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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因谋杀成十(九加死等于十)
作者：约翰·狄克森·卡尔
内容简介
 二战期间，一艘运送军火的轮船从纽约驶往英国某港。除了危险品、船员和服务生，那上面一共只有九名乘客，而且很快就有一人死亡。 现场留下了凶手清晰的指纹，但那指纹竟不属于船上的任何一人！ 唯一让人稍感安慰的是，余下八人里恰好有一位鼎鼎大名的亨利梅利维尔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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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艘班轮停靠在西20街末端的码头附近，浑身漆成战舰一般的灰色。它就是白色行星航线上排水量两万七千吨的爱德华迪克号，当天下午它将驶往一个“英国港口”。


沿着纽约地平线，反光的建筑物就像是一个个被冻住的滑冰者。虽然只是下午一点钟，却有几个窗口闪烁着灯光。港口起伏的海水看上去油腻腻的，冷得仿佛掉下去就能在瞬间将你冻住。简陋的候船室里感受不到外面的寒风，情况好多了。


尽管爱德华迪克号很长，但它仍然显得结实宽敞。它的侧面弯曲得像弓弧一样。从候船室看去，整艘船显得苍白空洞，毫无生气，惟有一个烟囱周围弥漫着稀薄的灰色烟雾。燃油发动机不停地运转着，烟雾一会儿就寒风吹散了。灰色的甲板，灰色的桅杆，灰色的通风口，甚至灰色的舷窗：窗子从里面被关闭，以阻挡外面的光线。


码头警察在肮脏的水边瑟瑟发抖。在码头是不允许吸烟的，即使是在阴冷的候船室里。虽然爱德华迪克号已经停泊了很长时间，但警卫仍然到处都是。隆隆的声音在屋顶回荡。喇叭里传出一个嘶哑的声音，在沮丧的人群中引起了一阵骚动。他们无精打采的走出房间，一边跺脚一边往手心里哈气，这时从港口传来了一声长鸣，屋内的钢架随之一阵颤动。


没有旅客上船。爱德华迪克号名义上是一艘客轮，实际上是载着一批军需品去“一个英国港口”。它的货物是价值五十万英镑的高性能炸药，以及甲板上的四架轰炸机。


船上有九名乘客。


*	*	*	*	*


一名男子站在A甲板的前部，胳膊搭在栏杆上。当爱德华迪克号终于启航时，他仿佛放下了一块心头大石。


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对启航那么的兴奋。没有什么原因。他为了一个不明的工作和未卜的前途离开美国，前往自己的祖国。由于脚有些跛，他甚至已无法在军中立足。接下来的八天（也许是九天、十天或十一天，这将由一月份的天气和英国海军部的指令而定），他将生活在一座移动的火药库里。一枚鱼雷就会使这个庞然大物变成碎片，当然也包括里面的生物。


爱德华迪克号开始缓缓向后转动，他看到了船和码头之间那一条条的水纹。没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安心的了。


他弯着身子，缩在大衣里，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栏杆上面。这名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乌黑，身材不高，面孔英俊，显得有些严肃，除了一点跛足外没有什么明显特征，而他用手杖很好的掩饰了这一点。他身穿一件绒毛大衣，头戴一顶大帽子。他名叫麦克斯·马休斯，以前曾做过新闻记者，而且很优秀。人们都认为他是个蠢货，因为他居然乘坐这艘船——明明有好多意大利或美国的班轮，虽然在抵达英国之前会绕道欧洲南部，从而浪费很长时间，但至少是绝对安全的。


在这一刻，他觉得非常兴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兴奋。


他心想：“感谢上帝，我们终于可以离开了！”


码头的冷风吹打着他的面孔，他闭上眼睛，感到身上一阵寒意。他站稳了脚跟。爱德华迪克号在转动时发生了一阵晃动，但它立刻就回复了平稳。船的发动机很强劲，船与码头之间逐渐变宽的水面表明了这一点。


他们缓缓进入黑暗之中，进入到眼前无穷无尽的孤寂中去了。只有一两声汽笛呜鸣着想要对抗，对抗着因挣脱了陆地而显得更为寂寥的天空。前头拖船的汽笛也应和着，低沉地呜咽着。


“真冷。”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麦克斯扫了一眼周围。


旁边扶手上靠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穿一件轻薄大衣。他的眼神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前舱门和前甲板，那下面就是普通三等舱了。他身体微微前倾，软帽沿被风吹得直往眼睛压去。


“冷，”他咕哝着。


他们两人都知道在海上交谈的礼仪，这只是一个试探性的开场白。如果麦克斯仅仅回答，“可不是吗？”然后把眼神转开，那就表示他这会儿没什么心情聊天。不过如果他说，“可不是吗？”然后加上三两句自己的点评，那么就标志着谈话开始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对聊天这件事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但让他自己也觉得吃惊的是，他突然发现自己想张嘴说点儿什么了。


“可不是吗？我想天气还会更冷的，当然了，咱们会过去的。”


“说不定比咱们想像的要暖和。”陌生的男人附和着，声音温和而含糊。他掏了掏大衣口袋，“来根烟吗？”


“谢谢。”


这是聊天开场的最后一个标志。寒风呼啸着扑面而来，他们即使在升降梯的半遮半掩下躲在背风口，也无法用火柴将彼此的烟点燃，在尝试了这种礼貌的努力多次之后，他们终于决定还是各点各的。


在火柴光亮的映照下，这个陌生人显得高大壮实，一张经常笑的嘴，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他年纪估摸上了六十，帽子底下露出的鬓脚已经全白，但行动上却年轻得多，几乎称得上雀跃了。虽然背稍有些驼，动作有些大，他却有一张坚定紧绷的脸，一双宛如刀刻的褐色眼睛，让他熠熠生辉，生气十足，仿佛就是一个年轻人。只是让麦克斯感觉疑惑的是，这个人无论从长相、谈吐、打扮上看都像是个美国人。但据麦克斯所知，持美国护照旅行，在目前的时局来看是非常困难的，特别是，美国人是完全被禁止乘坐交战国的船只出行的。


“有件事挺不错，”他继续着话题，抖落那根已经燃尽的火柴，“他们说咱们就九个人。”


“乘客吗？”


“嗯，没人在三等舱，就咱们九个人，都在头等舱，包括两位女士。”


麦克斯惊讶道：“两位女士？”


“没错，”陌生人说，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话受到了质疑，牢牢盯着麦克斯，“哪里还有给她们的地方啊，对吧？他妈的，事实如此。”他摊了摊双手，“船长说的。”


“你见过船长了？”


“偶遇，偶遇而已，”陌生人回答道，语气有些急促，“早上同他说了几句，怎么了？你认识？”


“事实上，”麦克斯迟疑道，“他是我哥哥，如果你见过他了，那可比我好多了。我想咱们这一路上能见到他的机会不会太多。”


“你哥哥？真的假的？这该不会就是你坐这条船的原因吧？”


“有这方面的原因。”


“我叫拉斯洛普，”陌生人猛然探出一只大手，“约翰·拉斯洛普。”


“我叫马休斯，”麦克斯握了下他的手。


麦克斯感觉到这段友谊进展得有些太快，但拉斯洛普立刻表现出来的诚恳和谦逊赢得了他的欢心。风又刮起来了，赶着烟头上的火光飞舞，害得两人一个劲眨眼。


爱德华迪克号正沿着港口破浪向前。推进器搅起的震动从海底深处传来，直冲甲板。在他们的左边，一大堆挤成一团的屋顶倏然滑过视线，然后消失在下曼哈顿的地平线里。它隐隐泛白，映衬天空更加黑暗，除了几丝光亮偶尔透过云层，几乎肉眼难辨。在广袤无际的大海面前，即使幢幢高塔也仿佛侏儒一般。


“我在想，”拉斯洛普突然冒出一句。


“想什么？”


“咱们九个人，这条船上的九个人。好比是——一个大桶里的豌豆。他们应该是相当有决心的人，基本上都该是这样吧。”


“为什么这么说？”


拉斯洛普靠在扶手上，放下烟，叉起双手。寒风继续撕裂着肌肤，在他眼睛里灌满了水。“他们一定有什么强烈的理由。所有人都这么急冲冲地赶着去英格兰，或者说在这种时候尽快地赶过去。想想那些安全的航线，你得先到热那亚或者里斯本，然后再转走陆路，那得花时间。如果他们宁愿把命赌在这个炸药箱上，他们一定有足够好的理由。所以我的意思就是，他们一定是一群对这次出行有强烈意图的人。”


“应该没错吧。”


拉斯洛普睁开一只眼看着他，“也就是说你不在乎？”


“不，正确的说不是那样。我在医院里花了十一个月跟它在一起——”麦克斯用拐杖轻轻碰了下他那条有问题的腿，“——我现在想要的就是海上干燥的空气和一条不太拥挤的船。”


“对不起，”拉斯洛普声音尖锐，礼貌十足，“我没想打扰您。”


“不，不，你不了解。一趟美妙的旅行，美酒美食，但老天，别是通宵达旦，也别是呼朋唤友，不过我想这一趟再怎么着也不可能变成那样。”


拉斯洛普脑袋后仰，大笑起来。“你说的没错，”他正色赞同道，“那么说这就是你旅行的原因了？”


“如果你能称之为原因的话。”


“至于我，”拉斯洛普继续说着，上下打量着他，“我没打算吓你，也不是有意放什么烟雾弹，我的故事就简单多了，不过也可能更奇特，我正在追捕一个杀人犯。”


一阵沉默。


一声邮轮的汽笛嘶哑着敲打浩瀚的海面，这里虽然仍在港口中，海水已是汹涌莫测了。麦克斯·马休斯看着手中的烟，突然想到自己是在一条军需船上吸烟，他很怀疑在甲板上吸烟是否是被允许的。他扔了烟，小心地辗息。


“时间差不多了，”他说，“咱们最好下去整理行李。我估计咱们要给事务长填不少表格——”


“你觉得我在忽悠你？”拉斯洛普问，“有关杀人犯的事？”


“你不是吗？”


“不，一点也没。”拉斯洛普精明的褐色眼睛闪了闪，让他整张脸都变得生动起来，然后他变得神神秘秘：“我待会再告诉你。你吃饭坐哪儿？”


“我想应该在我哥哥那桌，你何不加入我们？”


“船长那桌？太好了，我太高兴了。那好，那么，咱们待会再见，哟嘿。”


这最后一句几乎是轻声细语，基本上算是自言自语。麦克斯转过身，便发现了原因所在。


一位穿着一身貂皮大衣的中年女子顺着A甲板，穿过一排擦得光亮的船舷，朝他们大步走来。船舷的一边是暗灰色的船舱壁，另一边则是成排的救生艇。


她的眼睛在微风中半睁半闭，但步子却很坚定。她的头发是很淡的金色，看起来相当多，被一块鲜艳的围巾包住，发梢在风中飘扬。她面容圆润，肌肤略黑，眼睛底下闪闪发光，仿佛涂了凡士林。她眼睛湛蓝，嘴唇丰满，不过基于她四十出头的年龄，你无疑得凑得很近才能发现这点。在她敞开的貂皮大衣下，穿着一件丝质上衣，一条深色裙子，上衣用一个钻石胸扣牢牢扣住。风卷起她整个身子，看得出来她没有穿胸衣，浑圆的大腿和令人惊叹的小腿在高跟鞋的衬托下摇曳生姿。


麦克斯、拉斯洛普和这个女人，三个人都煞费苦心地表现出对彼此的存在毫不在意的样子。至少这个女人对他们毫不在意。她从他们身边一掠而过，眼睛依然半睁半闭，胳膊下夹着一个蛇皮手提包。


拉斯洛普偷偷地望着她的背影。麦克斯走下了船舱。


他对自己有些着恼，因为这女人的身影萦绕着他。一个男人在经过十一个月苦行僧般令人难忍的生活之后，恢复了健康，他就会变得来者不拒并且不怎么挑食起来。这个女人一下子就吸引住了他，麦克斯能感觉到这点。但她那张脸有些让人令人隐约不愉快，比如说嘴角边一条细小的，不易察觉的皱纹。


麦克斯拽起A甲板上的一扇舱门，艰难地跳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被风吹得重重关上，轰隆一声，在这宁静的船上显得特别响亮。里面的通道令人窒息，并散发着橡胶的臭味：除了舱壁微弱的吱嘎声，便是全然的死寂。


这令人心神不安的吱嘎声同他如影随形。楼梯随着爱德华迪克号摇来晃去，他稳住身子，向下走去。楼梯下面是B甲板，这里的空气更加滞闷，所有的卧室舷窗依令必须一直紧闭并牢牢锁住。甚至在楼上的公共舱室，舷窗都必须在乘务员的严格监控下才能打开。


麦克斯从未感觉如此孤独。


他的舱室是个带私人卫生间的大房间，就在B甲板的右舷。他走下一条狭窄的通道，转进一个短道，是个从边上岔开的类似凹室的地方。他打开了左边的那扇舱门。


舱内灯火通明，被漆白的墙壁映得更加闪闪发亮。一台电扇呼呼吹着，多少消解了些室内的闷热。他的行李箱靠着两个白条镶嵌的铺位中的一个，这是个双人间，但就他一个人住。里面摆两张柳条椅，铺一块令人愉快的绿色地毯，洗脸镜在脸盆架子上摇头晃脑。浴室的门开着，门背钩着钩子，浴室里的水龙头鼻涕嘀嗒。电扇被摆在最上面，扭动着脖子从一边挪向另一边，袭面一股清凉。


一切都很安静，除了——


一个谨慎小心的敲门声轻轻响起。


“啊，先生，”门沿转进一张正经八百的脸，乘务员说，“您还有什么需要的么？”


“没有了，谢谢。”


“我把您的行李拿过来了。”


“我知道了。”


“另外还有件事，先生，您听到下一个锣声的时候——再过几分钟吧——所有的乘客都要到楼上的大厅集合。”


“做什么？”


“做一些说明。您得带上您的救生衣，您知道怎么使用您的救生衣么？”


“我知道。”


“您确定么，先生？”乘务员坚持着。他诡异地笑着，小心翼翼地挪进了舱室。他的笑容如此合适地僵在脸上，仿佛凝固的石膏。


两件救生衣摆放在衣橱的顶上，乘务员的笑容正好映入衣厨的镜子里。麦克斯走过去取下一件。救生衣包括两大块缝在帆布上的椭圆形浮木，帆布肩套和帆布脖套。把头伸进脖套，就会有一圈浮木块围住脖子的各个方位；然后把手伸进肩套，系紧绳子，最后绑好帆布后面像围裙带子的绳子。麦克斯穿上了救生衣。


“相当正确，先生，”乘务员赞叹道，“您最好再填一下那张表格，先生。”他朝着铺位的方向点了点头，旅客名单边上摆着一张粉红色的单子，“然后把它连同您的护照一同送到事务长办公室，越快越好。”


“没问题。”


麦克斯并没有注意到乘务员的离开。他感觉自己身上好像捆着一个葛利亚（译注：圣经中被大卫杀死的巨人，此处泛指巨人），他低下头，看着花花绿绿的旅客名单。


他无法忘记那幅画面：那位（中年）金发美女，眼睛半睁半闭，风包裹着她的身体，高昂着脑袋从眼前掠过。真是岂有此理，他原本自由自在！不想被人打扰！他要的只不过是懒洋洋打个盹，他要的只不过是孤独；为此他甚至愿意让自己陷入坐火药桶旅行的恐怖境地。


无论如何，他想知道她的名字。他打开旅客名单，名单短得可怜。上面写着：


雷吉纳尔德·阿彻医生


皮埃尔·伯纳上尉


瓦莱丽·查佛德小姐


乔治·A·胡佛先生


杰罗姆·肯沃尔西阁下


J·E·拉斯洛普先生


麦克斯·马休斯先生


伊丝黛尔·吉阿·贝夫人


慢着！这里只有八个名字，但拉斯洛普说过有九位乘客。可能拉斯洛普弄错了。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引起了麦克斯的注意，如果这里有哪个名字可能属于一位女士，那一定是“伊丝黛尔·吉阿·贝夫人”（译注：首写字母为E·Z·B）。


“就是她，我敢赌五元钱，”他对着嗡嗡响的电风扇大声说。然后，他的口气有些愤怒：“她是谁，土耳其人，还是哪里人？依我所见，她应该是个英国人。”


他的声音在这个紧闭的空间里回荡。在他脚下，爱德华迪克号的甲板开始提升，虽然缓慢，但却势不可挡。船身上升着，晃动着，然后向一边倾斜，舱板发出尖锐的吱噶声。他不得不抓住铺位的边缘，以防止自己摔倒。他的腹中也开始翻滚不已。


麦克斯·马休斯终于知道船起航以来一直让他兴奋的原因了。是焦躁——纯粹是焦躁。


他解开救生衣，脱下来，然后搭在胳膊上。现在他可以听到铜锣发颤的声音了，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出，渐渐悠扬而近，越来越响，最后消逝在他的舱门前。


“所有的乘客都要到楼上的大厅集合。”麦克斯深深地吸了口气。他脱下外套，现在穿着外套有点儿热了，然后又带上救生衣。他打开通向凹室通道的舱门，把门钩在墙边，以便获得更多的空气，接着便迈进那狭小的空间；这时他与那个女人迎面相遇了。


她的船舱一定是隔着凹室正对着他的船舱。他伸手都可以够得到对面那扇漆白的舱门，B-37号。她正好转入凹室，走得很快，身后还亮着光；他俩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麦克斯说。


“没什么，”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说道：“应该是我的错。”


她的嗓音很高，带点烟熏过的沙哑。他站在一边，让她通过，她摸了一阵，找到门把打开了舱门。她的舱室里灯火通明，样子与他自己的那间差不多，也带私人卫生间，只是房间里贴了墙纸。房间已经被两大行李箱的东西搞得乱七八糟，行李箱上印着E·Z·B的首写字母。


他刚注意到这些，她便转入了房间。关上舱门的一刹那，她回头瞟了他一眼。她那厚厚的蛇皮手提包仍然夹在胳膊下面。他又一次注意到了下垂的嘴角边那条细小任性的皱纹。不过他对此没有兴趣。


他所感兴趣的是，门关上之前，她直直地看了他一眼。

2


麦克斯感到一丝不安，他爬上主楼梯，前往A甲板的大厅。


他事后承认，如果他在启程后的头二十四小时里对同行的旅客多留意一些，如果他不是只注意那一两个人的话，流血和暴行本可能避免的。但这就是问题所在。启程的时候，你从来不会注意你的旅伴，你又累又倦，蜷缩在自己的角落里。你跟大家只是泛泛之交，事后很难把他们一一对上号。甚至仅仅几天以后你就很难把它们区分开来。当然，爱德华迪克号的乘客如此稀少，活像在一栋怪诞鬼屋里四处游荡的鬼魂一般，观察起来应该容易一些。原因就在于那一船极具震撼力的货物，足以分散最好的侦探的本能，使他无法专注于观察杀人犯的行径。


三副把他们召集到大厅以后明确地表示，这趟旅行可不是什么野餐活动。


大厅的面积极大，一排排桃花心木柱子支撑着镶嵌彩色玻璃的房顶，覆盖着绿呢的桌子和绚丽的织锦椅子环绕着的舞池地板上覆盖着地毯。黯淡的灯光透着莹莹的诡异。说真的，聚集在那里的人们有一种等着听鬼故事的气氛。三副充满信心地开口时，麦克斯不禁想起了麦尔科姆·坎贝尔爵士（译注：Sir Malcolm Campbell，1885-1948，英国赛车手和记者，曾创造机动车和机动船的最快世界记录）。


“好啦，女士们，先生们，”他倚靠在一张堆满了纸箱的桌子边上说道：“没有人喜欢这些预防措施，或仅仅是担心这些。但是情势所迫，必须如此。”他用一种不祥的卷舌音和颤音吐出这句箴言。“首先，我希望你们到这边来试一下面具。乘务员！ ”


（防毒面具？为什么在海上还要防毒面具？那是每个人心中的疑问。但是没有人说出来。）


“尽管你们在这里不需要它们，”三副干巴巴地说道，“但在英国登陆以后，你们就很需要了。所以你们必须从我们这里领取面具，在盒子上简要地写下你们的名字和舱号。现在开始吧。”


他们顺从地簇拥过去。乘务员们为他们试戴面具，昏暗的灯光中一群长着猪鼻子的怪物们互相凝视着。如果面具戴着合适，每当呼吸的时候都会产生一个长而难听的噪音，就像是一个覆盆子在你的两耳间滚动炸开。


接着发现一个情况：查佛德小姐和肯沃尔西先生没有出现。一个乘务员报告说他们晕船，三副对这个消息有几分恼火，不过最后决定晚些时候到他们的客舱去见他们。


“明天，”他接着说道，“你们会接受详细的指令。十一点进行救生艇应急训练。听到警铃响起以后，到餐厅去——是C甲板的餐厅——在那儿待命。带上你们的救生衣、防毒面具和一条毯子。记住，如果我们遭到袭击——不管是来自海上还是空中，到餐厅去。好啦，就这些了。”他微笑着说，“不必担心，我们能搞定一切的。”


他们鱼贯而出。


没有闲谈，没有玩笑，没有笑声。爱德华迪克号在恶劣的天气里颠簸摇晃，一张张紧绷的脸反映出一个个翻腾的胃。实际上头天晚上只有四名旅客前来就餐，而船上的管理人员仅有事务长一人而已。


餐厅里满是镜子和红漆家俱，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足足空出半英亩大的地方，一种葬礼般的肃杀气氛四下漫延，厨房里瓷器碰撞的声音依稀可闻。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事务长看起来比旅客们更压抑。六人座的船长席边围坐着麦克斯、和蔼可亲的拉斯洛普先生、一位自称来自布里斯托尔的乔治·A·胡佛先生的矮胖中年人。离他们远一些的一张两人桌边坐着一位面色黧黑瘦小精悍的男子，身穿饰有金红两色法国提莱约尔式（译注：Tirailleurs，法国拿破仑时期的一种制服，后被废除）上尉肩章的卡其布制服。麦克斯猜想这一定就是乘客名单上的那位皮埃尔·伯纳上尉了。他面无表情，埋首于他的盘子。


诡秘的气氛在餐厅里蔓延开来。与舷窗外不息的喧腾相伴，大厅忽而像气球一样缓缓爬升，一下又像快速电梯一样跌落。瓷器彼此碰撞着滑到桌子中央。


“蟹味鸡尾酒，”拉斯洛普一边翻阅着菜单，一边说道，“烤比目鱼加荷兰酱，牛排和法式炸薯片，嗯，别的看看再说。”


“给我来份牛排和薯条。”乔治·A·胡佛先生用他那亲切柔和的西部口音说道。“噢，天啊！”他又说道，“示巴女王驾临了！”


这番话指的是伊丝黛尔·吉阿·贝的到场。


在出发的头天晚上盛装赴宴是大错特错的，但是毫无疑问，她是故意为之。胡佛先生先前的低语也是发自敬畏之情。


吉阿·贝夫人（相当复杂的名字，麦克斯这样想着）穿了一件缀满了银色亮片的长裙，前襟开得很低，引得腼腆的胡佛先生喃喃低语。长裙辉映在镶嵌在餐厅里的无数面镜子中，炫耀着她那曼美的双肩，有着和她的脸同样的金褐色。现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一点皱纹。她手腕上吊着一只黑色的手袋。当她走进餐厅时，船突然颠簸了一下，沉不住气的女人早就不顾体面拎着裙子仓皇奔向柱子了。


但她却嘲笑匆忙赶来帮助她的乘务员。她半开玩笑似地推开乘务员，提起长裙，坐到一张两人桌旁。他们听到了她点餐的声音，高亢而刺耳。


三个男人立刻投入到不太光彩的窃窃私语中。


“应该想法阻止的，真的，”胡佛先生盯着他的盘子喃喃自语道：“想想看可能出现的丑闻。”


“哦，我不知道。”拉斯洛普做了一个宽宏大量的手势说。他那年轻人般的棕色眼睛闪耀着慈爱的光彩。“我得说，她是个漂亮女人。名字叫吉阿·贝夫人。她离婚了，要不就是正准备离婚。她出生在美国，但第一任丈夫是英国人。她的第二任丈夫，就是正准备跟他离婚的那个家伙，在伦敦的土耳其大使馆。”


（麦克斯忽然意识到，拉斯洛普比那群做针线活的乡下女人更有说闲话的天分。）


“你跟她说过话？”麦克斯问道。


“哦，偶遇，偶遇而已。我想她是希望我请她喝一杯，但是我没兴趣。”


（她真是见鬼，麦克斯想道。）


拉斯洛普吃吃地笑起来。“在船上总会有她们这样的人。”他坦承道：“有时她们有兴致，有时没有。多数情况下没有。但是要我说的话，她有。‘哦，先生，我没有喝的东西。’我想拉斯洛普太太不会喜欢这种事的。”


麦克斯一言不发地吃完晚餐。他又一次带着几分恼火和嫉妒想，他不会跟这个讨厌的女人纠缠在一起，他不会设法跟她结识，他也不打算请她喝一杯。


而且他知道这是命中注定的，他对此无能为力。一种不快的预感告诉了他这一点。最糟的是他甚至不喜欢她的样子。但是当一个人对生活相当厌倦时，他想，为什么不呢？


一位穿着蓝色制服的乘务员穿过沙龙，小心翼翼的在格格作响的桌子之间穿行。


“您是马休斯先生吗？”


“是的，什么事？”


“先生，船长问您能否在晚餐以后到他的房间喝咖啡？”


麦克斯愿意，而且很高兴有借口可以这样做。他出去的时候得经过吉阿·贝夫人的桌子。他本可以绕一个稍大些的圈子避免这样做的，但是他觉得这看起来太显眼了点，一阵突如其来的感觉让他局促不安。当他经过她的桌子时，她抬起头直视他。她的嘴涂成深红色，看起来像果肉一样柔软，带着一丝嘲弄的意味，似乎她面露微笑。


就这些了。他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


乘务员带他走进前往A甲板的升降梯，来到了外面。为避免哪怕一丝光线被发现，这些外面的门都按照防水舱的样式设计。首先打开一道外面涂黑的门，进入一个前厅，关上这道门，然后再打开另一道外面涂黑的门，就一下子进入到呼啸着的黑暗之中。


“小心，先生！”乘务员喊道。


麦克斯做梦也没想到过这样的黑暗。他身下湿滑的甲板突然抬高，高高地翘了起来。他手杖的金属包头在湿滑的铁板上滑开，他差点整个摔倒。


在剧烈的颠簸起伏中，他听到风在屏风一样沿甲板系紧的帆布背后呼啸。即便如此，风还是钻进来吹起他的头发。这是名副其实的伸手不见五指。他抬起一只手，蜷了蜷手指，什么也没看到。不见一丝光，不见一颗星。除了一片散发着水沫的咆哮着的震耳欲聋的黑暗之外，什么也没有。


乘务员冲着他的耳朵喊了些什么，引导他来到一个通往救生甲板的舷梯。至少当他的小腿撞上去的时候，他知道那是舷梯。他们在甲板上轰炸机的巨大身影间摸索前进，然后几乎是半瞎的一下子跌进船长室的一片灯火辉煌中。


“那么，”一言不发地打量了他片刻之后，他哥哥说道：“你究竟为什么要乘这条船？”


从麦克斯上一次见到他以来的这两三年里，佛朗西斯·马休斯中校几乎没什么变化。他四十五岁，脸色像浅一点的生牛肉，他举止安详（特别是在家庭事务中），态度和蔼（同样的原因）。矮胖敦实的他坐在擦的闪闪发光的书桌旁的扶手椅里。他的“房间”——而不是船舱——够得上一间乡间别墅的书斋。他的好像有些散光似的眯缝着眼睑，一双冷若冰霜的蓝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他弟弟的脸。


接着佛朗西斯·马休斯中校两手叉腰。袖子上的四条金色饰带给他一种有力的形象。


“难道你不知道这不安全吗？”他命令道：“坐下。”


麦克斯对着他笑了起来，而对方迟疑片刻之后露齿一笑。


“你们正乘这条船出游。”麦克斯指出。


“不一样的，这是我的工作。”船长说道，重新变得不苟言笑。


又沉寂片刻。


“呃，你怎么了？”马休斯中校略带不安地问道：“我听说你出了事。很抱歉我不能去看你。这血腥的战争……”


“我知道。”


“好吧。”他兄长猛的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在救火。摄影师和我在一个脚手架上。架子倒了，我们掉进了火里。我没怎么被烧到，他们把我及时救了出来，但是火还是烧到了我的半边身体和腿。要不是遇上了这世上最好的医生，我早就终身瘫痪了。汤姆·米勒死了。”


停顿片刻。马休斯中校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


“嗯，搞垮了你的神经？”


“没有。至少我不这样认为。”


“你现在感觉怎样？”


“烦透了。”


另一个人点了点头。“你为什么想回英国去？”


“你不可能在病房里躺了11个月以后还保有在一家纽约报纸的工作。这家报纸倒是蛮通情达理的，一分不少支付了所有的费用。佛朗克，战争还在蔓延。我想我可以在伦敦找点事做。”


“嗯。手头紧么？”


“还可以，多谢了。”


“我问你手头紧么？”马休斯中校吼道。


“我告诉你了，还可以，多谢了。我什么也不需要。”


他的兄长看起来有些困惑。像往常一样，他们对这个私人问题一带而过，但是马休斯中校在他的转椅里吱吱嘎嘎地来回扭动着。船突然的倾斜了一下让麦克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感到有些眩晕。这使得船长得椅子滑动了一些，几乎打翻了围栏环绕的中心桌子上的咖啡器具。船长跳起身来，如释重负般地把精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去。


“要咖啡吗？”


“谢谢。”


“白兰地呢？”


“谢谢。佛朗克，你在想什么？你在为什么事担心？”


马休斯中校转过身去，不过在此之前，麦克斯已经看到血一下子涌上了他的脸，涌进了他额头上的青筋。他倒完咖啡，打开一个壁橱，取出一个酒瓶和两只凸肚杯。盯了一下与船桥联系的通话管之后，他倒了两杯稀薄的白兰地。


“我想你还不知道。”他眼睛盯着瓶子继续说道：“就在出发之前，我们在货舱里发现了两个定时炸弹。”


又一次沉寂。


“记住！你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事，我就剥了你的皮！但这是真的。炸弹被设定在离开纽约六小时后爆炸。要不是克鲁伊申克发现了它们，我们这会儿就上天了。”


他砰的一声放下了瓶子。


“可是防范措施……”麦克斯开口说道。


“防范措施！”船长说道：“你看到码头上成群的警察了。我们已经采用了所有能想到的防范措施。从那时起，我们已经把整条船一寸一寸地仔细检查过了，没有炸弹，没有偷乘者，什么都没有。不用为此担心。”他轻声补充道。“我们会顺利地航行的。”


“希望如此。”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这是我无可推卸的责任！”


“一点也不夸张。”


“是的。哦，好吧。”船长迟疑了一下，皱起了眉头：“既然你在船上，那就拜托你也留意下吧。明白吗？我对我的船员们都很放心，对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但是我对乘客就不太放心了。”


麦克斯坐直了身子。


“嘿，我说，你不会认为有人在船上安上炸弹然后跟船同归于尽吧？”


“老实说，”马休斯中校的口气中带着一种慷慨的让步，“我不知道为了破坏这批货物，那些破坏分子们有什么干不出来的。”他又一次叉起了腰。他在微笑，不过这次是他那种“官派”微笑：嘴巴紧闭着，令人捉摸不透。他又说道：


“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你，麦克斯。我必须执行海军部的命令，所以要守口如瓶。我们有九位乘客……”


“八位。”


“八位，”他迅速改口：“我本来想说八位的。”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顺便问一下，你可曾遇上某些乘客了？”


“只有几个罢了。有个大个子叫拉斯洛普，有种低劣的幽默感。不断开玩笑说什么自己在追踪一个杀人犯，把事情搞得神神秘秘的。”


“玩笑？”船长说：“这可不是玩笑，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


麦克斯又一次坐直了身子。


“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当真了？”马休斯中校厉声说道，额头上的青筋再度暴起。“听说过一个叫卡洛·费内利的人吗？那个无恶不作的敲诈犯？他在英国坐牢，在美国因为六起谋杀案被通缉，他们急着引渡他。但看起来费内利这小子太精了，很可能还留有后手。如果他们取道法国或者意大利把他弄出来，他那些精明的律师们就会给他们呈上更多的文书，让他们陷入繁文缛节之中直到世界末日。拉斯洛普跟纽约警方有点联系，他提出直接过去，用一条英国船把费内利直接押回来。至少拉斯洛普是这样讲的，他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马休斯中校一口气喝掉了白兰地。他拿起一份旅客名单，抖开了它。他泛红的手指沿着名单滑下来，停在了一个名字上——杰罗姆·肯沃尔西阁下。


“哼。没错。我知道这家伙，够了解的了。”


“谁？”


“小肯沃尔西。某某勋爵还是什么的公子。他以前也搭过我的船。有的是钱，每次都是前半程晕船，后半程就醉得不省人事，他也没什么问题。不过其他人就……”


麦克斯越来越迷惑了。


“有一个姓胡佛的西部生意人，”他回答道：“还有一位法国军官。然后是一位雷吉纳尔德·阿彻医生，加上肯沃尔西这小子，还有一位瓦莱丽·查佛德小姐我尚未见到。除去这些人，最后就剩下……”


“吉阿·贝夫人？”船长问道，扬起了眉毛。


“没错。你总不会觉得她是祸水吧？”


“她是个……”马休斯中校的话刚开了个头又停了下来。他耸了耸肩膀。“我不认识她，但是我听说过她所有的事情。”他紧紧盯着麦克斯说：“记着我的话，小子。离她远点儿。她来路不正。”


“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真有意思。”


“见鬼，听我的！”对方拾起帽子啪的一下戴在头上。帽顶上的金叶让他看起来更沉稳干练，也更有官派。“你要是了解她，就不会觉得有趣了。喝完了就走吧，我还有活儿要干。擦亮你的眼睛，如果你发现有什么事不对头——不管是什么事（我不能说得再多了），马上来告诉我。记住了？”


五分钟以后，麦克斯被风吹打着跌跌撞撞回到了A甲板。


爱德华迪克号行驶得平稳些了，引擎的轰鸣此刻宛如平稳的脉动，这更增强了那种教堂般的肃穆气氛。麦克斯走进了那个有一排排柱子和嵌花玻璃房顶的灰色和红褐色相间的大厅。


里面连个鬼都没有。


他找了一把椅子坐下，马上又站了起来。大钢琴旁边有一整套跳舞用的架子鼓装备。他去掉防尘罩，在钹上试着敲了一下，发出的一声巨响吓得他匆忙把罩子盖回去。他处于一种不知疲倦的狂热状态中，但他并不承认这是因为他的神经问题。他自认为，他的神经跟原来一样强韧，在经历过化工厂的大火中脚手架在身下坍塌之后也还是一样。


汤姆·米勒在那场事故中丧生。


麦克斯从大厅走入了外面的长廊。长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摆满了厚绒面椅子、书柜，还有一些悬挂着灯的青铜像。这里同样没有人。


于是他接着来到长廊外面的吸烟室。吸烟室里也荒无一人，除了伊丝黛尔·吉阿·贝。


在爱德华迪克号的所有公共房间里，吸烟室的气氛最为肃杀。这里的每一盏灯都装在霜花玻璃罩子里，似乎有意使得灯光黯淡。房间的整体设计是暗红色的，扑朔的灯光照着镶铬的红色皮椅，铺着绿毛毡的桌子上放着闪闪发亮的烟灰缸，红色的橡胶地板，一只红砖壁炉。壁炉上面悬着一架发出咔嗒巨响的挂钟，挂钟下的红色垫子上摆着一只大黑瓷猫——红色垫子从来就是酒鬼们的沉醉和爆发的源泉。


远处的角落里，通往船尾甲板的门边有一个小小的吧台。身着白衣的乘务员在吧台后面昏昏欲睡。吉阿·贝夫人坐在吧台前的一只凳子上用一根麦秆吸着杜松子酒。


他走近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了她的脸。她半睁半闭着眼，肩膀前倾，披着一件黑貂皮外套。


“你好。”麦克斯说道。


“你好。”吉阿·贝夫人回答道。她继续吸着那根麦秆，发亮的上睑下那浅蓝色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点。停顿片刻，她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凳子。


“坐吧。”


他坐了下来。

3


这就是出发的第一夜，一月十九日，星期五。麦克斯睡得不好。


不管外面的天气如何恶劣，密不透风的船舱里始终闷热，使人头昏脑胀。几小时以来电风扇在黑暗中恶狠狠的呼呼作响。风扇吹出的风混合了一股咝咝作响的水气，上下往复，令麦克斯感觉很舒服，但是他的梦境却不那么愉快。大约在清晨，他被某处传来的沉重杂乱的脚步声和喧闹声吵醒。他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是救生艇正在从吊臂上被放下来，在剩下的航程中，它们将待在那里，直到某个非常时刻来临。他又进入梦乡，直到警钟凌厉的声音把他惊醒。警钟响个不停，驱散了他的睡意。


“救生训练，先生。”乘务员在他床边说：“最好快一点，十一点了。”


没顾得上刮脸，他只抹了一把，套上几件衣服，抓起救生衣、防毒面具和一条毯子，匆匆来到餐厅。这时警钟仍然像火警一样响个不停。


同样是这里，昨晚旅客之间还充满着阴郁的气息，现在却洋溢着愉快的气氛。约翰·拉斯洛普先生不断跟乔治·A·胡佛先生开着玩笑，而麦克斯始终对后者印象不深。伯纳上尉一丝不苟地戴着他的防毒面具，头上扣着他那金红两色的帽子，看起来无所谓的样子。伊丝黛尔·吉阿·贝出现了，她冲麦克斯会意地一笑。今天早上又有一位乘客加入了他们，三副称其为“大夫”，他是一位胖胖的彬彬有礼的绅士，脑袋周围一圈稀疏的金发梳理得一丝不乱。


“女士们，先生们！”三副大声说道，警钟嘎然而止，使他的声音平添了几分力量。


“像我昨天讲得那样。”他急匆匆地讲道，“如果我们遭到海上或者空中袭击，警钟就会响起，你们要立刻赶到这里。当然，倒不一定要弃舰登艇。”


（“喝！”胡佛先生不无怀疑地观望着。）


“这只是一种防范措施。如果真到了这一步，你们要跟我到甲板上来……呃，请跟我来吧。”


他们跟在他身后，攀上楼梯，来到外面。这是一个阴沉的早晨，冒着白烟的船行驶在汹涌的海面上，寒风刺骨。当他们到达A甲板时，救生艇都已经去掉了外罩，摆放就位。麦克斯被眼前的所见深深触动，他为他们盲目的乐观感到羞愧。


