先生，我们警方一般都要留一手。否则这世界可就要变成罪犯们快乐的猎场了，”他话锋一转，“顺便问问，你是从何得知那件事的?”


“一个记者说的。”


“记者!”马斯特司咆哮道，“啊!要是咱们不当心点，那些先生们会把整个计划都搞砸!亨利爵士最后的指示就是……”


“最后的指示?您该不会觉得亨利爵士也永远失踪了吧?”


“他最后的指示是务必要拦住那些记者，”马斯特司无视这个问题，“我已让手下在大宅周围严加巡逻。更何况墙头上都有碎玻璃，西边的围墙虽然开了个小小的后门，不过刚才也锁上了。所有人都要保持警惕——”


“那H.M.到哪里去了呢?”


马斯特司的表情说明他不想再浪费时间讨论这个了。他大步迈向前门，握住把手，正要开门时，又转过身来。


“我不能透露太多，年轻人，”他说，“不过可以告诉你一点，”随即马斯特司彻底爆发了；“我对这地方发生的一切已经受够了，事实就是这样!知不知道驱兽人，小伙子?打猎时要是野兽躲着不出来，驱兽人就穿过树丛，打草惊蛇，将他们轰到猎人的枪口下。啊，就这么回事，我就是这种人。晚安。”


砰的一声，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奥黛丽缓缓环视大厅，目光扫过那座石梯。又扫过那两具盔甲——一具黑色，一具镀金—岿然不动地挺立在它们的底座上。


她喃喃道；“他说那些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吉特耸耸肩。奥黛丽走到火炉旁马斯特司刚才站的地方，佯作镇定地打开手袋，取出粉盒，开始对镜补妆。虽然她努力控制自己，那急促的呼吸还是被吉特看在眼中。


奥黛丽转了转头好调整光线，眼睛还看着镜子，说道；“吉特，你知道这是个什么夜晚么?”


“今天是四月三十日怎么了?”


“四月的最后一夜，”奥黛丽说，“今晚魑魅魍魉都会四处活动的。”


“我的天，你这女人，难道自己就不害怕。”


”真希望桑迪在这儿。”奥黛丽还是盯着镜子，“那蠢货，那只不会说话的猪!他的脑子可比我们其他入加在一起都好用。我敢打赌，他一定能找出……找出……”


“奥黛丽，听我说，”吉特犹豫着,“你真的很爱桑迪是么?”


“他也爱我只是……我却没多少身家可配得上他。”奥黛丽笑了笑，关上粉盒,“喔，事实就是如此，何必否认呢?桑迪的心意完全服从于他的理智。”


“听着，奥众丽!其实这和我无关，不过一…难道你被伤得还不够深吗?”


奥黛丽瞪着他。


“你又何尝不是被海伦伤得很深呢?”


“完全是两码事!海伦也帮不上我，如果……如果……”


“如果有人割了她的喉咙?”


“我差不多就是这意思。”


“可别误解了!” 那黑色的双眸软化下来，“我是说吉特，你现在不难过么?”


“为了什么而难过?”


“失去时才追悔莫及，”奥黛丽说，“为了你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为了你没告诉海伦你对她的心意，虽然你原本还有机会。不是么，吉特?”


”对。”


“海伦的财产乃至全世界的金钱，现在又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一文不值?大祸临头的时候，钱再多，又还不都是像跳蚤咬过一样无足轻重罢了。但你真是个死硬死硬的白痴，就是不肯承认你爱她。现在她不翼而飞了。”


“别说了，真要命!”


短暂的停顿


“我—我很抱歉，吉特。”


“没关系。”


奥黛丽把粉盒放回手袋里，啪的一声合上袋扣；“但我希望桑迪也能明白这一点。他心中最重要的问题并不是钱，他真的很爱我，吉特。但他是个演员，是个蹩脚的骗子。他爱上了海伦的财产，同时又总在麻痹自己的感情，和那些三流的交际花混在一起，比如说……”


“ 谁?”


“茱莉亚·曼斯菲尔德，”奥黛丽答道，“那个自诩‘高雅之极’的茱莉亚，对格洛斯特这种乏味的小地方毫无兴趣，一心向往外面的大世界。”


(现在，震惊之余，事悄渐渐明朗了。还好，曼斯菲尔德小姐不是什么危险人物。)


“奥黛丽，这就是为什么之前我提到她的名字时，还有后来你在书房的窗边看到她的时候，你的表情像妖怪一样，对不对?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睡觉去，”奥黛丽疲惫地说，“要是我更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就好了，真丢人啊，”她话音一转，“不，不用来陪我!我能平平安安地回房间的，谢谢!我要把门锁上，喝点威士忌。除非……”


“除非什么?”


“假如H.M.也失踪了，一定要告诉我。”奥黛丽说。


她款款走向楼梯时，吉特听见高跟鞋踏在石地上的清脆响声，看见那银狐披肩与一头黑发轻快地甩动。奥黛丽不慌不忙地走上楼去，但当她到了上一层的时候，吉特知道，她哭了。一片静寂，只有炉火僻啪作响，大厅的弯顶下，一切复又归于沉睡。


五一节前夜。恶灵出游之时。


吉特·法莱尔手扶壁炉边缘的石头，凝视炉火，伫立良久。然后他缓步上楼，回到自己的卧室


他的卧室在二楼北侧，恰好位于书房正上方。吉特关上门，没有开灯，背靠着门又站了好一会儿。


房间的窗户面北，窗格不大，中央饰以塞文大宅随处可见的那种花纹。今晚夜色宜人，窗子像小门一样敞着，月光如水倾泻进来，在地面洒下一片银白，勾勒着吊顶床罩那暗淡的轮廓，抚摩粉那几张高脚椅。左边窗户底下那张安乐椅孑然一身，壁炉内的柴火还未点燃。


失去时才追悔莫及


他不该想这些。该死的，别胡思乱想了!


吉特伸手去开灯，却意识到自己并不需要光。光线会让这整间屋子和真实世界一览无余。而在黑暗的保护伞下，可以径自蜷成一团，任由思绪半梦半醒无牵无挂。


他摸索着来到窗边，笔直地坐在安乐椅上，塔上的钟敲响了十一点。


为了你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为了你没告诉海伦你对她的心意，虽然你原本还有机会。


放松!放松下来!


有什么用呢?你还是睡不着


吉特站起身来。睡衣就在床上。他脱下外衣，以平素罕有的慢动作将其小心挂起，换上睡衣，披上沉重的羊毛睡袍，把脚伸进拖鞋，又坐回安乐椅中。


椅子旁边有张橡木小桌，桌上放着烟灰缸、雪茄、火柴，还有几本催眠用的闲书，昨晚他曾试过用它们来扼杀自己的想象力。吉特在黑暗中摸到一根雪茄点燃。


你真是个死硬死硬的白痴。你就是不承认你爱她。现在她消失了。


这真是最难熬的一夜。


雪茄顶端那一星橘色火焰，是那么虚无渺茫凑到他嘴边，旋又离开烟雾腾起，也如鬼魅一般。难怪人们都说盲人体会不到吸烟的乐趣。现在要做的就是战胜对失眠的惧意，然后……


吉特深深陷入椅中，试着放松肌肉，半闭双眼，把烟头伸进烟灰缸，虽然手指还握着它。


不如背背散文得了。至少找视散文的节奏，或许睡意也会随之而来。问题是，出于本能，你免不了会挑上自己喜欢的快节奏散文，吉卜林或者切斯特顿的，只会给想象加温。那些可不行，想点别的……别的……此地，世界如斯静谧此地一切烦恼远离风已沉睡浪也难起，梦复一梦惝恍犹疑。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朦朦胧胧间他听见自已的呓语，在暗夜里低回浅吟，随晚风逡巡而去，单调沉缓，如钟面上滴答流走的时间一般平静无波。阻断了生命之恋曲樱脱了希望与恐俱海伦！梅伦!海伦!我们以简洁的祈请，感谢上苍一切神祇，幸喜生命终有尽时；死者长眠永不复醒。


“安然归入海洋，”这几个字眼几乎低不可闻。吉特的手掌心朝上，轻轻从橡木桌面滑落，但他没有听到那细细的磨擦声。


一阵黑色的醉意攫住了他，携他远去。他自在遨游，那个世界里再无伤痛留存，再无大错可以铸成，再无张口结舌的登脚对白，也再没有人提醒他会追悔莫及。但这初始的景象渐渐有了变化，越来越黑，越来越冷他知道自己降临到了妖物之国，与从前一般无二的梦魇。他无法脱身折返。他试过，但不知是什么力量推着他继续往前。他正站在一座方形的高塔之巅，只待纵身一跃。此时……


大宅里敲响了一点的钟声，劈裂薄雾，破空而来。


即使穿着羊毛睡袍，吉特·法莱尔仍不免双肩一紧，打了个冷战，陡然从安乐椅中惊起，他摸了摸椅子，发现这是真实的。


又做梦了。


他伸手去拿两小时前就熄灭了的雪茄，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正落山的月亮仍在散发微光，煞白得如同死寂一般，透过小小的窗格，在地上投下浅浅的暗影。影子一直延展到床边，仰望着上方垂下的顶罩与厚厚的帘幔。


站在床脚边，直勾勾盯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海伦。

16


这肯定也是梦的一部分吧。


因为海伦的穿着——鉴于她只是出现在你的想象中而已，说成是表面看去的穿着也许较妥——与她失踪之前的穿着一模一样。


那件灰色雨衣，扣子在喉部扣住；其余的颜色在月光下很难辨认，但肯定不是红色；但他还是能一眼认出那茶色的长袜，还有那双红黑相间的皮鞋。


她没戴帽子，束起来的头发略显凌乱。她一手捂住胸口，棕色的眼眸中满溢疲倦、悲伤、焦虑、紧张，仿佛想要挤出一个微笑，却被双唇无情地拒绝。她看上去就和当时在雨中跑进大宅的样子一般无二。


然后，在月光中一动不动的这个影像，竟开口说话了


“吉特，”她温柔地说。


吉特·法莱尔只觉膝部的肌肉一阵抽搐，站了起来。他本该说句话来击破梦境以图自救，舌头却不听使唤。


他的手指又按了按橡木桌面，定了定神向她走去，脚下地面传来坚实的触感。他踉跄了一下，但继续前行，她向他微笑，眼中似有泪光闪闪。他伸手搭住她的肩头，触到雨衣那祖糙的质地，还有雨衣下真实的血肉。


吉特依旧一言不发，心底升腾起无言的呐喊。他展开双臂环住海伦—一个真真切切的海伦—紧紧地拥抱了她。


他抬起她的头，深深望进她的眼底，一只手指抚摩着她脸颊那柔和的曲线，轻触她的眼皮，海伦的双眼已然泪水盈眶。他吻上她的双唇，缓慢却坚定，她回吻时，双臂欣然绕上他的脖颈。


“吉特，我是个傻瓜，”海伦说，“我真是个——”


“别说话。现在什么也别说。”


他再度端详粉她的脸庞，将每个细节烙进心底，指尖在她一头秀发中穿行。而海伦或许是在爱意与恐惧交织之下，或许是由于别的什么，已然有几分眩晕，徒劳地要挤出微笑。


“你还活着，”吉特说，“真的是你。我爱你胜过天地间一切一切。你还活着!”


“我也爱你，”海伦简练地答道，将他抱得更紧了，“所以我再也忍不住了。”


“忍什么?”


“看见你这个样子。还有当我父亲。”


“过来。”


他轻柔地牵着她，仿佛害怕她会在自己手心里破碎，或者又一次烟消云散。他带着她来到窗边的安乐椅边，让她坐下，自己靠在扶手上，手臂仍紧紧环抱着她。还是像月光一样虚幻!还在迷宫般的梦境里漂流!但海伦还活着。


”我找到你了，海伦。我不会再让你离开。”


“不，吉特，明天之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永远!”


“明天之后?”一丝隐隐的、可怖的疑虑从脑后爬上来。他又轻抚着她的发梢，而她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听着，亲爱的，”海伦说，“我怕有些骇人的事情真的发生了。我本来想让一切都完满收场的!真的，但我害怕……你能帮帮我么?”


“这还用问吗, 海伦?”


“但你还不知道—我都做了些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海伦，”他竭力驱除着话音里的绝望，“你出什么事了?这几天你究竟在哪儿?”


那褐色的双眸中再次泛起一层犹疑。


“在大宅里，”她答道，“也在大宅外。”


“星期四你失踪的时候，”吉特小心地说，“就已经从房子里出去了?”


“没错，吉特。”


“尽管大宅四周都有可靠的证人在监视?”


“正是如此，每个方向都有证人盯着，他们没说谎。”


“昨天你父亲也同样脱身?”


海伦抬起头，“不，吉特，这就是我说的骇人的事情。最起码，我完全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我真害怕……听！”


即便有人在门口窃听，也本不可能捕捉到他们梦呓般的耳语声，但海伦举起了手。是不是从房子的某处，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乍一听光明正大，又一听却心怀鬼胎的脚步声?


一惊之下海伦慌忙起身，吉特那种隐隐的、可怖的疑虑又回来了。他把她按回椅子里。


“你要去哪儿，海伦?”


“没事.条爱的!我保证没事的!”


“好吧，但你到底要去哪儿?”


“跟我来。”


海伦轻轻地推开他的手，站起身来。


“只是三天而已，”她边说边摸摸自己雨衣的袖子，似乎也在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真实的存在，“我只在那儿呆了三天，却感觉像是永恒。”


“海伦，”他突然问道，“你的雨衣是哪里来的?你失踪的时候把它留下了啊，你是怎么把它拿回来的?而且为什么现在还穿在身上?”


