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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羽谋杀案
作者：约翰·狄克森·卡尔
内容简介
眼前这张脸庞并未遭到物理损伤，而是经受了精神重创。从这张脸上流逝的不仅是生命，还有精神：那疯狂的表情是因为恐惧而起。波拉德曾见过许多因害怕而扭曲的面容。在他穿制服执勤期间，曾目睹一名男子从高楼窗口坠落身亡，还有一名男子的脸被霰弹猎枪轰开了花。那种血肉模糊的场面颇令人感到生理上不适；但现在这张毫发无伤的脸庞却同样寒气逼人。只见那淡蓝色的双眼瞪得浑圆，淡黄色的头发整整齐齐地耷拉着。毫无疑问，他一点也不想再去看这张脸。在这看似平凡的小屋里，渴望刺激的基廷所目睹的情景，显然远远更为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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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孔雀的羽毛



七月三十一日星期三下午五点整，在贝维克公寓四号将举行一场“十茶杯”聚会。诚邀伦敦警察厅大驾光临。


这封寄给新苏格兰场汉弗瑞·马斯特斯总督察的短笺，表面上看并没有什么令他不安的因素。信是随星期三的第一拨邮件寄来的，那天恶魔般的热浪—也许你还有印象—可谓登峰造极。信上没有签名，正文工工整整打在一张便笺中央。对于马斯特斯的副手、年轻的波拉德警佐而言，这只不过是一日酷暑中的小插曲而已。


“不会吧，”波拉德一点也没有挖苦的意思，“如果邀请我们所有人，那一定是个很大的茶会。你怎么看，长官？是个玩笑或者什么广告之类的？”


马斯特斯对这封信的反应完全出乎波拉德的意料。无论天气如何，总是穿着厚厚的蓝色哔叽套装和背心的马斯特斯，正坐在满满一桌文件中间闷得汗流浃背。他那张大脸像个扑克牌赌棍似的毫无表情，灰白的头发经过梳理才遮住谢顶部分。此刻他抬起头，脸色越发通红，咒骂连声。


“怎么了？”波拉德问道，“你该不会是说—”


“喂，喂！”马斯特斯咆哮着。他有个习惯，烦躁不安时总像家长在教训傻孩子，“鲍勃，没弄清状况之前可别随便下结论。当你卷入这场游戏之后，就像上次我……对了。赶紧去把达特利一案的卷宗给我拿来。动作快点。”


案卷上的日期是两年前。波拉德回来时还未及详察，但他从标题上看出这是一起谋杀案，百无聊赖的心境顿时被好奇所取代。波拉德从剑桥大学毕业后步入警界，只觉得文书工作索然无味。纵然他也曾身穿制服去出勤，工作也无非是在十字路口昏昏欲睡地维持秩序，仅仅扣留了一千三百二十二名司机而已。马斯特斯总督察瞪着这份报告，清嗓子的声音中带有一丝不祥之兆，顿时令他来了兴致。


“有什么—激动人心的东西吗？”他催问道。


“激动人心？”马斯特斯虽然嗤之以鼻，但素来谨慎的他亦忍不住接着说道，“这可是谋杀，年轻人，就这么回事。我们一直没抓到下手的家伙，而且也没可能破案了。我还可以告诉你，我干这行已经二十五年了，在我听说过的谋杀案中，这是唯一一起毫无意义可言的。什么激动人心！”


波拉德一头雾水：“毫无意义？”


“就说到这儿。”马斯特斯下了结论，“拿上帽子，鲍勃，我要打电话给副局长。然后我们去拜访一个你认识的人—”


“该不会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吧？”


“有什么不妥？”


“老天，长官，这可不行！”波拉德极力反对，“今天这种时候可不行，他会发狂的。他会把我们的手脚一条条扯下来，踩在上面跳舞。他—”


虽然热浪逼人，马斯特斯脸上还是掠过一丝微笑。


“说得好，没错，那老家伙会暴跳如雷，”他承认，“但他最近忙于工作，也想换换口味。让我来对付他好了。关键是要引他上钩，鲍勃，引他上钩。嗯嗯，然后，一旦挑起了他的好奇心—”


十分钟过后，马斯特斯带着一贯的和蔼可亲，推开了H.M.的办公室门。这间办公室位于白厅后面古老曲折的街巷中一座大楼的五层。酷暑在此越发肆无忌惮，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头和纸张的气味。门后传出怒不可遏的吼声，H.M.好像正在口述信件。马斯特斯没敲门就推门走了进去，发现H.M.正坐在书桌旁，一脚跷在桌面上，摘下了衣领，恨恨地瞪着电话。


“把信拿来。”H.M.沉声说，声调活像个印第安酋长。事实上，如果忽略不计他那大鼻子上耷拉着的眼镜，那一脸粗鲁之色倒是很有印第安酋长的风范，加上他冷酷地环抱着的双臂，效果便更为显著。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映照着他的秃头，他庞大的身躯仿佛被热浪压缩了一般。


“请转接《泰晤士报》的编辑，亲爱的讨厌鬼，”H.M.继续说道，“我要投诉那个得了麻风病、狼心狗肺的家伙，丢尽了我们现任政府的脸。我问你，先生，有多长时间……（很雄辩滔滔对不对？是的，我喜欢这样。你知道就好）……我问你，先生，宽宏大量的英国人容忍公共财产被挥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有多长时间了？还有那么多要紧事等着用钱！就拿我来说吧，这辈子我每天都要徒步爬五层楼，为什么？因为那群肮脏卑鄙的守财奴拒绝安装—”


“啊，爵士！”马斯特斯和颜悦色地打招呼。


H.M.尽管还沉浸在恶斗之中，却也不耐烦地连咆哮也省却了。“好吧。”他恶狠狠地眨眨眼，“好吧，我早该想到是你，马斯特斯。这下子麻烦算是把我的茶杯填满了，你一进门可就要溢出来喽，呸！”


“早上好，弗利奥特小姐。”马斯特斯殷勤致意。


H.M.的秘书“棒棒糖小姐”是位金发女郎，一头炫目的金发用发卡束起。两人进门时她起身合上笔记本，在波拉德的目送下沉着冷静、面无表情地快步离开房间。H.M.费劲地喘着粗气，把脚从书桌上移下来。他身前放着一把大大的芭蕉扇。


“实话告诉你，”H.M.突然卸下戒备，主动开口，“我正巴望着有什么趣事找上门来呢。这些外交事务把我的背都压弯了。又有人冲我们的军舰开枪。你旁边这位不是鲍勃·波拉德吗？啊，我猜就是。请坐，马斯特斯。有什么事？”


如此轻易投降，反令亲切的马斯特斯犹豫起来。但波拉德怀疑，实际上H.M.过去几天不得不忙于工作，正在寻觅解脱之道。马斯特斯把“十茶杯”聚会的邀请信推到桌子对面，H.M.愠怒地研究了一番，把玩着手指。


“噢，啊，”他说，“好吧，怎么回事？你准备赴会吗？”


“是的，”马斯特斯冷冷答道，“还有，亨利爵士，我有意在贝维克公寓四号附近布下一道警戒线，连一条蛇也不能放走，就这样。现在你看看这个。”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达特利一案的卷宗，然后又从中抽出另一张信纸，与刚才递给H.M.那张大小相仿，也同样出自打字机。两张纸并排放在H.M.的书桌上，波拉德读道：


四月三十日星期一晚九点半，在潘德拉贡花园十八号将举行一场“十茶杯”聚会。奉劝警方严加防范。


“不如另一封那么客气，对吧？”H.M.望着两封信，眉头紧蹙，“不过，两座房子都位于肯辛顿区。怎么办？”


“我们把潘德拉贡花园这封信称作展品A，”马斯特斯敲敲信纸，“这是两年前四月三十日下午寄来警局给我的。现在我问你，先生，”马斯特斯苦涩地吼道，“我能怎么办？呃，我能有什么办法？你还记不记得，这事发生在达特利谋杀案之前？”


H.M.没说话，疑虑重重的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缝。他拾起芭蕉扇，将一盒雪茄推过桌面。


“我干这一行的时间太长了，”马斯特斯支起胳膊说，“长得都不知道该如何从这种局面中挖掘有价值的线索。呃，但是，除了传话给那个区的警局之外，我就束手无策了。我检查了潘德拉贡花园十八号。潘德拉贡花园是西肯辛顿的一个安静、优雅的街区，十八号是座空房子—不过是在差不多一周之前刚刚搬空的，供水供电都还没有停。我唯一查出的就是，出于某些原因，人们好像很害怕那个地方，所以都住不长。你了解了吗，爵士？”


“你的表述之清晰堪称典范，孩子，”H.M.答道，好奇地打量着他，“呵呵！我只是纳闷你这老妖怪是不是打算偷偷行动，去你的……”


“现在别打岔！”马斯特斯说，“我还没说完呢，嗯嗯。夜间在那周围巡逻的警员没有发现任何异状，但第二天一早，大约六点钟，一名警佐在前往警局的路上看见十八号的院门半开着。他走上台阶，发现房门没上锁。这还没完，虽然那是座空房子，但大厅里却铺着一长条地毯，还摆了一个衣帽架和两张椅子。警佐警惕地查看了所有房间，全都没有，哪怕是一件家具—只有其中一间除外。那是一楼房门左侧的房间，可能是客厅之类的。窗户被百叶窗遮住，但警佐能看出里面有家具。


“就是这样。屋里的家具十分齐整：地毯、窗帘，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一盏新的枝形吊灯。这都是普通物件，只有一个例外。在房间正中有一张大圆桌，有人在桌上把十个陶瓷茶杯和托盘摆成一圈。没有任何茶点，只有茶杯，而且所有茶杯都是空的。那些茶杯……哦，爵士，它们有点古怪。但我稍后再解释，因为它们不是房间里唯一古怪的东西，还有一个死人。”


马斯特斯鼻子里长出一口气，红润的脸庞上绽开一丝怀疑的笑容，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责任心以及这番话引发的戏剧性效果颇为满意。


“一个死人，”他边重复边翻开更多的文件，“我这里有一张他的照片，是个上了年纪的小个子男人，身穿晚礼服，外头还罩着一件薄大衣（礼帽和手套放在房间另一头的椅子上）。他面朝下躺在圆桌旁，位于圆桌和房门之间。一支点三二口径的自动手枪从背后喂了他两颗子弹—一颗击中脖子，另一颗穿过后脑。两枪的射击距离都非常近，凶手必定是用手枪抵在他身后开火的，头发和脖子都被灼伤了。看上去这位老兄正走到桌旁，也许是在端详茶杯，然后凶手举枪对他下手。根据验尸报告显示，他遇害的时间是前一天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线索？我知道，但什么也没有。房间里有大量指纹，其中一部分属于死者，但那些茶杯和托盘上一个指纹都找不到，甚至连手套的污迹或是用布擦拭过的痕迹都没有。没人抽过烟或是喝上一杯；椅子也没挪过位置；没有任何线索显示房间里可能来过多少人，或是他们干了些什么。只有另一个迹象：壁炉里生过火，炉灰中还有一张包装纸的余烬。但是，那并不是用来包装茶杯的盒子和纸张。我等下会解释，装茶杯的容器要精致得多，是一个木匣，但那个木匣失踪了。”


马斯特斯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照片，上面那张清瘦和善的脸庞上长着个鹰勾鼻，还有一副修剪得齐齐整整的灰色髭须。


“这位老兄很容易辨识，”马斯特斯接着说，“然后—砰！我的面前顿时空空如也。真要命，爵士，他是全世界最不可能被谋杀的人！他名叫威廉·莫里斯·达特利，是个单身汉，家境很富裕，除了一个未嫁的姐姐（又是这可怕的老一套）帮他理家之外别无亲戚。他不仅没有任何敌人，而且甚至没有任何朋友。他早年确曾涉嫌卷入一两桩敲诈之类的事件，但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他姐姐说（老天，我相信她）她可以告诉我他过去这十五年里的每一分钟都在干什么。动机？他的一半财产归姐姐，另一半捐给南肯辛顿博物馆。出事时姐姐正在打桥牌，拥有铁一般的不在场证明—反正我们也没认真怀疑过她—所以就没有其他疑犯了。那座房子的前一任租客是杰里米·德温特夫妇。德温特是一名律师，日子不太好过，夫妻俩和达特利的关系绝不比和月球人来得深厚，于是又走进了死胡同。达特利生活中唯一的兴趣是收集各种各样的艺术品，尤其偏爱陶器和瓷器。所以我们的目光便转向了那十个茶杯。”


马斯特斯倾身向前，叩击桌面，加重了语气。


“哦，那么，爵士，我不是你所谓的内行人士，草率下结论也不是我的风格。但一看到那些茶杯，就连我也能察觉到它们的不同寻常。每个茶杯上都有一个标志，像是纠缠在一起的孔雀羽毛，由橙色、黄色、蓝色漆成，色泽温润、流光溢彩，似乎在翩翩摇曳。而且它们非常古怪，你甚至能看到它们在房间里熠熠生辉。我对这些东西的判断是正确的。这里有一份南肯辛顿博物馆的报告：


这些茶杯和托盘可谓巧夺天工。我曾目睹早期的意大利产珐琅陶器。它们来自乔吉奥·安德里奥利在古比奥的制作工坊，上面还有他的签名，时间是1525年。但据我所知，这些茶杯很特别，当然，它们其实并不是茶杯，因为茶叶直至17世纪中叶才引入欧洲。我承认它们的用途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我猜测它们被用于某种纪念仪式，例如已知的威尼斯秘密团伙。它们价值不菲，在拍卖所至少能拍出两三千英镑。


“嗯哼，”H.M.说，“一大笔钱啊，不过听起来蛮像那么回事的。”


“没错，爵士，我也有同感。我们追查了这些茶杯的来历，它们属于达特利本人所有。他似乎是四月三十日那天下午刚刚从邦德街的古董商索亚的店里买到的。他与老索亚本人直接进行秘密交易，付了两千五百英镑现金。那么，你也许要说这里存在动机，虽然是个疯狂的动机。假设有个疯子收藏家觊觎那些茶杯，设计了一系列周密计划要把它们弄到手呢？我承认这不太合理，但还能有什么思路？


“计划很周密，没错。首先是那些家具。我们查到之前两天，也就是四月二十八日，霍尔本家具公司收到一封匿名信—那地方可供你一次性置办从避雷针到窗帘的全套家具—信中附有二十五英镑的钞票。去信人在信中声称，他想为一间客厅和一条走廊配置该公司最好的家具；家具需要集中到一起，他会派车来取货。哦，接着就有人来取货了。卡特莱特运输公司收到了另一封匿名信，信中附有五英镑。按照信中的指示，他们派一辆家具搬运车前往家具公司，将那批货物运到潘德拉贡花园十八号（钥匙也附在信中），把家具卸到屋里。整个过程中谁也没见过订购这批家具的人。送货工人只是把家具全部堆在客厅里而已，房子里也不见人影。幕后之人必定是此后才来摆放家具的。当然，也有邻居看见家具搬进房子里的过程，但由于那原本是座空房子，他们只是猜想一位新房客正要入住，并未虑及其他。”


H.M.似乎被一只无形的苍蝇闹得不胜其烦。


“等一下，”他说，“那些匿名信—是手写的还是用打字机打的？”


“打字机打的。”


“嗯哼，那么它们和那封通知你同一地点将举行‘十茶杯’聚会的信是不是出自同一台打字机？”


“不，爵士，是另一台。而且—怎么形容好呢—是另一种打字风格。你也看到了，‘十茶杯’那封信的字体歪斜粗陋，而另两封信则清晰工整。看得出后者出自训练有素的打字员之手。”


“嗯哼，说下去。”


马斯特斯继续：“那么，嗯—我们推测，”他说，“我们的推测是这样的：凶手设下了某个陷阱。呃，他弄到一所空房子，伪装成自己的，只在客人能看到的部分布置了家具。达特利带着那十个茶杯走进房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惨遭谋杀。也许凶手的动机是要窃取那十个茶杯。


“至此，达特利的行动也就明朗了。遇害当晚，他九点半离开位于南奥德利街的住处。他姐姐已经出去打桥牌了，开的是他们的车；男管家送他出门，还和他交谈了片刻。他带了一个挺大的盒子或是包裹，用纸包着，估计里面装的就是十个茶杯，但他没说要去什么地方。他在家门外拦了一辆出租车，后来我们找到了那名司机。他直接去了潘德拉贡花园十八号。”马斯特斯咧嘴笑道，“运气不错，出租车司机对他印象深刻。


到潘德拉贡花园的车费是三英镑六便士，达特利只给了司机两便士的小费。简直是个惜财如命的老乞丐。但倒霉的是，愤愤不平的司机驱车扬长而去，完全没注意达特利接下来的去向。该死，哪怕他瞄到一眼有什么人开门也好！呸，那个司机所能记得的，仅仅是房子里似乎没有任何灯光。”


马斯特斯使劲挥了挥手。


“这就是我们掌握的全部证据。一切侦查工作都陷入了致命的停滞状态。没有任何反常，没有任何对手，什么都没有。假如你说他是被，嗯，被诱惑的话，”马斯特斯对这个带有戏剧性的词汇颇不自在，“假如你说他是被诱进那座房子，然后因茶杯而送命……哦，爵士，我敢说是最简单的解释。但不合情理！凶手不可能身无分文，他布下这个陷阱必定费了不少工夫和金钱。总之，他付给家具公司一百英镑，我女儿结婚时置办房子里整套家具也花了这么多钱。如果他手头如此阔绰，为什么不直接去古董商那里把茶杯买下？它们又不是博物馆的非卖品。还有，既然他大费周章布置舞台谋杀了达特利，又为什么没把茶杯带走？它们还好端端地放在桌面上。一目了然、毫不夸张，爵士，它们碰都没被碰过，上面一个指纹也找不到。


“我说过，我们发现了一大堆指纹，包括达特利自己的，但什么也证明不了。指纹全都属于搬运家具的工人的。凶手肯定从头到尾都戴着手套。但他没有拿走茶杯，为什么？他并没有惊慌失措，因为现场毫无凌乱的迹象。问题就在这里。无论怎么看都说不通，都不合情理；如果说有什么案件会令我害怕的话，就是不合理的案情。凶手究竟想干什么？他没碰那些茶杯—但他确实带走了装茶杯的盒子，以及外头那层包装纸！现在我问你！时隔两年，今天早晨我又收到了‘十茶杯’来信，这是否意味着又一次谋杀？你有什么看法？”

02  警方严阵以待



H.M.眯眼凝视着书桌好一阵，在大肚皮上捻着手指。他的嘴角耷拉着，仿佛吃早餐时闻到了一个变质的鸡蛋。屋子里非常安静，蒸腾的热浪在窗前涌动。H.M.又一次把手伸向雪茄烟盒。这次他抽出一根雪茄，咬掉烟头，狠狠吐出去，那烟头划出一道长长的抛物线，几乎飞到了房间对面的壁炉前。


“如果你问我是否认为大事不妙，”他吸吸鼻子，“是的，我有这种感觉。我又一次嗅到了一个英国人流血的气息。该死，马斯特斯，你所描述的复杂案情，堪称我听说过的最他妈该死的谋杀案之一。我们要面对的是一起在不可能的环境下发生的谋杀，而你的判断很对。是的，我预感到谋杀正在逼近。”


马斯特斯依然平心静气，他知道如何刺激这个人。


“当然啦，爵士，我不能抱过高期望，”他说，“我们整个警局都困扰了两年之久，又怎能期待你有所突破呢？恕我直言，毕竟你只是业余人士而已。不过，即便这超出了你的能力范围—”


“你想打赌吗，嘿？”H.M.触电般地质问道。见他暴怒至此，波拉德不禁担心马斯特斯未免太过火了，但当H.M.稍稍平静下来时，马斯特斯依然不慌不忙。“在我看来，”H.M.恶狠狠地说，“只有把我描述成一个多么多么迂腐、昏聩、唠唠叨叨的老古董，才遂了别人的心愿呢。这是迫害，就这么简单。好吧，你瞧好了，我只不过是向你展示一下，这件事根本没你们这群蠢货想得那么困难。我要问你两个问题，不过得先作另一个决定。”


他指着今天早上寄来的那封信。


“你看，孩子。‘贝维克公寓四号，五点整。’为什么选在下午？听起来有点可疑。我并不是指这纯属骗局，只不过其中有种奇特而诡异的味道。两年前这封信的最后一句，‘奉劝警方严加防范’—直截了当的大白话。但‘诚邀伦敦警察厅大驾光临’却很不自然，我不喜欢这种口气，仿佛有人在暗处放声大笑。我说，你有没有想到去确认一下这是不是骗局？我的意思是，你可曾查探过，贝维克公寓四号是不是空房子，方不方便进行谋杀？”


马斯特斯轻蔑地哼了一声：“当然查过了，爵士。我打电话给肯辛顿区负责那一片区的警探，让他提交一份报告，把那座房子的情况以及任何相关信息都汇报给我。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这时候他应该有消息来才对。请原谅—”


他倾身拎起H.M.的电话，不到一分钟就接通了考特利尔探长。波拉德听出电话里的对话十分激烈。马斯特斯遮住话筒，把头转向他们，红润的脸色消退了几分，眼神十分凶恶。


“没错，”他对H.M.说，“是座空房子，已经闲置一年左右。窗户上有块牌子写着‘休斯敦和克莱恩公司，圣-詹姆斯广场’，是房产经纪人。考特利尔说贝维克公寓是条死胡同，非常僻静，里头只有十来座房子，都是维多利亚时代中期那种厚实高雅的风格。但四号并非唯一一座无人居住的房子。那里只有少数几座房子有住户。”


“是吗？怎么回事？瘟疫横行？”


马斯特斯又问了问电话那头的人。“好像还挺严重，”他汇报，“他们正在扩建地铁，有条支线计划在贝维克公寓入口处设立一个车站。还没完工，不过已经在修建之中了。贝维克公寓的居民认为车站侵犯了他们的隐私，一怒之下几乎集体迁出。房产的价值已经一落千丈……什么，考特利尔？呃，好，就这样。”马斯特斯再次转身时神色相当平静，“一名巡逻中的警员报告，昨天有辆货车把一些家具运到四号房子并且搬进屋里了。”


H.M.吹了声口哨。


“好戏上演了，孩子，”他说，“这个凶手真是胆大包天。”


“如果他妄图可笑地故技重施，”马斯特斯说，“除非他是隐形人，还得把我们耍得团团转才能奏效。我会回敬他十个茶杯！嘿！—考特利尔？这很可能是达特利案的重演，现在还无法判断。派两名最好的便衣，里里外外监控那座房子。我会找房产经纪人拿钥匙。屋里屋外都要有我们的人。对，马上去办。不过你得告诉守在外面的人尽可能隐蔽好。对，一会儿见。再见。”


“好了，好了，”马斯特斯暴躁地挂断电话时，H.M.安慰道，H.M.已经点燃了雪茄，烟雾在他脑袋周围升腾开来，“穿上衬衫，孩子。现在才中午，假设凶手按他的计划行动，你还有五小时。不过依我看，如果你不假思索地相信他的说辞，就未免太头脑简单了，哼！”


“难道你不担心？”马斯特斯问道。


“哦，当然，当然，我也忧心忡忡。而且令我困惑不已的不仅是这家伙的手法，马斯特斯，还有他如此自信满满的原因。但我还不算太沮丧，因为麻烦在于，被选为受害者的究竟是谁，我们还一点头绪都没有。”


“抱歉，爵士，”波拉德打岔，“可你怎么知道正在计划的是谋杀呢？”


一时无人发言，另两人都注视着他。马斯特斯两眼低垂，似乎准备把教训新手的那句凶悍的“喂，喂”搬出来，特别是针对那些所谓的“你们这些受过良好教育的”新手。虽然在工作方面马斯特斯很好相处，但谈话时他很吓人。然而波拉德对那离奇的景象实在太感兴趣了—画着孔雀羽图案的十个茶杯排成一圈，在平凡的家具中间闪闪发亮。


“接着说，孩子，”H.M.板着脸，“你在想什么？”


波拉德上前敲了敲那两封信：“是这些。两封信实际上都没有发出威胁或是暗示有麻烦什么的。信里只说在某某地点将举行‘十茶杯’聚会。如果杀害达特利的凶手只是利用了这个计划呢？……是这样，爵士，关于这些茶杯的含义，我们只掌握一条信息，就是南肯辛顿博物馆的那份报告在这里。‘我猜测它们被用于某种纪念仪式，例如已知的威尼斯秘密团伙。’我不知道什么威尼斯的秘密团伙。但至少这是一条线索。我是指—这会不会是某个秘密团伙的会议呢？”


“嗯，”H.M.说，“你是说自杀俱乐部之类的。只不过这更像是个谋杀俱乐部。”


“没用的，”马斯特斯突然说，“喂，鲍勃，我们已经查过了，全部都考虑到了。达特利死的时候就有人提出秘密团伙这条线索。那是某家报纸的主意，他们印了很多五彩缤纷的特稿，介绍各种新老秘密团伙，不过全是胡说八道。话说回来，如果真有这么一个秘密团伙，却没有任何人听说过，未免也太不可思议。”


“我看你想得过于简单了，马斯特斯，”H.M.说，“在你眼里，秘密团伙得具备较大规模，秩序井然；而那其实根本算不上我所说的秘密团伙。这里头的学问大着呢，孩子。你好像无法相信一个秘密团伙能在真正保密的同时顺利运作。请注意，我可没说本案就属于这种情况。我自己也很怀疑，但你有什么理由敢发誓这一可能性绝不存在？”


马斯特斯仍不服气，“不错，”他说，“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现实原因：达特利的姐姐爱玛。那女人简直能拿私家侦探当饭碗了。我从没见过嗅觉如此灵敏的家伙。她赌咒发誓根本不存在秘密团伙或是诸如此类的东西；而且—哦，我也支持她的判断。如果你见过她就明白了。另外，我们已经投入所有警力往这个方向追查。但到处都找不到哪怕一丝证据能够支持这一论点。所有迹象都显示，当晚潘德拉贡花园那座房子里只有两个人：达特利和杀害他的凶手。好了，爵士，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能力轻松运作一个秘密团伙，但我百分之百确定，你总不能组织一个没有任何成员的团体吧。”


H.M.审视着他。


“你有点失控了，”他说，“我们还是回到事实上来，如你所愿。你又把达特利一案翻出来了，我想问的正是达特利的事。他拥有很多收藏品，对吗？”


“藏品很多，而且价值不菲。博物馆的人声称，他的收藏差不多价值十万英镑。”


“嗯哼。他主要收藏什么？陶器？”


“陶器，对，但也有很多其他东西。我这里有张清单。还真是琳琅满目：油画，鼻烟壶，还有书籍，甚至一两把宝剑。”


“他经常和邦德街的索亚商店交易吗？”


马斯特斯有些迷惑。“据我所知很频繁。他和老本杰明·索亚是好朋友—还记得吗，六个月前去世的公司老板？现在是索亚的儿子在经营生意。我记得博物馆的人说过，虽然达特利相貌温和，但他必定曾是个异常精明的商人。他的书桌抽屉里有一沓签字收讫的账单，而且他从索亚那里买这么多东西，价钱都压得非常狠。”马斯特斯狡黠地看着H.M.，“当然，”他又玩起了激将法，“这并不重要……”


“哦，不。那么当达特利买到那些茶杯时，它们是如何包装的？”


“普通的柚木盒子，长约两英尺，深约一英尺。没什么特别。盒子里垫了一层棉纸和一些刨花。我说过，那盒子一直没找到。”


“再问一个问题，孩子，回答时请格外注意。那么，我想达特利死后，如果他的收藏品都捐给了博物馆，他们应该会编制一份目录吧？当他们检查他的收藏品时，有没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马斯特斯缓缓直起身，一张大脸上满是惊奇。


“我早就该猜到，”半晌他才答道，“你会从帽子里变出兔子这套魔术。你怎么知道有东西不见了？”


“哦，我只是坐在这儿思考罢了。我觉得可能丢了东西。是什么，孩子？”


“说来奇怪，如果我没记错，失踪的是那老家伙收藏中难得的一件不值钱的东西。他把它当做新鲜玩意收藏，像个玩具似的。他们管那东西叫‘七巧壶’。你肯定见过。这种壶个头不小，质地是陶瓷或者其他，有三个壶嘴，有时空心的把手上还有个小洞。壶嘴散布在壶身各处。其挑战性就在于能不能在灌满水的情况下只从一个壶嘴倒出水，其他壶嘴一滴也不溢出。”马斯特斯停下来瞪着眼，“但我就是想不通，一个失踪的七巧壶和达特利谋杀案，还有十个排成一圈的茶杯有什么关系？”


“我也一无所知，孩子，”H.M.承认。他闷闷不乐地望着双手，又开始捻动手指，“最起码现在一无所知。我只是根据你之前的描述，隐约觉得达特利的收藏中可能遗失了一件东西。不，不，别问我为什么！该死，马斯特斯，你还有活儿要干。你是个行动主义者，我看你也该忙你的去了。”


马斯特斯站起身，深呼吸。


“我也想即刻动身，”他说，“但苏格兰场还要开会讨论伯明翰那起案子，我得想个办法溜出来。”他看看波拉德，“鲍勃，这件事的前期工作就交给你处理，你能胜任吗？”


“可以。”波拉德的回答很简洁。


“好。立即去圣-詹姆斯广场的房屋经纪休斯敦和克莱恩公司，拿到贝维克公寓四号的钥匙，以及看房许可证。别泄露你的警察身份，否则会招来麻烦。摆出最最不可一世的派头，就说你正考虑买下那座房子，明白吗？查一查还有没有其他人索取过钥匙。然后到那房子里去，找到放有家具的房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别离开。我会尽快与你会合。行动吧。”


波拉德离开前最后听到的是H.M.那魔鬼般的笑声，以及马斯特斯迸出的一声“呃”。波拉德心里明白，此案令他跃跃欲试；他也同样清楚，如果他搞砸了，马斯特斯定会严惩不贷。阴沉沉的天幕从白厅上空压迫下来，看样子入夜前会下场雨。波拉德三步并作两步抢上一辆公交车，浑身大汗淋漓，连忙定了定神。不到十分钟后，他已身在休斯敦和克莱恩公司，瞪着桌子对面那位身材魁梧、殷勤热络地弯着腰的先生。


“贝维克公寓四号，”经纪人慢条斯理地说，似乎对这名字还不怎么熟悉，“啊，对，对，当然。我们非常乐意让你看房。”他并未对波拉德表现出明显的好奇心，“不瞒你说，先生，那座房子好像变得非常抢手呢。”


“抢手？”


“是的。就在今天早上我们刚刚将一串钥匙和一份看房许可证交给另一位有意向的买家。”他微笑道，“当然，早来的并没有优先权，只要哪位愿意购买—”


波拉德故意挤出不耐烦的神色：“真不走运。太不走运了，如果是我预想中那个人的话。对了，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我们打了个赌……”


“哦，打赌啊，”经纪人莫名其妙，却松了口气，他的犹疑消失了，“哦，先生，我想也没什么可保密的，是万斯·基廷先生。”


这个名字意味着长长一串可能性。波拉德只隐约记得曾在一次聚会上与基廷打过照面，而且对他并无好感。但对于任何喜欢读报的人而言，此人的狼藉声名可谓耳熟能详。一方面，万斯·基廷是个家财颇丰的年轻人，多次公开宣称厌倦生活。“我们的冒险家风骨堪与骑士精神比肩。”他在一次令人发笑的演讲中说，“我们按响陌生人家的门铃。我们在错误的车站下车。我们和娇妻美眷寻欢作乐。我们在木桶里滚下尼亚加拉大瀑布。尽管我们深感失望，但依然坚信冒险和幸运一样，就在不远的地方！”另一方面，基廷自然也参加了几次非常危险的探险活动，但据传他的精力与他的理想并不匹配。而且还有人说当他追踪一只大老虎时吓得当即瘫软在地，被人一路手忙脚乱地抬了回来。波拉德想起不久前在报上看到他与高尔夫球选手弗兰西丝·盖尔小姐订婚的消息。


波拉德说：“噢，基廷。对，我早有所料。好吧，也许你以为我们会争得不可开交，但我们之中总有一人会得到那房子……可否请你告诉我，最近还有其他人去看房吗？”


经纪人思索着：“我想过去六个月没人去过。一时我也说不好，但可以帮你查一下。稍等。格兰特先生！”他威风凛凛地离开，回来时拿着一份记录，“看来我搞错了，先生。大约三个月前有位年轻小姐参观过那座房子。准确说是五月十日。一位名叫弗兰西丝·盖尔的小姐。我想这位年轻小姐是—呃？”


“多谢。”波拉德说完就迅速告辞。


如果万斯·基廷也卷入此事，那肯定有些不同寻常的情况要发生。基廷绝不会满足于四平八稳的状况。波拉德警佐走进一个闷热的地铁站，乘车抵达诺丁山站，然后步行往西，穿行在陡峭而静谧的街巷中。


现在才刚一点半，但周围的街区望去是死一般的空寂。污浊的昏黄天顶凌空压下，时而有一股仿佛出自火炉的气流在浮动，搅得梧桐树干巴巴的叶片躁动不安。他很容易就找到了贝维克公寓。这是从一个大广场延伸出去的一条死路，僻静得仿佛有道铁门与外界相隔。贝维克公寓这条小街深约六十码，宽二十码；里面有十座房子，两边各四座，另两座位于路的尽头，门面狭窄。这些坚固的房屋式样统一，皆由灰石砌成，漆上一层白色；都有凸出的弓形窗和地下室采光井，以及通往幽深门廊的石阶。每座房子都是三层楼加一层阁楼，也都如烟熏般暗淡无光。它们彼此相连，望去宛如一体，只是长长的栏杆间或出现一处处缺口，折向每座房子的前门。不过，只有四座房子的窗户上垂着死气沉沉的窗帘—或许正因如此，整条街看起来才如此荒凉萧条，波拉德心中则升起一股不安。没有一点动静。唯一的生气，来自于尽头处九号房子门廊上的一辆婴儿车。唯一的色彩，来自于入口处一个红得俗艳的电话亭。阴暗的烟囱们笔直指向躁动的天空。大部分房客离开后，贝维克公寓便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腐朽衰败。


四号在小街左边。波拉德沿右侧的人行道前行，聆听自己的脚步声。他在四号对面的路边停下，悠然自得地抽出一根烟，审视着这座房子。它和其他几座并无两样，可能唯一的区别是略微更破旧一些。有些窗户紧闭着，有些早已蒙尘，还有其中一两扇此时敞开着。波拉德望向街对面时，仿佛觉得阁楼的窗户动了动，似乎有人推窗往外眺望。现在房子里有人，而且那个人正在盯着他。


他身后有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低低唤道：“警佐！”


波拉德所处的位置是二号房屋前，这座房子也是空置的。他用眼角余光瞟到一楼门廊后有扇窗户开了半英寸的一条缝，声音就是从那儿传过来的。但因为窗户积满灰尘，他什么也看不见。


“我是L区的霍利斯，”那个声音说，“来了差不多一小时。波特在那房子背后监视。我们查过了，除了前门和后门，没有其他途径进出—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要找的人，不过现在房子里确实有人。”


波拉德点燃香烟，几乎是用腹语说道：


“注意点，他就在窗口。别让他看见你。他是谁？”


“不知道。穿着浅色外套的年轻人。他来了大约十分钟—步行来的。”


“他都干了些什么？”


“我说不准，只知道他开了两扇窗户，不然非憋死不可。屋里热得像地狱。”


“你有没有到那房子里去看看？”


“没有，没成功。锁得像个保险库。我们没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溜进去。而且探长说—”


“是的。你先按兵不动。”


波拉德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大步穿过街道，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开始检查这座房子。他摸出钥匙，把玩着系在上面的一块刻有经纪人名字的标牌。他注意到前门左侧的弓形窗被百叶窗遮得严严实实，这多半就是摆放了家具的那个房间。他抬脚走上台阶，往街口方向望了一眼，停住了。


贝维克公寓位于一个名叫科伯格的大广场后。广场上伫立着的树木在灼人的强光中闪烁不定，四周异常寂静。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响声，只见一辆蓝色双座得宝轿车从街口缓缓驶过。开车的是个女人，她从车里探出身来，在车身的颤动中，热切地观望着贝维克公寓。由于距离太远，波拉德看不清她的长相，但引擎的声音中却隐约透出几分急切与惊惶。然后轿车便一溜烟飞驰离去。