爱德华迪克号的全体船员站成两排，个个笔直的站着，纹丝不动。穿蓝色外套的大厅和甲板乘务员、穿白色夹克的客舱和餐厅乘务员、戴无边帽的女乘务员、文员、库管员、厨师、洗衣员……下至听差，全都梳洗干净，衣冠整洁，水兵、机械师、油漆工静候待命。每个人都穿好了救生衣，每个人都平视前方。他们似乎可以这样一直站在逐渐带他们沉入冰冷的海水的甲板上，直到最后一名乘客乘救生艇离开。


是乘客们自己制造了麻烦。“好了……等一下！”恼火的三副四下扫视一番。“瓦莱丽·查佛德小姐！”他喊道：“杰罗姆·肯沃尔西先生！”


没有应答。


三副把手放在嘴边成喇叭状喊道：“瓦莱丽·查佛德小姐！杰罗姆·肯沃尔西先生！听到了请回答！”


一位被派来协助他的乘务员凑近他，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


“我不管他们是不是晕船！”三副说道：“他们必须到这儿来。把他们叫出来好吗？这可是事关生死的大事。他们必须知道该到哪里去……老天！那个法国人又不见了！”


“呃，你说‘去’了。”拉斯洛普不无道理地指出，“伯纳上尉只听得懂几个英语字。我跟他谈过，所以知道这一点。他来自普洛旺斯，正靠着一本法英字典在读《飘》，不过看来他连第一页也读不下来。他……”


“请保持安静！”


“哦，哦，年轻人。”乔治·A·胡佛先生用抚慰的语气说道。


“抱歉，女士们，先生们，我不得不要求你们多呆一会儿，还有进一步的介绍。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求你们无论到何处去，都必须随身携带救生衣。”


“穿着吗？”吉阿·贝夫人喊道，她相当惊诧。


“不，不必穿上。只要夹着它就行了。但是别把它丢在别的地方。”


“哦！防毒面具也要带着吗？”


“不必。”


“毯子呢？”


“也不用。”


“我们会有人护送吗？”


“我没有接到与此有关的指示，女士。或许换个角度想，毕竟你们都下去会更好些。剩下的我来处理好了。”


直到此刻，麦克斯既没有见到查佛德小姐，也没有见到那位据说寻欢作乐的肯沃尔西先生。不过他心里想的不是他们，他在想伊丝黛尔·吉阿·贝。


他无法确定的是她究竟是深深的吸引了他，还是令他强烈的反感。某些举止流露出一种倾向，另一些则表现出另一种。她的笑非常独特，头往后一仰，张大嘴，发出高亢刺耳的笑声，足以刺激任何人的神经。


她每一刻钟就能干掉一杯杜松子酒，而且纹丝不动，只是她那优雅的谈吐消失得无影无踪，亲切的谈吐变得跟鱼贩子一样粗俗。但是她有一双优雅的“会说话的”眼睛，美妙的身段流露出如此明显的性感，以至于离她越近，就越令人侧目。


头天晚上的交谈是一种交锋，一种试探，彼此巧妙的估量着对方的力量。他从她那凶悍易怒的眼神里看出了这一点。每个眼神都显得那么确定，似乎在说：“我对你拿不定主意。”他俩几乎是在一种充满敌意的状态下分手的。


但那是头天晚上——海上阴郁的第一夜。早上救生演习时她对他会意微笑的样子让亲密的关系像条毯子一样在他们之间展开。她可能跟他一样认真考虑过敌对情绪了。


其实全船的人似乎都醒了过来。当麦克斯邀请那位女士午餐前到酒吧喝一杯鸡尾酒时，他们发现拉斯洛普已经在那里了。他两脚摊开扎在壁炉前面。跟他在一起的胖胖的金发男人毫无疑问就是雷吉纳尔德·阿彻医生，拉斯洛普已经迅速摆平了他，让他乖乖听着。拉斯洛普跟他们挨个打完招呼，然后坚持为每个人叫了一杯马提尼。


“我们需要的，”他宣布，“是更多的救生训练，就是这样的。那是一个美人儿。我真想知道他们最后把那两个可恶的家伙吊出了床没有。”


“我想他们办到了。”阿彻医生微笑着说。“我走在后面，看到他们了。为大家的健康干杯。”


阿彻医生实在是一位处世练达的人。脸上永远是一种半带微笑与世无争的宽容神情。直到所有人都讲完，他才以一种决断的态度发言。他可能比看起来的更年长。他们坐到壁炉前的皮沙发上，头顶上点着灯，因为即使在公共房间里也没打开几扇舷窗。阿彻医生的头发精心上过发蜡，有着双层下巴，昏黄的灯光在他眼角映出无数细纹。


“我希望，”他继续说道，端起鸡尾酒，“这会让我觉得舒服些。昨晚我可过得够呛。”


“因为晕船？”拉斯洛普同情的问道。阿彻医生微微一笑，他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深陷并且泛黄，不过这可能是灯光的影响。


“那只是部分原因。”他说道。


“部分原因？”


阿彻医生再次露出微笑。


“是的。我很想知道是谁凌晨两点在通道里练习飞刀。”


正如一位优雅的健谈者，他期待着一种感觉并且果然得到了它。


“飞刀？！”拉斯洛普几乎是喊了出来，以致于酒吧乘务员正在擦洗的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我想是的。”


“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更像是一种冒险，”医生说。但是他那一贯乐天派的脸上蒙上了几许严肃。


“哦？接着讲，什么事？”


阿彻医生在接着讲之前又磨蹭了一下。


“这件事发生在凌晨两点，我正躺在自己客舱的铺位里。翻江倒海啊，女士们先生们，真是翻江倒海。船颠簸得非常厉害，像藤条摇椅一样吱嘎作响。除此之外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哦？”


“嗯，顺便说一下，我周围没有别的人。我的客舱在船中部的C甲板，外面是一条窄长的通道，大约十二到十四英尺长，尽头是一道有装舷窗的墙。”他用他那精心修饰过的手作了个手势加以说明，“通道对面是一间空的客舱。


“嗯，我首先听到的是一种重击声。咚的一下，就这样。好像什么硬硬的东西敲在木头上。然后我听到一阵脚步声经过我门前，走到通道尽头，转身，然后走回来。那是一种轻柔细碎的脚步声，好像有人踮着脚尖走路。几秒钟后又是一下重击声，然后脚步声经过我的门口、转身、返回。又一下重击。明白吗？”阿彻医生把脑袋偏到一边，歉意地笑着说：“我有点害怕了。实话实说，就是这样的。”


“我按铃叫乘务员，但是没有应答。于是我起来了，感到头晕眼花，跌跌撞撞朝门走去。我四处摸不着门的过程中又听到两下重击声。我最不喜欢的是深更半夜里那些鬼鬼祟祟的声音和脚步声，听起来就像是冲我来的。”


“然后……唰！”


“我打开门，什么东西闪了过去，我只能这样形容。我不太舒服，视力也不是太好，但是不管怎样，小通道里是空的。”


“主通道里亮着一盏灯，灯光照进了一条小通道里。有人正把这条通道当靶场用，对着钉在通道尽头舷窗下面墙上的一张纸投掷一把相当重的刀子。顺便说一下，纸上潦草地画着一张人脸。刀子每次都正中那张脸，在两眼之间或者在脖子上。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自己过了相当糟糕的一夜。”


他停了下来。


他端起鸡尾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当他讲故事的时候脸上闪烁着一种神情似乎在说：“我可能是在开玩笑，但也许又不是。”他拂去了裤子膝盖上的灰尘。


“哦，好吧。跟我喝杯马提尼吧？不吗？真的？那我要去为午餐梳洗一番了。”


拉斯洛普带着不确信的语气问道。


“你说的可靠吗？”


“绝对可靠，老家伙。如果你不相信我，下去看看墙上那些刀痕。”


“你看到那把刀了·”


“没有，啊，没有。刀被拿走了。”


“我不相信！抱歉，你明白，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但是我不相信！无稽之谈！”


阿彻医生笑着耸了耸肩膀，站起身来，脱下马甲，重新调整了下他那完美的外套，以使它更加贴身。很明显，这是第一次有人试着讲故事（真假且不论）给拉斯洛普听，而通常讲故事给别人听的他并不喜欢这样。轮到他换上一副怀疑的神情，责难似地摇着头，但是麦克斯知道他被打动了。


“也许船上闹鬼，”麦克斯说道，“比如说，就像《上铺》里的故事一样（译注：The Upper Berth，Marion Crawford的著名鬼故事）。”


“也许是吧，”拉斯洛普吃吃地笑着，“也许那个法国人是个鬼魂，你们只在吃饭的时候见得着他。也许可怜的老胡佛是鬼魂，我跟你提起过胡佛吗？”拉斯洛普问道，又一次把话题拉回到他喜欢的方向去。“他生产橡皮图章，他儿子……”


“对不起，”麦克斯打断了他，“大夫，难道你没有报告这件事吗？”


“报告？报告给谁呢？”


麦克斯也不知道了，既然这整件事可能只是一个玩笑，他总不能说“报告船长”吧。或者更可能的是，这只是雷吉纳尔德·阿彻医生的原创故事罢了。麦克斯隐隐觉得阿彻医生对那种一本正经板着面孔信口开河的学究式幽默很上瘾，仅仅是因为想像着有人在设法作弄你。跟拉斯洛普聊过一段时间的阿彻医生没准儿觉得拉斯洛普除了一支接一支的卷烟之外啥也不干。


不幸的是，这正是拉斯洛普给人的印象。


“可是那张纸呢？”麦克斯说道，“我是说那张画着人脸的纸，你保存着吗？”


“乘务员拿着，或者说先前拿着。”阿彻医生沉稳地说道，“用安全图钉钉在墙上了。你们可以问问他。我说的都是实话，以我的名誉担保！”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相信你。”拉斯洛普突然说。


“这个案子，”麦克斯说道，“我们必须把所有的线索交给我们的犯罪学专家。”


阿彻医生扬起了他那几乎看不到的金色眉毛“我们的犯罪学专家？”


“拉斯洛普先生，不管怎样，他代表纽约警察局，漂洋过海带回卡洛·费内利。”


片刻的沉寂。


“不太确切，”拉斯洛普评价道，眼皮都没眨一下，“我想你哥哥告诉你了吧？”


“是的。”


“他说的有些牵强，”拉斯洛普用同样地懒洋洋的声调说道。“我的确在跟踪卡洛·费内利，但不像你想得那样，我跟警方无关。我是一名地区助理检查官，我的任务是盯住卡洛·费内利，免得他再次运用那著名的胡迪尼（译注：Harry Houdini，1874-1926，匈牙利魔术师，以逃脱术等特技闻名于世）式的手段合法逃脱。大牛人啊，卡洛。”


“卡洛·费内利，那个敲诈犯？”阿彻医生问道。


“正是，”拉斯洛普做了个手势把这个不感兴趣的话题抛在一边。似乎他为别的事情感到兴奋。他背着手在壁炉前踱步，额头上聚起了深思的皱纹，咧嘴一笑。


“你看，关于那件扔刀子的事，”他继续说道，“承蒙夸奖，不过我是一名律师而不是侦探。实际上，研究指纹一度是我的嗜好。大夫的故事里有一点很有趣。有人对着画在一张纸上的脸丢刀子。好吧，问题是这里面有私人因素吗？”


“你能认出来吗？”


阿彻医生咬了咬他的手指。“啊！我多蠢啊，”他说道，仿佛记忆中的一些琐事飘了出来。“我本该提起的。那张画并不能确定地认出某一个人。只是一张潦草的速写。不过有一点很明显，如果对你们有任何价值的话。”


“什么？”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阿彻医生说道。

4


“麦克西，”吉阿·贝夫人说。


“啊？”


“麦克——西！”


“干吗？”


“我渴死了。你不帮我再拿点喝的么？”


“哎呀，伊丝黛尔。我很愿意帮你把整艘船上的白兰地都拿来，可是你已经醉成那个样子了，就不能再忍一下吗？”


“麦克西，不要这样嘛。”


“噢，好吧。乘务员！”


事情又不对劲了。


当晚九点，爱德华迪克号在距阿姆布罗斯灯塔（译注：Ambrose Light，位于纽约州领海的重要导航灯塔）六百英里的地方遇上强对流，一头撞进了极糟糕的天气中。麦克斯·马休斯也是一样。


空荡荡的长廊里，椅子都很厚重，麦克斯瘫坐在其中一张上，环抱双臂，椅子竟然没有滑动。吉阿·贝夫人跪在另一张椅子上，噘起了嘴巴。他晚饭后才来到这里，想要安静舒服地享用他的饭后咖啡。天气一变坏，他的腿又开始痛了。何况船还颠簸得这么厉害，他胃里也有点难受。伊丝黛尔·吉阿·贝则是一个半小时以后才来的。自打看见她出现在长廊那头开始，她白色丝绸晚礼服的荷叶边裙摆轻轻滑过她圆润的脚踝，他就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伊丝黛尔挥着鼓鼓囊囊的手提包向他打招呼。


她喋喋不休地跟他说着晚上的事儿。拉斯洛普和乔治·A·胡佛晚餐时看上去情绪古怪。他们出去时经过她的桌子，于是坐下来邀请她一起喝一杯。据她说，胡佛还“挑逗”她了。麦克斯觉得这似乎不大可能，但是当她的情绪被完全激发的时候（譬如现在），她可能想象出任何事情。她说故事的样子带点故作姿态，带点孩子般的快乐，还有一点轻佻。


他举起一只手示意她安静，同时招招另一只手叫来侍者。


“乘务员！两杯白兰地。”


“双份白兰地，麦克西。”


“两杯双份白兰地。拜托，请你坐在椅子上！不要跪在上面，坐下来。”


“有什么关系啊，麦克西？不喜欢你的小伊丝黛尔啦？”


“我当然喜欢你，不过你总不希望一头栽倒地板上把脖子摔断吧？”


“我无所谓。”


“开玩笑。你的救生衣呢？”


“不知道。我可能把它忘在什么地方了。”


他回过头去看她的时候，发现她的情绪变了。她的眼眶开始泛红，眼神闪烁，脸上下垂的皱纹仿佛深过了下垂的嘴角。她举起了手提包，仿佛作势要把它扔出去。


“你是个老顽固，”她说。


“也许吧。但是——”


“你别把自己想得太伟大，”她半起身，尖声对他喊道，“我认识许多比你伟大的人，很快我就会见到一个。就在——你去见鬼吧！我才不要你给我买酒呢！我有信息，我有证据，我有——”


“别激动。这是你的白兰地。”


她怒气冲冲地努力站起来，看上去有点疯癫。她的爆发淹没在外面的暴风雨声中，几乎听不见了。家具在颠簸的船舱中嘎嘎作响，仿佛连她的牙齿都在打颤。忽然间她好像有点头晕。“给我，我拿得住。坐下吧。”


“麦克西！”伊丝黛尔眼中噙着眼泪，坐到了他的膝盖上，把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


就在这个时候，瓦莱丽·查佛德小姐走进了长廊。


给人发现躺在客轮的公共休息室里，一边被一个喝醉了酒的女人纠缠，一边伸直了手臂防止自己手里的白兰地撒出来，无论被谁看见，都是一件尴尬的事吧。但是很奇怪，第一秒钟过后，麦克斯就一点都不觉得尴尬了。


她是从另一头进入长廊的：也就是吸烟室那边。麦克斯不知道她是谁，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个姑娘的任何细节，除了她看他的眼神。


她有一张冷漠、傲慢、面无表情的所谓贵族的脸庞，仿佛表明她拥有她所踏入的每一寸土地。这样的一张脸，即便是在睡眠中也一样惹人讨厌。并且你总是能听见这样的声音：“噢，真的么？多愚蠢多无聊啊！”这就是她留给麦克斯的第一印象。乏味之极，一点点零星的兴趣都没有被激发出来。


那身白色皮毛的短外套，那头褐色小卷发，麦克斯还有一点点稀薄的印象。然后她就离开了，一手扶住有点震颤的书柜，仿佛她随时会跌倒。这时他终于意识到伊丝黛尔是个多么有人性的可爱的家伙。


“麦克——西。”


“干吗？”


“我的白兰地呢？”


“在这里。坐起来，拿好了。”他感到某种清醒的绝望。


“听着！”他一边说，一边适应着自己膝盖上没有任何重量的感觉，“现在只有一件事要做。你给我点时间，让我和你一样酩酊大醉。之后我们就会和从前一样了。”


“麦克西，你真是个好人诶！”


“还有哦，你现在到甲板上去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如何？你能走过去么？”


“麦克斯，别大惊小怪的，我当然能啦！”


“那去吧。挺简单的。”


她看上去很顺从，但是有一点晕忽忽的。在她面前，他忽然很有一种想要去保护她的冲动。她就好比是个需要照顾的小清洁工。他们跌跌撞撞地走过吸烟室，一排家具歪歪扭扭、摇摇摆摆，好像随时要对着他们砸下来，最后他们来到了主楼梯旁的大厅里。


“最后那杯让我好多了，”伊丝黛尔哑着嗓子轻声说。“我回我房间补个妆，然后立刻就回来。”


“你确定你可以自己搞定么？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


“我当然可以啦。你就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他扶着她，直到她抓住楼梯扶手，然后看着她一边走下去，一边还把她的手提包护在胸前。


面对着楼梯是两个电梯，电梯上方的墙上有一面钟，当时指针正指着九点四十五分。在外面狂风呼啸的间隙，你可以听见指针从一分钟跳到下一分钟的滴答声。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麦克斯的心一直温柔地牵挂着伊丝黛尔·吉阿·贝。她可能只是喝醉了，可她摇摇晃晃走下楼梯的背影看上去是那么的孤单无助。毫无疑问的，这是麦克斯固有的感伤情怀，也许是由于孤单，也许是由于别的什么原因。不管怎么说，她真的是这艘船上最有人情味最动人的小东西，只要和长廊里那个冷若冰霜的姑娘比比看就知道了。


他试图回想起伊丝黛尔讲过的关于她自己的故事。她总是急切的敞开心扉，而她的心灵就像纵横交错的铁轨，充满迷惑不安的交叉点。但是在每一条轨道上，运行的都是颠簸却美好娇憨的天性。她总是愉快地谈起她的第二任丈夫，吉阿·贝先生。他们六个月之前离的婚，她有两个孩子，现在都在瑞士上学，她的丈夫拥有孩子们的监护权。


那面钟的指针还在不停的走。已经五分钟了。


麦克斯把救生衣搭在肩头，他发现抓着扶手都很难站稳。脚下的甲板就像一个不稳定的巨大的斜坡，搞得他胃里好像有股气流，窜上窜下，在他重新找到平衡之前没法抑制住。甲板下倾的时候，所有的木制家具也跟着痛苦地吱嘎作响。


他朝一根柱子跌去，把它抓住，然后慢慢地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一股冷风猛烈地吹过来，有一扇门被吹得不停怦怦作响。


这样一个夜晚，他们最好还是别到甲板上去了。大海好像有生命一样，不断捶打着爱德华迪克号。不管怎样，他总得去拿件外套吧。伊丝黛尔好歹也是三十五岁的大人了。其他的乘客都在哪儿呢？隔壁的吸烟室里，好像有什么盆栽植物跌落并且在地上翻滚的声音。吸烟室的乘务员应该去看看啊，那里的每件家具都在震动。


十分钟了。


那个女人到底被什么绊住了？


他真是笨啊，她肯定是睡着了，肯定是这样。从这儿下去的时候她还很清楚自己要干什么的，但是一进到船舱里她就把这一切都忘了。拉斯洛普和胡佛肯定让她喝了不少酒，而且啊，晚餐前她还喝了三杯还是四杯鸡尾酒。


他又等了好几分钟，不安的情绪开始困扰他。伊丝黛尔算是个笨手笨脚的人，也许她跌倒了然后撞伤了头？这在这种船舱里实在太容易了。大厅里橡胶的气味袭来，并且久久不散：他心想晕船应该不会让他丧失所有的能力。


最好还是下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对麦克斯来说那些台阶是最不安全的了，台阶上的黄铜镶边都有一点小小的不稳定。但只为了下一层楼到B甲板就去乘电梯看起来似乎有些愚蠢。


到达底层的时候他喘得很厉害。B甲板上亮着白色刺眼的灯光，好似一只鞋盒，长长的走廊在右舷的船舱前伸展着。走廊弯曲的角度很大，推着他往前走。他拐进他自己和伊丝黛尔各自舱室之间的凹室里，然后在她关闭的舱门上敲了几下。


没有回应。他又敲。


“有什么需要么，先生？”他的卧室乘务员立刻从主走廊的转角现出身来。


“不，谢谢。你去吧。”


敲完第三次之后，他打开了门。


舱室里一片黑暗，一点微弱的光线从右边的私人卫生间泄漏过来。卫生间的门是开着的，并且被钩子固定住了。舱室里悬挂的物件如影子般微微摇晃，形状依稀可辨。


舱室的形状是正方形。面对麦克斯的那面墙上，极左边是床头。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床头柜，陶瓷流理台，镶镜子的梳妆台，然后是另一个床头柜，以及另一张床。所有这些都靠着那面墙依次而立。


在微光中能隐隐约约看到伊丝黛尔·吉阿·贝，背对着麦克斯坐在梳妆台前。她的头往前低垂着，人还坐在凳子上，在摇晃的船舱中却静止不动，就好像在涂口红的时候忽然陷入了无意识的状态。他嗅到一股热热的甜腥味，在这个过于温暖的舱室中令他的鼻子窒息。


麦克斯把灯打开。


他先看见了溅在镜子上的血迹，然后发现似乎到处都是血。这正是他闻到的气味。


他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乘务员！”他大叫。


没人回答。


“乘务员！”麦克斯吼了起来。他的胃开始翻江倒海，于是他闭上眼睛，想要抑制呕吐的感觉。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乘务员正站在他的面前。


“我希望你去把船长找来。”麦克斯说。


这么大的口气可把对方吓住了。昏暗中麦克斯看到他瞪大了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说：


“船长么，先生？”


“是的，船长。”


“但是我不能去叫他。而且，你知道，他们不让打扰船长。”


“听着，”麦克斯鼓足勇气。他和乘务员在颠簸中都得先站稳，但是他们却都觉得轻飘飘的好像要飞起来了。“我是船长的弟弟，你明白么？他弟弟。我这样完全是按他的指令在做。你就按我说的做，以私人的名义带话给他，否则他会杀了你的。告诉他我要立刻见他，在B-37，跟他说他应该能猜到我为什么要见他。好，现在赶快去。”


乘务员愣了一下，立即跑掉了。麦克斯回到B-37房间里，关上了身后的房门。

5


吉阿·贝夫人的喉咙被割断了。


无须赘述，这是最残忍最丑陋的死亡现场之一。但是麦克斯必须要面对它。


结冰的顶灯显得很阴冷。幸好她的双臂向内弯曲盖过眼眉，把她的脸遮住了。她身子俯卧，白色的丝绸睡袍是露出脊背，所以他可以看见她棕色的皮肤下紧绷的脊椎。头发遮住了脸，好多的血，很难一眼就分辨出桌上的各种浴室用品。当她的动脉被割断的时候，血浸透了睡袍的两侧，甚至一直溅到了镜子上面。推进器摇着海水，船舱的摇摆震动着她的身体，像是她在哭泣。要不是麦克斯扶着，她的尸体就滑到边上去了。


简直不可能是真的。


但事实如此。


他身后衣柜的门一直缓慢地开一下、关一下，开一下、关一下，发出疯狂而单调的砰砰声。两声砰砰的声音之间大约相隔二十秒。麦克斯跳到了衣柜门前，迅速用胳膊肘关上了门。然后他强迫自己绕着房间走动，从而可以各个角度观察尸体。


伊丝黛尔的两个行李箱早就被搬走了，所以船舱里一目了然。铺好的那张床上，摆着打开的白色钱包，旁边是貂皮大衣。白色的床单上甚至还有一两滴血迹。


她死的时候喝醉了。


船舱的丝绸墙纸是蓝橙相间的。这里开始变热了：又是出汗，又是目眩，又是窒息的，真是热。舱壁发出短促而冗长地嘎嘎声。还没过五分钟，门就开了，佛朗西斯·马休斯中校进来扫了一眼。


然后，他迅速地走进了船舱，把门关上，半晌一言不发。麦克斯听见他气喘吁吁的呼吸声。


“自杀？”


“不，” 麦克斯说，“至少我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不呢？”


“她的喉咙被割断了。我没找到任何她可能使用的利器，除了她的指甲锉。”


“不是谋杀吧？”


“看起来是。”


马休斯中校转动着眼珠。“你没有——？”


“没有，没有！”


“把门闩上。”


麦克斯照做了，马休斯中校走到船舱左侧舷窗下的铺位前，坐在了铺位的边沿。看起来他刚才正在刮脸，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榛子的味。麦克斯察觉到这点是因为气味对于一个反胃的男人而言是最容易觉察到的。马休斯中校强壮的胳膊显得很突出，他仍然喘着粗气。帽子上金黄色的橡树叶显得沉重而威严。


“是怎么回事？”


麦克斯告诉了他。


“她在差一刻十点的时候下来，”船长说，“然后十点的时候你也跟着下来了？”


“嗯。”


“我想知道的东西不是这些。感觉这像是——”


由于船的倾斜，尸体缓缓地滑离了梳妆台，没人来得及抓住她。


她滚了一圈，弄翻了她曾经坐过的那张凳子，重新俯卧在天蓝色的地毯上。几样小巧的浴室用品——眉毛剪，橙色口红，小瓶指甲油——在她周围的血迹上洒了一片。他们发现她的右手上仍然拿着一支大大的金色口红。


马休斯中校起身开始检查尸体。


“通常而言，”他说，“死亡是要一段时间的。发生什么了呢？她没呼喊或者扭打，或者其他什么的吗？”


“我不知道，可以问问乘务员，看看他有没有听见什么。”


“她后脑上有肿块，”船长看了看蓬乱的黄发，说，“也许是在背后行凶的。先用钝器猛击一下，把她打晕，然后提起她的头，接着——”他模仿凶手做了个从左到右切断人喉咙的手势。


“你倒是表演得活灵活现的。”


马休斯中校白了他一眼。


“我以前遇到过类似的事，”他出人意料地说，“在老赫拉迪克号上。有一名洗衣员就干过。”


“干过什么？”


“把一个女人像这样杀了。性变态，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只是，这个案件看上去不像有人要——”


“的确不像。”


“难说。那家伙可能是害怕了，调头就逃了。”


麦克斯摇着头。“我感觉肯定还有更多的事。”


“我也有同感。不过，那仅仅是也许。而我说的那些事情的确发生了。”船长停了下来。他沙哑的声音第一次显得有些激动。他更近距离地检查尸体，然后快速地回头看了一眼。“天啊，麦克斯，我们能抓到他了。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们能抓到他了。


“哪里？这是什么？”


“指纹，”马休斯中校说。


一经指出，线索就显得十分明显。在伊丝黛尔睡袍的右肩肩带上，稍微靠后的位置，他们看到了一个十分清晰的血色指纹，看上去是大拇指的。还有个比较模糊的，在她腰的左侧。


马休斯中校从蹲着的姿势站了起来，鼻子深深地喘着气。他仔细检查着红木梳妆台正面的两只浅浅的抽屉。他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火柴，点燃了一根，把它凑近红木梳妆台染血的表面。就在玻璃顶的边框下面，在刚才尸体所在的位置，他们看见了一块印记，看起来像是一个狭小的指纹。


船长伸了伸脖子。他扫了一眼在梳妆台左边那个带镜子的洗脸池。应该有两条折好的洗脸毛巾搭在旁边的横栏上的，可现在只有一条毛巾搭在那里。马休斯中校在梳妆台下面的废纸篓里发现了另一条毛巾，皱成一团，沾着血。


他把毛巾扔回了篓子里。


“就是这样了，”他平静地说。“那人杀了她，神智混乱，擦干净双手，然后把门给闩上。疯子。”


马休斯中校的语气放松了许多。


“看起来像是这么回事，”麦克斯评价道。


“你不同意吗？”


“我想是这样吧。”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这种表情啊？”


“嗯，你也许是对的。我不是想否定它，只不过——”


“只不过？嗯？”


“只不过，看上去太明显了，是吧。‘血指纹’。指纹就在我们不可能漏过的地方。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片刻宁静，这时爱德华迪克号的发动机在底下剧烈地摇动。马休斯中校暗淡地笑了笑。


“伙计，别犯傻了，”他警告说。“你在家里就是喜欢突发奇想的家伙。”


“嗯。”


“现在得想想真实发生了什么。我以前见过这类案子，所以我很清楚。现在这会儿，那家伙也许正在他船舱的床底下紧张地发抖出汗呢，心里正嘀咕着为啥要做这事，是不是留下了什么线索。线索！”他的脸阴了下来。“事情不算太坏，我其实担心的是别的事。干得不错。咱们船上有个疯子。”


“我同意。咱们船上有个疯子，没错。”


“嗯。现在听好了，麦克斯。我不想让这件事到处传播，”船长冷静地顿了一下，“警告船上人并不合适。一切都很简单，我们得抓住这个人。我们要提取船上每一个人的指纹。我们不用透露任何事，找个借口是很容易的。我们把这家伙锁起来直到船靠岸。”


“听上去是个可行的计划。你对指纹了解多少？你知道怎么怎么识别它们吗？”


这个问题使船长犹豫了。


“不知道，但是我想事务长知道。嗯，我确信格里斯沃尔德知道怎么做。等一下！”


他想了一下。


“那个叫什么什么拉斯洛普的家伙不是告诉过我他差点当了指纹专家嘛？”


“我想他是的，他跟我们其他人也说了。”


“好主意，”船长边使劲点头边嘀咕，一个计划正在他脑子中形成。“我们得让他加入，就这样。他是一个警察，知道应该如何保守秘密。


“他是律师。但就你的目的来讲这应该是一码事。


马休斯中校没在听他说话。


“我希望你不会说出去，嗯？”


“当然。你要让多少人搀和到这件事里？”


船长又想了一下。


“越少越好。事务长，嗯。然后是摄影师，因为我们需要拍下这些指纹。还有医生。”


“你是说阿彻医生？”


“阿彻医生？不是，我是说船上的医生。谁跟你提到阿彻医生了？为什么要告诉他？”


“因为，”麦克斯回答说，“昨天晚上有人在练习飞刀——是在阿彻医生门口瞄准一名妇女的画像。”他复述了那个故事。


“我不是想给你添堵，佛朗克，”他继续说，这时船长紧握双拳坐在角落，表情不是十分愉快。“我知道你脑子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胡说八道，我就是干这个的。”


“——但性变态这个说法听上去并不是很有说服力。你自己也没把握。昨晚那件神秘的事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不是怀疑你的某位乘客嘛？因为发生了些事。还有，谁是你的第九位乘客？我发誓有九名乘客上船了；而且你也知道，只不过因为某种原因你把那个人藏起来了。”


马休斯中校没有回答。他只是露出轻蔑的表情。


“想想看，佛朗克，这个女人的死不可能是个巧合或者毫不相干的事故。而且，我怀疑这些指纹。”


“可是，妈的，老大，指纹就在那儿。千真万确，你怀疑什么呢？”


“我不知道。”


“胡扯，”他哥哥简短地说。


“好吧，也许。”


“嗯，你为什么说她是被谋杀的？你不听我的劝告，和她走在一起。你为什么认为她是被谋杀的呢？


“我不知道。”


“好吧，那我们就去逮住这个凶手。现在听好了，我希望你去把拉斯洛普先生马上找到这里来。在这期间，我要和船舱乘务员说点话，他可能看到什么人进出过。还有，也许应该和服侍过吉阿·贝夫人的乘务员谈谈。不过，这些询问只是整个策略的一部分，因为我们有这些指纹。不过我在想……”


他的目光仍然盯着船舱右手边的铺位。伊丝黛尔·吉阿·贝的白色手提包敞开着，躺在床单上，旁边是她的皮大衣。麦克斯又一次注意到了他曾经注意到的东西，铺位上方悬挂着的床单上那两滴细小的血斑。从距离上看是很难溅上去的。


“她是不是被抢了，”马休斯中校沉吟道。


“我也是，”麦克斯说，“我也正在想同样的事。”


“为什么？”


“整个晚上，她抱着那只手提包就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麦克斯停住话头。一组清晰的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现在想想，我从没看见她离开过那只白色的蛇皮手提包。一直把它挎在手上，除了曾经把包放膝上以外，从没离开过。每一次手提包都显得很鼓鼓的，好像她在里面装了什么大家伙。”


他们同时走到铺位前，马休斯中校抄起那个手提包，口朝下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抖了出来。一堆化妆品滚落到了床单上：又一支口红，一个小粉盒，一小串钥匙，一些记事纸条还有些硬币，一把梳子和一小版邮票。但引起他们注意的却是一样重重地落在床单上的大物件。马休斯中校叫出声来，好像肚子让人打了一拳，麦克斯不禁看了他一眼。现在他们知道了，伊丝黛尔·吉阿·贝带着什么东西使她的手提包看上去那么鼓鼓的。


那是一瓶墨水。

6


于是他去找拉斯洛普，叫他来吉阿·贝夫人的船舱。


他在B-37号船舱呆了一段时间，就是想让自己确定这瓶墨水和墨汁都没有什么秘密。那是瓶原装的蓝黑书写墨水，一个很常见的美国牌子，就像你在哪儿都能看见的十分或者十五分的硬币一样。满满的一瓶，看上去根本没开过。他和马休斯中校把墨汁倒了一点到水池里观察了一下。


现在的时间是十点二十五分。海风和海浪都平静了下来，虽然爱德华迪克号还是有点晃动，但这种缓慢而微弱的晃动几乎让人无法察觉。此时的寂静就像半小时前的喧闹一样让人难以忍受。


不过这种宁静让麦克斯很容易地找了拉斯洛普。拉斯洛普正在大厅里边弹钢琴边唱歌，就唱给他自己一个人听。


拉斯洛普在钢琴前显得风度翩翩、姿态优美。举手投足间，晚礼服的袖口都给翻了起来。


“噢，月光照在瓦~~~伯什河上，传来了一阵阵的草香——”（译注：拉斯洛普弹奏歌曲的词，瓦伯什河(Wabash)是美国中东部河流。）


拉斯洛普忽然停了下来，双手却仍然压在钢琴键上。他打量着麦克斯。


“坐吧，”他说，“然后跟我还有胡佛来个午夜辩论：法国军官是不是在屋里也总戴着他的帽子？我知道侦探们都带的，犹太人有时也带。但为什么法国军官也这样呢？我觉得那个叫伯纳的家伙像个幽灵一样。他——


“沿着瓦伯什河的两岸，树林里闪烁点点烛光。”（译注：还是歌词。）


拉斯洛普自顾自地弹琴，他高亢的嗓音和钢琴的叮当声，一直传到大厅昏暗的角落。他听上去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可麦克斯还是把他打断了。


“你能马上去B-37号船舱吗？吉阿·贝夫人被杀了。”


一阵死寂。


拉斯洛普按在琴键上的双手一动不动。他转过头，坚韧的脖子上露出了皱纹。现在他的脸看上去和他整齐的白发一样苍老。


“看来那个飞刀表演果然有问题，”他说。


“显然。”


“被杀了？谋杀么？真是——！”他反问道，“怎么死的？”


“喉咙被切断了。但我们到现在还没找到任何凶器。”


“我不想卷进这件事，”拉斯洛普说，并且用他的小拇指敲击着一个高音键。


“但是船长点名让你去。他在那里等你呢。”


“我？为什么是我？我能做什么？见他妈的鬼，我手里的活还不够多吗？”


“嘘——！”


“好，可我问你呢！”


“有一点没说错，对吧？你今天早上告诉我们什么来着？你不是对指纹方面的事十分精通吗？”


“对，那倒是没错。”拉斯洛普吹了下口哨。“你是说你们找到指纹了？这个我倒是乐意帮忙的。”


麦克斯没理他。


“拉斯洛普先生，我希望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也许听上去有点傻，也许只是我凭空想像的。但不管怎么样，我想问你，有没有可能伪造指纹？”


“不可能，”拉斯洛普想了一下说。


“你确定吗？侦探小说里都是那么干的，嫁祸给无辜的人。”


“我知道他们是这么写的。如果你感兴趣，事实其实是这样的：的确有可能伪造指纹，而且伪造得十分好。但这骗不了专家，且不说伪造的指纹根本经受不起化学分析的考验。如果你不相信我，就去翻翻格罗斯的书，他是最高法院的。格罗斯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起涉嫌伪造指纹案是无法被揭穿的。*”（* 汉斯·格罗斯(Hans Gross)，犯罪调查(Criminal Investigation) [第三版：伦敦，Sweet & Maxwell出版社），1934年] 第192页）


拉斯洛普顿了一下。


“啊，年轻人，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要问这个了，”他继续说道。


麦克斯把情况简单地跟他描述了一下。“你得对这件事守口如瓶，”他警告道。“越少人知道越好。因此——”


“嘘——”拉斯洛普示意小点声。


传来一阵轻微的鼾声，伴着含糊的咕噜声，好像某人正半睡半醒。麦克斯不禁转过身去。


来自布里斯托尔的胡佛先生睡在一张高高的织锦靠背椅上。昏暗的灯光正好照着他。他短小而结识的身体蜷缩在椅子上，椅背底下是他的脑袋。胡佛先生的下巴藏在了领子里，圆圆的脑袋上是一头修剪得又短又粗的铁灰色头发。每打一次鼾，他那口比头发颜色略浅的胡子都会给吹起来。他的脸颊上泛着红晕，就像喝过白兰地一样。他闭着眼睛睡觉的样子就像个孩子，双手叠放在胖胖的肚子上，很安详；睡觉是一种幸福。


“小点声，”拉斯洛普说，“那个老家伙情绪不是很好。我没告诉你他儿子生病了吗？这就是他为什么急着回去的原因。何况——”


“何况什么？”


“有人杀了那个女人，”拉斯洛普说。


这时麦克斯第一次意识到他们正在走向恐怖，就像他确信这艘船正在往潜艇区驶去。


但他试图驱走这种感觉。


“那么？”他说。“你去B-37号船舱吗？”


“当然了。我会做任何力所能及之事。你也来的，对吗？”


“不是马上。我必须得先找到事务长，然后他得找到摄影师，你先去。不过，说心里话，你觉得那个指纹的价值怎么样？”


拉斯洛普从钢琴凳上站了起来。他看起来有些不安。


“我比较倾向于你哥哥的说法。是某个疯子吧……你知道的。我们得把他抓住。我估计他们要跑上跑下，四处讯问同一个问题了：‘某某时刻您在什么地方？’”


“应该没多少那样的问题。不能光靠指纹呀。”


“我没有不在场证明，就我一个人，”拉斯洛普幽默地说，“我大多时间都在甲板上，天气不好也一样。我就记得和一个人说过话，是在晚上早些时候，就是那个留着一头卷发、一直卧床不起的姑娘。查佛德，她的名字是乘务员告诉我的。


“不是那个穿着白色皮毛外套的鱼脸女吧？”


拉斯洛普瞪了他一眼。


“喂！鱼脸，你是什么意思？”他喊道。“她可是个美人儿，而且很有气质。虽然我没机会和她多聊会儿，但他给我的印象是，有真才实学，而且不会犯错。”