“因为有些事，我不想让你注意到，”她迟疑着，“明天早上你就明白了。再吻吻我吧，然后……”


她领着他向门口走去，两人都蹑手蹑脚。她轻轻旋转门把，往门外望了望。


二楼的客厅漆黑一片，只有朦胧的月光若隐若现。很久以前班森就把这大宅锁上了，很久以来它一直酣然安睡。海伦从衣袋里掏出一枝铅笔大小的手电，凭着这点微光找到了侧面的墙。


她并没领他走出多远，他的卧室旁边有扇门通向那座墙内旋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下午的时候还问过这一情况—这楼梯是掏空内墙而修出来的，一座锈迹斑斑、狭窄险峻的铁制旋梯，底端有扇门通往塞文伯爵的书房，头顶上则是二楼的客厅。


海伦领他慢步下楼，手电纤细的光束在前引路。墙内这片空间有气流涌动，哪怕是低声耳语，或者他们极其轻微的脚步，都能在其中回响不绝。这真是最最濒临梦境的时分。


海伦小心地推开楼梯底部这扇门，吉特记得下午这门是闩上的，但显然在那之后门闩被调整过。他们进入塞文伯爵的书房。


“别出声，”他听到海伦悄悄说道，“如果我们被人听见，就全完了。”


吉特上一次对书房的印象是，壁炉中炉火正旺。而此时炉火已经快要熄灭，轻烟之下仅剩一堆略红色的煤块，但这点红光还是给整个房间添了几分梦幻般的生气。他们对面是四扇窗子，还有那扇通往屋外的门，此时都隐蔽在厚厚的棕色窗帘后面。


海伦微微战栗了一下。


“我们可以在这儿谈谈，”她说，“这是不是……我父亲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


“其实，我们在这儿找到了他的帽子和外套，但没人看见他。”


“我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H.M.说。”


吉特盯着她；“你见过H.M.?”


“是啊吉特。”


“什么时候?”


“今晚，也许该说是昨晚吧，现在差不多是凌晨了。我本不想让他到塞文大宅来，”她脱口而出，“我本来要和他保持距离的!我怕他，早在两星期之前的火车上看到他时，我就怕他会猜到……”


“他是不是也失踪了?”


在红色的火光中，在那木乃伊画像的凝视下，在这间满溢埃及风情的书房里，海伦骤然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吉特?”


“从昨晚早些时候起，就没人见过H.M.，只知道他好像去过房子另一边的地牢。对马斯特司探长而言，他只是‘暂时走开’而已。难道他也失踪了?”


“噢,上帝呀!”海伦低呼。


她闪到通向图书室的那扇门边，闩上门，按下电灯开关。


在灯光下，梦境消失了，一切都和日常一样，甚至连椅子上塞文伯爵的帽子和外套也是如此_如果你愿意把它们也算上的话。海伦那异常的举止神态、倦意浓浓又惊恐不安的眼睛，让他的心又一次揪紧了.


"听着，吉特，我不能和你再说下去了，……”


“你不能走!”


“只是几小时罢了亲爱的!只要几小时”


她跑向他，而他紧紧握住她的双肩。


“海伦，”他拼命保持镇定，“这一切难道还不够么?”


“求你。”


“我并不是在逼你，海伦。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再次离开，我不会阻拦的。但事实上这世界上每个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你的朋友都以为你已经死了。连我也曾这么想过。”


他见她咬着嘴唇，棕色的眼眸里左右为难。


“如果你不得不这么做的话，海伦——不管是否迫不得已，或者别的原因——别再亏欠那些爱你的人了，好不好?你就不能让我们有五分钟的时间对你放心吗?上帝啊，你准道就不能告诉我始末原委吗？你究竞是怎么从大宅里出去的?还有，自那时起你又都躲藏在什么地方呢?”


“躲藏，”海伦说，“对，对，对!”


她用手折起他睡衣的领口，目光在他的脸上逡巡。海伦·洛林那紧张的神态，那柔弱与坚强交织的面容，仿佛都在祈求别留下她孤身一人，但她还是喊道：


“原谅我，吉特，但我别无选择，你知道么?我别无选择!我欠你一个解释。”


“嗯?是指你的藏身之处么?”


海伦笑了起来。扭曲的笑容，颤抖的笑容，但她很快压抑住了歇斯底里的冲动。


“太简单了，吉特，你听了也会大发一笑的。对不起，但真的就是那么简单，任何人都可以办到!所谓‘我的藏身之处’并不像你想的那样。我仅仅是走进大厅，拿着青铜神灯，然后我……”


从近在咫尺的不知什么地方，一个新的声音忽然穿透夜的寂静；


“马斯特司先生!”那声音喊。


海伦浑身一僵，从吉特身旁跳开，急遽转身，慌乱地环视四周。


”马斯特司先生，“那个看不见的人喊道，”我刚才听见了海伦的声音。我敢发誓是从图书室那边传出来的。”


这时吉特法莱尔明白了。那四扇窗户前覆盖着厚厚的窗帘，没错。但其中一扇窗子正敞开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下午没把它关上。


刚才他和海伦太全神贯注了，没听到几个人踩在车道上的脚步声，现在他们正往那扇侧门走来。但吉特看见了窗帘，晚风将其轻轻掀开一点。这扇窗子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门外，脚步声愈发急促，变成了小跑。一二，三，四—四种步点，四次拍击，他们已冲到了门口。门把手嘎吱乱响，门被撞开了。


门口站着桑迪·罗伯森，呼吸急促。刚才喊出声的就是桑迪。他身后是马斯特司探长，还有另一个吉特从未见过的人。他们站在那儿，脸上全是一样的表情。差不多有十秒钟的时间，几道目光在房里搜索着。吉特法莱尔也转过身去。


除了他们自己，书房空无一人。海伦不见了。


桑迪最先打破了沉默。


“她就在这儿，”桑迪吼道，“以撤旦的名义发誓!她就在这儿!我听见她的声音了!”


马斯特司侧身挤进来，脑袋像公牛一样低下；


“是这样吗法莱尔先生?”


“是的。”吉特答道，“她刚才还在这儿。”


马斯特司脸上血色尽失，但那蓝色的双眼仍布满血丝，气急败坏他点了点头，快步走到连接图书室的那扇门旁边，发现它从里面闩上了。他又走向窗帘后通向旋梯的那扇门掀起窗帘，发现门关着，但却没上闩，门后楼梯在他面前盘旋而上，隐没在黑暗中。


马斯特司又点了点头。他回到通往屋外的那扇门旁，探出脑袋，吹了个警察式的口哨。


回答他的是一阵跑步声。


“现在我们找到她了，”探长说，“谢天谢地，可算找到她了。”


吉特惊醒过来；“探长先生!听着!您要干什么?”


“她在哪儿，法莱尔先生?”探长没理睬他的问题，“快说!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


“啊，不过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您是什么意思?”


“看来我错了，”马斯特司的呼吸十分沉重，“我一直在找一具尸体。也罢，一个活人就更好了。”


他挥了择手，“这房子已经给包围了。屋顶上我也安排了人手，还有一个人守着通往地窖的入口，你知道为什么吗，法莱尔先生?”


“冷静点，探长先生。”


“因为我认定，”马斯特司说，“凶手迟早都要借着夜色的掩护把一具尸体偷运出房子的。为什么?因为我认为尸体藏在一个隐秘的暗室之内，这才能掩盖住气味。”


“但我可不想眼巴巴等着凶手或者凶手们行动。法莱尔先生。拉瑟福德先生一到，我就准备敲山震虎，把他们引出来。拉瑟福德先生—马斯特司向身后那个身材高大、神情肃穆的人招了招手——“是伦敦最好的建筑师。他对此颇感兴趣，答应在必要的时候来工作个二十四小时，找出那个该死的密室。与此同时——想到了没?房子将被包围起来，这样我们在搜寻秘道时，凶手就无法处理尸体了。”


“这就是全盘计划，小伙子。不过现在可就简单得多了。”


马斯特司一口气说下来差点没噎若。


“看在上帝分上，探长先生，冷静点!您的血压——”


“我的血压好得不能再好了!”马斯特司怒吼。


他又把脑袋探出门外，又吹了个警察式的口哨然后转回来。


“那么那女孩还活着，法莱尔先生，”他说，“这勾当你也掺了一脚?”


“不，我发誓什么都不知道。”


“哦?那这三更半夜你和她躲在这里干什么?”


“我……”


“你承认和她在一起了?你承认这一点对吧?”


“没错!但是……”


“无所谓，”马斯特司说，“不管你有没有牵扯进来，关键是，那女孩就在这里。我亲耳听见她的声音了。她八成是躲在一个密室里。不过已被包围，我们找到她了，她出不去的，”他对那建筑师招招手，“准备好了没，拉瑟福德先生?”


“只等您一声令下，探长。”


马斯特司说；“现在我们手上的牌真是好到无以复加。你可以一手阻止埃里霍的诅咒，你们所有人都可以，因为我敢用五十镑赌一先令，这诅咒一小时后就将终结。”他提高了嗓门，“行动，男孩们!行动。”


然后警察的大部队——吉特·法莱尔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警察——潮水般涌进了房子。


马斯特司的赌局估计要输了。


五个小时之后，黎明的第一道曙光照亮天际时，马斯特司呆立在大厅里。炉火已完全熄灭，灯光在晨曦面前黯然失色。马斯特司现在的状态离精神彻底失常已相去不远。虽然开始的时候他坚决不肯相信同事通报的情况，而且考虑了手下们从受贿到失明的各种可能性，但他们极具耐心的解释，还是让他最终极不情愿地接受了。


塞文大宅里没有任何形式的密室暗门。


海伦·洛林小姐没有离开大宅。但她也不在大宅里任何一个地方。

17


好消息是，吉特法菜尔吹着口哨下楼吃早餐了。


不过与其说他是五月一日星期一早晨起的床，还不如说是中午更确切些。他睡得死死的，就像一段木头。醒来后，他把头探出窗外，深深地吸了口气，天气真温暖，阳光真灿烂。


从窗户往下望去，是一片墨绿、翠绿、间或点缀少许金色的乡野。阳光的热力蒸腾起古老的木材与石材的气息。扭头向右，视线穿过东面的树丛，可以看见门房那边铁门上的石顶，还有铁门外乌压压云集着的一大群人。


他非常满意地发现，自己的大脑已不再因那些人而饱受烟熏火燎，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焕然一新。


他尽情吸了口温暖的空气，大声自语：“我不在乎自己是不是爱上了一个真正的女巫。我不在乎海伦是否能够时而现身时而隐遁。就算这是她的本来面目之一，也休想让我惊掉下巴。”


“但事实是她还活着。她就在这儿，这是她坐过的椅子。她答应今天就回来。她爱我，至少她说她爱我，这是最最不可思议的。”


“而且我的潜意识再也不会用美梦二字自欺欺人了，那绝不是梦境，更何况马斯特司也听到了声音，难道他也做梦了？”


“再说了，谁又在乎呢?”


洗漱、刮脸、穿衣的过程中，他简直已摇身变成一位哲人。但当他在下楼吃饭的途中巧遇马斯特司时，仍不免有些尴尬。


马斯特司的房间就在他隔壁，二人是在主楼梯顶端那扇彩窗下碰面的。他们不约而同想到昨夜那次兴师动众的搜查，一时间相对无言，恰如宿醉未醒的酒鬼谈及一场纵饮狂欢，总不免要有三分犹豫的。


在彩窗的映衬下，探长看起来更显得垂头丧气，一脸迷惘，形容憔悴，任谁见了也要生出恻隐之心。为表示此时是客人身份，而非执行公务，他摘下帽子向吉特稍一致意。


他清了清嗓子；“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说!”他吼道，“现在都十一点十五分了，我睡过头了。”


“我也是。”


“但鉴于事态……”


今晨的吉特完全乐于向全世界示好，遂摆出一副友好的姿态。


“您能否最后相信我一次，”他说，“我这次根本就没有玩弄什么阴谋诡计?”


“如你所愿，先生。我相信你。”


“那么，帮帮忙吧，从星期四下午开始我从未见过海伦一眼，直到她今天凌晨一点时出现在我的卧室里。而且我现在还是对她的情况一无所知。除了她还活着，并未如您所想遭毒手这一点之外。”


他们踱下主楼梯，前门上方彩窗里透进来的光线更为强烈。马斯特司停步对他说；


“啊!那姑娘还活着，没错!但塞文伯爵和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呢?”


吉特答不上来。


马斯特司从衣袋里拽出两张折起的报纸；“这些是连同早茶一起用托盘恭恭敬敬送到我房里来的。班森的杰作，毫无疑问。我敢发誓，小伙子，这些报纸彻底疯狂了!”


“铁门那里现在挤得水泄不通。我从窗子里看到了。”


“看这儿!一家早上四点截稿的报纸说，他们有‘可靠的消息’称，亨利爵士最后拿走了青铜神灯，从此便消失不见他肯定不在这房子里，那他人呢?”


他们各自缄默，只有鞋子踏在台阶上的声音。


“而且，”马斯特司把报纸狠狠拍进左掌，“还有其他大把的头条新闻。‘第二个受害者’，‘塞文伯爵失踪’，‘下一个会是谁?’”


“嗯，我知道。”


“我问你，我到底该怎么告诉他们海伦·洛林小姐并未遇害?设想一下，我说‘她并未遇害’。然后他们问；‘哦?怎么回事?’‘因为我一度近得可以听到她的说话声，而且法莱尔先生还确曾与她交谈过。但事实上，伙计们，她又消失了。”


“听起来确实有点乱。”


“有点乱?你觉得会有人笑纳这种奇谈怪论么?”


“可那确有其事啊。”


“我知道确有其事!我只是问你报纸会不会相信，公众会不会相信—该死的!—就连我的下属们都会不会相信?”


大厅里暖洋洋的，略有些霉味，吉特瞥了马斯特司一眼：


“您真正挂心的是H.M.的失踪吧，对吗?”


马斯特司的防线顿时松懈。


“没错，”他承认，“的确如此。你说都这时候了，我们还有东西吃么?”