波拉德觉得，不知在什么地方，车轮已开始旋转；指挥者舞动手中的指挥棒；邪恶的因子已经冒头，正在疯狂滋长。但他没时间多想。房子里有扇门拉开了，前厅里传来踏在大理石砖地面上的脚步声，紧接着前厅的门也拉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里，打量着他。


“什么事？”那人问道。

03  凶手言出必行



前厅地面铺着红白相间的大理石块，光线非常暗淡，所以波拉德只能看见里面那人的模糊身影。但他认出那就是万斯·基廷。基廷穿着一件色泽很淡、有点脏的灰色法兰绒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是个中等身材、瘦削结实的年轻人，鼻梁很高，嘴角挂着一丝不满。想来他本该是一副目中无人、骄矜自得的神情，但此刻脸上却写满激动，他这人周身自有一种独特的气场，激动，又或是疑惑。波拉德看见基廷的视线移向黑暗中。但还有一件事更令基廷平添一种怪异的气氛：他激动之余还戴着其他什么人的一顶帽子。那是一顶柔软的灰色毡帽，对他而言太大了些。毡帽的一边被压扁了，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耳朵。


“那女人在哪儿？”他问道。


“女人？”


“对。那女人—”基廷停住了，一瞬间波拉德几乎肯定屋里正在举行秘密集会之类的活动，所以基廷才会把他当成团伙成员。但基廷脑筋飞转，迅速掂量了几种可能性，于是波拉德扮演角色的机会就溜走了。


“杯子是空的，在等那女人。”基廷说。


哦，老一套的夸张情节又来了：这显然是接头暗号，只有答对才能放行。可他不知道答案是什么。波拉德打定主意。


“我姑妈的小鸡在花园里。”他答道，“怎么样？”


“你***到底是谁？”基廷的声音很轻，“你来这里想干什么？”


“我想看看房子，不知你是否也为此而来。”


“看房子？”


“瞧，”波拉德好声好气地说，“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想看看这房子，如果价格合适就准备买下。难道休斯敦和克莱恩公司没告诉你？我正在市面上寻觅这样的房子。所以我申请了一张看房许可证，你应该也有吧。”


“但他们不能这么做，”对方吼道，那愚蠢的嗓音中难以置信的腔调渐渐积聚为恐惧，显然这一变化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们不能这么做，他们把钥匙给我了—”


“莫非有什么原因，我们两人不能同时看房？”波拉德边问边从他身旁穿过，走进客厅。


这间客厅很宽敞，门框是六十年前流行的设计风格，屋里相当昏暗。楼梯口旁边有扇弧形窗户，窗玻璃的色彩十分繁复，肮脏的红蓝两种色块扭曲纠缠，映射出的怪诞光线微微点缀了屋里的暗翳。整间客厅给人异常压抑的感觉。脚步在未经装潢的地面上激起回声，旋又消逝。波拉德看似不经意地走向左侧的房间，推开门。


家具没有放在这间屋子里。


虽然窗口的百叶窗关得很紧，但他仍能看清房内的情景。惊异之余他也颇感不快，因为他是来寻找陷阱的。他用眼角余光留意基廷的动静。既然盘算着有什么阴谋诡计，那问题就来了：万斯·基廷究竟是策划者，还是受害人？


“抱歉，老兄。”基廷突然开口。他在思想斗争的过程中，面部表情像演员一样阴晴变换，此刻又带着一副极为恳切亲和的姿态凑上来：“我有点紧张，就这么回事。昨晚聚会到很晚。我们两人一起看房也没什么不妥，我甚至还可以给你当向导呢。呃—你会待上很久吗？”


波拉德看看表，时间是一点四十分。距离“十茶杯”的威胁降临还有三小时二十分钟。


“恐怕我来早了，”他答道，“还有很多时间可供消磨。瞧，我约了我妹妹在这里碰面—她是我的管家，所以自然而然想来看看这地方—四点半的时候。不过她很可能要迟到，老毛病了。我没必要着急。要不我现在先告辞，四点半或者五点再来，如果你方便的话。”


基廷半转过身，当他再扭过头来时，换上了一副冷静而傲慢的面孔。


“不知你能否跟我来，只是一会儿就好！”


“去哪里？”


“这边请。”基廷边说边大步走出房子。


毫无疑问他非走不可。无论基廷是策划者还是受害人，都得盯着他。然而，就算波拉德之前怀疑过基廷可能想给他惹麻烦，这种念头也很快烟消云散了。基廷只是走到贝维克公寓街口的电话亭，拉开门好让波拉德也能听见他的声音，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我想和克莱恩先生说话。”他换了一种新的傲慢口吻，“……你好，克莱恩。我是万斯·基廷。贝维克公寓的那座房子我决定要了，你开价多少？……是的。完整产权……好，我很满意。我买下了，只要—等等。这里还有你们的一位客人。你看加到三千五百英镑如何，朋友？啊，我本以为不太……克莱恩？对，我要买。是不是现在我一拿定主意，交易就算成功了？从此时此刻起我就是这房子的主人了，虽然还没拿到房契？……没错吧？你肯定？……好的，再见。”


他小心地挂上电话，走出电话亭。


“现在，我的朋友，”他扬扬自得地宣布，“我想这座房子再也不会引起你的兴趣了。依我的习惯，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弄到手，现在我也得手了。贝维克公寓四号不再欢迎任何社交性质或是其他类型的来访。因此你该不会介意我下逐客令吧。”


盖住他双耳的那顶毡帽趾高气扬地端坐在他脑后。事情得到满意的解决，他好不潇洒地大步走开，那股气势仿佛表明他忘不了这件事。波拉德警佐不由怒从心头起，正往前一步准备跟上去—突然他听到电话亭另一边有人清了清嗓子，声音十分熟悉。波拉德一转身，看见了汉弗瑞·马斯特斯总督察焦灼的蓝色眼睛，正从科伯格广场的方向注视着自己。马斯特斯摇摇头，示意波拉德过去。


波拉德等了片刻，确信基廷已经回到房子里之后，反身与马斯特斯会合。马斯特斯的礼帽透出腾腾杀气。


“我得教导你，”马斯特斯说，“没把握的时候不要乱发脾气，所以我忍了。”他的目光移向那座房子的方向，“该死，他怎么可能付得起这笔钱！三千五百英镑—买了什么？我甘拜下风。算了，汇报一下。”


波拉德简要报告了经过，马斯特斯沉吟着。


“我说不准。但我想应该没有，理由是我走到门口时，他急匆匆地出来迎接—无论他以为我是谁。他在等一个女人，而且迫不及待想见她。”


“怎么说都是一大笔钱啊，”马斯特斯有些含糊地说，“哼，而且前面那个房间里没有家具。不过那也说明不了什么。房子从前到后都被监控了。我告诉你，鲍勃，没人能溜进去！绝不可能！听我说，你可得进去。当然，是偷偷潜入。你手上有钥匙，这次可以试试后门。如果被他逮住，你就得受处分，但要确保他不会发现你。我到街对面的房子里和霍利斯会合。”


总督察沉思着，摩挲着下颌。


“如你所言，麻烦在于我们不知道他是受害人还是阴谋家。无论哪种情况，我们都不能直接摊牌。如果我们公然入内，挑明身份—哦，他会直接把我们轰出来。那是他的权力。偷偷潜入是唯一的办法，也许这还是出于好意呢。还有三小时才到五点，你先溜进去，查出他在哪个房间，然后在外面像胶水一样牢牢盯住房门。”


有条小路从科伯格广场通往贝维克公寓后方。每座房子都有个开阔的后花园，由一堵六英尺高的墙围住。波拉德看到四号房屋背面所有窗户都被百叶窗遮蔽时，不禁松了口气。他溜进后花园的铁门时遇见了在旁边一座废弃的度假别墅里蹲点的便衣警察波特。


“没人从屋里偷窥，”波特告诉他，“我知道那种百叶窗，就算在屋里也没法透过它窥视外面。赶紧跑到后门的门廊上，这样就算他从窗口打探，也看不到你了。”


后门上方有段突出的拱顶，上头缀着铁质的涡形花纹。波拉德站在拱顶下，唯恐门是从屋里反锁的，那么他的钥匙就派不上用场了。但钥匙成功地开了锁，而且令他惊讶的是，门几乎无声无息地敞开了。


他站在一间阴暗的厨房里。干燥木材散发出的热气像麻袋一样当头罩下。虽然这些古旧的房门十分坚固，但在这毫无生命气息、没有任何家具，也没有任何人活动迹象的房子里，每次脚步声都隐约可闻。他发现自己为了保持安静，落足时脚踝都在微微颤抖，而且他后悔进屋前没有再抽一根烟。探查一楼的顺序很简单：先是后侧的厨房和餐具室，然后是中间的客厅，从客厅可以通往分列两侧的各一个宽敞房间。这四间屋子里都没有家具，只不过其中一间摆了一盆植物。波拉德虽然不信灵媒那一套，但他仍然很不喜欢这些房间的模样。他记得马斯特斯说过，达特利被谋杀的地点潘德拉贡花园十八号名声很差，所以没人愿意住在那儿。这么说吧，眼下这座房子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无论之前的住户是谁，都一定有用小图小画装点房间的嗜好。墙壁上像出疹子似的，用密密麻麻的钉子固定着一行行小钩子。


当他走进房子前方右侧的房间时，听见主楼梯上传来下楼的脚步声。


那是急促而不安的脚步声。虽然只闻其声，但他知道下楼的人是基廷。波拉德从门上的一条缝隙窥探时，看见基廷穿过客厅，走出前门—兀自轻轻吹着口哨—然后把门锁上。一切重归寂静。


波拉德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也许这是个圈套，基廷费尽周折才得以独自待在房子里，想来不至于这么随随便便就离开。但话说回来，他可能已经布好陷阱，将那些茶杯作为诱饵，他可能已经把所有必要的准备工作都安排妥当了。


警佐决定冒一次险，疾步走上楼梯。他蛰伏了几分钟，没听到前门和前厅里有什么响动，便壮着胆子开始搜查二楼和三楼。每层楼都有五个房间，包括卧室、起居室以及一间老式浴室。每个房间都同样与外界隔绝。过去这里曾住过孩子，因为其中一间屋子里贴着幼儿墙纸。但他揣测孩子们在这里未必会有多开心。那摆放家具的房间依然不见踪影。


肯定是在阁楼上，要不然就是基廷把他们牵着鼻子走，狠狠耍了一把。波拉德忽然清晰地回忆起一小时前他刚来到这座房子面前时目睹的一幕：有个人影，想必是基廷，从阁楼的一扇窗户往外窥探。他在顶楼走廊后侧找到一扇门，门后是一座狭窄而陡峭的楼梯……


阁楼上的格局十分“精巧”。从一个危机暗伏的地方逃脱，来到这被两堵直顶到天花板的木板墙壁隔开的地方，感觉很不一样。阁楼似乎被隔出了四个房间，因为眼前有四扇门。但这里很暗，酷热更加令人窒息。波拉德觉得每个毛孔都被蒸开了。茶杯一定就在此处，但用理智的头脑想想，既然楼下每个房间都空着，为什么要把家具搬到整座房子最顶端来？可阁楼上位于前方的这个房间—假设面对正门方向，就是左边这个房间—应该就是一小时前某人从窗口窥探时所处的房间。


他走到门口，转动门把手。锁上了。这是房子里唯一一扇上锁的门。


波拉德检查了阁楼上另外三扇门，都是开着的。看来这间约十五英尺见方的阁楼小屋就是他的目标。钥匙没有插在锁眼里，所以他试图从锁眼观察屋里的情形。墙壁似乎用灰泥漆过，是脏兮兮的白色；房间中央有张桌子，上面盖着的那块布隐约像是非常黯淡的金色；但除此以外就看不清了。他发觉房门下方透出一丝光线，俯身观察后也只得出了地毯很厚而且是黑色的这一结论。现在他确信屋里没人，却也难以更进一步。他不可能把锁弄开，也无法在基廷回来之前破门而入，否则这场戏就没法唱了……


基廷回来之前还有两小时，在枯燥的等待中，波拉德的麻木感渐渐消散。他把房子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连地下室的每个角落都不放过，确保没人躲藏。四点十五分时，他听到基廷那与众不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前门砰地关上。只有基廷一个人。


波拉德蹑手蹑脚走上阁楼，躲进后侧右方的房间。透过门缝，那上锁的房间看得一清二楚。基廷的脚步声逐渐登上阁楼的楼梯，基廷的脑袋出现了，而且基廷充满期待的神情透着一股贪婪。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那扇门，迅速闪身入内把门关上，门里的情形只来得及让波拉德惊鸿一瞥。不过他总算看见了那张幽幽闪光的桌布，还有排成一圈的茶杯—黑色的茶杯。基廷没有锁上门，钥匙还插在门外的锁眼中。这位年轻冒险家钻进他那逼仄的密室时只有一个举动：摘下了他的帽子。


四点十五分，四点三十分，波拉德觉得头皮发麻，在热浪的炙烤中神志越发沉重。他把眼睛贴在门上监视了这么久，站得脖颈僵硬，但那个房间里仍旧没有传出声音，也没有任何其他访客到来的迹象。他的手表指针一圈圈转动着：四点四十五分。马斯特斯言犹在耳：“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能力轻松运作一个秘密团伙，但我百分之百确定，你总不能组织一个没有任何成员的团体吧。”现在波拉德那套理论渐渐瓦解了。马斯特斯是对的。万斯·基廷独自端坐在那间密室里，对他的防护可谓密不透风，房子前后都有警员把守。四点五十五分。


***


基廷尖叫起来。紧接着波拉德听见了第一声枪响，此刻他手表的分针不偏不倚指向整点。


尖叫与枪声来得极其突然，爆裂声更是异常沉闷，仿佛一柄凶器撕裂皮肉一般，波拉德几乎没反应过来他到底听见了什么。接着是瓷器滑动继而摔碎的迸裂声，以及砰然巨响。旋即是第二声枪响，不如第一声那么低沉，似乎近在咫尺，震得门上的钥匙一阵哆嗦；虽然枪声的余韵仍在耳边回荡，波拉德却感觉手表的走动声格外吵闹。


他还没来得及赶到对面，便闻到了来自老式弹药筒的硝烟气味。当他推开那间密室的房门时，眼前出现的是一个墙壁涂了白色灰泥的低矮房间。右侧的墙上有一扇窗户。窗外的天空阴云密布，预示着暴雨将至；厚厚的深色天鹅绒窗帘半掩住窗口，但透进来的光线已足以令他看清摆放十个茶杯的那张圆桌。有两个茶杯粉碎了。


万斯·基廷直挺挺地倒在桌子和房门之间的地面上，脑袋冲着门口。他朝左侧躺着，脸部深埋进地毯中，右腿微微蜷起。他中了两枪（后来确证了这是板上钉钉的实情），凶器是一支点四五口径的左轮手枪，就掉在他左侧的地面上。他的后脑勺上有块形状不规则的黑色灼痕，一颗子弹就从这里钻进了他的大脑。他那灰色外套背后是另一处灼痕，仍在冒烟，尚有灰烬残余，这是第二颗子弹的杰作。弥漫的硝烟中不乏布料和头发燃烧的气味。波拉德看得出来，手枪是抵在基廷身后开火的，鲜血开始从伤口缓缓淌出，但并不多，因为他已经在监视者眼皮底下断气了。


把守在门口的波拉德并非逐一观察这些细节，而是在一瞬间将全景尽收眼底。无论凶手如何进入这里，他一定还在房内。他知道没人从门口离开，而那扇窗户离外头的地面足有四十英尺。


他心想：镇静！别紧张！别紧张，现在……


他揉揉黏糊的眼皮，走到门外拔下钥匙，然后从屋里把门反锁。然后他缓缓巡视整个房间，保持高度警惕。但他什么人也没发现，因为这里什么人也没有。厚厚的黑色地毯上只留下了两组脚印—一组是他自己的，另一组则来自万斯·基廷那上翘的鞋。接着他来到窗口。


暴雨临近，一阵凉风迎面扑来。酣睡未醒的贝维克公寓街区在下方四十英尺处安详地伸展开去。他意识到从枪声大作到他赶到窗前，其实只经过短暂的片刻而已。这时他望见头戴礼帽的马斯特斯正十万火急地从街对面冲过来。他又将身体探出窗台，左右环顾，房子正面这条空荡荡的小街根本没有脱逃者的藏身之地。


“他从窗户溜走了！”波拉德警佐吼道。


街道正对面那座房子的一楼窗户被推开了，发出尖锐的怪声。在那里监视的霍利斯警佐气呼呼地探出头来。


“不，他没有，”霍利斯的喊声听上去有点模糊，“没人从那扇窗户逃出来。”

04  律师的故居



五点半整，动作敏捷的法医布雷恩从万斯·基廷的尸体旁站起身，掸了掸膝盖的灰尘。摄影师们在房间里忙碌，闪光灯此起彼伏。指纹鉴定员麦卡利斯特站在窗前借光，用显微镜观察摆在膝盖上的那支点四五手枪。布雷恩医生望着汉弗瑞·马斯特斯总督察。


“说吧，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马斯特斯摘下礼帽，用手帕擦拭着前额。马斯特斯有幽闭恐惧症，但他仍故作轻松之态，多半是为了保护自己。


“哦，我知道他是被枪杀的，”他说，“但那支枪怎么样？是用那支枪吗？”


“那就不是我的工作了。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不过，我想这一点应该也没有什么疑问。”布雷恩指出，“两处伤口都由点四五手枪造成。而且这支枪以及所使用的弹药都属于非常陈旧的式样。如果用优质的现代式手枪，加上铁质弹药，两颗子弹肯定都能把他穿透。那支枪与尸检的情况十分吻合，弹匣里有两粒弹壳。”


他冲麦卡利斯特点点头，显然对马斯特斯阴云密布的表情不明所以。指纹鉴定员正把最后一些粉末从枪筒上扫开，马斯特斯走到他身旁，波拉德也跟了过去。


这支左轮手枪制作十分精良。虽然体积较大，却不显累赘，而且比预想中要轻得多。镀银的铁质枪筒与弹匣几乎已被磨成黑色，但手柄上还由珍珠缀成古怪的花纹。手柄底部有一行镀银小字“汤姆·夏侬”。


“喂，那个名字，”马斯特斯指着那行字思索起来，“依你看—”


“如果换作我，总督察，”麦卡利斯特长出一口气，“我可不会发出通缉令追捕汤姆·夏侬。那和试图逮捕查理·皮斯没什么区别。夏侬长眠于地下已经四十年了。这支枪是他的。多漂亮的枪！”他将其举在手中，“知道这是什么吗？一八九四年出产的第一批莱明顿六发左轮手枪。如果你读过关于美国西部荒野的文章，就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了。夏侬就是那群坏蛋中的一员。我只是怀疑这里头还有没有痕迹，但或许夏侬不喜欢清理他的手枪。你觉得这年头要到哪里才能弄到和它配套的弹药？里面装的弹药只够开两枪。还有，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英国？也许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是，它的主人是枪支收藏家……”


“收藏家！”马斯特斯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系列收藏品，从茶杯、七巧壶到现在的六发左轮手枪，“这些以后再说。指纹怎么样？”


“整支枪上都没有指纹。那家伙戴着手套。”


马斯特斯转回到布雷恩身边时，好容易才找回他平日的和蔼态度。


“事情是这样的，医生。你刚才问我们想知道什么，而我只有一个问题。你能不能发誓，这两枪百分之百肯定是紧贴着死者开火的？”


“百分之百肯定。”


“喂，喂，放松点，”总督察连忙说，变得神秘兮兮起来，“我来解释一下。遇上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每被这些密室折腾一回，我就新增一条皱纹。密室简直是我的噩梦，不知你听明白没有。但这还是头一次（打断一下，前提是你的分析无误），凶手确凿无疑在房间里待过。这也是头一次由警方人员确立铁证，排除了任何偷鸡摸狗把戏的可能性。听我分析！”


他用手指敲着掌心。


“L区的霍利斯警佐—还有我本人—都在街对面的房子里监视。我们特别盯紧这个房间的窗户，从没移开视线。瞧，这个丧命的家伙，万斯·基廷先生，是在四点十五分回到房子里的。稍后我们看见他从这扇窗户往外张望。这座房子里只有这扇窗户的窗帘是拉开的，而且我们就此锁定了‘摆放家具的房间’。呃，所以我们继续监视。同时这位波拉德警佐—”他猛一扭头，“监控着房门。两个方向都没人出来。那么，如果你告诉我这家伙有哪怕一丁点可能是被人从远处射杀的—哦，那就好办了，因为窗户开着，那两颗子弹可能来自窗外。但是，如果你告诉我凶手必须进入这个房间（我承认我也这么想），我们就无路可走了。”


布雷恩说：“这房子其他地方都积着灰尘—地毯上到处都是我们留下的痕迹—”


“对，”马斯特斯说，“我问过波拉德，他发誓当他冲进门时，只有两组脚印—他自己的和基廷的。”


“那么在这里摆设家具的是基廷？”麦卡利斯特问道。


“嗯—不—不一定。外头角落里有一把扫帚，摆家具的人也许清扫过地毯。那什么也证明不了。”


“看来基廷中弹时，这房间里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布雷恩冷冷地说，“除非开枪的是波拉德。”


马斯特斯喉咙里一阵轰鸣，布雷恩接着问道：“会不会有天窗、暗门之类的机关？”


“暗门！”马斯特斯说，“好好看看周围吧。”


这里简直像个大箱子。正对房门的那堵墙以及开了扇窗子的那堵墙都是房子本身坚固的石墙；另两堵木墙顶到天花板，从而隔出了这个房间。四面墙壁都刷了肮脏的白色灰泥，除了若干极细小的裂纹，毫无半点缝隙。低矮的天花板中央垂下一道短短的煤气管，管口用一个铅塞封住了。


由坚硬的木料构成的地板上铺了厚厚一层黑色地毯。门对面的墙边摆着一张桃心木椅子。左侧墙边是一张很肮脏的长沙发。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房间正中的东西：一张直径约五英尺的圆形折叠式桃心木桌。桌上覆着一块方布，用暗金色绣着类似孔雀羽毛的图案，微微被往门口的方向扯了一些。纤细的黑色茶杯和托盘摆成一圈，就像钟面上的数字一般。离门口最近的两个茶杯碎了，但碎裂的方式很奇怪。茶杯的残骸仍然留在托盘上，碎片并未四散飞溅，而是紧贴在托盘周围，似乎是被什么重物结结实实压碎的。


“裸露的灰泥层根本不可能藏有暗门，”马斯特斯说，“听我说，医生，麻烦大了。你看，我们被现场这些奇怪东西弄得晕头转向，却还是—所以，不知你能否证明那两枪不是在这间屋子里射出的—”


“但开枪的地点确实在这间屋子里，”布雷恩反诘道，“你们应该都亲耳听到了吧。真见鬼，难道没人听见枪声？”


“我听到了，”波拉德自告奋勇，“我距离门口不足十二英尺，我发誓枪声就是从这里传出的。”


布雷恩点点头：“现在请先看看头部的伤口。开枪时枪口与头部的距离约三英寸，这是一颗软头子弹，重重击裂了头骨。看得出这不规则的火药灼痕是来自老式弹药。另一颗子弹，也就是击中背部的这颗—击碎了他的脊椎，可怜的家伙。枪口必然紧贴他的后背。警佐，你一定很快就赶到这里了，难道没注意到任何迹象？”


“迹象很多，”波拉德答道，脑海中的印象鲜明地涌动起来，“那块布还在燃烧，我看见了火星。屋里的气味很呛人，还有硝烟。”


“很抱歉，马斯特斯，”布雷恩说，“看来是毫无疑问了。”


一阵沉默。摄影师们已经收拾好器材离开了。街上传来人群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一名警员正在维持秩序；在考特利尔探长的指挥下，一阵阵忙碌的脚步声令贝维克公寓四号的大厅也焕发生机；而在这张蛛网的中心，马斯特斯正逡巡于房间四周，不时用拳头敲敲墙壁。他走到也在来回踱步的麦卡利斯特身旁。


“结束了吗？”


“差不多了，长官，”指纹鉴定员说，“这真是我所调查过的线索最匮乏的犯罪现场。几乎找不到什么指纹，只在那张椅子的扶手上有一些模糊的痕迹，此外窗框上还有若干较清晰的—但我非常肯定那些都属于死者。”


“没人碰过桌子或是茶杯？”


“没有，除非戴了手套。”


“啊，手套。达特利一案的情景重现了，又是稀奇古怪的装饰品。该死，我恨透了莫名其妙的案件！好吧，麦卡利斯特，就这样。麻烦你请考特利尔探长稍后上楼来。多谢，医生，目前就到此为止。如果你能尽快完成工作就最好不过了，我们要确认一下手枪的问题。但我不想马上就移走尸体，我准备先检查他的衣袋，然后有位先生马上要赶过来……嗯……他的名字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我想请亨利爵士看看他。”


布雷恩走后，马斯特斯又围着桌子转了几圈，凝神细观。


“荒唐，”他指着茶杯，“太荒唐了，明摆着愚弄我们。什么乱七八糟的秘密团伙？我知道，你以为基廷说了一句暗语。但你总不能告诉我这里举行过一场会议，而且凭空消失的不是一个凶手而是十名团伙成员吧。啊，好了，振作一点，别垂头丧气的。我们完全上了一堆离奇玩意的当，但我也看不出还能采取什么更缜密的预防措施，而且我们的权限也仅及于此。更何况那老头马上就会赶来，他比五十只黄蜂还难缠。不过告诉你也无妨，我巴不得让他见识一下这个让他无能为力的密室呢，”马斯特斯端详着尸体，“这个叫基廷的家伙，鲍勃，你了解他的情况吗？”


“下午我都告诉你了。就是在他买下房子，把我们轰出去之后—”


“没错。他迫不及待地去送死，不是吗？”马斯特斯平静地问。


波拉德望着那具穿着灰色法兰绒外套、绵软无力的尸体，脊椎骨碎了，淡黄色的头发已被血迹染黑。


“他很有钱，”波拉德说，“总喜欢自诩为‘最后的冒险家’。所以我才以为他会对秘密团伙感兴趣，只要足够隐秘、足够可怕。据他自己说，他想要的就是刺激。我知道他住在威斯敏斯特的一间公寓，应该是在乔治大街。”


马斯特斯一瞪眼：“乔治大街，呃，他就是去了那里！”


“他去了那里？”


“对，今天。你忘了吗，下午两点十分他离开这里，直到四点十五分才回来？正是如此。我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马斯特斯满意地说，“因为我亲自跟踪他。但当时那个地点并不意味着什么。他有没有亲戚，或者朋友？是否掌握他们的情况？”


“不，只怕还不太清楚。我知道他有个名叫菲利普·基廷的堂兄。还有他已经和弗兰西丝·盖尔订婚。你应该也听说过她，她在高尔夫球巡回赛中所向披靡。”


“啊，我在报纸上见过她的照片。”马斯特斯饶有兴趣地说。他沉思着，显然是在脑海中回想那张照片。“我敢和你赌六便士，她不会卷进这种把戏，”他断定，“先不管了。来，帮个忙，把这可怜虫翻过来。小心……”


“上帝啊！”波拉德不禁惊呼。


一时间鸦雀无声，只听得马斯特斯大口喘着气。“他就喜欢刺激是吧，”然后他才说，“可不怎么体面，对不对？”


他们都站起身来。眼前这张脸庞并未遭到物理损伤，而是经受了精神重创。从这张脸上流逝的不仅是生命，还有精神：那疯狂的表情是因为恐惧而起。波拉德曾见过许多因害怕而扭曲的面容。在他穿制服执勤期间，曾目睹一名男子从高楼窗口坠落身亡，还有一名男子的脸被霰弹猎枪轰开了花。那种血肉模糊的场面颇令人感到生理上不适；但现在这张毫发无伤的脸庞却同样寒气逼人。只见那淡蓝色的双眼瞪得浑圆，淡黄色的头发整整齐齐地耷拉着。毫无疑问，他一点也不想再去看这张脸。在这看似平凡的小屋里，渴望刺激的基廷所目睹的情景，显然远远更为恐怖。


“我说，小子，”马斯特斯暴躁地说，“你愿不愿意在这房间里住一晚上？”


“不，谢谢。”


“确实。但这地方究竟有什么问题？普普通通。我想知道前一任房客是谁。”马斯特斯犀利地扫视了一圈，在尸体旁蹲下，开始搜查衣袋，“等一下！有东西。比如，你看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一个薄薄的、闪闪发光的银烟盒。它不在基廷的衣袋里，显然原来被尸体压在身下，半露在外套之外。马斯特斯将其打开，发现里面装着黑猫牌香烟，他小心翼翼地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发现光滑的表面上有几个清晰的指纹。


“角上有一组字母，”波拉德说，“你能辨认出来吗？J.D.，没错，是J.D.。这不是基廷的东西。也许这是一条线索。”


“如果那老头在这里，”马斯特斯以深思熟虑的口气说，“他会说你的思路太过简单，小子。这个凶手精明得很，绝不会在房间里留下最最明显的指纹。我们要调查一下，但我可以和你打个小赌，这些指纹是基廷的，而他身上带着别人的烟盒。”他谨慎地用一条手帕将烟盒包起来，“关键是，这东西怎么会在他尸体下面？他一直都没抽烟—没有人抽烟，就像达特利一案一样。至少，现在这里没有烟蒂，烟盒也装得满满的。如果他带着别人的烟盒……哎，提醒我了！他戴的是谁的帽子？我看不是他自己的。还有，帽子现在在哪里？”


波拉德走到房间对面那张被从墙边拉出一些的沙发旁，俯身从后面捞出一顶有些发皱的灰色毡帽。他记得第一次搜查这间密室时就发现帽子在沙发后面了。他把帽子翻过来递给马斯特斯，指了指里面的标签，上面印着金色的名字：菲利普·基廷。


“‘菲利普·基廷’，”马斯特斯念道，“啊？不就是你提过的那位堂兄？没错。好在我们都知道菲利普·基廷先生的表弟之前戴着这顶帽子，不然他可得回答一堆问题了。鲍勃，这位年轻的先生可真古怪，他戴着别人的帽子，拿着别人的烟盒—我们认为是别人的烟盒。呃！我知道那种人。你对这位菲利普·基廷先生了解多少？”


“哦，长官，如果他被卷进谋杀案，肯定会慌得六神无主、精神崩溃。我记得他是个股票经纪人，为人可亲，极受尊重。”


马斯特斯满面狐疑：“好吧。我们会去查一查。但有没有什么相关人士的姓名缩写是J.D.？”


“我说不上来。”


“那我们来看看他身上还有些什么。把所有东西都摆成一行。那么：钱包，八张十英镑的钞票，两张他自己的名片（对，是这个地址，乔治大街七号）。钱包里没有其他东西。钢笔，手表，一串钥匙，一盒火柴，手帕，六十四便士的硬币。就这些，没什么特别。只是看得出他烟瘾很重，每个口袋的内衬都有烟丝。”


“除非他穿着别人的衣服，”波拉德说，“他烟瘾这么重，在四十五分钟的等待过程中却一根烟也没点。对了，长官，你看这会不会是某种—宗教仪式？”


马斯特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不，裁缝的标签没问题，是他本人的衣服。小子，你自以为在说笑话，却一点都不好笑。我可不像你，我在努力。我见过奇奇怪怪的事情……啊，探长！进来。”


这个分区的探长考特利尔是个又高又瘦、满面愁容的人，但态度却很友善亲切。当他看到万斯·基廷那翻过来的脸庞时，倒吹了声口哨。


“啊，幸会！”他说，“房子的每一寸都搜查过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里之前没有、现在没有，总之不曾有过其他人，但这你早已知道了。我们走进了死胡同。不过我还想问问，总督察，你是想让我们分区继续查下去呢，还是准备由苏格兰场接手？我想应该是苏格兰场吧？”


“我也有此意，但要明天下午再作决定。你可以先继续追查，两天前是哪一家运输公司把家具运来的，他们是从哪里接收家具，追溯得越远越好。我想这支手枪最好由我们保管，这是个古董，也没有序列号。不过我先打听点消息，你知不知道这座房子的前任房客是谁？”


考特利尔思索着。“是的，我自己就可以告诉你。我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他们曾有一次来警局报案，说是有只金毛小猎犬被盗，我自己恰好就养了一只这种小狗。哎，他们究竟姓什么呢？”考特利尔自言自语，敲着太阳穴，“什么什么夫妇……不过我觉得你从这方向也查不出什么。我记得那老人是个顽固的律师，你也知道，上了年纪，性格很倔，一把年纪了。他的妻子很漂亮。该死，是什么名字？就剩这一点想不起来。他们大概是一年前搬出去的。名字有些奇特，我想开头是D—知道了，想起来啦！杰里米·德温特夫妇！”


马斯特斯瞪着他，脸色微微一变：“你能肯定吗？”


“完全肯定，是的，错不了。那只狗名叫皮特。”


“听着，老兄！难道这名字对你没什么含义？你忘了达特利一案吗？”


考特利尔睁开一只眼，冷冷答道：“谢天谢地，我没多少感觉。那起乱糟糟的案件告一段落后我才从C区调过来。当然，我知道案情，也知道那一幕是怎么重现的—就在此处。”


“达特利在潘德拉贡花园十八号脑后中弹。潘德拉贡花园十八号的最后一任房客在谋杀发生前不到一周搬出去的。他们就是杰里米·德温特夫妇。他们的名声无可指摘，和达特利也显然毫无瓜葛，所以我们从来没多考虑他们。但现在他们竟又是贝维克公寓四号的最后一任房客，而且在基廷的尸体下还有一个刻着字母J.D.的烟盒。”马斯特斯精神大振，“正是如此，老兄，我不禁有些好奇，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会作何推断呢？”

05  死人的眼睛



“你想知道我的看法？”H.M.说，“我看你也太胆大包天了，这就是我的看法。你把事情搞砸之后再把我拉来，简直是对我的侮辱。你拽着我爬上三层楼—好像我这辈子爬的楼梯还不够多似的—简直让我洗了场土耳其浴，回头很可能会得肺炎。现在你厚颜无耻的程度可真是无与伦比、惊世骇俗，居然有脸奉劝我最好放尊重点、戴上衣领，因为我们要出去拜访几户礼数周全的体面人家？哦，天哪！到此为止了。我受够了。”


“好啦，好啦，”马斯特斯连忙安抚道，“我只是提议—”


H.M.是在六点过几分到来的，请动他的大驾颇费了些周折。据说，这都怪他的秘书坚持要让他戴上衣领，但他一口回绝。这场战役的胜利令他心情大悦，居然匪夷所思、闻所未闻地开着自己的轿车赶来。结果呢，他弄错方向，大摇大摆地开上马兵卫队大道，差一点就撞翻了交通部长杰弗瑞·麦登·拜恩先生，并一举飞跃皇家联合军队博物馆门前的护栏。H.M.对他的驾驶技术极为自豪，只要他愿意驾驶，而且他的的确确安全抵达了肯辛顿。现在他没戴衣领，坐在阁楼上这张沙发里，满腹牢骚。


马斯特斯并不介意。正相反，好像他所有欲发而不能发的牢骚统统都经由H.M.发泄出来了；所以马斯特斯心里倒轻松舒坦了不少，又变得平心静气起来。基廷的尸体已经被移走了，这也很让人松一口气。


“—只是提议，”马斯特斯接着说道，“你戴个矮一点的领子，也许比平时那种更舒服。我没细想，也就是随便说说。但你偏偏揪住不放，好像那是我的全部重点似的。现在我想知道的是，爵士，你对这起案子怎么看？”


“你是说德温特夫妇？恐怖的故事，不是吗？人过中年的律师和美丽的妻子从一座僻静的房子搬到另一座僻静的房子，所到之处，在他们搬离之后，谋杀便接踵而来，如影随形。真是毛骨悚然。细想想，多么富有艺术性啊，马斯特斯，我喜欢。”


“谢谢。”总督察严肃地说，“通常很少有人用艺术性来形容我，差远了。但我也未必仅指德温特夫妇，我说的是这起谋杀。”


“在空气中蒸发的凶手？”