“她那张脸是世界上最糟的。”


拉斯洛普又瞪了他一眼，对于他的语调露出吃惊的表情。麦克斯自己也感到吃惊，但他控制不了：他的舌头不听使唤，像是在倾吐情感，他的每一个词都充满恶意，而这种逐渐膨胀的恶意并不单单来源于此——他几乎是在对着拉斯洛普吼。“好了，好了。”拉斯洛普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针对那个可怜的姑娘，但我们还是走吧。我要赶紧去见你哥哥。”麦克斯表示十分赞同。


乘电梯下到C甲板的事务长办公室的过程中，他对“可怜的姑娘”这个词始终怀恨在心。他发现事务长的办公室关着门，木制百叶窗也拉了下来。但当他敲桌子旁边的门时，事务长的秘书正坐在缭绕的烟雾中给他指明了方向，秘书的面前摆一堆护照和表格。


“他不在这里，”秘书说。“如果他不在大厅或者吸烟室，那你应该能在肯沃尔西先生的船舱里找到他。B-70，在船舷左侧。”


麦克斯果然在B-70找到了他。在那扇紧闭的门后，可以听到事务长哄然大笑声，然后是另一个人虚弱略带嘲讽的欢笑。麦克斯敲了敲门，那个虚弱的声音传出了一声不愉快的回复。


“瓦辛海姆吗，”他怒吼道，“给我走！我不想再吃炒鸡蛋了。我可受不了炒鸡蛋那德性。看上帝的份上，瓦辛海姆，要是你再往我这儿送炒鸡蛋，我就把它涂到你的脸上。”麦克斯推开了门。


事务长格里斯沃尔德先生个头不高，看上去很健壮，带着一副大眼镜，笑起来咧着大嘴。他坐在病号铺位旁的安乐椅上，叼着根雪茄。


“请进，”他恭敬地说，“不必介意肯沃尔西先生，他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杰罗姆·肯沃尔西阁下说，“你见鬼去吧，我都快死了。你关心过什么？”他看了看麦克斯。“哎呀，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是那个心肠恶毒的瓦辛海姆。瓦辛海姆是个患了妄想症的乘务员，以为只要强制执行，不管是消化不良还是黑死病，靠一道炒鸡蛋就都能治好。别把门开着，进来做个见证人吧，我的灵魂就要出壳了。”


事后麦克斯从事务长那里得知杰罗姆·肯沃尔西渴望的就是被人烦。不过这个年轻人真是病得不轻，他的胃里已经二十四小时吃不下东西了；看起来的确如此。


他住的是三铺位的豪华船舱。他朝一边躺着，脑袋支在枕头上，茫然地望着门。杰罗姆·肯沃尔西是个又瘦又高的年轻人，一张嘴苍白带着皱纹，不过那只是因为疾病。蓬松的金发挡住了一只眼睛。他戴着一副无边的八角形眼镜，显得很严肃。可是嘴和眼睛不经意间还是流露出了幽默。


事务长朝他的方向吐了口烟。


“格里斯沃尔德，”年轻人说，“我可没开玩笑，我受不了了。”


事务长的笑容消失了。


“你真不行了？”


“真的，我快死了，”肯沃尔西一本正经地小声说，“刚才我试着站起来，却倒了下去。就是你开那个白痴玩笑的时候。”


“胡扯。我根本没开玩笑。”


肯沃尔西砰的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格里斯沃尔德，”他朝着天花板说道，“我承认八月的那次横渡你还欠我一两杯，不过现在不行。等着，我会反击的。这一次简直是我经历的最难受的宿醉了，比以往要难受十倍。”


突然间他想起了一件事。


“不好意思，”他转过身，睁开眼睛看着麦克斯，说道，“嗯——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对不起闯进来，”麦克斯说，“我是找事务长，船长叫他去。”


格里斯沃尔德坐了起来。


“老伙计找我？”他心存疑惑地问道，“什么事？”


“不清楚，但看来十分严重，你能不能马上过来？”


“肯定是有人喉咙被割断了，”事务长的语调几乎是脱口而出。“好吧！你听你吩咐。”他站起身来，弹了下烟灰，然后有些迟疑。


“听好了，”他对肯沃尔西说，“我不希望任何人认为我让乘客失望了。我不想做失职的事。严格的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跟你开过任何玩笑。”


肯沃尔西闭上了眼睛。


“滚，”他发怒道。“我把瓦辛海姆给调教好了，现在要教教你了。滚，再也别回来。我们不快乐，我就是这个意思。”


“好，可你觉得我应该做些什么呢？”


肯沃尔西睁开了一只眼。


“某人啊，”他轻声说道，“刚才可能以为这条老爷船翻来覆去的很有趣吧；他把这里大部分的灯都关了，而且是我感觉最糟的时候。某人可能以为这个时候戴着防毒面具突然打开门看看我什么反应是很有趣的事。”


事务长惊愕地看着他。


“防毒面具？”


“防毒面具。哼！” 肯沃尔西蹬着脚，像个骷髅似的喋喋不休地说着，“自从上回在迈阿密发酒疯以来，我就没见过那东西。那头该死的猪，戴着那玩意儿，站得死死地看着我，动也不动，直到我开口说话。”


“你是说真的？”


“啊呀！我不是说真的吗？滚！”


“老伙计，我郑重地告诉你，我绝不滚！”


“听着，”另外那位声音有些颤抖，“我上这艘倒霉的船时，就仔细挑选了一间离洗手间很近的舱位。现在听好了，只要一分钟——”他伸出长长的手，掌心垂直。“我就以三百八十五英里/小时的速度从那扇门出去，衣服全扔在床上，离我远点儿。换而言之，你要是不听我说的，那就可怜一下一个男人的垂死挣扎吧，快出去忙你的事去！”


“可是——”


“滚！”


“对不起，老家伙。我会帮你请大夫的。”


“你敢！我会用炒鸡蛋扔他的。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事务长示意麦克斯走在前面，然后关了灯，走进过道，关上了他身后的门。


“他总是那个样子，”事务长边走边带着歉意地倾诉道，“我和克鲁伊申克以前总是开他的玩笑。”


“你的意思说，他经常遇到有人带着防毒面具开他的门朝里头看他？”


空无一人的过道里片刻的停顿。


事务长皱了皱眉。


“噢，他可能是想报复我。你看不看侦探小说？”


“经常看。”


事务长咯咯地笑道：“以前有次旅行我跟他开玩笑。我说：假设你想要毒死某个人？嗯，在一艘班轮上头。等着那个人晕船，然后给他下药，他的情况变得越来越糟糕，医生仅仅是笑笑，给他开的药只是块饼干；没人能阻止，在别人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头之前他就死了。我跟肯沃尔西先生说完这个故事的时候，他脸都绿了。”


这个诡计让麦克斯感到惊愕。突然格里斯沃尔德整理了一下衣着。看来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朝爱德华迪克号的船长走去。一声咳嗽取代了他咯咯的笑声。


“我不可想让你觉得……”他慌张地说。


“没有，没有。”


“我都要忘了，那个老伙计想让我干什么？他在哪里？”


麦克斯做着解释，温柔的海风轻拂着他的脸庞。


“嗯！”他言简意赅地说。“我办公室里有用来提取指纹的墨轮，我们还要把指纹弄到位置牌上。摄影师刚好也有相机。告诉那个老家伙我们五分钟就回来。失陪了。”


他噔噔地下了楼，朝他的办公室走去。


麦克斯在楼梯和B甲板前面停了下来。楼梯的对面是爱德华迪克号的“商店”，虽然已经关闭很久了，但仍有昏暗发黄的灯光从玻璃后照出来。在它后面是理发店，也是关着的。麦克斯站在那盯着那排纪念品——打火机、布娃娃、裁纸刀，以及一些饰品杂乱地混在一起。正在这时，有人出其不意地碰了碰他的肩膀，他不太高兴，这倒是挺像肯沃尔西的。


“晚上好啊，”雷吉纳尔德·阿彻医生说，“对这家店感兴趣？想女人了？”


“是的。”


“希望我没有吓着你吧？”


“没有。”


很明显阿彻医生爬了几层楼。他裹着一件厚厚的白睡衣，用毛巾擦着一头稀疏的湿头发。他光着脚，穿着一双拖鞋，不过他倒是按照规定带着一件救生衣。


“我刚从游泳池出来，”医生解释道。“就在下面的E甲板，你可以去看看。天啊，都差一刻十一点了！我在那儿待了一个小时。”


“游得爽吗？”


“棒极了！”医生说。一对黄棕色的眉毛下面，那张脸散发出狡黠的性情。他继续用毛巾擦着头。“刚开始有点不怎么样，但是船开得很稳。我感觉像换了个人一样。不是像做了一点运动，也不像是洗过澡以后感觉很干净。我该睡了。”


（真希望我也能睡啊。检查被割开的喉咙是最坏的事了。）


“今晚没有飞刀表演了？”


“嗯？噢！没有，希望没有吧。”阿彻医生停了下来，打量着他。“喂，这是B甲板，对吧？”


“对。”


“看来我走过了，我的船舱在C甲板。干傻事儿了，我有时候特别马虎。”他打了哈欠，然后马上道歉，“哈，嗯。是该回去的时候了。今天过得还不赖。明天见，晚安。”


“晚安。”


夜晚微弱的噪音占据了整条爱德华迪克号。船头或升或降，就像摇篮般使人昏昏欲睡。大海低声吟唱；即便是松掉的椅子也无法摇动。麦克斯转过身，沿着右弦径直朝船尾自己的船舱走去。


B-37关闭的舱门后发出争吵的声音，小得察觉不到。一位惊恐的船舱乘务员，还有一位更加惊恐的女乘务员，徘徊在两个船舱附近，好像没有在听。


麦克斯心想：我太累了。事务长和摄影师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做了所有能做的。我正好可以回到我那间平和、安静、干净的船舱里待上几分钟，坐下来，闭上眼。佛朗克也会允许我休息那么几分钟吧。


他打开了门，虽说自己的邋遢不整，可船舱里所有的东西都由一名从未见过的幽灵乘务员摆放得整整齐齐。铺位上铺好了崭新清爽的床单，洗手池上方亮着昏暗的灯光。他在铺位边缘坐了下来，放下肩头的救生衣，把拐杖靠在衣柜旁，双手放在发疼的脑袋上。铺位真是诱人啊，只在铺位上躺个一两分钟放松一下是没有任何坏处的。他伸展着身子躺了下去。三十秒后，他睡着了。

7


“你很爽嘛，对吧！”一个声音说。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晃醒了。他腾地一下坐了起来，薄雾散去。他的意识清晰正常了——正常得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灯光全都亮着，即便如此，在这样一个终年不见天日的房间里，现在可能是任何时间。拉斯洛普站在床边怒视着他。


“嗯，”拉斯洛普继续说。“依照规定，在这张卡片顶上签上你的约翰·汉考克（John Hancock，1737-1793，美国独立宣言的第一个签署人，后成为亲笔签名的代名词），然后我们要用这个墨轮取得你左手和右手的大拇指纹，并印在卡片上。你哥哥是想让你睡一觉；不过呢，既然今晚我注定睡不了了，我愿意看到别人也这样。”


“现在几点了？”


“凌晨两点。”


“两点啦？好多了！恐怕我已经睡了——”


“好多了，是嘛？”拉斯洛普问道，他的尖酸并非没有理由。“我们才刚干完呢。吵啊吵啊吵，叫啊叫啊叫。你应该庆幸没赶上。决无冒犯的意思，在我见过的所有猪头里面，你哥哥和船上的外科医生算是了不起的了。


“你们提取指纹了吗？”


“我不知道。事务长和三副三个小时前带着另外一个墨轮出去了，他们带走了最好的那个。后来我还没见到过他们，很可能早就睡了。他们的要求是，要是发现哪位乘客还没睡，就弄到他的指纹。但是，如果乘客都睡了，就把事情留到明天，交给船员们去做了。借口就是，船长刚刚收到海军的命令，要在到达英格兰前提取所有人的指纹。既然繁文缛节已经搞了一大堆，他们应该会很容易接受那个借口的。”


麦克斯在铺位边上坐了起来。脑袋有点冷，神经镇定了下来：好像刚从吃药和发烧中恢复过来。


“船长，医生，还有我，”拉斯洛普一边说着，一边看着麦克斯在卡片上签了名，然后熟练地印取了他左手和右手大拇指的指纹，“我们一直在分析，讨论，估测。采集每个人的指纹，估计要好几个小时。”


“哎，我该道歉了。”


“为什么？”


“因为我睡着了，或者说眯了下，随便你怎么叫吧。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可不愿意听精神医师可能对此做出的解释。”


拉斯洛普敏锐地看了他一眼，黑色的眉毛在白色的头发下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给卡片写上号码，把它放进了一只信封，然后把信封塞进了口袋中。他拧上水笔的笔帽，把墨轮放进盒子里，然后坐到了柳藤椅子上。


“怎么回事呢？”他平静地问道，“你不可以接受吗？”


“我以前接受过一些非常困难的任务。”麦克斯说，“我曾经在两百英尺的水中测试那个罗伯森潜艇逃逸装置，他们认为那装置是残次品。格雷泽·斯坦梅兹被费兹枪杀前，我是最后一个和他说过话的，现在看起来很有趣吧。自从那场火灾之后——”


拉斯洛普点了点头。


“嗯，你到底怕的是什么呢？”


“火，还有燃烧起来的东西。你想想，那是一次化工厂的火灾。”


“火，还有燃烧起来的东西，”拉斯洛普的眼睛盯着地毯，重复着这句话。“忘了吧！”他突然尖声说道，然后撑着椅子的扶手站了起来。“小伙子，咱们现在需要的是，好好的睡一觉。我明天将会有份美妙的工作：分析七、八百组指纹。但是比某些事还是好点。我可不喜欢跟某个在隔壁留下尸体的人呆在一个地方。上帝保佑他做个好梦！好了，再见吧。”


爱德华迪克号破浪前进。


B-37船舱已经空了，因为他们移走了尸体。拉斯洛普离开之后，麦克斯扫了一眼贱满血迹的墙壁，关上了舱门。他打着哈欠，换上睡衣，需要洗个热水澡来辅助睡眠了。于是他打开浴室的门，竟与瓦莱丽·查佛德小姐碰了个面对面。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两人互相盯着对方。她坐在浴池边上，看着他。或许是因为筋疲力尽的缘故，她的表情已不那么冷漠。她蜷在窄小的浴池边，可以够到她的脚，仿佛腿也很短。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晚礼服，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白色的毛皮围巾和救生衣在地板上堆着。灰色的眼睛，和衣服的颜色一样，却像珍珠一般闪亮。她用恼怒的眼神看着他。


他冷淡地问道：“你在这里多长时间了？”


这时你走过来，打开她的舱门朝里面看。我看见了你看见的景象。


“当你让人去叫船长时，我试图离开这里。但是，当我想溜出去时，乘务员已经过来了，因此我不得不回到这里。人太多了，我一直没有机会离开。由于他们一直呆在那儿，我在你睡觉的时候也不得不呆在浴室里。”


麦克斯站在那里，打量着她。


“你认识吉阿·贝夫人？”


“不，我从未跟她说过话。”


“那你为什么想见她？你认为是谁杀了她？还有，她为什么要在手提包里装一瓶墨水呢？”


“她的手提包里并没有墨水。”瓦莱丽·查佛德踌躇了一下，回答说。


“你说什么，她的包里的确有一瓶墨水。我们发现了。”


“你总是要误解我的意思！我是指，起先她并没有带什么墨水。她有个大厚信封，里面塞满了信件，或是文件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这才是她提包显得鼓鼓囊囊的原因。不管是谁杀了她，那人一定拿走了那个信封并换了一瓶墨水进去。”


“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不知道。不过我认为一定是这样。所以我才需要你的帮助。”


“帮助？”


“是的。你瞧，她提包里的东西并不是她全部的物品。她把一个大信封交给了事务长。你懂我的意思，不是吗？如果你有什么贵重物品，你会把它装进那个事务长给你的大信封里，然后封好并在上面签名，事务长会把它放进保险柜里直到航程结束。我十分肯定就在上船的第一天，她交给事务长一个信封。”


“那又怎样？”


“你看，如果船长允许的话——船长的话就是法律，不是吗？——你就能从事务长那里得到那个信封，然后你可以交给我。”


两人又一次沉默了。


能如此平静地做出这样的要求是非常令人钦佩的。麦克斯不发一语，将目光由头上的灯转向她，再次打量起这个女人。


“而与此同时，”他说：“你却不讲关于自己的任何事情？”


“是的。”


“甚至是今晚发生的事？”


“就是这样。”


“或者说，事实上你不会做出任何解释？”


“我无法解释，什么事都解释不了。但是你应该能理解？你相信我，不是吗？”


麦克斯说：“坦白的讲，我不相信。这种事情我只在书本和电影里看见过，但是，我发誓，从来没想到现实中也会发生这种事情。难道你认为你，或是现实中的另一位女士，可以摆脱这种困境吗？你以为你可以只讲出那些你想说的，而隐瞒那些你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同时还能让某个笨蛋相信你？他们不会相信的，我也不会。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不想这时候把大家叫起来。不过明天早上我会告诉佛朗克，到时你可以跟他讲，那就不是我管得着的了。”


海水拍打着船的两侧，卷起一朵朵浪花。“哗——哗——”的声音衬托出清晨的宁静，在这个时候，哪怕是一点灯光都显得特别明亮。


瓦莱丽·查佛德靠在椅子上。她有着长长的睫毛，当她眨眼的时候，睫毛的影子映在面颊上，胸部随着急促的呼吸而快速起伏。跟平时一样，当她说话时，她的嘴唇似乎都没张开。


“你打算把这些告诉船长？”


“那是自然。”


“如果你这样做，你知道，我是不会承认的。”


“非常好。”


“我甚至可以说我从未来过这里。”


“那由你自己决定。”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你这样粗鲁地对待我？不要否认。今晚我看见你半醉地坐在长廊里，而那个妓女坐在你的腿上。”


“查佛德小姐，现在已经很晚了。而且，为什么要那样说她？我很喜欢她。她相当于十个——”


“我？”


“船上的任何一个女人。”


“我敢说你就是这么想的。我注意到你只对那种女人表现得很绅士，她们根本不需要，”瓦莱丽说。她站起身，戴上毛皮围巾，把救生衣搭在胳膊上。“另外，”当她经过门口时说：“如果我是个大男人，我会为自己怕火而感到羞耻。我听到了你和拉斯洛普先生的谈话，你应该明白。晚——安，麦克斯·马休斯先生。”


她丢下这句话，离开了他。尽管她努力保持平静，但她出门时依然重重地把门摔上。这一声恐怕连A甲板上的人都听见了。麦克斯回到床上后，甚至在睡梦里也在表达对她的愤怒。


*	*	*	*	*


星期天，1月21日的早上，他起来晚了，吃过早餐后便在甲板上散步。瓦莱丽·查佛德的事情已经被抛之脑后，他思考着调查指纹的事——这件事一定在船上引起了骚动。饭厅里除了阿彻医生之外没有其他人，当他经过时向麦克斯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即使是这里也体现出周日的安静。（他们总是将飞镖和乒乓球器械收起来，做个样子，午后就会取出来。）他来到外面，早上很冷，有微风，苍白的太阳在海面上闪耀。爱德华迪克号正以锯齿状航线前行；在船尾，你能通过白色的浪花看出这种轨迹。他们已经派人看守救生艇，同样也有人在瞭望塔上。但是麦克斯在B甲板上转了几圈后，除了乔治·A·胡佛在甲板的椅子上打瞌睡外，并没有看到任何人。


直到十一点在大厅里的礼拜仪式上，麦克斯才见到他哥哥。


仪式由马休斯中校主持，他看上去更像个神父，手中并不熟练地捧着本圣经。他诵读了第二十三篇圣歌；当大家诵读时，麦克斯想，这对老佛朗克来说棒极了。一个小型的管弦乐队在演奏着两首赞美诗。没有祈祷。在场的人只有阿彻医生、胡佛、麦克斯和瓦莱丽·查佛德——她没有看他。


仪式结束以后，麦克斯把马休斯中校拉到一旁。


“怎么样？进行得如何？他们拿到指纹了吗？”


“嗯！”船长向四周看了一眼，看起来他忙碌了一上午。“几分钟前我刚见了事务长。他们昨晚拿到了胡佛和法国人的指纹，当然还有你与拉斯洛普的指纹。今天早上也拿到了阿彻医生、查佛德小姐和肯沃尔西的指纹。他们已经在采集全体船员的指纹了。”


“结果出来之前还要等多久？”


“要有耐心，”马休斯中校说道，他有着惊人的耐性。“我们会抓住那个混蛋。你知道他跑不了的。”


“这我知道；但还要等多久？”


“拉斯洛普说可能要等一整天。冷静点，一有消息我就会通知你。”


过了半个多小时麦克斯才想起瓦莱丽·查佛德的事。没关系，那可以等。假如那些指纹可以表明凶手，她的话（除非如他所怀疑的那样，整个故事都是谎言）就只能算是额外的线索了。


午饭。没有人说话。


阿彻医生、伯纳上尉、胡佛和麦克斯在一起吃着饭。他们在饭桌前谈了很长时间，主要谈论的是公告板上的新闻，未来的航程，以及可能的目的地。阿彻医生认为是南安普敦。胡佛认为是利物浦。而乘务员也表述了他的意见，他推测是格拉斯哥。


下午茶。还是没有人说话。


麦克斯感到头脑发热。他在船上寻找拉斯洛普和事务长。他记得拉斯洛普的舱号是C-42，可是拉斯洛普不在房间里；而事务长办公室的窗户依然关着，他不停地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日落时的海风显得很清新。麦克斯在大厅、长廊和吸烟室里闲逛，他在吸烟室的角落发现了一本《飘》，书的扉页上有皮埃尔·玛利·塞莱斯汀·伯纳的印章。他没找到过管理图书室的乘务员（根本不可能找到），所以也不可能从长廊拿到任何书。于是他坐下来打算阅读，但是这本书也没能转移他的注意力，最后他绝望地走上甲板。就在那里的暗弱灯光下，事务长找到了他。


“我已经找你很久了，”格里斯沃尔德先生清了清喉咙，说，“克鲁伊申克刚才跟那个老人去打桥牌了。来我的办公室吧。”


“你们拿到了吗？”


“哦，是的。我们拿到了。”


外面的风很冷。麦克斯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厚重的外套下颤抖着。这也许是他的想象，不过克鲁伊申克的脸在灯光下看起来阴沉沉的。


“嗯？是谁杀了她？”


“跟我来，”事务长说。

8


格里斯沃尔德打开位于C甲板的办公室的门锁，一进门就发现灯火通明的室内烟雾弥漫。不流通的空气里，拉斯洛普满头大汗、穿着衬衣坐在靠墙的办公桌前。他跟前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堆放大的黑色拇指纹照片，每张照片上都编着号码，一只碟子大小的放大镜，肘边还摆着一捆记录。在他身后，事务长的秘书正把临时弄好的指纹模板往保险柜上堆。


“请进，中校。”门再次打开了，拉斯洛普打着招呼，身下的转椅吱吱作响。船长挤过麦克斯的身子往里走。


“克鲁伊申克说……”


“啊，”拉斯洛普用手指揉着凹陷的双眼，然后张开手臂，“你想知道是谁的指纹。我可以简单明了地告诉你，我不知道。”


他又说：“现场的指纹不属于这船上的任何人。”


简洁的话语刚落，屋里就像炸了锅一样，四个人同时开口，最后还是马休斯中校功的让其他人闭上了嘴。


“你在开玩笑吧？”


“不不不，”拉斯洛普嘟哝道，“我可没蠢到这种时候还开玩笑。”他又揉了揉眼，“格里斯沃尔德也不会。你听我再明确地说一遍好了，”他举起指纹的放大照片，“这些是尸体上发现的左右手拇指纹；而这些，”他指着临时弄好的指纹模板，“是船上所有人的左右手拇指纹。二者没有相配的。”


“千真万确，长官。”事务长面露忧色地附和道。


“但这怎么可能！”


“你说呢？”拉斯洛普道，“无论如何我说的是事实。”


“一定是哪儿出了问题……”


“哪儿都没出问题，长官，”事务长像只鼓足了气的牛蛙，“我和拉斯洛普先生至少核对了两遍，不可能有失误。不谦虚的说，对指纹这玩意儿光我就没什么不知道的，这毕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马休斯中校穿过这间刷成白色的办公室，背靠保险柜，站稳脚跟，双手抱胸。


“这事得再好好斟酌斟酌，”他的语气中的权威，就好像自己琢磨事儿的时候没人敢出声。“这些指纹，”他的眼睛从紧贴帽沿的粗眉毛下往上瞟着，“这些指纹肯定是伪造的。”


“绝对不是。”拉斯洛普说。


“不可能，长官。”事务长也说。


“为什么不可能？听我说，也许用个橡皮图章之类的东西……”马休斯中校又琢磨了一会儿，“等一下。这船上不就有个以造橡皮图章为营生的旅客吗？”


拉斯洛普打断了他。


“巧的是，”他对麦克斯眨眨眼，“你弟弟昨天晚上才问过我伪造指纹的事情，所以我和格里斯沃尔德已经做过检查了。我们愿意发誓说指纹绝对不是假造的。”他用手指敲打着照片，“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找人确认了一下。顺便说一句，你这船上可用之才好像应有尽有啊，那个船医的助手（班克斯？就是他了！）就是个持证的分析化学师，所以我们让他做了个化学分析。”


“化学分析？”马休斯重复着他的话，“这是什么意思？我以为没人能对印在纸上的照片做什么有用的化学分析。”


“对着照片当然不能，但是可以分析死者衣服上的血指印啊。”拉斯洛普说，“这是最终有效的确认，中校。伪造者不可能伪造出活人手指上的汗渍。”


他停顿了一下。


“几个小时前我们拿到了结果报告，”他继续说，“这两个指纹绝对不是伪造的，它们是大活人的指纹。这就是最终结论。”


一时间没人出声。办公室里的烟雾钻进他们的肺里，但没人想到要去开风扇。


“这事还得斟酌，”船长摇着头坚持道，“这事必须再斟酌。”


“中校，”拉斯洛普犹豫道，“我并不想多嘴。不过你确定船上没有偷渡者？等一下，我当然不是说是你默认的偷渡，也不是指你在船舱里藏着的第九名乘客。他也按了手印，而且和死者身上的指纹不符。”


麦克斯转过头去看着他哥哥。原来他一直都没猜错，这船上果然有第九名乘客，被佛朗克小心翼翼地藏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但他是谁？而佛朗克为什么要这么干？


“我的意思是说，”拉斯洛普继续，“也许船上有个人偷偷躲着，我们大家都不知道？这是唯一可能的解释。你确定船上没有偷渡者？”


“非常确定。”船长答道。


当然，当佛朗克·马休斯以这种口气讲话的时候，他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那么，长官，死者身上根本不可能出现指纹，”事务长道，“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


马休斯中校对待属下的态度非常正儿八经。“格里斯沃尔德先生，说这种话有任何意义吗？这种事确实发生了，而且，相应的也该有一种解释。我能想出的唯一解释就是，你，或者其他人把指纹卡搞混了，或者犯了别的什么错。我很抱歉，格里斯沃尔德先生，恐怕你必须重新提取每个人的指纹。”


拉斯洛普绝望地哀叹了一声，但事务长只点了点头。昨天晚上这家伙还睡眼迷离地取笑杰罗姆·肯沃尔西晕船，表现十分滑稽，今天的事务长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好的，长官。但如同你确定船上没有偷渡客一样，我确定整个检查过程没有错误。”


马休斯中校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有没有可能是谁对你们搞了鬼？比如说偷换指纹卡，或者给你错误的指纹？”


“不可能。”


“你确定？”


“我和克鲁伊申克，”事务长回答说，“我们亲自提取了所有指纹，除了长官你的，拉斯洛普先生的，医生的和麦克斯·马休斯先生的。我和克鲁伊申克都可以作证，我们的属下里没人搞鬼，拉斯洛普先生应该可以证明他的手下也一样吧？”


“当然可以。”拉斯洛普发誓说，“而且，格里斯沃尔德，你还可以告诉他，我们还交换提取了本来由对方提取的指纹作为复查。”


“确实如此，长官。”


一阵长长的沉默。事务长走过去打开了风扇，风扇一开始慢慢转动，后来越转越快，发出一阵听起来像讽刺的嗡嗡声，把几个烟灰缸里的烟灰吹得四处飘散，不过没人注意这些。


“为了消除你最后的疑虑，长官，”事务长不无恶意地补充，“我可以告诉你那也不是死者的指纹，当然她也不大可能把自己的拇指放在那种地方。但我们还是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也确认过了。”


马休斯中校仍然双手抱着胸，艰难地试图理出个头绪。“那让我来理个出个头绪吧。如果理解没错的话，我们现在有三个结论：


“首先，犯罪现场的指纹不是伪造的，而是活人手指印上去的。


“其次，船上没有偷渡者，也没有躲起来没让我们取到指纹的人。


“最后，提取和验证指纹的过程中没有人耍把戏或犯错误。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指纹印到了相应的卡片上，老实的交上来，由我们的人正确地和血指印做了比对。我说的没错吧？”


〔公正的说，马休斯中校的这三点结论后来被证明是正确无误的。――作者注〕


“完全没错。”拉斯洛普表示同意。


马休斯中校站直了身子。他摘下帽子，由于帽沿太紧，额头被箍出了一圈红印。中校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顺便揩了下他硬硬的黑发。


“可是，见鬼，”他大叫道，“肯定有什么人伪造了指纹。”


“很明显这不可能。”


“你该不会认为那女人是被鬼魂杀掉的吧？”


“谁知道，”拉斯洛普嘀咕了一句。


马休斯中校把帽子戴回去。“这是一起谋杀事件。”他说，“咱们必须扮演好侦探的角色。真有趣。好吧，暂且别去管指纹了，咱们看看其他的线索。”


事务长抢先发言。“长官，昨天晚上确实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跟那个法国人有关。”


所有人都锐利地看向他。


“伯纳上尉？”


“是的，长官。我和克鲁伊申克十一点过一会儿开始做事。我们得到的指令是把那时候还没睡觉的旅客的指纹都取了。那个法国人还没睡，他住右舷上的B-71号。我把头伸进那个船舱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天啊，我们抓到他了。’我还从没看见过比他更像罪犯的家伙呢。”


（现场的兴味更浓了。）


“他坐在自己的铺位前，把床当成桌子用，上面摆着五枚橡皮图章和一盒印油。”


“又是橡皮图章啊。”拉斯洛普呻吟了一声。


“不管怎么说，他在往几张大纸上印地址。你们也知道，那个法国人不怎么说英语，只会几个单词。我呢，又不怎么会说法语。克鲁伊申克号称会，其实也就会说几句‘Ah，oui’（译注：法语，啊，是）之类。所以，他跟那家伙对话我觉得也不怎么靠得住。克鲁伊申克说，‘Monsieur， nous voulons votre print de pouce，’（译注：法语，先生，我们要获取您的大拇指印）那个法国人似乎没听明白，他对我们嚷嚷了几十句话，克鲁伊申克就只会说，‘Ah，oui’最后那家伙好像终于明白我们想干什么了，开始冒汗，拧着胡子，一副快要死过去的样子。在我们的坚持之下，他伸出手，打算在印油——他自己的印油——上蘸一下。


“我觉得，其实没什么理由不许他用自己的印油。印油就是印油，用谁的都一样。但是因为他太可疑了，我简直可以肯定我们抓到了犯人。克鲁伊申克抓住他的手腕说，‘nong， nong， monsieur， il faut se servir de notre roller。’（译注：法语，不行，不行，先生，必须用我们的墨轮）然后我们抓住他的手用我们的墨轮仔细地刷。其间那家伙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克鲁伊申克就只会‘Ah， oui’搞得那家伙好像还挺吃惊。我们离开的时候，那个法国佬用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眼神盯着我们。”


“有罪的眼神吗？”拉斯洛普问道。


事务长挠了挠头，说：“不，不，不是有罪的。就像我说过的，天知道该怎么形容。我问克鲁伊申克那家伙刚刚在唠叨什么，克鲁伊申克也不敢确定。我们去找了摄像师。我说，‘特蒂，赶快把这套指纹拍好放大，我想我们抓到犯人了。’他照我的话做了。然后，”事务长愁眉苦脸地补充道，“血拇指印——你知道我的意思，长官——不是伯纳的。不管是谁的，总之不是他的。”


事务长虎头蛇尾的故事在办公室里回荡着。“格里斯沃尔德先生，我听不出你这个故事对我们有何帮助。”船长有些恼怒地说。


“我知道，长官。但这事儿透着奇怪。他这么古怪的举止究竟为什么呢？”


“确实值得调查。麦克斯，我记得你法语说得不错。”


“还凑合吧。”


“那我们就把他交给你了，”马休斯中校说道，“还有其他情况吗，格里斯沃尔德先生？”


“没有了，长官。其他人都非常配合，像温顺的羊羔一样。”事务长又犹豫了一下，“但是有一两件事儿我有点纳闷。关于这件谋杀，你已经取得了什么证据？有证人吗？乘务员有没有看见什么？”


马休斯中校摇摇头。


“什么也没有，至少他们是这样声称的。”他看了一眼拉斯洛普。“但有一点可以公开出来，看有没有什么帮助。根据女乘务员的说法，吉阿·贝夫人的手提包里并没有放着一瓶墨水。她带着一个装满信和文件的信封，女乘务员看到她往信封上写地址。哦，还有另外一件事！这位女士的行李中也没有这么一瓶墨水，帮她打开行李的女乘务员可以为此发誓。”


“墨水！”事务长说，“又是墨水！……难道说凶手特意把一瓶墨水带到死者的房间里去的？”


“看起来是这样。”


“而且换走了那封信？”


“很显然。”


“但是为什么，”事务长并不指望回答地问道，“为什么是墨水？”


“要我说，”拉斯洛普整好领带，去取外套，“我现在只想吃点东西。但是，如果你们问我，我得说这个案子确实诡异，听起来就像尼克·卡特（译注：Smith最早在纽约周刊上发表的通俗侦探小说的主角）大侦探的故事。首先是血拇指印，现在又冒出一叠文件。如果再深入挖掘，没准还能挖出装着印第安箭毒的针管……这还真提醒我了，你最好让船医做个常规的尸体解剖，也就是你们常说的尸检。没错，我知道死因是喉咙被割断了！但是，万一对方在法庭上突然提出这么个事儿来，会打你个措手不及，作为一个律师我不得不提醒你们，还是事先防备的好。咱们还握有其他情况吗？”


“是的，”麦克斯答道，然后开始讲述瓦莱丽·查佛德小姐的惊险经历。


“大众情人哪！”拉斯洛普吹了声口哨，“你真会讨女人们欢心，不是吗？”


“还好不是对这个女人。”


马休斯中校带着满脸的怀疑和不定。“就这么点小事？”他显然指的是瓦莱丽·查佛德的故事，“你该不会认为她能……”他做了个割断喉咙的动作。


“我也不知道。”麦克斯承认，“也许能，也许不能。我注意到她身上并没有血迹，我猜凶手身上应该沾了不少血。”


“等等！”拉斯洛普抱怨道，“我希望这件案子不会是那种凶手裸体作案，所以衣服上没有血迹的案例，比如古尔瓦泽案、波登案或者瓦莱士案。”他扳着手指数着，“每件案子都有人提出这种主张，但没有任何证据支持。所有这些案子表明，有时候凶手并不像人们通常想的那样浑身上下都是血。”


“马休斯先生并没说查佛德小姐光着身子到处乱跑。”事务长指出。他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眯起来，“老天啊！那会是怎样的一幅画面啊，对吧？”


“格里斯沃尔德先生！”


“对不起，长官。不过——”他无视船长皱起的眉头，继续表达着无聊的喜悦之情，“你记得那个南斯拉夫女伯爵在神父做六点弥撒的时候一丝不挂地走进大厅吗。当然，我并不认为查佛德小姐也会这样。”


“格里斯沃尔德先生，”船长压抑着咆哮的冲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还是别说这个了。问题不在于凶手穿了什么或者没穿什么，问题在于，两个如假包换的拇指指纹是怎么该死地被一个鬼魂留在了犯罪现场！或者说，被一个压根儿就不在这船上的家伙！被……”


马休斯中校举起自己的拇指作示范，然后又无力的垂下双臂。


“我还是不敢相信！”他补充道，“这不可能。问题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如果我是你，我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干吗。”


“嗯？”


“我会把这事交给亨利·梅里威尔爵士去处理，”拉斯洛普答道，“我并没有见过他，但听说他擅于解开不可能的谜团。”


麦克斯注视着拉斯洛普平静的面孔。


“亨利·梅里威尔爵士？”麦克斯喊道，他觉得这个世界仿佛越发疯狂了。“七八年前我住弗里特大街的时候认识他。但是，他现在少说也在两千英里之外，他……”


“不对，他就在这儿，”拉斯洛普胸有成竹的说，“他就住在中校旁边的房间。”


“老H.M.在这个船上？”


拉斯洛普露出惊讶之色。“你哥哥没告诉你吗？哦，他显然没有说。他就是第九名旅客。我不明白他们干吗把这事儿弄得神神秘秘的，直到要求提取船上每名乘客的指纹时，船长才不得不介绍他。”


“老H.M.！老天啊，他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他现在在哪儿？”


马休斯中校看看表。


“快到晚饭时间了，我猜他这会儿在理发店刮胡子。我告诉过他这时候那里没什么人。”船长忍不住阴阴地笑了笑，“麦克斯，你说你跟他熟，对吗？”


“他曾经在一周里两次把我踢出他的办公室。”


“那你就上去看看他。他不肯听我的，我遇到过的最难搞的家伙，”马休斯中校摇着头，“告诉他整件事，看看他有什么主意。我非常有兴趣听听他对这件事的看法。”

9


“哼，”一个愤怒的声音吼道。“我靠，你就不能机灵点儿。我知道我的脑袋跟尤利乌斯·恺撒一样秃，但我不需要任何生发剂！我要的是刮脸。刮——脸。那才是我想要的。看在伊索的份上，你能否别再讨论生发剂，接着干你的活？”


“非常好的东西呀，先生，”理发师介绍说。“它会使胡须长得很棒，一定会的。对了，我的叔叔——亲叔叔，是这么说的，先生。”


麦克斯盯着理发室门边的角落。


眼前的情景令人印象深刻。体重二百磅的H.M.以一个危险的角度斜坐在理发椅上，让人觉得似乎船一晃他就会向后翻倒。一块巨大的白布盖着他的身体，基本上也把椅子盖住了。你唯一能看到的就是他的脑袋。他戴一副大眼镜，盯着天花板，那神情与其说是木然或者痛苦，不如说是一脸恶毒。