“应该没问题吧，”吉特见他畏首畏尾的，“班森会安排的。”


而班森显然都已经安排好了。


宽敞的饭厅位于大宅南侧向南面的露台敞开。餐具柜里摆了一只擦得锃亮的咖啡壶，酒精灯正给洗净的盘子加热保温。饭厅里空无一人，但桌上摆着两份早餐，相应的有两把椅子被推了出来。饭厅内很是阴凉，不过外面露台的石地上却洒满阳光，露台和饭厅之间是一大扇橡木门，门上沿有突出的拱顶。此时门正大开着，任屋外的暖意逐渐渗入饭厅。


马斯特司在加热过的盘子里吃熏肉时，又开始忧心忡忡。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法莱尔先生，千真万确!你知道吗，我都记不清提醒过那老混蛋多少次，总有一天他会遇上解决不了的案子。而如果这次就是……”


“可您又说他能照顾好自己。”


“好吧!也许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才智过人，啊!我承认!但在处世之道方面，他比一个婴儿也老练不了多少。还有，这次他自己要对付的是什么?那青铜神灯?”


吉特喉头顿时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不适。


“那阴恻恻的神灯每次大行其道之时，”吉特说，“似乎就难免发生很不愉快的事。”


“坦白对你说吧，自昨晚之后，我几乎相信自己已经变成老埃里霍的信徒了。这一刻那女孩还在，下一刻她便销声匿迹。而且这里面一点玩笑的成分都没有，因为当时我就在那儿，亲眼见它发生。至干亨利爵士……“


马斯特司沉思着，压低了嗓门；“这话我绝不会对他本人说，法莱尔先生。但事实是—我就直说了吧!—我真的很喜欢那老怪物。”


“是啊，他不是坏人。”


马斯特司小心地掐住了这次让步。


“注意!”他忙不迭地指出，“注意啊，我可不是说尝点教训、跌个跟头对他没有好处，但我们都不愿见他一败涂地，法莱尔先生!他可不能死!直说了吧，我可真不想看到……”


马斯特司突然停住了


因为半空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但实际上是从南面露台的方向传来的。这个迷迷糊糊的男低音故作谦逊地咳嗽一声，然后说：“看这张照片，班森，这是我在东路易斯利普板球俱乐部前扮演伊凡雷帝的造型。好多人都记得我这个经典角色呢。”


“先生，那您的表演一定带有雷霆万钧之势吧。”


“啊哈，人人都这么说。现在你能从照片里认出我吗?”


“只能根据眼镜来辨认先生。”


“眼镜?”


“正是，先生。每当我在您的剪贴簿里看到比荷马还夸张的假胡子时，我就去找对应的眼镜，所以便能一举认出您。”


马斯特司探长合上眼睛，小心地把那盘熏肉放到餐具柜上。一把锋利的餐刀就躺在咫尺之内，可他伸出去的手却迷失了方向，他强压住狂跳的脉搏，紧一紧双肩，信步走到露台上。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幅田园牧歌般的景象。


和煦的暖风中，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正端坐在一张小桌旁，围着一条雪白的餐巾，律津有味地享用着他让班森准备的丰盛早餐——煎肉、火腿、煎蛋、吐司和咖啡一应俱全。狼吞虎咽的间隙，他还不忘翻动着剪贴簿，用叉子在上面东一张西一张指点着。


班森就站在他身前，手里也捧着他自已那本剪贴簿。


“啊哈!”H.M.兴致勃勃地放下刀叉:“看看这儿，孩子，这可是百里挑一的宝贝呀。”


“真的吗，爵士?”班森耐心地附和。


“没错。这是我上次去美国时某家报纸拍的一系列照片。”


“依我想来，爵士，那个国度定然对您的才识钦慕有加吧?”


“还真就是那么回事呢，孩子，这张是我被授子荣誉消防队长时照的。看看那帽子。”


班森微微皱了皱眉头。


“爵士，我想您一定是弄错照片了吧。这看起来好像是一场骚乱啊。”


“唔，这个，”H,M,略带歉意地说；“现场有些过于狂热了，唔唔。我当时想带他们去和一场真正的大火搏斗，晓得吗?”


“您的愿望完全可以理解，爵士。就我自己而言……”


“最后他们说倒不太希望大火真的烧起来。其实之前我们都多喝了一两杯——知道我的意思吗?”


“毋庸皿疑，爵士。”


“后来警报还真的响了。我们就出去来了场贵族式的大狂欢，穿过花园城、长岛，我还高坐在消防车的云梯上，真是难忘呀。不过最后还是砸锅了。”


“真的吗爵士?该不会是假的警报吧?”


“噢，不是。警报倒是真的，只是当我们赶到那房子，用斧子劈开门，把水管子对着屋里好一顿狂喷，俺没了前厅的一场桥牌聚会时才发现根本就没起火。”


“太令人沮丧了，爵士。”


“谁说不是呢，孩子。”


“我斗胆揣测，屋主定然没有好脸色吧?”


“他的舌头都发抖了，我还得用水管子喷喷他的肚子，才让他闭嘴。看这张，是我在康尼岛照的。”


吉特从班森眼中那钦羡之色可以看出，他还真是乐在其中。此时这位仆役长好像对世界上其他一切东西都不感兴趣了。


虽然如此，班森倒也没把自己的活计落下。露台上散置着好些膝椅，上面各个摆满靠垫，都是趁粉好天气拿出来见见日头的，正与那已经发黑了的白石栏杆相映成趣。往前几步；便是一片齐整的荷兰式花园，成行的郁金香开得正盛。再往南望去，便是一排绿意朦胧的白杨，灰色的庭院围墙以及更远处蜿蜒的河流。


但马斯特司完全无心观赏，使劲儿清了清喉咙。


“早上好，亨利爵士。”他说


H.M.背对他坐着，扭过头来看了看，然后开始飞速地把食物大口大口铲进嘴里，就着一大口咖啡一股脑儿咽了下去。


“哈!”H.M.放下杯子长出一口气，“早上好，马斯特司。”


探长径直走到他面前；“您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约莫一小时前吧，对不对，班森?”


“大约如此，爵士。”


“那我可否问问，亨利爵士，您到哪儿去了?”


“我吗?”H.M.一脸无辜，“我不在这里呀。”


“真是废话，”马斯特司说，“我早就知道你不在这儿了。我问的是，你他妈的究竟去哪儿了?”


“噢，四处乱转呗，”H.M.挥舞着刀叉，“我有些事要办呢。”


“你知不知道，”马斯特司此时就像法庭上慷慨陈词的律师一样，“一大群人都以为你也失踪了，要是你还没看过报纸的话，不妨告诉你，漫天流言都说青铜神灯又把你给掳走了。”


“那种谣言，孩子，严格说来可不正确哦。青铜神灯没把我带走，倒是我带着它呢，”H.M.钻到桌下拎出一个旧皮包，从他那套金银餐具和剪贴簿的包夹中拿出了青铜神灯，“我一直带着它，马斯特司，自有用途。你知道吧，孩子，昨晚大部分时间我都在贝尔旅馆……”


“你他妈的根本就不在贝尔旅馆!我打电话问过。”


“没错，孩子，但旅馆的前台收到了我的指示，必须说我不在。因为，你知道么，我和里奥·波蒙特关起门来好好理论了一番。我就知道这是件大有来头的阴狡勾当，而且那家伙可谓既奸且滑。不过我还是让他招供了。”


“招供?”马斯特司惊呼。


“正是如此。”


“但你没有整晚都待在放馆里吧，”


H.M.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从班森那儿听说，”他自顾自说道，将最后一拨香肠和煎蛋塞进嘴里，“你昨晚在这儿闹出好大的动静呢，”看得出他正暗自窃笑不已，“真太遗憾了，马斯特司，我未能亲眼目睹这一盛况。”


“就知道你会的，”马斯特司说，“好吧!继续，笑啊，当那名建筑师到来时，我以为我们就要解决这整件事情了。我迟到了些，因为出站时巧遇罗伯森先生，他好像和那建筑师搭同一列火车前来。然后我们就拐去警局听他的陈述……”


“原来如此。他说了什么特别的么?”


“没发现。报社采访过塞文伯爵和罗伯森先生，先是在克罗伊登，然后又去了塞文伯爵在汉诺威广场的公禽，然后塞文伯爵开着那辆本特利离去。他信誓旦且地向报社承诺，今天午餐时间，他会在塞文大宅这里接受他们全体的采访。”


H.M取出怀表看了一眼，这又对马斯特司的血压影响不小。


“我得把昨晚的情况向您通报一下，亨利爵士。建筑师、罗伯森先生还有我一行三人一点时抵达此地，然后我们发现，或者说几乎发现，海伦小姐在书房里面，法莱尔先生也在，但他发誓说他并不知道任何秘密，却又不肯告诉我们海伦对他说了些什么。班森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们当时接近得都听见那姑娘的声音了?”


“嗯哼。”


“后来我们就开始搜查，天杀的，”马斯特司吸着气，“搜得那叫一个详细啊!好啦!别管我，想笑就笑!”


“我刚才其实没笑啊，马斯特司”H.M.一本正经地安慰他，“我是真心希望当时能在场提点建议的。因为你纯粹是浪费时间嘛。”


“浪费时间?”


“一点不错。”


“那你能不能说说这房子里哪一寸地面，哪一个老鼠洞是我们没搜查到的?你能吗?”


“总之你还是在浪费时间。”


“爵士，您自作聪明可倒是容易。但是，考虑到法莱尔先生是唯一一位见到那位小姐并和她说过话的人……”


“孩子，这你就大错特错了，”H.M.条件反射般答道，“比如说，我就和她说过话。”


马斯特司瞪着他；“你找到她了?”


“嗯哼。”


“在哪里?”


“与我昨天下午灵机一动时想到的分毫不差。”


马斯特司掏出手帕擦着额头。


“听着，”他好声好气地哀求着，“行行好吧，玩笑归玩笑，要踢我屁股就随便踢好了，但您考虑过我的处境吗?一堆记者就围在铁门外，警察局里还在电话那头不停追问，而我却束手无策。真要命，昨天你自己也说了——至少在我们谈到塞文伯爵的时候——你同意这是一起谋杀案。”


“啊哈，”H.M.点头，“这话却也没错。”


虽然露台上此刻阳光普照，但一想到真相背后的可怕罪恶，他们顿时都为之语塞。


吉特的眼角一直暗暗注意班森，在他眼里，班森对H.M.和马斯特司的对话似有些兴味索然，独自坐在露台另一边的一张藤椅上这未免有些古怪，因为其他人都站着，他这样子反倒显得与众不同了。


“最后再问一次，”马斯特司追问，“昨晚你究竟去了哪里?还有，你偷偷溜到地窖里去干什么?”


“噢，我可没偷偷溜下去啊，我是去那儿和某人谈话呢，因为那里是个僻静的所在嘛，仅此而已。稍后，这就令我心生一计，策划了今天早上的一个小游戏。别紧张啦，马渐特司!我一开始在这里，后来去了贝尔旅馆。然后又从那儿去了茱莉亚·曼斯菲尔德的古玩店……”


“然后在那里呆了一宿?”


“噢，不。昨晚剩下的时间我都在医院里。”


露台前方东面传来一阵快速急促的脚步声，奥黛丽·维恩与桑迪·罗伯森朝H.M.的桌旁跑来，显然有十么事。


这两人走到一起让吉特甚感欣慰——说实在的，他们从来就没怎么走在一起过。奥黛丽几天来头一次这么开心，而桑迪好像有点脸红，绕过屋子的转角时，只是碰了碰她的手。


在昨晚那场铺天盖地的大搜查中，吉特基本没怎么见到他们俩的身影，但就连他们身上的夏装——奥黛丽穿的是白色，桑迪也穿了件甚为醒目的白色法兰绒上衣——看着也是那么般配。桑迪下巴上有块淤伤，机警的双眼中那嘲讽之色依旧，面相看上去也还是显老。他们匆匆来到H.M.旁边。


“这位是……”吉特正要介绍，H.M.打断了他。


“不必了，孩子。一小时以前我们就见过了。有什么事吗?”


“听我说汰师，”桑迪开口道—才刚和H.M.结识不到一小时而已，他的口气就像是旧相识一般了……”我们刚从门房那边过来。您或者探长先生可得想点办法对付铁门外那群吵吵咳嚷的家伙!要不然再过个十分钟非变成暴动不可，还有……”


“喂，喂!”H.M.打断了他，“我们会处理了，记者不就是那么回事么!”


“可问题不是记者啊，”桑迪告诉他，“至少，主要问题不在于记者。是我们的一位老朋友，一名占卜师，他坚称自己有权入内，还说要翻墙进来，砸烂玻璃云云，而且若不是戴维斯警员威胁要用警棍敲他，只怕他早已付诸行动了。”


H.M.双目圆睁；“噢，天哪。”他喃喃自语，“又来了一个。波蒙特那白痴疯了吗?”


桑迪眨了眨眼：“波蒙特?”


“不管怎么说，莱昂纳德和戴维斯警员该知道的，”H.M.说，“我告诉过他们，波蒙特一到，就让他进来。该死，今天早上这些人都是怎么了?”


“波蒙特?”桑迪又重复了一遍。


“桑迪，你根本没在听嘛!”奥黛丽扯了扯他的手臂，“你、海伦和塞文伯爵在开罗认识的那个想买古董的美国人，其实是个算命先生，从所谓的神庙或诸如此类的什么鬼地方跑出来的!他从昨天开始就在格洛斯特了，而且他究竟想要什么，就不是我所能……”


桑迪扬起一只手要求安静。


“但我说的可不是波蒙特，”他反驳道，忍耐力几乎到了极限，“不管波蒙特是谁，都让他去下地狱好了。亲爱的奥黛丽，先安安静静听我解释好么?”


然后桑迪转向H.M.：“大人，来者不是波蒙特，”他说，“而是阿里姆·贝。”

18


“阿里姆·贝，”马斯特司应声而起，“等等!他就是那个搞出这许多麻烦的奇谈贩子?”


“嗬嗬!”H.M.笑容可掬，兴冲冲地摩拳擦掌，“你说对了，马斯特司，这些麻烦都是他惹出来的，就是他一”然后他又皱起眉头，“先不说那些。他来此何干?”