“对。你相信会有人站在这房间里，站在基廷身旁，在近距离连开两枪射杀他之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吗？”


“按你告知的情况，想不相信都难，孩子。”H.M.十分认真地答道，“我警告你，这个凶手极为狡猾，你布下的天罗地网再严密他都能逃脱。我担心的就是这一点。谈到犯罪专家，但说实在的，除了疯子，没人会蓄意想和警察打照面—除非他相当有把握，自己绝无半点落网的可能。”


“或者，他当然也可能真的丧心病狂了。”


H.M.恶狠狠地绷着脸：“即便是疯子也不致如此。即便疯狂如政治刺客，也不会疯到自投罗网的地步。开膛手杰克够疯狂吧，还给警方写过信，但他从来不会事先把亮出剃刀的地点通知他们。再说，这起案件中一丁点疯子的气味都没有，但愿我能向你解释清楚。不，马斯特斯，这家伙知道他很安全，无论你如何努力阻止，他都能安全而惬意地完成谋杀。”


“你说得都很对，爵士，但看看事实！难道你知道有什么万无一失的谋杀手段？”


“不，孩子，”H.M.说，“我只希望上帝保佑我们别在这里发现。”


又一阵不安涌上波拉德警佐的心头。窗外，刚刚降临的夜幕依然凝重，预期的暴风雨似乎永远不会到来。H.M.用小眼睛测量着房间。


“哦，现在，我们来过一遍证据，从刚才你们颠三倒四的胡言乱语中我已经听了个大概。我想问两个问题，然后我们就可以重建犯罪过程。但先从头开始吧。你，孩子，”那双小眼睛猝不及防地盯住波拉德。H.M.从鼻梁上摘下眼镜，自顾自咕哝了两句，然后继续道：“啊，我明白了。你去过休斯敦和克莱恩公司。他们告诉你万斯·基廷今天早上领走了这座房子的钥匙，还说上一次有人看房是在三个月前—而当时领钥匙的是弗兰西丝·盖尔，那个和基廷订婚的姑娘。对不对？”


“是的，爵士。”


“这意味着什么呢？”马斯特斯温和地问道。


“哦，没什么要紧。只是我们已经听说昨天有辆货车开到这里，送来一些家具。嗯，他们总得用钥匙开门进屋吧。我只是疑惑，如果基廷今天才拿到钥匙，那么他们的钥匙是从哪里搞到的……别打岔，该死！那么，孩子，当你走上房门前的台阶时，一辆双座得宝轿车从街口驶过，车里坐着一个女人，望着这座房子的目光似乎有些特别，对吗？”


“是的，爵士。”


“嗯哼。如果你再次见到那姑娘，能不能认出来？”


“应该可以。她很年轻，长得肯定不难看，但距离有点远，车又是飞驰而过。不过我记下了车牌，号码是MX792。”


“已经去追查了。”马斯特斯说。


“现在我们听听你的说法，”H.M.转向总督察，“基廷好不容易买下房子，将所有人挡在门外之后，于两点十分自己离开了。他去了什么地方？”


马斯特斯拿出笔记簿，清清嗓子，开始复述：“目标去找出租车，一直步行到肯辛顿大街才拦到一辆。那里有个出租车招呼站。我拦了后面一辆出租车，跟着他—”


“我知道。你跳进出租车大呼小叫：‘苏格兰场！跟上前面那辆车！’呵呵，我能想象到你那副模样，孩子。”


“不好意思，我可没干那种事，”马斯特斯不动声色，“千万不能事先告诉他们你是警察；不然他们会开始嚷嚷到底能不能拿到车费，目标可就要跟丢了。哼！”他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目标先后途经皮卡迪利广场、海伊市场、考克斯伯街、特拉法加广场，在白厅街的帆船酒吧下车，喝了两杯，没和任何人交谈。三点钟酒吧关门时离开，似乎不慌不忙。沿白厅街步行，折往乔治大街，进了一个名叫林肯大厦的公寓区（他住在那里）。乘电梯上楼。我跟上去，正要向搬运工打听，目标又乘电梯下楼了。他对搬运工说，‘别让加德纳先生离开’，然后就出去了—”


“等一下。你觉得这有什么含义呢？”


“我不知道。”马斯特斯又恢复平常的口气，苦笑道，“无非是在我们的名单上增加一个名字而已。弗兰西丝·盖尔、菲利普·基廷、杰里米·德温特夫妇，还有个叫加德纳的人。但愿就是这个范围。回到基廷身上。他在公寓里的时间充其量三四分钟，之后又在街上游荡了一阵，东张西望。三点二十分时，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科伯格广场这里。由于交通堵塞，我们在路上花了差不多一小时。他徒步穿过科伯格广场，步入贝维克公寓，回到房子里。没什么问题，对吧？”


“对。怎么看都很正常。你认为他只是出去打发时间而已，嘿？没错。哦，那么，我们来看看是否有望重建犯罪过程。虽无法判断凶手的期望如何，但可以想象一下基廷现在就躺在那儿，枪在左手边，烟盒在身子底下。想想他中弹时可能站在或坐在什么地方，先射出来的是哪一枪，为什么；然后再考虑一下他究竟看到了什么，才变成那副表情。我说，马斯特斯—你可曾查出烟盒上的指纹是基廷的还是别人的？”


“还没。我们发现烟盒时麦卡利斯特已经走了。但烟盒已经送去苏格兰场，我们随时会接到报告。希望还有一份验尸报告。”


H.M.好容易才从沙发里站起来，嘴里嘟囔着，踉踉跄跄地走到房间中央。金色桌布上的孔雀羽毛图案在暮色中闪烁，黑色的茶杯愈显阴沉，加上那张桃心木椅，这普通的阁楼小屋中央的一切都那么醒目而诡异。H.M.在桌旁停步，严肃地盯着它们看了好一阵。


“‘所罗门王所有的酒杯都是金子做的，’”H.M.突然说，“‘黎巴嫩林宫里的所有餐具都是纯金的，不用银子；在所罗门的年代银子一文不值。


“‘王派出船队与希兰王的船队一同前往塔施；船队每三年返回一次，带来黄金、白银、象牙、猿猴和孔雀。’”


气氛的急转直下令马斯特斯顿时跳了起来。H.M.睁大眼睛，微微一笑。


“呵呵！听到老头子援引《列王纪》，很意外吧？老天，马斯特斯，多么美妙的著作！我刚才正琢磨重现于此案中的孔雀羽毛图案。达特利被射杀时身旁有十个画着孔雀羽毛图案的茶杯。基廷也以类似的方式倒在一张桌子旁边……这意味着什么？该死，我不知道。在古典神话中，孔雀是朱诺最喜欢的鸟类。无独有偶，在中世纪，骑士制度中最神圣的誓言之一就是‘在孔雀背上’起誓的。骑士制度！骑士制度！现在我怀疑？”


马斯特斯好奇地审视着他，“这些东西你是怎么发现的？”他问道。


“噢，谈不上发现。我只不过随便看看，脑海中不知为何就自然浮现了这些念头。此外，我对当代小说深恶痛绝，尤其是侦探小说，所以我的阅读时间可没怎么浪费。但我要告诉你一些并非来自书本的事情，马斯特斯。”


他伸手指着那块桌布。


“那上面绣的是纯金线。记得在红寡妇一案中，我曾对你说过，我到罗马追查收藏家布里奥奇在私人博物馆中毒死自己的情况。嗯哼，我还记得当时有人向我出示过一块这种桌布，上面的花纹不是孔雀羽毛，而是某种宗教图案。这东西值一大笔钱，是中世纪意大利工人用金丝织进布里做成的。第一点：在英国拥有一块这东西的人可不多，买卖这种货物的生意人也只有寥寥几位—比如邦德街的索亚。第二点：有人像基廷一样将它胡乱摆放。然后是这些家具。当然，这些看起来不像博物馆里的古董，但仍然质地上佳，必定价格不菲。最后，这些茶杯—”


“啊，茶杯。它们值多少钱？”


“哦……嗯，”H.M.拿起一个薄薄的黑色茶杯翻来覆去端详着，“每只六便士，一套五先令。”


“每只六便士？”马斯特斯吼道。


“对，茶杯和托盘加起来。”当马斯特斯又一跃而起时，H.M.奇怪地停顿了片刻，才解释道，“它们来自伍尔沃思商店。你看杯底的标志：‘大象牌，英国制造’，还有伍尔沃思商店的库存编号。安排这一切的人小心地布置了昂贵的家具，并在堪称无价之宝的桌布上小心地放了价值区区几个便士的茶杯。你瞧瞧。我告诉你，马斯特斯，有人正在嘲笑我们，我可不喜欢这种局面。”


“我越发肯定，”马斯特斯说，“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真正的疯子。”


“不，不是的，孩子。这里的一切都有某种含义，这正是麻烦所在。但我们已经开始重建谋杀过程了，接着干吧。作为切入点，可以从茶杯开始—我是指那两个粉碎的茶杯。仔细观察一下，告诉我你的看法。”


马斯特斯这才打起精神。如果将圆桌视为面朝门口的一个钟面，大致将茶杯视为钟面上的数字的话，粉碎的那两个茶杯处在六点和七点的位置上。马斯特斯研究了一阵。


“嗯，我之前就认为这两个茶杯碎裂的方式非常奇特，”他勉勉强强地说，“不像是打斗过程中摔碎的，甚至都没有离开托盘，不过托盘也裂了。也不像被子弹击中，否则碎片会飞溅开来。就这样。看样子仿佛是一个沉甸甸的重物直接砸下来造成的。比如装满水的瓶子或者其他东西。”


他抬头看看天花板，犹豫了。


“死者呢？”H.M.问道，“孩子，点四五手枪在这么近的距离开火，力道堪比马蹄一踢。你想想，基廷走到桌旁—和达特利一样。他走向门口，或者至少是从房门所在的这面墙往桌子走去。否则他倒下时就会撞碎或撞翻更多茶杯，而那些茶杯仍然整整齐齐排成一圈。那么，第一颗子弹击中了他，且不论击碎的是头骨还是脊椎骨，他直挺挺往圆桌上倒下了。”


H.M.猛一击掌，马斯特斯点头称是。


“我敢说，”总督察嘀咕道，“啊，应该就是如此，因为没有其他东西能压碎茶杯了。但究竟为什么我们发现他时，他的脸却朝向另一边—伸直手脚，头朝向门口？”


“因为第一枪击中他的后背，你想到了吗？如果第一枪击中的是头部，他不可能从桌上翻下来；他已经死了，不可能再动弹，除非从桌上滑下，但从桌布的皱褶程度看又不像。桌布的样子正好说明他……啊哈！我明白了，你呢？”


“他艰难地支起身，扭头往后看。”波拉德说。


“非常正确，孩子。但再想得远一些，想想接下来的连锁反应。”那双小眼睛又一次令人发窘地盯住他，“看来你灵感迸发了。快，你想到了什么？”


波拉德瞪着圆桌。


“不是灵感，爵士，恰恰相反。还有一个巨大的矛盾。基廷看见了什么东西，脸上才会出现那种表情—而与此同时他第二次从后方遭到枪击！如果他先看到某种景象，那凶手是怎么绕到基廷身后开枪，而基廷却没有挣扎、逃跑或反抗？整件事发生得太快了。等等，我想我明白了！基廷没有看见来到身后的凶手，由于地毯很厚，也没有发出脚步声。他用枪抵住基廷的后背，本想一枪射穿心脏，但基廷悚然惊觉，慌忙回望……”


“然后发出尖叫，记得你说过。”H.M.补充。


然后他停顿了片刻。


“哦，真够可怕，小子，”他茫然地继续说道，“我刚刚还问你基廷扭头时看见了什么，脸上才会出现那种表情。当时这位‘某某人’，这位‘世外高人’扣动了扳机，基廷中弹后扑倒在茶杯上。但他没有留在原地，而是挣扎着站起，转身要逃走，他甚至有可能攻击了身后的人。他用手臂还击，但脊椎伤重，双腿也支撑不住。所以他起身转向左侧时再度失去平衡，自然就倒向另一边了。他孤立无援地朝左侧躺着，凶手弯腰在后脑勺上给他补了一枪。”


“啊。”又一阵沉默后，马斯特斯才轻轻应了一声。


“噢，不，这个解释并不完美，我承认。”


马斯特斯摩挲着下颌：“亨利爵士，能推断出这么多已经难为你了，但我还是得谨慎一些。更何况，虽然我也承认这听上去有理有据……对了，在你重建的犯罪过程中，尸体身下的烟盒是怎么回事？”


“我还没推断到那一步，孩子。这取决于烟盒上的指纹属于基廷本人还是其他人。我不准备在还不清楚要解释什么的情况下作出解释。”他吸吸气，沉思着，“这一点似乎令你晕头转向了，我也认为在着手追查之前，这个问题可能会更加令人困扰。如果没人抽烟，为什么会有烟盒？这意味着什么？—嘿！对，究竟怎么回事？”


急促的脚步声在阁楼的楼梯上响起，接着又经过大厅。与另两名警员一同在楼下站岗的霍利斯警佐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字条。


“我没猜错的话，有贵客登门了，”H.M.兴冲冲地说，“说吧，孩子，从总部带来了什么消息？”


“是，长官。但我来找你不是这个目的。我们—”


马斯特斯从他手里接过字条，严肃地说：


“啊！不管怎么说，有结果了。首先是烟盒上的指纹。有两组指纹：一组是基廷本人的，另一组属于一个女人。我想这十分耐人寻味。然后，关于那辆车牌号为MX792的蓝色双座得宝轿车，车主是弗兰西丝·盖尔小姐。”


“我来正是为了汇报盖尔小姐的事，长官，”霍利斯急匆匆地说，“她就在楼下，甚至我们移走基廷先生的尸体时她也在场，她目送着尸体被放上车。她没有大吵大闹，虽然平静，却也已悲恸欲绝，而且她一直在追问我们无法回答的问题。你能见见她吗？我知道你下过令无论如何不能打扰，但我觉得也许还是应该—”

06  接近手枪的六个人



波拉德原以为弗兰西丝·盖尔是个人高马大的姑娘，但当她被带进这间阁楼小屋时，他不由吃了一惊。盖尔小姐尚且不满二十岁，就女性而言只能算中等身材；而且她虽然容光焕发，那苗条优美的身子却一点也不像个运动员。她正是下午早些时候波拉德所望见在车里的那个女孩。她留着轻盈蓬松的褐色短发，有着深褐色的双眼和黑色睫毛，但下颌的线条却十分坚毅。虽然在通常意义上她难称貌美，但健康与活力却令她仍显姿容出众。她头戴一顶紧贴头皮的白色草帽，一身白绸长裙，皮带上有一颗鲜红色的扣子；此外，她几乎快把手中的白色提包拧为两段了。而她此刻的心情，与其说是悲伤、恐惧，抑或紧张，倒不如说是百感交集之下的一种沮丧。


“我—我—”她刚开口便停住了。


马斯特斯应付这种场面可谓轻车熟路。只见他站起身，那种温和、谦逊的态度仿佛是要向聪明人打探什么情报似的，这种方式向来管用。


“别难过，小姐，”他安慰道，“很抱歉带你上楼来，但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坐下来谈话了，不知你愿不愿意协助我们—呃，就是这样。请坐到这张沙发上好吗？啊，这就好多了。那么—”


“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冲着屋里的家具点点头。某种新的情感骤然攀升，取代了她原有的心境，剧烈的震荡令她眼中首次充盈泪水。“你们又是谁？出了什么事？这一切都怎么了？我知道我见过你。”她眨眨眼，盯着H.M.，“我见过你，我父亲谈起过你。他说你戴的帽子很滑稽什么的。但我不明白你在这里干什么—”


“好了，好了，”H.M.低声打断，态度出人意料地和蔼，“你当然认识我，我也认识你老爹。你是伯奇·盖尔的女儿，他是一九六○年那位著名的橄榄球队队长。所以你认得他的朋友。但如果你是伯奇·盖尔的女儿，我们也没必要费心多加安慰了，你有能力面对，小姑娘。”


“我尽力了，”稍后，她答道，“但感觉依然很糟。他究竟做了什么事？为什么？我看着他们把他抬出去，但我甚至都还不知道他的死因。我问了好多问题，可他们只告诉我发生了一起事故。”


她双手紧握，目光从一个人移向另一个人。马斯特斯摇了摇头。


“恐怕并非事故，小姐。是蓄意谋杀。”


“嗯，我想到了。”


“啊？为何你会有此念头，小姐？”


“唉，那还用说！这种局面，还能让我怎么想？他—他是怎么死的？”


“是枪杀，背后中枪。”此话一出，波拉德看见她脸上顿时笼罩一层更为浓重而复杂的阴影。她迟疑着，动了动肩膀，而马斯特斯又接着问道：“你知不知道他遇害的原因可能是什么？”


“不，不。实际上我不知道。那是—”


“‘实际上不知道。’嗯哼！”马斯特斯慈祥地笑了。


“这可有点难以理解，盖尔小姐。我明白这多半不太重要，但你是在暗示有人威胁过他吗？”


“实际上不是的。我脱口而出之前没经过思索。罗恩大发脾气的时候当然威胁过他，也许还说过会开枪毙了他什么的。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当时我不在场。”她双眼一抬，目光坦然，“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无论如何你肯定都能查出来。而由我来告诉你最好不过，因为我知道那其实没什么大不了。首先，罗恩绝不会杀害任何人，真的不会。其次，我也很清楚，他绝不会在背后对任何人开枪。”


“罗恩是谁？”


弗兰西丝·盖尔十分讶异：“啊，罗恩·加德纳，万斯的好朋友。我理解，听起来很奇怪，但这是真的。我还以为你听过这名字。他和万斯简直是一个鼻孔出气，只不过没那么—没那么喜欢卖弄。”她忽然脸一红，加快了语速，仿佛在抢时间，“我是说，我还以为你读过罗恩写的那本书，一部巨著，内容是在奥里诺科河上的航程。还有，罗恩在美国西部的一个州有个牧场，好像是在亚利桑那吧，我总也记不清这些州的名字，数量太多了。罗恩—”


马斯特斯之前对波拉德打了个手势，波拉德便坐到桌旁将这些都速记下来了。这时总督察打断了她。


“等一下，小姐。你说基廷先生和加德纳先生吵了一架？什么时候？”


她有些迷惑：“似乎是前天晚上。我想想，今天是星期三，对吗？嗯，那就是在星期一晚上。至少菲利普是这么说的。菲利普是万斯的堂兄，就是他告诉我他们有麻烦的。”


“那么是什么麻烦呢，小姐？”


“我根本不知道！千真万确。”


“可你难道没有追问下去，或是试着探查究竟吗？再怎么说，当有人威胁要枪毙你的未婚夫……呃？”


眼泪又在她的眼眶里打转：“请听我解释好吗？！是这样的，直到昨天我才听说可能有麻烦。你知道，昨晚有一场重要聚会，万斯和我一周前就决定要参加。哦，昨天下午我打电话到他的公寓，想问问晚上他几点会来接我。谁知他突如其来地说对不起，发生了意料之外的情况，他不可能参加聚会了，那件事可能要耗掉他两天时间，结束之后他会联系我。”


马斯特斯有些不自然地盯着她，摸摸下巴，将焦虑压了下去。


“他可曾解释过是什么事，小姐？嗯！他有没有提到一场争吵？”


“没有。我想他也不会说的。那种冷漠、僵硬、‘有劳你擦擦我的靴子’的口气，他有时也会用到。一开始我还觉得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惹恼了他。然后我也生气了。不知你介不介意被人冷落，反正我受不了。所以我想：很好，那我就孤身赴会。他们当然都问我他到哪儿去了，连罗恩·加德纳那张大脸都凑过来询问万斯的情况，还问我他为什么没来。最后我把菲利普·基廷拉到一边，直截了当地问他是否知道万斯在忙活的‘情况’是怎么回事。菲利普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他素来对自己的左右逢源十分得意……但到头来他还是承认，万斯和罗恩吵了一架，很可能因此万斯才不想到场。他说不出，也许是不想多说什么了。”


“原来如此。你和加德纳先生谈过此事吗？”


她眯起眼睛：“噢，是的，那当然。太傻了！罗恩装出莫名惊诧的模样，对我发誓说他以名誉保证，他和万斯之间没有任何争吵或是过节。他甚至还装模作样地琢磨我从哪里得出那种结论。不过依我看，他还自以为撒谎也得拿出绅士风度来呢，尤其是因为—”


一直像尊佛像般弓着背坐在沙发角落里的H.M.，此时睁开一只眼睛，取出他的黑烟斗。


“哦……那么，”他将信将疑地小声问道，“这可得详细说说，你瞧，尤其因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


“马斯特斯会告诉你，”H.M.并未罢休，“我的疑心是非常险恶的。但既然你是老伯奇·盖尔的女儿，我不想眼睁睁看你卷进任何麻烦，否则我没法对他交代。言归正传，你觉得这场争吵会不会和你有关呢？”


弗兰西丝·盖尔缓缓扭过头面对H.M.，双手平放在沙发上。


“当然不会！”她喊道，片刻后又问，“你怎会这么想？”


“哦，一个男人以绅士的方式撒谎，只有一种可能，”H.M.带着几分歉意说道，“换作其他问题，他撒谎时只会和普通人一样。而且他们似乎都煞费苦心要瞒着你。根据你刚才这番话，我有种感觉，与基廷相比，加德纳这个人的品格与能力必定更加令你印象深刻。你喜欢加德纳吗？或者他喜欢你吗？”


“我喜欢罗恩，是的。这很自然。但不巧我已经和万斯订婚了。我再也忍不下去了，你们把我带到万斯遇害的这个房间，我还不清楚他是怎么死的、被谁杀的，你们什么也不肯告诉我，然后又开始胡搅蛮缠—”


马斯特斯狐疑的目光从H.M.移向弗兰西丝。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好言相劝道：


“别生老人家的气，小姐。那只不过是他问话的方式罢了。啊，小姐，我们非常乐意将你想知道的一切坦诚相告！就这样。对了，你刚才说加德纳先生在美国有一个牧场？”


“是的。”


“啊。那你也许有兴趣知道基廷先生是被哪种枪击中的。枪已经送去苏格兰场了，所以没法拿给你看。那是一支莱明顿点四五手枪，手柄上镶着珍珠，一支老式手枪，还刻着汤姆·夏侬的名字。据说汤姆·夏侬是从前的恶棍，呃？”


“噢，上帝呀，”弗兰西丝大感意外，她沉着地望着马斯特斯，两眼闪闪发光，“你没骗我吧？我是说，这该不会是报纸上的那一套，诱使别人承认什么事，然后说，‘哈哈，原来我们不知道，现在可一清二楚了’？”


“不，小姐，没这回事。”


“不用这么惭愧，我只不过问问而已。想来也不至于，因为我对那支枪非常了解。除非这里出现了好几支老汤姆·夏侬的枪，我想那也不可能。那是罗恩的枪。他收藏了不少手枪，为此深感自豪。哎，我见过那支点四五有一百次了！这还不算，记得我说过昨晚的聚会吗？那时我还看见那支枪了，我们用来玩杀人。”


“杀人？”马斯特斯失声惊呼。接着他摸了摸下颌，顿了顿道，“玩杀人？啊！我知道，你的意思是你们抽扑克牌，抽到黑桃A的扮演凶手，接着把灯熄灭—喂，小姐，你们该不会用真枪来做游戏吧？”


“对啊，但装的当然是空包弹。游戏设计得非常细致。有条结成绞索形状的细绳；一柄很薄的匕首，刀刃可以缩回手柄内；还有一个贴着骷髅和骨头图案的毒药瓶子；再来就是手枪。瞧，都是些危险物品。我们把这些东西摆在客厅的壁炉台上，凶手要神不知鬼不觉取走其中一件……其实就是杀人游戏，在原始规则的基础上作了不少改进。这是德温特先生的主意，聚会是他组织的。他说早就想玩一次杀人游戏了。”


马斯特斯稍稍低下头，字斟句酌地说：“啊，莫非是那位律师，杰里米·德温特先生？”


“对。你认识他？他是万斯的律师。”


“我听说过他，小姐。他和—啊—和基廷先生私交很好，是吗？和你呢？”


不知为何，那双会说话的褐色眼睛朝H.M.瞟了瞟。然后她不带感情色彩地说：


“我和他们不太熟。说起来认识也才六个月左右。但万斯和他们走得很近。德温特先生一直负责处理他的家族事务，而且他的确是个魅力十足的老家伙。他们的住处离这里不太远，对了，在沃南街。我去参加聚会是因为……哦，你知道的。而那不是一场普通的狂欢，而是告别聚会。他们下个月要搬出沃南街，迁到乡下的一座别墅去。”


正在速记的波拉德警佐抬起头。马斯特斯总督察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俯瞰昏暗的街道。阁楼里憋闷的热气已渐渐消退，甚至颇有几丝凉意。


“小姐，”马斯特斯猛然转身，瞪着的似乎不是她的脸庞，而是她那蓬松的褐发，“我必须感谢你今天的勇气，以及你回答问题时的坦诚与直率—至少表面上如此。但我不希望你对聚会的情况有所隐瞒。有人就是趁此机会偷走了那支杀害基廷先生的手枪，除非加德纳先生自己把它带走了，也不无可能。首先，参加聚会的都有哪些人？”


“加上万斯的话是七个人，”她立刻答道，“当然，我们把整座房子都用来做游戏，但如果人太多，难免会相互撞见。参加的有德温特先生。还有我自己，先把我算上。菲利普·基廷。罗恩·加德纳。索亚先生—”


“索亚？这名字可不多见。难道你说的恰好就是古董商本杰明·索亚？”


“是—是的，我想没错。”她皱着眉头，“但我不太肯定。昨晚是我第一次和他见面。他人挺不错的，我喜欢他。”


“盖尔小姐，可否请你告诉我，‘十茶杯’这几个词对你仍然没有任何含义吗？”


她第一次真正望向圆桌，望着那些茶杯，以及那把椅子。然后她的目光又缩回沙发上，仿佛对这张沙发情有独钟似的。


“你该不会是指，”她缓缓开口，波拉德敢发誓，这个念头是第一次进入她的脑海，“那个人—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被杀害了—桌上有十个茶杯—我是说，我听他们说起过的那件案子？”


“得了吧！说实在的，盖尔小姐，难道你觉得空房子里的房间通常都会装饰成这模样吗？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完全没注意到或是完全没把此案和达特利一案联系在一起？”


她的白色手提包从腿上滑落。她弯腰将其捡起，再次面对马斯特斯时，脸色更红，也更迷茫了。


“我不知道你相信什么。我完全肯定。刚才我看见了，没错，但这只能让一切变得更糟，因为我想不出……不，探长，这并不重要。你走错方向了。刚才我把参加杀人游戏的人员名单列给你，而你突然对我横加指责。拜托，请你冷静一点！”


马斯特斯犹豫了。“说得也对，”他回到之前的话题上，“不过我想名单还不全吧。德温特先生，菲利普·基廷先生，加德纳先生，索亚先生，还有你自己。就算加上万斯·基廷先生，也只有六个人。第七个呢？嗯—是不是年轻的德温特太太？”


“我不太明白你说‘年轻的德温特太太’是什么意思。现在这位德温特太太的年龄是四十九岁。我记得他们有个儿子，差不多十八岁，不知去哪里上学了。”


“但据我所知—”


“噢，很正常，探长，”盖尔小姐突然热心起来，“从外表来看，绝大多数人都以为她年轻得多。但你听我说。没错，她也参加了杀人游戏，但没玩多久。大约九点半时，她告诉我们她头疼得厉害，恳请退出。她离开后杀人游戏顿时趣味大减。一方面，我们人太少不好玩；另一方面—大家突然觉得在黑暗中游荡太傻了。”


“所以你们几乎没怎么玩？”


“嗯，德温特太太上楼之前我们才刚玩了一小会儿。她扮演的是尸体，想想看吧。使用的凶器是绞索—记得我说过，所有凶器都排成一行，放在客厅的壁炉台上—她被勒死在德温特先生书房里的一张沙发上。德温特先生扮演侦探（他演得真好）。菲利普是凶手。十五分钟后他被逮住了。作为一名证券交易所的职员，可怜的菲利普撒谎的技术太差劲了。”


“站在警察的立场上，这永远是一个优点，小姐。”马斯特斯和善地说，“我对谁扮演凶手不关心，我想了解的是那支枪。有关它的一切！你最后一次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谁有可能将它拿走，你看见了什么，一切的一切。”


弗兰西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我无法提供任何线索，千真万确。我已经搜肠刮肚了，可就是说不上来。我唯一能断言的，就是游戏开始时它在壁炉台上。是罗恩放上去的，之前他还骄傲地向我们炫耀呢。至于谁曾走近，我不记得后来有人把它拿走。但我不敢发誓没人拿过，因为我根本没注意。”


马斯特斯的目光几乎是在催眠：“现在想一想，小姐，想一想！务必请你想想！—至少游戏结束时你注意过吧，对不对？如果那是加德纳先生的东西，他会拿走带回家去，不是吗？或者他可曾说过他发现手枪不见了？”


“我也不知道。”她努力回忆着，“我比他们稍微提前一些出门开车了，因为那时我情绪有些低落，还有点头疼，只想溜之大吉。但有一点我非常肯定。罗恩·加德纳没有把枪带回家。”


“你怎么这么有把握？”


“他是开着我的车回家的。罗恩现在没有车。他—他损失了一大笔钱，或者该说是绝大部分家产。所以我让他搭车回家。”


“然后呢，小姐？”


“不用这么气势汹汹吧。哦，他当时穿着一件薄薄的夏装，没有衬里，也没有马甲。回去的路上他还在车里把外套脱了。如果你见过那支枪就知道了，假设有人把它带在身上，也是藏不住的。


马斯特斯疑虑重重地审视着她。“那就先这样，”他似乎作了个仓促的决定，“你再好好回忆回忆，小姐。但我还有一两个小问题请教。我想想。当你今天下午早些时候开车（车牌号MX792）途经此地时，为何对这座房子那么感兴趣？”


“今天下午我没有开车经过这里。”


见马斯特斯的视线移向自己，波拉德虽不乐意，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行了，小姐，如果你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原地转圈，”马斯特斯兴致勃勃地催促道，“知道吗？有位警佐目击到你。所以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重复一遍，当你开车—”


“我没有！”弗兰西丝·盖尔大喊，发脾气的模样像极了还没走出校门的小女生，马斯特斯不由得眨了眨眼。但她的怒意其实并无多少力度。“我今天下午根本没来过这附近。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你不能逼我说有。”


“你说得对。那么，既然如此，你从未对这座房子产生过任何兴趣？在你印象中，以前从未见过它？”


“是的，从来没有。”


“我们可不信。不到三个月前（准确说是五月十日），你还从圣-詹姆斯广场的休斯敦和克莱恩公司拿走了钥匙。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虽然这句话并不像之前那句那么令弗兰西丝措手不及、没来由地发作，但效果也堪称立竿见影。她灵巧敏捷地跳起身，一时竟令人感觉有准备出手搏斗的姿态。但她的双眸仍盛满悲伤。


“我没有，”她说，“我没做过那种事，你不能说我做了。我要回家，你拦不住我。你们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逼问我这样那样毫无意义的问题，却根本不向我通报可怜的万斯的情况，也说不出谁会杀了他，或者—除了一点，你们认定是罗恩，而我知道不是他干的。要是我父亲在这儿该多好，我真恨不得手里有一块砖头，我就—我—”她举起一只手。


她在房门口再次停步，白绸长裙婉转轻扬。


“至于德温特太太，听我一言，她堪称一名无比轻浮的老—”


那紧致的白帽歪向一旁，她牢牢将其按在头上，双手间如有情感宣泄而出。接着她便消失了，但抽泣声却伴随她奔跑的足音以及跌跌撞撞下楼的步点遥遥传来。


马斯特斯轻声长出一口气。


“至高的上帝啊。”他仿佛在做哲学研究一般。


“是什么让她突然情绪大变？”他瞪着眼睛，继续说道，“我承认，她还是个孩子。比我自己的孩子更任性，但最后那一下她似乎又清醒得很。而且虽然她爆发时蛮不讲理，却在一定程度上令我觉得自己搞错了。嗯。还有，亨利爵士，我不得不说你没帮多少忙。你所做的只不过是像木乃伊一样僵坐在那儿，用烟斗制造噪声。”


H.M.嘟囔着：“我只是静坐沉思。而且我很震惊，你不需要任何帮助，你需要的是刹车。如果一开始就网罗过量信息，思路会被堵塞，孩子。”他直起身，任由一只手掌落到沙发那脏兮兮的布面上，溅起一阵灰尘。H.M.把灰尘吹开，“至于这姑娘……嗯。我认为明天早上她肯定会到我的办公室，对我们和盘托出。老天，可她那么憎恨德温特太太！‘本来我才应该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他们却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只因我年方十七，而她已经四十九岁。’想必我们会发现德温特太太丰满妩媚、风韵犹存，还带着一种神秘感。可怜的基廷老兄一定喜欢这种类型。”


“你觉得基廷与德温特太太可能有一腿？被盖尔小姐知道了？嗯，我也有同感。”


“哦，一切皆有可能，但在我听来德温特太太似乎非常精明。无论如何，在我们这般掘地三尺之后，我想最好去沃南街那位阴险的律师那里拜访一下。律师先生下个月可又要搬家了。”


H.M.笨手笨脚地走下昏暗的楼梯、汗流不止时，马斯特斯又在房间里盘桓了一阵。他瞪着天花板，又低头看看尸体之前躺着的地方，然后俯身刮了刮地毯。当马斯特斯赶上在楼下大吼大叫的H.M.时，脸上挂着那种技高一筹的微笑。

07  女士的轿车



杰里米·德温特先生的住宅名叫“花园庄”，他们在花园里找到了德温特先生。这座四四方方的坚固宅邸坐落于一堵高墙后，墙上开了一扇铁门。但他们到来时距案发已有好一段时间，大街小巷已是华灯初上，纤细的黄色灯焰在蓝色的暮霭中跃动。


H.M.和两位同伴一起吃了晚饭，他潇洒地（不明所以的人会以为是残忍地）自告奋勇驾驶自己的轿车带他们去了饭店。不过倒也没有预想中那么糟糕，虽然H.M.喜欢风驰电掣，但这次他们的车速还算适中，偶有一两次匪夷所思的颠簸还惊扰了交通警察；然而性命安全最重要，波拉德好容易才忍住没挑明，如果把手刹车松开也许会更好一些。他们如同一个机器玩具蹦蹦跳跳地穿街过巷，H.M.犹自志得意满地发出粗笨的冷笑声。一顿饱餐过后，大家都恢复了元气。折返沃南街的途中车况平稳，马斯特斯便开始考虑正事了。


“你说，”他拿出之前送来的那个银质烟盒，“那姑娘明天会到你办公室—嗯—坦白交代？有可能，但你究竟对她怎么看？其中一部分情况已经相当明朗……”


“比如什么呢？”H.M.一边目送一个行人横穿马路，一边问道。


“我的观点是这样的。假设盖尔小姐和基廷相互爱慕，两人订婚；话说回来，这年头，在他们这种年纪，那其实也不算什么—”


“没想到你变得愤世嫉俗了。”


“我从小到大都这样，”马斯特斯承认，“同时，她似乎又有点喜欢这个罗纳德·加德纳。当她听说基廷和加德纳吵了一架，便认为是因她而起。但她的想法仅此而已吗？明白我的意思吗，爵士？假设加德纳对基廷说，‘喂，你已和弗兰西丝·盖尔订婚，就别再和德温特太太纠缠不清了。’这吓不倒基廷，因为他在电话里说的那个‘情况’—要耗去他好几天的‘情况’—其实就是和德温特太太的某个约会。盖尔小姐起了疑心。同一天晚上玩杀人游戏时，德温特太太九点半就退场，更令她疑窦丛生。你说怎么样？”


“我说这纯属无稽之谈。”


“哦，这个，爵士……”


“无稽之谈。”H.M.斩钉截铁地重复道，他眉开眼笑地转过那张大圆脸，“我很意外，你—你这个最最谨慎的预言家—现在居然在尚未与这群人中任何一位谋面的情况下就凭空杜撰了这些理论。算了。你想要理由吗，好吧。