理发师是个衣着整洁、穿着白夹克的小个子，他在长长的皮带上磨着剃刀，那动作好像斯威尼·陶德（译注：理发师Sweeny Todd，十八世纪末的连环杀手）。


“顺便说一下，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先生，他和您一样秃。实际上他比您秃得还厉害！毕竟，您这里还有一点头发，”理发师一边说，一边拉下他的耳朵并看着他的耳后。


“他对我说，‘杰克，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好东西的？太不可思议了。’我说，‘非常高兴你这样说。威廉叔叔，它真的有效吗？’‘有效？’他说，‘我跟你讲，杰克，没一句谎言，第一次使用的二十四小时后，我的头发就像自然活动的研究图片那样，一夜之间就开花了。黑色的头发！我已经六十三岁了，从未想过还有今天。’请恕我无礼，您现在多大了，先生。”


“哼，年轻人。我不需要任何生发剂！我要的是——”


“随您高兴，先生。这是您的事，”理发师说。他放下剃刀，用脚踩动控制杆，让理发椅更加向后倾斜，椅子上的人一阵恐惧。“现在，要我给您弄个漂亮的假鼻子吗？”


“我不需要假鼻子，”H.M.说。“怎么了，年轻人？难道你要割掉我的鼻子？还有，小心那些热毛巾，我的皮肤很敏感。我有——”


“噢，不，先生！”理发师说。“我不会伤到您的。我曾经在一百英里的大风中给十四个顾客刮过脸，没有伤着一个——嗯——我是指化妆舞会。我不知道这次他们是否会举行化妆舞会，乘客太少了；但我总是说，没有什么比化妆舞会更好了。我可以把您变成一个强盗，先生。或者您可以拉长下巴并戴上一个小帽子，扮作墨索里尼去参加。”


“看在迈克的份上，小心那些毛巾！小心——”


“先生，到这边来，”理发师说，他熟练地取下H.M.的眼镜，并把一块冒着烟的热毛巾敷在他脸上。这时，他看见了麦克斯。“先生，请进！请坐，您是下一位。”


“谢谢，我不需要理发，”麦克斯说。“我想和那位先生谈谈。”


他正说着，椅子上的人仿佛触电般的一阵痉挛。白罩衣下伸出一只手，将敷在面上的毛巾拿开，他的脸红得像煮熟了的龙虾，充满恶毒的眼神环视了下周围，狠狠地盯着麦克斯。


“记者！”他吼道，“又是记者！我刚还以为能清静一会儿，这个地方又充满了记者。噢，我的眼睛，把我的眼镜给我。”


“可是，先生——”理发师说。


“给我眼镜，”H.M.强调道，“我改主意了，我不想要刮脸了，我想要胡子长到这里。”他指定的胡须长度似乎不可能实现。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钱扔给理发师，戴上眼镜。他的大肚子就像一个悬挂在船头的英雄雕像，上面除了金表链以外，还装饰着一串巨大的麋鹿牙齿，那是别人在纽约送给他的。


他笨拙地走到衣帽架前，穿上雨衣并带上一顶斜纹软呢帽。他把帽沿拉至耳朵，看上去难以置信。


“啊，我——”麦克斯抗议说。


H.M.极具尊严地走出理发室，麦克斯跟在他后面。一直跟到出售纪念品的商店前，H.M.的态度才缓和了些。


“现在，想说什么就说吧，”他抽了下鼻子，嘟哝道。“如果刚才在那儿谈的话，恐怕十分钟之内船上到处都是口哨声。”


麦克斯感到如释重负。


“很荣幸再次见到您，H.M.。”他说。“您看上去并不显老，您为什么上这艘船？为什么要保密？”


“我老了，”H.M.沮丧地说，“还消化不良，瞧见了么？”他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装满白色小球的大瓶子，用力吸了一下。“我也许活不了多久了，年轻人，但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尽我最大的力量。当我死了以后，”——他看着麦克斯，眼神中仿佛预示着最坏的结果——“也许他们以为还有更多的比我老的人。你不要在意我的行动，我有自己的理由。”


“您在美国呆了多久？”


“五天。”


麦克斯想了解更深一些。战争爆发以来，他就不知道H.M.在白厅（译注：英国政府）的地位变得如何，但他相信，无论是谁取代H.M.成为军事情报部门的首脑，这个老家伙仍然抵得过两个人。也许他是该谨慎一些，不要暗示出任何线索。


虽然晚餐时间已经过了，但他还是第一次在航行中不觉得饿。


“船上发生的事，”他问，“您知道吗？”


H.M.小声嘀咕着，他一面听，一面在心中打着腹稿。眼镜下锐利的小眼睛逐渐睁大。


“噢，我的眼睛！”他叫道。“光影！影——” 他举起拳头，仿佛受到了魔鬼的折磨和迫害，“不会又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吧？”


“恐怕是的，而且比您以前见过的更糟。我还记得一些您办的案子，您只需揭示凶手是如何从上锁的房间出去的（参见1938年的《犹大之窗》），或是怎样穿过雪地而不留下足迹（参见1934年的《白修道院谋杀案》）。这次需要您解释一下指纹——真实的指纹——由一个不存在的凶手留下的指纹。您可以看出这是怎么做到的，H.M.，如果您能参与进来的话，将会给我们带来很大的帮助。佛朗克担负的责任实在够多了。”


“难道你以为我就没有担负什么责任么？”


“哦，您的确有，可您是在这类事中成长起来的。佛朗克不是。”


他几乎以为自己说得太多了。H.M.看着他，眼神里充满威严，他的一只眼睛斜闭着，另一只则睁得大大的。麦克斯在心里搜寻着恭维话，打算转移他的愤怒。


但是，H.M.充满尊严地撇了撇嘴角，做出了决断。


“我需要空气，”他说。“大量的空气。到甲板上去，把整件事告诉我。”


他们摸索着穿过黑暗的船舱，这种黑暗被定义为黄昏。如果黑色可以分等级——不仅仅是漆黑——海上的第三个夜晚也许比前两个晚上亮一点。正好能看清放在面前的手，不过仅此而已。


他们站在B甲板的下风处，没有帆布遮挡。随着甲板的起伏，闪烁的星星看起来一晃一晃的。外面的温度已接近冰点，寒风吹进麦克斯的衬衫，胸膛变得麻木起来，头皮和手掌也感到刺疼；但他喜欢这种感觉，这使得他精神一振。


他们可以在栏杆旁看见下面的光亮。到处漆黑一片，只有船边的浪花发出微弱的白光。浪花在船边就消失了。这是死亡之光，仿佛尸体前的烛光浮在海上，一层层的，像解开的缎带般向两边延展。给人感觉就是要在巨大的噪声中排除其他的声音。这让人思维迟钝，觉得瞌睡。


“现在，年轻人，”一个声音从他身旁的黑暗中传出。


麦克斯注视着周围漆黑、油腻的海水，向他讲述整件事，一点儿也没有隐瞒。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当他全部讲完后，H.M.的沉默给他一种不祥的预兆。麦克斯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他们似乎是在一个冰冷的空间里谈话，既不是海上，也不是地上或空中。耳中一直充斥着海浪的声音。


“这么看来，”H.M.咕哝着说。“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嗯？”


“的确不是。”


“你的想法是，” H.M.在黑暗中低声说道，“那个凶手，和星期五晚上在阿彻医生的门外对着女士头像（多半就是吉阿·贝夫人）投掷飞刀的家伙是同一个人？”


“我是这么想的。”


“同时，又是那个家伙，他戴着防毒面具，不管是碰巧或是故意的吧，将头伸进肯沃尔西的船舱？”


麦克斯犹豫了一下。“这件事倒不一定是如此。肯沃尔西像是那种事的一个目标，说不定只是事务长的一个玩笑而已。”


“啊哈，当然，它可能是个玩笑。那个事务长，你知道，打我时就像个……不提了。不过，你认为那个防毒面具事件与整件事有关。”


“也许有，也许没有。我告诉您的所有这些事都令我觉得特别恶心。为什么，我不知道。”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他咆哮着，仿佛自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因为你的想法很幼稚。你关于这起谋杀和每个细节的想法，都很幼稚。年轻人，你面对的是一个成年人。更糟的是他似乎是个谨慎、聪明的成年人，这种人很难对付。告诉我，你们做了任何调查工作吗？你们有没有试着查出，例如，昨晚九点四十五分至十点这段时间内所有乘客的行踪？”


“您认为凶手是乘客中的一个？”


“我不知道，年轻人。他可能是乘客中的一个，可能是船上的长官，也可能是任何一个人，甚至厨房里的一只猫。可我们得有个起始。你们问了吗？或是已经查出他们的行踪了？”


“没有。”麦克斯回答道。“我可以告诉您几个人的行踪：瓦莱丽·查佛德在我的船舱里；阿彻医生在下面的泳池里游泳；拉斯洛普在外面的甲板上。其他人的行踪我就不知道了。”


“那个法国人呢？”


“不清楚。刚过十一点时，他在他自己的船舱里。但那说明不了什么。”


“而且，”H.M.说，“一名法国军官是不会戴……”他停了一下，周围满是嘶嘶的海浪声。H.M.的话里带着一丝疑虑，就好像他用拳头敲打着木质栏杆。“噢，你相信么！还有什么事吗？我刚才在回忆星期六的早上。”


“您认为那个法国人跟这事有关？”


“我觉得他知道些什么，年轻人，”H.M.严肃地回答道，“我很想知道，昨晚在他的舱里，他是怎么向那两个索要指纹的人解释的。我还认为——”


“什么？”


H.M.没有回应，他沉默了很久，以至于麦克斯怀疑他是否靠在栏杆上睡着了。但即便他在黑暗中张大眼睛，麦克斯也仅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像，丑陋的大眼镜和穿着雨衣的轮廓——就像是大教堂顶部装饰的怪兽。


突然他抱怨道：“我不能为这个烦心！”（这意味着他遇到了一个难题，但又不愿承认。）“我靠，难道我脑子里的事儿还不够多吗？是不是每件繁琐的案子都要堆到我头上？”


麦克斯平静地说：“H.M.，这件案子跟您的部门有关系。”


“什么意思？”


“可能是间谍干的。”


H.M.又一次陷入了沉默，麦克斯几乎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首先，这里太黑了，一点儿都看不到他。其次，作为迪奥杰尼俱乐部的扑克玩家，H.M.已经使这种努力在白天也完全是徒劳。


爱德华迪克号缓慢地行驶着，甲板上空闪亮的小星星也随着摇曳和移动。即使你的眼睛习惯了这种环境，也只能看清广阔、黝黑的海面和白色的浪花。


“是有可能，”H.M.承认。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沉重，并不确定。“年轻人，间谍在这个时期可远不止是个玩笑。它的广度和深度就像你脚下的海水，而且变得比二十五年前更深了。它不像传说中那样独特，也不总是针对那些非常重要的目标。真正的间谍是那种平凡的、无关紧要的人：店员，小职员，年轻小姐，中年妇女。他们不要酬劳，甚至非常聪明；但都是狂热的理想主义者。你可以派出很多这种人，而不引起总司令部的恐慌，但这些人中的每一个都是潜在的危机。


“拿这艘船做个例子。假设某人在一间有灯光的房间里，让舷窗开了一个晚上。做到这些，你既不需要很聪明，也不需要深入敌人的核心。但是，考虑到灯光能在五海里外被看见，通常的结果大概是让我们中的大部分人惊慌失措。”


“您认为有人会这样做？抓住这个机会，炸毁这艘船，连带我们其他人一起上西天？”


H.M.叹了口气。


“哦，年轻人！如果你是个狂热的理想主义者，你就会理解为什么潜艇的船长会在他看到所有人都安全登上救生艇之后才命令开火。”


“您了解吗？”


“当然了解。”


“总之，他们派人在放置救生艇的甲板上进行监视。难道从那里看不见灯光吗？”


“是有可能看见，”H.M.勉强承认，“不过，试一下没坏处。在离开纽约之前，我得到消息说船上有一个女人是敌方间谍。我不清楚这个情报是否准确。我可一点儿都没泄露出去。我本想让这个消息传得越开越好；如果可以的话，把它贴到公告板上，就像警告那些玩牌的骗子那样。可你哥哥不允许，而他是这艘船的船长。”H.M.提高了嗓音。“还有，我现在是个‘破布头’（译注：没有用的人），去找白厅里的人吧。”


麦克斯注视着海面四十英尺下闪烁着磷光的薄雾。


“一个女人。您不会是指伊丝黛尔·吉阿·贝吧？”


“我不清楚是谁。船长也不知道；是他得到了这个情报，而不是我。即使是真的，听上去也不像是伊丝黛尔·吉阿·贝。很有可能是某个女乘务员，某个认为自己是在为理想作出贡献的狂热分子，这人本该在人们身后搬弄发刷，而不是枪。唉！”


“这就是您在这艘船上的原因？”


“呵呵！”H.M.露出骇人的笑容。“不，年轻人。我是为了另一个人。不管这位潜在的间谍是谁，她都不是个聪明的女士。她仅仅是个笨蛋。但是在我们的船上发生了谋杀，这也许是个奇妙的巧合。”他的声音变得尖锐。他的思路被打断了。他研究着这些想法，像只猫在拨弄爪下的绒球。


“您看，这起谋杀策划得非常巧妙。这让我困惑不解。案子背后的凶手可能很幼稚，但他又进行得非常迅速有效。”他掰弄着手指，“要查明真相。我不希望更多的事件再次发生。”


“怎么可能？”


“嗯，这样。假如此刻我把你扔出栏杆。假如我把手伸到你的胳膊下面，使你远离警卫，再给你有力的一击。年轻人，当你的双脚离开甲板时你就是个死人了。”


麦克斯不安地耸了耸肩膀。在这片黑暗中，你不可能分辨出朋友和敌人。很可能你转过身去，见到的是一张错误的面孔。


“别去尝试，”他警告道。“我可是很重的，而且我的肺活量也大。同时我还是个游泳好手。”


“我怀疑这些能否给你带来帮助，”H.M.平静地说。“这才是我上面那句话所表达的意思。关键在于，他们不可能发现你。也不可能注意到你。当心！下面就像地狱深渊一样黑！没有一丝光亮。你将溺水窒息而死，或是被慢慢冻死，即使这六百人听到你的呼救声也救不了你——因为他们不敢开探照灯。噢，我的眼睛。这黑暗为凶手提供了便利的环境。”


麦克斯颤抖着。


“您的意思是说，”他问道，“当您出事时，即使他们清楚您在什么地方，他们都不会开灯？”


“他们不敢，年轻人，这是命令。你哥哥不可能违反。不能因为一个人而使其他所有人都处于危险境地。这就是战争。”


麦克斯头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残酷，在黑暗的海面上，一艘船像瞎子一样摸索着驶向发出含糊声音的方向。


“我可不想装神弄鬼吓你，”H.M.一脸不高兴地说，“但就是这样。一条看不见的绳索，他们又不敢放下救生艇。这些都应该被考虑到。而且——”


“听！”麦克斯叫道。


一瞬间，他们的耳朵里充满了无数的声音，船上开始喧闹起来。海风把声音送到你的耳边之前，你无法体会到那有多么吵。


麦克斯听到了这场混乱来自黑暗的B甲板前部。他看到闪光，同时听到左轮手枪的射击。紧接着是一声刺耳的尖叫，粗重的喘息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像老鼠一样蹿过放置救生艇的甲板。再也没有什么能够辨认的声音了，除了他们周围强劲有力的海浪。

10


就在这些事情发生前不久，瓦莱丽·查佛德正踏上通往大厅的台阶。


她一步步登上台阶的同时，不断在前面的大镜子里打量着自己。她的目的是让自己的两套晚礼服在八天（或者更长时间）的航行中能穿出六套的感觉。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着手执行自己的任务。第一晚她严重晕船；第二晚她仍然不舒服，只得伪装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来掩饰身体的虚弱，样子让她自己都感到吃惊。但当她看到B-37号客舱里的尸体时，几乎把生病的事都忘了。


今晚，她的两颊有了光彩。她左右扭了扭头，抬了抬下巴，以检视光滑的脸和厚厚的卷发。她笑了笑，这笑容使她的五官像开灯一般生气勃勃起来，这足以让麦克斯·马休斯惊叹。她穿着粉色的裙子。


瓦莱丽在决心和兴奋之间举棋不定。昨晚，她似乎搞砸了所有的事，今晚，她不能再失败，不然总部的人会不高兴的。他们恐怕不会如她期望的那样为她骄傲。


但要怎么对付那个男人呢？


这是她的难处。


按照公告板的告示，船上的乐队九点会在大厅演出，演奏几分钟前刚开始。瓦莱丽走进大厅，找了张大椅子坐下，等待她的机会。


碰巧，正如亨利·梅里威尔爵士所说，普通事物恶毒的一面，叼着它一贯的恶意，降临到了爱德华迪克号上。


按理说，这会儿杰罗姆·肯沃尔西阁下应该衣着得体地在甲板上第一次公开露面。现在船已经平稳行驶了二十四小时，这足够了。肯沃尔西本想抄近路前往吸烟室里的酒吧，但他被乐队的演奏吸引住了。他想起这儿也可以要到“治愈身心的液体”，于是就在大厅的软椅上坐下来。


瓦莱丽找到了她的时机。


她看见的是一个瘦长结实的浅发男子，高高的脑门带着烦恼的皱纹，嘴角周围有几道像逗号一样短小的细纹。他的脸不同寻常的长，戴一副八角金边眼镜，嘴巴像鱼一样一张一合。他向侍者点了单，接着伸开双臂，仰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瓦莱丽环顾四周，大厅里除了乐队和肯沃尔西，没有别的人。


她寻思了好一会儿，该找个什么理由与这个年轻男子搭话。这是她第一次注意他，但他的特征已完全展现在她眼里。他看上去挺和善，这也使人更容易接近他。


无论如何，瓦莱丽的心兴奋地砰砰直跳，甚至连她的视线似乎也跟着跳跃起来。她又等了几分钟，然后理了理礼服的下摆、粉色花边和缎子。她从他身边那张感觉一流的桃心花木桌子旁擦身而过，在他正对面的椅子坐下，将她圆润的手臂放在桌上。


“别担心，”她凝视着他的眼睛，“我会救你，表哥。”


杰罗姆·肯沃尔西刚把他三天来喝到的第一口苏打威士忌举到嘴边，猛得被吓跳起来。


他嘴角发出一串颤抖的“啊……”的声音，像是再强悍的人，某个时候也会被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吓到。他的骨头在身体里颤动。他定了定神，转头打量她。


“女士，”他说，“我真的非常感谢你。不过，你是——？”


“不用客气，”她让他镇定，“我是瓦莱丽。”


肯沃尔西努力回忆着。


“据我所知，”他的语气很肯定，“我真的从没见过你。哪位瓦莱丽？”


“瓦莱丽·查佛德。不过这不重要，”她急迫地说，“你不用为你知道的那个人昨晚割断了她的喉咙而担心。凶手拿到了所有的信，我完全确信。”


杰罗姆·肯沃尔西看了她良久，然后小心地把酒杯放在桌子上。


“这又是在开玩笑？”


这次轮到瓦莱丽·查佛德奇怪了。


“玩笑？”


“你说什么，可恶美国佬的东西我将置若罔闻。这又是格里斯沃尔德的鬼主意？像那个防毒面具？或者无缘无故地让我们留什么指纹？”


“格里斯沃尔德是谁？”


“哈哈哈，”肯沃尔西说，“我头痛，昏沉沉的没知觉，像是被冲鼻的毒芹灌醉了。毒芹，这让我想起来了，等一下。”他拿起杯子，借酒消愁似的一饮而尽，接着往后靠在椅子上，“我有一个强烈的感觉，我们俩谈的根本不是一个话题。趁我们还没扯得太远，你能否告诉我，你认为我是谁？”


“但你的确就是杰罗姆·肯沃尔西呀！”她叫出声来。与此同时，华尔兹舞曲正散布在灯光昏暗的大厅里。“你父亲是阿伯萨德尔爵士，现在白厅任职；我不知道——”


“真厉害，说对了。”


“你住在，或者是曾住在牛津郡的塞茨兰庄园，我去那儿看过你。你母亲是我的莫莉姨妈。我母亲是你的艾伦姨妈——”


肯沃尔西想起来了。他记得，十二或者十五年前，有个笨笨的小女孩梳着两条辫子，在塞茨兰的草坪上玩耍；那儿有过激烈的争吵，还有荷兰式花园的秋千。


威士忌开始侵入他的大脑，使他变得感情丰富起来。在度过了这三天后，他怀念起塞茨兰，甚至他父亲，那是他的痛处。要不是这场倒霉的战争，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成为那一大片土地的主人。


“天啊，”他说，“我当然记得你，瓦莱丽！……你刚才说你丈夫姓什么？”


“我没结婚。”


“哦，不，我是说艾伦姨妈的夫姓。查佛德，就是这个姓！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为何不和我一起喝一杯？”


“我很乐意，我想要一杯柑曼怡。”


肯沃尔西点了单。“我说，你现在做什么？过得怎么样？都待在什么地方？”


瓦莱丽两手轻扣在一起，分得很开的灰色眼睛紧盯着桌面。她那张脸在麦克斯·马休斯看来过于优越，只有在她用富有光泽的薄嘴唇讲述这种脆弱的故事时，才有这种感觉。


“呃，哪儿都去，”她回答，“我的父母搬去了百慕大……你记得吧。”


“是的，我知道一些。”


“那是她……他们用什么恶心的词来着？对了……卖弄风骚的地方。她都在下午去。”


肯沃尔西回忆了一下。


“如果她出入于特里马尔乔，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见过她。我认识不少在那里寻花问柳的人。她会不会有别的名字？我想说的是，我平生绝没有写过控告信。我们的家庭律师在我十五岁时就告诉我这一点的重要性；从此，我一直保持着通信的和蔼态度。所以我不会——”他停住了。“对了，你怎么知道特里马尔乔的？”


瓦莱丽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只是想试着帮你。”


“是的，不过……”


“可能我下去试图与她谈……谈判很傻，”瓦莱丽说，“就像个崇拜哥哥的愚蠢女生。而且，恐怕这给我带来了一个大麻烦。”


“麻烦？”


“我有朋友去特里马尔乔酒吧的，他们把你的事告诉了我。母亲总是说你会赎回那些信的。我想或许我可以和伊丝黛尔·吉阿·贝夫人商量，说服她放弃那些信——甚至把信偷走——”


“该死，我跟你说我从没写过任何信！”


瓦莱丽感到唐突。“我以为这么做了以后，当我向你自我介绍时你会对我有更多好感。甚至弗莱德姨父也会更喜欢我一点儿，会在战争工作上给我帮助。请你忘了这些吧，我现在知道这是愚蠢浪漫的幻想而已，跟我的大多数想法一样。”


他立刻后悔了。


她一方面为她能做到如此轻松而又不易察觉的坚强而高兴，另一方面她觉得这个家伙倒是挺容易利用的。她真希望，这个人不是杰罗姆·肯沃尔西，而是那个说话一字一顿，好像肩负整个地球的跛脚年轻人。她厌恶那个怕火的怪物马休斯。


“瓦莱丽，我的老朋友，”肯沃尔西说，“你是个好人。还是坐下，让我再请你喝一杯吧，如果这是一个可以帮助你的国家的机会……”


“我不知道我到底想做什么。”


“一个帮助你祖国的机会，这个拥有王权的岛国，”肯沃尔西劝道，威士忌在他空空的胃里咕咕作响。“好了，我给你讲讲我负责的工作吧。”


“哦？是什么？”


“不过，在我们开始前，我得让你知道我感觉罪恶得像魔鬼。你遇到什么麻烦？”


“没什么，杰罗姆。真的没什么。”


“可能是吧。到底是什么？”


“我宁可不说。”


“别对我撇着骄傲的下巴，可爱的小家伙。以我看来，这儿的某个地方正发生某些特别肮脏的勾当。”肯沃尔西眯着戴着八角眼镜的双眼，盯着玻璃杯，嘴边逗号一样的小细纹更加明显了。“谋杀！可怜的小猫，谋杀；顺便说，如果我遇见那个女人应该好好瞧瞧。格里斯沃尔德大概能应付吧。他可能会说些什么，讨厌死了。他们知道是谁干的吗？”


“我想不知道吧。”


“那你做了什么呢？”


“我躲在对面的客舱里。一个叫马休斯的恶魔，他是船长的弟弟，告诉了船长一切。”她眼泪汪汪地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就是她告诉马休斯的那些，再没更多的了。


肯沃尔西感到震惊。


“你做的都是为了我？我要疯了！”


“杰罗姆，没什么的。真是又蠢又傻又浪漫，当船长来问我话时，我就麻烦大了。我到底打算干什么啊？”


“干什么？”


“是的。你知道，还不全是如此。吉阿·贝夫人在事务长的办公室里寄存了一个封上的信封。我以为那儿有更多你的信。所以我让那个叫马休斯的男人把它给我，但他不肯。可能船长现在已经知道这事儿了。”


“我亲爱的瓦莱丽，你只能做一件事了。那个事务官格里斯沃尔德是我的好朋友。他会理解的。把真相告诉他，把真相告诉船长。”


“不错，我起先想到这一点，但那不会给你带来麻烦么？”


“瓦莱丽，我告诉过你了，根本没有那样的信。我以我的名誉保证没有。”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她那双明亮的灰眼睛刚刚已经转向了一根桃花心木柱子，现在又回到了他身上。


“嗯，杰罗姆，可是如果他们认为有呢？”


“认为什么？”


“假如他们认为那里有信。我在解释的时候就得谈起那些信，你想啊，得告诉他们我为什么去吉阿·贝夫人的客舱。特里马尔乔酒吧里谣传说你和她在一起，还写了那些信。如果船上的长官介绍你去那里，他们可能也听说了。不管怎样，他们都会盘问你。你会被牵扯进来的。杰罗姆，杰罗姆，”她的声音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为你着想，考虑到当我们回英格兰时，会公开调查一件谋杀案！你父亲会——”


两人在这次交谈的后半部分体验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强烈情感，此时乐队已经猛然接近了宏大欢快的尾声。玻璃吊顶下的大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接着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打破寂静的是一个人响亮空洞的鼓掌声。瓦莱丽和肯沃尔西都吓了一跳。鼓掌的是约翰·E·拉斯洛普，他坐在远一些的地方，窝在沙发里抽着雪茄。他朝瓦莱丽眨了眨眼。雷吉纳尔德·阿彻医生响应他的热情，以一种更温和、更大家风范的方式鼓了掌，然后在死气沉沉中渐止。


瓦莱丽和肯沃尔西也鼓了掌。乐手们开始收拾乐谱，乐队指挥当作是满场观众一样庄重地鞠了躬。鼓掌声在大厅里停留片刻就消失了，似乎音乐根本没有存在过。大厅里的晚间私语开始了，细碎的嗡嗡声像是地板在颤动。


时间到了九点三十七分。


肯沃尔西整理了一下装束，准备放开声音说话。


“我发觉，”他抱怨道，“我被越来越深地牵扯进一些我并不知道的事情中去。如果你不打算把事实告诉船长和事务长，那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说？”


瓦莱丽耸耸肩。


“我会否认那个叫马休斯的男人的话。昨晚我已经提醒过他了。”


“然后呢？”


“我会说我当时和你在一起。”


他瞪着她。“可你不能那么做！那桩恶行是几点发生的？九点四十五到十点之间。这样的话，你得说你在我的客舱里照料晕船的我，而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能？谁知道当时你在哪儿？”


“事务长，”肯沃尔西的回答让人无言以对。他抬头看了一眼：“小心点，女士，格里斯沃尔德来了。”


事务长侧着身子试图不事声张地走进来，然而每个人都看见了他进来，从门口到主厅，气氛发生了变化。他走过阿彻医生身旁，点了点头，随即发现自己受到大家的注视，于是加快了脚步。他直冲着瓦莱丽和肯沃尔西走过去。即使从远处，也可以看出事务长的胖脸虽然很镇静，一块轻微的红疹在他苍白的前额十分明显，以及他鼻腔里粗重的呼吸。


瓦莱丽几乎能猜到他要过来说什么了。

11


瓦莱丽对气氛一向很敏感，她感觉自己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变得慌乱起来。她试图捕捉肯沃尔西的眼神。她察觉到，自己原先对于他的优势正在一点点消失。冒着会被怀疑的危险，她又做了次尝试。


“昨晚从九点四十五到十点这段时间，事务长在你房间里吗？”


肯沃尔西开始回想。“哎呀，女人啊。我可记不清那是几点了。不，等一下；我想他应该是十点以后进来的——没错，我敢肯定。除非他就是那个带防毒面具的家伙，那是更早的时候。我是想说，他知道我当时没心思款待女访客，就算她再迷——”


“嘘——！拜托！”


“晚上好，查佛德小姐，”事务长拖着长长的音调在他们的桌边出现。他的下颌抵着衣领，面目表情让瓦莱丽吓了一跳。他用听起来有点紧绷绷的友好语调打着招呼。“晚上好，肯沃尔西先生，”他很礼貌地添上一句，“很高兴看到你气色好转了。”


“谢谢，来喝点什么吧？”


“现在先不必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查佛德小姐单独谈一谈。”


他俩可以听得到他的呼吸。瓦莱丽用眼角的余光瞥见拉斯洛普起身穿过房间，走到钢琴前。船上发动机的隆隆声不断地刺激着她的耳膜。


“但是，格里斯沃尔德先生！”她抗议。“无论你想对我讲什么，都不必瞒着我表哥啊。”


“你什么？”


“我表哥。肯沃尔西是我的表哥。”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事务长愣了一会儿，说道。


“这是真的，拜托啦！”肯沃尔西喊道，他已经对此深信不疑了，“才这么高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瓦莱丽·查佛德。小时候梳着小辫，骑着牧羊犬……”


事务长坐了下来。


“你从没对我提起过你有表妹这档子事，”他的语气似乎带些责备。


“是没有，”肯沃尔西回应，“你也不会没事念出一长串亲戚的名字啊，像背诵荷马史诗里的船只清单似的。别犯傻了，格里斯沃尔德。”


“我的意思是，”事务长并未介意他的讽刺，“昨晚我们谈了那么久，你却对有亲戚同船的事只字未提；更何况你的亲戚还是位迷人的年轻女士。这可不像你的风格呢，小伙子。”


肯沃尔西想要回答；但事务长马上将他打断，于是作罢。


“等一下。我不清楚你们在搞什么，但我必须坦白地讲，现在可不是玩任何把戏的时候。那个待会儿再说。”他顿了顿，拍了下膝盖。“查佛德小姐，根据船长的命令，我代表他需要问你几个问题。另外，也是根据船长的指示，我们决定不再对乘客们隐瞒。”他朝肯沃尔西看看。“昨晚发生凶杀案的事实。那个女乘务员泄露了消息，整个船都已经知道了。”他又转回面向瓦莱丽。“我想你们也听说这件事了吧？”


“是的，我听说过了。”瓦莱丽说，打了个哆嗦。


“哦？是么？”


事务长从口袋里从容不迫地掏出一只浅黄色的大信封，大概有八到十英寸那么长。信封里的东西鼓鼓地突起。信封口被切开了，但信封盖依旧封得好好的，上面写着“伊丝黛尔·吉阿·贝”的名字。


“今天晚上，”他继续说，“麦克斯·马休斯先生告诉了我们许多东西。在一些琐事里，他提到了这个信封。查佛德小姐，是你对他说起这个信封的。信封是寄存在我的办公室的，依着船长的命令，我把它打开了。贵重物品？这些就是你所谓的贵重物品吗！”


事务长侧过身。


他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到桌面上。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些卷成团的报纸条，很明显是用大剪子剪的。


“毫无价值的东西。”事务长说，“那么，查佛德小姐，船长想知道你为什么想要它。他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让麦克斯·马休斯先生为你取回这个信封。”


瓦莱丽可以听得到血液敲击着耳膜。她也许玩过头了，大概不久就要不得不承认某些事实了，像自己一直计划的那样；但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没错，她暗想，还不到时候。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船长想弄清楚，”格里斯沃尔德继续追问，“你是怎么获知吉阿·贝夫人在手提包里藏了一捆信件，然后凶手又将它们偷走的。”


“我还是听不懂你说的话。”


“船长想知道昨晚你在马休斯先生的房间里做什么。”


“可我并没在马休斯先生的房间啊！”


“没有吗？那你在哪儿？”


“我和我表哥肯沃尔西先生在一起。”


三个人都是在低声交谈的。之前三人都是身子前探说着悄悄话，格里斯沃尔德的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现在事务长往后坐了回去。他像刷子一样的黑眉毛在额头拧成了结，那样子有点使人想起乔治·罗比（译注：George Robey，1869-1954，英国音乐剧演员）。但他同时流露出满意的神色，好像在说：“哈，我就知道！”


“是那样吗，查佛德小姐？你和肯沃尔西先生在一起？”


“是的。”


“船长还想知道，你和肯沃尔西先生在一起是几点的事？”


“我想我大概在九点半时去的他的房间。差不多十点的时候离开的。”


“你确定吗？确定这段时间没错吗？”


“差不多没错，是的。”


事务长的表情像在说：“别扯了！”但他没有对此发表言论。他的面颊继续像牛蛙一样一鼓一鼓的。他转而盯着肯沃尔西。“对于这些，”他问，“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停！”肯沃尔西大声说，引得钢琴那边的拉斯洛普抬起头来。远处的钢琴发出清脆的声响。


深吸一口气，肯沃尔西继续说下去：“在接受那样的拷问以前，有些信息我必须知道。必须从你那里知道，格里斯沃尔德。我并不是要逃避你的问题。我只是想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我—认—为—正—确—的—事。告诉我，我可以看一眼这位被杀的吉阿·贝夫人吗？看一下尸体？”


事务长再次扬起了眉毛。


“当然。她不会是你的熟人吧？”


“不，至少那个名字不是。我想说的重点是：你肯定知道在纽约有个叫特里马尔乔的酒吧吧？”


对方看起来有些迷惑。


“我知道，是的。好久没去过了。算是个英式酒吧，曾经有很多皇家海军和后备队的人在那里出入。”他短短地笑了一下，“我听说有很多间谍。这又怎么了？你的意思是什么？”


“你以前知道吉阿·贝夫人吗？”


事务长耸耸肩。“我听说过她。很多人都大致听说过，传闻不少，但都是善意的。”


“你是在哪听说她的？在特里马尔乔吗？”


“记不清了。怎么？”


“我想弄清楚的是，”肯沃尔西继续说道，手掌松开又握紧，“你有没有听过这样的传言，关于吉阿·贝和……”


“杰罗姆！”瓦莱丽叫道，但她紧绷的脸上肌肉没动一下。


“……和某个男人？”他总结道。


“我想关于她的传闻也不会有其它方面的了。”格里斯沃尔德皱皱眉头。“不，我记不清了。好像曾经听说过，她在和一个时髦的男人交往，那人是建筑师或医生什么的。”他的眉皱得更深了。“我再重复一遍，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因为——咦，”肯沃尔西说，“那是什么声音来着？”


他中断了话题，扬起手来。船身突然一阵轻微的摇晃，休息室里的杂音加大了。三个人都随着船的摇摆晃了一下。


“听起来，”瓦莱丽说，“像是女人在尖叫。”


“就是女人尖叫的声音。”肯沃尔西赞同道，“应该不是吉阿·贝夫人的怨魂吧。”


“别那样说，”事务长说。他额头锃亮发光，已经恢复到几分钟前发问的状态了。“看我这儿。我是被派来提问题的，就要得到答案。你们说那声音像女人尖叫。”


“确实是，”瓦莱丽说，“从楼下发出的。”


“查佛德小姐，你在休息室这里待了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我不记得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拜托。”


“呃，我是在乐队刚开始演奏一分钟时上到这里来的，那是他们的第一首曲子。我只记得这些，能帮上忙就好了。”


“在那之前你在什么地方？”


“在我的房间里，晚餐后刷牙来着。”


“你呢？肯沃尔西先生？”


肯沃尔西搓了搓下巴。“我说的也准确不了多少，”他答道，“乐队开始演奏后没多久吧。我穿戴好了就上来喝点东西。本来想去酒吧的，但在这儿停下了。”


“乐队是九点开始演奏的，”事务长说。“你们的意思是在那几分钟之后？好吧，好吧，好吧。”他对了一下手表。“你们说刚才听到有人尖叫。你们九点过几分来到这间休息室时，那时听到有人呼喊了吗？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肯定吗？在B甲板上没有发生骚乱？”


“没有。”


一个高高的影子盖过了坐在椅子上的瓦莱丽，两只手出现在她头上方的位置，其中一只正拿着烟。她转过身去，看到拉斯洛普平易近人的脸正对她笑着。尽管她挺喜欢拉斯洛普，但对他感到相当不屑。在她看来，他虽然已是白发的成年人，举止却像个小学生，也或许是瓦莱丽自己严肃过头了吧。


拉斯洛普蹒跚地走过来靠着椅子背，烟雾向下吹到她脸上。他凑过身子，用大手掌把她鼻子底下的烟驱散了。


“你们说的骚乱是怎么回事？”他问。


“没什么事，先生。”事务长说。


“那就好。我真不希望在可怜的老胡佛身上发生什么事。”


“胡佛？”事务长急忙问。


“是啊，那个老乔治。他跟我说好在这里见面，听乐队演奏，结果却没现身。”拉斯洛普直直地盯着事务长，眼神很认真。“但愿他没有不小心掉下船去。他本来说要教我玩一种叫奈普（译注：Nap，也叫拿破仑，一种纸牌游戏）的游戏。如果他玩得和掷飞镖一样好，那我可就惨了。他已经赚了我一块六毛五，每次想起来都乐得合不拢嘴。各位，晚安。”


“拉斯洛普先生！”事务长喊道。房间里似乎一下升温了好几度。


拉斯洛普还没走远。他以脚跟为重心，慢慢地转回身。


“嗯？”


“只是例行公事，先生，船长想了解一下你今晚九点左右在做什么。”


“九点？”拉斯洛普不在意地说，“我在自己的房间里。”


“你也是在自己房间里吗？”


“是的。不管你是什么意思。我大概九点十分来到这儿听音乐。”拉斯洛普又以肯定的语气说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是的。”事务长承认道。他站起身来。“阿彻医生！”他朝房间对面喊。


在远处的棕榈树附近，一个悠闲的身影出现在门旁。医生胳膊下抱着本书，手指还夹在书页间，沿着过道上铺的灰色地毯走过来。他一副自信满满、很精神的样子，脸上很干净，但嘴唇已经干得破裂了。不过他还是挺令人愉快的，是位爽快友好的医师。他浅色的眼睛对瓦莱丽表达着微笑，并向每个人点头致意，不过他胖乎乎的手还是紧紧地持着那本书。“有什么事吗，事务长？”他询问道。


格里斯沃尔德显得有些歉意。“是船长的命令，医生。我们正在做调查。你是不是碰巧记得自己今晚九点左右在哪里呢？”


“我记得。”


“那么……？”


“在我的房间里。”阿彻医生回答，“你怎么闭上眼了？我说了什么不寻常的话吗？一般人都是吃完晚饭就会先回房间啊。去披件大衣，或是拿本书什么的。”他举起自己的书。“我大概九点一刻从房间里上来，去了吸烟室，喝了点酒，最后遛哒到这里听音乐。请原谅我这么说，但能在这船上进行的活动实在不多。”