“据我所知，”桑迪答道；“眼下阿里姆·贝作为一名预言家的声望可谓是如日中天，他在开罗的追随者们捐助了一笔飞往英国的川资。所以当青铜神灯像打保龄球一样敲翻他们的时候，”桑迪的脸色愈发难看，“他就更是盛气凌人了。那边桌子上的就是神灯，对不对?”


“没错，孩子。”H.M.紧紧盯着它。


“不管怎么说，头儿，他们想知道到底该拿阿里姆。贝怎么办。我该怎么和他们说?”


“就告诉他们，”H.M.指示，“直接把那家伙送到这儿来。你带他来。我倒不是真想见他，不过我倒是很高兴最后关头那下流胚也能在场。让他来好了。”


桑迪跑着去了。奥黛丽本欲转身随同，但又转回到H.M.身旁。


“您刚才说，”她踌躇着，“最后关头?”


“正是，小姑娘。再也不会有人失踪。”H.M.略微抬高了嗓门，“也不会再有谋杀了。”


“谋杀?”


“我是这么说的，小姑娘。”


“但是那……我是说，”奥黛丽改口道；“我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他们说，昨天晚上他们几乎把房子翻个底朝天的时候，他们说—唔，海伦还活着。他们说吉特看见她了!”


“他确实看见了，小姑娘，”H.M.同意，“但谁看见塞文伯爵了呢?”


“恶魔在上啊，”马斯特司吼道，“原来当时你同意这是谋杀案的时候，是这个意思啊!别绕圈子了，亨利爵士，塞文伯爵的尸体现在何处?”


“他的身体，”H.M.小心地斟酌着措辞，“就在这座房子里。”


噩梦再次降临。


“在这房子里?”马斯特司重复了一遍，向南侧的外墙投去一瞥，“每条裂缝我们都翻遍了，却没能找到海伦·洛林小姐。你莫不是想告诉我，她父亲的尸体就在这里，而我们也找不到?上帝呀，在这鬼屋里难道死人也能像活人一样隐身不成?”


班森咳嗽了一下。


他低声致歉，然后轻轻地走过他们身边，穿过那扇拱门进入饭厅。随即他又捧回一个托盘，开始熟练地清理H.M.面前的桌子。整理完毕之后，桌面上就只留下了青铜神灯，静静立在白色的桌布上，形单影只，却仿佛散发着催眠般的魔力。


“您想接着吃早餐吗，先生?”班森对马斯特司说，“可否恕我冒昧建议，您现在就把它吃完呢?那些食物加热的时间已经有点太长了……”


马斯特司此刻根本早已将早餐忘到九霄云外。


“他说得对，”吉特说，“每件事，不管是什么似乎都是从这座房子开始，又在这里结束的。但你始终都搞不清楚究竞是谁做的，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要这么做!就连那些电话……


“什么电话?”H.M.唐突地问道。


“那个带外国口音的人打的电话!一次说海伦失踪了，另一次说塞文伯爵也失踪了，都是从这里打出去的!”


镜片后面那双小眼珠牢牢盯在他脸上。


“你怎么会碰巧知道这些，孩子?”


“昨晚一个记者告诉奥黛丽和我的。他给了我们一份完整的记录单，包括星期四到咋晚七点之间进出这座房子的所有电话。其中两个是打给一家布里斯托尔的报纸的。”


这一次H.M.的音调差点让他跳将起来。


“那张单子还在你这里吗?”


“不，我—我不记得把它怎么样了。应该是奥黛丽拿去了吧。”


“没错，”奥黛丽接过话来，和他一样摸不着头脑，“我放在手袋里。等等，我吃早餐时把手袋忘在餐厅里了!”


她离开了片刻，拿回来皱巴巴的一张纸,H.M.在小桌上、青铜神灯旁边将其展开。


“嗯，没错，非常有意思，”H.M.抬起头，“马斯特司，今天早上你还没和警察局联系过吧?”


“我睡过头了，爵士；我承认!”


“你看，马斯特司，带着特定的问题，昨晚和今早我都与他们进行过联系。而你之前对那些关键问题却都毫无兴趣，孩子，除非弄到处处碰壁为止。你被催眠了，就是这样。”


“催眠，——怎么催眠?”


“被一种对正确事实的错误理解给催眠了，”H.M.说，


“请坐，各位。让我将事倩的本来面貌从头到尾垦理一遍。”


正在此时，茱莉亚·曼斯非尔德从饭厅里步出露台。


曼斯菲尔德小姐在那里干什么，来了多久，甚至她是怎么来的，吉特都一无所知。但她的出现好像正在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意料之中。她此时态度并不强硬而是有点不太自在，未出一言解释，便走到离H.M.稍远的一张藤椅旁坐了下来。然后出人意料地，班森突然喊道：”不，小姐!拜托您!别坐那张梅子!”


曼斯菲尔德小姐吓了一跳，好像脸上被打了一拳似的。


〔吉特有点糊涂，那张椅子怎么了?和刚才还不是一模一样么?)


但他隐隐有一种感觉，露台上此刻正渐渐泛起一种莫名的气氛与炽热的阳光、啁啾的鸟儿、饭厅拱门上绿油油的常春藤这一切景色都格格不入。


“随你便吧，”曼斯菲尔德小姐冷冷说道，坐到H.M.身旁的椅子上，整了整膝上的裙子十指交叉，犀利的目光审视着这荷兰式花园，一副旁若无人之态，发自蓝色眼眸中的视线似已投射出数里之遥。


“有烟吗，吉特?”奥黛丽·维恩大声问。


“有啊，给你。”


但奥黛丽并没去接递过来的香烟，甚至好像都没有看到。她也坐在一张藤椅上，椅子吱吱作响。


(麻烦来了！小心。)


“咱们就从，”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开口，“海伦·洛林的失踪说起吧。”


周遭这些微小的杂音也煞是怪异——椅子吱吱嘎嘎，麻雀喋喋不休—一时令他们不胜其扰，不知为何，露台上的每个人像是都屏住了呼吸。马斯特司探长呆立一阵，随后也坐下了。


H.M.取出一只皮包，从中抽出一根黑雪茄，将头部咬开，又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将其弹下，再把雪茄放进嘴里。站在他身后的班森刷的一声，轻车熟路地擦燃一根火柴。


H.M.深深吸口气，悠悠吐出一个长长的烟圈。


“解开这案子的整个钥匙……谢了，孩子。”


“爵士，您客气了。”


“解开这案子的整个钥匙，”H.M.继续；“就在于这一位女孩的内心思维方式，我说的是海伦·洛林。请你们回想一下海伦·洛林—情感异常丰富，极具想象力，不仅是奥格斯塔夫人的后人，而且连长相都与她酷似。我请你们用自己的眼晴去看海伦·洛林，越清晰越好，”他冲着拱门点点头；“此时她说不定就会从那门里现身呢,”


H.M.再一次深呼吸。


无人开口。


“我请你们将自己的思绪抛回到四月十一日，那天她从开罗动身去亚历山大，踏上归家的旅途。于是她来到了开罗火车站的一号月台。我想请各位像我一样，跟上那个女孩的思路，或者想象一下我的思路也可。当时你们谁都没在现场，但我在，还有一个名曰阿里姆·贝的奥塞梯人。”


H.M.对着面前桌子上的青铜神灯眨了眨眼。


“那么当时是什么情况呢?一个关于诅咒的流言早已甚嚣尘上。先是吉尔雷教授死于蝎子的蜇伤，所有医生都证明，那的确是蝎子的蜇伤所致，但谣言却没有停止。接下来塞文伯爵染病不能成行一事又被大肆宣扬—还是埃里霍的杰作。”


“噢，天哪!当海伦·洛林离开开罗时，她已处在神经高度紧张的状态下，那时她还不曾采取任何措施——任何措施，就如吉特·法莱尔后来所言—去证明那诅咒纯属一派胡言。


“然后，阿里姆·贝在车站现身，在记者们面前掷出一个爆炸性的符咒。他要她别带走青铜神灯，否则她将会如未曾存在过一般灰飞烟灭。于是这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火车开出时，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将身子探出车窗对他们喊道；‘这都是无稽之谈!我会证明这都是无稽之谈的!’”


“之前她已告诉我，有些问题想征求我的意见。事实上，她的火车票和机票都特意订了我身旁的座位，但她到底想向我征求什么意见呢?”


“她承认了，这与情事无关，也与发掘埃里霍陵墓期间这样那样的头痛、争吵无关。那她到底想问什么呢?她差一点就要和盘托出了。当时她面带那种奇妙的神情看着我，一种非常奇妙而古怪的神情，还说；‘但假若我出了什么事呢?’”


H.M.停了停，指尖操搓着雪茄的头部，神情悠远而倦怠。


“你们想想，”他说，“我可算得上老于世故，比起P.T巴纳姆，我所了解的花招、诡计、圈套可谓只多不少，因此声望日隆，绝非浪得虚名。自然，这就是关键所在。她是想向我咨询一条诡计。”


马斯特司将椅子往前拉了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等一下.先生，”他提出，“我有点跟不上了。”


“喔!那么，假设青铜神灯的诅咒真的应验了呢?”


“嗯?”


“假如说，她来到此地，如阿里姆·贝所预言的那样，果真灰飞烟灭了呢?一次超自然的失踪，直接出脱于这个世界!那时将会发生什么呢?”


“我将要告诉你，马斯特司—究竟发生了什么。报纸将陷入歇斯底里之中。地球上每个人都会读到这个消息。对干埃里霍之诅咒的含金量，会有数百万人半信半疑，而大部分人深信不疑。当心那些魔鬼——它们真的存在！千万别招惹那些黑暗中的邪恶力量。”


“那么试想，差不多一个星期过去了，人们越发焦躁不安。就在这段时间的尽头，当你来到那个心理学上的临界时刻……”


马斯特司面露恍然大悟之色。


“在这段时间的尽头，”他吼道，“海伦·洛林小姐重又现身了?”


“一点不错。她回来了，且发言如下；‘这就是你所谓的超白然式失踪，仅靠些许小手段，人人皆可为之你发誓称它绝无正常的解释，实则不然。那么可否请你别再扯下弥天大谎，编造所谓的埃及魔法抑或其他任何魔法?’”


“在火车上她想要向我咨询的就是这个，马斯特司。有没有一种方法可以让她去而复返?能不能让青铜神灯的诅咒就如阿里姆·贝刚刚描绘的那样，不仅付诸实现，而且还被捧得比风筝还高?我这沙场老将可有什么妙计?”


“就在那时，马斯特司，出了些其他状况。”


H.M.深入回溯之中。


“那时火车正开出开罗的郊区，海伦·洛林正小心地围着这个话题打转，突然，她脸土浮起一层非常有趣的表情，坐在那儿出神地眺望窗外，宛若石头人一般，那时她想到了这个绝妙的点子。”


“我本来猜不到是什么令这个点子钻进她的脑海，但现在我知道了。我当时想不出她为什么要像这样摩擦双掌，”H.M.慢慢比画着，“该死的，我当时想不出她的计策是什么”


“但片刻之后，她不停地对自己点头，变得清醒不已，还说请我忘掉她说过的一切，她不需要我的帮助了，不需要，不需要!当然不是，马斯特司。实际上，她本希望我尽可能地协助她。但她刚刚完全凭借自己的智慧，想到了一条施展失踪妙计的捷径。”


令人惊异地，H.M.突然发出一种声音，听起来简直就像在咯咯发笑。


这期间，吉特·法莱尔一直在缓缓退后，直到他发现自己靠在了露台的栏杆上，乃至顺势坐了上去。他注意到茱莉亚·曼斯菲尔德似乎仍对这长篇演说兴味索然，而奥黛丽·维恩的双唇不停地蠕动，却没有出声。


然后H.M.抬高了嗓门，话音扫过整个露台；


“我要强调的是这一点，”他说，“海伦·洛林的失踪是自愿的，完全出自她本人的意志。她同样也会按自己的意志自愿归来。青铜神灯在这里头发挥的作用井不比我左脚这只鞋来得更多。”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吉特往右边一看，桑迪·罗伯森站在那儿，身边是阿里姆·贝。


虽然阿里姆·贝的照片出现在报纸上的频率并不高，但拜那顶红色毡帽所赐，吉特还是认出了他。那件巧克力色的外套不仅丝毫没有改变他的肤色，反而令那颀长苍白的体格更显憔悴。那双黑溜溜的眼珠子，更好似要脱眶而出一般。他没有说话，但那明显突出的喉结在咽部不时抖动着。突然，H.M.的一个动作令他径直抬起一只手，十指伸展如爪。


因为H.M.心不在焉地往前一倾，将烟灰抖进青铜神灯，就像在用烟灰缸似的。


“你们看，我回到英国时，情势便大抵如是。那姑娘想出了某种计策，而且极可能付诸实践。若我所料不错，正如之前我告知你们的那样，一切皆无大碍。但同时该死的，我其实并非百分之百放心。”


他气呼呼地看了众人一眼。


“估计我们大家都免不了有些许的迷信，忍不住要说‘假使如何如何’，这事是不可能的，但，‘假如’ ？能跟上我说的么?我坐着想啊想，依然被这点小小的迷信困扰不已。于是，当星期四晚上我获悉海伦·洛林已从赛米拉密斯饭店动身前往塞文大宅时，便急忙驱车前来。”


“当吉特·法莱尔告诉我那姑娘已然失踪时，我并未大惊失色。真正让我惊疑不定的是这一失踪发生的环境。呵!表面上看来，完全是一个坚如磐石、无懈可击的奇迹。”


“你知道的，如果这姑娘的惊人表演完全出自本心，我倒是打心底赞同她的小花招的。因此我什么也没说，免得帮倒忙。干是我让你们做的头一件事，就是通过电话和塞文伯爵取得联系。


“想到为什么了吗?塞文伯爵的心脏十分脆弱，更兼当时早已染病，情绪低落—我立刻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那姑娘深爱她父亲，除非她事先向他泄露了她的计划，否则她绝无可能擅自策划这一把戏，令人认为她是被带魔法的闪电所击中。若非如此，这个失踪的消息怕是会直接致塞文伯爵于死地。


“当她呆在伦敦的期间，她有大把时间来给他写信，通过航空邮件，来解释她这个妙绝的计策，抑或只是简单地写道‘无论您听闻何事，都请万勿挂心，我将略施小计，一劳永逸地粉碎那荒谬的诅咒。’于是我顿时想到，若我们能与塞文伯爵通上电话，仅需从他对这一消息的反应态度当中便可大有收获。”


奥黛丽·维恩在椅子里动了动。


“原来如此!”她喊道。


“没错，小姑娘，事悄就是这样。”


“但是……”


“你先闭上嘴，让我把故事讲完，”H.M.严厉地说，“怎么样?”