“你猜测万斯·基廷与德温特太太计划昨晚幽会。但是，你看不惯的事情多得很，却可曾听说过有人以如此愚蠢的方式进行幽会吗？看看他们都干了什么。他们选择了玩杀人游戏，一个他们两人的缺席必然都十分引人注意的夜晚，这样一来整个晚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聚焦在他们身上，可他们根本没对任何人编过哪怕一个借口。正相反，基廷还羞辱了他的未婚妻。更有甚者，德温特太太在游戏期间就出门，即便她出去的路上没被人发现，回家时也免不了要对她丈夫煞费苦心解释一番。”


马斯特斯摇摇头。


“我看未必，爵士。如果他们根本不在乎，因为已经策划要远走高飞呢？假设他们的计划—嗯—就是这种颇富戏剧性的方式呢？基廷说过他要忙好几天。我觉得这听起来就像要私奔，经过深思熟虑的私奔。怎么样？”


“嗯哼，唯一的问题是他们没有私奔。他们昨晚什么也没干。想想万斯·基廷今天的举动，再告诉我你还相不相信他已经准备好冒险了。嘿！这说不通。今天下午一点，他独自一人悠然自得地到一座空屋里摆弄茶杯。然后去消磨时间，坐了出租车，喝了几杯酒，整个下午都激动得无以复加—因为他期待有事发生。他在期待什么？一个女人。”


他停顿了片刻。


“你注意到我的推论方向了吗，傻瓜？”H.M.质问道，“如果你说的是这些就好了：基廷准备今天下午在贝维克公寓四号与德温特太太会面，无论这次约会有没有什么不道德的目的，至少都与‘十茶杯’有关。弗兰西丝·盖尔认定这两人有问题，所以基廷前往贝维克公寓时，她也开车尾随。因此当你提起这一话题时，盖尔那姑娘才会歇斯底里地尖叫：因为她不会承认自己在嫉妒心的驱使下沦落到窥探、侦察他们的地步。”H.M.捶着喇叭，“这就是我的理论。如果你早点对我这么说，我会相信的。我估计事情真相和这八九不离十。嗯嗯，我最最有把握的一点（截至目前），就是昨晚基廷和德温特太太绝没有什么幽会。”


马斯特斯糊涂了。“下一个转弯就是沃南街，”他指出，“德温特家在三十三号，我从电话号码簿里查到的。但这个问题呢？该死，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又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H.M.咆哮道。


“没错。你是在诡辩。我们假设德温特太太与基廷有私情，那么所有的关键就在于他们的私情，以及他们准备今天下午在贝维克公寓约会。我搞不懂他们昨晚见没见面有什么要紧。”


“哦，马斯特斯，孩子，”H.M.有些失望，“枉费我一番口舌。你看，我一直慢慢地、巧妙地将你引导到正确方向上来，然后你就能发现整个案件中的真正矛盾、本质矛盾，也是整个案件最鲜明的疑点所在！听我说。为什么基廷拒绝参加昨晚的杀人游戏？”


总督察瞪着他。


“矛盾？”他缓缓重复道，“矛盾在哪里？我的想象力可没你丰富，但我随便就能想出五六个好借口。在此案的众多荒谬疑点中，我死活看不出为什么你偏偏挑出这个问题来。哎，比如—”马斯特斯再也没说下去。


沃南街三十三号就在右边。夜幕仿佛被一把刷子漆上蓝黑相间的斑驳色泽，路旁一盏盏煤气灯的光芒愈显温暖。房子门外正好有一盏路灯。花园的围墙很高，由光滑的石材砌成；树梢从漆成暗绿色的双开拱门上方旁逸斜出；门右侧有块铭牌，印着“花园庄”三个小小的黑体字，铃绳就在旁边；路边停着一辆戴姆勒轿车，只亮着侧灯，一位司机站在车旁。


绿色的门打开了，一个女人走了出来。司机迎上前去，整了整帽子。


“夫人，请问是德温特太太吗？”他问道。


“快去，马斯特斯。”H.M.小声说。


她站在路灯下，头稍稍转向他们这边。那绝美的容颜虽韶华略逝，却风韵未减。虽然她不算太高，身形却十分高挑。马斯特斯后来发誓说她的体重肯定超过一百五十磅，这纯属造谣。弗兰西丝·盖尔对她年龄的描述也同样是造谣，波拉德心想。她身穿一件黑色天鹅绒晚礼服，衣领很高；眼眸顾盼，摄人心魄。从她的眼睛里你看到了优雅与悲悯，但人类固有的罪恶天性立即将你的思绪转移到双座小马车、华美的房间以及《莫班小姐》上。她的眼神犹如芭蕾舞演员的舞步，曼妙无双，就连牡蛎的坚硬外壳也将为之消融。


然而，正当她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盛开在这郊区街旁之际，波拉德警佐仍然感到一丝疑惑。诚然，她十分神秘、令人仰慕，甚或风情万种，却未免太过做作。对于一名冷眼旁观的男士而言，那种颇能迷惑人的忸怩作态，在那些坐在沙发上讨论心灵的女士们身上并不鲜见。那热力远播的目光必然经过精心控制，否则她早已不慎撞上灯柱了。可这些也只是轻微的怀疑，早被她那十足的女性魅力淹没乃至冲走了。


汉弗瑞·马斯特斯总督察走上前去，摘下帽子，像提着一桶水似的把帽子举在面前。


“哦！”马斯特斯说，“打扰一下，夫人。”


“什么事？”她的嗓子是女低音。她扭头时，映入波拉德眼帘的是一头极为浓密、闪闪发光的金发，在颈后梳成一个厚实的传统发型。也许因此才令人联想到双座小马车或者《新天方夜谭》。


“打扰了，夫人，”马斯特斯机械地重复道，“请问是杰里米·德温特太太吗？”


“对，是我。”金发女人的声调十分优美，她打量着马斯特斯，眼中多少带有一丝警告，“你—呃—想和我说话？或者是要找我丈夫？他在花园里。”


“稍后再找德温特先生也来得及，夫人。但现在我必须告诉你，我是来自苏格兰场的一名警察，如果方便的话，想和你谈一谈。”


听了这话，她似乎并未有多么吃惊，虽然那厚厚眼帘下的淡蓝色双眸微微睁大了些，富有古典韵味的眉毛也稍稍一皱。


“只怕现在很不方便，你知道，”她款款答道，“我有个十万火急的约会。哦，天哪，我猜又是烦人的达特利一案。我还以为已经和我们撇清关系了呢。呃—是关于达特利的事，对吗？”


“一部分算是吧，夫人。”


“对，当然了，达特利。”


“不，夫人，我是说—”马斯特斯抖擞精神，清清嗓子，“我必须告诉你，我没有权力阻拦你，但这次谈话对你大有裨益，大有裨益，夫人。”


她迟疑着，“但我看我无法留步，除非，”她身体往前一倾，半低垂的双眼牢牢盯住马斯特斯的脸，微笑道，“除非，当然，除非你和我乘车同行，如何？”


毋庸置疑，马斯特斯的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也好，夫人，”他生硬地答道，“如果你愿意的话。”


“恐怕我的车最多只能带上你们中的一人。不过你们可以跟在我后面。”


她雍容优雅地屈身进入车内，礼服的黑色缎带沙沙作响。马斯特斯很可能是被她的身体轻轻一碰，手里的某件东西顿时飞了出去，在路灯下闪闪发亮—是那个银质烟盒，咔嗒一声落在人行道上。德温特夫人一回头，顿时如淑女般轻轻惊呼一声，马斯特斯还没来得及将其捡起，她就已看得一清二楚，几乎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里，一丝神情在她脸上转瞬即逝，波拉德冷不丁打了个寒战。但她却微笑了。


“哎，你是从哪里弄到我的烟盒的？”她问道。


“你认出这是你的烟盒了吗，夫人？”


“我想是的。能让我看看吗？肯定没错。角上那J.D.的字母组合就是我。我的教名是珍妮特。可你能不能随我一起来—”


司机砰的一声关上车门。轿车驶过身旁时映入两位观众眼帘的，是在摆满靠垫的后座上，德温特太太十分殷勤又有几分羞涩地倾向马斯特斯身旁，而马斯特斯则把圆顶礼帽微微斜拉下来挡住眼睛。


在H.M.的车里，一个低沉、刺耳、含糊的声音传入波拉德耳内，他立刻就发现是H.M.在偷笑。虽然H.M.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他此刻正乐不可支地前后晃动着身体，一声接一声笑个没完。波拉德差点忍不住要问：“哎，自打我出生以来还从没见过这样一个老妖怪。你在笑什么，大胖子？”但他想了想，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该有多难受啊！你觉得他能照顾好自己吗？”


“哦，他不会有事的，孩子，”H.M.嘀咕着安慰道，“他会忠于职守的，而一旦他行动起来，那女人可就得度过非常难熬的十五分钟了。但是，该死，我应该亲眼目睹才行！她像变魔术似的让他钻进那辆车，弄得我们措手不及。”


“律师们拥有自己的戴姆勒轿车也不足为怪，”警佐沉吟道，“不过依你看她要去哪里？”


H.M.吃力地从车底下爬出来：“那辆轿车是租来的。如果你想在朋友面前显摆一下，有家公司可以提供隔夜租车服务。嗯，来吧，孩子，我们去和德温特随便聊聊。有什么指示？你就别管什么指示不指示的了。一切由我说了算，你可别忘了这一点。幸好老杰姆·德温特在家。我挺喜欢这小子。”


“你是说你认识他？”


“所有人我都认识，”H.M.立刻不耐烦地答道，“我当然认识他，所以我在马斯特斯面前说话才那么小心谨慎。杰姆·德温特是个好人，而且聪明绝顶。现在我想是不是—”


他推开一扇绿色的门，高墙里，一片似乎已经荒废的房前花园掩映于绿荫之中。房子的形状方方正正，风格朴实，屋里没有灯光。H.M.并未走向前门，而是笨手笨脚地拐向边上一条小径，绕到屋后。这里仿佛完全与伦敦城隔绝开来。一条笔直的小径穿过幽深的后花园，直抵一座凉亭。凉亭里有一星微弱的光芒在闪动。湿润的空气里有雪茄的味道。


凉亭里的桌子上点着一盏有灯罩的台灯。一个身材修长、穿着晚礼服的男人靠在桌旁的柳条椅中。他那长长的黑色双腿交叠着，似乎在遥望着什么远在天边的东西。飞蛾们在台灯周围扑扇，其中一只褐色的大飞蛾更在凉亭中曲折飞舞，但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即便将雪茄举到唇边时，动作也异常缓慢，慢得连雪茄上那积攒得长长的烟灰都一动不动。在这完完全全的静谧中，却有某种不安而略显邪恶的暗流悄然涌动。


但当他站起身时，给人的第一印象便将暗流驱散了。杰里米·德温特大约已年过六十，那种沉默寡言的态度可谓相当冷淡，有趣的是，就连他那所剩无几的白发也透出冷漠的味道。他空旷的两鬓没有头发，尖下巴刮得干干净净，脸部表情藏不住任何秘密。


“难不成是梅利维尔？”他的声音也同样冷若冰霜，“应该没错。亲爱的爵士，真是意外之喜。快请进。”


H.M.笨拙地挪进凉亭，喘着粗气。


“嘿，杰姆，”他说，“杰姆，我有一大堆话要说，但愿时间足够。这位是波拉德警佐，你知道他是什么来路，我是被副局长拽进来的。杰姆，恐怕我们来此的目的是谈正经事。”


德温特的神色毫无变化。他彬彬有礼地向波拉德问好，将两把椅子推到桌旁，请二人落座后，自己却还站着。


“喂，我可没打算给你下什么圈套，或者遮遮掩掩耍什么花招，然后跳出来喝倒彩之类的。”H.M.接着说道，“你是个律师，具体的分寸你心里有数。如果你想回避问题，我们今晚一整夜就都赖在这儿了。不过我准备先把事实摆在你面前，然后问你几个问题，鲍勃会把答案记录下来。你认识一个名叫万斯·基廷的家伙，对吗？”


德温特微微眯起眼：“对。”


“杰姆，今天下午他在一间门窗都有警察监视的房间里被谋杀了。有人在背后近距离对他开了两枪，然后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逃之夭夭。关键在于，基廷遇害的那座房子是贝维克公寓四号—你曾经在那里住过。而且桌上又摆着十个茶杯。”


德温特把烟灰从雪茄上抖掉，小心地将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盯着地面看了一阵，十指紧扣。


“令人震惊的消息，梅利维尔，”他说，“真是非常可怕的消息，”他抬起头，“但你想让我说什么呢？”


“对，令人震惊。但这在你意料之外吗？”


“是的，毫无疑问。这已经是非常温和的形容了。全世界那么多人，偏偏是基廷！唉，本来昨晚我还能见到那个可怜人。还有，坦白说，这比潘德拉贡花园那件案子更令人惊骇。”


“嗯哼，就从这里说起好了，”H.M.顺水推舟地安抚道，“每次你前脚搬出一座房子，后脚就有人命丧其中，我就不盘问是什么东西在追随你们了。来看实际问题。我要问的是，你为什么心急火燎地到处搬家，仿佛身后有法警穷追不舍。你是个诚实稳重的公民，你的身份要求你必须如此。但在两年多一点的时间里，你先后在潘德拉贡花园十八号、贝维克公寓四号、沃南街三十三号住过，现在我听说你下周又要搬家。为什么？”


很难说德温特是不是微笑了，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嘲弄的波纹，但神色依旧如常。


“恐怕是因为我妻子，”他说，“我的妻子对周围的气氛非常敏感。”


“噢，得了吧，孩子！开什么玩笑。你的意思是，每次她厌烦了一座房子，就坚持要搬家？而且你也同意？”


“是的。我的妻子非常有说服力。你可别误会，”他冷冷地补充道，“我指的是表达能力。语言表达能力对任何渴望生活安宁的男人都是可怕的武器，但我相信，有这种发现的男人，我不是第一个。”


“就这一个原因？”


“这是唯一的原因。”


“既然如此，”H.M.疲倦地注视着在台灯四周盘旋的飞蛾，“你最好听我把话说完。”他原原本本地把案情告诉德温特，对方的冷静终于开始瓦解。最后，律师长身而起，阴郁地在凉亭中来回踱步。德温特不时挠挠脑后稀疏的白发，显示出内心的紧张。“你也明白我们的选择很少，”H.M.总结道，“排除了外人插手的可能性（我想你也能作出这种判断），我们百分之百肯定的是，凶器就是那支枪，而枪杀基廷的就是昨晚在这里参加杀人游戏的六人之一。加上你妻子的烟盒压在尸体底下这一事实—”


“这种推论不合逻辑，”德温特怀疑地说，“虽然我承认证据十分有力。至于我太太，我可以向你保证，那种推论纯属异想天开。至少我的看法如此。就算烟盒上有她的指纹，也说明不了什么。万斯·基廷这个年轻人有随便乱拿东西的习惯。你自己也说了，他还戴着他堂兄的帽子。如果他的口袋里装满我的雪茄，或是他的酒窖里出现六瓶我的波尔图葡萄酒也没什么可吃惊的。我想不通的是这个案件里恶作剧一般的因素—那些茶杯卷土重来！你说得对，仿佛真的有东西对我如影随形。”


“嗯，的确很像，不是吗？我们还是谈谈基廷吧。我听说你是他的律师，所以你对他相当了解喽？”


德温特沉思着：“这么说吧，我对他的法律事务与财政利益十分熟稔。”


“就从这里入手。他很有钱，对吗？”


“举世皆知。”


“告诉我，杰姆，我想他从没立过遗嘱，对吗？”


德温特坐回椅中，拿起雪茄，瘦削的身躯闲适惬意地靠下去。


“不，有遗嘱。对他而言实属难得。或许你还记得，那可怜的家伙一直投身于危机四伏的探险活动，迄今我还没看出他有什么目标，只不过落得臭名远扬、人人侧目。菲利普·基廷先生和我都劝他立遗嘱。你肯定要问我遗嘱的内容，”他沉默了，那只褐色的大飞蛾在周遭绕圈飞旋，“既然基廷已死，告诉你也无妨。除了几笔微不足道的遗赠之外，他的财产将由他的堂兄菲利普·基廷先生以及他的未婚妻弗兰西丝·盖尔小姐平分。”


“你通常不会—不会无偿提供信息的，孩子，”H.M.睁开一只眼，“你告诉我这些，是否有什么目的？”


德温特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我以为你问这问题是想寻找可能的动机。哦，可我看不出来。盖尔小姐的双亲确实并不富有；菲利普·基廷先生也确实和我们所有人一样，有时会遇到生意上的困难。但是，说真的，梅利维尔，将他们中任意一人视为凶手的念头都—太荒诞不经了。不过……”


“不过？看来说到重点了。”


“不过遗嘱已经失效。”德温特一本正经地答道，“我承认，我也进退两难。我不能告诉你我是如何获悉有一份新遗嘱存在的，这将违背我的法律职业道德，而且我的情报来自地下渠道。但据我的可靠消息来源，可怜的基廷不到一星期前确实立了新遗嘱。内容很简单，他把全部家产都留给了我的妻子。”

08  飞蛾之夜



一时间，H.M.从耷拉在鼻梁上的眼镜上方直勾勾瞪着德温特，表情与德温特一样木然。过了半晌，他脸上才现出一丝活力，咯咯一笑，笑声中甚至带有一丝敬意。


“老天，”他说，“该死，孩子，我一直以为你比硬核桃还顽固。看来凿开核桃不难，难就难在收拾满地的核桃壳碎屑。那么，这份遗嘱是否已广为人知？”


“不。除了基廷和我那位透露消息的朋友，我想我是唯一一个—”


“德温特太太呢？”


“啊！无可奉告，因为我从没问过她。不过，”德温特冷冷地说，“想必基廷很可能已经对她提过此事了。”


“我打赌他肯定说了。你能看出这意味着什么，孩子。这就给了她莫大的动机。但你发现了吗，这同时也给了你一个动机？”


“当然。所以我才会告诉你。”德温特解释道，“一两天内此事就会人尽皆知。我希望先向你摊牌，听听你的意见，总比让你在我背后妄加猜疑来得好。行行好，帮我一把吧。”他又搁下雪茄，倾身向前，苍白而狡黠的灰色双眼锁定住H.M.，“我不是有钱人。我妻子的某些愿望以及任性时常会花掉我一大笔钱。比如，不怕告诉你，今晚我花了多少钱租车送她去斯特里汉姆拜访两位老处女姑妈，好让她在她们面前扬眉吐气—”


“两位老处女姑妈？”H.M.说，“可怜的老马斯特斯。然后呢？”


“但是，梅利维尔，我向你保证，我没有杀基廷，如果你在打这种算盘的话。我觉得我不可能……为了钱去杀任何人。而且我对那孩子也毫无恨意。正相反，我还祝他好运呢。”


“你祝他好运，”H.M.有些茫然地重复道，“这案子真是具备了一切可能性。好吧，那么，基廷是否对你妻子大献殷勤？”


“据我所知，是的。”


“那他们有私情吗？”


“很不幸，没有。”


正在速记的波拉德抬起头：“我没听清，先生。你刚才是说‘不幸’还是‘幸运’？”


德温特转向他，冷漠的神情中带着宽容：“我说的是‘不幸’吗？咳！一时失言，不好意思。我的意思当然是‘幸运’了。毕竟人人都说，用来装点私情的最美丽的珠宝就是贞洁。诗人们众口一词地拥戴这一点，莎士比亚笔下的几位女主角甚至将其践行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不，德温特太太很贞洁。对于一个毫无疑问对男人很有兴趣的人而言，她是我平生所见过的最最贞洁的女人。幸运的是，我还记得我们早年也曾几度同床，否则我现在甚至要怀疑，究竟是经过何等离奇的生物程序—与真实生活相比，也许在打油诗中更有可能—才令我们的儿子杰里米来到人间的。”


他面对他们，冷静而睿智地笑了笑。


“先生们，我已经开诚布公。通常我并不是这种状态。过去几分钟里我清醒地认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一旦闹得满城风雨，我的职业生涯就将毁于一旦。我是个老头了，不至于痛不欲生，我只想过安宁日子。即便不考虑牵涉我妻子的秘密，也改变不了如下事实：在两座房子里分别发生了古怪而残忍的谋杀，而我又是这两座房子的前一任房客。所以我倾向于简明扼要地向你们阐明基廷和德温特太太的关系。


“很遗憾，她从来没有对我不忠，否则我就有理由要求离婚了。一方面，我的妻子清楚，如果基廷愿意娶她，我会同意离婚的。但实际上我知道—她也知道—基廷无论如何都不会和她结婚。另一方面，德温特太太精明的本性也无论如何不容许自己接纳他。她是全世界最不可能做白日梦的女人，我可以保证。所以事情就简单了。”


“明白了。你可曾和基廷谈过此事？”


“没有，”德温特十分反感地答道，“如果方便的话，我不想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H.M.倾身向前：“别紧张，杰姆。我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说实话，你果真不相信你妻子今天下午到贝维克公寓四号去见基廷？—等等，哎，该死！回答之前先等一下。我并非在暗示你所指那种幽会。我也不认为有这种事。幽会的人一般不会在下午茶时间选择一间积满灰尘、温度高达华氏一百零五度的阁楼小屋。我觉得那是某种仪式，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内容。可是如果那些茶杯象征着某种神秘的水晶球占卜术或秘密团伙的什么把戏之类的，会不会令她兴致勃勃、欣然赴约？如果她对谈情说爱不感兴趣，会不会至少对那些愚蠢花样动心？”


德温特想了想：“会，我承认。珍妮特对神秘事物的热衷，与女人喜爱甜食的程度不相上下；我倒不反对她钟情于甜食，她一星期要干掉一盒五磅的巧克力呢。但她对她的精神生活更有兴趣。因此—”


“嗯？”


“因此我有把握没人邀请她去贝维克公寓，否则她极有可能赴约。你瞧，梅利维尔，我知道她今天下午其实在做什么。刚才我提到过她的两位老处女姑妈，以及为她雇一辆私人轿车前去拜访她们的开销问题。如果只是晚间娱乐，倒不至于太花钱，但她安排了一系列活动，她想‘好好款待’姑妈们，看看日场歌剧，喝喝茶—”


“莫非你要说，”H.M.突然插话，“那辆车被租用了一整天？”


德温特点点头：“从刚过中午开始。她整个下午都在陪伴姑妈们。也许这位警佐需要记下她们的姓名和地址：艾丽丝·伯克哈特和拉维妮娅·伯克哈特小姐，住在帕克街的‘鸽舍’。她们去沙夫茨伯里看重演的莎士比亚剧目，在弗拉斯卡蒂饭店喝下午茶，据我得到的通知，她们喝茶的时间是下午五点。”他停顿了片刻，抬眼继续说道，“今晚她换上华丽的晚礼服，和她们去见几位朋友。鉴于她今天下午的日程安排一两个星期前便已定下，我很难想象这会与‘十茶杯’有什么关系。”


“非常干脆利落，孩子，”H.M.说，他以一种奇异的疑惑眼光不怀好意地审视着德温特，“不是我吹毛求疵，可你怎会对这一切了若指掌呢？或者是她这么告诉你的？”


“亲爱的梅利维尔，那就得由你自己判断了。”


“噢。”H.M.说。


德温特从椅子里站起。他像近视眼一样磕磕绊绊摸向凉亭门口，仿佛一个大怪物般呼吸着夏夜的温暖气息。虽然飞蛾们在身旁横冲直撞，却没有一只能碰到这位举止高雅、身材笔挺的老律师。这个人简直深不可测。但当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留意H.M.时，波拉德察觉杰里米·德温特先生撒了至少一个谎。波拉德记得，不久前他们抵达沃南街三十三号时，轿车的司机上前迎接从门里走出来的那个女人，问道：“请问是德温特太太吗？”但如果那辆车已经租了一整天，司机肯定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所以？


“杰姆—”H.M.不经意地对着夜幕问道，“我们短短一番话让问题更加云山雾罩了。但无论有多复杂，我想你总不会否认有人杀害了基廷吧。你有什么想法吗？”


“是的。我建议你关注其中的联系。”


“联系？”


“不错。达特利和基廷这两起案件的唯一共同点。”德温特颇具耐心地说，“老兄，恐怕基廷之死带来的震动令你将达特利完全忘到脑后了吧。显而易见的共同点在哪里？达特利一案中出现了老本杰明·索亚的名字，后来他去世了。基廷一案，昨晚在我家参加愚蠢的杀人游戏的六人名单中—”


“是的，我听出你的意思了。”


“—出现了小本杰明·索亚的名字。他在父亲去世后接手生意，颇有乃父之风。”


“我可不敢肯定只有这一个共同点。不是还有你们夫妻吗？只是取决于看问题的角度罢了。你在联想什么，孩子？琳琅满目的袖珍古董？我说，你从没感觉这些地方有些阴森森吗？不少作家的灵感由此而生。想象一下马克西姆手持匕首站在一堆老爷钟之间的情形，还有戈蒂埃那间出售木乃伊之足的小店，以及—”


“荒唐，”德温特打断他，锐利地扫了他一眼，“年轻的索亚先生很有商业头脑，做起生意干劲十足。我根本没有一丁点暗示他会谋杀达特利或可怜的基廷这种意思。而且昨晚他来我家参加杀人游戏也并非巧合。我和他很熟，自从我们在达特利一案中被凑到一起之后就认识了。这些—啊—都是寻常因素而已。”


“那么巧合在哪里呢？”


“听我说，”德温特的话音中出现了一丝新的紧张。波拉德感到他似乎正试图掩饰这种紧张，而他的指甲正轻轻刮着桌面，“你可能还记得，据说达特利被杀之前的那个下午，他从老本杰明·索亚那里买了一套画着孔雀羽毛图案的意大利珐琅茶杯？”


“没错。”


“而他买茶杯的举动是完全保密的，堪称密不透风？”


“没错。”


“那么你也许有兴趣了解，昨天下午，基廷被杀之前，从索亚公司购买了某件东西。这笔买卖也是绝密的。他实际上没有去商店，而我们知道，达特利也没有直接去店里买茶杯。基廷买的是一块产自米兰的布料或是围巾，美不胜收，而且显然是一件古物，上面用金线绣着孔雀羽毛图案—如果那就是你在案发现场找到的桌布，我可一点都不意外。”


他靠回椅背上，头一次露出了和平常人一般的开怀笑容。但假若他本想用一个新的谜团制造轰动效应或是打击H.M.的神志，则不免要失望了。H.M.只是摇了摇头。


“不瞒你说，我早有这种预感。可能这很重要，但是，说到底我对你们那场杀人游戏的兴趣要浓厚得多。基廷买围巾一事，你还掌握了其他细节吗？”


“很不幸，没有。只是知道有这么回事而已。”


“到底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在你说的那次倒霉的杀人游戏时，索亚先生碰巧顺口对我提起的。”德温特又恢复了冷静，话音也波澜不兴。他十指指尖相抵：“梅利维尔，本来我不该承认—太幼稚了，但不得不坦承，这种想法深深吸引了我。你也听说了，基廷昨晚没有出现。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而索亚先生—”


“啊，现在到重点了！”H.M.沉声道，头一次来了精神。他猛地一转身：“所以基廷没有现身赴会，令你很惊讶，是吗？”


“我们都很吃惊。基廷对这种游戏特别热衷，我记得这点子还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他迫不及待想过把当侦探的瘾。但我想问问你怎会对这一点如此感兴趣？”


“别急，孩子。你们难道没有追究他没到场的原因？”


德温特皱着眉头：“哦，喂喂，梅利维尔！我本以为他会陪同盖尔小姐前来。但她独自抵达，有些紧张不安，而且显然不愿谈论此事。我还猜测他们小吵了一架呢。在那种情形之下我不想逼问她。”


“这是自然。但你可曾听说基廷和一个姓加德纳的家伙起了争执，原因可能是为了盖尔小姐？”


“不，没听说。”


“你好像很意外啊。这也难怪。骑士精神那老一套就先忽略好了。麻烦好像源起于你那场聚会之前一晚，也就是星期一晚上。加德纳威胁要杀了基廷。”


德温特回忆着：“我是头一次听说。只能告诉你，我觉得几乎不可能。天啊，老兄！罗恩·加德纳！对了，我星期二早上还见过基廷。我去威斯敏斯特办事，由于有—某些生意上的问题要和基廷本人讨论，我去了他的公寓。他根本没说起有什么麻烦。正相反，他似乎精神焕发，十分期待当晚在我家举办的游戏。”


“星期二早上他还很期待参加你的游戏，嘿？”H.M.全神贯注，“所以在星期二早上到星期二下午之间发生了某些事，然后他改变了主意，告诉弗兰西丝·盖尔他去不成了。噢，我的天，我告诉过马斯特斯，这也许是此案中最大的谜团。”他思索了一会儿，“我们回到马斯特斯心目中的最大疑团上来。杰里米·德温特，珍妮特·德温特，菲利普·基廷，罗纳德·加德纳，弗兰西丝·盖尔，本杰明·索亚—杰姆，这其中哪一个从你这儿拿走了那支手枪？”


“亨利，我不知道。”德温特说。


一阵沉默。


“我就想到你会这么回答，”H.M.应道，“此案中的这个小鬼行踪诡秘，决不至于从你们眼皮底下公然掠走偌大一支点四五手枪。话虽如此，你毕竟是主人，理应比弗兰西丝·盖尔更留心才对。”


似是为了集中精神，德温特闭上眼睛，慢悠悠地叩着手指。


“我同意。我想想看能否回忆起来。九点半左右，我妻子因头疼退出游戏。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手枪还躺在客厅的壁炉台上，客厅位于房子前部。我妻子离开后，我们就没再玩杀人游戏了，而是坐在客厅里聊天。大约十一点半时，菲利普·基廷说他也该走了，其他人也都起身告辞。我问几位男士愿不愿意到后面的书房里喝杯酒再睡，他们都说好，盖尔小姐也一起来了。我是最后离开客厅的人，那时我注意到手枪仍然还在壁炉台上，而且我还告诫自己别忘了提醒罗纳德·加德纳，这样他离开时就不会忘记手枪了。我的陈述还算清楚吧？”


此刻他突然把眼一睁，然后又闭上了。


“我们来到书房，其中四人喝威士忌加苏打水，盖尔小姐喝的是低度的雪利酒。这期间谁也没离开书房。我说过，盖尔小姐昨晚有点紧张，她只稍稍啜了一点雪利酒，就突然变得心慌意乱，眼泪差点流了下来。她起身告辞，几乎是小跑着冲出房去。我们都吓坏了。罗纳德·加德纳把酒一口喝干，急急忙忙去追她，说是她答应让他搭车回家。我和加德纳一起走到前门口，他连客厅的门都没靠近过，我记得那扇门是关着的。我提醒他拿上手枪，他是这么回答的—我记得很清楚—‘噢，没关系，会保管妥当的。’那时我理解为他把手枪留下了，因为他要赶上盖尔小姐，暂时就不管手枪了。盖尔小姐在自己的轿车里，我送加德纳到门口，眼看他们驾车离开。


“我回到屋里，索亚先生正站在前门外，菲利普·基廷正从大厅的衣柜里取帽子。我不知道他们中是否有人进过客厅。菲利普·基廷开车，而索亚先生选择步行去诺丁山地铁站。当我锁上前门、打开电灯时，才注意到手枪不见了。我真不知该怎么理解加德纳那句话，现在依然不知道。经过就是这样。”


虽然雪茄早已熄灭，他为了强调这番话的尾音，仍然将瘦骨嶙峋的手腕一翻，把雪茄使劲戳进烟灰缸。他的目光再次瞟向H.M.，机敏而睿智地眨了眨眼。波拉德始终都记得他那一刻的模样：稀疏的白发略显凌乱，淡淡的微笑，悬在烟灰缸上方的手腕仿佛正要下一步棋。凉亭外微风拂过，朵朵白花摇曳，犹如阵阵泡沫将他们簇拥其中。


“没有其他问题了，亨利？”


“没有了。你想说的都已经说了，”H.M.边说边抖擞精神，“好吧，现在我们也该告辞了。今晚我有千头万绪要坐下来好好梳理一番。”


“你的好奇心满足了吗？”


“我的好奇心？你知道没这回事，”H.M.毫不客气地反驳道，“我看你心里现在就是这么想的。我很佩服你那礼貌而保守的态度，更佩服你滴水不漏的回答，完全没点出谁更有可能偷走手枪，或者谁有可能在贝维克公寓四号犯下罪行—”


“那不算礼貌，而是谨慎。”


“我知道。通常这两个词是一个意思。可我还是不太明白。你看，为什么你谈论一件家具的时候也这么谨小慎微？”


“你说什么？”


H.M.眯起眼瞅瞅自己的鼻子：“我有个朋友姓马斯特斯。根本不可能发生却又的的确确发生了的事情最最令他烦心，正如今天的谋杀。表面上看，凶手从那间阁楼小屋凭空消失是全案中最令人困惑的谜团。但你对此毫不在乎，甚至连一丁点兴趣都没有，一次都没提起。你对那间密室也漠不关心。我告诉过你工人们把一套家具搬了过去—一把桃心木椅子，一张桃心木桌子，一块质地优良的地毯，一张沙发。可你并未大声质疑：‘其他东西我不清楚，但工人们根本没搬过那张沙发。’


“因为沙发的确不是工人们搬去的，杰姆。这一结论并不难得出，每个人都注意到了。那是一件看上去十分邋遢的老旧家具，我一掌拍下时，溅起了一团灰尘。所以那是别人留在房子里的，很可能就是前任房客搬家时留下的。于是我在想……”


“为何我从未提及？但是，老兄！”德温特啼笑皆非地抗议道，“我当然从未提及。我没想到这有什么重要性可言。没错，那是我们的沙发，也是我们留下的。呃—它一直是珍妮特的心头大爱。我敢说那张沙发给她带来了东方式奢华的享受。即便在它年事已高的时候，我们也没把它扫地出门，而是请到阁楼上安歇。”


“好吧，看来这东西还挺有特殊的魅力。弗兰西丝·盖尔或许也对它颇为关注，甚至到了目不转睛的地步，居然连那些茶杯都没留意。所以我才有此疑问，仅此而已。哦，我们就不再打扰了。睡个好觉。”


德温特起身送他们到凉亭门口。


“谢谢，不久再见，先生们。这么说是因为我能肯定，警方很快又会找上我。我能肯定，他们很想了解今天下午我在干什么。”他突然变得异常严肃，“请相信，我真心感激你们的到来。不能再说了。很遗憾，我们本该来支烟、来杯酒，平心静气地探讨谋杀的艺术，而不是在飞蛾成群的凉亭里草草收场。然而，至少这也教你注意到一件事。”


H.M.转过身来。


“你会注意到，”德温特阴沉地一笑，“没有一只飞蛾在我身上逗留。晚安，先生们。晚—安。”

09  股票经纪人的良心



第二天一早九点刚过几分时，波拉德警佐正爬上黑糊糊的楼梯，前往H.M.那俯瞰河堤的办公室。这是星期三晚上道别时H.M.吩咐过的；而这天早上他八点就到了苏格兰场。鉴于他这名警佐在这起谋杀案的侦查中担任的角色类似于总督察的秘书，收集可能于夜间传来的消息，并及时将其整理成报告呈递给马斯特斯，自然是他的职责所在。这份包含了若干丑陋事实的报告已经备妥，但马斯特斯仍未现身。


他抵达H.M.的办公室时，发现H.M.也不见踪影。偌大一个昏暗的房间如斯静谧，楼下打字机的响声被挡在门外，仿佛此地与白厅完全隔绝。从散落一地的报纸到烟蒂，处处都是H.M.那散漫作风的痕迹。天气很热，波拉德将两扇窗户都打开。他在屋里徘徊，端详着壁炉上方那幅神情冷酷的富歇肖像。最后他坐到H.M.的书桌旁，点燃一支烟，开始阅读他写的东西。


验尸报告：死者系身中由一支点四五口径手枪射出的两颗子弹而亡。一颗子弹洞穿上枕骨，停留在左眼上方的前额骨处；另一颗由第三、第四腰椎间穿透背部，切断脊髓神经，沿斜上方穿入体内，停留在右肺附近。两枪的击发点距死者身体均在一英寸以内。