他又丝毫不变声色地说道：


“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们吧，这船上每个人都已经知道昨晚的事了。直接都讲出来，做个了断吧。又发生什么了吗？”


事务长深吸了一口气。“是的，”他承认道。“发生了另一起——不幸的事件。哦，不用惊慌！我向你保证，可以信赖船长。他也认为如果让你们了解一切情况、面对现实，你们会感觉好一些。”


“又一桩谋杀吗？”医生尖锐地问。


“恐怕是的。但没有恐慌的必要。”


拉斯洛普呼吸变得急促。他的声调显得难以置信。“你的意思难道是要告诉我，”他说，“我刚才说的——那些关于可怜的胡佛的——玩笑话……”


事务长转过来看着他。


“胡佛？”他反问道，“谁说过有关胡佛的事了？胡佛好好的。是那个法国人，伯纳上尉。四十五分钟以前在B甲板上，他的后脑被子弹打穿。”格里斯沃尔德的脸色涨得通红。“要是我们知道他昨晚在讲些什么，也许就能救下他的命了。”

12


麦克斯和H.M.听到那声枪响时，正站在右舷的栏杆边上，时间刚好是九点差一分。


H.M.戴着一只炮铜制的表，刻度盘上刻着发光的数字。在那片非同一般的黑暗中，麦克斯看到那只表从外衣和雨衣底下显露出来，在空气里无形地翻动，如同特技摄影的效果一般。当他们都开始向开火的地方跑去时，他发现表又消失了，大概是掉进了背心的口袋里。


“出事了，年轻人。”H.M.的声音有点嘶哑。“看在伊索的份上，走路要小心点。走路要小心点！”


麦克斯拖着坏腿蹒跚着，用他的拐杖朝着前方摸索。黑暗是一面你可以用脸摸索敲打的墙。他和H.M.走散了，又找不到他了。当他们随着摇晃不已的船移动的时候，他只能分辨出坚硬的黑色栏杆和甲板上支撑用的铁杆。


他意识到自己正处在朝向船头的位置上，黄色的灯光在前面微微闪烁。那只是一根火柴的光亮，可看上去却好似一盏黯淡的灯笼，甚至毫不畏惧冰冷刺骨的寒风。


“把灯熄了！”一个声音在喊。


这个声音大叫着，直冲麦克斯的耳朵。直到周围寒冷的空气被嘈杂的活动所搅动，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在一小伙人的中间。有个硬东西重重地撞在他的左肩胛下面，不是肩膀就是手，将他向前推去。他的膝盖冻僵了，拐杖从他手里掉下，发出卡嗒的声音。栏杆向它这边倾斜过来，令他感到一阵恐慌，闪着磷光的奔流正在他脚下汹涌澎湃。


在他的正前方，有人在黑暗中伸手打了一下那只握着火柴的手。火柴光熄灭了。然而在此之前，随着栏杆的冲击和甲板的摇晃，麦克斯已经在阴影和微弱的闪光中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拿着火柴的人是乔治·A·胡佛。他把火柴拿到耳朵的高度，背和肩膀高高耸起，你可以看到他圆圆头顶上又短又硬的头发，还有滴溜转动的眼睛里发出的光芒。胡佛从栏杆闪出一小段距离，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向下看了看甲板，那神情仿佛看到脚上有条蛇一般。火柴熄灭了。


“你不知道不能在甲板上发出亮光吗？”三副克鲁伊申克先生的声音命令道，“你不知道……”


胡佛没有回答。他又点燃了一根火柴。


“先生，你疯了吗。把火柴给我！”


一阵混战。不是风把火柴吹灭了，就是三副给弄熄的。胡佛的抗议显得如此可怜。他看上去并不惊恐：只不过全神贯注，被越来越大的兴奋强烈地吸引住了。


“有人掉下船了，”他努力不让自己结巴。“他突然掉下去了，水溅出砰的一声，脑后中弹了。看在上帝的份上，别站在那里对着火柴小题大做了。有人掉下船了。”


“站稳了。你确定吗？”


“是的，先生，”黑暗中传来另一个喘气声，“我是四号看守。我们看到他从救生艇甲板上掉下去了。我打了招呼，听到电报机响，但我们除了减速没别的好做的吧？”


最后一个声音里带着疑问。


“如果你是四号看守，”三副说，“他妈的在这里做什么？回你的位置上去！”


“我得到命令要找到他坠落的地点。三号岗哨，还有比灵斯先生，说他们认为他……”


“他怎么了？”


“他向自己开了枪，先生。他自己开枪的。你能看到他的脸在磷光似的东西里闪过。那把手枪跟着他一起掉下去了。”


“死了？”


“哦，他是死了！”胡佛带着一种突如其来的激动插嘴道，“直接在后脑勺砰的一下，可怜的家伙。像一块羊肉一样，死了。他穿着法国军官制服，可爱的制服啊。直接在后脑勺这么砰的一下，我亲眼看到了。但不是他自己干的，别怕！我甚至看见那个朝他开枪的家伙。如果不是那家伙把他一枪砰出船外去的，那可就是见鬼了！”


“等一下，”三副严厉地打断他的话，“你肯定他死了？”


“一枪砰出——”


“把消息通知船桥，”三副对四号看守说。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了些宽慰。“不，且慢。我自己把消息带过去。你呆在这儿，胡佛先生。我会保管你的火柴的。那边是谁？”


沉重的脚步声重重地踩在甲板上，融入一片混乱中。


“格里斯沃尔德，”事务长用吵哑的声音回答道，“出了什么事？”


“哦，格里斯沃尔德，我们的朋友伯纳被枪击中，从船上掉下去了。我们正在处理这事。这儿的是胡佛先生。看着他。我要到船桥上去一趟。”


“觉得老头子能把解决这些吗？”


“不可能，即使那个法国人还活着，把他捞起来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而且，也太危险了。”


“对。我随时候命。那边是谁？”


“像个麻袋一样把他捞上来，”胡佛越来越兴奋地继续胡乱说着，仿佛所见所闻的新鲜感令他精神焕发，“如果不是那家伙把他一枪砰出船外去的，那可就是见鬼了！”


事务长的声音很粗鲁。


“嘿，先生，稳当点！留心脚下！别在我面前昏倒的哟，啊？”


胡佛的语调哆哆嗦嗦，一会儿粗，一会儿细，喘着气。“我的心脏，”他抱怨道。“简直太兴奋了，受不了了。我的心脏。”


“那就让我帮帮你吧，想要进来吗？”


“哦，我会的！等我把我的救生衣捡起来。它在甲板那边的椅子上。”


事务长又严厉地说，“谁在我后面？”


麦克斯聆听着这一切，仿佛有些出神。他在甲板上四处摸索着自己的拐杖，竟然奇迹般地找到了。这时他正好触到了某人的裤腿，那双腿在空气里痉挛着，显示出一种紧张的精神状态。回答事务长的是H.M.的声音。


“是我，年轻人。”


“亨利先生？”


“呃——呃。我们整年都难遇到的好天气。”


“你能把胡佛先生带到船舱里去吗？这是他的胳膊。现在用你的脚感觉一下，你能在甲板上发现一种窄窄的铁板。无论你在哪儿踩到这样的铁板，它都是通向门的。跟着铁箍走，你就能回到船舱里了。劳驾。”


麦克斯抓到了某人的外套，他不确定那是H.M.的还是胡佛的，于是就跟在了另两人的后面。他们慢吞吞地向前摸索，找到了一扇门，穿过一个没有灯光的小房间，终于看到一束柔和的灯光，不过灯光仍然令人眩目。


他们站在一条狭窄的白漆通道上，在通道尽头的右转角处，是通向船舱右舷的主通道。红色的橡胶地板比空旷的甲板更为坚固。在他们的右边是一扇关着的舱门，上面清晰地刻着黑色的数字B-71。麦克斯陷入了回忆，那是伯纳上尉的船舱号码。


“好了，”H.M.咆哮起来，“可以停下来了。听着，年轻人。告诉我，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看到那一切的？”


胡佛看上去倒是愿意告诉他是怎么回事。但他磨蹭了一会，才开始说话。


他背靠着白色的墙壁，脚远远地伸展开，仿佛就要滑下去。木桶一般的小身体缓缓地喘着气。他盯着地板看，夹克下的右手伸到胸口，轻轻地拍打着，左手手指上无力地搭着一件救生衣。铁灰色胡须上方蜡白的面颊上泛出一阵红晕。


“这本来应该呆在家里说，”他喘着气，仍然轻拍着胸口。“我，乔治·胡佛，看到一个可怜的家伙中枪了，跌下了船。他的帽子上有枚红色的金帽章。”


“啊，当然。可你看到了什么呢？”


“我嘛，”胡佛突然用他黯淡的蓝眼睛检视着什么，他说，“我当时出去呼吸新鲜空气。甲板上有我的椅子，就在那门外。”


这是真的，麦克斯想起来了。早上他绕着B甲板走的时候，曾看到胡佛在甲板的椅子上打瞌睡。


“我坐到了椅子上，”胡佛控制着呼吸，继续说道，“拉紧了毯子。我在那儿坐了大约十到十五分钟吧，我想我得回船舱，这时门开了。就是那边那扇门。我能听到它开了，有人走到了甲板上。”


“有几个人？”


“两个，”胡佛沉思了一会，回答道，“虽然你看不见，但是你能听到他们走路。他们走到栏杆边。你仅仅只能勉强……”一个天生会讲故事的人，他把拇指和食指按到了一起，夸张地举了起来，“你仅仅只能勉强看到他们的头和肩膀。嗯，我在想什么？什么也没有！直到这一切突然发生了。我听到打架般的一阵嘈杂声，听到篝火晚会般的巨大火焰和砰砰声。最后，有人用一把枪的末端指着那个可怜的家伙帽檐下的脑袋，在他身后开了枪。我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胡佛在这儿又一次跳了起来。在一阵强烈的兴奋感中，他又回复到之前的激动。他的语调显得有点受伤。


“我说：‘我在这儿呢，年轻人！你——在干——什么呀？’上帝，我想，这不起啥作用嘛。除了这个可怜的家伙发出尖叫声外，啥也没有。我走到栏杆那儿去，正好在栏杆边缘看见他的靴子，是双皮靴。我触到了一只。而就在这时，另外一个人轻轻地跑开了，我顺着栏杆边缘往下看，就看到了那个可怜的家伙。


“他先是在闪着亮光的泡沫中把头探上来，然后是他的背，接着开始向后滑去，像排水沟里的甲虫那么快。没两秒钟你就再也看不见他了，除了又泛起泡沫的水花，什么都没有了。可怜的家伙，我看他真是够倒霉的。”


胡佛的话语突然停住了。


他又一次轻拍胸口，慢慢调匀喘息。他开始对事情感到遗憾起来。不过看起来他仍然有点忘乎所以，正陶醉于成为整件事的见证人的事实当中。


在胡佛讲述的过程中，H.M.沉闷地一言不发，仿佛在深思着什么。他的嘴角往下耷拉，透过那副挂在大鼻子上的眼镜注视着胡佛。他摘下了他的帽子，这让他看上去更像人样。他抽了抽鼻子，然后用双拳捂着屁股，以一种令人吃惊的温和注视着他的同伴们。


“嗯，”他低声说，“看上去就好像我们又亲眼经历了遍。你能看见那个开枪的人吗？如果你再见到他，你能认出他来吗？”


“哦，老弟，老弟！不要奢望有奇迹！“


（对H.M.来说，被称为“老弟”可是全新的经历，他的嘴角又开始往下耸拉。但他还是坚持住了。）


“好吧，那么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我不知道。”


“你说他跑掉了。他向哪个方向跑了呢？向前还是向后？或者通过这扇门往回跑？”


“但愿我能告诉你。我在想那个可怜的家伙。”


通道尽头黑色的门摇了一下，发出砰的巨响。马休斯中校穿着一件亮色的防水衣，从甲板上摸索着走了过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瞥了一眼B-71的门。


“伯纳就这么走了，”他评论道。


“我们中的又一个，”麦克斯说。


“我想告诉你们一些事，”船长清楚地继续说道，“伯纳向自己开了枪，很不幸。”


胡佛直接跳了起来。


“为了全体船员的利益，” 马休斯中校说，“在我们抵达彼岸之前，事实就是伯纳向自己开了枪。你们明白么？救生艇甲板上的两位目击者看到手枪和他一起掉到水里去了。这家伙可能疯了。他杀了吉阿·贝夫人，然后自杀。再也没有危险了，清楚了吗？”


他停了一下，瞥了一眼四周，这时三副从他身后推门走了进来。


“我的工作，”马休斯中校说，“就是让这艘船安全地抵达港口。我得看着工作完成。但是我不能冒险让整艘船处于惶恐之中。清楚了吗？”


胡佛慢慢地点着头。他黯淡的蓝眼睛转动着，出人意料地透着精明，审视着地板。


“依我看来，”H.M.说道，“我认为你做得很对。乘客怎么样了？”


“乘客们等着被告知真相，”船长说。“事实上，他们怎么都得接受。不管怎么样，我知道他们现在都知道有关吉阿·贝夫人的事儿；我可以告诉你，全体船员也都知道了。不过有一点特别。从今天早上开始，在全体船员中建立起一个特殊的相互关注系统，我下的命令。伯纳掉下船五分钟后，我收到了船上所有相关官员的报告。这艘船上的每一名船员都在各自的岗位上，或者可以提供在枪击时的不在场证明。”


马休斯中校并没有提高嗓门，然而通道上的气氛已经变得像甲板外一样冰冷。


“你们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对吧？如果你们还不明白，那我告诉你们吧。这个杀人狂一定是剩下来的七名乘客之一。或者是我们自己的官员之一，而这种可能，可以坦率地告诉你，我已经把它排除掉了。非常好。”


马休斯中校不带明显感情地抬起他张开的右手，重重地打在B-71门通道的白色墙壁上，门框发出嘎嘎的响声。


“有罪的乘客不能离开。他们中没有人能带着任何东西离开。他们会被询问，他们会被监视，他们会被包围，他们会被折磨，直到我们挖出这个我们所要的人。就是这样。克鲁伊申克先生！”


“先生？”


“去找到事务长，问他能不能到这儿来找我们。亨利·梅里威尔爵士，我得直接询问你。我不是侦探。这不是我的职责所在。你会接手吗？”


H.M.就像一个昏昏欲睡的大块头，背靠在船舱关闭的门上。他从雨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根黑色的烟管，烟斗处根本插不进一支铅笔，然后放到嘴角边。他脸上常有的那种像闻到臭鸡蛋般的不屑表情，此时已经不见了。他吮着烟杆，眯着眼睛透过大眼镜斜斜地向侧面望去。


“年轻人，”他说，“我很荣幸。”


“在我们抵达彼岸之前逮住这个坏蛋？”


“我什么也无法许诺，”H.M.出人意料地说，“我只有疯了的时候才许诺。现在我可没疯。只不过整装待发、摩拳擦掌而已，像你一样。”


“关于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了么？谁干的？又是为什么？那些该死的指纹是怎么弄上去的？”


“嗯……现在，我什么想法都不会说，”H.M.说道，好像正在字斟句酌。烟斗从嘴的一边换到另一边。“我听了年轻的麦克斯的陈词，那里头倒有一两点让我感到可疑。我很想看看这个叫伯纳的家伙的东西。我想好好看看他的船舱。我们可以去那儿吗，年轻人？船舱在哪儿呢？”


“就在你的身后，”船长点头说道，“你爱找谁当助手都行。悉听尊便。”


H.M.咕哝着转过身。即使在黯淡的光线下，他的秃秃的后脑勺仍然闪闪发亮；脖子皱纹上方的脑壳边缘冒出一小绺灰黑的头发，似乎是理发师给漏剪了。他耸了耸肩，再次咕哝起来，然后打开了门。

13


B-71舱里的顶灯大放光芒，带着真正的法兰西派头。伯纳上尉在船上最小的单人舱里订了其中的一间。


客舱是窄窄的长方形，舱门在较窄的一头。从外面看进去就是个漆着白漆的小房间。铺位靠着左边的墙，铺位很长，床头顶着墙，墙正对着门。对着门的墙边有块地方用来放梳妆台和洗漱盆。右面的墙上有个较深的凹槽，尽头是一扇封住的舷窗。门的右边是玻璃门的衣柜。房间里有一把椅子。


客舱只容得下H.M.一个人，其他人于是便呆在外面。H.M.磕磕绊绊地走了进去，眼中冒着火气。他在客舱里看着看着，越发显得不满起来。


墙钉上挂着一件羊毛睡袍，睡袍下面摆着一双拖鞋。救生衣、防毒面具盒还有毯子都整齐地叠放在椅子上。H.M.仔细检查着这些物品，接着他把注意力转向了梳妆台。


梳妆台上立着一个折叠式的旅行相架，里面放了两张照片，一张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法国军人，长着两撇威风凛凛的翘胡子，另一张是个看上去脾气很好的中年女子——两人可能伯纳的双亲。这两张照片使这间死人的客舱有了一丝亲切的家的感觉。梳子、刷子和剪刀整整齐齐地摆成一线。还有一罐Kleen-O的鞋油，用来擦拭靴子上的铜扣。衣帽刷跟鞋刷挂在洗漱盆旁边的挂钩上，洗漱盆架子上排列着刮脸用具、牙刷和牙粉。


H.M.拉开了梳妆台抽屉，又朝舷窗的凹壁处张望了一下。接着他费劲地跪下，把手伸进铺位底下扒拉，拖出来一只扁平的客舱箱。里面除了几条脏内裤外，空无一物。


H.M.把箱子推了回去，然后打开衣柜的门。


他在里面找到了一件备用的制服，制服的肩章上有表明上尉身份的三道金色的条杠，两套西装便服，衣架上挂着的几条领带，一双备用的及膝长靴以及两双皮鞋。H.M.调整了眼镜，显然什么也看不到，他仔细查看制服的袖子。最后，H.M.伸手到柜顶探摸，但一无所获。


“哦，我的眼睛！”他嘟囔道。


整个过程中他都叼着空烟斗，每过一分钟表情就更显阴郁一点。


“到底是什么呀？”麦克斯在门口问道。“你在找什么？”


H.M.坐在铺位的边沿。


三副跟在事务长身后来了。马休斯中校压低声音给了他们两个一些指令，然后就脱身去做自己的工作了。头儿不在了，对此事倍感兴趣的三副斗胆跟事务长说起了悄悄话。


“瞧着像喝醉了，”他说。


“我在思考问题，该死的，”H.M.说，怒冲冲地睁开一只眼睛。“我思考问题时就这样。现在，让我想想。”


他重又费力地站起来，再一次动手查看梳妆台。从顶层抽屉里一叠整整齐齐的衬衫跟袜子上头，他取出一个小纸板盒。他把盒子里的东西都抖落到了铺位上，包括五枚木柄的橡皮图章和一盒印泥。


“你们这两条警犬，”H.M.不依不饶地说，同时向三副和事务长恶狠狠地挥舞着一枚橡皮图章，“你们昨天晚上在这儿吧。嗯？你们是来取伯纳上尉的指纹印的？”


“是的，先生，”三副承认道，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而伯纳上尉正坐在这里（我听说）摆弄一堆橡皮图章跟一盒印油？”


“是的，先生。”


“就是这些图章吗？”


三副小心翼翼地踏进客舱。他挑了两三枚图章翻过来看看。“不管怎么说，看上去像是原来的图章。我当时没细看。”


“当你最后让他明白你是想要他的指纹时，他提出在这盒印油上按拇指印给你。也就是说，他开始是想这样。但你在他这么做之前阻止了他，并用你自己的墨轮提取了他的指纹。是不是这样？嗯？”


三副点点头。


“是这样的，先生。”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一个新的声音插了进来，饶有兴趣的样子。


是胡佛的声音，大伙儿把他给忘了。他一直站在后面，时而对自己的冒险经历陷入沉思，时而又迷惑地凝视着客舱。橡皮图章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信步走进客舱，使得里面愈发拥挤。他一枚接一枚地拿起图章，以行家的姿态仔细研究这些图章。那派头显得十分内行，像是要宣布一个权威的意见，以致于大家都默不作声。


“是我刻的图章，”他解释道。“胡佛图章店，布拉麦德，布里斯托尔（译注：布拉麦德(Broad Mead)，布里斯托尔著名的购物中心）。”


在他打开印油预备盖下其中一枚图章之前，这个结论似乎是叫人欣慰的。然而他停了下来，这盒印油引起了他的兴趣，而非图章。他仔细查看印油，用手指触碰印油，并将它举到与自己视线水平的地方。他五官平淡的脸上悄悄现出一种惊奇的神情。


“奇怪，”他说。“这可怜的家伙肯定是傻了！嗯，他的东西里有没有一瓶墨水？”


“墨水？”H.M.吼道，情绪有些激动。


“是的。大约半瓶墨水，”胡佛应和道，他的眼睛看着印油。“我敢打赌，你看不出这印油有什么问题？”


“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吗？”


胡佛抿嘴笑了起来。“啊！但我能。这是个新印油。崭新的！那你知道这可怜的家伙干了什么吗？这盒印油本来就加满了墨水，他又倒了半瓶普通的写字墨水在上面！把印油给弄坏了；当然给弄坏了，像胶水一样了。瞧，人们确实会干些傻事，不是吗？”


说完这段深刻的评论后，他把印油放在了铺位上。三副、事务长和麦克斯面面相觑。


“但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呢？”三副想知道答案。


“啊！”胡佛说。“别问我！”


他拍拍手上的灰尘。


“呃——哦！”他看了看手表，补充到。“快九点半了。我赌五镑，赌我已经错过那场音乐会了。完全给忘了。可是看着一个可怜的家伙像这样砰地一声掉下船去，谁能忘得了？你们还要我做什么吗？”


“等一下，年轻人，”H.M.说，表情呆板。他对事务长说：“船长给了你什么命令没有？”


“就是听从您的命令。”


“哦——哦。很好。死去的吉阿·贝夫人有没有在你的办公室寄放封过口的信封？”


事务长打了个响指。“我差点儿忘了。是的，先生，她留了个信封。遵照老头子——对不起，船长的命令我打开了它。就是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这个淡黄色的信封。“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些皱巴巴的报纸，您可以自己看看。”


H.M.拿过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了部分出来，放在手上掂了掂，又闻了闻气味。他很长时间没说话，以致其他人沉不住气，咳嗽了起来。最终，他把信封还给了事务长。


“好了。告诉我，年轻人。你会不会吓唬人？”


事务长皱起他乔治·罗比式的眉毛，露出凶恶的表情。


“很好，我有个任务给你。我不打算在不必要的情况下在这件事情里亲自出面。我要你找到这个叫查佛德的姑娘，给她看那个信封，吓唬吓唬她。想法儿弄清她昨天夜里到底在麦克斯·马休斯的客舱里干什么。你不会弄清楚的，不过你只是开个场，由我来收场。如果你见到其他乘客，你可以问问他们——但是，要有点技巧——今晚九点他们都在干什么。懂了吗？”


“懂了。”


“那就这样。快去。你，”H.M.对三副说，“呆在这儿。还有你，嗯……什么先生来着……”


“胡佛。”


“胡佛。假如你没什么要紧的事要做，那也呆在这儿吧。现在我们可以静静心了。”


“华盛顿，”H.M.重复道。克鲁伊申克把箱子推回去时，他觉得轻松了点。“我去核实他的身份，还有行程。你有他的护照，对吧？”


对方松了口气。


“是的；我想护照还没有被还回去，”他说道。“都还放在格里斯沃尔德的办公室里。那些护照——”他突然停住了。“喂！胡佛先生哪儿去了？”


这个不为人注意的橡皮图章制造商不见了。就连站在门口的麦克斯，也没注意到他离开了。H.M.吼了一声，从铺位上蹦起来站直了身子。“我希望他听懂了船长的命令，”H.M.说。


“我靠，他究竟是怎么从这儿出去的？他满脑子就想着自己伟大的冒险史。我希望他不是去跟某个友好的男乘务员或女乘务员吐露这件事。”


三副警觉了起来。


“要不我去找他？”


“你最好去。把这个念头从他的头脑里赶出去，这样他就会保持安静。如果船上出现了恐慌，将很难平息。”


克鲁伊申克离开客舱后，H.M.似乎失望到了极点。他在客舱有限的空间里磕磕碰碰地走来走去，东西拿起来了又放下。他拿起一把梳子，又心不在焉地摆弄着一把干的修面刷。他注意到伯纳是由那些保持斯巴达传统的人抚养长大的，那些人用折叠式剃须刀；忽然他惊喜地叫了一声，抓起剃须刀，打开了它。磨得铮亮的刀片在灯下闪着邪恶的光芒。


麦克斯·马休斯感到胃里一阵恶心。


“你是不是在想，”麦克斯说道，“这是件理想的武器，可以用来割开喉咙？”


“是的。”


“但我们知道不是伯纳干的。”


“哦，当然，”H.M.说着，举起剃须刀在空中暗示性地缓缓划过。“我们知道不是伯纳干的。我们还知道——”


一声惊叫从门口传来，差点让他把自己左手的拇指削掉。H.M.瞪着眼睛，缩着脖子，伯纳客舱的乘务员在麦克斯的身后露出脑袋。乘务员站直了身子。他上了点年纪，五官细巧，声音柔和，像个退了休的教区牧师。


“您按铃了吗，先生？”


“没有呀，”H.M.说，然后等着对方说下去。


当H.M.再一次拿剃须刀在空中划过的时候，大家都心领神会地默不做声，轮船的引擎在下面很远的地方沉闷地响着。舱壁咯吱咯吱的响声听上去像是这名客舱乘务员试图撑住自己时筋骨发出的咯吱声。


“请您原谅，先生。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当然了。什么问题？”


“我听到的是不是真的？伯纳上尉向自己开了枪？”


“恐怕是的。为什么问这个？”


乘务员润了润嘴唇。“那我感到很抱歉。我想我肯定是把他的自杀字条给烧了。”


死一般的寂静。


H.M.合上剃须刀，把它放回洗漱盆上面的架子里。


“可它是在废纸篓里啊！”乘务员申辩道，温和的声音略略有些激动。“我在晚餐时间打扫客舱，整理铺位，它就在这个废纸篓里。”他指了指在梳妆台旁常见的那种废纸篓。“字条没有撕破。可一张在废纸篓里的字条，我除了把它扔掉还能怎么样？”


“等一下，年轻人！”H.M.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他把灭了的烟斗从嘴里拿出放入口袋。“废纸篓里有什么？”


“一张字条，先生。是写在船上的专用信笺上的。伯纳上尉在上面签了名。”


“你发现了这张字条？”


“是的，先生，但是我看不懂。字条是用法语写的。我能告诉您的就是字条是写给上尉——我是说船长，是船长。不管怎样，只是一张纸而已，抬头是‘爱德华迪克号船长先生’，字写得很大，占了整整一行。”


“字条是在废纸……”


H.M.仍然面无表情，不过宽阔的胸膛却一起一伏。他停下话题，眼睛扫视着客舱，最后落在了门边的一处地方。他步履沉重地走过去，按下电扇的按钮。


电扇的声音起初是轻柔的，而后慢慢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嗡嗡作响。它开始有规律地向左右摇摆，吹遍整个客舱。伯纳装着橡皮图章的盒子里有几张纸。H.M.把其中的一张放在梳妆台靠近边缘的地方。一阵强风扫过台面，风过去后又吹了回来，那张纸开始颤动。六十秒过后——六十秒无论对心跳还是对时钟的滴答来说，都显得无比漫长——他们看见那张纸飘走了。它在空中飘着，轻轻碰了一下废纸篓的边沿，最后落在了地毯上。


“我明白了，”乘务员喃喃自语道。他们都僵立着凝视这张便笺。“如果那张字条当时就跟现在一样，您就能得到这位可怜的绅士的自杀字条了。”


“自杀字条！”H.M.对此嗤之以鼻；但他控制住自己，只哼了一声。“那张纸现在在哪里，年轻人？”


“恐怕是在垃圾焚化炉里。”


客舱外面，离开这排漆白的客舱很远的下方，一个女人开始尖叫。


H.M.的表情显得闷闷不乐。“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他对麦克斯说。“但假如让我好好预言一把的话，我的命中率一定很高。我说过，我们的朋友胡佛满脑子都是他自己的那些冒险经历。如果他开始在船员中传播这个故事——”他顿了顿，又转向乘务员。“就这些，年轻人。不，这不是你的错！你没必要为此事保密。这个法国人留下一张字条，然后对着自己开了枪，最后字条也被烧掉了。没什么秘密。你可以走了。”


他示意麦克斯进入客舱。


他们凝神细听，但尖叫声没有再出现。大海开始翻腾，船摇晃得更厉害了。舷窗上色彩鲜艳的窗帘随着船的颠簸，一会儿像微风吹拂的旗子般展开，一会儿又温柔地飘向另一边，此时的B-71舱如牙齿打颤似的咯咯作响。


“真相，”H.M.指着废纸篓怒气冲冲地说。“也许是全部的真相。行事谨慎的伯纳小心地写下了真相。放在那里等着我们仁慈的手去发现。但我们却白白失之毫厘，只因为……伯纳在读的那本书叫什么？”


“《飘》，”麦克斯说着笑了起来，这是他登船以来第一次笑。


爱德华迪克号破浪前行。

14


两夜后，他们进入了潜艇区。


自周一早上开始，天气就开始变坏。从东北方向过来的风暴逐渐成为暴风雨。他们不得不把救生艇拉进来并用帆布盖上，不然就会淹没在三十英尺高的浪里。格里斯沃尔德在清点损坏的陶器时折断了他坐的转椅。每一位乘客都多多少少受到了影响，周一晚上只有拉斯洛普和麦克斯走进了餐厅，周二晚上就没有人了。


到了周三早上，风暴终于减退了。如果有人出去走走，甚至已可以保持一定程度的平衡。破晓时，波涛起伏的海上又黑又冷。海鸥们又开始尖叫，接近八点的时候，它们休息充足，便再度出发，大约一英里之外，另一群海鸥朝着同一方向飞去。船就仿佛幽灵船一样，颜色灰暗，没有什么特征，似乎是透明的。从另一个方向射出一道白光，用摩斯码表明它是安达鲁夏号，白色行星航线上最好的船之一。船上的乘务员利用望远镜可以看见它的船尾有一门口径为六寸的炮。而爱德华迪克号上除了船长的左轮手枪和二副的一支.22口径的来复枪之外，没有任何武器。


经过这样糟糕的两天，麦克斯·马休斯对那起谋杀案已经没有想法了。他甚至怀疑是否还有人关心这件事。在暴风雨的最后阶段，他很少去想这些事。他觉得那时就像个病人，任何事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躺在床上，靠着枕头。时而打瞌睡，时而回忆自己的生活。他记得每一个失去的机会，每一次醉酒，每一次错误的决定。这艘有上百个船舱的巨大幽灵船，就是他的宇宙。有时，他会想起瓦莱丽·查——佛德。


瓦莱丽·查佛德。


差不多快忘记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开始怀疑她。


回想起来，应该是从杰罗姆·肯沃尔西偶然的一句话开始。那是周一早上，天气刚刚开始变坏，就在肯沃尔西（几乎和其他人一样）匆匆离开之前。他、肯沃尔西、阿彻医生和拉斯洛普正在救生艇甲板上玩牌。肯沃尔西引用了瓦莱丽的原话：“平心而论，希特勒是个优秀的人。你不能对跟随他的德国人横加指责。”


当然，这事无关紧要。麦克斯已经完全忘记了，直到周一夜里因为晕船而做噩梦。借助亨利·梅里威尔爵士的评论，他开始下意识的思考。他做了一个关于瓦莱丽·查佛德的奇怪的梦：她站在一群女人中间，胳膊上戴着一个纳粹标志。


由于另一个梦，他热醒了。说实话，在这个梦里他梦见自己搂着瓦莱丽·查佛德。


他清醒的意识对自己说：你知道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在梦里重复了事务长办公室的那次会谈，在那里他们讨论了传说中没穿衣服的凶手。他模糊的本能说：那个姑娘很吸引你，以至于造成了精神上的负担。你开始逃避并认为自己不喜欢他。


周二，那个纳粹图案使他难受了一天。


周三早上，海面变得更加平静，他起床后惊讶地发现自己恢复了以前的状态：很空虚，还有一点点虚弱。散步是一件快乐的事。他觉得自己更加健康，甚至在洗澡时哼起了小曲儿。尽管早餐时他只点了吐司和咖啡，这些活动让他消耗了许多。


那些清晰的噩梦，让他明白他们该把注意力回到谋杀上来。这两天，爱德华迪克号上毫无生气。现在，他们必须打起精神来。他对瓦莱丽·查佛德的怀疑使他很懊恼——她倒不一定是凶手，但确是那种油滑的人。当然，你不能仅仅因为梦见她戴着一个纳粹标志就怀疑她。不过的确有事实表明她很可疑。她对事务长声称她是肯沃尔西的表妹，这纯粹是胡扯。尽管肯沃尔西证实了这点，但麦克斯还是很怀疑。她还告诉事务长周六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到十点这段时间她与肯沃尔西在一起。这同样被肯沃尔西所证实，但他知道这是彻彻底底的谎言。那个该死的女人！


接近中午时分，她是他在甲板上看到的第一个人。她站在A甲板的尾部，那里堆积着许多沙袋，还放着几个椅子。她穿着一件翻领的棕色外套，海风吹乱了她的卷发。她背对着他，站在那里看着船尾泛起锯齿形的白色浪花。


“早上好，”他说道。一股冲动令他像白痴般地添了一句：“嗨，希特勒！”


这句话让周围的气氛变得很紧张。他们都对此表示出震惊。过了一两秒，瓦莱丽转过身来。


“早上好，”她紧绷的嘴唇里吐出这几个词。“刚才是你的一个玩笑？”


他真希望刚才自己没添这句话。这话仿佛表明自己是个通敌叛国的纳粹分子。“每一次我们见面，”麦克斯说，“似乎都是你以某种方式在问我，无论那是否是个玩笑。”


“如果我们没见面……”瓦莱丽意味深长地说。（她很迷人，你不能否认这点。她转身的样子使他震撼。她呼出的所有空气都散发着诱人的气息。尽管她的眼底有阴影，海风却带给她活力。看上去刚才她内心很兴奋，但面对他时她马上变得冷淡起来。）


“如果我们没见面……”她重复道。


“既然你多了一个表哥，难道不应该表现的大方一点么？”


“你是在暗示杰罗姆不是我的表哥？”


“我的意思是，至少，周六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到十点这段时间里你并不在他的船舱里。”


她的眼神看上去显得很无辜。“马休斯先生，你怎么知道那时我在哪里？两点之前你没见过我。”


那是真的。这给他一个契机来认识事实的真相。但是，像往常一样，她又在玩弄文字游戏。


“你对我说过……”


“哦，不，马休斯先生！不！我什么也没有对你说。我甚至没有见过你。至少，我是这样对船长和事务长说的，你也并没有否认这一点。”


当然，在此之前麦克斯已经遇到过好几次这样的情况，即使是最随和的男人也会愤怒地将这个女人按在腿上，用皮带狠抽她的屁股，他的这种感觉从未像现在那么强烈。瓦莱丽总是使事情变得很神秘，这让他异常愤怒。她一直使他处于劣势。这一次，她又赢了。她最后说道：“为什么你刚才喊‘嗨，希特勒’·”


“你似乎认为这种人值得高呼。”


“我从未有过这种想法，马休斯先生。但我的确认为低估你的对手并把他看作是个长着小胡子的滑稽小丑是很愚蠢的。”


“同意。可我怀疑是否有法国或英国人会低估他。”


“而且，”瓦莱丽说，她的衣服颜色看上去像一面旗帜，“如果德国人真正发动起来，我们这边很快就会发现不同。”


麦克斯显得泰然自诺。


“不管怎样，这还是在英国。你可以说任何你想说的话。但为什么要高呼希特勒？而不是爬上瞭望塔高唱霍斯特·威塞尔（译注：Horst Wessel，1907-1930，早期德国纳粹活动家，曾撰写纳粹党歌《高举旗帜》）？如果那样做的话，我们都会感到高兴的。”


瓦莱丽愤怒地说：“如果我想那样做的话，我一定会的！”她大声地喊道。“我会的！”


拉斯洛普平静、缓慢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争吵。船尾，甲板这边吸烟室的门依旧开着，两个舷窗也开着。拉斯洛普的头从其中一个舷窗里探出来。


“嘿！嗨！注意保持安静！”拉斯洛普提醒道。


他把脑袋缩了回去，走出来加入谈话。


“我刚喝了半品脱的香槟，”他说。他的双手揣在大衣的口袋里，白发随着海风飘扬，深深地吸了口气。“四十年前，我们是这样说的：男人，一定要坚强。”他扫了一眼瓦莱丽，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我给您的职业建议是：无论是否言论自由，别在这里高呼希特勒，您会让自己受到责难的。您的麻烦在于，年轻的小姐，您太严肃了。”


“生活中的好事都是严肃的，”瓦莱丽说道。


拉斯洛普做了个手势。“我们——呃，那取决于您看待它的方式。我认为您刚才的意思是，生活中所有严肃的事都是好的。但那不对，年轻的小姐，那不对。您需要的是放松。因此我建议我们去干些什么。一起去救生艇甲板打打甲板网球或者沙壶球。”


瓦莱丽考虑了一下。


“我不想和那条响尾蛇一起打沙壶球。”她说。


“您是指这个家伙？”拉斯洛普问，不带一丝惊讶地用拇指指着麦克斯。“哦，他也没有什么错。别推托了，一起来吧。”


瓦莱丽出乎意料地说：“我想你会说酗酒不是件严肃的事。”


他们惊奇地看着她。“我认为，”麦克斯说，“查佛德小姐现在要对我们鼓吹禁酒。不过，说到不在现场的证明嘛……”


由于瓦莱丽言语上的激进，出现了一种不愉快地气氛。拉斯洛普打破了僵局。“我希望你们能和解，”他说，“也许这是我的最后一招。”他拉着他俩的胳膊。“你们需要一些娱乐，而不是争吵。如果你们更喜欢这个，就跟我来。”


救生艇甲板上，升降梯的高处，猛烈的海风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们。海水刺痛了他们的眼睛，使他们觉得船摇摆得更加厉害。空旷的的船尾停放着涂上伪装色的轰炸机，那里有两个乒乓球台和一条跑道。从左到右摆了一排排的长椅。亨利·梅里威尔爵士一个人坐在了边上。


他的一双大鞋分得很开，斜纹软呢帽子斜戴在耳后。在他前面大约六英尺的地方，有一个木头桩子。而他正在尝试着用一个铁圈去套那个木桩。他专心致志地玩着，每次抛出铁圈时，嘴里都发出一串恶毒的咕哝。他根本就无视周围的人，仿佛自己处于另一个星球。