“好吧，对不起。”


“与此同时，”H.M.继续说下去，“在楼上那姑娘的房里，我向班森抛出了一大堆问题。而我与班森交谈得越多，他回答问题时的态度就越来越流利而泰然自若。于是我就更加确证了两件事；这是海伦·洛林玩的把戏。而且忠实的老班森正是她的同谋。班森和她是一伙的。”


“班森!”奥黛丽惊呼。他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仆役长。


班森安静地站在H.M.的椅子后面，面带平静的微笑，镇定得仿佛置身事外一般。他仅仅是低下头，愉快而严肃地说；“非常正确，爵士。”


“首先，”H.M.接着说，“班森是这个古老家族的忠仆，海伦将很多事都告诉了他。其次班森特意去伦敦见了她一面。第三，班森显然对那幅十八世纪画像失踪一事心中有数。第四在餐具室那里，当彭芙蕾太太急匆匆要出去迎接返家的海伦小姐时，班森有意将她拖住了两分钟。”


仆役长咳嗽了一声；“这是不可避免的，先生。”


“第五，”H.M.说，“就是那盆水仙花。还有谁记得那盆水仙花?”


“我记得。”吉特·法莱尔说。


“星期四晚上。当我把头伸进海伦·洛林房间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东西之一，就是一盆鲜花。而班森作为仆役们的头领，又是唯一一个对海伦的动向有所了解的人，却发誓说他本以为海伦还要过一星期才来。但若是如此，班森为何没让人把那盆不必要的鲜花撤走呢?更何况我后来还了解到，那盆花是班森亲自冒雨弄来的——这说明他很确定小姐就要回来了。在我看来，这是个很大的漏洞。”


“您说得对，爵士，”班森叹道；“我的确疏忽了。”


H.M.给了他一个臭脸。


“最后，同一天晚上，”他说，“吉特·法莱尔和身在开罗的桑迪·罗伯森以及塞文伯爵通了电话，我也在一旁听着你也还记得吧?”


“一个词也没忘。”吉特答道。


“那通电话最终确证了我的怀疑，”H.M.说，”你能想象任何一位慈爱的父亲，一个生着病且神经紧张的人，对待亲生女儿失踪一事的态度，会像塞文伯爵那样吗—除非他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不过是一次假失踪罢了。”


“‘你好，克里斯托弗，’H.M.模仿着塞文伯爵，“罗伯森先生现在很不舒服，我不知道海伦究竞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别担心’。整个语气都这么轻松，好像是在谈一次野餐似的，末了你记得么，他还忍不住在电话那头进出一阵大笑，”H.M.看看桑迪·罗伯森，“当时甚至还把你吓到了，对吧?”


桑迪受此启发，眼中渐现顿悟之色，找挠下巴，急急点了下头。


“吓得我魂不附体”——桑迪承认“我想不通这老人家出了什么毛病，该死!”他突然说，“他居然瞒着我。”


“而那，”H.M.说，“更令我对自己的理论确信无疑。塞文伯爵也许并不知晓县体的计划内容，但定然有人向他透露了这个计划的大概，而……”


马斯特司站起身来。


“如果他不知道这把戏具体是什么，”马斯特司竭力控制自已的话音，“而我们其他人也都一无所知，我最后最后再问一次，先生，那女孩到底是如何失踪的?”


“我们马上就要说到这个问题了。”H.M.回答。


“就算我同意你刚才说的一切!就算我同意班森是同伙好了，”马斯特司狠狠瞪了仆役长一眼，“但并不是班森直接让她失踪的吧?”


“噢，不是。”


“那这还是什么也解释不了啊!我搜查了整座房子两次，星期四晚上一次，昨晚又是一次，根本没看到那女孩一眼—虽然我知道她就在房子里!”


H.M.做了个深呼吸，吐出一口烟，似在揣摩问题的各个侧面。


“马斯特司，你看到那女孩时，确定能认出她吗?”


“这是何意?”


H.M.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此时露台上的紧张气氛好似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吉特注意到了，就连茱莉亚曼斯菲尔德的双手也紧紧抓住藤椅。至于阿里姆·贝，他那红色毡帽在蓝天艳阳之下愈显扎眼，面色阴睛不定，但依旧不发一言。


“认出她?”马斯特司怒吼，“你问我能不能认出她是什么意思?你自己也说了，我在报上看过无数张她的照片!”


“啊!现在我们抓住关键了!”


“什么?”


H.M.认真地把更多烟灰抖进青铜神灯里：“这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一直遮蔽着我的双眼，直到昨天下午五点。当时班森对我那本剪贴搏的一句评价，瞬间就撕开了迷雾。海伦·洛林并不是十分上镜。”


“这又怎么说?”


“噢，孩子，她的每张照片—班森自已说的—要么照得很差，要么难以辨别。”


“马斯特司，这句话的重要性差一点就从我头脑中滑过去了，因为我当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更重要的事情上，比如说我的照片。但片刻之后我偶然拿出了一张自己和海伦·洛林在开罗火车站的照片。


“我发现这是真的，马斯特司。如果没见过那姑娘本人，几乎很难直接将她认出来。于是……喔，上帝呀!于是瞬间云开雾散，阳光普照，水落石出。”


H.M.站起身来。


他小心地把雪茄放在桌子边缘以免烧到桌布，然后像一个志得意满的预言家那样，站在桌上那盏青铜神灯身后。


”现在，”他宣布，“我将发出一道符咒。”


“你这究竟是在玩什么花样?”


“有幸经您允许，”H.M.严肃地略一欠身，但头并没有低到鞠躬的程度，“现在我要进行一个仪式，阿里姆·贝想必会颇感兴趣。你我诸人都一度愚不可及，但凭借几个神秘的词语—诈术、骗局、胡言乱语，我便能使埃里霍吐出他的祭品，让闪闪电光放弃它的猎物。看那儿!”


他指着那扇拱门。


奥黛丽·维恩尖叫起来，听不清她喊的是什么。


在门口，一个不修边幅的女孩正紧张、羞涩地望着他们，神色踌躇。穿着毡布拖鞋和一件溅满肥皂泡沫的素色布裙她一脸疲态，从肩上向后窥探时显得偷偷摸摸还用那只颇经过一番劳作考验的小手，往后推了推草草束起的头发……


“马斯特司，”H.M.说，“之前你可曾留意过这个小姑娘?她是谁?”


“当然了，我肯定见过她!这是安妮，杂使女仆。她……”马斯特司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噢，不，”H.M.说；”让我来为你介绍海伦·洛林小姐。该死的，难道你完全没注意到她在自已家里化装成一名杂使女仆了吗?”


一声轻叹，听来仿佛是鸟儿振翅时的沙沙声。


跟在海伦身后来到露台上的管家彭美蕾太太，面如死灰般昏倒在了门口。

19


“依我看，”H.M.不动声色地说，“彭芙蕾太太受惊不小啊，仆人们好像对那位杂使女仆都没什么好气来着。要不给她泼点水清醒消醒吧。”


班森赶忙去照应女管家


其他人兀自呆若木鸡之际，H.M.已经坐下拿起雪茄，若无其事一般。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自顾自说道，“在这种豪宅里的仆人们，无论厨房的小工也好，打杂的女仆也罢，从来都不会被任何客人注意到?一个女孩化装成他们其中之一，任何可能认出她的人也就对其视而不见了。”


“当然，马斯特司，星期一上午当我们站在钟塔顶上时，我确曾瞥见这名杂使女仆一眼。若你还记得，当时她正拎着一桶浴水穿过马厩前的空地。但那时距离实在太远，而除了可能去向她间话的警员之外，却又无人会想去接近她……我说，小姑娘，你亲自来告诉他们这一切岂不是更好么?”


他看了看海伦，她正无助地傻站一旁，双眼须臾不离吉特，然后她跑上前来。


“我别无选择，吉特!”她哭喊道，“你难道看不出我别无选择么?要不然他们永远不会停止谈论那可笑的诅咒，那……那……”她一时语塞，“你一定恨透我了对不对?”


“恨你?”


“是啊!因为我所做的一切!”


吉特如释重负，颤抖得眩晕不已，只觉得双目竟有失明之兆，耳后血管突突狂跳。当他触到海伦的双手时，头一件事便是将其紧紧握在掌心。


“恨你?”他难以置信地说，“你说反了，我爱你。”


“昨晚我真的濒临崩溃了才来见你，吉特。我穿上雨衣扣紧领扣，因为即使是安妮的睡袍也会让我泄露身份的。而我当时觉得还不到时候。”


“没关系，亲爱的。”


“才不是没关系。我是个大笨蛋。但我真的爱——唔总之你知道我的心意，而且一想到能愚弄一下所有那些谈论诅咒的人，我就兴奋不已。你知道么，吉特，我最早想到这个点子是在从开罗开出的火车上，正念及班森时，这主意就突然冒了出来。”


“班森?”


“没错。当时我想起班森雇佣了一大批从没见过我的新仆人，之前在车站接受记者采访时也谈过这一点。于是我突然意识到，假如摇身一变扮成一名女仆，不就可以销声匿迹了吗?我的手也帮了大忙。”


“此话怎讲?”


海伦伸出双手，摊开掌心，褐色的双眸中闪烁着自嘲的光芒，但她仍然相当严肃，毫无骄矜之态。


”看这双手亲爱的，正如我告诉过H.M.的那样，挖掘工作使我的手粗糙得就像个工人一样。要是没有这双手可就没法假扮成干过粗重家务活的样子了。但我在这儿的确做了不少家务，而且就一个仆人的仆人而言，自我感觉做得很不错。即便他们都说，”她眨了眨眼，“我是伺候过他们的最该死的、最蠢笨的、最粗鄙的小贱人。”


饭厅里看不到的某处，彭芙雷太太又是一声尖叫，随即班森咕哝了几句，她才安静下来。然后班森又现在门口，搬过来一张藤椅。


“您坐吧，小姐?”


“谢谢，班森，”梅伦答道，“你觉得我真的是那么糟糕的一个杂使女仆吗?”


班森仔细考虑了一阵，像个守护神一样站在海伦的椅子背后。海伦坐了下来，吉特还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嗯，小姐，就职业角度而言，我个人无法给您特别高的评价。”


“我想也是，”海伦倒也十分坦然，“但我坚持下来了，班森。而且，只要你稍微想想，就会发现咱们有多么成功。班森重新开启了塞文大宅，雇佣了一批新仆人—在什么时候?四月二十四日星期一。那正是我失踪之前三天，对么?”


“不错!”


“而正是在这三天之内，我导演了自己的第一次失踪，离开了伦教的赛米拉密斯饭店?”


“你是说……”


“没错，吉特，星期一一大早我就来到了这里，班森认真地把我安顿下来。之前我们在伦敦谋划好了一切，我还写信给父亲让他别担心。只用三天时间，我就让自己化身为杂使女仆安妮。”


“接着说”


提到她父亲时，海伦的眼中忽现阴霾，忧惧与忐忑去而复返。但H.M.冲她鼓励地点了点头。


“星期四早上，晨曦微露时，我便起身前往伦敦。我在饭店里等你，疲惫不堪。但我必须和你还有奥黛丽一起驾车再回到这里才能‘谜一般地消失’，我……我……”


班森用手挡住嘴咳了咳；“如果您还记得，吉特先生，我在回答亨利爵士的询问时说过，杂使女仆星期四放假外出。”


“实际消失过程，”侮伦说，“貌似是最困难的部分，但其实却最简单，”她打了个寒战，“你还记得从伦敦开车过来的过程么，吉特?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在雨中驱车穿过铁门的么?”


他还记得吗?霎时间，阳光下露台上的一切景象，周围环绕的这些脸庞，全都消隐无踪。吉特仿佛又听到了汽车轮胎在车道上摩擦的声音。塞文大宅那敞开的铁门出理在眼前。门房里亮着灯，莱昂纳德从屋里望着他们。还有车道两旁湿淋淋的树丛。他看见海伦就坐在旁边，面色苍白，灰色的雨衣紧紧裹住周身，手里捧着装有青铜神灯的盒子。他看见她紧张地吸着烟一…


“班森和我早已计议停当，”海伦接着说道；“我们选择了一个所有仆人都在大宅后部一起喝茶的时间。出发前我拍了一封电报，计算好它将在我抵达之前片刻送到，我们都知道邮局的老戈尔丁先生会打电话过来通知的。与此同时，班森会邀请彭芙蕾太太去餐具室，将她留下来作为证人。”


“我的到来必须是，不期而至的，你知道，这样就不会有人特意候着迎接我了。”


“看门人柏特·莱昂纳德事先收到了指示，任何车辆到来都要以电话报知，所以他知不知道我是海伦·洛林也就无关紧要。稍有些危险的是，柏特已经和扮成杂使女仆安妮的我打过照面，当我们驱车经过他窗前，仅仅相距十余英尺之时，他有可能认出我就是安妮。”


“但这种可能性不大，当时下着雨，而我又坐在吉特另一边，距右侧的门房比他更远。更何况我早就认识到，衣着对女人的影响极大。你还记得我当时做了些什么吗?”