枪支检验报告：毋庸置疑，从尸体中取出的两颗子弹均系提交检验的莱明顿点四五手枪（无序列号）所击发。


“就这些。”波拉德大声说，翻开另一页，这是分区探长提交的报告的要点摘录。


家具：七月三十日星期二早上，牛津街的阿特拉斯家具公司收到一封用打字机打成的来信，订购一张可折叠的桃心木桌子；两把配套的轻便椅子；一张面积10×12（英尺）的普通黑色地毯；一幅配有窗帘杆、适合面积为4×5（英尺）的窗户的黑色天鹅绒窗帘。（这和达特利一案中提供家具的并非同一家公司）。信中附有一张十英镑的钞票。买主自称姓“格兰特”。同一天，肯辛顿大街的卡特莱特运输公司收到来信，要求他们前往接收家具并运送至贝维克公寓四号。信中没有钥匙，但门是开着的。家具被放在前厅里。由于阿特拉斯公司出错，要求的两把椅子只送了一把。（卡特莱特公司就是达特利一案中送家具的公司）


敞开的房门外，缓慢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一直下意识聆听着的波拉德此时抬起头。


“打扰了。”一个冷冰冰的，也可能是有些紧张的声音说。


门口站着一个身形肥胖、样子忙忙碌碌的男人，手臂上托着一顶礼帽。虽然他的灰眼睛略显强硬，但那张圆脸上却是一副养尊处优、温文尔雅的神态。他那稀薄的褐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上了发蜡，极为合身的黑色西服也一尘不染。但他的心绪不宁溢于言表，疑神疑鬼地走进门来，似乎房门上方会浇下一桶水似的，旋即他定了定神。波拉德立刻就认出了他。


“你该不会就是梅利维尔吧？”来者彬彬有礼地试探道，“他们—呃—让我到这里来。我还以为世界上任何事都好商量，想都没想过我这辈子还得走后门从警察这里打听什么消息。请注意，我是那个人的亲戚。真是一塌糊涂。我的名字是基廷，菲利普·基廷。”


“好的，先生，请进。亨利·梅利维尔爵士马上就到。”


“咦，我是不是认识你？”菲利普突然问道，“当然认识，我们在什么地方见过。不，别提醒我—我从来不会忘记别人的长相。如果没有这地狱般的噩梦，我早就一下子喊出你的名字了。”


得知波拉德是一名警察，他似乎有些懊丧，但很快便熟稔地挖掘出他们上次见面的细节；他先套足了近乎，似乎感到心理平衡不少，然后拉过一把椅子紧贴书桌坐下，压低嗓门—如果波拉德现在是和他在谈生意，可得一万个小心。


“这件事糟透了，”他说，“不是吗？”波拉德表示同意。


“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基廷慢吞吞地说，“我觉得自己像头猪。”


“怎么讲？”


“哦，昨天万斯出门前我和他稍微争吵了几句。随你怎么说都行，但万斯老和我玩这种游戏，我也尽量配合。这不重要，但你知道，这种事会给你造成多么大的影响。你会感觉非常不好，不停地自责，回忆着最后见到那个人活着的时候你都说了些什么狠话—”


菲利普·基廷的悄声细语被一阵风似的卷进门来的H.M.打断了。


他简直是个幽灵，一副特立独行的奸诈模样，波拉德想得出原因所在。H.M.今天没拒绝戴衣领，正相反，除了那顶旧礼帽，他还裹了一整套正装：大礼服，条纹西裤，硬翻领，灰色领带；相当引人注目，却也令他汗流浃背。他如同一辆双座马车扫过屋角，那身影真令人过目难忘。他这副行头俨然极有政府官员的气派；但当他掏出一根玉米芯烟斗，心满意足地点燃、两只脚往桌上一跷的时候，这种效果便难免削弱三分了。


菲利普·基廷低声下气而又万分殷勤地和他打了招呼。“亨利爵士，换了其他任何时候，我都巴不得有幸结识你呢，”他推心置腹地说，“但这件事—唉，正如我对波拉德警佐说的，糟糕透顶。万斯和我虽是堂兄弟，却胜似亲兄弟。”


“谢谢，孩子。嗯，一定是个很大的打击，”H.M.左顾右盼，“老布克什么都告诉你了，对吧？我吩咐过，让他想说就说。”


“局长？没错。可不仅仅是万斯死了这么简单。你看，这件事将产生很多后果，”菲利普边吐露心声，边扭头确认门已经关好了，“我常常告诉万斯，他想离经叛道，没问题，反正他也不愁吃穿。我就很受人景仰、品格圣洁吗？不是那么回事。按游戏规则办，无聊的荒唐举动一概敬谢不敏，这才是我的准则。明白我的意思吗？而且，不瞒你说，我已经和普鲁内拉·艾贝丽思特维丝女士—格拉姆贝克伯爵之女—订婚了，知道吗？”他志得意满地补充道，“老格拉姆贝克还—”


“我不是要打断你，孩子，”H.M.从嘴里取出烟斗，“但能否行行好告诉我，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你还不知道谁杀了万斯？”


“目前还不清楚。你呢？”


“我无法告诉你具体是什么人，但我知道是什么背景。那是个名叫‘十茶杯’的秘密团伙。”


片刻的停滞后，H.M.放下烟斗。菲利普·基廷异常真诚地注视着他，善良的圆脸上写满忧虑。H.M.似乎有点犹豫。


“非常有趣，孩子。你对这个团伙了解多少？”


“恐怕不多，只有万斯偶尔抖搂的一两条线索，以及我亲眼所见的某些情况。不用担心，我认定那是某种宗教团体。”


“宗教团体？”


“我也说不准。他们好像十分崇拜什么东西，我不太了解。魔法，或者永生，或者时间旅行，还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总之，其中一条附带的规矩是，任何获准成为成员的人只要经过起誓之类的程序，便可将团体中的任何女人选为配偶。哎，大家都是普通男人，我倒不反对偶尔偷腥，只要行事隐秘就好。可他们也太不像话了！……关键在于，我十拿九稳，那个姓德温特的女人是成员之一。”


“嗯，完全可以理解。”H.M.承认，瞅了瞅自己的鞋，“但许多问题也随之而来。这个团体的规模如何？有多久历史？从什么地方起家？那些茶杯有何含义？用子弹打穿一名成员的脑袋，就能带来永生吗？”


菲利普摇摇头。


“这我恐怕答不上来。我刚才所说已经是经过拼凑整理的结果了，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我想万斯已经加入了团体，而且我认为德温特那女人在团体中扮演了主要角色。”


最离奇的地方—波拉德思索着—莫过于这本该难以置信的“十茶杯”故事，听来却毫无异想天开之感。这更佐证了他最初的观点，而且也颇具可信度。万斯·基廷和珍妮特·德温特两人忽然就吻合了那孔雀羽毛图案。他自己就可作证，基廷如何走进放着茶杯的那间小屋，摘下帽子。他自己就可作证，即便在酷热的午后，那个地方也笼罩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氛。而无论其中存在何等诡奇的幻术，铁一般的事实仍不容置疑：基廷将几十万英镑的财产遗赠给了德温特太太。


利用H.M.一言不发的这段时间，波拉德充分权衡了若干种可能性。然后，H.M.拿起烟斗，似有意转换话题。


“你带来了不少爆炸性新闻，小子，”他说，“我需要一些时间来考量。你看，我对你的故事完全预计错误。当你说‘你还不知道谁杀了万斯’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准备提出一种全新的解释呢。我还以为你会说凶手是个姓加德纳的家伙。”


菲利普张开嘴，又闭上了。不知为何他似乎浑身不自在。


“不，不。真要命！我没那个意思。至少，我看不出—”


“瞧，我们好像越来越糊涂了。在星期一晚上玩杀人游戏时，你不是告诉弗兰西丝·盖尔，加德纳和基廷吵了一架，加德纳还威胁要开枪打死他吗？我一直在追查这件事，我要知道真相。”


“老天啊，不！”菲利普喊道，大惊失色的模样不像有假，“哎，听我说！把事情弄糊涂的是你。威胁要杀死万斯的不是罗恩。是万斯威胁要杀死罗恩，而且几乎就动手了。我当时在场，所以很清楚。万斯暴跳如雷，吼着要杀死罗恩，他将罗恩逼得无路可退，强迫他认错，然后对罗恩开了一枪，不过我估计他也不想伤害罗恩，真的，因为子弹射偏了，击碎了万斯的仆人巴特利特用托盘端进来的几个杯子。”


“嗯，那就好，没有麻烦，”H.M.说，“只是一个友好的社交之夜，嘿？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星期一晚上，在万斯的公寓。”菲利普眉头深锁，却并无紧张之色，“不过，换作我是你的话，就不会把这当回事了。万斯被激怒时就是个火药桶，他自诩为‘艺术家气质’或是类似的什么东西。我再透露一个小秘密：万斯是个好人，而且在绝大多数方面他比其他人都勇敢果断得多；但他内心深处很害怕枪支。我不知道原因。他宁死也不肯承认这一点，甚至从孩提时代起就拼命要克服这个毛病。也许他激动之下头脑发昏，拿起枪……”


“在我听来此事非同小可，还有，我想听听具体经过。”


“非得让我—”菲利普吞吞吐吐地低头打量一只脚上擦得锃亮的皮鞋，“我的住处刚好和万斯的在同一座大楼里，比他高两层。我们经常出入彼此的公寓。星期一晚上八点，我去探望万斯。没必要敲门，因为门总是虚掩着的。进屋后是一条贯穿整间公寓的走廊。”他顿了顿，“很不幸，我不像有些人那样，旁听语速极快的谈话后还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我一直很好奇法庭上的书记员是怎么办到的，真见鬼，实在太快了。言归正传，我在走廊里听见万斯正在客厅大吵大闹，最后一句是：‘现在你没话说了吧，还不老实招供！’大体是这个意思。然后罗恩说了些什么，接着巴特利特—万斯的仆人—喊道：‘老天在上，先生，当心！’然后，‘砰！’枪声响起，随即是玻璃杯粉碎的声音。我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然后我……呃……悄悄走到客厅门口看了看，万斯面对着我，手中有支手枪；罗恩的样子非常可怕，而巴特利特端着托盘站在一张小桌旁，托盘里是一瓶酒，还有几个四分五裂的玻璃杯。房间对面是霍金斯—负责给餐桌上菜的仆人—从门外把头探进来。每个人都如同蜡像般呆住了。”


“了解。然后你采取了什么行动？”


“事实上，”菲利普变得十分亲切，顿了片刻，“你也能体谅我的立场，”他声调一变，天真无邪地大喊，“万斯想特立独行并无不妥。但如果我被卷入任何争吵—纠纷—诉讼—普鲁内拉的父亲会说什么呢—”


“你的意思是你忙不迭转过身，蹑手蹑脚溜之大吉？”


“简单说是没错，你也能体谅我的立场嘛。我决定不过问这件事，和我没关系，言多必失。至少我持这种看法，所以我决定，”他既满足又有点精明地说，“我决定在所有相关人等面前都当个老好人，除非有人向我提起，我绝不主动谈及此事。后来也没人找我。当然，我觉得有必要稍稍提醒一下弗兰西丝·盖尔。她是个好姑娘，亨利爵士。德温特举办游戏当晚，我觉得应该给她点暗示，解释为什么万斯没来—”


H.M.注视着他的目光有些怪异。


“—结果却把她吓得魂不守舍，”他评论道，“我估计她凭借丰富的想象力，仿佛看到了二十步之外海德公园里的枪口。你称得上老于世故，孩子，这是她对你的评价。那么，这场争吵是因弗兰西丝·盖尔而起，对吗？”


“据我所闻确实如此，”菲利普干巴巴地答道，“万斯说话的时候我肯定听到了她的名字。”


“那么你的堂弟万斯吃醋咯？他想让加德纳‘招供’与弗兰西丝·盖尔有关的某些事？”


“我可没这么说，”菲利普平静地反驳，“我不知道原因。之所以提到她的名字，纯粹是另举一例说明万斯的‘脾气’。弗兰西丝是个非常可人的姑娘，每个人都会这样评价她。”他靠回椅背，轻叩手指，“不，你不能把这场争吵扯进案件中去。你应该去追查‘十茶杯’，如果能查到的话。凶手失踪这条诡计—是最最令人头痛的。当我听说时，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今天下午案发的时候，我正在多切斯特参加一场鸡尾酒会。失踪的凶手肯定玩了什么把戏，和那茶杯有莫大关联。要我说呀，用的是藏在房子里的某种机械装置。”


“再次说明，不是我想打岔，”H.M.说，“但依我看这场争吵可不能轻易放过，孩子。嗯，不行。照你的说法，加德纳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可别产生错误印象，”菲利普急忙辩解，似乎迫切要表明自己没说坏话，“罗恩为人很有分寸，如果他愿意保持状态，早就成为一名伟大的板球选手了。但我曾严厉地告诫他，喝太多威士忌就别想保持好眼力。这是理所当然的。他甚至还写过一本出色的游记，至少口碑很不错—”菲利普高兴地笑了—“我常常追问他是谁替他捉刀代笔的。还有，他的理财技能只怕令人不敢恭维，所以大部分家底都败个精光了。但话说回来，我真的看不出他和这起谋杀有什么关系。只有一件事我捉摸不透—”


“那支枪，嘿？”


“看来你也注意到了。”菲利普的声调微微一变，“嗯，没错—那支枪。亨利爵士，星期一晚上万斯用来向罗恩射击的那支枪，和凶手用来杀害万斯的枪是同一支。”


“你确定？”


“确定。我在罗恩家里多次见过那支枪，它太醒目了。那天晚上我探头观察万斯公寓的客厅时，当即就认出了它。客厅里光线并不充足，只有桌上亮着一两盏台灯；但万斯站在台灯旁边，灯光正照在手枪上。当然，我什么也没说。我也不敢保证我的印象有多深刻。再说，罗恩总不至于愚蠢到用他自己的手枪杀害万斯吧。不过，我想好歹有必要质询一下。枪是罗恩的，他的确把它带到德温特家里去了。他的确把它带走了。而他又是现今所知最后一个持有它的人……”


“等等！”H.M.咆哮道，冷不丁在椅中猛地直起身，菲利普吓了一跳，“好好想想你说的话，孩子。认认真真回忆一下，别把这一点和你说的其他问题弄混了。你确定玩杀人游戏当晚，加德纳把枪从德温特家里带走了？”


“是的，当然。如果你不相信我，问问小本杰明·索亚便知。”


H.M.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H.M.只呆呆地发愣了一瞬，便伸手拎起话筒，对着它大发牢骚。然后他的表情又凝固了，接着放下话筒，站起身来。


“孩子，”他不带任何感情地对菲利普说，“我还有件小事想请你帮忙。不知你能否到楼下的房间等候十分钟，然后我去找你？那间屋子很舒适。外交部那群人都在那里等着呢。我准备了《浪漫的巴黎人》以及他们喜欢的各种读物。谢谢！棒棒糖女士！”


菲利普·基廷顺从而又有点疑惑地出去了。H.M.转向波拉德。


“是马斯特斯的电话，”他面无表情地解释说，“他从斯特里汉姆的恐怖兜风之旅归来。这还不算，他还带来了弗兰西丝·盖尔。你知道吗？看样子她想告诉我们和一张沙发有关的某些事情呢。”

10  地毯上的灼痕



独自走进来的总督察可谓威风凛凛：只见他神清气爽，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一只手拎着公文包，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小提箱。


“啊，爵士，”他大声招呼，毫无窘迫之色，不像是装出来的。他小心地把帽子放到桌上：“不觉得今早凉快些了吗？早上好，鲍勃。”


“呵呵，”H.M.说，“别逞强了，马斯特斯，你骗不了我。该死，我一整晚都盼着听你讲述肯辛顿冒险之旅的故事呢，你可别想就这么敷衍过去。来吧，说来听听。”


马斯特斯怒目而视，瞪了他好一阵子。


“哦，爵士，这里也没有外人，我倒不介意承认—”


“好得很，马斯特斯，全招了吧！你怕她。”


“不，爵士，我不怕。”总督察堂堂正正地答道，“没那回事。但我倒不介意承认—你知我知—我不停地想：真要命，如果现在马斯特斯太太把头伸进车里该怎么办！哼！那女人的态度啊。”他摸出一条手帕擦拭着前额，“这还不算，亨利爵士，如果有人声称，在警界摸爬滚打二十五年后，一尊光彩照人的维纳斯石膏像竟还能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呃！抱歉，鲍勃，你看出这有多可笑了吧？”


“是的，长官。”波拉德答道。


“认真做笔记，小子，”马斯特斯郁闷地说，“其他的交给更了解内情的人就行。我刚才说了，亨利爵士，我说的玩弄于股掌之中不是你理解的那种意思。我是个警察，我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不过—说正经事。无论我找没找到什么东西—”他敲敲桌子以示强调，“我确认了两件事。”


“首先，烟盒上的指纹—女人的指纹—并不属于德温特太太。


“其次，谋杀发生的整个下午，德温特太太都拥有铁一般的不在场证明。呃？”


H.M.点点头：“不错，我们对此也略知一二，”他望着天花板的角落，喃喃答道，“我们也探听到了一些消息。喂，喂，马斯特斯，没人和你开玩笑。出什么事了？”


马斯特斯迟疑着：“我看还是干脆点说完了事的好。不过请注意！”他又抹了把脸，“刚才说到我们上车。我首先询问她烟盒的情况：她最后一次看见它是在哪里，等等。起初她只是大笑，而且有点—哼。然后突然之间她就想起来了。她说，当然是星期一下午送给一位朋友了。这位朋友就是万斯·基廷。看样子她、基廷以及她丈夫（听见了吗，爵士？）星期一下午还一起喝茶呢。基廷借走烟盒，忘了还给她。这就给了我可乘之机。根据我的设想，如果基廷计划昨天与她见面，应该会把烟盒带去归还。于是我把基廷之死的消息告诉了她。”


“然后？”H.M.催促道。


“我承认，接下来她的反应令我措手不及。一瞬间她只是奇怪地望着我，我不知如何向你形容。然后她往后一倒，放声尖叫。是的，尖叫。上帝呀，”马斯特斯的话音中饱含敬畏，“那位女士真是个人物。我有生以来从未听过如此尖锐的喊叫声。连轿车都被震得突然转弯，险些撞上路边。司机转过头，怒不可遏，随即把车停下，出来拉开后座的门。这时那女人蜷缩在角落里，微喘着气，眼泪刷的一下涌了出来，抬手遮住眼睛—


“嗯，爵士，可不是吹牛，那司机当时就拽住我的胳膊说：‘我知道你们在搞什么，欺软怕硬的家伙，滚出来！’我说‘我是警察’；他说‘放屁’，不骗你，接着他一把将我拖出去，给了我一拳。告诉你，都怪那女人把气氛搞成这样。弄得人人都像个—”


“去***。”H.M.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然后你如何应对？”


“我当然揍回去咯。然后我跳到他背后，将他双手反剪铐住，他动弹不得，但还对我大吼大叫，于是惊动了路人们。接着—哎，后面就不说了。关键是，”马斯特斯吼道，“这场骚乱根本是那女人的恶作剧，还争取了思索对策的时间，她一边靠在座位上假装哭哭啼啼，一边还从指缝里对着我偷笑呢。


“我知道，她也知道我知道。但最后还是她出面平息了混乱。啊，她探出车外，慷慨大度又楚楚可怜地说，求求你们住手，我不要紧。但她的那种方式令围观的所有人（包括警察）都以为她只是为了避免出丑而已。***，他们对我的指指点点真是不堪入耳—


“我们再度起程。但她还不肯放过我，不停地拍打我的膝盖。她开始滔滔不绝地哭诉这有多么多么可怕，人人都知道万斯·基廷有多么多么喜欢她，虽然他们之间清清白白。她说别人甚至有可能怀疑到她头上，呃？我说是的，百分之百有可能。然后她说，为今之计只有直接带我去见能够证明她无辜的人。你也许不相信，可她径直把我领到—”


“我知道，”H.M.懒洋洋地答道，“领到‘鸽舍’，帕克街十八号。”


马斯特斯盯着他：“喂喂喂！你该不会在耍我吧？拜托，我看你已经—”


“不，不，说下去。”


“领到你说的‘鸽舍’，帕克街十八号。”总督察冷冷答道，“两位老处女姑妈家里。她们好像组织了一场桥牌聚会之类的。还没等我弄清楚她想干什么—不然我会把她单独隔离—她就忙不迭地扑到她们中间，把爆炸性新闻公诸于众。我可没吹牛，她像个悲剧女王一样被众人簇拥在中间，她们没完没了的唠叨把我的耳朵都挤爆了。噢，德温特太太真是与众不同，真的。她真是我平生所见过的最最聪明的女人。非但没给我机会问她问题，反倒让我陷在人群中疲于招架。她们说看到一个活生生的苏格兰场警察是多么—呃！—激动人心哪！她们问我警察是不是真的乔装打扮去查案；伯恩茅斯的卡车谋杀案是怎么回事，如此云云。哦，我好容易应付过去了，好吧。但付出这些代价，换来的只是一屋子人联合作出的不在场证明，以及烟盒上的指纹并不属于她的证据。”


马斯特斯对珍妮特·德温特星期三下午行踪的描述，与昨晚德温特本人的说辞完全吻合。


“等一下，”他解释，“我本以为逮到她的破绽了，所谓租车一整天的问题。在沃南街等候的司机（你注意到了吗？）看见她走出房门准备上车时，尚且不认识他。但这说明不了什么。那种租车方式，下午和晚上安排的司机不一样。下午替她开车的是另外一个人。嗯，今天一早我到墨丘利车行兜了一圈，找下午替她开车的人谈了谈。五点钟基廷中弹时，她正和两位姑妈以及之前同去看戏的另外三人一起，走出牛津街的一家饭店。不在场证明，坚不可摧啊。”马斯特斯深吸一口气，鼻息狂暴地轰鸣着，“以上就是全部了。”


“嗯，多么不平凡的一夜，”H.M.说，“你需要喝一杯，现在就喝。或许我们接下来的话会令你略微振奋一些。但先说说总体印象。你如何看待德温特太太？除了她很聪明这一事实以外？”


“绝非善类，”马斯特斯立刻答道，“冷得像块冰，还有些别的。我了解这种人。八年还是十年前被处以绞刑的内斯塔·佩恩和她类似，而现今这位女士的能力和手段更是犹有过之。按照规律，这种人不会犯下谋杀，但他们站在一边冷眼旁观谋杀的过程—啊，而且他们与普通人不同，事后从不会方寸大乱。如果德温特太太从基廷之死中获得了什么好处，我就要着手寻找隐身于她背后的人……”


“她确实获益匪浅，”H.M.说，“我不知道基廷的遗产有多少，但至少有二十万英镑，而她悉数收入囊中。”他提纲挈领、异常简明扼要地将与德温特会面的经过介绍了一遍，“现在尽可以施展你的推理了。但老天在上，马斯特斯，在连杰里米·德温特的面都没见过以前，千万别直接跳到结论。嘿？”


“你应该清楚，爵士，我从来不会一步跳到结论。”马斯特斯宣称。H.M.看了他一眼，可马斯特斯话锋一转：“不过我倒因此产生了几种想法，效法你的风格，暂时保密。可是德温特！德温特！哎，我今天早上刚刚听到与这位先生有关的一些情况。”


此刻马斯特斯迈着沉重的内八字脚步，在屋里来回转圈。他瞥了瞥H.M.，摇摇头。


“不，没什么对德温特先生不利的消息。正相反，还令他看上去更显诚实了。早上我从副局长那里正式获准负责侦办此案时听说的。事实是，德温特先生正力主重新调查达特利一案。的确，似乎他对案情自有一套理论。上个月他来过局里三四次，想调取达特利一案的卷宗。其中有一条：本杰明·索亚那颇具声望的公司过去曾有几次涉嫌出售赝品古董。”


根据马斯特斯盯着H.M.的那种方式，波拉德怀疑这是一个诱饵。但H.M.没有回应，只说：


“毫无疑问，他们还告诉你，他们打发菲利普·基廷到我这儿来了。研究菲利普非常有意思。鲍勃，请你将菲利普的证词要点读给马斯特斯听听。”在波拉德朗读的过程中，H.M.兴致盎然地审视着总督察。“我想现在你不至于还对‘十茶杯’是一个秘密团伙的观点那么嗤之以鼻吧？呃，马斯特斯？”


“那倒不一定。”


“无话可说啊。噢，好吧，你发现有趣的地方了吗？”


“太多了，而且全是问号。”马斯特斯断言，“要么存在一个名为‘十茶杯’的秘密团伙，要么不存在。德温特太太要么是成员，要么不是。加德纳要么和基廷吵过一架，要么没有。加德纳要么在星期二晚上把手枪从德温特家里带走了，要么没带走……”


H.M.不胜其烦：“要么明天会下雨，要么不会。不，不，孩子，如果你总来个陈述句再予以否定，世上一切都可以设计成问题的。这件事绝没那么复杂。不，我所说的有趣之处，是指菲利普·基廷扮演的角色。难道你不同意吗，鲍勃？”


“基廷？”波拉德吃了一惊，“莫非你是指德温特？”


“所以你不同意咯？嗯……那么，”H.M.咕哝着，“为了展开充分讨论，请根据你的印象，对他进行简要的性格侧写。”


波拉德思索着：“我会说他十分与众不同。性格讨喜，至少表面上如此。谨小慎微。喜欢别人将其视为家庭的一位朋友。颇为自己的坦率态度而自豪，但多少有些优柔寡断。他可能会骗人，但我很怀疑他会进行谋杀。对他喜欢的人忠心耿耿。他显然很喜欢弗兰西丝·盖尔，正如他显然十分厌恶德温特太太一样。”


“很好。那么，”H.M.不动声色，“为什么他谋杀了她呢？”


一阵沉默。见另两人瞠目结舌地瞪着自己，H.M.魔鬼般轻轻一笑。


“为什么他谋杀了德温特太太？不，孩子们，我的意思不是现实中的谋杀；我是指星期二晚上在德温特家里的那场杀人游戏。还记得吗，盖尔那姑娘告诉我们，德温特太太因头痛而告辞上楼之前，他们只玩了短短一局？嗯哼，菲利普·基廷扮演凶手，尸体则是德温特太太。他在杰姆书房的沙发上捉住她，用绞索将其勒死。我说，马斯特斯，你玩过这种所谓的杀人游戏吗？”


总督察的神情暗示，他与其在此说这种蠢话，倒不如去办更要紧的事情。他显然认为H.M.跑题了。“说到盖尔小姐，”他指出，“我们是不是最好请她上来？她在楼下，不肯和除你之外的任何人谈话，基于某种原因—”


“瞧，我比较淘气，”H.M.充耳不闻，盯着半空，“我喜欢玩杀人游戏。我每每观察到一点：如果你在游戏中扮演凶手，你只会去杀害自己喜欢的人，或是关系十分亲密的人。我不清楚其中的奥妙，只是陈述事实。如果杀害自己不喜欢或者不认识的人，感觉就没那么温馨愉快了。人们都很回避这一点，我从来都不知道有谁在游戏时谋杀现实中没打过交道的人；而且下手之前估计会思想斗争大半个晚上。就算是我捕风捉影好了，你多半是这么想的。但如果菲利普·基廷果真厌恶德温特太太，那么，该死，他为什么要杀害她呢？”


马斯特斯露齿一笑。


“恐怕这对我来说太难以捉摸了。也许这就是报纸上那些所谓潜意识的一种。拜托，爵士！如果你没有其他实质性见解—”


“没有，还有一点很奇怪，孩子，为什么我们的朋友菲利普如此肯定他的堂弟基廷是被某种机械装置杀害的呢？”


马斯特斯大受震动。


“机械装置？”他追问道，“机械装置是怎么回事？怎样的机械装置？”


“呵呵。你的老怪物总有出人意料的一手，不是吗，马斯特斯？我也不知道，只不过菲利普一番话中突然出现机械装置，令我觉得格外离奇。这和他的圆滑个性格格不入，不像他的风格。但是，当然，我兴许又在捕风捉影了，嘿？”


“但是，该死—喂，鲍勃，你拿到验尸报告了吗？”马斯特斯举棋不定。他接过报告研读起来，然后又递给H.M.。报告中有些内容似乎勾起了H.M.的兴致，于是马斯特斯满腹狐疑地望着他：“有什么线索吗？在我看来已经尘埃落定了。他死在那支点四五手枪之下。机械装置！你是指某种事先设下的射击机关，他一拉绳子或是什么东西，就触发扳机而中弹？但这种东西能两次击中他？还能击中不同部位？这玩意***又到哪里去了？”


总督察又一次疑窦丛生地打量着H.M.。


“不对呀，爵士。你会提起机械装置，非常奇怪。不妨承认我突然有这种想法。喂，我不是凭空杜撰，有一次我看到话剧中有一种诡计—可操作性很强。那是个藏在电话听筒里的射击装置。电话铃一响，受害人拎起话筒，举到脑袋旁边—砰！一枪打穿了耳朵，连凶手的影子都没出现，就这样。由此，我正在考虑那个有喷嘴的煤气管……”


“煤气管？”H.M.坐直身子，狂吼道，“什么煤气管？”


一丝极为隐蔽的微笑缓缓爬上马斯特斯的脸庞，但他还装出一脸无辜的模样。


“难道你没留意？我还以为你早已发现了呢。”


“马斯特斯，”H.M.说，“你故态复萌，又对我留了一手。所以你又搬出老一套把戏了，嘿，该死，我可不敢苟同你的做法！你最大的乐趣莫过于欺骗我—”


“哦，明明是你总对我来这一套吧，”马斯特斯冷静地反击，“喂，爵士，别大动肝火嘛！我只是请你留心那间阁楼小屋，拜托。你还记得吗？小屋的天花板很低，最多九英尺高。”


“就算我在听吧。那又怎样？”


“你看，”马斯特斯接着说道，“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一条笔直的煤气管，并没有支架之类的固定物，末端却是一个铅塞，就这些。还有，这根管道并非位于房间正中央，而是更接近门口一些。事实上，它离陈尸的准确位置非常近。”总督察又一次热切地盯着H.M.，“在有所进展之前，这些小情报我不想告诉别人。但奇特的事实是，爵士，一根普通煤气管的管口直径与点四五手枪的枪口直径非常接近。呃？”


H.M.异常好奇地看着他：“我说，孩子，你也用不着这么迫不及待地蒙骗我吧？难道你没把那东西从天花板上弄下来好好检查一下？‘藏身煤气管中的枪’，作者汉弗瑞·马斯特斯。你的想象力好丰富。还有，如果存在那种圈套，启动机关之前谁会自告奋勇将管口的铅盖取下呢？”


“噢，考特利尔今天正在查，”马斯特斯一笑，然后变得严肃起来，“请注意，我可没说这是真的。特别是报告中说那支点四五确实被使用过，更令人沮丧。但我还有另一个提示，可能你还没留心。在煤气管口正下方的地毯上有一块火药灼痕，呃？”


传来一阵急促而愤怒的敲门声。门开了，弗兰西丝·盖尔走了进来。

11  无人认领的帽子



话匣子霎时盖上了，马斯特斯恢复了冷静。弗兰西丝·盖尔扬着下巴，目光依次从他们身上扫过。虽然她貌似准备道歉，神态中却仍带有一丝轻蔑，又或许是尴尬。今天她看上去老了许多，苍白了许多；奇怪的是，还令人觉得她更虚张声势了—可能是那顶斜戴的蓝色帽子产生的效果。


“我可不希望这又是一场逼供，”她冷冷地说，“我再也等不下去了。你承诺过要秉公办事，马斯特斯先生。我父亲说你—”她责难地看着H.M.，“—会秉公办事的。他—他会为我请来一大群律师什么的。但我可受不了。趁他们还在吵吵闹闹的时候，我就从家里溜了出来。”


“我多少也猜到伯奇会让你来找我，”不知为何，在她的注视下，H.M.似乎有些不太舒服，“但如果你愿意忘记一些事情……”


“你真是一头畜生，你们全是。”盖尔小姐说，“但我会把你们想知道的全倒出来，如果你们非知道不可的话。”


“哎，小姐，别怪我多嘴，这就对了！”马斯特斯大声喝彩，热心得有点做作。他忙不迭地拉过一把椅子，同时又若无其事地从衣袋里掏出珍妮特·德温特的烟盒。“抱歉让你久等了，但也请你理解我们的难处。”他递过烟盒，“来根烟，小姐？”


她冷冷地打量着烟盒，却渐渐脸红了。


“噢，这就是你在可怜的万斯尸体下找到的烟盒，是吗？”


“正中红心，孩子，”H.M.慵懒地点评道，“今天你在女人们面前可吃了不少亏啊。”


“小姐，容我请教，”马斯特斯犹作困兽之斗，“你是怎么知道的？昨天我没向你透露任何案情，今天早上的报纸上也没有刊载现场勘验记录。”


“我亲爱的朋友德温特太太今天一早就打电话通知了她的所有朋友，甚至包括我。”自他们认识她以来，弗兰西丝的脸上头一次浮现出些许光泽与笑意，眼中甚至掠过一丝顽皮，“还有，总督察先生，你再也别想吓唬我了。这次我可将了你一军。我全都知道了，昨晚在车里你是多么饥渴地向她求欢—”


“老天在上，马斯特斯，果真如此？”H.M.兴冲冲地转头问道。现在到了考验马斯特斯钢铁般的自制力的时候了。


“不，爵士，我没有。”马斯特斯异常冷静。


“说真的，我想你也不至于，”弗兰西丝承认，“可怜的德温特太太，把这一套用在每个人身上，也不管是否确有其事。甚至可怜的菲利普都未能幸免。但我只需想想你在那辆轿车里都干了些什么，就—嗯，反正你再也别想吓唬我了。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你想知道烟盒上有没有我的指纹。是的，我认为很可能有。”


“哈哈，”马斯特斯笑道，“你这是坦白承认谋杀吗，小姐？”


“别那么说，就算开玩笑也不行。”她犀利地盯着马斯特斯，“无论如何，亲爱的德温特太太的故事有一部分是真的。星期一下午万斯和她喝完下午茶后，确实带走了烟盒。我知道，是因为后来我见过他，碰过烟盒。”


“这有点奇怪，小姐。我似乎记得在我妻子买的一份报纸上读到过—《基督家庭卫士》之类的—你之所以跻身最出色的年轻女运动员之列，是因为你烟酒不沾。”


她又看了他一眼。


“通常是这样，但有时我也喝点酒，可我不抽烟。我发现我那粉盒的小镜子破了（我告诉过爸爸，厄运就从这里开始了），顿时心烦意乱。万斯就把那个锃亮的烟盒递给我权当镜子，还说，‘来，用这个’。当我看清那是谁的烟盒时，心想他一定是成心的，恨不得直接摔到他脸上。哦，我气昏了头！但他其实并非有意为之，万斯就是—他就是那个样子。”


当弗兰西丝提及烟盒的这一用途时，一种好奇的表情盖过了H.M.额头上的皱纹。他伸手从马斯特斯手中拿过烟盒研究起来，但没有说话。


“小姐，那么我们开始吧，”总督察说，“昨天我问了你两个问题，但你却勃然大怒。现在请行行好回答一下。首先，你不承认昨天下午开着一辆蓝色得宝轿车经过贝维克公寓，并且观察那座房子—”


“我当然会否认。难道你不知道原因吗？既然你已经和亲爱的德温特太太谈过话，我想你心里应该很清楚才对。我是去侦查的，就这么简单。”


“你跟踪基廷先生去了贝维克公寓？”


“是的。我—起初我并没有这一计划。”她的悲戚神情，波拉德心想，与其说是哀痛，倒不如说是羞愧的成分更多一些。她用指甲戳着椅子的扶手：“我开车去万斯住的林肯大厦看他，发现不对劲。他搭出租车离开了。当我望见他走进贝维克公寓那座房子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所以我又开过几条街，然后回去了。另外一个男人—”她瞥了波拉德一眼，“正走上台阶，我没看清。”


“你看见基廷先生走进一座空房子的时候，是不是很惊讶？”


“不。”


“为什么，小姐？”


她专心地让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漫步：“你还有另一个问题，马斯特斯先生。昨天你问我为什么三个月前拿钥匙去看那座房子。我想都没想过去拜访那倒霉的地方，从来都不想走近一步。但只有以需要进屋看房为借口，我才能从经纪人那里拿到钥匙，因为我自然不会向他们透露真实的原因。”