“如果那家伙懂英语，为什么不说呢？太靠右了……然后就是那条磨剃刀的带子有问题。嘿，太高了……还有污迹，被墨水弄脏的污迹。该死，又失败了。”


“H.M.！”


“为什么有这么多的印记，还都差不多？船一直在晃……如果有个说得通的理由——”


麦克斯走上前吹了声尖锐的口哨。H.M.从冥思中回过神来，他转过来，盯着他们，意识这才清醒。


“哦，是你们啊！”他嘟囔着。“到了你们起床散步的时间了。”


“我想，你没有晕船吧？”


“我？”H.M.用一种空洞声音回答，脸上呈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我从不晕船。那只是你的想法，年轻人，仅此而已。为什么，我举个例子。我绕过哈特勒斯角（译注，美国北卡罗来纳州东海岸海角）那次——”


“呃。你忙吗？”


“噢，我正在思考，”H.M.蹭了蹭鼻翼，说，“一个幽灵般的凶手留下了神秘的指纹，这值得我好好思考一番。”


“你还没见过查佛德小姐和拉斯洛普先生吧，也许你见过？”


拉斯洛普，令人印象深刻的，带着敬意挥了挥手，这让那个老人感到安慰和快乐。瓦莱丽仍然保持着她冷漠的一面。H.M.向她鞠躬致意，然后收起甲板上的铁圈坐回到长椅之上。


“在美国，我们听说过很多关于您的事，亨利爵士。”拉斯洛普说。“我很抱歉这次没有认出您。市政厅的那些人应该热烈地欢迎您。”


“我知道，”H.M.带着歉意地说。“这就我为什么低调的原因。我爱美国，它是个十分好客的国家。但它太好客了，以至于每次我都是烂醉如泥地被人扶上船。我老了，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此外，”拉斯洛普用一只眼睛盯着他，继续说，“您几乎不敢奢望，就像现在这样体会自己正在远离家乡。”


“呃。说的对，”H.M.抛出铁圈。


“那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报纸上说您将被授予贵族爵位，并进入上议院。”


“全是谎言！”H.M.喊道。“一个字都别信。他们有这个意思，没错。他们一直藏身在幕后，寻找机会来打击我并夺取我的位子。不过我已经愚弄了他们两次，而且将再一次愚弄他们。哼哼。”他又抛出一个铁圈，这一次落在了木桩旁边几英尺的地方。“我说，我想事务长已经告诉了你们，大家将在这里开个小会来研究这几起谋杀案。”


他向舱梯那边点了点头。胡佛，还有那位仍旧苍白无力的阿彻医生，正顺着升降梯爬上来，他们身后跟着三副和事务长。虽然谁都没有说一句话，但麦克斯却感受到了异样的气氛。


事务长看上去心神不定，他愉快地带着他的帽子，但还是很不自在。“早上好，”格里斯沃尔德面无表情地说。“大家都到了么？”


“不准确，年轻人，”H.M.说。“船长在哪儿？”


事务长犹豫了一下。“船长不能和我们一起参加今早的会议，”格里斯沃尔德随意地回答，“呃，也许他今天一整天都很忙。”


H.M.拾起铁圈，锐利的眼神扫过事务长的脸。随着船的颠簸，他坐着的长椅也跟着海浪一上一下。海风吹过救生艇甲板。


“哦，”H.M.说，又一次抛出了手中的铁圈。他没有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但每个人都清楚他的意思。麦克斯仔细察看救生艇甲板，终于发现为什么它今天早上看起来有所不同。


四周多了许多栏杆。甲板被分成一块块的区域。


瓦莱丽叫道：“这就是你叫我来玩沙壶球的原因，是吗？”她问拉斯洛普。“你知道这里将要举行一个调查会议！”


H.M.打断了她的话，对事务长说。


“那八张指纹卡，你是否放在了一个妥善的地方，没可能被人做手脚？”


“指纹卡都锁在我的保险柜里，就算是胡迪尼来也不可能拿到的。当然我没有把上百个房间都锁上，因为全体船员都给出了周日晚上不在现场的证明。对我们而言，没多大用处。”


H.M.仔细盯着甲板上的铁圈。他的嘴角向下撇；麦克斯感到人群中蔓延着一种沉重的气氛。


“告诉我，年轻人，”H.M.闭上一只眼睛，懒洋洋地看着那个铁圈。甲板随着海浪上升，大家觉得自己的腿变轻了。“假如我们抓住了那个凶手，或者能确实证明某人参与了谋杀。你们怎样处理他？把他锁进禁闭室？”


三副大笑。


“不，先生。这个主意可不行。我早就问过了。禁闭室只能关押在港口嬉戏的一等水兵，而且必须保密。不是用来对付乘客的。”


H.M.又问道。“呃，那你们打算怎样对付一名嫌疑犯呢？”


三副耸了耸肩膀。


“船长可能会派人看管他，到我们抵达港口后再转交给当地警方。”


“派人看管？”


“更可能是把他关起来。毕竟，他跑不了。在拿不到救生艇的情况下，只有一种离开船的方式。那就是跳下去。”


“哈哈哈，像伯纳那样，”H.M.表示同意。


经过仔细的瞄准，他又一次抛出铁圈，这次落在距木桩两英尺的地方。他面无表情，一举一动都显得心事重重，这让麦克斯觉得很不舒服。H.M.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直投向瓦莱丽·查佛德。


“那么我们只好这样做了，”他说。“你们把那个姑娘关起来，到了那边后我会负责把她移交给当地警方。”

15


四周的人都沉默不语。


瓦莱丽慢慢向后退。她在颠簸的甲板上灵巧地保持着平衡，动作不失优雅。海风吹散了她耳后的卷发，迫使她垂下眼帘。她的脸上满是恐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尖叫着。“我？”


“对！你，”H.M.说。“瞧瞧吧，船长、轮机长、船桥上的船副们，还有这些家伙——”他指了指克鲁伊申克和格里斯沃尔德。“都是经不起愚弄的。他们都各司其职。如果你还不明白，在大风中搬运军需品，就像两天前我们做的那样，可不是件轻松的活。大家已经受够了，他们不会让你继续这样下去。”


他平静的声音令她退得更远。


“在你回答之前再说一句，”H.M.继续说道。“船上没有专门的‘指纹粉’以获取指纹。但我们有滑石粉，用一个软毛刷就能得到相同的效果。吉阿·贝夫人的船舱电灯开关的金属部分布满了你的指纹。在梳妆台的一个粉碗上，也发现了你的指纹。克鲁伊申克昨晚提取了指纹，而格里斯沃尔德对比了这些指纹。对吗，孩子？”


三副重重地点了点头。


事务长盯着甲板。


没有人说一句话，除了胡佛。他砰的一声丢下外套，一屁股坐在H.M.旁边的长椅上。阿彻医生一只手放在椅背上，紧紧地握着。


“不要再装傻了，”H.M.说着，冷静地看着另一个铁圈，“收回你讲的那些鬼故事。我警告你，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难道你怀疑我……”瓦莱丽叫道。


H.M.再次打断她。“我不是怀疑你的身份，你是叫瓦莱丽·查佛德，也的确是肯沃尔西的表妹。我对肯沃尔西那个名字很熟悉。当然，他是老阿伯萨德尔的儿子。我认识阿伯萨德尔的时候他是福克兰（译注，Falklands，即马尔维纳斯群岛，位于南大西洋）的一名海军少将。事实上，今天早晨我和船长同他取得了联系。”


“跟他取得联系？”拉斯洛普觉得不可思议。“你究竟是怎样做到这一点的？你不可能在这艘船上发电报。他们不会允许的。我们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


“我想呢，”H.M.说，“我们还是有可以取得官方认证的办法的。我们使用了无线电话。”他注视着瓦莱丽。“阿伯萨德尔有一个妹妹叫艾伦·肯沃尔西。她的第一任丈夫乔西·贝尔纳德在外交部工作，他们生了一个女儿瓦莱丽，十八年后乔西去世。后来艾伦嫁给了一个叫查佛德的学校校长。这件事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第一，查佛德不是出身于名门望族。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阿伯萨德尔是个可怕的家伙，而他认为查佛德与他的管家，一个叫沃戈尔的女人一起生活。但艾伦还是嫁给了他，带着那个孩子，一起去了百慕大。阿伯萨德尔一直拒绝和她联系。对么，年轻人？”


他抛出一个铁圈，再一次抬起头来环视四周。


杰罗姆·肯沃尔西像一个裹在呢子大衣里的妖怪，摇摇晃晃地穿过人群。他走到长椅旁边，推开胡佛，一屁股做了下去。


“这个年轻人和他父亲通了话，”H.M.继续说，“并且证实了这个女人的身份，好了！我们不再谈论这个问题。我们要谈论的是她的谎言，她声称：周六晚上，她和年轻的肯沃尔西相处了十五分钟。现在，我说年轻人，你是否准备承认自己是在吉阿·贝夫人的船舱里？”


瓦莱丽一言不发。她被吓坏了，看上去似乎不知所措。同时，麦克斯有一种说不出来得感觉。不确定的，怀疑，什么？


“我的宝贝儿，”肯沃尔西咕哝着，他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的鞋，“你最好坦白。今天早晨他们询问了我，我只好告诉他们实情，但这不会改变什么。现在我什么都不在乎，哪怕是沉船。难道我们要一直坐在这里？为什么不下去，去酒吧呢？”


瓦莱丽眯着眼睛，用疑惑的声音说：“但是，好吧，就算我隐瞒了一些事情？”她叫道，“究竟是什么让你们如此大惊小怪？”


H.M.的身子晃动着。他仍旧拿着绳圈，一动不动。他的嘴大张着，帽沿滑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上帝啊！”他叹了口气。“这真是个有趣的想法。哦，我的眼睛。五天内两起谋杀。潜艇带来的恐慌。一个拿着剃刀和左轮手枪的疯子。你竟然还认为我们是在大惊小怪。”


“胡说！”瓦莱丽说。她的恐惧中还带着些急躁，至少麦克斯认为是这样。“你们知道凶手是谁。”


“是吗？”


“你们当然知道！是伯纳上尉。”


“伯纳上尉？”


“当然是他。你们知道，你们自从周日晚上起就知道。”


“我亲爱的、漂亮的小姐……！”


“我不在乎你们是怎样想的。我从我的乘务员那儿得到了真相，”瓦莱丽继续说。“伯纳上尉杀了吉阿·贝夫人。后来他无法面对这一切，所以自杀了。我的乘务员有个堂兄是船上的看守。她说他看到了发生的事情；确实看到他把枪对着头并扣下了扳机。这是件由于冲动而造成的犯罪，我早对你们说过。法国人就是这样。他给她写了许多信，接着疯狂地杀了她并拿回了那些信。”


胡佛跳起来大摇其头，但瓦莱丽并未受到影响。


“我早就告诉过你们，”她冲着他们说。“我在周六晚上看见他了。”


“等一下，”H.M.用尖锐的声音打断她。“你看见伯纳上尉杀了吉阿·贝夫人？”


瓦莱丽纠正了说法。


“我没有真正看见他杀人。要那样可就太可怕了，我是无法承受的。但我的确看见他——嗯，他的行动。我看到他从她的船舱里出来，那时她应该已经死了。”


H.M.，仍旧拿着那个铁圈，仿佛从未见过似地盯着它。


“伯纳出现在犯罪现场，”H.M.嘀咕着。“伯纳想要告诉他们什么事，听到他们说‘Ah， oui！’时感到很惊讶。伯纳留下了便条。伯纳匆忙地结束自己的生命……”他的嗓音逐渐降低，突然又提高嗓门。“看来知道很多事的人又一次倒了大霉，”他咕哝道，“你是什么时候看见他离开吉阿·贝夫人的船舱的呢？”


“大约是十点差五分。他手里拿着一大捆纸，应该是跟他有关的信件。噢，有三、四英尺那么厚。”


“你不会又是在撒谎吧？”H.M.喊道。


阿彻医生说。“如果你们允许我这样说，”他微笑着，“这位女士看上去，呃，几乎是病态地认定那些信件与伯纳有关。一堆三、四英尺厚的信件可不能称为一捆，那叫一档。”


“人们确实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情，不是吗？”胡佛沉思着说。“听上去像是一部电影，可又的的确确发生了。”


“是的，我知道，”拉斯洛普表情严肃地表示同意。“现在情况已经开始明朗了，但有些事情我不得不搞清楚。查佛德小姐，年轻的马休斯先生把你的那些关于神秘信件的故事告诉了我们。我希望你告诉大家：你是怎样知道她带着一包信件的？”


H.M.有力的声音立刻平息了大家的议论。


“放松！不要紧张。告诉我们你的故事，漂亮的小姐。周六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到十点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次，我们希望听到全部实情。”


瓦莱丽鼓起勇气。


“我去了吉阿·贝夫人的船舱，请求她交出可怜的杰罗姆的信件……”


“胡说，我告诉过你我从未写过信……”


“啊哈！继续说，我的小姐。”


“为了帮某人的忙，所以，”瓦莱丽继续讲，她的眼里泛着泪花（很大一部分是由于迎面吹来的海风）。“当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她和某个人在说话。”


“什么人？”H.M.问道，“你能辨别出他的声音吗？”


“不，恐怕不行。那是个非常低沉的声音，可说话声太小了，我没有听清任何一个词。我穿过过道走进马休斯先生的船舱（当时不知道那是他的船舱，不然就不会去了）；等着那个人离开。过了一会儿我听见B-37的门打开又关上。我冒着危险看了一眼，是伯纳上尉，他转过主通道，背对着我，手上拿着一个装满了信件的大信封。”


“你怎么知道是信件呢？”


瓦莱丽做了个手势。“嗯，是些像纸一样的东西，自然，很有可能就是那些信。”


“啊哈。然后呢？”


她的喉头动了动。“我敲了敲吉阿·贝夫人船舱的门。没有人回答。我推开门。房间里的灯亮着。我看到趴在梳妆台上，满都是血——天啊！我快要昏倒了。我走上前确认了一下她的状态，也许就是那时我把指纹留在了粉碗上。噢，我离开的时候把灯关了。


“我根本不清楚当时做了些什么。我只觉得很恐怖。所以我迷迷糊糊地回到了马休斯先生的船舱，现在我对那时的行为感到奇怪。我在那里呆了大约五分钟。”


事务长提出问题。


“你确定吗？查佛德小姐，”他说，“当你走进房间，看到吉阿·贝夫人的尸体时，那个真正的凶手可能就在B-37里，也许就藏在浴室里。”


“怎么会？”


“除非，”事务长一脸愁容地说，“除非伯纳杀了吉阿·贝夫人而又有人杀了伯纳。听起来可能性不大。继续。”


瓦莱丽又做了个手势。


“我回到马休斯先生的船舱，过了大约五分钟……”


“等一下，”H.M.打断她的话问道。“在这段时间里，是否有人在伯纳上尉之后离开B-37？你听见什么人离开吗？”


瓦莱丽摇了摇头。


“抱歉。当时我太慌张了，没有注意到，即使有人离开我也听不到。不过，凶手一定是伯纳，难道不是吗？绝对是他，我一直是这样想的。他自杀了，还有其他的事，全都对的上。你们这是在威协我，我是不会屈服的。


“这些就是全部的事情了。大约五分钟后，我听见有人走过来敲B-37的舱门。我又看了一眼，是马休斯先生。接着他推开了房门。过了一会儿，在他让乘务员去叫船长的这段时间里，我试着离开；但差点碰上一个女乘务员，所以我只好退回来。我对他说的每件事都是真的。我先是被困在他的船舱里，接着是在浴室里，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直到马休斯先生进来羞辱了我。”


H.M.看起来有点晕。


“难道你一直都清楚这些事，并认为伯纳是凶手？那为什么你不说出来呢？”


“我这样做是为了保护杰罗姆，”她伤心地叫道。“我还以为他会感谢我。”


现在，她逐渐摆脱所扮演的角色，开始显露出真实的自己。她仍旧在演戏，因为她对他们讲了同样的故事，关于那些信，就像她告诉肯沃尔西的那样。但她天生就是一个演员，不停的在演戏。马克斯很清楚这一点。而肯沃尔西思考几天之后，也会明白这一点。


“所以，你是在保护你的伙伴，是吗？”H.M.抛出手中最后一个铁圈，问道。


“没错。”


H.M.睁开一只眼睛看着肯沃尔西。“是否真的存在那些信，孩子？”


“最后一次，”肯沃尔西回答说，“我强调一下，绝对没有！坦白说，我像是那种在信上倾吐心声的笨蛋吗？只是嘴上说说倒有可能。在夜总会里，毫无疑问。而身为一个律师，我不会做这种傻事。不要以为我不感恩，瓦莱丽。我非常感激你所做的一切，长官也会感激的。但是，似乎你的努力不但对我没有帮助，反而让我陷入了困境。”


“你见过那个女人的尸体吗，孩子？”


“我见过了。”在他的八边棱形眼镜后面，这个年轻人的脸变绿了。“在冰库或是冷藏室，不管你们怎么叫的那个地方。”


“你认识他吗？”


“不，除非……”他的眉毛合在一起。“我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仿佛见过她一次。在一种让我觉得非常可笑的环境下，和另一个人在一起，我发誓那人的脸我在这艘船上也见过。”


“在哪里？何时？是谁？”


“想不起来了！”肯沃尔西叹了口气。“如果这海能够平静一点，再给我点时间好好考虑一下，也许我会想起来。”


“会有机会的，”三副笑着说，“只要我们驶入雾中。就像我们期待的那样。”


“多谢你的安慰。还有您，先生，”肯沃尔西冲着H.M.说，“即使您不是在安慰我。毕竟，说伯纳杀了那个女人然后又自杀了，这难以置信。似乎最有可能的解释就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阿彻医生不失时机地插了进来。“哈！”他说，一边用修剪好的手指敲着椅背。“我想问个问题，为什么你们这么确定他不是自杀？”


“因为，孩子——”


“等一下！”阿彻医生，权威般地一挥手。“如果，”他微笑着说，“如果查佛德小姐的故事都是真的，那么我不认为还有其他合理的解释。现在看来，在伯纳上尉离开之后，真有另一个人能溜出吉阿·贝夫人的船舱？至少，他要不被查佛德小姐听到。她之前清楚地听到了舱门打开关闭的声音，如果再有人出入，她应该还能听见。你们该不会认为凶手是个稻草人吧？相信我，女士们、先生们，我有过一些这方面的经验。我认为我的经验对这次事件有一定的帮助。”


H.M.抬起头。“经验？什么经验？”医生嘲弄似的表情变成了大笑。


“几年前，”他回答，“我是伦敦警察局A区的代理法医（那是我们的一个兼职）。到现在为止，我几乎没有提过这件事。我在静候良机呢，嗯。”他的食指与拇指捏在一起，像是在弹小面包球。“就是这样。亨利爵士，不知道总督察的名字对您意味着什么？或是警官，现任督察，波拉尔德？不过，不要怀疑我的意思。周一早上，在船医的要求下（他从未验过尸），我对吉阿·贝夫人的尸体进行了检验。”


“很好！”拉斯洛普说，他兴奋得在周围走动。“我一直坚持应该有人这样做。在法律上……”


阿彻医生打断了他。


“就像拉斯洛普先生说的那样，”他说，“拉斯洛普先生在这一问题上的坚持是对的。验尸结果可能会让你们大吃一惊。”


H.M.盯着他。“我说，孩子。你不会是要告诉我们那位夫人是被毒死的或是被淹死的吧？”


医生笑了起来。麦克斯感到，如果他们不是那么乐观的话，医生的激动、笑声和尖锐的暗示可能已经影响到了他们的神经。而这种气氛部分是由他们自己营造出来的。


“我只是说，”阿彻医生平静地指出，“结果可能会让你们惊讶。先抛开这点不谈，作为一名法医，我问你们：你们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伯纳上尉不是自杀的？”


乔治·A·胡佛站了起来，他挥舞着手臂，再次向大家讲述他的故事。


“你真的全都看见了？”医生继续问道。


“啊；我看到了谋杀，亲眼看到的，”作为强调，胡佛又补充了一句。


“但是，在那么黑暗的环境下，你怎么能确定他的旁边还有一个人？又怎么能确定他是从后脑遭到枪击的？”


“当手枪击发的时候，”胡佛简单地回答，“我看见了。”


“通过左轮手枪击发时的闪光？”


“是的。”


“我亲爱的先生，那是不可能的。”


胡佛脸色一变。“你认为我说谎？”他条件反射似地问道。


“不是。我只是说……”


“如果不是的话，”胡佛像个橡皮人一样突然跳了起来，说道，“就不要指责我说的是谎言……”


“哦！好了，好了，”拉斯洛普插进来安慰胡佛，而这时H.M.没有做出任何评论，捡起了铁圈继续他的小游戏。“那是不可能的，”拉斯洛普继续说道，很明显，他在卖弄自己的那点小聪明。“一个不存在的人却留下了血指印，这是不可能的。就像二加二不等于四也是不可能的一样。亨利爵士，你可以停止调查了，不然我们会发疯的。不会再有什么谋杀了。难道不是吗？”


* * * *


当天晚上，凶手又行动了。

16


周三晚上。海风清新，东北偏北风，气压上升。由于审查员的要求，此处删除经度和纬度。一丝紧张的气氛在滋长，仿佛无线发报机按键忽然断裂的声音悄悄进入了乘客们的居所。


关于这一点无话可说。船员们如同以往一样悠闲地忙着他们的工作。可是你只能在一定距离以外才能见到他们。他们出现了又消失了，门砰的关上。对于感情上的气氛而言，海上的班轮如同剧院般让人敏感，这也就是每个人都知道的原因。


乘客们彼此开了许多玩笑。通知说晚餐后在休息室有电影放映，但酒吧将在十点关闭。


麦克斯打发着时间，最后终于到了需要思考晚餐着装如何合乎礼仪的时刻。七点前他懒洋洋地朝自己的客舱走去，还未走近B甲板商店前的那扇门，便被那熟悉的声调所吸引。


“看看吧，”一个生气的声音嘶吼道，“我快被惹毛了。我知道你那些小偏好的秘密，但我还是不想要什么毛发增补剂。我只想要刮脸，刮——脸，明白么？五天来我都一直刮好脸避着你。看在对伊索的份上，你可不可以不要继续嘀咕什么毛发增补剂以及它的好处啊？”


“头发就像草儿一样。”理发师说，“现在草儿生长了，不是么，先生？有心人是不会对此产生任何疑问的。好了，草儿为什么会生长呢？”


“我不知道。我是说……”


“恰好证明了我的观点，先生，”理发师得意洋洋地说。


“草儿生长是因为雨水落在上面并且滋润它。看到了吧，即便是作为上帝的礼物和自然现象的草儿，都会像你们也许会说的那样，需要倾注一些东西以使它发芽，不是么？”


麦克斯拉开窗帘，把头探到理发店里。


理发店里很干净，铺着白色瓷砖，一面闪着微光的镜子，这地方除了H.M.之外看上去十分整洁。H.M.的眼镜掉在鼻子上，正以一个足以折断头颈的角度凝视着白色布料后的巨型绷带，但却不足以吸引理发师的眼光。理发师打开小玻璃门检查了一下冒着蒸汽的毛巾，满足地关上玻璃门，继续搅打大瓷杯里的泡沫。“所以如果自然女士一定要被纵容的话，那结果会是什么呢？请进，先生，您是下一位！”


理发师突然不出声，停止搅打泡沫，因为他认出了麦克斯。一种不祥的疑惑从他的脑海中穿过。他放下了杯子。不过麦克斯只是点点头，轻盈地走到一张椅子前，随手拿起一份《艺术家》(Tatler)，考虑到他也是有需要剪头发的，理发师才放下心来。理发师仍旧认为麦克斯是他眼角之外最深的疑虑，不过他继续做起了手中的工作。


“先生，我得跟您说说另一件事儿，”他用响亮的声音继续道，“您要知道，我不会说我前几天没有一点儿感受到伤害。（先生，我来保管您的眼镜吧。对了，就是这样。）”


“听着，年轻人。你有没有把我跟你说的毛巾问题听进去？不要太烫。我很敏感的——”


“先生，我有我的尊严，和其他人一样，”理发师用一种受伤的口吻说道，“您也是我的第一位顾客。（现在如果您允许的话，要用热毛巾了。对了。不很烫，是么？）”


“唔！”


“烫还是不烫，先生？”


“唔！唔！唔！”


“那咱们就这么放在那儿吧。请保持不动，先生，现在我把毛巾绕成一圈并给您的鼻子留出空隙。说到鼻子，我回头会继续提它的。我想说的是，我与其他人一样有尊严。不是因为您已经至少有三次没付我钱了。不是！但是泡沫还在刷子上的时候，一位绅士坐上我的椅子却又重新站起来是一件很少见的事。”


“什——什么啊？”


“我说，泡沫还在刷子上的时候。不过，我保证，毫无冒犯之意！他们说今晚的电影可是秀兰·邓波儿的，我肯定您会喜……出什么问题了，先生？”


沉默持续了很久，麦克斯起初只是翻动着杂志页面，并不看他们一眼，最后终于也意识到了。他对整个乱糟糟的状况感到恶心厌恶。他知道瓦莱丽·查佛德是个骗子。他不寒而栗地觉得他们还没有处理好纷扰。沉默的效果终于在他那里来了一次爆发，他抬起头来。


他看见H.M.的脸透过墙上的大镜子上反照出来。H.M.一手拿着热毛巾，吃力地在理发椅上坐正。因捂热而涨红的脸，睁大眼睛一眨不眨，那种表情即便是理发师用著名的毛发增补剂敲他的脑后也不会显得更加稀奇古怪。


“把眼镜还给我！”他突然说道。


“先生？”


“把眼镜还给我，”H.M.吼道，悄然而快速地从椅子上起来，一面摸索着颈部的布片，“很抱歉，但我现在没有时间刮胡子了。”


这几乎完全触及到理发师自尊的极限。那一瞬间，仿佛一触即发就会发生他把剃须杯摔在地上并在碎片上起舞的场景。小小的震惊折磨着他，令他痛苦。“帮我脱下这身阿庇乌斯·克劳狄的打扮，可以吗？”H.M.敦促道，但是当盖布被移开之后，他改变了自己的主意，伸出手与理发师握手。


“年轻人，”他严肃地说，“你不知道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一直想着避开这地方，而一直以来它都是我灵感的起始和源泉，我会将自己从这里踢到船首舱去。我会回来的。我靠，我甚至会买一瓶你的生发水！在此之前，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快，麦克斯，我们有活干了。”


两名顾客如此迅猛地逃离理发店，他不得不带上他们的救生衣追了上去。他们下楼的时候，H.M.说话了。


“我们需要找到事务长，”他说，“我不确定，我也不喜欢预言什么；不过我想我找到解答了。”


事务长的窗子开着，不过格里斯沃尔德本人却不在。他的助手，一个讨人喜欢、满脸雀斑的年轻人严肃地坐在那里，显出遗憾的神情。


“我所要的，”H.M.坚持道，“是看一下乘客们指纹卡。只是乘客们的，还需要一个放大镜。”


“很抱歉，先生。那些卡片在保险柜里，我不知道怎样打开它。”


“事务长在哪里？”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我想，是在船长的办公室里开会吧。我不可以打扰他，哪怕是为了您。”


H.M.的脸变得严肃起来。“噢？关于潜艇么？”


“我不能说，先生。我要是你的话，会之后再来。”


“多久之后？”


“可能得很久吧，不管怎么说也得晚餐之后。”


“那可太糟了，”H.M.咆哮着，顶上的窗户轰隆作响。


“你不能上去打断他们么？”


“嗯。现在嘛，如果是那么严重的事情，恐怕还是不打断为好。”H.M.说道，“看起来这不仅仅是普通事务那么简单。天啊，你不能稍微有点耐心么？”他厉声道，自己倒是一个最没耐心的人，“先这样，不行么？弄点儿吃的对咱们没坏处。”


弄点儿吃付诸实施，把所有剩下的乘客都给吸引下来用晚餐。H.M.把餐巾塞进领子里，平静地吃着，什么也没说。除此之外，餐厅里有一股压抑的愉悦感。没人提一点潜艇的事。胡佛和拉斯洛普展开了一段又长又烦的争执，是关于圣经上以色列人穿过约旦河的事；他们争辩着约旦河的宽度，直到有人犹豫地问他们是否是在说红海。


胡佛就像桑整个莫塞特郡军团一般固执，他吃着东西，拒绝改变那是约旦河的论断。拉斯洛普反应比较快，转而讲述宾夕法尼亚州洪水的可怕故事。阿彻医生又添上了一个更加可怕的故事，是关于西班牙战争的。出于某种原因，这些故事都比较搞笑，大家也都笑了。（等待，继续更多的等待。麦克斯忽然感到战争几乎就是等待，这就是它为何让人紧张不已的原因吧。）


晚餐后大家聚集到了大厅里。大厅里摆起了一块电影屏幕。大家严肃地看着秀兰·邓波儿如何将邪恶的富人们搞得泪流满面，大家的心都被勾了起来：这个场景显得有点傻，但至少让大家有事可做了。电影间歇时麦克斯发现H.M.不见了——他没有再出现过。


爱德华迪克号的大厅重新恢复晚间的吵闹。船又开始摇晃了起来；肯沃尔西匆忙离开了。阿彻医生建议去泳池游泳，麦克斯部分答应加入他。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跟着瓦莱丽·查佛德进了吸烟室。


她在一圈沙发中间的阴暗处坐了下来，远离任何红色光亮的地方。


“嘿，”麦克斯说，“一起喝一杯么？”


“不，谢谢。”


“对不起，我忘了你不赞成喝酒的。”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瓦莱丽嘀咕着，“我要一杯白兰地。”


壁炉空空的，上方的那面钟发出响亮的滴答声。他并不是故意要用那话来刺激她。她离开大厅时，他感觉她显得劳累而孤单，无精打采的。她又穿起了鸽子灰的晚礼服，有点宽松破旧。你也不能说什么，只是显然是第二次穿了。


“喜欢这部电影么？”


“哦，还成吧。”


“感觉不很舒服？”


“我很好，谢谢。为什么突然那么友好了，马休斯先生？”


（哦，天啊！麦克斯心想。）


他感到她用眼睛打量着自己。她裸露的肩膀好白，如牛奶般光滑，比她的脸更能散发出一种年轻的气息。她不断地开关手提包的扣子。


“我不该那么说的，”她说道，“我和你一样糟。”


“不可能。”


“不，是真的。你在想，今天早上我在船甲板上的表现实在是太可怕了，对吧？”


他犹豫了一下，她继续说。


“是的，你就是那么想的。不管怎么说，至少是个解脱。你既不喜欢我，也不尊重我，所以我也不用在你面前故作姿态了。我出了多大的洋相，我和你一样清楚得很。”突然她用手提包拍打着大腿。她的嗓音突然爆发了出来，“不过我很惨，很惨，很惨！他妈的没人和我一样惨！”


又演戏了？可能是吧，不过麦克斯有点怀疑。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真诚，之前他几乎没有听到过。


“镇静，”他说，“我根本不认为你出了洋相。只不过你一开始就可以把你所知道的告诉他们，而不是搞得这么神神秘秘。”


“我说的那件事，”她继续道，“关于那个女人手提包里的恐吓信的事……”


正在这时，瓦莱丽自己的手提包掉到了地上，扣子松开了。乘务员端着白兰地悄悄走近他们，他把白兰地放在沙发前面矮矮的咖啡桌上。麦克斯听见钟发出响亮的滴答声。


他和乘务员都看见了瓦莱丽手提包里的东西：一个大大镀镍手电筒。乘务员犹豫了一下，然后十分小心地弯下腰去。


“我想我得请您原谅，小姐，可是——”


“怎么啦？”


“那个手电筒，”对方并无恶意地笑道，“您不会把他带到甲板上去，对吧？我以为我是警告过你们的。”


“不，当然不会，”瓦莱丽说，“我带着他是怕万一……你知道的。可能会没电。而且如果上那些救生艇的话肯定会又黑又冷得可怕。”


“没错，小姐，”乘务员安慰道。他的举止像个外交家，简直可以用谈天气的口吻透露机密信息。“只不过，”他低声说道，“我听说昨晚发生了一件事。有人开了舷窗，也或者是某个看守在甲板上抽烟。无论如何，他们的要求严多了。您也知道，今晚很平静。”


“可是，”瓦莱丽说着，又停住了，“他们不会，嗯……在我们都上救生艇之前他们不会做什么吧？”


“不会，当然不会，”乘务员又一次笑着安慰道，“小姐，没什么可担心的，”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麦克斯。“先生，酒吧今晚十点关闭。我得把灯关了。还有什么最后的吩咐么？”


麦克斯摇了摇头，乘务员退了出去，只留下了他们两人。


“抽烟么？”


“不，谢谢，”瓦莱丽说。


他给自己点了支烟，一口喝干了白兰地，犹豫不决该怎么答复。


“抱歉，”瓦莱丽突然开口，令他跳了起来。“我又要显露出我的粗鲁来了。不过这次我不是故意的，你能帮我把白兰地喝完么？”她站起身，拾起救生衣。“我感觉头疼得要裂开来了一样，得去睡觉了。你介意么？”


“当然不介意，”他身子压着拐杖，坏腿一阵疼痛。“吃点阿司匹林再睡，对你会有好处的。晚安。”


“晚安。”


砰、砰，轮船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声音。砰、砰。砰、砰。在更加平静的海上你可以更清晰地感觉到。钟敲响了十点。灯光熄灭以后，麦克斯继续吸着烟，脑海中出现着一个又一个的推断，直到乘务员赶人的斥责声把他吵醒。他喝干瓦莱丽的白兰地，穿过长廊走进大厅。


他为自己弄了几本小说，然后坐到了一个角落里，从这里他可以看到主楼梯。胡佛在十一点之前从那里走下去睡觉，拉斯洛普则要稍晚一些。


“我听说，”拉斯洛普说着，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实际的要响，“我听说今天他们在我们后面十里处逮住了一条油轮。”


“这些船的事你都听得到呀。”


“哈！你很酷嘛。”


“只是平常而已，”麦克斯说。他不经意地又说：“你有碰巧知道查佛德小姐的船舱号码么？”


他们两人都晕眩起来。脚步声从不远处的甲板传来。他们听到的声音清晰而不响亮，但却像脑袋上的重击那般撕裂夜晚的宁静。


“潜艇在右舷。出现鱼雷！”


二十秒钟后，令人震惊的警铃在船上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17


麦克斯想：“好，终于来了。还会出什么事呢？”


仅此而已，事后他记不起还有什么感觉。警铃响起前的二十秒里，他脑海里闪过一百种猜想。他揣测爆炸会是什么样的；揣测是不是船无论何处被鱼雷击中了都会弹起来，就像他小时候的弹簧玩具一样，或者有没有可能，船壳的某些部分爆炸，而不会引燃货物。


这时，警铃像火苗一般在甲板下面刺耳地响起。“快跑！”他说。“下去到你的船舱里，抓条毯子还有其他你需要的东西，再去餐厅。带救生衣了吗？”


“你不会是认为，”瓦莱丽冲着他尖叫，“我在发信号……”


“别管我怎么想的。你跑得比我快。快跑！”


“我们不去坐救生艇吗？


“该死的，”麦克斯说。“你听见三副跟我们说的话么。服从命令，快走！”


曾经有人告诉麦克斯，鱼雷在海水中行进时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同样有人告诉他，如果在足够远的地方发现水雷，一艘船马上以之字形的航线行驶，也许可以躲开鱼雷的袭击。这是首先要做的事。瓦莱丽已经离开了。


警铃还在刺耳地响着，压倒了他的思绪。麦克斯急忙往下跑，一路上摔了两次，起来后也没觉得疼。但他没有再跑，他告诉自己最好不要急着跑。


下甲板一片慌乱。一个水手一边卷着绳索，一边不声不响地迅速从麦克斯身边经过。麦克斯决定跟他学。他系好救生衣，走进自己的船舱，里头热得难以忍受。他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皮夹，以及那天早上从事务长那里拿回的护照，并朝四周扫了一眼，看有没有其用得上的东西。手套。几根香烟，还有火柴。最后，防毒面具和毯子。


他的部分注意力一直像显微镜般高度精确地倾听着。他在等鱼雷击中这艘船。为什么还没击中呢？或许已经击中了；但这又不可能。


收拾停当，麦克斯走出船舱，顺着过道走的时候，他想起忘了件最重要的东西：外套。


他返回船舱去拿外套。


他不再感到害怕，这叫他隐隐有点惊讶。他对自己说：离开这儿，还耽搁什么，不要再东张西望。半分钟后事情就要发生了，到那时就没时间了。


第二次从船舱里出来，麦克斯遇见了他的船舱乘务员，乘务员问他东西是不是都拿好了，并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乘务员点点头走开了。在尖锐的警铃声中，你还得大声叫喊着说话。当麦克斯来到餐厅，一些乘客已经在那儿了。三副机警地站在门边清点人数，看到麦克斯从身边经过，冲着他点点头，咧开嘴笑了笑。


餐厅柱子上镶嵌的小镜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映照出绰绰人影。餐桌上铺着桌布。胡佛戴着一顶绿色的装饰着羽毛的提洛尔帽，裹着救生衣跟毯子，安详地坐在桌旁，手指轻扣着桌面。拉斯洛普戴着防毒面具，坐在另一张餐桌前。阿彻医生悄悄走了进来，肯沃尔西叼着烟跟进来。两人都思考了一会，才坐下来。没有人说话。最后一个进来的是瓦莱丽。


警铃的当啷声停住了；突如其来的是寂静。


仍然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麦克斯脱下救生衣，在里面穿上外套，然后再穿上救生衣。瓦莱丽坐在他对面的桌旁，笨手笨脚地系着救生衣的带子；他走过去帮她把带子系好。


空旷的、明亮的、寂静的房间里，瓦莱丽首先开口说话了：“恐……，”她说话的声音很尖锐。麦克斯用拳头使劲儿握住她的肩膀。她肩膀的肌肉还是很僵硬，但人似乎镇定下来了。


朝着厨房的一扇门咯吱作响。餐桌上玻璃瓶里的水随着船的摇摆来回晃动；麦克斯感觉两者在速度上没有差别。


拉斯洛普掀开防毒面具大声说：“他们肯定没有击中我们。“


“啊；似乎是这样，”胡佛点点头。“小伙子，”他对餐厅另一边的三副说，“要是我没有忘记带给卢的小家伙的礼物就好了！我可以上楼去拿吗？”


“不行。请留在原地。”


“可是，他们到底在等什么？”拉斯洛普追问。


“请镇定。”


肯沃尔西一边挨个儿仔细地打量着每个乘客，一边继续面带微笑抽他的烟。这似乎是个傲慢的姿态。阿彻医生细心查看着自己口袋里的东西：手电筒、雪茄烟盒、酒瓶、打火机，还有两块巧克力。医生的手抖了一下；他飞快地向周围扫了一眼，看是否有人注意自己。胡佛厌倦了似地叹口气。他们让他们自己在萨默塞特的日子不好过，麦克斯想。胡佛叫道：“小伙子，能不能……”