奥黛丽·维恩原本笔直地端坐一旁。茫然却又入迷地凝视着海伦，此刻也迅速开口了。


“我能想起来，”奥黛丽说。“你当时正抽着烟，而就在我们驶过门房时，你将烟掉了下去，又弯腰将其拾起。那时莱昂纳德最多也只能看到你的头顶罢了。”


海伦一直躲闪着奥黛丽的目光。此刻她冲动地转过来，伸出左手。


”奥黛丽，真的很对不起!我本不该对吉特和你这样的，我知道，我就是个蠢货!但我确实是出于好意，千真万确!”


“亲爱的!”奥黛丽喊道，扬起浅浅的眉毛，乐不可支，“你真的不是在道歉吗?找这辈子可从没听说过如此激动人心的事!你说对不对，桑迪?”


“不，”桑迪·罗伯森冷冷地说，“我可不这么想。”


“桑迪!”


虽然语气平静，但桑迪却已怒不可遏。他站姿不稳，摇摇晃晃，双手深深插进衣袋，目光一直盯在海伦和吉特身上—他们紧握的手，眉眼间传递的情意……桑迪眼里满是倦怠。


“既然你问到我头上了，奥拢丽，”他出语唐突，“那我不得不说，这该死的诡计真让人恶心。”


“桑迪!”


“与此直接有关的任何人，”他的声音变得有点尖利，“根本都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连个招呼也不打即便如此，我倒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只是想顺便说一句，理论上来讲……”


“等一等，先生!”马斯特司探长冷不丁打岔，“这位小姐干得很漂亮，我同意，但我还想听听剩余的部分。接着说吧，海伦小姐。你、维恩小姐、法莱尔先生开车到了房子前面，然后呢?”


海伦犹豫地看着桑迪。


“告诉他吧，小姑娘。"H.M.木然地说。


“从伦敦过来的途中，我一直把雨衣穿在女仆的装束外面，”海伦低头看了看她那皱巴巴、脏兮兮的裙子，不禁一阵恶心，与其说是物理上的，倒不如说是精神上的成分多一些。此时她似已对这整个化装厌烦透顶，“那就是我当时始终紧紧裹着雨衣的原因。车在前门口停下时，我便率先跳出来，拿着青铜神灯跑进屋里。


”前门白天的时候从来都不上锁，就算锁上了，班森也会处理的。班森早已在房子周围安排了许多做零工的园丁——从格洛斯特找来的人而不是宅内的仆役—这正是为了证明我自那以后不可能溜出房子去。”


“一进房门，我就着手进行消失的戏法。那时我激动不已，自言自语说了些‘行动吧’或者类似的东西，却没意识到声音会在大厅里传播开来……”


“啊，”马斯特司猛点着头，“一个名叫鲍尔斯的水管工在楼上听到了你的声音。然后呢?”


“我要做的事仅需十秒钟足矣。我将雨衣和神灯一齐放在地上，脱下鞋袜，换上藏在雨衣口袋里那双女仆的毡布拖鞋……”


奥黛丽·维恩打了个响指；“所以脚步声停住了。”


“然后我穿过图书室，进了书房，从那架墙内的旋梯上到阁楼，我的小房间就在那儿。当时我手里拿着换下的鞋袜，把它们锁进床底的一个袋子里。”


“我又从后面的楼梯下楼去仆役厅。他们已经用完了下午茶，此时班森和彭芙蕾太太到了前门。当然，多亏班森之前拖住彭芙蕾太太，为我争取了充裕的时间”


“难道我不知道，”梅伦急急补充，“一套衣服，一个名字，就能造出一个女人么?十分钟后，当班森过来说海伦·洛林小姐肯定失踪了，叫司机刘易斯帮他一起在房子里找找的时候，甚至没人往我这边瞟上一眼。杂使女仆安妮在电影院开心地度过一个休息日——仅此而己。”


海伦沉思着。


“我的冒险本来就该到此为止了，”她说，“如果那幅首任塞文伯爵夫人的画像没出岔子的话。我在这个地方犯了个严重错误。”


班森面露哀伤；“容我纠正，小姐，”他反驳道，“不。那是我的错误。因为欺骗实非我所擅长，”


“哈，哈，哈，”马斯特司干笑数声。


“……而且当时不免有些慌乱，在此处我又铸成大错，就像那盆花一样。我能否说下去，小姐?”


“当然。”


“今早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回到此地时，”班森解释；“他就我在这场化装戏码中的角色重责不已……”


“等一下，”马斯特司冲着H.M.吼遒，“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愈到海伦小姐在自己家里扮成女佣的?”


“喔，马斯特司!基于前面说过的那些原因，星期四晚上我便已判定这失踪把戏—不管它具体是什么—是由班森和那女孩联手布局的。”


“唔?”


“好!而我马上便听闻当天有一名杂使女仆放假外出，还是由仆役长特许的，是时大宅内正急需人手，更不用说她开始做这份工才区区三天而已。”


“于是我想，假若海伦·洛林就是这名杂使女仆，或至少是别的什么女仆，那可就真是妙绝的藏身之术。因为你看，这是任何女人都可办到的诡计。不需要多么高超的演技，例如”H.M.谦虚地咳嗽一声，“就好像我扮演哈姆雷特或伊凡雷帝的那样。她只需换上衣服，再收起那纯正的上流社会口音，代之以些许方言词汇即可。”


“但一想到这里，马斯特司—天哪!我却又认为这绝无可能，你可知为何?”


“即便没有一个仆人曾见过海伦·洛林，但我想他们至少都看过她的照片。每份报纸、画报，还有刊载图片的杂志上，几乎都一连几周充斥着那女孩的照片。现在来了一个所谓的杂使女仆，长相酷似那个很快便失踪了的女孩，他们必然会注意到，也必定会向餐方提起，于是警方必将展开质询那就就藏不住了。”


“我就是因此而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直到那天突然意识到，没人能仅仅看过几张照片就把她的真人认出来。”


“您说得很对，先生，”班森点头同意，“但首任塞文夫人的画像则是另外一回事。”


仆役长转向马斯特司：“马斯特司先生，那幅画像挂在后侧走廊中的显著位置，仆人们从那里来来去去，幸亏不曾有人仔细地观察它。但风险仍然很大，尤其是当小姐失踪、警方介入之后，难保不会有人忽然发现墙上的画像与杂使女仆安妮极为相似。星期四中午我突然想到这里，顿时坐立难安，海伦小姐和我的计划中完全忽略了那幅画像。于是，在午饭和下午茶之间我悄悄取下画像，将其藏在餐具室的柜子里面。


原本一切顺利，但彭芙蕾太太竟在最紧要的关头发现画像离奇失踪了，这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稍后她一定会把这事说出来的——事实证明的确如此。我承认，先生，当时很是心烦意乱……”


“你难道没看出来，”海伦喊道，“我们不得不把那画像弄出房子吗?‘’


“啊，”马斯特司说：“了解，然后呢?”


海伦苦笑了一下：“我突生灵感。想起格洛斯特有家经营画像修复的小店。假设你要藏匿一幅画，还有什么办法比将它送去修复来得更妙呢?这样一来就连店家本身也不会起疑。”


“必须有人尽快将画像送走。班森还得继续演戏，无法抽身，何况当人们以为我失踪之后，他还要满屋子找我。同时，他还得不时从餐具室打电话给报社、警方说是埃里霍将海伦·洛林带走了……”


马斯特司顿时又火冒三丈。


“这么说原来是你，呃？”他质问班森，“正如我原来所科，你就是那个操外国口音的家伙?”


班森面有得色；“经过精心伪装的声音，先生。小姐希望她的失踪能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造成尽可能大的轰动，但马斯特司先生，我做的每件事都是清白无辜的……”


“你还自诩无辜，呃？”


“……而您却认为我是出于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小姐您接着说好吗?”


“班森自己无法将画像带出去，”海伦说；“但他可以简简单单地派安妮出去办事。当屋后的园丁们看见我以安妮的身份混在仆役厅的众人中间时，完全不疑有他，”海伦咬了咬嘴唇，转过椅子望着H.M.身边那人，“你就是茱莉亚·曼斯菲尔德小姐，对吧?”


曼斯菲尔德小姐那蓝眼睛里的闪烁神情相当有趣，她的超然作态早已一扫而空，紧紧抓住椅子扶手，此时她的心态很难说究竟是气恼——吉特实在分不清—抑或是恐惧。


“不错，我就是茱莉亚·曼斯菲尔德。”她刚一开口，声调怪异，连忙调整过来，“我早该想到，海伦小姐，你可能听过这名字。”


“很简单啊！”海伦说，“我当然知道你是我父亲的朋友……”


“没错。”茱莉亚·曼斯菲尔德说。


“但我却从未与你交谈过，而且当时也以为你绝无可能认出我来。特别是我穿了一件属于‘安妮’的旧披风，用帽子挡住了脸，还操着安妮那半伦敦腔的口音。”


“我那时注意到了你的音色。”曼斯菲尔德小姐说。


“五点半的时候，”海伦对马斯特司坦承，“我带上用报纸包好的画像，搭车前往格洛斯特。进到店里后，我并朱说自己是安妮或者别的什么人。只说画像是从塞文大宅拿来的，以后会来取，随即匆忙离去。我当时看起来可能有点鬼鬼祟祟……”


“的确。”曼斯菲尔德小姐说。


“但是，”海伦好奇地望着她；“我万万没想到你会那么留心！也完全没料到你注意到了这其中的古怪。我本以为那幅画会完全被遗忘，而且……”


“通常说来，”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说，“你这想法没错。这也正是整件事悄中最核心的部分。如果是一家普通的古玩店。你自可不露痕迹地脱身而去，但这家古玩店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牵涉到……”他停住了。”


“接着说啊，”马斯特司催促，“这家古玩店和什么东西有关系?”


“一把金匕首，”H.M.话锋一转，语带不祥，令人惊惧，“一个金香水瓶，还有塞文伯爵的谋杀案。”


鸦雀无声。


一时间”谋杀“这个字眼对在场诸人的影响一览无遗。海伦猝然从椅子上跳起，从吉特的掌心里抽手，转身走过露台，背对众人。


阿里姆·贝两次咽了咽唾沫，脸色好似一杯加了过多牛奶的咖啡，但黑色眼珠子里的目光却从未离开H.M.。他头一次张嘴，嗓音低沉犹如死人；


“我乃一名困顿学者，”他边说边把双掌翻来覆去；“我本无意为患，更不知因何受此谎言所欺。”他双肘弯曲，握紧拳头在空中挥舞——动作虽不算滑稽却很剧烈骇人。真主在上!”他呼喊着，“汝等可是要令我受埃及的友人讥笑么?”


海伦突然穿过露台向他走来。


“别来无恙啊阿里姆·贝，找们见过面不是么?”


“你我确曾谋面。”


“你说过，我会像从未存在过一般灰飞烟灭!现在你怎么说?”


“听我一言，女士，暗黑之力从不扯谎。阁下难道不曾在此次玩笑中有所损失么?”


“没有了。”


“阁下已然失去了令尊大人。”阿里姆·贝说。


海伦脸色惨白，但H.M.递过来一个示警的眼神，似乎另有深意，于是她的话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错，”H.M说，“玩笑变得无法控制，玩具手枪被装上了真子弹。有人狂性大发，诉诸谋杀那个人现在就在我们中间。”


露台的石地上响起一串怡然自得的脚步声，里奥·波蒙特先生从房子前方漫步而来，彬彬有礼，意态悠闲。


他没戴帽子，身着一件甚是合体的西装，见到海伦时，并无丝毫讶异，仅仅是像对其他人一样，微微欠身致意。他眼角那纹路的滑稽感则已被唇边的小心谨慎所抵消了。


“各位早安，”波蒙特说，“我是来取青铜神灯的。”


吉特·法莱尔顿时周身一紧，但他说不出是为什么。


“现在，”H.M.说；“我们这里有两位预言家，一位古典而华丽不羁，”他指了指阿里姆·贝，“另一位现代而有条不紊，”他又指了指波蒙特，“不妨让我们看看，当我们解决塞文伯爵失踪一案时，这二位能否有所助益。”


H.M.沉默了片刻，把玩着指间的雪茄。


“昨天早上，也就是星期天早上，”他说，“我依然受困于两个问题；首先海伦·洛林是如何消失的?其次，那金匕首和金香水瓶出了什么事?”


“这两样合计价值约达一万至一万二千英镑的古物，从出土于埃里霍之陵墓的大批珍宝中消失了。根据塞文伯爵本人的报案，埃及警方称它们已被走私出国。此前我曾从海伦·洛林那里听说过这两件东西。”


“她说这其中出了点麻烦，但说不上具体是什，只知道此事令她父亲忧心忡忡。而当我们与身在开罗的塞文伯爵本人通电话时，他说他回英国不仅仅是因为女儿的失踪，而且‘国内也有些麻烦事要料理’”


“有趣非常有趣。”


“星期天早上，为了追踪那幅失踪的画像，马斯特司、吉特·法莱尔与我一同前往茱莉亚·曼斯菲尔德的古玩店。顺便说一句，马斯特司第一眼见到画像时大吃一惊，表示之前曾在什么地方见过那张脸。而我——当时仍未明白过来……我说他一定是在海伦·洛林的某张照片上见过吧。但马斯特司依然不甚满意。当然，他其实是在杂使女仆安妮身上看见了那副面容。”


“我按下古玩店的门铃后，马上—请往意，是马上，在一个星期天的早晨—茱莉亚·曼斯菲尔德便急急忙忙出来应门。”


“显然她当时在等人，而且她一开始说的话也显示了这一点。并不是等我们，而是别的什么人。”


“起初她并不怎么害怕，只是有些疑惑，直到她开始描述海伦·洛林是如何把画送来的时候，才心生恨意。但当她发现法莱尔正紧盯着展示柜里那些埃及的饰品、戒指、神灯等等之时，顿时紧张不安。法莱尔盯着那些东西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机，但她却认为他有。为什么?”