“怎么回事？”


“德温特太太让我去的。”弗兰西丝·盖尔答道，下颌的线条愈显桀骜。


“之前说过，我和她认识只有六个月，”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当时我对她还不太了解。但我一到那里就明白她为何请我去了，那个老贱人！你知道吗，差不多每过三个月左右，她的—她的灵魂就会生病，需要休养调理，诸如此类—”弗兰西丝做了个鬼脸，“所以她像个女王一样卧床静养，自己给自己催眠，恍恍惚惚地大谈特谈她的情人们。哦，有一次我在场时，她忽然坐起来，昏昏沉沉地说起信件的事情。她说她刚刚才想起来，她把几封信忘在他们之前住过的那座房子里了（就是贝维克公寓，你知道），藏在房子里一个秘密的地方。她还说一想到有人搬进去后发现了那些信，就忍无可忍。她说—哦，她真吓人！


“我有点害怕了。是的，我害怕。她逼着我答应立刻去帮她把信拿回来。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有房子的钥匙，从没归还过，但到处都找不到。所以她拜托我去找房产经纪人……


“你知道她此举的目的吗？我找到信了，好吧。因为其中有几封是万斯写给她的。她自然清楚我每封都会读一读。老贱人！”


她依然耿耿于怀，但尽管如此，总算卸下这个包袱，似乎也轻松了许多。H.M.放下烟盒。


“嗯哼，好一个荡妇。但这并非我们最好奇的部分。你说那些信被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我斗胆揣测，这个秘密的地方就在阁楼上一张棕色的沙发里面，或是在其周围？”


“是的，你猜得很对。她对那沙发情有独钟。她告诉我，她总是躺在上面做各种各样的白日美梦。那东西有某种含义，她说的。”弗兰西丝有点前言不搭后语，“反正，那些信都在沙发里。你知道，沙发是空心的。”


“空心的？”马斯特斯重复道，非常缓慢地站起身来。


“严格意义上说也不算，但有一半可以通过铰链拉开。我的意思不是像一张床那样打开，因为它本来就大得像张床。总之可以把它拉开，里面的空间可以用来存放枕头、毛毯等。谁能知道那里还有铰链呢，而且……我说，出什么事了？”


“等一下，小姐！”马斯特斯像个催眠师挥着手，“你是说沙发里的空间足以藏下一个人？”


“不，我看不行，”她吓了一跳，“除非那个人骨瘦如柴，瘦得像—像个枕头。不，不行的。还有，那个人会憋死的。”


但马斯特斯早已低声诅咒了一句，伸手拎起电话打给考特利尔探长。H.M.仍然镇定自若地摆弄他的玉米芯烟斗。


“我看没这么简单，孩子，”他说，“和这姑娘一样，我也不认为凶手会藏身于那种地方然后溜掉。但这里头或许还有些非常有趣的问题……我说，”他凝视着弗兰西丝·盖尔，“你解答了很多昨天拒绝回复的问题。现在事情就好办多了。你想收回什么证词吗？”


“收回证词？我不明白。”


“比如说，”H.M.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你曾告诉我们，据你所知，杀人游戏当晚，你的朋友加德纳既没有也不可能将那支莱明顿手枪带出德温特家。”


“怎么？”


“这能成立吗？”


“当然成立，绝无问题！”弗兰西丝喊道，紧握双手，“求你别再说了！你们是把罗恩当做—当做傀儡，或者替罪羊什么的。他没拿，我告诉你，他没拿，他没拿！你们怎么不去问问他？今天早上他在林肯大厦。他……是谁说他把枪拿走了的？”


“菲利普·基廷。对了，马斯特斯，我看最好再把我们的朋友菲利普请回来。”


马斯特斯挂了电话，H.M.作了必要的指示。安静的弗兰西丝一脸傲然。马斯特斯一边观察她，一边打开自己带来的小提箱。他将那顶内侧有菲利普名字的灰色毡帽以及那支点四五手枪放到H.M.的书桌上。弗兰西丝看见手枪时虽然畏缩了一下，却未置一词。稍后，基廷进来了，发现她也在场，不由大吃一惊，显出几分惧意。


“弗兰西丝，小姑娘，”他强作欢颜地说，“我都还没机会和你见个面，表达我有多么悲痛—”


“哦，呸！”弗兰西丝转向他，厉声斥责道，“菲利普·基廷，我想知道你最近在发什么神经，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你很奇怪，也很可笑。是你告诉这些人星期二晚上罗恩·加德纳把那支枪—”她指着手枪，“—带回家了？菲利普·基廷，你非常清楚他根本没拿。我想至少也该说实话—”


“原来是这件事。”基廷突然警觉起来。波拉德再次注意到了他眼中掠过的冷酷光芒。“怎么，先生们？”


马斯特斯作了自我介绍，波拉德敢发誓，H.M.已经睡着了。“那么，先生，”总督察说，“你提出—嗯—万斯·基廷先生是被一种机械装置所杀，这令我们十分赞赏。”


他停了停，仿佛在等待鱼儿咬钩，但菲利普只是礼貌而戒备地点点头，马斯特斯只得继续说道：


“但根据我们目前所掌握的全部情况，凶器是这支枪。这支枪，”他将其举起，“你认得吗，先生？好吧。那么，你在之前的陈述中声称，星期二晚上加德纳先生把它带回家去了。”


“等一下，”基廷说，“可不能把全部责任推到我头上。在我所了解和所相信的最大范围内，他的确带走了。”


“你确实看见他带走了？”


“没有。但本杰明·索亚先生告诉我他拿了，而本杰明·索亚有什么理由要撒谎？”


基廷的声调出现了少许变化，举动也一样。也许是因为他在琢磨刚才缺席时他们都谈了些什么，或者也可能有其他原因。菲利普·基廷自信而热情的姿态不见了，那张诚恳的圆脸看去仍彬彬有礼，仅此而已。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机械地把刀刃一开一合，似乎只是为了给手指头找点事做。


“先生，如果仅限于你亲眼所见的范围，”马斯特斯急促地催问，“你最后一次看见这支手枪是什么时候？”


“星期二晚上杀人游戏的过程中，十一点三十分左右，大致是这个时间。”


“你是怎样确定这一时间的？”


“游戏中断了，我们都准备回家。德温特问我们要不要喝一小杯再走，我们都说好，所以离开客厅回到他的书房。我可以告诉你：那时候手枪还躺在壁炉台上，我亲眼所见。”


到目前为止，波拉德记录着，菲利普·基廷关于星期二晚上的证词与德温特的证词吻合。小刀的刀刃又是咔嗒一声。


“原来如此。最后走出客厅的是谁？”


“德温特。我想他把门关上了。哎，该死，你还在看着我，但我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们回到德温特的书房，喝了点酒。”


“没错，先生。然后呢？”


“哦，喝着喝着盖尔小姐情绪低落起来，或者是别的什么事，总之她到外头她的车里去了。罗恩·加德纳跟了出去。”


“等一下。你们全体都在书房里这期间，有没有人在盖尔小姐出去之前离开过房间？”


“没有。我们只在那里待了几分钟而已。”


“盖尔小姐走后多久加德纳先生才去追她？”


基廷看上去很困惑：“我说不准。半分钟，或者可能一分钟吧。我建议罗恩别去。我说：‘喂，老弟，这种时候最明智的办法就是让她单独静一会儿。’别无事生非。可他还是追出去了。”


“一个人？”


“不，德温特和他一起到前门去的。”


“也就是说，如果加德纳先生拿走了手枪，必然是在他离开书房之后、和德温特先生一起走出房子之前？”


“我想是吧。我没看见他们。”基廷犹疑不决。他似乎感到，与H.M.漫不经心的试探相比，马斯特斯这种严肃、客观、直奔主题的问话方式更加难以招架。“你还想知道更多？好吧，当然。书房里只剩索亚和我。索亚也跟在德温特和罗恩后面出去了，他靠在门口。我则在他之后，去取帽子。我以为帽子在餐厅，所以去餐厅找，可它不在那儿。当我再次进入大厅时，索亚正从房子前部的客厅门口出来。所以我才知道。”


“知道？先生？”


“对，知道。索亚对我说：‘加德纳这家伙真该死，他还是把手枪带走了。’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说当晚早些时候罗恩答应过把枪借给他用来展览之类的，罗恩还说当晚会带手枪过来。然后索亚又说：‘可他到底还是把枪拿走了。我看他该不会是故意羞辱我吧？’他指着客厅，千真万确，枪已经不在壁炉台上了。我就知道这些。索亚走到前门口，而我去大厅的衣柜，总算找到了我的帽子。索亚几乎气疯了，这我可以告诉你。”


马斯特斯思考着。菲利普·基廷最后一次咔嗒一声合上小刀，放回背心口袋里。


“基廷先生，你告诉我们，”马斯特斯清了清嗓子说，“索亚先生曾说：‘我看他该不会是故意羞辱我吧？’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哦，不，没关系。索亚就是这种人。你知道吗？他是威尔士人，既敏感，又骄傲得不得了，想象力过于丰富。请注意，本杰明的脑子可没问题！他的生意肯定赚得盆满钵满。他有办法从伦敦城里的任何公司那里筹到钱，令人放心。头脑好用，嗅觉灵敏，等等。”


马斯特斯突然表现得极具耐心。


“你的故事很有内容，先生。根据你的证词，当你在餐厅里找寻帽子的时候，索亚先生本人也有可能溜进客厅，自己拿走那支手枪，呃？”


“我想有这个可能。但请注意，我并不认为他真的这么做了。”


“好吧，先生。这间餐厅是否与客厅都在大厅的同一侧？”


“对。噢，我承认，我看不到客厅的门。不过—”


“餐厅和客厅之间是不是有扇门相通？”


“是的。怎么了？”


“只是一个小小的猜测，基廷先生，我想像你这样一位睿智的绅士肯定不会介意的，”马斯特斯安抚道，“但如果你看不见索亚先生，他也就看不见你。你有可能溜进客厅，在他之前捷足先登、拿走手枪。”


基廷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咯咯的笑声自那丰满的肚皮里腾起，穿过背心的皱褶，在那张鼓胀的脸上绽放出难以抑制的笑容，把眼泪都逼了出来。他睁开一只眼，笑个不停；又闭上双眼，捧腹狂笑。但最后他还是说：


“哎，我可没干。昨天下午我在参加一场鸡尾酒会，如有必要，我可以提供证人的姓名地址给你。至少，我应该可以证明自己当时在酒会上。”


“方便的话，等一下请把那些姓名和地址给我。但容我请教，先生，这个问题的可笑之处在哪里？”


“把我当成凶手。”基廷说。


“自然，凶手往往隐藏很深。那么，基廷先生，你最后在德温特先生家里找到了帽子？好的。是不是这顶帽子呢？”马斯特斯从书桌上拿起那顶灰色软帽，问道。


“不是。”


“你已经听局长说过，基廷先生中弹后就戴着这顶帽子。出于形式，”马斯特斯将帽子递过去，“请辨认一下是不是你的。”


菲利普将帽子翻过来看了看里面，放回书桌上。


“恐怕我认不出来，老兄，”他忧心忡忡地说，“肯定不是我的。”


H.M.认为，调查人员在办案过程中往往有些先入为主的观点，因此他们便会误入歧途。例如，他们认为自明之理不可能不成立，他们认为坐下时椅子不会自己长出腿跑开。但H.M.也说过，这种时候他往往能灵光闪现，充分调动智慧，一举窥见案情奥妙所在。然而，此刻的汉弗瑞·马斯特斯总督察尚未领悟。


“我无能为力，”面对马斯特斯脸上那种“这种无稽之谈就省省吧”的表情，菲利普·基廷毫不松口，“的确不是我的帽子。”


“你总该承认里面有你的名字吧？”


“这我不能全盘否认，”菲利普微笑道，“可那又怎样？进商店买帽子的时候，他们只会印上你提供的名字，不可能索取那该死的出生证明来核对。更何况，我这辈子从来都没将全名印在帽子内侧，只印缩写而已。就这样。你应该看得出来，有人企图栽赃陷害我。”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万斯·基廷先生当天下午早些时候自己戴着这顶帽子，那么别人该如何陷害你？”


“不能。”


“而你也承认这顶帽子戴在你头上大小正合适？”


“尺寸和我吻合，如果你是这意思的话。但假如你我一起到我的公寓走一趟，当可证明那绝对不是我的帽子。”他对旁边的姑娘说：“我说，弗兰西丝，你可以为我作证。我们认识这么久以来，除了圆顶礼帽，你还见我戴过其他款式的帽子吗？”


“不，从来没有。”她斩钉截铁地答道，“除此之外只有高顶大礼帽。我们老拿这件事开玩笑，菲利普和他的圆顶礼帽。”


马斯特斯重重地敲了敲书桌。


“喂喂，先生！我提醒你，在你堂弟遇害的房间里发现这顶帽子，并不意味着你因此具有什么嫌疑。请你务必搞清楚。我们知道他和你住在同一座大厦，也听说他经常借东西—”


“多谢，我明白，”菲利普说，“听我说！得知那个房间里发现了一顶我的帽子时，我并不吃惊。我对局长也是这么说的。我本以为那一定是我的。所以，请运用常识吧。你自己也承认那并不意味着什么嫌疑。好—如果那的确是我的帽子，我究竟有什么必要矢口否认呢？”


他们茫然地面面相觑。H.M.说是时候喝一杯了。

12  倒霉的仆人



位于大乔治街的林肯大厦是一座外形陡峭的新公寓楼，在草坪、绿树以及威斯敏斯特区的庄重的灰色建筑中闪着白光。当H.M.、马斯特斯、菲利普·基廷、弗兰西丝·盖尔以及波拉德警佐到来时，这座大楼在灼人的热浪中尤其显得昏昏欲睡。但云层已开始聚集，马斯特斯推测大雨将至，令一行数人都雀跃不已。他们的运气超乎想象，刚进门厅，搬运工就向菲利普打招呼：


“应该不要紧吧，先生，”他说，“加德纳先生和索亚先生在楼上等你。我想你应该不会介意—”


菲利普说不要紧。但他看上去不太自在。众人乘电梯来到四楼，菲利普开了门，只见一条富丽的长廊贯穿整间公寓；加德纳先生和索亚先生等他的时候可没闲着，从左边一扇开着的门里传来了某人打电话的声音。


“—她说他干了那种事？”那个声音问道，“对，但是你看，德温特，恕我直言，你也知道珍妮特—是的，我承认这给了我们一个为自己辩护的好机会。不如我们在这里开个作战会议，统一战线后再去苏格兰场……可那家伙还干了什么？……他把手伸到她的—什么？接着说！我真不敢相信。老流氓！那家伙叫什么名字？考斯特？噢，马斯特斯。马斯特斯总督察。嗯。好吧，如果他—”


长廊里有点暗，波拉德只能看见马斯特斯的后颈，但他的恻隐之心已油然而生。马斯特斯多半有被魔鬼附身、阴魂不散的感觉，但波拉德记得，他这位上司并未七窍生烟、破口大骂，而是踏着沉重的步子穿过长廊，朝那扇门里望去。


房间里有两个男人。一人坐在电话桌旁，另一人坐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翻看一本杂志。硬木地板光可鉴人，照明是隐蔽式的，椅子的尖角都用蓝布包住。马斯特斯现身于门口时，两人都抬起头看了看；波拉德一瞥之下，仿佛用照相机将他们定格了一般。


电话旁那个结实的年轻人不到三十岁，运动员般精练的身材毫无赘肉，一张英俊的方脸，下颌的线条十分友善；髭须齐整，颜色比那浅褐色头发还要深一些，两者都像剪过的羊毛一样柔软。他的皮肤晒成棕褐色，温和的目光越过电话机向这边看来。他的运动帽很旧，法兰绒外套也脏了。波拉德认定他就是罗纳德·加德纳—不难理解为什么绝大多数人都很难将他和谋杀联系到一起了。但警佐提醒自己，那并不能说明什么。


至于本杰明·索亚，波拉德也明白了为什么菲利普·基廷说他“令人放心”。他外表普通，貌不惊人；具体说来，他个子较矮，身材粗壮，一头黑发，戴着无框眼镜。在那保守谨慎的外表下，或许不乏敏锐的嗅觉。的确。虽然他似乎和加德纳一样被电话里的谈话内容逗得乐不可支，但与连连发笑的加德纳相比，他的愉悦之情却深藏不露，只是微微牵动嘴角，间或从薄薄的眼镜片后瞄上一两眼而已。然而当马斯特斯一出现时，他立刻恢复平静，眯缝着双眼。


“你好！”加德纳说。


“呃！”马斯特斯含糊地应了一声，“日安，先生们。但愿没有打扰二位。说明一下，我是来自新苏格兰场的一名警官—”


显然，总督察还没来得及自报家门，加德纳那机灵的头脑就已未卜先知了。


“也就是你刚才提到的马斯特斯总督察—”


“真了不起！”加德纳的敬慕之意完全发自真心。


“我要警告你，先生，我必须询问你一些问题，这些问题—我—”


“嗯，反正不必废话了，”加德纳从椅子里站起，但突然又坐下来，“嘿，玩什么把戏！你就不能滚远点？真是欺人太甚！有劳哪位趁这家伙还没动粗之前把他带走好吗？”


“别急，孩子。”H.M.深沉而慵懒的声音插了进来，那种突如其来的威严令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他身上。


“年轻人，你们好，”H.M.接着说道，“他很快就会冷静下来的。但听我一句劝，警察的耐心也有限度，德温特太太的故事未免编得太离谱了；等你们说完，估计会变成马斯特斯在皮卡迪利大街上追逐穿着吊袜腰带的德温特太太。如果我们要撒谎—我看大家都在撒谎—起码也得公平公正吧。”


弗兰西丝·盖尔也走了进来，身后是菲利普。此刻本杰明·索亚也已起身，体形显得更为粗壮，气势汹汹的神态颇为奇特：你大可将他想象成一个野人，刮了胡子，梳洗干净，经过文明开化，在黑发上抹了发油，戴上无框眼镜，摆出一副彬彬有礼的严肃做派—这就是他给波拉德的感觉。


“阁下一定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索亚以浑厚的男中音亲切地说，“德温特吩咐我们恭候大驾。是的，你这个建议很公平。至少这次小小的会面起到了缓解紧张局势的效果，让大家都有个发言的机会。我们也没必要强调情况多么恶劣，给我们带来怎样的感受了。任何一位基廷先生的朋友都与我们感同身受。也许最好的应对措施就是立刻切入正题。”


“正合我意，先生，”马斯特斯精神一振，转身道，“啊—恕我冒昧，这位应该就是加德纳先生？”


“对，”那位头发柔软、身材结实的年轻人答道，“你看，都怪我，探长先生，我不该在背后给你抹黑。可谁知道你搞突然袭击呢。再说，也完全没必要对我大动肝火，如果你以为我还没担惊受怕的话，我可就错看你这位大侦探了。该死的，你到底怀疑我干了什么？”


“诸位请自便。不好意思，”菲利普·基廷打岔道，“我去准备些饮品。”


马斯特斯拿出他带来的小提箱。


“等一下，基廷先生，还有劳你帮忙。”马斯特斯忙着布置法庭之际，H.M.慢吞吞地挪到沙发旁，在索亚身边坐下；见弗兰西丝·盖尔正欲开言，H.M.对她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将她招到自己身旁坐好。马斯特斯打开小提箱：“那么，加德纳先生—这支手枪是你的吗，呃？”


加德纳急忙接过枪，似乎盼望已久了。然后他打开弹匣，取出一颗子弹检查。


“得了吧，先生！你应该没有什么疑问才对吧？”


“是的，的确是我的枪。德温特说这就是用来—可我要看的不是枪，而是弹药。这种弹药是老式莱明顿手枪特有的，其他地方都弄不到。我上一次看见这支枪时，里面装的是空包弹。”


“哦？但星期一晚上装的应该不是空包弹吧？”


“星期一晚上？是空包弹。”


“先生，如果我告诉你，我们已经知道星期一晚上这支手枪里装的是货真价实的子弹呢？”


“那你真是个拙劣的骗子，”加德纳风度尽失，却不失坦率，“因为空包弹就是那时才装进去的。我来这里的路上买了一盒。你指的确实是星期一晚上？”


“我指的就是星期一晚上，在楼下万斯·基廷先生的公寓里，你和基廷先生为了盖尔小姐大吵了一架，他逼迫你招供，而你则用这支枪向他开火。”


“原来如此。”加德纳突然说。


他仍在回忆前情，双肩微弓，强健有力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一只手摩挲着枪管。


“信不信由你，我考虑了种种可能性，却百密一疏，”他又说，“考虑了所有残忍、疯狂、扭曲的解释—”突然，他迅速放下枪，又补了一句，“可怜的倒霉鬼。”


一时无人开口。最后这句话中的悲痛如此真挚（又或者根本就是讽刺），就连马斯特斯都欲言又止，由不得人不相信他。


“我说，先生们，我打断一下，”一直在沙发上关注众人动向的H.M.粗着嗓门吼道，“除非我告诉马斯特斯在基廷的公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否则他是不会相信你的，孩子—你也很清楚。我看看能否帮你梳理一下思路吧。星期一晚上你到这里来见基廷，估计他邀请你吃饭了，嘿？”


“是的，没错。”


“可是你们在谈论我？”弗兰西丝·盖尔这一问激起了小小的骚动。加德纳为之一震，却又开心地冲她眨了眨眼。


“各位，请保持安静—”H.M.厉声喝道，咄咄逼人地盯着加德纳，“你和基廷已经商量好星期二晚上要去德温特家里参加杀人游戏，而且万斯·基廷准备在游戏中扮演侦探？嗯哼，别打岔。抛开基廷的其他性格特征不提，他是个很喜欢炫耀的年轻人。如果他有意扮演侦探，他的侦查过程一定相当精妙细致。该死，他们会吃不消的！不是吗？尤其是德温特太太。所以他准备提前做好全盘策划。这就是人性，马斯特斯，淋漓尽致的人性……


“我不知道计划的具体细节。但我怀疑，他故意要把水搅浑，所以你—”他看着加德纳—“将扮演凶手。而你—”他又转向弗兰西丝·盖尔—“将扮演受害人。而最终一幕被设计得华丽而惊人，像一幕戏剧。‘当我把你逼到死角时，你会乖乖招供’—用某种方法。随便你怎么看，马斯特斯，但我再说一遍，这是淋漓尽致的人性……”


马斯特斯缓缓转身。


“难道你们两人都—”


“一次排练，”H.M.咕哝着，“毫无疑问。你看，马斯特斯，一个男人在谴责别人，还把他自己的未婚妻扯进来的时候，他的男仆却在一旁无动于衷地倒酒，饭店的侍者则饶有兴致地站在门口准备通报晚饭已经备妥，这根本没有可能。倘若基廷打电话给加德纳，让他带上一支过时的点四五手枪到自己公寓来，然后再用这把枪威胁加德纳，那就更荒诞不经了。那支精美的手枪更像一件舞台道具。他就想把场面弄得更为刺激。”


“谢谢，”加德纳说，“事情经过正是如此。不必采信我的证词，去问巴特利特和霍金斯吧。我不明白的是—”


“我提醒你，先生—”马斯特斯不依不饶，“—至少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有人开了一枪，打碎了一个玻璃杯。”


“等一下，”加德纳走到内线电话旁，拎起话筒简单地吩咐了一句，“督察先生，是这样，我们完全没打算把那支枪用作游戏中的凶器。


“按照计划，我将用一柄匕首杀害弗兰西丝。星期一下午基廷打电话给我，让我过来吃晚饭，再带上我最精致的一把手枪以及若干空包弹。当我抵达后，他解说了这‘伟大计划’，又把匕首拿给我看。


“我想你应该已经听闻这一游戏有多么复杂了。并不仅仅是‘这个那个时间你在什么地方’之类的问话而已。按照我们的规则，凶手必须留下一件经过合理解释能够直接引向他的物证……”


H.M.睁开双眼。


“有意思，”他说，“我说，孩子，我发现比起对这件事的说明，事件的背景更加耐人寻味。凶手必须留下一件物证—这是谁提议的小小花絮？”


“是我。”本杰明·索亚答道。


他严肃的话音中又含有揶揄之意，而且没有详加解释。


“好吧，但那需要足智多谋的布局，不是吗？我是指，留下一条经过思考能直接指向凶手的线索，但当侦探第一眼看到时却又不得要领？”


“噢，我们都是足智多谋的人呀，”加德纳露出令人疑虑顿消的笑容，“你大可自行判断。在我们的计划中，凶手惯用左手。而现实中我并不是左撇子，这一点大家都知道。关键在于侦探要证明某人使用左手的习惯。当我‘杀害’弗兰西丝时，她会躺倒在地，双手握着刺进身体的匕首，根据刺入的角度，侦探推断凶手是左撇子。当然，这并不能直接证明什么。他测试了所有嫌疑人，发现他们表面上全都惯用右手。经过漫长的质询，他缓缓逼近高潮的一幕，然后……嗯，我来演示一下，督察，我看你的衣领上佩有别针？”


马斯特斯怒火中烧：“我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千真万确。别针，别针又怎么了？”


“你也知道，藏在领带下面，美其名曰‘安全别针’。你将这别针的针尖刺进一侧衣领，穿过之后在另一侧衣领上固定住。”加德纳一本正经地说，“看看你自己的，你惯用右手，对吧？”


“没错，我惯用右手，可是—”


“很好，那就意味着当你戴上别针时，总是先从自己衣领的右侧刺入的。衣领别针的顶部（自己用手摸摸看）总在你自己的右侧，而别针的固定点总在左侧。任何人都能发现。而这就是我们设计的关键环节。我参加杀人游戏时，会将佩戴的别针顶部放在左侧，固定点则在右侧，方向相反，所以证明我是左撇子，也就是杀人凶手。”


没人说话，马斯特斯摸了摸衣领。


“我知道不该用这种口气讲话，”加德纳满面羞惭，“但事情传开后就乱成一锅粥了，我不得不向你展示基廷设计的结局有多么华丽。所以他才激动不已。他一贯如此。他准备用枪逼着我，让我把手放到衣领别针上，而我则警告他别把那东西挥来甩去的，他的男仆巴特利特也在旁劝解。你知道，手枪里只装了空包弹，但空包弹里填塞的东西也挺硬的，真有可能把人的眼珠子打碎，所以得多加小心。枪是为美国西部的一个恶棍设计的，他射击时瞬间出手，极具突然性；也就是说，这支枪使用了微力扳机，稍不留意便可能走火。万斯口若悬河激情演说时，大肆挥舞的手臂碰到了灯座，而他的手指自然是放在扳机上的，于是，那颗空包弹虽侥幸没有击中我，却摧毁了巴特利特正往里倒酒的那个杯子。现今的手枪可没那么容易走火，但从前因老式手枪引发的意外数不胜数。就这样。”


马斯特斯瞪着他。


“没想到啊，”总督察口气生硬，“你们两人居然如此托大。你的意思是他提议使用这么危险的武器，而你也同意了？一件可能走火、伤及他人的武器—”


“好歹相信我一下吧。那当然不至于。通常它不可能伤及任何人。现在你大可开一枪试试看。首先要扳起扳机，今时今日根本没人想到这一层。所以我们才对他大喊大叫，因为万斯确实把扳机扳起来了。真的。呃—抱歉，”加德纳的口吻温和了些，“我告诉你，督察，当我刚听说这件事时……你知道，我是指真正的谋杀……我还以为肯定是又一次事故。我甚至猜测可能是万斯自己失手所致，因为，这世上有谁会想杀害万斯呢？但后来我又听说开了两枪，所以我明白既不是事故，也不是失误。扳机扳上的手枪，开一枪没问题。但在第一枪和第二枪之间，必须有人把枪栓再拉回来，也就意味着是蓄意谋杀。”


不知为何，在波拉德心中，扳动扳机这一动作似乎令凶手的面目平添一层残忍。真真切切的凶手现在已经来到房间里，就在他们中间，而他们也都意识到了。他扫了一眼这群人。从谈话一开始，弗兰西丝·盖尔就一直面红耳赤，她一度起身要离开，但被H.M.阻止了。菲利普·基廷坐立不安，但又暗自庆幸。本杰明·索亚从手边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小心地点燃，从耷拉的下唇后连连吐出烟圈，浓浓烟雾的掩映再次凸显了他那原始人般的奇异外形。


马斯特斯沉思着：“好吧，先生，如果你说的是实话—我承认，如果在可以由男仆和饭店侍者佐证的事情上也撒谎，那你就是个一级傻瓜—那就好极了。但由此我们又能得出什么结论呢？”


“去***，”H.M.突然来劲了，“你觉得这些毫无价值吗？不，小子，差远了。这是迄今为止我所听过的最有启发性、最振奋人心的证词。我们来澄清一两个小问题，”他注视着加德纳，“你说你们设计的剧情极为精巧，没错。左撇子使用衣领别针的方式这一点子相当出彩。是谁想到的？”


“万斯他自己，”加德纳答道，“告诉你吧，很多人都低估了他的聪明才智。但让我来问个问题：德温特刚才说，你对我抱有种种阴险的怀疑。这可不是好消息。老天在上，我想都没想过星期一晚上排练杀人游戏的事会变成动机！而且我也不明白，这事怎么就口口相传，越传越离奇！我当然不指望巴特利特和霍金斯会保密，但他们都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与他们无关，孩子，”H.M.做作地把头一歪，“是那位菲利普·基廷先生。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当时也在场。”


菲利普急不可耐地冲上前来。


“罗恩老弟，”他说，“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得向你道个歉，你也明白，我无意冒犯。可我的意思是，说句公道话，法律就是法律，他们想知道什么就都得老实交代，不然政府是干什么用的？”


加德纳眨了眨眼：“你看见我们了？别管什么政府，你***当时躲在哪里？”


“外面的走廊里，老弟。我没看见你的脸，也没听清你的话，但我问你，开诚布公、实事求是地说，我怎么知道你们在搞那种愚蠢的计划？我想都没想过。当然，我本该进屋去的，但我觉得就算万斯发起狂来，你们三个也足以控制住他。”


“好吧，你也不必过于自责。”加德纳说，他饶有兴味地审视着菲利普，忍不住迸出一阵大笑，“反正也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喂！所以星期二晚上在德温特家里，你才那样神秘兮兮的？所以你—”


他瞥了一眼弗兰西丝，但后者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言归正传，孩子，”H.M.提醒，“回到星期一晚上。排演完打算在杀人游戏中上演的剧情后，你们都干什么了？”


“嗯—万斯心情大好，笑逐颜开，我们喝得酩酊大醉。”


“真恶心。”弗兰西丝说。


“毫无疑问。”加德纳礼貌地答道。


“但你说他心情大好，对第二天晚上的游戏热情很高？”H.M.追问道，“这与德温特的证词是吻合的，马斯特斯。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星期二早上德温特看见过基廷，基廷仍对游戏迫不及待。该死，我敢打赌！马斯特斯，总结一下到目前为止的进展。折腾了这么久，我们仍在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之间步履维艰，每次转了一大圈之后又回到同一个问题上—为什么基廷突然拒绝参加星期二晚上的杀人游戏？”


H.M.把脖子缩进衣领中。


“马斯特斯，问题越来越大了。我开始有点心神不宁。全世界都找不出他不参加游戏的原因，也搞不懂他为何那么胸有成竹、热情高涨。从德温特上午看见他，到下午盖尔小姐打电话给他这段时间里，他驶向了另一个方向。现在我告诉你，别再纠缠于谁偷走那支枪的问题了，重点不一样了。现在我们需要全面掌握基廷的一切行动、一切对话，以及星期二他与人会面（如果有的话）的全部情况。从他的男仆口中肯定能挖掘出很多信息。我想见见这个男仆……但与此同时，除了盖尔小姐和德温特，你们还有人在星期二见过基廷吗？”


一阵沉默。


“没有，”加德纳抚摩着他那修剪过的髭须，“但我星期三见过他，也就是昨天，在他遇害之前仅仅两小时。我在楼下他的公寓里。”


菲利普·基廷点点头：“我也一样，亨利爵士。星期三早上我从办公室给他打过一次电话，星期三下午又打了一次。但星期二我连那可怜鬼的影子都没见着。”


“还有谁？”H.M.吃力地在领子里扭过脖子，望着索亚。


“我有理由相信，”索亚说，“这一系列问题都是直接冲我来的。”他将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环抱双臂，面带嘲讽和讥笑环视四周，“不，请相信我，我没有回避问题，只是想弄清楚状况而已。”


“是这样的，孩子，在基廷的谋杀案中，有三条物证—”


“就像杀人游戏的计划中那种饱含深意的物证？”


“不错，你说对了。到目前为止，这些物证乍看之下并无太多意义可言。第一，一个烟盒。第二，一顶很有趣而又无法解释的帽子。第三，就是这个。把小提箱递给我，马斯特斯。”


马斯特斯将小提箱甩过来，H.M.将其打开。他在腿上展开那块产自米兰的、用金线绣着孔雀羽毛图案的桌布。在这种环境中，它的美丽比任何时候都夺人眼目。它将一股野性、一抹暗金色光泽、一丝哥特风格带进了威斯敏斯特。


“就连报纸都会披露十茶杯是在这东西上面被发现的。”H.M.低声说，“我昨晚和德温特谈过，他向我介绍了这东西的来龙去脉。他说基廷身亡的前一天—也就是星期二—基廷从你那里秘而不宣地买下了这件珍品，不漏一丁点风声。德温特还说此事是星期二你自己告诉他的。我不认为杰里米·德温特会无中生有，他精明得很。但他谈及于此的某些方式令我感到十分蹊跷。你有什么话说？”

13  金丝桌布



索亚又从手边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是，我有话要说，但我不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只怕我也不想搞明白。对了，我想问问，德温特说了什么令你感到蹊跷？”


“喂，先生，别怪我没提醒你，”马斯特斯打断他，“现在是我们在提问。所以如果你—”


“这一点性命攸关，督察，”索亚边说边擦燃一根火柴，点烟时那多毛的手背遮住了他的脸庞，“不过，你们究竟要我回答什么问题呢？”


“基廷先生是从你这里买下这块桌布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但换个角度说，又不是。”他笑道，“别急，督察先生！在你像对待我的朋友加德纳一样对我步步进逼之前，先听我解释。我会原原本本不折不扣地阐述实情，而根据我对犯罪案件的细致研究，这件事律师们和警察们永远都不会明白。星期二（你想知道的不就是这一天吗？）有个自称万斯·基廷先生的人打电话到我办公室，说他想购买这件艺术品。”索亚摩挲着那块桌布的层层褶痕，“他声称，希望能立刻将它寄给沃南街三十三号的杰里米·德温特太太。”


“记下来，鲍勃，”马斯特斯对波拉德说，“这是正事。”


H.M.沉着脸：“你说‘自称’基廷。所以你怀疑他其实不是基廷？”


“不，并不确定。又一个是非题。我并不惊讶，他性子很急，常常通过电话谈生意—”


“该死，没错！他被杀之前几小时还用电话买下了一整座房子。”马斯特斯思索着，“然后呢，先生？”


“—他说大约一星期之前他和德温特太太都在我的展柜里见过那件独特的艺术品，并深为渴慕。说实在的，他们之间的其他问题就和我半点关系也没有了。”索亚一扬眉毛，前额涌起几排皱纹，眼前仿佛覆上一层薄膜，“我没有公开邮寄，而是让我的助手怀文先生送到沃南街三十三号。后来怀文说他在门口把东西交给女仆了。只有一件事我不太放心，我拿不准那是不是基廷先生的声音。”


“怎么说？”H.M.温和地问。


“不知道。声音听起来更老一点。我并不是说当时就下意识产生了怀疑，而是心中隐隐觉得有点异样，仅此而已。对了，既然你们喜欢具体时间，我接到这通电话是在下午一点钟，正准备出门吃午饭。吃完午饭回来后，我决定再落实一下，就打电话给基廷，借口询问他要的东西我寄到了没有，如此云云。你也猜出我得到的答复了吧，基廷根本没打过那个电话，也没有意向做这笔买卖。”


“所以？有点尴尬，不是吗？”