麦克斯坐直了身体。


亨利·梅里威尔爵士在哪里？


整条船似乎到处是人来人往、东拉西拽的声音；这些都向他们暗示了外面可能的景象。拉斯洛普拍着戴手套的双手。阿彻医生往玻璃杯里倒了点水，喝了下去。


“克鲁伊申克先生！”麦克斯尖声叫道，大家都吓了一跳。“我们少了一个人。我们……”


“请安静！”


外面楼梯上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两扇双层玻璃门朝餐厅里面打开。三副站在靠右舷的门边，挺直了身子向来人致敬。麦克斯见到了他最不期望见到的人：老佛朗克。马休斯中校大步走进餐厅，突然停住脚步，挨个打量着餐厅里的人，然后平静地开口说话。


“先生们、女士们，不要惊慌。没有危险。”


他宽厚结实的肩膀转了过来。


“其实没有潜艇。你们可以回你们的船舱了。我们都上了假警报的当。”


这句话的含义大约过了三十秒才在这些曾被死亡占据的心灵中安顿下来。餐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头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船员们正回往自己的岗位。餐厅里的红漆，镜子无休止地映照出老佛朗克手举到一半的样子：这是麦克斯事后在整次航行中记得最生动的一个场景。


阿彻医生双腿僵硬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坐下。脸上挂着笑容。肯沃尔西打了个哈欠。


但还不止这些。“等一下！”马休斯中校说，“克鲁伊申克先生，把门都关上。”


三副绕过去关上双层门，并且都栓好。接着，他穿过餐厅看了看厨房里面，确定厨房是空的。马休斯中校双手插在两侧的口袋里，拇指扣在袋沿上，朝乘客们走近了几步。


“我刚才说你们可以回你们的船舱，”他继续说道，“这仅仅是一种说法。让你们平静下来。我宁可你们在这里再呆一会。事实是，那个假警报不是偶然发生的。”


马休斯中校用的还是随意的语调。他走近一张餐桌，斜身倚靠着。


“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清楚：从周日晚上起，你们每个人都被监视了。你们每个人的行动没有我不知道的。我们中间有一名凶手，这个不用我跟你们说。我一直留神不让他逃脱惩罚。


“很不幸，有些情况我没能预见到。”船长松开咬紧的嘴唇，“凶手想了个新法子以躲避监视。他伪装成看守，拉响了潜艇警报。我们一点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上当了——差不多有十分钟，我们上了当。面对袭击，船上的每个人都各就各位各司其职。没人注意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事。声东击西，知道吗？我想你们知道。在这个掩护下，这家伙有足够的时间做他想做的事情。他企图抢劫事务长的办公室。”


马休斯中校顿了顿。


现在他离麦克斯很近，麦克斯可以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在这次抢劫企图中，”中校继续说，“亨利·梅里威尔爵士受了伤；恐怕伤势很严重。抢劫犯是从身后将他击倒的。


“事务长的助手泰勒先生……” 马休斯中校迟疑了一下，润了润嘴唇，“死了。”他又顿了顿。“泰勒先生因公殉职。他的头盖骨因某种重物的反复击打而破裂，我们觉得是吸烟室火炉用具中的火钳。不管怎么说，他死了。我想你们都应该知道这事儿。”


沉默。


听他说这些的人都处在一种无法动弹的状态之中。鱼雷来袭的威胁没有达到的效果，听到袭击警报是假造时的先喜后忧，以及现在这条推波助澜的消息，这两样事情加在一起差不多就达到了。


“如果你们能在现在的地方再呆一会儿，”船长最后说，“我将非常感激。除了我弟弟。麦克斯，跟我来。你们如果要吃的或喝的，尽管说。克鲁伊申克先生会帮你们弄的。”


他转过身。


离门口还有一半路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转过身，双拳支在臀部。看上去他正在努力地斟词酌句。


“对你们中的大多数而言，”他尴尬地补充道，“这太糟了。你们不应受到如此的待遇。你们在以为遇到真正危险的时候表现得很镇定。谢谢！来吧，麦克斯。”


他拔开门栓，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麦克斯将所有的随身物品都留在了餐厅。当他离开餐厅时，瞥见瓦莱丽·查佛德伏在餐桌上，头埋在双臂间。马休斯中校在C甲板开阔处的一个较远的角落里等他，那旁边就是关着门的事务长办公室。


“怎么了？”麦克斯说。“出了什么事？”


“这是我听到过的最巧妙的花招了，”马休斯中校几乎是充满钦佩地脱口而出。“先是假警报，接着……谋杀眨眼间就发生了。”


“他们没能杀掉可怜的老H.M？”


“没有。我们不知道他伤得有多重。医生现在跟他在一起。”佛朗克·马休斯仔细地看着他弟弟。“你的脸有点发青，小伙子。我可没怪你。”他笑了几下，又觉得并不好笑。“别担心。会挺过去的。要喝一杯吗？”


“现在不。究竟出了什么事？”


“天知道。格里斯沃尔德本人没被伤到真是个奇迹。我们都和衣而睡。格里斯沃尔德的卧舱是跟他的办公室连在一起的。警铃响时，他起床，打开保险柜，拉开现金抽屉，然后打电话叫他的助手来把钱跟文件收拾到一起，而他——就是格里斯沃尔德——去帮克鲁伊申克疏散乘客了。


“克鲁伊申克说他根本不需要帮助，于是格里斯沃尔德就回来了。只离开了五分钟，但凶杀已经发生了。你可以自己跟格里斯沃尔德谈。”


麦克斯试着调整自己的思路。


从一片混乱中，出现了一条清晰而曲折的轨迹，凶手的轨迹。麦克斯现在可以看到它像蜗牛爬行的轨迹一样蜿蜒曲折。


H.M.发现了整个阴谋的秘密，不管是什么吧。在某些方面，或许是它的目的，或者它的证据，与那些小小的指纹卡有关，而这些指纹卡被事务长锁在保险柜里。H.M.想得到那些卡，凶手也是。格里斯沃尔德没给任何未经授权的乘客看过这些卡，更不要说把卡给他们了，盗窃船上的保险柜对一个新手来说，并不实际。


发假警报有双重目的。它会迫使事务长打开保险柜，当轮船遭到潜艇攻击时，他自然会这么做；并且为凶手偷东西提供了掩护，当爱德华迪克号上其他人都在奔走忙乱时，他可以拿到想要的东西。作为一个灵机一动的计划，还真有天才。麦克斯生气地想，为什么他就没有料想过诸如此类的事情。


马休斯中校打开了事务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事务长干巴巴地说。“看看屠杀现场。可怜的泰勒！”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事务长的助手用来储存全船船员指纹卡的卡纸文档夹散落一地。狭长的书帖和印着黑色指纹的白色卡片散落在地上，仿佛铺了层地毯。书桌的抽屉被拉开，现金抽屉也是。桌上立着一只用来装钱和文件的轻巧钢箱，盖子开着。保险柜被打开了。


格里斯沃尔德坐在角落里新近修好的转椅里，头埋在双手之间。


“五分钟！”他咆哮着。“五分钟！”船长进去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麦克斯用眼角的余光看着里面的情形。透过半开的门，他可以看到事务长的卧舱。一具尸体摆在床铺上，盖着床罩，双膝蜷曲。床罩把头部也盖住了。


年轻的泰勒血流得不多。除了指纹卡上，办公室里几乎没有血迹。


麦克斯眼睛闭了几秒，然后才转向事务长。


“这么说，”他说，“凶手是偷袭。他打开保险柜并偷了指纹卡。”


“不，他没有，”事务长反驳道，“他都没碰过保险柜。”


“什么？”


“就是没碰，”事务长坚持道，同时热切地伸出双手，仿佛手里真握着什么东西似的。“亨利爵士……这老家伙怎么样了，长官？”


“我不知道，”马休斯中校说。“你可以下去看看。布莱克医生现在跟他在一起。”


“这老家伙警告过我，”格里斯沃尔德继续说道，同时用手背擦着脑门，“说有人可能想砸开那个保险柜。我还嘲笑他。没人能砸开那个保险柜，你该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今晚我跟他交谈时跟他这么说的。


“天啊，我明明白白知道是怎么回事！这老家伙怀疑鱼雷警报有诈。他赶到这里看有没有出事。凶手正好撞上他们两个；他肯定从背后悄悄靠近他们，因为他们都是从背后被击倒的。然后凶手拿到了他要的东西。但我可以发誓，他没有碰保险箱。瞧。”


事务长把保险柜的门拉得更开。里面有一些分格和分类架，有些分格还装了门跟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链子，链子的一端是串钥匙；他毛茸茸的手有些颤抖，费了点劲挑出一把小钥匙来，打开了其中一扇分格的门。


“在这儿呐，”他解释说。“没被碰过。所有的卡都在里面。用一块手绢包着，跟我当初放的时候一样。这个家伙似乎把其他的卡都翻了一遍，就没想过要看看这些卡。”


麦克斯迟疑了一下。“可能他没办法拿到这些卡。分格是锁着的。”


“啊！可当时这个分格我并没有锁。我只是——后来才锁的。在泰勒被杀后。算是亡羊补牢吧。在那件不幸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没有锁。哦，还有件事。凶手偷走了所有未被护照主人取回的护照。如果他要找的是这个，又是为什么？这么做他妈的究竟是为什么呢？”


麦克斯吹了声口哨。“他们这样故弄玄虚，是想让我们更加困难，不是吗？”


“该死的困难，”事务长承认道。“问题是，我们中是否有人这样故弄玄虚。”


“格里斯沃尔德先生！”马休斯中校厉声说道。


“对不起，长官。我是说——”


“哪些人的护照被拿走了？”


“拉斯洛普先生，查佛德小姐，伯纳上尉，还有吉阿·贝夫人的护照。后两本倒没有关系，但另外两本就麻烦了。更要命的是，惟一一个觉察到事件内情的人——亨利爵士——已经是个半死人了。他有过一个想法，对我提过，虽然没说具体是什么。要是他恢复不了意识的话……”


事务长的电话响了。


麦克斯觉得脑子晕忽忽的。格里斯沃尔德接电话的时候，麦克斯看到时间是四点二十五分。当他和马休斯中校看到事务长脸上的表情时，两人都迅速往前一跃。办公室静得可以听到布莱克医生（船上的外科医生）在电话里的声音。


“死了？”说话的声音很尖。“他当然没死。”


“他会恢复意识吗？”


“当然会。没有脑震荡。他得躺上几天，会头疼，这会让他的日子比以前难过些，但不会有别的问题了。”


“我们什么时候能跟他说话？”


“明天或后天。不能再早了。这样对你们来说还不够好吗？”


格里斯沃尔德放下听筒。办公室里的人显然松了口气，又重新有了希望，魔咒似乎从他们的脑海中离开了。


“这就去找他！”马休斯中校搓着双手立刻说道，“听着，我必须抓紧时间。格里斯沃尔德先生，麦克斯，我把你们留下来负责工作，询问那里的每个人。如果你们没意见的话：我必须走了。现在看来只是时间问题，但还要像以前那样行动。”


自那一夜后，似乎再也没有哪个黑夜到白昼，过得那么漫长。格里斯沃尔德一个接一个地把乘客带进他的办公室询问而又一无所获，麦克斯不止一次地认为时钟停转了。无聊的时间渐渐消逝，神经变得麻木。但是麦克斯依然乐观并满怀希望。七点二十分的时候，他和格里斯沃尔德被一声狂叫吓了一跳，那声音是从餐厅方向传来的。


等他们来到餐厅，见到禁锢在这里的兴奋的人群中，才发现那是喜悦的叫喊。一扇舷窗打开了；黎明灰暗的光线从那里照射进来，照在一张张脸上，这些脸由于一直处在人照灯光下而面色惨白。乘客们围着舷窗。三副咧着嘴笑，并招呼麦克斯到舷窗跟前来。


麦克斯向外望去，晨风透着寒意，悄悄吹上他的眼帘。晨雾之中，爱德华迪克号驶入了一个长长的巨浪里，深蓝色的海水上下翻滚；浪花溅得麦克斯的脸生疼。地平线在蒙蒙的晨光中撩开了面纱。他看到地平线周围模糊的影子。起初是紫色的、小小的，由于天空中弥散的薄雾，这些影子从小点变成了一轮廓。麦克斯看到黑烟盘绕的单排烟囱，长长的船身在前面一排炮塔下行进。细长的驱逐舰如猎犬一般迅速，正在前方执行警戒。


胡佛脱下救生衣，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他拍了拍麦克斯的肩膀。


“伙计，咱们挺过来了，”他简短地说道。“海军来了。”

18


“脑袋瓜这儿猛挨了一下，”亨利·梅里威尔爵士不无骄傲地说，“妙不可言。这可能永远破坏了我莎士比亚式的颅骨线条。自打我1891年在剑桥打橄榄球以来，可再没遇上过这样的事。”


他把床单拉到胸口，人靠在枕头上，头没有怎么动，然而，对H.M.来说——他的表情几乎算是温和友善的了。


他的同伴盯着他看。


“听着，”麦克斯不解地说。“你有哪儿不对劲儿吗？”


“不对劲儿？当然有些不对劲儿！我是个废人，废人就是我。但我从来都不抱怨，不是吗？”


“你肯定，”麦克斯问道，“这不会影响你一辈子？我还以为会看到你把这个地方臭骂一顿。到底怎么了？”


H.M.看上去很惊讶。


“没什么。年轻人，这伤疤代表荣誉。我干这行二十五年来这是头一次。而且，可以这么说，还让全船的人像烤焦的猫一样乱蹦。喔！鸡汤。啊呜啊呜。还有不向乘客供应的葡萄酒。要什么就给什么。你知道，我跟你打赌，”他表情略显沉思，“我跟你赌，假如我要求穿上钉着铜纽扣的制服，戴上有金穗子的制服帽，站在船桥上发号施令，并且叫人给我拍张照片的话，我打赌头儿会让我这么干的。不，我很好。只有一件事我无法忍受。哦，这就来了。”


呜——呜——呜！轮船汽笛的鸣叫声传了过来，担起了雾角的职责。H.M.身子往后缩，双手抱头，恶狠狠地瞪着舱顶。


在这间救生艇甲板客舱的上方，雾角的声音震耳欲聋。爱德华迪克号开得非常慢，传来的划水声让人觉得似乎是在一个静静的湖中。


麦克斯发话了。


“听着，H.M.。其他人很快就会过来。我想我得赶在他们前头。你知道今天是星期几吗？


“星期四，是么？”


“是星期五下午。你从星期四早上开始就失去知觉了；直到今天医生才让我们见你。大家现在都焦急地想知道我们何时靠岸，在哪儿靠岸。有些人说我明天靠岸，尽管对我来说星期天的可能性更大些。”


“我听说我们有护送的舰队了。”


“没错，有船在护送我们。这是关键。危险尚未结束，但至少不那么厉害了，大家开始操心其它事情了。我是指那个制造了三起谋杀案，搞得船上一片混乱的凶手。”


“那么？”


“我们在星期四早晨看见那些驱逐舰，当时都相当兴奋。然后又想起了凶案，我们几乎都害怕在过道里彼此单独碰上了。对此你得做些什么。你记得假警报发出潜艇来袭的讯号时，自己出了什么事吗？”


H.M.躺回到枕头上，调了调眼镜，拇指在肚子上抚弄着。“哦，是的，年轻人。我记得。”


“你看见谁打你了吗？或者谁杀了事务长的助手？”


“没有。”


麦克斯的情绪低落了下来。


“但我不看也知道，”H.M.平静地说道，“要是这能叫你感觉安慰些的话。我可以告诉你谁杀了人，为什么杀人，怎么杀的。我可以告诉你幽灵指纹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会放在那儿，还有这是个什么样的阴谋。”他的神情甚至更忧郁了。“你相信我这个老头吧，孩子。让我卖个关子。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呜——呜——呜！头顶的雾角声传来，H.M.又往后缩起了身子。


“有个人要对所有的事件负责？”


“一个人，就一个。”


“不管怎样，事务长办公室被抢的那天晚上，或早晨，发生了什么事？你能告诉我吗？”


H.M.吸了吸鼻子。“我敢说你自己也能猜出来。我警告过格里斯沃尔德（我靠，我是怎么警告他的嘛！）有人可能要偷指纹卡。我让他晚上把指纹卡拿来给我。但是，哦，不。他很忙。明天拿过来也没什么不行。但是没有明天了。听到警报响起来的时候，我认为这可能是个骗局，就匆忙下楼到事务长的办公室。那个年轻的小伙子——也是个正派人——站在保险柜旁。我们背对着门。接着我就感到天旋地转，眼冒金星。印象中最后见到的就是年轻的泰勒脸上的表情，当时他转过身，看到了我背后站着的人。”


H.M.抿紧了双唇。他又往后靠了靠，拉了拉身上的床罩。


“我没看见凶手的脸，”他解释道，“但年轻的泰勒看到了。所以他必须被干掉。情况一团糟，凶手没有太多的时间。”


“等一下，凶手想要什么呢？他根本没有去找乘客的指纹卡！”


“没有吗？”


“没有。他甚至碰都没碰。”


汽笛声又响了，震得耳膜嗡嗡作响。H.M.舱里涂黑的舷窗打开了一点，一缕缕白色的薄雾像湿冷的羊毛从窗缝里飘进来，又像冬天人们口中呵出的白雾那样消散了。


H.M.的床头点着一盏昏暗的灯，厚厚的床帐遮住了灯光。他示意麦克斯关上舷窗，把灯光完全露出来。


“其实嘛，”他带着歉意继续说道，“我对你并不十分坦白。你不是第一个上这儿来看我的人。船长来过了。事务长也来过。从船长那儿我拿到这个。”H.M.把手伸到床边的桌子，拉开抽屉，拿出一把.45口径的军用左轮手枪。他把枪放在了腿上。“从事务长那里，我终于偷到了这些东西。”这次他举起了乘客指纹卡，把卡片展成扇形。“我有个主意，在解决问题之前，我会需要这两件东西的。”


麦克斯端详着左轮手枪，一种不安的情绪慢慢侵入了客舱，像薄雾一样可以清楚地感觉到。


“确切地说，你想干什么？”


“等船长有空了，”H.M.回答道，看了看表，“他会到这儿来。我会向他解释这是个什么样的阴谋，又是如何进行的。接下来，他有两套行动方案。他既可以直接把凶手揪出来，就像他可能会做的那样。或者另一套方案——但那只是我的一个主意。不管是哪种方案，我提醒你我们都录下了这个恶棍的踪迹。证据就在那儿摆着，孩子。他这会儿肯定是又盲目又绝望。”


呜——呜——呜！雾角的声音传来，这声音一开始吹散了薄雾，之后的回声又陷在里面哆哆嗦嗦地飘远了。


“快，”H.M.温和地说。“我得用棉花球把耳朵塞住，免得让这声音把我的脑袋炸开。”


“可是——”


“我说了快。你哥哥来的时候会警告你的。”


麦克斯耸耸肩，让步了。他看到的最后一个场景，是H.M.正表情严峻地看报纸上的连环画版。他走出客舱，关上舱门，来到救生艇甲板对面侧舷前的狭窄过道上。接着，他推开外面对着过道的门，呼吸雾气。


浓雾就像轻烟似的盘旋飘浮。雾气先是弄得你鼻痒痒，之后又让你的鼻子不舒服；把它吸入肺中，就开始咳嗽；把雾气从脸上擦掉，脸上就留下黑呼呼的湿印子。尽管十五或二十英尺外的物体无法看清，但是随着薄雾的飘移，它们的轮廓时隐时现。麦克斯从甲板的前部（乘客是不允许进入的）慢慢向其后部走去，经过一扇小铁门，然后出现在自由活动区。


除了雾气，一整天空气的味道也不同。他们要回家了。你差不多可以闻到陆地的气息。除了船长他们，谁也不知道现在在哪里，而他们又不肯说。过去的两天里，麦克斯跟瓦莱丽·查佛德交谈，跟她打乒乓球，跟她在船上的游泳池里游泳，满脑子里全是瓦莱丽·查佛德……


砰。


他立刻停下了脚步。


他听到声音是从上面的某个地方传来的，因为大雾的关系而发闷。那声音发着颤，被汽笛的声响淹没了，但是当那记响声渐渐消失时，麦克斯又听到了这么一下。砰。声音听上去像是有人使蛮力用皮鞭抽打木门的感觉。


在他前面不远处，朝着甲板网球开阔场地的地方，有扇门通往小健身馆。迄今为止，还没人在里头健过身。门前的空地上有一个用网围住的小高尔夫球场，以及一个悬在木头舱顶上的沙包，薄雾将一切都遮掩了。半明半暗之中，似乎有人站在那里，每隔一会儿地就拿拳头击打沙包。麦克斯感觉那人心里因为恐惧跟绝望而窝了股火，又无法用言语发泄出来。


砰。


“喂！”他喊了一声。那人最后冲着木头舱顶打了沙包一拳。你几乎能感受到这一拳的怒气。有扇门关上了。麦克斯走到健身馆的门口时，沙包还在那里晃动，而那人已经走了。


爱德华迪克号上的气氛现在就是这样。他下楼时，发现瓦莱丽正在长廊的角落里哭泣。她并不想跟他说话，起身回了自己的客舱。拉斯洛普和胡佛起了些争执。胡佛要比飞镖，拉斯洛普拒绝了；他说，假如使用得当，飞镖可以成为杀人的武器。麦克斯试着看了会儿书，随着傍晚的来临，雾角声声，他打起精神不受其干扰。六点半时，比他期望得还要早，事务长在大厅里向他打招呼。


“去那个老家伙的客舱吧？”格里斯沃尔德弯下身子，凑近了轻声说道。“他们刚派人叫我去。”


“现在？”


“现在。知道他们叫我带上什么吗？告诉你。我的墨轮，还有伯纳的那个橡皮图章所用的印油。他们就在外面。”听到雾角的声音，格里斯沃尔德鼓起勇气，跃跃欲试。“我想真相就快大白了。很快就会了。”


他们敲响H.M.客舱的门，马休斯中校的声音叫他们进去。这个客舱带有私人浴室，现在灯火通明。马休斯中校吸着雪茄，样子非常不安。H.M.靠坐在床上；他那老式羊毛睡衣的领子绕着脖子扣紧了，而且，不管头疼不头疼，他抽着黑烟斗，膝盖上放了一块绘图板，板上放了一支铅笔和几张纸。麦克斯有点惊讶地注意到，床边的桌上有一台小型手提收音机，一张爱德华迪克号的设计平面图，以及一块干净的手帕。


“进来，”H.M.叫道，把烟斗从嘴里拿了出来。“东西带来了吗？墨轮和印油？”


“都在这儿，”事务长说。


“那就坐下吧，”H.M.带着某种坚定的神情说，“我们有很多官方事务要做。该死的雾角！”


“这没办法，”马休斯中校指出。“怎么样？你有发现了吗？”


H.M.的身子向后靠了一阵，眼睛看着舱顶的灯，慢慢地吸着烟斗，又慢慢地让烟雾往上飘。他嘴角泛着一丝苦笑。即便在他开始幸灾乐祸地前摇后晃时，眼睛也还是严肃的。


“我就是坐在这儿思考，”他说。“这是长期以来我所遇到的最好玩的事情了。”


“是什么呢？”


“那就是，”H.M.直截了当地说，“凶手欺骗我们的手段。”


马休斯中校的脸色变了。


“你或许认为这很好玩，”他说。“但我得用另外一个词来形容。老天作证，这一点都不好玩儿……”他停住话题。“怎么骗我们的？”他问道。


“首先，用他伪造的指纹。但还不止这些。远远不止这些。”


事务长打断他的话。“先生，”他诚恳地说，“我期待把事情弄明白。我一直等着。但此时此刻，我可以拿生命起誓，吉阿·贝夫人客舱里沾了血的指纹不是——不——是，不是——假的。”


“同意，年轻人。”


“但你刚才说它们是伪造的！”


“不完全是，伙计。不，不。我说它们是伪造的。并不是说它们是假的。”


马休斯先生、格里斯沃尔德，还有麦克斯，三个人瞪着眼睛面面相觑。


“不是假的？”船长问道。“那么，有什么区别吗？”


“嗯……是这样的，”H.M.轻声辩解道，同时挠挠了额头。“或许这有点像精确定义。但它可能造成极大的差别，会叫人在解决问题的时候变得疯狂。从这团乱麻里解脱的最简单的方法是别去管恰当的措辞是怎么来的。让你们明白这个诡计究竟是如何实施的，最好是演示给你们看。就现在！”他默默地吸了会儿烟，那种幸灾乐祸的神情使他的脸依然扭曲着。然后，他朝着床边桌子的抽屉点了点头。


“那个抽屉里有不同乘客指纹卡。”他继续说道，“你能不能拿出有我自己的左、右手拇指指纹的卡片。注意，是我的指纹！”


“可是，先生……”


“照他的要求做，格里斯沃尔德先生，”马休斯中校说。


事务长一边摇头，一边拉开抽屉，在一小堆卡片中搜寻，最后挑出一张上面有H.M.潦草签名的卡片。


“好！”H.M.说，“现在，年轻人，你是不是准备好发誓，说那些是我的指纹？它们是当着您跟三副的面，取下我的左手跟右手的拇指印，并且由我亲笔签的名？”随着格里斯沃尔德脸上怀疑的神情愈来愈重，H.M.举起了手。“挺住，年轻人！我保证，这里头没有诡计。告诉你：是的，它们真的是货真价实的我的指纹，当着你们的面取下的。这叫你满意了吧？”


“如果确如您说的话。”


“哦——哦。很好。你把你的放大镜带来了吗？”


“就在我的口袋里。”


“也很好。我想请你把我的指纹全部再取一遍。你还有那样的小卡片吗？”


“不，恐怕没有了。”


“哦，那没关系，”H.M.说。“我们可以就用这张白纸。对了，对了，我靠，这纸没问题。这是张普通的纸。没有做过任何手脚。如果您愿意的话，用你自己的纸好了。”


马休斯中校、格里斯沃尔德和麦克斯再一次交换了眼色。H.M.把烟斗放在桌上的一个烟灰缸里，把绘图板横放在膝上，将一张纸推到绘图板的中央。


“带墨轮了吗，伙计？”


“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先生。”


“那就让我们开始取指……啊，弄得一塌糊涂！给我那块手帕，……好。把那张纸推得离我近点。……好，我现在要印下我的指纹了。右手拇指。左手拇指。给你。现在拿着这张纸。拿出您的放大镜来。把这张纸上的指纹跟那张卡片上的指纹比较一下。”


一片安静。


格里斯沃尔德把绘图板从H.M.膝盖上拿开，坐在床尾处，脸上依然充满怀疑的神情。他把卡片和白纸并排放好。明亮的舱顶灯被烟草的烟雾所缭绕，正好照在了绘图板上。事务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大大的放大镜，开始研究指纹。


他把放大镜从一边移到另一边，小心翼翼地检查着，似乎拖拖拉拉、没完没了。有一次他停了下来，看看H.M.，好像要说话；但想想又不说了。他向H.M.要了支铅笔，然后像校对员做记号那样，开始做注释，从一套指纹的弓线纹、斗形纹、箕形纹及其组合方式，到另一套指纹的弓线纹、斗形纹、箕形纹及其组合方式。当他低头看图板的时候，大家看见他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其中一滴掉在了纸上。马休斯中校不耐烦了。


“怎么样？”船长催促道，“有眉目了吗？指纹是一样的，是不是？”


“不，先生，指纹不一样。”


“指纹不——”马休斯先生顿住了。雪茄灭了，他把雪茄扔进烟灰缸，站起身。“你说什么？”


“我可以起誓，”格里斯沃尔德答道，“两套指纹不是同一个人的。”


大家再次陷入沉默。事务长想找东西擦擦他的额头，就拾起了被H.M.丢在一旁沾着墨水的手帕。手帕在事务长的脑门上留下一滩污迹，他却毫不理会。大家都看着H.M.。


“你对此肯定吗，年轻人？”后者问道。


“我肯定。”


“你会对此发誓吗？”


“会。”


“但是，”H.M.提醒道，同时拿起烟斗重重地敲打烟灰缸的边沿，“你们知道，两套卡片按的都是我自己的拇指印。”

19


有那么几分钟，麦克斯根本听不到雾角的声音，这在他是头一回。现在这声音又极度嘲讽地呜呜响了起来，客舱似乎为之震动。


“我想我们还没疯到那个程度吧？”马休斯中校问道，帽子往后推了推。


“没有疯，”H.M.答道，表情更严肃了。他的脸绷了起来。“不跟你们卖关子了，不过你们也别灰头土脸的，还是应该昂首挺胸。以前，也就是这个相同的把戏，几乎把在里昂的技术警察实验室给愚弄了；因此，如果这把戏骗过了你，你也不必感到有挫败感，或者觉得丢面子。在他们的案例中，那纯粹是个意外。但在我们这儿——哦，不是！


“我给你演示一下这个把戏吧。


“现在，想像你正打算取我的拇指印。你在一个涂有墨水的表面提取指印。任何人类手指的表面——比方说，像这个——是由肌肉上的一系列纹路组成，包括弓线纹、斗形纹、箕形纹，还有纹路的组合方式，以及纹路中间的空隙。你们明白了吗？当你看着一张指纹照片时，黑色的线条表示沾了墨水的纹路，而白色的线条表示纹路间的空隙。知道了吗？”


“那么？”马休斯中校追问道。


H.M.重新点起烟斗。


“现在做个假设，”他继续说道，“假设你的墨轮，或者印油，或者你用的什么东西，是有问题的？假设这件东西上沾了太多的墨水？或者假设一个性急的被提取人在普通的取印物表面拿手指抹了个遍，最终沾上了过多的墨水？（就像我一分钟前所做的那样）他发现他的手指一团糟，全部是墨水。这样可能会留下一个模糊不清的指印。很自然地，他会怎么做，自然而然地会怎么做？


“当然了，他拿起手帕，把墨水擦掉。（像我所做的一样。）这样就好了。他只是把拇指上过多的墨水擦掉，仅此而已，但墨水还在。残留的墨水还能印出一个清晰、完整的指印。但接着又怎样了呢？”


H.M.停住了。他看了一圈站着的人。


麦克斯·马休斯的心里咯噔一下。他发现了线索所在，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你们没看出来吗？”H.M.强调道。“拇指表面有细微的纹路，他把墨水擦掉时，就出了问题。拇指上依然有墨水，但他把纹路上的墨水擦到空隙中去了。在取指印的时候，空隙就成了黑色的线条，而纹路却显示成了白色的线条，全部颠倒了，像照相底版的正片与底片。


“当然，其结果是指印与在正常墨印表面取到的指印截然不同，并且，也不用念什么咒语。尤其是“指纹袋”，或者说，纹涡中心的那个小漩，是完全不同的，这个就连外行都能发誓说，两者不同。内行就更肯定了。几年前在法国，碰巧发生了一件一模一样的事情：差点儿敲掉一个女人一大笔钱，因为，他们不相信就是她本人*。多年来，我一直在等某个家伙用这个花招来实施蓄谋的犯罪，果然，瞧，就有人这么干了。”


[*《犯罪线索：犯罪调查学》，H.T.F. Rhodes (John Murray， 1933)著，第105至107页。]


“现在你们明白了。


“凶手杀了吉阿夫人，并有意在犯罪现场留下伪造的指纹。他带着一瓶墨水，打算把墨水弄撒，做得像意外或者打斗造成的情景，然后小心地擦掉自己的拇指印，留下清晰的伪造的指纹。不过，他改了主意，用了鲜血——这比墨水更能达到目的。因此，墨水被抛在了一边；骇人听闻的印记就出现了；血淋淋的拇指印刺目地展现在我们眼前。以上便是对于你们所说的幽灵指纹的解释，我的好糊弄的朋友们，就是这些。”


听众们一直带着各自不同的表情听他讲着。事务长又拿起那块沾了墨水的手帕擦额头。船长像被雷击中了似的坐着：这会儿，他跟事务长一样感到了热，便脱下帽子，飞快地扇着风。


“就这么简单，嗯？”马休斯中校平淡地问道。


“就这么简单。”


“一切都很简单，”马休斯中校沉思着说，“当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


“哦，这年头！”H.M.咆哮了起来，挥舞着烟斗。“哦，这人品！哦，该死的！我把真相告诉你们后，当然简单了。我总听人这么说，没关系。还有没有人想说些什么？”


他的话音里有种新的语气。麦克斯感觉他好象正仔细观察他们；好象在提出什么要求；好象在激发他们的想象力，一种坚持，好像又更进了一步。


麦克斯盯着便携式收音机，发现一件别的事使他困惑。尽管收音机指针后的灯亮着，说明收音机是开着的，但里面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在海上经常听到的空气的啸叫。不过他并没有注意这个。他现在甚至连雾角的声音都几乎听不到。


他说：“H.M.，全都不对头。”


“是吗？”H.M.轻声问道。“那是什么呢？”


“就是指纹这档事儿。你说凶手在杀害吉阿·贝夫人时，有意留下假的，或者说伪造的指纹？”


“是的。”


“难道他疯了吗？”


“不。根本没疯。怎么啦？”


要是麦克斯的指甲再长些，他就会去啃咬了。“嗯，很难说清楚。这么说吧，假如凶手是在岸上作案——或者是在除了船上的其他任何地方作案的话——我承认这一招应该是聪明之举。杀了被害人。留下伪造的指纹。然后看着警察忙乱地追逐一个并不存在的人，草木皆兵。有那么多人要查，他们差不多注定要放弃。但是在一艘船上……”他迟疑了一下，转身看着格里斯沃尔德。“告诉我。是不是每艘船上的事务长都得有一套指纹的应用知识？”


“应该是的。”格里斯沃尔德皱起了眉。“并且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有这些知识。怎么了？”


麦克斯皱着眉答道。“很好。当然，凶手知道，船上的每个人都要留下指纹；并且要比对。他本人会在取指纹的时候，留下他真实的指纹，并且这指纹不会跟沾血的指纹吻合。大意如此吧？”


“是的，”H.M.表示赞同。


“那么，这就是关键所在了。他真实的指纹不会吻合。其他任何人的指纹也不会吻合！他做的只是一场幻影谋杀，打乱了自己的计划，有意引起了别人的怀疑。这么做的好处在那里？究竟为什么要留下指纹呢？因为，请记住，任何人一旦实施了诡计，就会为其所困。除非他只是想出出风头，但这不是贪小失大、得不偿失吗？”


皇家海军后备队中校佛朗西斯·马休斯抬起胳膊，极不耐烦地哼着鼻子。


“住嘴，”他说。


“但是，佛朗克——”


“我说了住嘴，”马休斯中校又说了一遍。他转向H.M.。“我那天晚上就跟麦克斯说，他是我们家族里，惟一一个喜欢突发奇想的人。满脑子的幻想。一刻不停。”马休斯中校涨红了脸，“我其实想说的是……”


他忽然打住不说了，因为H.M.开始搓起手，表达他的不满。


“哈！哈哈！”H.M.看着麦克斯放声大笑。“现在你开始动脑筋了。注意，我还是说凶手做了那件事：有意在犯罪现场留下伪造的指纹。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这个难题让我坐下来冥思苦想。找到原因，你也就揭开了这个最精明最狡猾的犯罪的伪装，这起让我有幸参与破解的犯罪。现在，好好想想！”


“别讲了，”麦克斯突然说，甚至把他哥哥吓了一跳。


“怎么了？”


“伯纳，”麦克斯开始思考，脑海中的影像生动却又混乱。“伯纳是怎么做到呢？吉阿·贝夫人被杀后，格里斯沃尔德和克鲁伊申克去取伯纳的指纹。伯纳坐在那里，印油——一塌糊涂的印油——已经小心地备好了，他准备用这个来取自己的指纹。只是他们不让他这么做。听上去像伯纳想要给他们一套假指纹似的！天啊，他当时想干嘛？”


一片寂静。


“但是伯纳死了！”事务长表示抗议。


“哦，伯纳当然是死了，”H.M.附和道。“然而，伙计们，伯纳的性格，伯纳的习惯，关于伯纳的一切，这些才是解开问题的关键。你们没看出来吗？”


“没有，”三个声音同时答道。


“那就让我源源本本地告诉你们，”H.M嘀咕道，他一只眼睛懒洋洋地望着舱顶，含在嘴角的烟斗慢吞吞地喷着烟雾。


“就在伯纳被杀前的一个星期天的晚上，”他继续说到，“麦克斯·马休斯对我详细、完整地讲述了发生的一切。就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确实地感到这是个阴谋。哼哼。小马休斯告诉我，有个戴防毒面具的神秘人物，此人在过道里游荡，往人们的客舱里张望。面具就是他们发给我们人手一份的那种猪鼻子式的民用防毒面具。我问，这个戴面具的人会不会是这个或那个人，一直到我提起了这个法国人。接着，我意识到那是不可能的。我说，‘但一名法国军官是不会戴……’


“但是，哦，我的眼睛，我这么想的时候难道不是心理定势在作怪！因为我看到过，亲眼看到过，这个法国人戴着这样的面具。我是远远看到的，虽然与此事无关，但它印在了我的脑海里。你们记得星期天上午的救生演习吗？你们记得伯纳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是不是就戴着这样的一个面具？”


麦克斯确实记得。


“因此，问题在于，”H.M.强调道，“伯纳的军用呼吸器哪儿去了？”


“他的什么？”麦克斯困惑不解地追问道。马休斯中校替他作了解释。


“他的军用防毒面具，”船长说道。


“正是，”H.M.说道。“我简直不相信我的眼睛。作战部队的每个成员都配备了一个军用呼吸器，比民用的大，做工精良而且用途更广，并且是装在帆布袋子里缠挂在脖子上的。每个士兵只要穿着军装，就必须时刻携带他的呼吸器。然而，伯纳却在这儿戴了个普通的民用防毒面具走来走去。


“哦，先生们！那实在太奇怪了，所以我迫切要求看看他的客舱。并且，我确实进去看了，但军用防毒面具不在那儿，哪儿都没有。与之相反，那个小小的民用防毒面具倒是被细心地跟救生衣和毯子一起放在椅子上。


“还不止这些。我打开衣柜（记得吗？），大吃一惊。衣柜里挂着这家伙的备用制服，显眼得很。那件制服上的领章完全不对。”


麦克斯还是有点茫然地提出了异议。


“等等！”他问道。“有什么不对？在法国军队里三条杠表示上尉——对此我敢肯定。伯纳有三条杠。”


“呵呵，”H.M.说。“是的，他有三条杠。但他把这三条杠放错了位置，放在了肩章上。听着，年轻人。法国军官只在两个地方佩带军衔：帽子上，还有袖子上，从来不会在肩上。查查军事字典就知道。我以前没留意看过伯纳的衣服，因此直到那时才注意到。而事情就是这样。如果你还记得，我甚至提起衣服袖子仔细地看了看，因为我无法相信我的眼睛。


“但是，把它跟面具的问题联系起来，结论就出来了。伯纳是个冒牌货，他不是法国军官，他对法国军队一无所知，并且可能根本不关注军队里的事情。当时即便有这样六条大大的线索直愣愣地摆在我面前，我还是没发觉。这时候克鲁伊申克提出，他可能是法国情报局的人员……”