“然后店门打开了，来者完全无视他人，眼中只有这位女店主。他径直声称自己的名字是里奥·波蒙特，而且是来……


“砰!他看见了我们，于是半途煞住话头。片刻后他又彬彬有礼地解释，自己是偶然进来问冲模如何前往塞文大宅的，”H.M.冷冷地说，“这真是蹩脚之极的托词。假如我走进一家店铺是去问路的话我，是决计不会刚一开口就自报家门的。”


“看起来，波蒙特极有可能就是曼斯菲尔德小姐在等的人，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其中就暗暗示警，挑明在场的马斯特司是位警官。


然后，该死的，我们离开之前，她真的陷入恐慌之中!惊恐之下，她就开始喋喋不休地扯些塞文伯爵的事—他去年给她写了几封信，他时不时从埃及寄给她几件不值钱的东西，如此云云。而当我们并未就此追问时，她便喜不自胜，如释重负。将这情况与我在那里看到的其他某些东西结合起来，便不难看出……”


海伦听得全神贯注却又一头雾水，两手紧紧按在一起；“您在暗示什么?”她叫道，“莫非波蒙特先生去那里是为了……”


“那把金匕首，”H.M.说，“还有那个金香水瓶。”他补充道，“就在那时，为了这些东西，有人正准备进行谋杀。”


此时露台上热浪袭人，太阳移过头顶，浅浅西斜。


里奥·波蒙特就像个苍白的影子一样，把玩着自己的手指甲。


“我们继续看看这关键一天发生了什么吧”H.M.沉思着，“塞文伯爵回到了英国，一步步走向死亡。下午临近傍晚时下起雨来，一辆红色的本特利载着车上的人，正行驶在从伦敦到这里的路上。四点半时，里奥·波蒙特在下面的铁门处徘徊着……”


他挥了挥手。


“然后呢?”马斯特司追问，“说下去啊!”


“马斯特司，当时你我二人正在仆役长的餐具室里面。快到五点时，从剪贴簿里，我突然获得了灵感，海伦·洛林‘消失’的经过，顿时在眼前真相大白。我高兴极了，真的。当时我信誓旦旦地宣布，那女孩是安全的，她的男友完全不必担忧。


紧随其后而来的是一连串恐慌。电话里传来一条口信，说塞文伯爵午饭前便离开伦敦，应该已经抵达此地。而青铜神灯又从楼上的起居室里不翼而飞。柏特·莱昂纳德跑进来告诉我们那辆本特利轿车四点半就到了。那顶帽子、那件外套还有青铜神灯都出现在书房的地板上，但塞文伯爵不见踪影。”


“正当我自以为征服了那个制造失踪事件的妖魔时，古戈诺尔大剧院里那些恐怖故事又都杀了个回马枪!真要命!


我可以证明，或者说我相信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证明，侮伦·洛林以一名女仆的身份安然无恙地呆在这座房子里。但同样的方式，你们看，却无法适用于她父亲，用同一匹布不可能裁出两件隐身斗篷。当时我真是震惊不已，要是我想错了……但我没错。”


“这一起失踪事件，明明白白写着谋杀的字样。当里奥·波蒙特和茱莉亚·受斯菲尔德冒雨而来时。我便立刻看清了‘谋杀’二字底下的落款，看清了那金匕首和金香水瓶在这案件中的位置。我和波蒙特谈了两分钟，然后我又想起了电话的原理……”


茱莉亚·曼斯菲尔德长身而起。


“我到这，这里来，”她结结巴巴地说，“是来帮你揭示一条在我身上玩过的、蠢到极点的把戏。而你居然暗示，我，或者波象特先生与塞文伯爵之死有关，简直忍无可忍。”


但H.M.既没看着她，也没看着波蒙特。他伸出手恶狠狠地指着另一个方向。


“那就是你要的人，马斯特司。这个唯一的犯人，这个卑贱的年轻人，在扼死他的恩人时全无丝毫歉疚。现在他看上去有点不舒服，我衷心希望当你们逮捕他以后，他会更难受。”


奥黛丽·维恩尖叫起来。

20


因为H.M.指着的人是桑迪·罗伯森。


“你是不是疯了?”桑迪问道。


”噢，不。“H.M.说。


桑迪背靠栏杆，上身前弓，呆立不动，双手各自紧握着两边的石头。他嘴唇发干，裂纹毕现，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老好人桑迪头一次不高兴了。


“在你面前，”H.M.接着说“有三个女人；侮伦·洛林，奥黛丽·维思，茱莉亚·斯非尔德。你对她们每个人都海誓山盟，却又以各种方式利用她们每个人来为自己大肆敛财。这就是你的生活方式，不对么?”


H.M.向里奥·波蒙特做了个手势。


“那么，你该不介意把昨晚在旅馆里对我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吧?”


“没问题，”波蒙特的态度清晰而坚定，猫一样的绿色眼珠机警地转动着，“四月的第一周，在开罗，我买下了那匕首和香水瓶。”


“从什么人那里买到的?”


“是罗伯森先生，”波蒙特迟疑了一下，“他准备将这两件东西从那一大批出土自法老陵墓的古董中弄出来，而且他相信再过很长时间塞文伯爵才会发现。而且他自信能够让塞文伯爵——没有商业头脑，处事又很漫不经心的老人—相信它们仅仅是遗失了而已。”


“你和塞文伯爵没法谈生意，于是这家伙就带着他的方案找上门来?”


“完全正确!”


“具体条件是?”


波蒙特脸色一沉。


“我付给他三万美元，而他保证将东西替我走私出埃及。东西出国后我已付了三万美元的一半，等我在英国将匕首和香水瓶拿到以后再付另一半。”


“那他要怎样将东西走私出埃及呢?”


“我来回答可以么?”茱莉亚·曼斯非尔德突然喊道。


H.M.扫了桑迪一眼。


“你该不会是想说，”他指了指曼斯菲尔德小姐；“你从没见过这名女子?星期天在古玩店里，她扯了一通塞文伯爵如何如何友善之类的，随后又说‘还有另外那位先生’而且变得结结巴巴还飞红了脸。”


“另外那位先生?当时我无意中看到门后她的住处那里有一张你的照片，还被爱意浓浓地装在一个银质小相框里面。于是我便隐隐察觉到了在这匕首和香水瓶一事背后有你的双手在操纵。在开罗的萨沃伊大陆饭店里，我就曾见过你趾高气扬的模样，恕我直言，我可不怎么待见你这副尊容。”


此时H.M.又看了看吉特·法莱尔。


“你还猜不出来么，孩子?她就是罗伯森先生的一个战利品啊。奥黛丽·维恩总该告诉过你，他们颇有来往。这是班森说的，他昨晚在大厅里偷听到……”


“先生!”班森惊呼，饱含责备之意。


“不管怎么说，”H.M.说，“提到把东西走私出埃及……”


曼斯菲尔德小姐看都没看桑迪一眼。


除了眼底之外，她依旧面色刷白，双手僵在身侧，尴尬、愤怒、羞辱如潮水涌来。她高高昂起下巴，声音仿佛要越过众人的头顶；


“把古董走私出埃及，按照一般途径绝对是不可能的。”她竭力维系着平和的声线，”邮局经手的任何可疑包裹，除非贴有开罗博物馆的封条，以及文物保护部门盖章的发货单，否则在装货港必定会被拦截下来。就是这样。”


她不停颤抖，但还是勉力支撑自己继续支支吾吾地说下去。


“但所有著名的考古学家，譬如塞文伯爵，都有一份所谓的出口许可证。他们常常给朋友寄点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就像塞文伯爵寄给我的那样。在这种情况下，有关部门往往不会仔细检查包裹的内容就盖章贴封条放行了。”


“乔治·安德鲁·罗伯森先生，”她狠狠地强调桑迪的真正教名，“人人都知道他是塞文伯爵的左右手，他伪造了塞文伯爵的签名，持一份假声明去办手续，声称那些只不过是塞文伯爵寄给我的几件无足轻重的装饰品而已。寄给我的。”


“由于以前也有过同样的几次，所以他们根本懒得拆开包裹检查。乔治·安德鲁·罗伯森先生，”——这名学似乎已令她癫狂—“告诉波蒙特先生这不过是小菜一碟，他说在英国有个蠢女人—指的是我—不管他要求什么都会照办。”


茱莉亚曼斯菲尔德低下头。


“不是这样么，波象特先生?”


“对，”波蒙特答道，“正是如此，很遗憾。”


桑迪·罗伯森好半天才挤出话来；


“你们这些蠢货!”比起刚才H.M.的指控，似乎他们这些豁出去不计后果的坦白更让他抓狂。他完全不理解这一切。


“难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吗?”桑迪怒喊，“你们两个都想蹲大狱不成?你们将会被以共犯的名义起诉……”


波蒙特的声音并不尖锐，却干脆地将他打断。


“不，我不这么想。我答应过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提供确切的证词，作为交换，他也对我做了某些承诺。其中之一就是，我将不会受到任何形式的起诉。”


马斯特司探长顿时跳将起来；“等一下，先生！我是个警察!我可不想掺和在这罪行里面!亨利爵士根本无权……”


“噢，其实我有这个权力，”H.M.冷静地答道，“过一两分钟你就知道原因了。”


H.M.威严的目光再次牢牢盯住桑迪；


“根据眼下掌握的信息，就让我来告诉你事情经过好了。塞文伯爵在开罗识破了你的走私伎俩，而你矢口否认。于是他将情况通报给那位放行包裹的开罗博物馆官员，但并未揭发你的肮脏勾当。


然后你就开始演戏，先是乞求伯爵不要抖露你的丑事；然后提议几天后一起回英国，你说那时东西应该还在茱莉亚·曼斯菲尔德的古玩店里。而你会将其取回并原物奉还—你就用这摇尾乞怜的小人作态换来了喘息之机!”


“‘好吧!’塞文伯爵说，‘但我会牢牢盯住你的，年轻人。我们一起去那家古玩店，以防你又耍什么手段。’”H.M.环视众人，“我说，难道你们其他人都忘了在那通打去开罗的电话里，塞文伯爵说的话听起来是什么感觉?还记得当他谈及罗伯森先生时话里话外那种冷冷的蔑视么?”


“星期五你和塞文伯爵乘飞机离开开罗之前那天……唔!妙不可言，阿里姆·贝又出现了，而且还抛出两个新的预言。”


阿里姆.贝不禁后退了一步。


“我一直在想，”H.M.咕哝着；“阿里姆·贝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个骗子。他的第一个预言说那女孩会灰飞烟灭，可以肯定只不过是在记者面前哗众取宠，多吸引些公众眼球的信口开河罢了。”


“他只不过是像古往今来那些算命先生一样。抓对了时机而已。如果那女孩出了什么事，什么事都行—就算她只是在门垫上滑倒，狠狠摔上一跤也行——他就可以吹嘘说是老埃里霍的魔力所致。所谓‘奇迹贩子’，就是干这个的。


但星期四这天他一口气作出两个预言，竟全都正中靶心。他说海伦·洛林星期四失踪了，而她的确是在这天失踪的；他还声称下一个就该轮到塞文伯爵。”


“而今你又欲给本人安上何种罪名?”阿里姆·贝大喊。


“还不是老一套的伎俩么，”H.M.说，“后面这次其实是塞文伯爵暗中授意的，对吧?”


“本人绝不承认!”


“好，好，”H.M.略加安慰道；“你看塞文伯爵当时正把他女儿布下的迷局发扬光大，以图一举粉碎诅咒的流言。他知道那女孩星期四会失踪，因为她写来的信里已说清楚了。


“他带着两个目的回到英国——一是击破诅咒二是拿回匕首与香水瓶。但他并不知道，他正一步步走进自己无意中帮忙设下的死亡陷阱。因为桑迪·罗伯森的魔爪已经暗暗攫住了他。


“这个巧舌如簧的年轻骗子，”H.M.又指戳着桑迪，“正在暗中展开自己的计划。他绝不能让这老人家活着回到家里。首先，他还有一万五千美元没拿到手；其次，如果海伦知道他的所作所为，那和海伦结婚、坐拥大把财产的美梦也就希望渺茫；第三，他的窃贼身份将来可能大白于天下，这滋味可不好受。于是，从他们降落到英国的土地上开始，塞文伯爵就等于是一个死人了。”


“死了!”海伦低声自语。


她双手蒙住眼睛，桑迪本能地要上前来，但她猝然惊退，远远避开他。


“基督啊，”桑迪仿佛怒不可遏，“海伦，他们都在撒谎!”


“真的吗，”H.M质问；“那来解释解释这个塞文伯爵借了你的车独自开往这里，四点半到达。那时你又在哪里呢?”


“你本该知道我在哪里!我在伦敦，五点时我还和吉特·法莱尔在电话里说过话!”


“不错。不过你真的是从伦敦打来的电话吗?”


“那还用说!”


“啊哈，”H.M.摊开一张纸，这是昨晚吉特·法莱尔从一个记者那里拿到的，记录了星期四晚上到星期天晚上七点之间，所有打进和打出塞文大宅的长途电话。如果你是从伦教打的电话，为什么这张单子上没有记载一个当时打进来的长途电话呢?”


他将纸甩在桌上。


“呼!”H.M.似是从心底里对这种丑态厌烦不已，“你真该向那女孩学两手，她可聪明得多。表面上看塞文伯爵从他自己的书房里人间蒸发了—只留下那辆本特利轿车以及外套、帽子—但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所谓你从伦敦打来的那个电话有问题 。用不了多久就不难想到，电话局本来在每通长途电话前都会说，‘您是格洛斯特000-号吗?来自伦教的电话找您’，诸如此类。而当时电话局什么也没说。话筒里最先蹦出来的就是你的声音。”


“骗局在另一方面也露出了破绽，塞文伯爵‘失踪’后，当吉特·法莱尔和我在书房里等候时—马斯特司去找仆人们问话了——来了位不速之客。茱莉亚·曼斯菲尔德小姐冒雨前来，带着个纸包……”


H.M.放慢了语速，不难听出他正有意敦促曼斯非尔德小姐接过话头。


但她只是使劲儿摆了摆手，整个人瘫在椅子里，扭过脸去。


“那包襄里装着的，”H.M.说；“正是匕首与香水瓶。我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她当时很是害怕，再也不敢把赃物留在身边，遂决定偷偷把它们放到塞文伯爵的书房里—你们想到没，那就是几年前她首次遇见桑迪·罗伯森的地方。”


“突然，我们这位四处晃荡的朋友波蒙特，有如一只悄无声息走路的猫咪，在雨中从天而降出现在她面前。她手里的包裹掉了下去，他捡了起来放进自己的衣袋。匕首和香水瓶?没错，孩子们!顺手牵羊!”