索亚发出一声“啪！”—总算显出少许活泼的神色—烟雾在他脸庞四周缭绕成怪异的旋涡。


“是的，两人都很尴尬。恐怕他起初还以为我在羞辱他，或者在开玩笑。自然，我也被惹恼了。他说既然东西已经寄出，在此情况下他愿意出钱购买。我说在此情况下那是非卖品。一阵愚蠢的争吵过后，他极力要求我……是的，我知道这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但他的确……要求我别让他在德温特太太面前‘丢面子’，装作是他让我寄去的就好了。我答应了，条件是他得付实价的一半。”


H.M.眨了眨眼：“嗯。星期二晚上你向德温特提到这笔买卖时，有没有把这部分情况也告诉他？他说你是顺口谈起这笔买卖的。”


索亚被逗乐了：“亨利爵士，你的聪明才智向来名声在外，这问题我就没必要回答了吧。我‘顺口’谈起生意，尤其是秘密的生意时口风严实得很。打个比方，医生会公开对病人的肾脏评头论足吗？旅馆主人会要求以‘约翰·史密斯夫妇’名义入住的男女出示结婚证书吗？”


“你也是务实主义者？”


“不，德温特才是务实主义者。我个人奉行的哲学有所不同。可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对，我确实对他说过基廷先生买了那块米兰桌布。我还暗示他可以发挥想象力自行理解。你能明白我的用意。有人不惜血本将一个毫无意义，甚至可能危机四伏的骗局套在基廷和我身上。是谁订购了桌布，并要求寄给德温特太太？目的又是什么？我想试探一下德温特是否知道一点内情—别误会—我想查出他到底知不知道有人把它送给了德温特太太。”


“那么他知情吗？”


“不。或者，至少他什么也没对我说起。我敢打赌，”索亚揶揄道，“这方面他对你也只字未提。”


H.M.还没来得及开口，马斯特斯就插话了：


“够了，先生！我们眼前就有一条强有力的证据，不可轻易放过。如果在基廷先生遇害前，那块桌布确实在德温特太太手里—很好，你们都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极有价值的证据，呃？那还用说。你刚才说你的助手把它带去交给了女仆，而女仆又交给了德温特太太？”


索亚抖了抖烟灰：“想必如此，督察。但并非我亲眼所见，你的工作，我岂能越俎代庖。”


“是我的工作没错，”马斯特斯说，“但同时那也是你的桌布。你最起码也该找德温特太太去查探一下它的去向吧？你为什么不问问她？”


“我问了，”索亚泰然自若，“所以九点半刚过，她就有点头痛，上楼去了。”


此时波拉德产生了一种印象：这两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原因可能是两人的嗓门都很浑厚，但也有部分原因在于，房间里其他人都异常安静地端坐不动。


“啊！原来如此。”马斯特斯小声嘀咕着，“这样拼图就完整了。好吧，先生，不过在我看来，她的回答本不该有何费解之处才对。换句话说，你也许这样问她：‘那块漂亮的桌布你还满意吗？’你有此一问并无不妥，因为东西是从你的店铺里卖出去的。而她可以回答：‘天哪，基廷先生把它送给我，真是太棒了！’—诸如此类，女人惯有的口吻。”


“问题就出在这儿，督察。她什么都没说，她头疼。你是对的，正因如此，我才觉得整件事十分可疑；也正因如此我才会向德温特旁敲侧击。”索亚皱起眉头，“我听说你—呃—与德温特太太有过一面之缘，应该对她的行事风格也有所领教吧？”


这句话正中要害，马斯特斯虽不满意，但还是心照不宣地默认了。索亚转向H.M.。


“德温特证词中与那块米兰桌布以及我本人有关的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他说，“不知道这能否解答你对基廷为何没有参加星期二晚上杀人游戏的疑问。告诉我：依你看，这起桌布风波是否足以构成他回避的原因呢？”


“不。”H.M.答道。


“同感。不能以深谙世故的标准来衡量普通人的思路。你也明白基廷对德温特太太迷恋到何种程度。如果他彻底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那么他宁可让局面演变得不可收拾，也不愿承认他其实没有为她订购这份礼物—”


弗兰西丝一言不发，无声无息，镇静地站起身，大步走向房间的另一扇门。她看上去甚至有意控制步伐，但当她离门口只有一两步时，终于跑了起来。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请原谅，”索亚十分平静地说，“上帝保佑，我本该向她道个歉才对。”


罗纳德·加德纳的浅色眼睛紧紧盯住索亚：“非常好，不是吗？看来情况更混乱了。她听了这些话，别提多开心呢。”


“可你阻止我了吗？”


“没有，我—我忘了。你说话的方式会令人不由自主地倾听……”


“尤其是我自己。好了，去安慰她吧。说不定还有别人乐意献殷勤呢。”


“多谢，”加德纳唐突地说，“我会的。”


他大步追了出去。这场交锋太过短促，又相当出其不意，令其余诸人都不知说什么好。索亚在言语之间显出了全新的一面，而H.M.犹如一只讳莫如深的猫头鹰，没有发表评论。还是马斯特斯挑起了新话题。


“亨利爵士告诉我们，”总督察说，“他不在乎星期二晚上是谁从德温特家偷走了手枪，但我在乎。啊—根据刚才这些证词，如果暂且不理会加德纳先生的解释，你依旧认为把枪拿走的是加德纳先生吗？他有可能，你知道。”


“我很有把握，不是他，”索亚答道，眉毛一扬，“你为什么这么想？”


菲利普·基廷走过来，厉声说道：“喂，本杰明，自己说过的话可别不承认。总让我背黑锅，总让警察以为我的每句话都在撒谎，我已经有点受不了啦。分明是你对我说过，‘加德纳这家伙真该死，他还是把手枪带走了。我看他该不会是故意羞辱我吧？’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我对每个人都光明正大—”


“你自然是出于好意，”索亚说，“但恕我直言，唯一的问题，就在于你是全世界精确度最低的记者。我以前就注意到了。”谈论这一“羞辱”问题似乎刺痛了他，“我记得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但我还补充了一句：‘不，不可能，因为十一点半的时候枪还在壁炉台上，而自那时起他就没进过客厅。’你也知道，督察，德温特和加德纳一起去前门时，我正站在德温特的书房门口。”


“哎，总不能指望我事事都牢记在心吧，”菲利普嘟囔着，“我当时在找帽子。有人把我的帽子藏了起来。至少我很清楚别人干了什么。”


索亚把烟掐灭。房间里光线越来越微弱，暗影从宽敞的窗口拂过，不断堆积的云层预示着那场本该终结酷暑、却日复一日延迟的暴风雨终于迫在眉睫。波拉德觉得自己听见了隐隐一阵雷声，震得公寓里的玻璃器皿微微颤动。


“那么我和你又有分歧了，”索亚温和地说，“警方肯定已经询问过你这个问题。比如，你并不能确定我的行动。你无法发誓说我没偷那支枪，就像我无法发誓说你没偷一样。而且我们所有人都不敢发誓说枪不是被德温特太太拿走的，真奇怪，她似乎被彻底忽视了，原因居然是九点半之后谁也没见过她。”


“听我说一句，先生，”马斯特斯立即评论，“你真有两下子。”


“再举一例。基廷被谋杀的时候，我正巧没有不在场证明。那是意外情况。我几乎每天下午都在新邦德街十三号，但昨天我比平时走得早一点，四点就离开了。你知道，我正在搬家。督察，你好像对此十分惊讶，但人有时的确需要换个住处。我步行离开办公室，没人看见过。至于这意味着我有罪，抑或清白，就随你怎么解释了。”


“索亚先生，”H.M.突然问道，“你自己对此案有什么看法？”


“让我用另一个问题来作答吧，亨利爵士，你相信魔鬼的存在吗？”


“不。”H.M.说。


“啊，那可太糟了，”索亚皱起眉头，仿佛H.M.说的是与一本好书或一台好戏错身而过，“要是星期二晚上你在德温特家里该多好，也许你会改变观念。当然，我可没说一定能动摇你的看法。有的人笃信唯物主义，比如德温特。”


“嗯哼。魔鬼出现了？”


“是的。我指的不是‘分足先生’，也不是歌剧中身着红色紧身衣的妖物，更不是传说中样样精通的多面手，能够从《圣经》中预言自己的归宿，能够为游手好闲者提供工作，能够自给自足独善其身—这些特点令你不禁揣想它也许站在工党一方呢。不，我指的就是魔鬼。即便你没发现区别所在，或许也能感受到了。


“督察，你似乎还在疑惑，我向德温特太太询问此事时为什么没有得到任何答案。”他举起那块闪闪发亮、波纹荡漾的金丝绒布，“我来告诉你我向她提问的时间和方式。我们大家都在同一间屋子里，我根本没机会与她单独交谈。只有杀人游戏过程中才是唯一的机会。


“听我说。不到九点半时我们开始杀人游戏，把灯熄灭了，在黑暗中四下徘徊。然后我察觉到有些游离于我们计划之外的东西蠢蠢欲动、蓄势待发。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屋顶下，六个聪明、机敏、深为犯罪所陶醉的人在游荡，魔鬼便藏身其中。那种印象很难付诸实证分析，但我就是知道。我在庞贝古城体验过，在佛罗伦萨出产的酒杯上目睹过，而今又在一位都市家庭妇女的脸上与之邂逅。我试图跟上德温特太太，当晚月光皎洁，人影清晰可辨，但我把她跟丢了。


“我偶然来到德温特的书房时，却与她不期而遇。书房有两扇窗户，都用维多利亚式的蕾丝窗帘遮住，只透进一线月光，并不明朗。一扇窗户旁的墙角有张摆着靠垫的维多利亚式沙发。我一眼望去，不由得脊背发凉。德温特太太躺在沙发上，头转向窗户一侧，微微抬起，脖颈上缠着一条绞索，在耳后打了个结，大睁着的双眼直勾勾望进我的眼底。”


除了索亚的声音，昏暗的房间里可谓一片死寂。


“当然，先生们，道理很简单。有人在游戏中‘谋杀’了她，她正等着规定的时间一到，便可放声尖叫。但我完全没把什么道理放在眼里。那一幕情景半明半暗，朦朦胧胧，隐隐约约，恍如一梦，又好似一个预言。我小声对她说：‘你有个朋友今天下午送来一件精美的礼物。你从他那儿收取礼物有多长时间了？’


“我无意夸大其词，但我有一种印象，除了那一时刻，我从未离死亡如此之近。等等！别误会！危险并非来自德温特太太，和她毫无关系。她就像一个漂亮的布娃娃，又像一个假人；而散发出威胁的那个东西，或者那个人，或者随便什么都行，却藏在我身后的某个地方。


“我又说了几句，然后她按规则尖叫起来，其他人应声而至。灯亮了，房间又回复如常。”


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尖厉的门铃声，打断了索亚那有如催眠术般的叙述。四周的气氛也为之一变。菲利普·基廷走到门口，通报说男仆阿尔弗雷德·巴特利特以及侍者W.格拉斯通·霍金斯前来接受询问，于是一切又回到正常轨道。此外，还有一封给H.M.的信，是福利奥特小姐从白厅寄来的。


“偶尔听听鬼故事也没关系，先生，”马斯特斯快活地对索亚说，“亨利爵士和我早就习以为常了。但证据方面则不然。同时我还要警告你，在真实谋杀发生的时间，德温特太太拥有坚如磐石的不在场证明。”


“督察先生，看来我得多费唇舌解释解释，我并未影射德温特太太是凶手。”


“你喜欢她？”


“相当喜欢。”


“那么德温特先生呢？他怎么样？他似乎口风非常紧，而且，私下里说一句，我很想知道昨天下午五点他在干什么……”


“这我可以告诉你。”索亚笑容可掬地说。


“洗耳恭听。”


“他当时坐在警察局长的办公室里。”


马斯特斯很少在执行公务时口出污言秽语，这是为数不多的一次。他只恶狠狠地吐出一句脏话，而索亚那礼貌的诙谐神态不曾消退分毫。隐隐的雷声再次惊动了屋里的玻璃器皿，天色更为阴暗，已很难看清东西。马斯特斯看了看H.M.，他正撕开“棒棒糖”寄来的信封。


“你是对的，”马斯特斯对他说，“有人正在嘲笑我们……索亚先生，你能确定你所说属实？”


“不。很不巧，我没和他在一起。但我想德温特不至于撒这种谎。你可能听说了，他正谋求重新调查达特利一案。”


“原来如此，是为了达特利一案啊。我有数了。那么，先生—”马斯特斯指了指索亚—“你不觉得奇怪？达特利先生遇害时，旁边的茶杯上有孔雀羽毛图案；基廷先生遇害时，旁边的桌布上也有孔雀羽毛图案；而这两件东西都来自你的店铺？”


“我自然大为震惊，”索亚不无刻薄地答道，“但如果你想让我解释清楚，我也无能为力。”


“你是否听说过一个名叫‘十茶杯’的秘密团伙？”


索亚猛然抬头道：“又是老一套，督察先生？不，闻所未闻。但如果确有其事，我一点都不意外。我曾听人提过一星半点—”


“随便什么消息来源都可以，”马斯特斯边说边怀疑地看了看菲利普·基廷—菲利普使劲点头—然后又转向索亚，“是这样，这种奇谈怪论究竟隐藏了什么含义，令我们深感困扰—如果它的确有什么含义的话。孔雀羽毛、禁止吸烟什么的，特别是那些阴森森的茶杯。我们听说有个‘宗教性质’的社团，可茶杯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你就不能赌一把，猜猜看？”


“猜不着。先生，这东西对我来说太—太—平凡了。一只茶杯能有多大害处？能蕴涵什么深意？一听到‘茶杯’这个词，我第一反应是家中温暖的炉火，一杯加了许多糖和牛奶的好茶，还有其他普通物件。它和危险、谋杀之类完全不沾边。而现在这东西简直让我想起—从前亨利爵士和我在曼特林勋爵那里发现的那个丑陋的银盒子……”


“一点不错。喂，喂，”索亚突然话锋一转，“马斯特斯先生，看来你的想象力真是波澜不惊，唯有交叉的匕首或是血淋淋的双手才能令你联想到邪恶与罪行。但请再思考一下，你了解茶叶的历史吗？”


“茶叶的历史？不。除了……等等！南肯辛顿博物馆那份关于茶杯的报告中提到的部分。我把它带来了。‘当然，它们其实并不是茶杯，因为茶叶直至十七世纪中叶才引入欧洲。’”


“这里面有问题，督察。你那份报告的意思是（任何参考文献也都会持相同观点），直至那时茶叶才在欧洲普及。佩皮斯的著名论断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了误导。其实早在1517年中国开始与葡萄牙和意大利进行贸易时，茶叶便被从中国引入欧洲，那么那些茶杯的出产时间就不足为怪了，只不过茶叶当时还不曾广泛流传而已。难道你没想到，你眼中可口的日常饮品，一度曾被视为隐秘、危险的异邦毒药？难道你不了解，甚至到了18世纪初叶，茶叶还在英国引起一场轩然大波？有位医学作家发誓，茶叶的危害性绝不下于鸦片。难道你没听说，即便时至今日，在致幻功效方面，绿茶还与勒法努的小说比肩齐名？”


马斯特斯微微变色。


“喂，听我说！”他反驳道，“先生，你该不会想告诉我，远在16世纪时，一群意大利人联合成立了一个秘密团伙，目的仅仅是效仿缝纫妇女协会的那群女士，在一起喝喝茶？我才不相信。”


“你那天马行空的脑袋很难接受吧？”见马斯特斯小声嘀咕个没完，索亚用指甲点点脑门，“嗯，放宽心，督察先生。那种茶叶和你所认识的任何一种都相去甚远。如果我所料不错，那是用鸦片调味过的茶叶。你有没有读过加德纳写的游记《吉卜赛路标》？他在巴西北部发现了一个规模很小的葡萄牙殖民地，历史十分古老，近亲通婚；他们就用鸦片来给茶叶调味。我不知道有什么秘密从四百年前的里斯本、米兰或者托莱多悄然渗出，在现今的伦敦重见天日。我也不知道所谓‘十茶杯’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他们有什么仪式。但我知道一点：在1525至1529年间，也就是制造那些意大利珐琅茶杯的年代，南欧地区的宗教裁判所异常活跃。至少有四次，以十人为一组—五男五女—被他们判处绞刑和火刑，审判的细节从未公之于众。好好想想。”


波拉德瞥了一眼H.M.。自从收到办公室寄来的那封信开始，H.M.就一言不发。他坐在那儿，一手遮住眼睛，对索亚所说的一切充耳不闻，以至于他那几乎凝固了的身影令人甚为不安。这时他终于把手从眼前移开。


“我肯定睡着了，”H.M.说，“马斯特斯，鲍勃，到外面走廊里来，我有话说。”


他喘着气，笨重地挪到公寓的走廊里，另外两人也跟了出来。H.M.关上门，掏出一张信纸，上面是他的秘书的笔迹：“这是在今天早上第一批邮件中寄来的，可你没有查看邮件。我想你最好读一读。”走廊尽头透进灰蒙蒙的光线，照出了接下来那几行打字机打出的文字，马斯特斯总督察不禁迸出一声浑浊的怒吼。


八月一日星期四晚上九点三十分整，在兰开斯特公寓五号将举行一场“十茶杯”聚会。诚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莅临指教，欢迎携带任何同伴随行。


波拉德再也看不清了，因为窗外已彻底暗了下来，连一个雷声的招呼也没打，连一点热身都没做，瞬间便豪雨倾盆，暴风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14  证言疑云



当晚快到七点钟时，波拉德赶上一辆公共汽车，前往H.M.最喜欢的餐馆—弗利特大街后方圣布莱德教堂附近的“新手”—与H.M.和马斯特斯共进晚餐；瓢泼大雨仍冲刷着伦敦城。茫茫雨幕不疾不徐，势头未减，仿佛已飞流直下了整整一天。浑身湿透的波拉德警佐登上公共汽车的上层，在一个角落里坐下，又开始研究他的笔记本。


有一份证据他已经读过两次，但他还想一次又一次地重温，直到他领悟H.M.的评论为止—因为H.M.曾颇具热情地宣称，其中包含了几处暗示问题答案的关键点。这份证据并不太起眼，只是万斯·基廷从星期二早上到星期三下午的行踪而已；然而，虽然其中不乏耐人寻味之处，波拉德却找不到任何能预示答案的东西。


首先是男仆阿尔弗雷德·爱德华·巴特利特的证词。波拉德回想着下午早些时候H.M.和马斯特斯在林肯大厦盘问他的场景。阿尔弗雷德人过中年，身材瘦削，头发花白，鼻子稍有点歪，神色平静而乐观。卷入谋杀案的男仆们大多看起来鬼鬼祟祟，此人则不然。他的第一部分证词与霍金斯的证词相呼应，仅仅证明了加德纳关于杀人游戏中衣领别针的陈述确系实情。巴特利特轻松自如地站在房间里，强健而白皙的双手交握着，声音始终平坦无波。波拉德开始梳理讯问过程。


问：（提问者为马斯特斯）—总之，你是说基廷先生的手臂碰到了灯座，然后手枪走火，射出空包弹，击碎了你端着的托盘上的玻璃杯？


答：是的。就在我那只手上方不到一英寸的地方。所以我一失手把托盘摔到桌上了。


问：当时基廷先生离你有多远？


答：差不多和现在你我之间的距离一样。（六英尺？七英尺？）


问：从你站的地方能看到通往走廊的那扇门吗？


答：可以，我能看到，但当时没注意那个方向。


问：所以你也没看见菲利普·基廷先生在那边？


答：没有。


问：后来万斯·基廷先生和加德纳先生干什么了？


答：先吃了晚饭，然后开始喝酒聊天。


问：喝得多不多？


答：多，相当多。


问：那时你还在房间里？


答：是的，他们要我留下来一起喝。我以前当过酒保，什么酒都能调出来。


问：基廷先生是否提起过“十茶杯”？或者星期三与谁有约？


答：不，肯定没说过，不然我会留意的。


问：他是否提到过与他们那群人中任何一位有关的任何情况？我的意思是，任何有助于我们找出杀害他的凶手的情况？


答：在我印象中没什么特别的。他谈起过他们，但没什么特别的。


问：从他的表现来看，他和他们所有人是不是都相处融洽？


答：是的，非常好。噢，他一度想打电话找德温特太太聊聊，但那时已经凌晨一点半了，所以我们劝阻了他。


问：他说起德温特太太的时候多不多？


答：和平时差不多。


问：够了，不要兜圈子！关于德温特太太他都说了些什么？


答：他说他恨不能立即和那贱人见上一面。


问：那加德纳先生怎么说？


答：加德纳先生说现在倒还不要紧，但结婚后就该收一收心了。基廷先生说，“有道理，有道理”，然后两人握了五六次手，又干了一杯。


问：会不会他说了什么话你没听见？


答：应该不会，因为直到加德纳先生离开，我都和他们在一起。加德纳先生不肯乘电梯，坚持要走楼梯下楼。那些楼梯弧度很大，喝醉的人不可能徒步走下去。基廷先生说他也要一起去，我也一起去了，因为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出事，我还担心他们在大厅里就引吭高歌呢。


问：现在来看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二早晨，每位访客、每个电话或每封来信都不能遗漏。那天早晨有信寄来吗？


答：没有。


问：基廷先生是几点起床的？


答：大约十点。我是说，他十点左右醒的，但直到将近一点才起床。他躺在床上，额头敷着一条湿毛巾，呻吟不已。德温特先生到公寓来探望他。


问：德温特先生是几点来的？


答：我想是早上十一点过几分。


问：德温特先生经常来公寓吗？


答：不，那是他第一次光临。


问：他们都谈了些什么？


答：不知道。德温特先生到卧室去看他，门是关着的。


问：你没偷听到什么？


答：一句也没听见。


问：但他们会面的气氛似乎十分友好？


答：嗯，是的，据我判断是这样。德温特先生离开时情绪不错。


问：基廷先生呢？


答：嗯，他好像很欢欣鼓舞。


问：德温特先生离开时，你是否偷听到他说了些什么？


答：是的，他扭头用法语对基廷先生说了句话。我想那是法语。我听不懂法语，基廷先生用同一种语言回答了他。


问：还有其他人来找基廷先生吗？


答：没有了，一整天都没有。两点半左右，索亚先生打来电话，是关于一条什么金色围巾的事情。


波拉德注意到，如果说索亚的证词本来还仅仅是一面之词的话，那么至此则完全得到了这位证人的佐证。巴特利特也证实，他的雇主从来没有从索亚那里订购过那种东西，而且一点钟时也自然不可能给索亚打过电话。这一点对古董商人非常有利。


问：基廷先生对此发表过任何评价吗？


答：没有。


问：但他的反应是—生气？郁闷？


答：对，相当生气。


问：然后怎样了？


答：他在公寓里洗了个土耳其浴。浴室里有蒸汽浴橱。那时我才第一次听说他不打算参加当晚德温特先生家的杀人游戏了。我问他是穿正装还是便装，他说无所谓，因为他不去了。


问（H.M.提问）：你不吃惊吗？


答：惊讶万分。


问：你认为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答：我猜是因为他和索亚先生在围巾的问题上没谈妥。


问：你觉得这符合逻辑吗？如果有人搞恶作剧，用他的名义订购了那条围巾，并吩咐索亚先生以他的名义寄去给德温特太太，那么他去找德温特太太一探究竟，这种可能性难道不是更大一些吗？


答：我不知道。那和我无关。我只管做好本职工作，对于主人的行动并没多考虑，这样才不会惹麻烦。


问（又轮到马斯特斯提问）：那天还有没有其他人联络他？


答：下午晚些时候，五点左右，盖尔小姐来过电话。我不知道他们聊了些什么。当时我正在厨房里为刚洗完土耳其浴的基廷先生调一杯鸡尾酒，他亲自去接电话了。


问：那天晚上他是怎么过的？


答：待在家里。他打发我去买了五六本侦探小说，然后整晚都在看书、听广播。


问：他平时也都这么足不出户？


答：不，但偶尔也如此。


问：最后，星期三—他遇害那天……


答：我正要说到星期三。星期三一早收到的一封信似乎令他激动万分。


问：你看过那封信了？


答：当然没有。不过里面有两把钥匙，其中一把看上去像大门钥匙，另一把只是普通的房门钥匙。


问：你觉得它们是不是贝维克公寓四号的钥匙？


答：现在想来应该没错。这和我毫无关系，你问了我才说的。


问：他采取了什么行动？


答：他一整个上午都坐立不安，中午时他说非出门一趟不可。正要离开时—


问：等等，看那顶帽子，灰色的毡帽，尺寸是七又四分之三英寸，里面有“菲利普·基廷”的名字。星期三他离开公寓时戴着那顶帽子吗？


答：不，没有。那不是他的帽子。


问：那他当时戴着什么帽子？


答：什么也没戴。大热天他极少戴帽子。


波拉德记得，说到这里时发生了一场口角。本来他们在菲利普公寓的客厅里讯问巴特利特，其他证人都不在场，但菲利普本人被带来旁听这部分问话。警方问遍了整座大楼的人，最后将搬运工带到公寓里来质证。搬运工声称，星期三午后万斯·基廷乘电梯下楼时，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然而，巴特利特仍一口咬定基廷离开公寓时头上空空如也。


问：在离开自己的公寓之后、乘电梯下楼之前这段时间里，他会不会从什么地方拿了帽子？


答：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我对此一无所知。我只能说他和我分开时没戴帽子。无论谁说他戴了，都是谎话。


问：他会不会是从菲利普·基廷先生的公寓里拿到帽子的？


菲利普·基廷：不，不可能。我再说一次，我这辈子从没见过那顶真他妈该死的帽子。


问：星期三中午你在不在公寓里？


菲利普·基廷：不，我和其他勤奋工作的人一样，在办公室。


尽可能息事宁人地打发走菲利普之后，对巴特利特的质询重新开始。


问：现在我们掌握的证据显示，星期三下午早些时候，基廷先生去了贝维克公寓，然后两点十分离开，乘出租车于三点左右回到公寓短暂逗留。他为什么要回公寓？


答：不知道。这就是他的风格。


问：你说“他的风格”是什么意思？


答：我是指他一贯来去匆匆。


问：他回到这里后做了些什么？


答：他进了卧室，把门关上，没几秒钟又出来了。我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了什么。


问：当时他戴着那顶著名的帽子吗？


答：是的，实在不怎么好看，加德纳先生还说：“你从哪里搞来这可笑的玩意？”


问：加德纳先生？他也在？


答：对。之前不久他来看看基廷先生为什么没参加杀人游戏，然后就一直候着。


问：基廷先生对帽子的说法是？


答：说了句蠢话。我记不太清。


问：具体说什么了？


答：他说那顶帽子有魔力，还说他必须马上出门。但他让加德纳先生在公寓等他回来，他会带回好消息。然后就又离开了。


问：加德纳先生有没有等他？


答：他一直等到四点四十分左右，几乎要发疯时才走的。


问：基廷先生在公寓时还发生过什么事吗？


答：没有，他只待了几分钟而已。噢，菲利普·基廷先生打来电话，但基廷先生说没时间和他谈，两人小吵了一架，对骂了几句，不过这也司空见惯。


问：他们为何对骂？


答：我想菲利普·基廷先生打算借点钱。之前他已经来过一次电话，是在早上。


问：你能否解释一下，从普兰斯和索恩斯商店花十五英镑六便士买来的一顶普普通通的帽子，怎么会有魔力？


答：我可不认为它有什么魔力。我只是转述基廷先生的原话而已，那是有区别的。


区别太大了。波拉德边思索边厌恶地合上笔记本，凝望窗外永无尽头的雨幕。公共汽车隆隆下坡驶进弗利特大街，似乎正用喇叭声对他表示不满。基廷突然拒绝参加杀人游戏的原因依然是个谜。在波拉德看来，从寥寥几个关键点导出的不在场证明线索几乎无法说明问题，徒增更多疑惑而已。经过搬运工的确证，波拉德已得知罗纳德·加德纳星期三下午确实是在四点四十分左右离开公寓大楼的。如果他即刻赶往贝维克公寓，于五点钟杀死基廷，那需要相当惊人的速度。但是，如果运气眷顾，不间断地换乘地铁，也并非没有可能办到。所有嫌疑人也都无法确凿地排除。


不止波拉德一人怀有这种心情。当他抵达“新手”，在楼上一间安逸舒适的包厢里找到H.M.和马斯特斯时，发现马斯特斯正暴跳如雷。


“所以兰开斯特公寓五号会不会出现‘十茶杯’？”总督察说，“他们今晚也都会到场，对不对？今晚？这个疯子以为他能连续两天蒙混过关？”


H.M.放下正端详着的菜单，从眼镜上方审视着他。H.M.似乎闷闷不乐，忧心如焚地吼道：


“别扯那么远，我还想问这些呢。我说，马斯特斯，你确定这封新的‘十茶杯’信件说的是真话？”


总督察抹了抹前额：“行行好，爵士，真不明白你在打什么主意！你太失常了，不仅不想问任何问题，也没有丝毫兴趣—好吧，这封信如假包换，就像那几起谋杀一样。下午你蒙头大睡时我都查验过了。我有种预感，今晚会发生相当恐怖的事情。自从战争爆发以来，我的这种感觉还从未如此强烈过。”


昏暗的小包厢里点着煤气灯和18世纪风格的白蜡烛，暖意融融。就连窗外密不透风、凝重无垠的雨幕也漾出了些许暖意。


“对，我知道。”H.M.说，“那座房子的情况怎么样？”


“兰开斯特公寓五号位于一条狭小却华丽的街道上—好像全乱套了—坐落于帕克街后方。你知道那种房子的，过去那些大宅院被改造成私人宅邸后，就将它们作为马厩和马车房。房子已经空置了一段时间，产权属于海林勋爵。海林勋爵眼下不在伦敦，我们未能联系到他手下的任何人。不过不要紧，我已经申请了搜查证，随时都可以破门而入。”


“空屋！”H.M.暴躁地说，“莫非你想告诉我，今天照例有一拨家具运进去了？”


“不错。而且没人知道是哪家搬运公司。正是如此，爵士，如果你说这有点令人毛骨悚然，我举双手赞同。可你为何如此惊讶？”


侍者把汤端了上来，两人都缄口不言。H.M.大手一翻，又盖回桌上，说道：“因为一点理由都没有，这就是原因！根本没有任何理由，除非我对此案缘起的设想完全扑了个空，那就得全部推翻重来了。你肯定会说这种可能性极大。等等，喂，别催我，该死！你采取了什么措施阻止‘十茶杯’故技重施？”


“派人监视那座房子—”


“嗯哼。我好像记得这招你早就用过了。”


马斯特斯瞪着眼：“哦，啊，可是关于我们要对付的这家伙，我们又多掌握了一两条线索。能否请你明示，对一个仿佛隐形的凶手，又能采取什么预防措施？所有出入口都堵上了，我命令手下每半小时汇报一次。一整天都没人接近那座房子。一旦有人把鼻子探进门口，我们即刻便可收网。还不止如此，我们现在可不像没头苍蝇那样乱撞了。我们已经锁定了嫌疑人的范围。自从早上收到那封信以后，此案的每一个嫌疑人都已处在监视之下。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掌握之中……”


“那就好多了，孩子。这才像话。”


“我的手下都严阵以待，一旦我获悉有人入内—”他看着波拉德，“你我就马上行动—”


“嗯……那么，”H.M.挠挠下颌，“我也想一同前往。”


“说不定场面会很棘手，对方可能还不止一个人。我巴不得能全副武装，但内政部自然不会批准。出事的时候，英国警察只好赤手空拳、听天由命了。呃！”马斯特斯看清形势，反而释然了，“之前我可没料到真会出大事。信里说的是九点半。这个‘茶杯怪客’可谓行事缜密、一丝不苟。真该死，他怎么就以为自己还有机会逃之夭夭？”


显然，谁也没顾得上喝汤，心思都在别处。


“还是很可疑！”H.M.咆哮着搅动汤匙，“喂，你有没有把早上这封信和其他那几封信对照一下，看看是不是出自同一台打字机？”


“恐怕说明不了什么，爵士。记得我曾告诉你：此案中的所有文件，没有任何两份是用同一台打字机写成的。”


“也就是说对方可能是一个组织？”


“随便你吧。今天下午你睡觉的时候—或者静坐或者沉思的时候，无所谓—我又多搜集了一些信息，颇有启发。”


他转向波拉德：“让我们听听你的看法，鲍勃。不妨告诉你，爵士，我派他去肯辛顿拜会德温特太太了。比起我这种老派警察，我想他可能更懂得妥协之道。”


H.M.好奇地转过头，波拉德则摇了摇头。


“我没那本事，”波拉德说，“甚至连她的面都没见到。”


“连面都没见？”马斯特斯断然怒斥。


“没有，长官。她家里有两位医生、一名护士。我问医生，他们能不能替她作证。医生说她精神受到重大打击，卧床不起，不宜会客；他们会在权限许可范围内作出诊断结论，并且也很清楚规矩。不过我倒是找了那个女仆—星期二下午从索亚的助手那里接过金丝桌布的那个。女仆赌咒发誓说她把包裹交给德温特太太了。德温特太太当时在楼上的起居室里，和某人在一起。”


“谁？”


“问题就在这儿。女仆不知道。直到听见德温特太太在紧闭的门后与人交谈之前，她根本不知道家里还有别人，女仆没看见任何人走进家门，也没看见任何人离开。德温特太太拉开起居室的房门，接过包裹，又把门关上了。就这样。”波拉德回忆着那座位于花园环抱之中的沉闷房舍，“但德温特太太捎给我一条口信。她说她染病不起，无法与我会见，深表歉意；而且她觉得我长途跋涉却一无所获，要不要来杯上好的热茶提提神？”


H.M.放下汤匙。


“又是花言巧语，嘿？”他问。


“你早该料到了，”马斯特斯恨恨地说，“她百分之百会用这种答复敷衍过去。现在我有几件事要告诉你。首先，你那些异想天开的点子，什么有人藏在沙发里、手枪藏在煤气管里，都可以扫地出门了。考特利尔探长几乎已经把贝维克公寓的那间阁楼小屋大卸八块。那张棕色沙发—盖尔小姐说的里面有空间的那张—的空间非常狭小，顶多也就能放一张明信片。该死，我不明白像盖尔小姐这样理智的姑娘怎么会给我们添这种麻烦！”他沉吟道，“至于煤气管，只是普通的煤气管而已。没什么特别。房间里没有其他机关。没有密道，没有射击用具，没有机械装置……


“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我们再也无须怀疑杰里米·德温特先生了。他是彻底清白的，不在场证明可谓铁证如山。”


“那么，”H.M.咕哝道，“索亚说基廷遇害的那天下午五点钟，杰里米·德温特正端坐在警察局长办公室里，确有其事？”


马斯特斯的笑容很严肃：“正确得不能再正确了。实际上德温特先生并没和局长在一起，而是在外面一间办公室里求见他；这一点毫无疑问。苏格兰场自己为嫌疑人的清白作证，这种局面堪称凤毛麟角。他的嫌疑已经撇清了，至少澄清了一些事实。”


他靠回椅背上，此时侍者端上来第二道菜—他们根本不想吃—然后俯身对马斯特斯说：


“楼下有给您的口信。”


他们都知道是什么。H.M.掏出怀表，步履沉重的指针正指向八点十五分。马斯特斯离桌的时间并不长，回来时神色平静，甚至颇为可亲。


“做好准备，爵士，”他说，“车已经备妥。有个男人刚刚进入兰开斯特公寓五号。”

15  暗窗



远处的景象几乎不可能看清。一条逼仄的鹅卵石小路向北方延伸，小路右侧立着货仓一般的高墙；左侧的房屋体态模糊，绵延林立，黑魆魆的形貌仿佛回归马厩和马车房的本来面目。行至小路中段，右侧赫然出现一条狭窄的巷弄，呈直角折去，直抵尽头一堵厚实的高墙。一座矮小的两层小楼立于小路与死巷交接处，两个方向各有一扇门—这便是兰开斯特公寓五号。