H.M.停了下来。


麦克斯无意识地听着雾角的呜呜声，可听到的声音却让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便携式收音机正在对他们讲话。


“船长！亨利爵士！”声音很轻，夹杂着突如其来的嗡嗡声，最后一记尖锐的咔嗒声。麦克斯能听出来是三副的声音。“准备好，我想你们要的人上来了。”


H.M.镇定地拉开桌子的抽屉，拿出那把左轮手枪，放在手里掂了掂。


马休斯中校站起身，露出一点威胁。他得清清喉咙。


“这究竟是，”他想知道，“怎么回事？”


H.M.觉得有点抱歉。“是凶手，年轻人，”他解释道，指着一小堆指纹卡。“他要偷走其中的一张，不然，他就会被绞死，这就像上帝创造了人类一样确定无疑。他被逼到墙角，非常绝望。我有一点儿感觉，如果他认为大家都在用餐或者都在船桥上，并且我还是个废人，他可能会来试试。如果你们想看的话，快点躲到浴室里去，你们三个都去。关上灯，把浴室门打开一英寸左右，钩住门，确保它不会晃动。除非出事了，否则不许出来。”


他们服从了。


麦克斯处在一种狂热的好奇与茫然之中，他甚至害怕自己的呼吸会让脚上的皮鞋在浴室地板的瓷砖上摩擦出声。事务长、佛朗克和他三个人挤在这个有限的空间里，稳稳地紧挨住浴室门。他们关上灯，钩住浴室门，只开了一小点，通过垂直的窄窄的缝隙，他们可以看见客舱的一部分，包括H.M.的铺位。


呜——呜——呜！雾角声响起。


除了颠簸起伏，以及慢得要死的引擎非常轻柔的嗡嗡声外，几乎感觉不到船在行驶。H.M.顺势把左轮手枪塞到床单下面，人往后差不多完全靠在了枕头上，双手放在腹部，闭上了眼睛。


一片寂静。


寂静持续了足足三分钟没有被打破，只有外面海水轻轻的拍打声，雾角的声音，以及麦克斯脑中反复想象出的声音。烟雾使得客舱明亮的灯光朦胧了起来。H.M.的腹部缓缓地一起一伏，仿佛睡着了。


轻轻敲击舱门的声音。


H.M.没有动。


敲门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声音又停了一次后，麦克斯听见铰链的咯吱声，接着是更长、更慢的咯吱声，对着通道的门被推开了。而后又被同样轻手轻脚、偷偷摸摸地关上了。麦克斯可以看到H.M.的鼻孔一张一翕，就像睡梦中在呼吸一样。这样持续了三十秒。


“行了，”H.M.睁开双眼说道。他放在床单下的手紧紧握着船长的左轮手枪，蛇一般地伸了出来。“最好把手举起来。该死的，别犯傻！”


不管这个新来的人是谁，他像响尾蛇一样行动迅速。一张带红色长绒毛椅座的木椅，从房间的一头朝着H.M.劈头盖脑地扔了过来。躲在浴室里观察的人看着椅子一下从视线中掠过。他们甚至看见H.M.扣动扳机，子弹猛地射入红色长毛绒椅座。由于扔得多少有点慌乱，椅子没有砸到H.M.的肩膀，却击中了便携式收音机，并跟它一起砸落在地上。马休斯中校、格里斯沃尔德和麦克斯匆匆忙忙地进入客舱，这时H.M.又开了一枪。


一个身影正在往外退，枪砰地一声打在对着通道的门上。


马休斯中校一把拉开门，他们眼前形成了合围之势。


一名男子站在漆着白漆的、狭长的通道上，通道贯穿轮船的侧舷，并且两端各有一扇门通往外甲板。那人半弯着身子，一只手按在肩膀上。他先朝左边瞥了一眼，再朝右边瞥了一眼：先看看左舷，再看看右舷。通道的每一头，门上黑色的布帘微微抖动：每扇门后，都有一个结实的全能水手横肩握拳站在那里。他们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那人大叫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转身再次大叫，然后停了下来。


“抓住他，”H.M.轻声说道。H.M.头晕目眩、脸色苍白地穿着老式睡衣悄悄爬下了床，哆嗦着把脚伸进拖鞋，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我应该开枪打死他的，”他继续说道。“但是，我靠……在最后一刻，我下不了手。”


麦克斯不予理睬。他想看清那个人，他站在那里晃动着身体，弯曲得更加厉害，右手捂着左肩。袖口跟手指上的红色越来越深——那种红色，打个比方，比他饰着金穗的军帽顶颜色还深。他的制服是卡其布的，棕色的靴子擦得锃亮。他的棕色皮肤跟黑色的小胡子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下巴的轮廓露了出来。


“H.M.，”麦克斯说，“那是伯纳上尉！”


“哦，不，不是，”H.M.平静地说。


“我说就是他！问佛朗克！问任何人！——可你说过伯纳死了！”


“他没活过，年轻人，”H.M.表情严峻地说。“一切都是编出来的。他从来就没活过。你的朋友拉斯洛普一直在说一件事，把它当成个笑话，那倒是千真万确：伯纳是个幽灵。他从来没有存在过。换句话说，有个人上船后一直扮演着两个角色，直到星期天伯纳‘死去’，然后……抓住他，小伙子们！”


水手们包抄过来，他们的俘虏在尖叫。每名水手各抓住他一条胳膊。H.M.走近这个结实瘦小的身影，摘下那顶金穗红顶的帽子：下面露出的不是黑发，而是稀疏的金发。他的手指顺着用药剂染色的脸摸索。他触到黑色的胡子，费劲地从上唇撕下一大半，俘虏还在尖叫。他脸上的其他部分：另一半嘴唇、眼睛还有下巴，一个接一个地显露，一张新的面孔出现了。


他们看着杰罗姆·肯沃尔西痛苦而逃避的眼神，他没有戴眼镜。

20


告示牌上的一则通知说，上午十一点将会有一个简短的宗教仪式；预计下午两点可以离船登岸；请所有的乘客到事务长办公室取他们的上岸证。


“H.M.，”麦克斯·马休斯说，“你要在这艘船到岸前，告诉我们整个事情的经过。如果你不说的话，所有这些乘客，”他指的是关心此事的听众，“就会把你撕成碎片的。你明白吗？”


“嚯嚯，”H.M.谦虚地说。


那个晴朗寒冷的星期天上午，所有的舷窗都打开了，H.M.坐在吸烟室的壁炉旁。他喝的还是他的旧爱，威士忌潘趣。麦克斯、瓦莱丽、胡佛、拉斯洛普、阿彻医生、事务长还有三副，围着他坐成一圈。


格里斯沃尔德无动于衷地摇着头。


“我还是无法理解这件事，”他表示，“年轻的肯沃尔西！并且我还是不明白他的把戏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觉得不公平。”


瓦莱丽猛地睁大了眼睛。


“你觉得不公平？”她叫道，“我才是那个应该觉得不公平的人。我告诉过你他写给吉阿·贝夫人的那些信的全部内容！但是没人肯相信我。我还看见他打扮成伯纳的样子，带着那些信离开凶杀现场！但是没人肯相信我。我毫不知情地特意为他提供不在场证明！但你们都认为我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胡佛疑惑地嘟起嘴。


“啊，”他承认道，“可这家伙对我演了场戏，瞧吧。星期天晚上，我发誓有两个人在漆黑的甲板上，而他只是朝一个穿扮好的假人开枪，然后再把它扔下船去。嗯？”


拉斯洛普一脸怒气。


“他把我耍得更惨，”拉斯洛普说，“我几乎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解开了这件事的真相。我一直跟你们说‘伯纳’是个幽灵。我说过我们除了在吃饭的时间，几乎都没见过他，而吃饭的时候，他又是一个人坐一张桌子。即便如此，我们也只在照明的灯光下见过他。我说过（不是嘛，那时候？），这看上去很可笑，一名法国军官在室内总戴着帽子。”


“嗯，”他说，“这是后来才想到的。星期天晚上，大家认为他被谋杀了的时候，我检查了‘伯纳’的客舱，但我没注意到这点。即使不考虑制服跟防毒面具的问题，我也在为你刚刚提到的那些古怪莫明的地方而大伤脑筋。


“后来我们的朋友克鲁伊申克提出来，伯纳可能是法国情报局成员，那主要是因为伯纳的那段关于某个女人是叛徒的长篇大论。但很明显，这是无稽之谈。所有像这样在职的情报局成员，都是从正规部队里服过役，或正在服役的军官里挑选出来的。当过法国军官的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穿这么一身不对劲的制服。但这又引出了另一个叫人吃惊的想法：一个真正的法国男人会穿这么一身制服吗？


“记住，现在活着的每个法国男人年轻时都当过兵。难以想象，一个服了九个月兵役的家伙，会在后来忘记他必须行礼的那些星数？假如他从某个裁缝那里定做一件上尉的制服，他会叫裁缝胡乱把条杠缝在肩上，而不是围着袖口缝？就是从这儿开始，我对那个死人背后的秘密有了一种奇怪、强烈的感觉。


“看起来他可能根本不是法国人。克鲁伊申克认为他会说英语，只不过这家伙不愿让别人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愿让别人知道？为什么在公共场合他是如此羞于见人，或者羞于跟人说话？为什么他总是戴着帽子？


“请注意，他是要干某种卑鄙的勾当。他当着克鲁伊申克和格里斯沃尔德的面，表现得像要用那个墨水放多了的印油搞什么把戏。当他们进屋时，他看上去“心很虚的样子”；当他们离开时，他两眼瞪得像鱼眼，似乎他的计划出岔子了。后来，当我坐着对甲板上的绳圈苦思冥想时，瓦莱丽·查佛德过来说，就在谋杀发生后，她看到伯纳从吉阿·贝夫人的客舱里出来……


“我已经断定有人试图在犯罪现场搞这个反向的，或者说正片底片型的伪造指纹的把戏。是谁呢？伯纳？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他后来又当着事务长跟三副的面，想用一个很明显搞得一塌糊涂的印油取自己的指纹，好像他要另外伪造一套指纹似的？我问你们，为什么？他先在吉阿·贝夫人的客舱里伪造了他自己的指纹。接着，他又准备再伪造它们一遍，但他们制止了他，并用正常的方法取了他的指纹。


“为什么呢？


“后来我记起了那些刮脸用具。


“太糟了，我太笨了。星期天晚上在伯纳的客舱，剃刀和修面刷我都见过，但是我这老头想的东西太多了，以致没注意到：这家伙有一把折叠剃须刀，怎么会既没有磨石，也没有磨剃刀的皮条，尽管我当时的确觉得有点古怪。


“神思纷乱中，我在上星期三下午去了理发店。我以前见过那个理发师。其实就在伯纳‘被杀’的星期天晚上之前一点点的时间，我在他的店里，胡子只刮了一半就被打断了。那个理发师带着受伤的语气告诉我，当他星期天晚上开始给我刮胡子的时候，我是他的第一位顾客。他往刷子上倒了些泡沫，然后……


“啊！就这样我无比清晰地记起，伯纳客舱里的修面刷干得像枯柴。”


H.M.顿了顿。


麦克斯非常清楚地记得H.M.心不在焉地在伯纳的客舱里摆弄着那把干刷子。并且，他又一次明白这个阴谋是怎么回事了。


“你们这些家伙，”H.M.低沉着声音严厉地指着他们说道，“你们这些家伙只有一把修面刷，我们大多数人都是这样。修面刷有没有干过？它是不是一直湿乎乎的，日复一日，半干半湿？伯纳的刷子，很明显，有一个礼拜没用过了。剃刀也是。他也从未去过理发店。但是，这个极其整洁的家伙，除了小胡子外，其它地方都刮得干干净净，从星期五下午一直到星期天晚上，脸上连一根胡茬儿的影子都没有。


“我就是在这个地方醒悟的。所有叫人费解的细节最终聚集到一把修面刷上。


“伯纳上尉另有其人。


“这就是为什么他只说法语：为了掩盖他的声音。这就是为什么他总戴着帽子：因为近距离观察也看不出的假发还没发明出来。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接近任何人，并且只在最柔和的灯光下才出现。但这个骗局他能维持下去吗？不能！只能维持到他有时间杀掉贝夫人，留下线索，把矛头指向一个虚构出来的伯纳上尉，让他自己假扮的伯纳上尉面对罪证，崩溃认罪。接着，伯纳认了罪，开枪自尽掉下船。一个被创造出来的角色，就这样没了。案子结了。第二天，真正的凶手以他招牌式的无精打采出现，万事大吉。


“你们瞧，一个幽灵是怎样被嫁祸的？伯纳的角色完完全全是被创造出来的：伪造的衣服，伪造的家庭照片，伪造的护照，伪造的笔迹，还是仔细练习过的，甚至还有伪造的箱子标签。事情做得周密，而且，我靠，还有艺术性！整个计划出了错，真是太糟糕了。


“但是，一旦你确定这是个阴谋，确定谁肯定是假扮人就是件非常容易的事了。有一些特点是这家伙必须具备的，因为：


“一，他必定是个乘客。没有哪个有职务要履行的官员或船员可能有机会这么做。


“二，他必定是一直呆在自己的客舱里，直到伯纳‘死’了才在甲板上出现。


“三，他必定会说一口地道的法语。


“四，必定从未有人看见他与伯纳走在一起，或者与伯纳同时被看见过。


“而这些，好糊弄的朋友们！这些就揭开了真相！只有一个人有可能。”


H.M.停下来，喝光了剩下的威士忌潘趣。他深表满意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雪茄，嗅了嗅，拿火柴在雪茄屁股上钻了一下，点燃雪茄，身子后靠。他同时也拿出了爱德华迪克号的平面设计图，星期五晚上麦克斯在他的客舱里见过这张图。


他接着说道：


“假如你们不反对的话，我要把这些观点倒过来说。一点点旁敲侧击地引出这件事的古怪来。你们自己也可以补充证据。


“很好。那么，你们（比方说，在餐厅）见过拉斯洛普先生与伯纳上尉在一起。你们见过胡佛先生与伯纳上尉在一起。你们见过阿彻医生与伯纳上尉在一起。你们见过麦克斯·马休斯与伯纳上尉在一起。但你们可曾有人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看见过杰罗姆·肯沃尔西与伯纳上尉在一起么？我打赌你们没见过。


“说一口地道的法语？你们知道肯沃尔西深得外交部的器重，而且一直呆到外交部把他踢出来为止。（啊，我看见那姑娘在点头呢！）好，为外交部工作最最重要的一个条件，最为必要的一个条件，是说一口非常地道的法语。这一点也符合。


“至于说开始几天一直呆在客舱里呢？


“我几乎没必要跟你们说，这世人皆知。嗯？但还不仅如此。他谨慎地关照他的客舱乘务员（他不是亲自这么告诉你们的吗？）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试图不经召唤地闯入客舱。对不对？”格里斯沃尔德跟麦克斯一起点点头，事务长哼了一下。“他的客舱乘务员非常担忧，”H.M.继续说道，“因为很显然，肯沃尔西几天来一点东西都没吃。但他吃了！记住，‘伯纳上尉’只在进餐时间出现，但又不总是那样。他吃伯纳的东西。然后他回客舱，而且，照例有意吞下马钱子或有类似作用的东西，让自己呕吐（真正是大吐特吐），这呕吐倒不是装的。这是个相当聪明的不在场证明。你们想不到一个晕船晕到半死的人还会花心思去割别人的喉咙吧。可他从未真正地晕过船。你们会注意那些整天喝酒、四处走动的干瘦家伙吗，很少吧？”


“可是，先生……”事务长开口道。


“等会儿说。在他扮成伯纳短暂地出现在公共场合的时间里，他锁上自己（肯沃尔西）的舱门，拿着钥匙。这又是他不在场证明的一部分。没人愿意跟一个晕船的人纠缠。如果他不在的时候有人敲门，他过后只要说自己不想应门就行了。另外，还有件事。”


H.M.不怀好意地指着麦克斯。“你说说！”他说，“肯沃尔西的客舱号码是多少？”


“B-70。”


“唔——唔。那么伯纳的客舱号码呢？”


“B-71。”


“哎，等等！”拉斯洛普皱着眉头插话道，“那么他俩并不是挨着的，怎么回事？假如我记得没错的话，伯纳的客舱在右舷，而肯沃尔西的在左舷。”


H.M.展开爱德华迪克号的平面图：“对，年轻人。这就是关键。建造这条船所依据的设计图，就是海上大多数现役班轮的设计图。也就是说，偶数的客舱在左舷，奇数的客舱在右舷。数字相连的客舱并不挨着：它们正好面对面，间隔的宽度就是船的宽度。


“那么是什么让船有这个宽度？那中间相通的是什么，并且一个出口靠近肯沃尔西客舱的门，另一个出口靠近正对面伯纳客舱的门？想想！”


“是洗手间，”麦克斯答道。


“正是，完全正确。洗手间。所以，假如肯沃尔西想要飞快地穿过去到伯纳的客舱，或者伯纳想要安全地回到肯沃尔西的客舱，这家伙有一条直接通往的捷径，不用在船上任何地方露面。同时，他们中任何一个出现在那里，都不会引起怀疑。哦，肯沃尔西是把好手！诡计多端地策划了每一步，又让自己显得跟我们那些在柏林策划战争的朋友们一样无辜。


“他只有两个确实的难关要过，正如我在最后总结的时候会告诉你们的那样。我有一个强烈的感觉，很久以前，很久以前在纽约的时候，肯沃尔西就决定干掉伊丝黛尔·吉阿·贝……”


阿彻医生平静地说：“为什么，亨利爵士？我有特别的理由得知道这个。”


H.M.厌倦的表情表明，他又一次碰上了那种对普通事物不屈不挠的讨厌劲头。


“从我们已经掌握的证据里，”他说，“你应该能猜出个八九分来。不管怎么说，这姑娘应该能告诉我们。”


瓦莱丽又气又恼，几乎要哭了。


“哦，你……你……你们这些讨厌鬼！”她突然说道，“在大西洋航行的一路上我一直在跟你们说，但你们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我！你们认为杰罗姆是个有骑士风度的绅士，而我是条寄生虫！我知道我所掌握的事实是真的。这个叫吉阿·贝的女人在特里马尔乔向两三个姑娘吐露过秘密，她有一整叠杰罗姆的来信……信中承认了某些事……我不知道是什么……”


“我这样会不会问得太多了，”H.M.说道，从镜片上方看着她，“我想问的是，你到底是谁？你究竟是想干什么？”


瓦莱丽鼓起勇气。


“是的，”她说，“我会告诉您的。我会告诉你们大家的！为什么？因为那畜生偷了我的护……护照，现在我甚至无法在英国上岸了。但我不在乎了，因为我认为我现在不想跟肯沃尔西家有什么瓜葛了。”


她更加鼓起了勇气。


“我的名字不叫瓦莱丽·查佛德，我从小到大都住在查佛德先生的房子里，起先他是单身，后来他娶了艾伦·肯沃尔西。我……我跟瓦莱丽一起上学。她一年前死了，但我跟这没关系。我真实的名字……”她第三次鼓起了勇气，“叫格尔特·沃戈尔。”


“沃戈尔！”H.M.说。他眼睛眯缝了起来，吹了声口哨：“是这样！你有没有可能是查佛德的管家沃戈尔夫人的一个亲戚？就是那位在查佛德娶艾伦·肯沃尔西的时候，惹起所有丑闻的管家？（你们听说过，你们这些人）杰罗姆·肯沃尔西的父亲老阿伯萨德尔爵士，他清教徒的心震惊无比，跟妹妹永久断绝了往来。你是那个沃戈尔夫人的亲戚吗？”


“是的，我是她女儿。”瓦莱丽回道，“她现在已经死了，所以您不要再说什么对她不敬的话了。”


H.M.又轻轻吹了记口哨。


“并且，瓦莱丽也死了，”这姑娘接着说道，“查佛德先生，也就是我亲爱的阿瑟叔叔，一直喝得醉醺醺的。他糟透了。我的艾伦姨妈变成了泼妇。他们两个根本就不管我，然而又叫我为他们做事。他们说艾伦姨妈的哥哥阿伯萨德尔爵士跟克罗伊斯一样富有，但我们却一无所有。艾伦姨妈说她哥哥跟她绝交了，他是个心胸狭窄的老什么什么，永远也不会要她回去。接着她就哭开了。还有……哦，很多很多事情。”


她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他们就想出了这个自以为得计的主意。他们说，为什么我不能假冒瓦莱丽·查佛德呢？不管怎样，他可能会喜欢艾伦的女儿，因为她女儿还小的时候，他就很喜欢她。要是我能为这位老人家做点什么，或者为他的儿子做点什么……”


她脸色泛红，手指扭在了一起。


“您知道我把这个角色演得糟透了。我并不是真的想帮杰罗姆·肯沃尔西。我只是想让他，还有大家，认为我试图帮他，这样他会感激我的。那就是为什么——”她突然转向麦克斯，“在吉阿·贝夫人被杀的那天晚上，我对你讲信的事情，并且极其天真、叫人不快地求你去事务长的办公室拿信封。我知道你不会去的。我知道你会直接交给船长。那就会把我牵涉进去。然后，我马上会禁不住招认，我一直试图帮助杰罗姆。我看不出这么做有什么坏处！我知道他没有杀人……或者至少（你们不明白吗？）我是这么认为的，因为我看见那个法国人……并且，我应该得到他的感激。


“但是从头到尾，”她最后无奈地说道，“都是——杰罗姆干的。什么世道啊。”


H.M.轻声笑了起来，又咳嗽了一下掩饰自己。


“沃戈尔，”他沉思自问，“沃戈尔。这是个地道的德国姓。”


“是的，”瓦莱丽说道，“这是另一回事了。我父——父亲在德国出生，但他加入了英国国籍，并且跟大家一样是个好公民。但是我总忍不住对我父亲的血统抱有某种同情，不行吗？后来——”她再次盯住麦克斯，“他们开始在背后议论我，还说‘嗨，希特勒’，我不知道他们可能在想什么可怕的事情。他们甚至暗示，发生假警报的那天晚上，我正朝一艘潜艇打信号。我有嘛！我那时因为害怕潜艇无法入睡，怕得要命，只是正好跑到那边的甲板上。要不是艾伦姨妈和阿瑟叔叔跟我说过，我得听杰罗姆的，还得跟他交往，我八辈子都不会上这艘船。”


“好啦，好啦！”H.M.说。


“可是，我还是个倒霉蛋。关于信的事您不相信我，我告诉您的可是真相啊？”


H.M.睁开眼睛：“我没相信吗，我的小姑娘？你看，我觉得你低估了我这个老头。”


“你相信了吗？”麦克斯追问道，“我以为……”


“听着，”H.M.厌倦地说道，“你难道忘了个人证言？忘了你亲哥哥告诉我们的话？忘了吉阿·贝夫人的客舱乘务员曾证实手提包里有过一捆信件？”


“天哪，她证实过！”事务长喃喃自语道。


阿彻医生又插话了。他皱起古典式的额头，挥挥手，模棱两可地表示反对。“是的，”他语气坚持，“但我还是对肯沃尔西先生想要杀那位女士的动机感到好奇。有损颜面的信件。呃——现如今这难道（请原谅我用这个说法）不是维多利亚时代才会有的威胁吗？”


“的确，”H.M.跟着说道，“但肯沃尔西的唯一经济来源，他的父亲阿伯萨德尔爵士，更像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家伙。如果你听过那些大家关于他性格的传说，你就会承认这点。”


医生毫不理会这些。


“嗯，”他微笑着说道，“我可能会支持你。目前为止，除了我以外，人人都对这场讨论发表了见解。正如星期三我在甲板上告诉你们的那样，我做了一次尸检。我说过结果惊人。”他顿了顿，“我没说我发现这位女士是被毒死的或淹死的。然而，我确实发现，她怀孕了。”


H.M.猛地咬了下手指。


“‘信中，’”他引述瓦莱丽的话，“‘承认了某些事。’我赌五镑，是关于杰罗姆·肯沃尔西的孩子的。伊丝黛尔·吉阿·贝打算直接去见阿伯萨德尔爵士。哦，我的眼睛。”他朝麦克斯眨眨眼睛，“啊，她喝得醉醺醺的时候，不是跟你说过，她要去见某个伟大的人吗？我赌五镑，她说的是海军部的人。她不是说过她有证据？这个，咱们第三次赌五镑，就是动机。


“女士们，先生们，这个动机现在使整个案件明确了。


“我们可以相当有把握地重现案件了。当吉阿·贝夫人决定远渡重洋，把自己的遭遇向阿伯萨德尔和盘托出时，肯沃尔西就冷静地下了杀心。如果要我猜测的话，我猜他还对此极尽诱惑之所能。我猜他说服吉阿·贝夫人乘这艘船，并且他也同去。我猜他只是请求她对他们的关系保持沉默，直到他打定主意怎么干了为止。”


拉斯洛普打断了他的话。


“哇！”拉斯洛普说道，“假如她在船上对某人说，她是他的一个朋友呢？”


“是啊，”H.M.说，“假如她说了呢？那会怎样？我想你注意过，伊丝黛尔·吉阿·贝，就算她兴高采烈、喋喋不休，对于谈论私事——哪怕她醉得东西不分，她始终是个守口如瓶、严守秘密的女人。注意，她丝毫不相信肯沃尔西：她假装把那些信件封在一个信封里交给事务长，并且可能对肯沃尔西说她这么做了，而实际上她把信件放在自己的手提包里。不幸的是，肯沃尔西看穿了这个花招。


“但就算假设她说起过肯沃尔西是她的一个朋友又如何？记住，这次犯罪预谋好了是由皮埃尔·伯纳上尉，一名法国的狙击手来干的。这个毫无疑问。伯纳上尉会被抓，确切地说，还是现行，有血指纹为证。他会认罪，会留下一张自杀字条，然后自杀，案子结束。这跟阿伯萨德尔爵士无辜的儿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肯沃尔西极为精心地作了策划。他装扮伯纳时要穿的制服跟其他廉价的衣物，无疑是在纽约做的。他精心挑选了两个客舱，分别用两个名字订下了。伯纳的箱子被送到了船上；但是伯纳的躯壳从未上过船：到了后来他才出现。肯沃尔西仅仅是把伯纳的船票跟护照扔在B-71舱的床铺上，服务员会把它们取走的。（记住，开船后，是服务员来取你们的票子，你们不必交给检票处。）


“现在，我不必跟你们说他在船上双重身份的细节了，这些你们自己可以从我已经说过的话里去想象。他无法伪装太长的时间，而且也不必。他要做的就是在第一个沉闷的晚上，在那些忧心忡忡、不善观察的人的脑海里形成一个模糊的印象，就是跟他们同乘一船的乘客中，有一个黑皮肤穿法国军队制服的人。第一天晚上，他还通过让人胆战心惊的飞刀游戏，散布了一点不安情绪：这个是想引起注意，并在我们的头脑中造成这样的印象，有一个疯疯癫癫的家伙，具有对一个女人盲目的怨恨。他差一点，虽然就差那么一点，在救生演习中被逮住。


“第二天晚上他准备就绪。我怀疑他真的想在刚入夜的时候就去杀吉阿·贝夫人。想想，不明白嘛，她当时烂醉如泥地跟麦克斯在一起，确信无疑，他装扮成伯纳的样子悄悄溜去她的客舱进行搜查。她下去拿外套时撞见了他，但她没有大喊大叫，因为第一眼她没认出他是肯沃尔西扮的；况且，看见一个陌生人在自己的客舱，要猜测他的来意，这不但不会叫她不安，甚至都不会让她不高兴。当她发现真相时就太晚了。他把她打晕，然后杀了她，可能就用的那把剃须刀。


“他带着那瓶墨水，拿不准是用墨水呢还是用鲜血。最后他用那瓶墨水取代了吉阿·贝夫人手提包里鼓出来的信件，擦掉指纹，留下精心伪造的指纹让侦探去发现，然后离开了。


“请注意，他不在乎身上是否有血迹！也不在乎有人看见他靠近或离开犯罪现场。等‘伯纳’的罪行成立后，这些就大派用场了。


“接下来是计划中最棘手的一部分。这个问题就是，他们什么时候会发现尸体？侦探什么时候开始查案？他们什么时候开始追查指纹？他认为不会在当天晚上就开始的，肯定不会在一小时内开始的，这种假设不无道理。他回到肯沃尔西的客舱，除掉伪装，吞下另一剂恶心的药物，这让他那两天的晕船反应显得货真价实，接着痛苦呻吟着爬到床上。他刚一安顿下来……”


事务长接上了他的话茬。“我就走进了他的客舱，”格里斯沃尔德闷闷不乐地说。


H.M.点点头。


“是的；如你所说，你第一次走进了他的客舱。可那又怎样？只是让虚构的情形像模像样罢了。肯沃尔西讲了个戴防毒面具的人四处游荡的鬼故事。他刚讲完，麦克斯·马休斯就进来了。从麦克斯告诉事务长的话中，肯沃尔西非常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发现了尸体！船长已经咆哮着要求采取行动了！肯沃尔西肯定是额头冷汗直冒，胃部痉挛。”H.M.看着事务长和麦克斯，“你们还记得，他是怎样突兀地把你们赶出客舱吗？还记得事务长建议找医生来看看时，他又是怎样地大发脾气吗？还记得他嚷嚷着说不管出什么事，当晚都不想再被打搅吗？


“现在就轮到真真切切的严峻考验了。


“他把自己再次装扮成伯纳，锁上门，然后飞快地穿过洗手间进到B-71舱。在那儿他坐下来摆弄他的橡皮图章，印油准备就绪。


“他当时的打算是这样的。某人，也许就是船长本人，会来要他的指纹印。好！伯纳面前放着印油，同意取指纹，并且把拇指按在他自己那个一塌糊涂的印油上。然后，他会表现得很懊恼，用手帕擦擦拇指，接着就当着目击证人的面，留下伪造指纹，与他留在B-37舱里的一模一样。在这段时间里，如果他们对他设套，他就要设法让自己的言谈举止显得真是犯罪了。”


这回是三副插话了。


“不好意思，”克鲁伊申克说，“可他叽里咕噜说的那些……关于‘那个女人’，还有‘她’是个叛徒……？”


H.M.哼了一声。


“捏造动机，年轻人。他想向你灌输这样一个念头，而且看来他也做到了：那个伊丝黛尔·吉阿·贝是个纳粹间谍，他杀了她。你瞧，我完全肯定，肯沃尔西就是那个写匿名纸条给船长，警告说船上有个女间谍的人。


“好了！有了在伯纳客舱提取的拇指印，他认为他的计划就将大功告成。他们不太可能在客舱里当场比对指纹，而只是先搜集指纹，再带走比对。就在他们取走指纹的当天晚上，‘伯纳’会写下自杀字条，然后用一个穿戴好的假人上演他的假自杀，接着就消失。事务长和三副离开那个客舱后，没人会再见到他。‘伯纳’的指纹会跟血指纹比对相同。他的罪证就在那儿摆着。最后，船上所取的其它指纹都跟伯纳的不一样，因为肯沃尔西的指纹是在正常情况下提取的。看，这个计策妙就妙在这里。整个冒名顶替的过程会在四十八小时内结束。”


H.M.顿了顿，嗅了嗅空酒杯。他的雪茄已经熄灭了，但他没再重新点燃。


“只不过，”他酸溜溜地说，“计划出错了。”


“因为，”事务长说，“我和克鲁伊申克被他的叽里咕噜弄得很激动，拒绝让他用自己的印油。因此，我们用正常的方法取了他的指纹。他完蛋了。”


“完蛋了？”H.M.大声说道，“难怪你们离开的时候，他脸上有那种奇怪的表情：这种表情你们描摹不清。他的全盘计划可是机关算尽、万无一失的。你们没看出来吗？


“我们来回想一下第二天晚上发生的事吧，‘伯纳上尉’的危险越来越大，必须在他被抓住前把他处理掉。肯沃尔西穿戴好一个假人（他说是用一块地毯跟一些卷起来的报纸做的），对它开了一枪，再将‘尸体’扔下船去，他有把握看守们会看到它掉下去。‘尸体’将原封不动地落到海水里，当然，没人会知道。你们知道，他还想补救他的计划。伯纳上尉的的确确留下了一张自杀字条，承认杀了人，但却被扔掉了。而且胡佛先生发誓说B甲板上有两个人。


“我们还可以回顾一下肯沃尔西受到的惊吓，他哆哆嗦嗦地处理完假人，哆哆嗦嗦地喝下一杯酒让胃消停下来，哆哆嗦嗦地头一回穿上合适的衣服上楼，这时他撞上了一个姑娘，自称是瓦莱丽·查佛德，他的表妹——而且，表示要把他从那些信件的威胁中拯救出来！


“哦，我的眼睛。


“但是，想想指印吧，你们还不明白么，那个大大的、悬着的证据已经套上了他的脖子了！”


瓦莱丽看上去搞糊涂了。“不，我没明白过来，”她回道，“不管怎么说，没有人的指纹跟凶杀现场的血指纹一样呀。”


H.M.伸出双手，仿佛是在请求：“听着，我的姑娘。看在伊索的份上，想一想吧！在事务长的保险柜里有八张白色的小卡片，每一张上面都有一名乘客的左、右手拇指印。而‘伯纳上尉”的指印是被正常提取的，肯沃尔西的也是正常提取的。最终，有两张卡上的指印是一模一样的。”


“完蛋了，”事务长重复道，“没救了。”


“是的。到目前为止，没有人想到把不同乘客的指纹互相比对。如果你们这么做的话，本该发现伯纳跟肯沃尔西就是同一个人。


“但是，一旦船靠岸，官方派出的警察接手案件的话，像这样可笑的错误马上就会被发现。肯沃尔西必须拿到伯纳的指纹卡。他必须拿到，不然他就死定了！因此，他拉响了潜艇警报，袭击事务长办公室，却……”


“——可是却没有碰事务长保险柜里的卡片，”拉斯洛普忽然说道，“为什么？如果他想拿那些卡片中的一张，为什么不开保险柜呢？”


“假如说，”H.M.咧嘴笑道，“我们想要最终决定性的线索，证明那名罪犯就是杰罗姆·肯沃尔西，那么这就是证据。


“他没有在保险柜里找，是因为他不知道卡片在那里。而且，他是惟一一个不知道这件事的人。听着：回想一下星期三早晨。事务长告诉大家他怎么处理乘客的指纹卡时，除了肯沃尔西以外，你们大家都在甲板上。他认为卡片在那些公开放着的卡纸文档里，看着都很像。因此，他把文档翻了个遍，却没去碰保险柜。他随意拿了一叠护照，为偷走伯纳的假护照作掩护，但他没拿到他要的卡片。


“我暗自思忖。你还有机会，伙计。所以我就让大家谣传，传我脑瓜上挨的那下比实际要严重得多。我让卡片在我手中的消息传出去。你们知道他后来干了什么。至于说重又装扮成那样，并穿上伯纳上尉的制服，因为这家伙绝望了。他被监视了：这就是为什么他在突袭事务长办公室时，不得不拉响潜艇警报。他那时已经不择手段，骑虎难下了。那夜有雾，假如他穿上伯纳的备用制服，任何人碰巧看见他，别人就会认为目击者神经高度紧张，在海上见鬼了。他让别人中计。不过嘛，”H.M.苦笑着说。他的脸色疲惫，相当苍白的样子，“我让他中了我的计，就是这样。”


一阵静默。


外面冬日的阳光灿烂。水面的倒影在不冻港前漂动，也在舱顶晃动。他们正沿着英吉利海峡北上。从昨天他们看到英吉利海岸上白崖七姐妹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到达伦敦的港口了。爱德华迪克号朝蒂尔伯里港（译注，Tilbury Dock，在伦敦东南，著名港区）的方向开去，在平静的水面上驶向家园。


“就有一件事，”事务长摇着头，低声说道，“我还是不明白。肯沃尔西上回跟我们旅行时，他也晕船……”


H.M.又从镜片上方盯着他看。


“你是个刨根问底的人，是吗？”他问道，“假如我再做一次猜测的话，我愿意打赌，他在那次旅途上头几天的晕船，主要是由又吼又叫，又跳又笑的宿醉引起的。确实就是这样……这个，我是这么听说的。尽管如此，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他非常有效地利用了那次的效果。他知道关于船上的一切：他自己的名声，客舱的位置，你对指纹的熟悉程度：这一切全都被他仔细地用到了计划里。他是一个相当聪明的家伙，你知道的。他们在外交部也是这么认为的。”


“聪明？”事务长重复道，“他是个要命的天才！”


“可是，”瓦莱丽说，“他看起来这么讨人喜欢。”


“的确，”H.M.附和道，“许多杀人犯都是这样的。这不是自相矛盾，也不是刚愎自用，尽管这总让别人感到吃惊。这是因果关系。女人们觉得他们讨人喜欢，所以他们就跟女人们陷入麻烦中。然后，他们要从中解脱出来。你们以前听过这样的故事，以后也还会听到许多。”


吸烟室乘务员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


“驱逐舰正从外面经过，”他说，“你们有谁想要看看吗？”


大家商量好似地往门口涌去，只留下瓦莱丽、麦克斯，还有瞪大眼睛的H.M.。


“这就是感激，”H.M.说，“唉！”


“我们都很感激您，”瓦莱丽说，右手挡着眼睛，“尤其是，我。不过——得了，我不想再匆匆度过更加可怕更加伪善的九天。我也得跟这船回去。没有护照，他们是不会让我上岸的。”


H.M.对她怒目而视。


“谁说你不能上岸的？”他追问道，“我是个老头，不是么？我可能需要一两天来搞定这件事，仅此而已。该死的，只要拉斯洛普来找我办同样的事就行，肯沃尔西毁了他的护照……他把所有的东西都丢下了船，就像他丢弃武器一样……到时，我就可以为你做点什么了，不是么？”他看了看麦克斯，“你要她上岸吗？”


“要是她不能上岸，”他决心已定地说，“我就跟她一块回船上。”


“我觉得你坏透了，”瓦莱丽说，“你觉得我坏透了。也许我们现在都还这么想。但是，假如他们不让我上岸，而你上岸了，我就从船上跳下去，游着泳追你。”她向他伸出了双手。


听到船上的乐队开始演奏，大家平静地走进了大厅。船上安静地举行着礼拜仪式。马休斯中校并不熟练地捧着本圣经，站在临时搭成的讲坛上，看着他的乘客们聚集在一起。他又一次念起了赞美诗第二十三篇；麦克斯心想，这一篇非常适合老佛朗克来念。没有圣歌，没有祈祷。但是，马休斯中校做了个手势，乐队开始演奏，他们唱起了《天佑吾王》（译注，即God Save the King，英国的传统国歌）。歌词从未唱得如此有力，从未如此地发自肺腑，旋律飘向舱顶，这艘灰色的轮船沿着海峡北上；在充满死亡、风暴、恐惧和黑暗的广阔水域中，爱德华迪克号如同一根坚定的指南针，它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