“乔治·安德鲁·罗伯森先生，”曼斯菲尔德小姐这才开口道，“给我写了封信，说波蒙特先生会来取这两件东西。他说不会出事的。”


然后，她终于情绪失控，不停捶打着藤椅的扶手。


“我不是骗子，”她哭喊着，“上帝呀，我才不是骗子!”


“冷静点小姐”H.M.说，“我说过了问题会解决的。”


他又对马斯特司说；“最具启发意义的，莫过于波蒙特站在书房窗外时我和他的那段对话。还记得么，波蒙特四点半时已经到了铁门那里，他肯定看见了塞文伯爵开着红色本特利进来。他甚至还让看门人把写着口信的名片递到大宅里来了。


然而。当我向他提起那张名片时，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那就是说塞文伯爵“刚才”在家了?’呼吸急促而且吃了一惊，似乎他递名片进来只是随手碰碰运气似的。而且对于我接下来直截了当提出的问题，他更为惊慌，只得顾左右而言他。”


“他为什么这么吃惊呢，马斯特司?”


“我那时说，塞文伯爵像是被地狱之火卷走一般消失了，只留下外衣而已。我们开了灯，波蒙特看见了地上的衣服和青铜神灯。他喜不自胜—像一只硕大的猫一样伏在窗台上，喜形于色。”


“于是我接下来就直入正题；‘你着见塞文伯爵了，对不对?’然而马斯特司，他非常诡异地笑了笑一一看，就是他现在这种笑容!然后说，没错。”


“他之所以这么说，当然是因为这样一来就出现了第二起超自然的失踪事件，青铜神灯的名头必然再次水涨船高，阴森可怖的外衣又增一层，岂不正合他的心意?波蒙特与阿里姆·贝大同小异，都是欺世盗名之辈罢了……”


波蒙特微微一震，那副神态竟真有些猫的感觉，仿佛一对前爪已蓄势待发。


“只不过，波蒙特更狡猾那么一些，”H.M.说，“因为他所看到的那个开本特利穿过铁门的人，根本不是塞文伯爵。”


“不是……我父亲?”海伦惊问，“那他是谁?”


“桑迪·罗伯森。”


过了片刻，桑迪望去已是方寸大乱，H,M.接着说：


“昨天中午过后，塞文伯爵的确开那辆车从伦敦出发。但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和罗伯森一起。他们首先开往—至少塞文伯爵认为他们首先是开往——格洛斯特的那家古玩店，去取回那匕首和香水瓶。


罗伯森做好了谋杀的准备。但他究竟要怎么进行?唯一的方法……


嗬！灵光乍现!假如塞文伯爵也‘人间蒸发，岂不妙哉?步他女儿的后尘!”


“注意，罗伯森对那女孩真正的去向一无所知，在那种情况下塞文伯爵不可能对他透露分毫内情，实际上也是如此。其实罗伯森根本也不关心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只不过，如果海伦真的以许多人想象中的那种方式死去，他那通过结婚谋取富贵的大计就难免受挫了。


我估计这计划他琢磨了好几天，昨天下午终于付诸实行。”


“天色昏暗，大雨倾盆。他疾速驶向格洛斯特，塞文伯爵就坐在身边。他开到河边那条路，在我们西面将车停在路上最僻静之地，意欲扼死这个可能将他送到埃及方面前的老人。


但其实还用不到扼死的力道，只是略一用力，骤然的窒息便诱发了老人的心脏病。他用车上的工具将尸体沉入河里，即便日后发现，也是一堆难以辨识的遗骸罢了。随后他又选择了塞文庄园后侧围墙的一个地方把车停下，事实上也就是那扇小后门的位置附近。就算你们原本不知道这扇门的所在，应该也听马斯特司提过吧。


他事先已经留下了塞文伯爵的帽子、外套，还有钥匙。但一开始并没派上用场。


他先步行进来探察情况，没被人发现。几天前雇来的园丁已经都辞退回去了，因为没有必要再留下他们。而警方又只有晚间才会来巡视。


于是罗伯森发现庄园内的情况与他所料大致不差；铁门敞开，正如塞文伯爵通常安排的那样，门房里的看门人他从来没见过。他所要做的，就是切断门房与大宅之间的通讯联系——把仆役长餐具室外的电话线路剪断即可。”


“上上下下步行花了不少时间。不过他还是安然回到车里。他驾车绕到前面，以五十英里的时速长驱直入穿过铁门。昏暗的雨幕中，柏特·莱昂纳德只能看见一张‘看上去很老’的脸一闪而过—如果忽略步伐和头发、还有身体气质的话，单就面容而言他看起来的确像有五十岁，不是么?——而且这张脸还隐蔽在下拉的帽檐与竖起的衣领之间。


还记得么，此后就没人去辨认驾车穿过铁门的那人究竟是谁了。而柏特·莱昂纳德更是不可能将此人与后来那个显然年轻许多，身穿流行款式的运动夹克与法兰绒上衣的人联系到一起。


其他就没什么可说了，但随后这次极其大胆的表演不能不提。他一直把车开到书房外面，打开侧门，把帽子和外套放到地上。所有的报纸都报道过一件事—吉特·法莱尔遵从海伦小姐的愿望，已将青铜神灯放到她闺房的壁炉之上——所以他知道青铜神灯的所在。于是他从书房旁边的墙内旋梯上楼，从海伦房里拿走青铜神灯—当时吉特与奥黛丽已下楼去了餐具室—放到书房地板上，然后在雨中离开大宅。青铜神灯的又一次诅咒就是如此这般被炮制出炉的。”


“五点时。他从格洛斯特一个街头公用电话亭打来那通电话。后来当来自伦敦的晚间列车到站时，他便装模作样地重新现身。我还有一个问题，波蒙特先生!”


“嗯?亨利爵士?”


“昨天下午四点半，你看到有人开着本特利穿过铁门了吗?”


“不错。”一直极少发表意见的波蒙特轻轻点头，微微一笑，但笑容却有点可僧。


“你看见的那个人是谁?”


“是罗伯森先生，”波蒙特答道，然后伸出手，“若您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可以拿走青铜神灯了吧?”


吉特·法莱尔周身笃然腾起一阵没来由的恐俱，倒不是全然因为正一言不发、痛哭流涕的桑迪。


“亨利爵士，昨天晚上便揭开了真相，”波蒙特解释道，“他找到了海伦小姐，但却不得不承认，他相信她的父亲已经死了。然后他到饭店来见我—千真万确!—提出如果我肯把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的话，便可免受起诉—而且我还能得到脊铜神灯。”


“青铜神灯，”海伦重复了一遍，她呼吸急促，俏脸上顿现嫌恶之色，“你现在还想要这东西?”


“为什么不呢?”


“我已经证明了—告诉你，我已经证明了—我所希望证明的一切，所谓的诅咒全是无稽之谈，而你还想要这盏神灯?”


“亲爱的女士，”波蒙特笑道，“你所证明的恰恰相反。为了挑战公众舆论的力量，为了设计这套愚蠢而又危险、将为世人所笑的戏法，你已经将自已的父亲带到了死神面前。阿里姆·贝刚才就对你说过了，我转过屋角时都听在耳中，青铜神灯可以给我了么?”


“仁慈的真主啊!”阿里姆·贝尖叫着，双手不停拍击胸膛。


“拿去吧。”H.M.说。


青铜神灯懒洋洋地躺在炽热的阳光下，波蒙特小心界翼地将其捧起。


“此物沾染了鲜血，”他说，“当那位涕泪交流的年轻人罗伯森先生于不久后某个清晨八点被带上绞架时，它身上的血腥又将更深一层。既然天谴已至，死亡终将降临，落到谁头上又有何区别呢?我在记者面前就会如此声明，而且已经照办了。”


桑迪·罗伯森整个人瘫倒在露台上，一拳又一拳死命捶击着石板地，巨大的恐俱令他全身抽搐不已，既可笑，又可怖。


“别让他们抓住我，奥黛丽，”他们听见他说，“看在上帝分上，别让他们把我带走!”


波蒙特望着海伦；”这都是你的所作所为啊，亲爱的小姐。”


“你在记者面前说那些是什么意思，孩子?”H.M.粗重的嗓音缓缓问道，“我还以为你一直对自己的身份保密呢。”


“到目前为止暂且是如此，”波蒙特温和地回答，“然则这实在是个绝好商机，错过未免可惜。这是您昨晚离开饭店之后，一个死人的声音告诉我的。”


“发生在我对你挑明一切之后。而且在你知道塞文伯爵已死之后?”


“死者和我对话，是倚仗了您理解范围之外的力量，”波蒙特答道，“我想报纸上很快就能看到了。我知遒该如何利用青铜神灯的力量，冥冥之中关系着塞文伯爵的许多千丝万缕都对我敞开，而这些恐怕是您无力挑战的，”随后他的声音为之一变，但嘴边和眼角的笑意岿然不动，“谢谢您将神灯相赠，老蠢材。日安。”


“等一下，孩子。”H.M.悠悠然轻唤道。


他的话音中有某种东西，令波蒙特不由得转过身来。阿里姆·贝原本在他身后礼节性地致意，顿时也停住了动作。


“班森!”


“有何吩咐，亨利爵士?”


“你还有件小事要办对吧?”


“非常正确，先生。”


一种没来由的热望吸引住了吉特，他注视着班森走向某张椅子，一张空着的藤椅，就是那张班森一直暗暗往视着、之前还不让曼斯菲尔德小姐坐上去的椅子。


班森将这张藤椅往后推开。


露台平滑的地面突然出现了一个缺口，一块约一尺见方的石板向下倾斜约六到七英尺，瞬间变成一扇活板门的形状。不难发现，其内部是靠砖块支撑的，而迄今为止控制着这个机关的便是那张不起眼的椅子。


这便是通向那个仿造地牢的入口，想来定是十八世纪那位伯爵夫人奥格斯塔的心头大爱。吉特虽然早已知晓，却一直将其忘在脑后。此刻它总算派上了用场，想来奥格斯塔地下有知，也定会拍手称庆、雀跃不已吧。


约翰·格林，第四任塞文伯爵，缓缓从里面那段陡峭的楼梯走了上来。塞文伯爵那茶褐色的皮肤此时看去竟也透出明显的苍白，双腿微颤，一手在外套里按着心脏部位。但他毫无疑问还活着。


露台上此时有九个人面对着塞文伯爵或站成坐，却无一人有丝毫动弹。桑迪·罗伯森是个例外，呆征片刻后，他突然用肘部勉力将自己支撑起来。此时,H.M.那沉重却又温和，同时还显得很无辜的嗓音又再次作响；


“嗯哼?”他对波蒙特说；“关于青铜神灯的所谓神力，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塞文伯爵——大家都听到了他气喘吁吁的呼吸声——缓缓走向桑迪·罗伯森，“站起来，”他说，“你不会被起诉的。不过请你滚出去，滚!给我滚!”


H.M.叼着那根已经熄灭的雪茄，还在打量着波蒙特；


“看见了么，孩子，”他的话那地有声，“昨晚我离开你下榻的旅馆时，我确实以为塞文伯爵生还无望。的确。


于是我去了茱莉亚·曼斯菲尔德的古玩店问她是否愿意今天过来把事情讲清楚。当时她接到一个电话，说是有位中年绅士可能是遭人暗害，被两个农民从河里营救上来。他心脏病严重发作，但嘴里一直含混不清地在说某些和这间古玩店有关的事情，于是他们将他送去医院了。”


“我们便匆匆赶去。幸喜罗伯森的活儿干得不太利索，估计他下手时太过惊恐了吧。医生们不让他这么快出院，但今早塞文伯爵本人坚持要和我一起过来，所以我从中小小斡旋了一下。曼斯非尔德小姐也同路前来，我暗中用车将他们接到此地。因为时间有限，只来得及嘱咐班森将必要事项安排停当，然后又安慰海伦说她父亲虽形容枯搞，但却总算保住了性命。”


H.M.微鞠一躬，依然斯斯文文地端详着波蒙特。


“孩子你看，我还真以为你也会试着来这么两手小把戏的。而年轻的罗伯森少不得要被好好修理一顿。现在有劳你在回城里之前，先把那金匕首和金香水瓶归还塞文伯爵，否则少不得要请你到牢里坐坐。我说，你向记者爆完料之后，真的还想要这青铜神灯?”


波蒙特呆若木鸡，掂量着手里的神灯。


他稍微往左侧一转，手臂一甩，那姿势一点也不像个神秘的预言家，反倒颇有棒球选手的风范。青铜神灯随之飞越栏杆，在空中画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砰的一声落地，沿着浅浅的斜坡滚到了荷兰式花园里。波蒙特略一欠身，扭头扬长而去。阿里姆·贝紧随其后亦步亦趋。


桑迪·罗伯森蒙着眼睛，颤抖着走进饭厅的拱门。奥黛丽·维恩面色煞白，目光幽幽扫过众人，旋即紧紧跟上桑迪。他们看见奥黛丽挽住了桑迪的胳膊。


海伦走到吉特身边，吉特紧紧环抱住她。塞文伯爵微笑着向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伸出手。


“班森!”


“老爷您有何吩咐?”


塞文伯爵扭头看着仆役长


“可以让记者们进来了。”他说。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