距这个转角十余码开外有一盏路灯，在雨水的冲刷下激荡起一层微茫的光晕。一条条小溪从玻璃灯罩上奔流而下，倾盆大雨扭曲了灯光，朦胧的影像不停地颤抖变幻。如果走进五号门口，可以看清那扇前门（上了铁锁）面朝小路，而侧门朝向死巷。生气勃勃的帕克街就在不到一百码外，而这就是那种火候未到的“上流社会”迷宫，望上去甚至比贫民窟还要脏乱。六双眼睛监视着这座房子，但在嘈杂的雨声中，任何动作都不会打草惊蛇。雨滴时而砰然坠地，时而淅淅沥沥，时而有条不紊地四下飞溅；但它们永远都那么无精打采，好似温馨的下午茶。


马斯特斯沿着小路左侧前行，身后是波拉德，H.M.也紧跟上来。波拉德几乎分辨不出总督察后脑勺的轮廓，马斯特斯突然停下时他险些撞了上去。眼前的黑暗并无变化，却有个新的声音在一旁低语道：


“都布置好了，长官，”那个声音说，“现在里面有三个人。”


“三个？”


“是的。像是在开会。第一个人来的时候我和您联系过，十五分钟前—”


“你看仔细他的模样了？”


“没看到脸。基本上没看见什么。他穿了件大雨衣，戴一顶呢帽，自然，低着头。他用钥匙开了前门，闪身入内。不知道有没有在屋里开灯，从这儿看不清。第二个人—”


“嘘！”马斯特斯轻声喝止，波拉德觉得他好像举起了手。单调的滴答雨声盖过了他们的话音。“我好像听见了什么。不，没事，接着说。”


“—第二个人和第一个人几乎是前后脚到达。也穿着雨衣。他试了试前门，在几扇窗户周围拨弄了一会儿，然后到死巷里那扇侧门去了。不知他是不是用钥匙开的侧门，我估计是，总之他把门打开了。第三个人只比你们早来一点点，身着一件褶子披风，也戴一顶呢帽。有人打开前门接他进屋—整座房子里依然一点光都没有。他们绝对不怀好意，长官，我敢担保。”


“进出的途径有几种？”


“只有那两扇门。所有窗户都关着。我带了一把万能钥匙，可以开侧门。嘿，你们最好把它带上。”


“很好。暂时按兵不动，直到……老天在上，这老蠢驴想干什么？”马斯特斯在黑暗中猛然转身，怒吼声几乎按捺不住。黑暗中有人从波拉德身边擦过。路灯的光芒映出了H.M.笨拙而迟缓的身影，他朝五号的前门挪去，在那老式高顶礼帽（维多利亚女王赠与的礼物）上覆了一条大手帕用来遮雨，而手帕垂下的边沿将他的剪影点缀得颇为怪异。他步履艰难地在雨中跋涉，手帕也随之颤动。来到房门后，H.M.检查一番，然后抬起铁质门环，雷鸣般的敲门声在兰开斯特公寓轰然炸响。


马斯特斯碰碰波拉德的手臂示意他跟上，火速冲向房子。没人前来应门，唯有回音与雨声交相缭绕。房子里波澜不惊。三人面朝门口站成一排，马斯特斯拼命压低嗓门质问道：


“你脑子进水了？想让他们有所防备是吗？搞什么把戏？”


“我刚才有个想法。”H.M.也以同样的音量答道。


“这样啊。你的想法正确吗？”


“不，我错了。”H.M.说，“别动，也别抬头看。前门正上方有扇窗户，窗口有人手里握着一支枪，我估计枪口正不偏不倚瞄准你的前额中心。”


三个人都纹丝不动。波拉德听见雨点敲打在身上，任凭涓涓细流从眼皮上流过。他们呆站着注视前门，半晌无语。马斯特斯轻轻动了动手臂，将一片冰凉的金属塞进波拉德掌心。


“侧门的万能钥匙，”马斯特斯说，“回去把萨格登和莱特叫上，到死巷里去。让班克斯过来和我会合。别着急，一听到我的口哨，你就冲进侧门，班克斯和我闯进前门，从这个方向逮住他。你，爵士，信号一响就退到墙边……”


“何必浪费人手？”H.M.说，“跟着老家伙来，孩子。”


他转过身抖抖肩膀，满脸不耐烦地摇摇晃晃从门前走开。另外两人别无选择，只得紧随。不慌不忙走了几步后，三人都进入漆黑的死巷，并无子弹射来。波拉德从门口转身，瞥了瞥刚才那扇窗户，只见有只手戴着肮脏的白色手套，突然出现在窗口，五指一张，好似一只海星。


巷子里雨水横流，三人商议起来：“我们要不要进去？”马斯特斯低声问道。


“进去，”H.M.说，“但要看准时机才进门。我搞砸过什么事情吗？不知道。本来我以为不会有什么卑鄙勾当，现在可不这么想喽。试试这扇门，孩子。”


波拉德摸索着这扇单薄的门，原来可能是灰绿色的油漆已脱落了不少。他的手指在钥匙孔上探寻了一阵，随即轻轻的咔嗒一声，拧动了把手。他知道插进万能钥匙之前出什么事了。


“他们已经从里面替我们开了门，长官，”他说，“你有手电筒吗？”


马斯特斯打开手电筒，当波拉德用脚推开门时，马斯特斯将光柱往里扫射一圈。正前方是一条天花板低矮的宽阔走廊。屋里并非一片漆黑，在走廊远处，有少许微光从一扇开了几英寸的门后漏出来。他们看见走廊里铺着厚厚的暗黄色椰子图案地毯，两侧墙边各有一个大壁橱，正是那种老式房屋楼梯旁常见的式样。每个壁橱里都立着一个顶着奇特盖子的瓷罐或花瓶。波拉德不禁想起了马斯特斯对茶杯的描述：“由橙色、黄色、蓝色漆成，色泽温润、流光溢彩，似乎在翩翩摇曳。”


马斯特斯疾步沿走廊走去，却在半途停下，将手电筒对准地面。除了门口的一两处，屋里基本没有水渍或鞋印，然而走廊半中间离右侧墙壁两英尺有余的地毯上，有一块暗黄色的污迹。总督察先是摸了摸，然后举起手指示意那是血迹。他又在走廊尽头的门边发现了另一块小一些的血迹。


“很好。”马斯特斯屏息说道，一把将门推开。


这间房间十分开阔，屋顶也很低。在两扇装着窗框的窗户之间亮着一盏台灯，灯光在周遭的黑暗中显得微不足道。墙壁是浅褐色的十八世纪木料，已有多处龟裂，墙边有几个书架，壁炉台上方还挂着一幅年代略近一些的肖像，画的是一位戴眼镜的老人。但在这凌乱不整的房间里，最引人注意的还是那几张大椅子和大沙发，它们都被防尘罩恰到好处地包裹着。


然后，他们闻到了雪茄的烟味。


“晚上好，先生们，”杰里米·德温特从一张背对门口的椅子里站起来，“我已恭候多时，请进。”


在可能长达五秒钟的时间里，三人都傻瞪着他，雨衣上的水珠一滴滴蹦向地面。老律师仍和昨晚见面时一样整洁而消瘦，头侧条缕分明的白发被梳得紧贴光滑的头皮，冷淡的双眉下，一双眼睛极为犀利而又不失戏谑地观察着他们。他又穿着晚礼服，一只手里夹着雪茄，另一只手的一根手指夹在一本书中间。在这未经整肃、无人问津的房间里，他倒十分惬意自如。


“谁—”马斯特斯冲口而出。


“晚上好，杰姆，”H.M.不带一丝感情地说，“想必你们两位还不认识。这位是马斯特斯总督察，而这位便是我们臭名昭著的朋友德温特。”


德温特又以他一贯的学究式长篇大论接过话头。


“啊，真高兴你把警察带来了，”他说，“昨晚我就告诉过你，亨利，不能和你坐下来抽根烟、喝杯酒，舒舒服服地探讨犯罪问题，是有多么遗憾。所以我想最好设法弥补这一失误。对了，我已经浏览过—”他举起那本书—“德昆西的《论谋杀—最精致的艺术之一》。毋庸置疑，这是一部巨著，但恐怕对猎捕眼下这位高明的凶手并无助益。”


马斯特斯用湿淋淋的袖子抹了抹湿淋淋的脸。


“我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他说，“德温特先生，你不觉得自己太胆大妄为了吗？”


“是的，我也有同感。”对方思索着答道。


“你可知道这座房子已被重重包围？”


“对，我注意到了。”


与波拉德前一天晚上留意到的一样，德温特的镇静中又浮现出一丝阴险。马斯特斯从雨衣下抽出最新的那封信。


“那么—这是你写的？”


“请给我看看。对，是我写的那封。可是先生们，何不脱掉外套坐下来呢？今夜天气恶劣，何况—”


“别急，马斯特斯，”H.M.沉声说道，拉住总督察的袖子，“我奉劝你，杰姆，最好畅所欲言，好好解释解释，否则我们非中风不可。这些信的内容我们都很重视，因为这家伙一直说话算话。今晚有没有‘十茶杯’聚会？你是不是‘十茶杯’的什么首脑或者小头目？”


德温特把书放到椅子上。


“首先，我郑重地向你保证，我与任何‘茶杯’团伙绝无关联。其次，完全有理由相信，无论今晚或是其他什么时候，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团伙在此集会。根本没那回事。”


“没那回事？”马斯特斯问道。


“我是指它根本不存在……先生们，请原谅我的语无伦次。那封信是我写的，故布疑阵。我想向你们展示，我之所以有此一举，事出有因。因为—唯有如此我才能省去许多口舌，不费吹灰之力地将这座房子置于监视之下。先发制人很有必要，也能对某人形成威慑。这么多个星期以来，我一直致力于推动苏格兰场采取行动，而我知道只有尖锐的一刺才能令正义警醒。上苍或许不愿坐视正义埋没，但警方可没那么容易使唤。”


“如果你把我们引到这里白费力气做无用功，”马斯特斯厉声叱道，“那我要警告你—”


“哦，不，”德温特扬起手中的雪茄，十分犀利地回应道，“先生们，也许我无法向诸位出示什么茶杯，但我可以亮出威廉·达特利谋杀案的证据。”


从房子内部传来了脚步声。一扇通向房子内部的门打开了，本杰明·索亚应声而入。


这起案件中若干次邂逅的后果都令人惊愕。但波拉德完全没料到，这位矮胖、黝黑、安静的索亚先生，此刻竟完全变了一个人。他那张脸一瞥之下令人顿时联想到返祖现象：毫无保留的危险气息，仿佛与文明社会彻底绝缘。但这一丝神情稍纵即逝。索亚摸摸鼻梁，似乎想确认眼睛还安稳与否。他身着一件厚厚的黑色便袍。


“大家好！”他声音沙哑，“你们几位怎会在这里？你们在干什么？”


“这一点我们也很想搞清楚，”马斯特斯冷峻地答道，“我们本以为会在此发现十个茶杯，或许还有一具尸体—”


“是你让他们进来的，德温特？”索亚问道。


“是我。”


“—而现在我们又获悉，这是一场骗局，”马斯特斯说，“但把话先放在这儿：我们有非常充分的理由相信这绝非儿戏。就拿这座房子来说，它不属于任何人所有，而且一车家具被运进来，简直重演了达特利先生、基廷先生被谋—”


“你说‘不属于任何人所有’是什么意思？”索亚质问道，“该死，先生，这是我家，我花钱买下的。当然有一车家具运进来，难道今天早上我没亲口告诉你，我正在搬家，所以基廷遇害时我并没有不在场证明吗？”


一阵沉默，唯有雨声如故。


“他没撒谎，马斯特斯，”H.M.挠挠鼻子，“世界上没有谁在谋杀案发生后能自诩‘我早就说过了吧’；但那封‘十茶杯’信件一开始就透出相当诡谲的气息。我说，杰姆，想必你也估量到空屋、家具会令我们产生何种联想吧？……看样子，马斯特斯，看样子—”他转过脸，神色麻木而古怪—“我们只是误闯了他人的私宅而已—”


“按照法律，这是私人领地，”索亚说，“我并不反对各位在此现身，但也谈不上欢迎之至。今天忙了一天，如果各位没有急事，恐怕我们要说晚安了。”


“啊，先生，”马斯特斯装出十万火急的口气，“事情可能还真的很急，如果按你所言，这只是一座舒适的私宅，那么为何不久之前有人摸黑站在楼上的窗口，手里还握着一支枪？”


“你喝醉了吧，”索亚一字一句清晰地从僵硬的下颌间吐出话来，“一派胡言！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你居然也赞同他？德温特，能不能行行好，告诉这个疯子，除了我们俩，房子里没别人？”


德温特仿佛刚刚回过神来，一脸迷惘。


“对，先不说别的，这一点毫无疑问，”德温特说，“据我所知，这里只有索亚和我二人。”


“我刚才就从楼上换了便袍下来，”索亚步步进逼，“我可以告诉你，我绝没有摸黑站在窗口，手里还握着枪。那还能是谁？这里目前还没有仆人。实际上，房子还没装修好。除了这个房间以及后面我的卧室，其他房间的家具都还堆在中央。也只有两个房间装了电灯，所以才这么暗；但如果你以为—”


马斯特斯扬起手。


“先生，你可知道这座房子整夜都处于监视之下？很有意思对不对？”他问道，眼看着索亚的额头渗出汗水，“巧得很，我们知道现在这里有三个人。你们中的一位八点十五分抵达，从前面进屋—”


“那是我，”索亚答道。可想而知，本杰明·索亚不再字斟句酌之时，也正是他方寸大乱之际。


“第二个人一两分钟后到来，从侧门—”


马斯特斯留了个问号，但德温特和索亚都只是呆望着他。


“—用钥匙进屋。第三个人是八点半过后来的，有人开了前门将他迎进屋。他穿着一件褶子披风。”


“你忠实的仆人，督察先生，”德温特说，“我，恰有这么一件披风，就挂在大厅里。而且我想索亚先生从前门将我领进屋的时间正是八点半。可我不知道有谁从侧门进来。”他彬彬有礼地左顾右盼，“呃—也许索亚先生知道？”


“不，我不懂。废话连篇，太恶心了。如果有这么一个人，那他此刻身在何处？”


“我正想查清这一点，”马斯特斯说，“因为走廊里有些血迹通向侧门。”


“不，不必了，孩子，”见总督察摸出一只警笛，H.M.突然发话，一只大手拉住马斯特斯的胳膊，“现在不行，暂时不要轻举妄动。我们都明白房子里还有一个外人，我们也明白他逃不了。如果他死了，他自然出不去；如果他活着，他也插翅难飞。一旦展开搜查，警犬穷追不舍，就大大偏离我们今晚赶来的真正原因了。而我非常非常想知道那真正原因……索亚先生，你另有其他担忧。”


“血！”索亚毫无异样的音调令马斯特斯双眼一眯，“血！我自然无从解释。你们大可随意搜查，如果……抱歉，刚才你说什么？”


“看看这个。”H.M.边说边摸出那封信丢到索亚手中。


索亚读信时一言不发，但最后却一动不动地望着德温特。两人似心有灵犀，达成了默契。在某些方面他们出奇的相似，甚至连玩文字游戏的圆滑机敏也如出一辙；但索亚更情绪化，而德温特则讲究逻辑；或者正相反？无论如何，很明显，索亚正竭尽全力振奋精神。


“请坐，先生们，”他边招呼边走到房间另一头，自己坐在一张椅子的扶手上，眼镜反射着暗淡的灯光，“德温特，”他说，“这封信是假的。写信的人是你。”


“对，是我写的。”


“为什么？”


“我就想知道这个！”马斯特斯狂躁地打断道。刚才他任由H.M.把自己推到椅子里，现在却又半站起身：“你们说了一大堆，德温特先生，但依然没有拿出任何坚实、有力、充分的理由，来论证你为什么非得设计一个会招来麻烦的愚蠢把戏，惊动了整个苏格兰场……”


“若你愿意听我解释，”德温特轻轻摇了摇已经熄灭的雪茄，靠在自己的椅背上，“我想可以向你证明，这是获取我需要的证据的唯一途径。”


“证据？”索亚追问道。


“指明是谁在一九三四年八月三十日星期一晚上，于潘德拉贡花园杀害了威廉·莫里斯·达特利的证据。”


“而你认为我杀了他？”


“不，很不可思议，我并无此意。”德温特答道。


“那么凶手是谁？”


德温特的目光游移开去，定格在壁炉台上方悬挂的那幅油画上。画中人是一位年迈长者，与索亚本人极其神似，就连那副眼镜也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只不过画中人似乎更为凶悍、更富有想象力。


“我认为是令尊杀了他，”德温特说，“而且我正准备着手证明。”

16  青瓷壶



德温特将雪茄搁在桌子边缘，十指相叠，轻轻叩击，抬头望着这暗淡的褐色房间里那幅暗淡的画像。


“你说的该不会是，”马斯特斯问道，“该不会是六个月或者一年前去世的那个老人？但他不可能杀害万斯·基廷。他已经死了。他—”


“你误会了，”德温特猛然纠正道，“我可没说他杀了基廷，我只是说他杀了达特利。依我看，这就是你在整个案件中误入歧途之处。我说过，你在基廷身上倾注了过多注意力，又过于忽略达特利。”


H.M.低低抱怨了一声。


“所以你总算绕到这上面来了，是吗？”他问道，德温特循声扭头望来。


“你的意思是同意我的观点？”德温特略显不悦。


“我想听听你的见解，孩子。所有的见解。”


“非常好。”德温特闭上双眼，“为理清思路，我们再次简要回顾一遍达特利谋杀案中的事实。


“在潘德拉贡花园十八号那间摆了家具的房间里，威廉·莫里斯·达特利被一支点三二口径的自动手枪射中两次。他俯卧于桌子和房门之间，还穿着大衣；帽子和手套放在一张椅子上。除了他本人和搬运家具的工人们，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的指纹。壁炉里用木头生了火，火中尚有一只大纸盒的残余，以及一张包装纸的残片。那并非盛放桌上那些茶杯的纸盒；茶杯是装在一个普通深色木盒里的，这个长约两英尺、高一英尺的木盒和裹着茶杯的包装纸一样，都被偷走了。


“最后，桌面上的十只茶杯排成一圈，上面没有任何指纹；不仅没有指纹，甚至连手套沾上的污渍或是擦拭的迹象都没有。


“我展开了调查，”德温特平缓和善的音色继续流淌着，“出发点是茶杯的交易—尤其关注这笔交易极其的、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隐秘性。我们已经知道，达特利遇害当天下午自己买下了这些茶杯，卖主是老本杰明·索亚先生，达特利付了两千五百英镑现金。然而，茶杯售出的消息直到达特利死后才由小索亚先生公开宣布，几乎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我们知道（昨晚我已对我的朋友梅利维尔着重强调这一点）四月三十日下午，达特利没有去索亚的商店，而索亚也不曾拜访过他。达特利的账户中找不到这笔钱的收据—但他付的是现金。索亚先生的助手，包括他的亲生儿子，对这笔买卖一无所知。


达特利的姐姐，以及他的仆人，实际上也从未在达特利的收藏中见过那些茶杯。看起来达特利好像从来没买过那些茶杯。我们掌握的唯一确切证据是什么呢？唯一的证据是—四月三十日晚九点半—达特利离开了他在南奥德利街的住处，携带一个用纸张裹住的硕大盒子或包裹，里面可能装着茶杯。


“但究竟茶杯在不在里面？不妨假设达特利下午得到了茶杯，然后带回家去；如果认定他九点半离家时将茶杯打包带走，就必须采信这一假设。假设他亲自将它们带去潘德拉贡花园。那么，当一位贪婪的收藏家刚刚入手一件精美的新藏品，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他得检查一下，他会摸一摸，甚至把玩抚弄一番。达特利肯定在家里碰过那些茶杯。如果当晚他将它们带到潘德拉贡花园，他肯定碰过它们，因为房间里到处都是他的指纹。他的指纹无处不在，除了那些茶杯上。茶杯上没有任何指纹，甚至没有一丁点污渍或是表面被擦拭过的痕迹。


“所以，达特利并没买下茶杯，也没有将它们带到潘德拉贡花园。带茶杯前往的一定是凶手。但我们要如何解释这一事实：无论是谁把茶杯带过去，为什么在茶杯上找不到任何痕迹？既然有人把它们摆在桌面上，那总该碰过它们才对。只有一种解释说得通。我们获悉，茶杯被放在一个大木盒中，每一只都裹着刨花和绵纸；上面没有任何痕迹，是因为有人将茶杯逐个摆放在桌面上，在完全不触及杯体的情况下褪去包装。很明显，此人正是后来撒下弥天大谎，宣称茶杯已卖给达特利的那个人，也是唯一一个拥有那些茶杯的人—索亚先生他自己。


“我还要继续吗？”德温特问道。


他又拾起雪茄，点亮打火机。


“另一方面，我们知道，那天晚上达特利毫无疑问带了点东西去潘德拉贡花园，装在那个用纸包好的大盒子里，他的男仆和出租车司机都亲眼看到了。你们也提到过，在壁炉里发现了一个大纸盒和包装纸的残余。达特利在纸盒里装了什么呢？一个很奇特的事实是，他的收藏中唯一莫名其妙遗失的，是一个七巧壶，他对此壶的珍视令人费解。”


马斯特斯长身而起，缓缓伸出手打了个响指。


“老天，先生，我想—你的意思是凶手安排了一次会面，而且约定达特利带七巧壶来，凶手则带那些茶杯？你是指凶手仅仅为了盗取七巧壶，便杀害了达特利？”


“一点没错。”


“可那东西不值钱吧？”马斯特斯追问道，“我指的是那个壶。人人都说它一文不值。凶手要用它干什么？啊，等等！如果老索亚先生确系凶手（按照你的思路），为什么他大张旗鼓地把茶杯留在桌上，扬长而去？呃，它们的价值高达两千五百英镑。更何况它们会将嫌疑直接引向他，所以他事后编造了诸多谎言来遮掩。看来可怜的老达特利甚至和那些茶杯缘悭一面—你说是凶手把它们从包装中取出的，但没人直接触碰过它们。如果是这样，那肯定发生在达特利被射杀之后。凶手为什么要留下那些茶杯？”


德温特眉头一皱：“督察先生，关于最后这个问题，你那与生俱来的机敏会告诉你答案的。首先……何不看看那个七巧壶呢？”


“看看那个七巧壶？”


德温特站起身看了看小索亚。一瞬间，德温特眼中的寒光又带上了几许人性。


“年轻人，”他说，“很抱歉。但在你咒骂我这老恶魔之前，别忘了令尊是利用我的房子来搭建他的谋杀舞台。”他指着壁炉上方的画像，“那幅画背后有个保险箱，开锁的密码是‘Leeds’。七巧壶就在里面。先生们，你们手里有搜查证，现在拿上那该死的证据，放我回家去吧。”


小本杰明·索亚仍然纹丝不动地坐在罩着布套的大椅子的扶手上。


“我可不知道你是不是个老恶魔，”他说，“但我对你的耐性一清二楚。德温特，是你劝我买下这座房子的。”


“不错。”


“因为你亲自检查过，还知道保险箱的密码—”索亚起身拖着拖鞋静静来到壁炉前，取下画像，打开背后那嵌入墙壁的坚实保险箱，取出一只七巧壶。此壶形态离奇，高一英尺，壶嘴像手臂一样延展开来，把手仿佛一只硕大的耳朵。由于它有个严丝合缝的壶盖，与其说它像个七巧壶，倒不如说像个奇妙的茶壶更为贴切。虽然看上去它的质地是青花瓷，却显得格外沉重。索亚将其重重放到桌面上时，发出了类似铁制品的响声。


“你花了两年多时间，不遗余力地证明家父或者我拥有这东西。即便当你查出它的所在时，你也不惜伪造一封‘十茶杯’的信件，才将警方引来。真该给你颁个奖才对，”索亚说，“现在带上这该死的物证，把我送去蹲监狱吧。”


马斯特斯来到桌旁。


“先生，那么你承认令尊—”


“不错，是家父杀死了达特利。”索亚恶狠狠应道，“很遗憾，你们无法逮捕他了，不是吗？想必逮捕我多少能弥补你们的良知，”他顿了顿，“对不起，督察先生，我理解你的职责所在。如果我说直至家父临终前一小时，我才得知他的罪行以及这只七巧壶，估计也于事无补吧。”


“等等，先生，等一下！”马斯特斯急忙答道，“但这只七巧壶又有什么要紧？他为什么想得到它？另外，虽然它对我的案件助益颇多，可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没有将它处理掉或是销毁呢？”


索亚把手插进便袍的口袋：“怎样才能‘销毁’一个铁罐呢，探长？把它扔进高炉？那东西其实是铁制品，外面裹着一层陶瓷而已。不妨试试拿下盖子—办不到的，它自有其奥妙所在。你知道它的实际用途吗？是个私人保险箱，一个袖珍保险箱。所以达特利才对其视若珍宝。达特利把一些文件存放在里面。你可知道达特利的身份？”


“噢，啊！我想起来了。索亚和索恩公司，”马斯特斯说，“一度涉嫌出售古董赝品。而达特利，在我印象中，也曾一度涉嫌商业欺诈。我还在报告中提到过，他从令尊处购买的东西，价格都很低，极其低廉。”


索亚浓黑的眉毛挤到了一起：“家父犯过错，这我承认。有段时间我们的生意非常不景气。达特利已经退休，因此无法再在商场上施展他最拿手的欺诈术。所以他仅仅将那些伎俩用于爱好方面。他买下了所有证据，迫使家父签署一份自白书。每当我想到那笑面虎如何巧取豪夺时，我就—”他一拳捶在桌面上，力道之强，连铁壶也被震得一阵哆嗦。然后他冷静地话锋一转：“那甚至算不上赤裸裸的敲诈。达特利甚至还没有坦率或尖刻到那个程度。他从来不说：‘索亚，我喜欢你那个18世纪的骨坛，拿来。’不，他说的是：‘亲爱的朋友，我喜欢那个18世纪的骨坛，你标价六十英镑，不过我有把握，对一位老朋友，你会降价到三十英镑。’他甚至并不视其为敲诈，而美其名曰‘公平交易’。好吧，我可不做那种交易。老天在上，家父也不愿意。怀文和我从来没起过疑心，只是以为老人家脑子糊涂而已。但几年下来，达特利的‘公平交易’几乎拖垮了公司，因为他是个忠实的常客。”


“你的道德定调还真够高的，”德温特冷冷评论道，“所以令尊像个英雄般愤然起义，一枪毙了他？”


“还有其他选择吗？”


“我不知道，”德温特略显粗率地答道，“这就是你我的区别所在。”


“可能吧。你是不是还想接着表演福尔摩斯的推理分析？我直接坦白会不会坏了你的好戏？”


“不好意思，你似乎以为这一切都源自私人恩怨。索亚，不是这么回事。如果你还能记得的话，世界上除了你自己还有其他人，其他背负嫌疑的人。我唯一能想到的为自己洗脱嫌疑的方法—”


“谬论。”索亚用拇指和食指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既然你知道家父杀了达特利，你也该心知肚明，他没杀基廷。而警方感兴趣的只有基廷。你把一个死人从坟墓里拖出来，毫无意义。”


德温特摇了摇头，那淡淡的、狡黠的微笑始终未从脸上消失。


“恕难苟同。我已论证了警方最感兴趣的一个问题：究竟是否存在一个名为‘十茶杯’的秘密团伙。我已努力展示，而且我想我已成功地给出了令他们满意的答案—这个团伙纯属子虚乌有。而我也注意到，在这个问题上你一直试图将他们引向歧途。”


“你根本没有证明。”索亚正色道，“但我正准备证明。你瞧，督察，我们就来作个了结吧。


“家父想拿回他交给达特利的那份自白书，他愿意付给达特利一笔钱，但如果达特利不肯归还，他就准备痛下杀手。这一招干脆利落、一了百了。这世上达特利最为垂涎之物，莫过于那套意大利珐琅茶杯，如你所知，它们是独一无二的瑰宝。家父提出以茶杯交换自白书。


“但他丝毫也不信任达特利。换作我也绝不会相信。他事先做好了谋杀的准备。督察先生，或许你有兴趣知道，警方对案情的最初猜想—至少，按报上的说法是警方的最初猜想—是正确的。达特利是被‘引诱’进入一座空屋，他还以为那是凶手的住宅；因此尸体被发现时，便没有任何线索指向真凶了。德温特，你原来的住所之所以中选，纯粹是因为它有‘鬼屋’之名罢了，那种环境令家父浮想联翩。如同遭遇诅咒一般，我也继承了他所表现出的那种想象力。他匿名订购了家具，然后—”


马斯特斯打断他：“非常好，这正是我们一直以来的设想。但如果令尊一手策划了这起闹剧，他究竟为什么要写信知会警方？那太不明智了。”


“你还没猜到吗，督察？”索亚问道，“他没写。写信给警方的是达特利。请回忆信中的措辞：‘在潘德拉贡花园十八号将举行一场“十茶杯”聚会，’还有剩下那些一本正经的话：‘奉劝警方严加防范。’你尽可打赌出自达特利的手笔！难道你不曾听说，炮制第一封‘十茶杯’信件的打字机，与寄给家具公司、卡特莱特搬运公司那些指示所用的打字机并非同一台？正如家父不信任达特利一样，达特利对家父也留了一手。他不能将前因后果都捅给警方，但他自以为足以自保。他还采取了另一条防范措施：他没有将家父的‘自白书’装进信封，随身携带，没有。当时家父年事已高，但仍身材高大、体力充沛；相形之下达特利不过一根轻如鸿毛的火柴杆罢了。所以达特利带上了他的七巧壶，货真价实的七巧壶。自白书就装在他这个私人保险箱里，就算把它狠狠摔到地上也无法损其分毫，而且除非掌握开启壶盖的秘密，谁也无法一窥壶中究竟。


“是的，他死了，因为他给警方写了信，也因为他带上了那个壶。”


虽然索亚的嗓音微微发颤，但声调却坚定不移。波拉德能感觉到，索亚正竭力维持镇定。


“可怖的细节我就不再赘述了，督察先生。我只想解释一下案发经过。当达特利从纸盒里取出七巧壶，夸下海口时，当达特利宣称他已致信警方时，一切就这么发生了。家父告诉我，当时他脑中仿佛断了一根弦，就那么回事。达特利站在壁炉旁，家父伸手擒住他，抢在他高声尖叫前捂住他的嘴，拔出手枪；但达特利拼命挣扎扭动，所以第一枪从他的颈后穿入。达特利朝桌子爬去，后脑上的一枪结果了他。


“各位看起来惊骇不已，是吗？这也难怪。不是我要文过饰非、强词辩解，我只想告诉你们，自从我听闻此事，那一幕便在梦魇中屡屡上演。如果你们尚且视其为野蛮之举，那诸位想想我又是什么感受。


“谢谢，我会尽快说完。你们无非想搞清楚，那些茶杯还在盒子里，达特利当晚甚至还没见上它们一眼，家父为何又要将它们取出、整整齐齐摆在桌上？哦，原因和其他问题一样，十分普通，却也十分骇人。从德温特的表情上看，我估计他已猜到了八九分；只需根据事实作一个小小的推断即可，你们也能想到。


“茶杯留下了，而它们原本栖身的那个长两英尺、高一英尺的木盒却不知所终。当家父向达特利动手时，达特利正站在壁炉旁。达特利企图逃跑时碰巧将盛放七巧壶的纸盒与包装纸踢进了炉火中。家父无暇抢救，因为腾不出手。事已至此，你想想，该死，他要怎样才能带走七巧壶，而不被路上的旁人察觉？看看那个壶！本身的高度就超过一英尺，犹如教堂尖塔的壶嘴四面散射，凭空又增加了十英寸。那亮蓝色的光泽只要被人瞥见一眼，便再难忘却，无论携带它的是什么人，就都万事皆休了。他无法将其藏于外套底下，甚至无法用纸将其包住，你大可自己试试看。但又必须将整个壶带走，因为他还不知道揭开壶盖的秘法，自白书还藏在壶中。


“倘若你能想象出，与被人目击到携带一个近两英尺高的怪物在伦敦穿街过巷相比，还有什么境遇更为不堪的话……他只有一条路可走。他可以将七巧壶放在装茶杯的盒子里—一个平平常常毫不起眼的木盒，即便让十几个人看过也难起疑心。可这样一来他不得不留下茶杯。显然二者不能兼顾。两种选择都很危险，但我想他还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他的想象力小小卖弄了一番，微微揶揄了一番，稍稍玩了点小花样，令你们从此晕头转向。你知道他干了什么。他拆下茶杯的包装，将它们在桌上摆成一圈，仿佛具有某种象征意义，然后一走了之。他将该死的证据转换为对自己有利的一条线索。他的暴露同时又是一种遮掩。他一手创造了‘十茶杯’之谜。”


索亚粗重的呼吸渐趋缓和。他在壁炉前来回转身，黑色的便袍如同僧侣的袈裟在飘扬。然后他又回首面对众人，神色冷漠而疲倦。


“德温特说对了，先生们。据我所知，从来就没有什么‘十茶杯’团伙。是英国人对谜团的钟爱催生了‘十茶杯’。请原谅今天我不得不向各位施放重重烟幕弹。我所描述的那段茶叶的历史确有其事。而且那些意大利珐琅茶杯也的确是目前所发现的欧洲第一批茶杯。其他就都是废话。可我不得不保住自己和家父的颜面，至少得努力一试。现在就悉听尊便吧，我言尽于此。”


一时间，马斯特斯总督察如同被催眠了一般，仿佛从潜意识深处自然而然地复制了H.M.的经典表情。


“去***，”马斯特斯反身望着坐在椅子里沉默良久、双眼闭合的H.M.，“我刚刚想起发案之初你问过我的几个问题……喂！岂有此理！这老东西睡着了！”


“见鬼，我可没睡着，”H.M.睁开一只眼，“我在运筹帷幄。这是我运筹帷幄的方式。”


“—你问过我的几个问题，”马斯特斯没完没了，“亨利爵士，莫非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所有真相？”


“嗯……‘知道’这个词的含义太宽泛了。是的，我有了一种可能的解答。证据早已全部呈现在我们眼前。”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想必你从来就不打算为我排疑解惑吧？”


“告诉你？哦，没问题。但我想那并非明智之举，孩子。你猜不出原因？我一直很好奇本案中会有多少人挺身而出赌咒发誓说确实存在‘十茶杯’团伙。你始终沿着正确的路线行进，正确得与我的计划背道而驰，因为你坚定不移、全心全意地拒绝相信任何此类团伙的存在。所以，任何人提起那个团伙时，你一概嗤之以鼻，对方自然就闭口不言了。他会发现我们了解得更多；而有一件事你永远不该告诉罪犯，孩子—你永远不该告诉他你了解得更多……现在你是在想万斯·基廷吗？”


“对，我在想万斯·基廷。”


H.M.挠挠下颌。


“那么你将发现，马斯特斯，”他满怀歉意地说，“到头来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什么局面。达特利一案已真相大白。隐秘团伙‘十茶杯’的骗局也已破灭，虽然—该死，我可不乐意它就这么告吹了，由着它继续吓唬人多有趣啊。于是我们又回到这一点：达特利一案的重现，纯粹是某个天纵奇才的凶手故布疑阵，目的是以同样的方式杀死基廷，并将警方的注意力引向一个可怕的秘密团伙，从而忽略了真正近在咫尺的动机。我们总倾向于将基廷的谋杀案视作链条中的一环，所以凶手才如此布置他的舞台，有意尽可能多地再现达特利一案的种种特征。他找不到其他有孔雀图案的茶杯了，因为那些茶杯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他尽其所能弄来一块绣有相似图案的米兰桌布。你是不是开始发现其他问题了？也正因如此，他才像玩撒纸追逐游戏一样，慷慨地四处散播种种线索。他略施小计，便将嫌疑平摊到涉案的所有人员身上，由此我们便有可能认为这些人都与那邪恶的‘茶杯党’纠缠不清。这个恶魔披上了每个人的外衣。我们几乎就被愚弄了，马斯特斯。但我相信，杀死万斯·基廷的只有一个人。在我从前调查谋杀案的经历中，还从未有哪个凶手能令我这样兴致勃勃。他就是我们的目标。


“或者该说是‘她’？”H.M.又补了一句，“因为基廷本人也相信‘十茶杯’团伙的存在，所以凶手才能引他上钩，所以他才被诱入那座房子，饮弹身亡。”

17  嫌疑人齐聚一堂



从房间对面两扇窗户之间照来的昏黄灯光，令桌上那青花瓷壶张牙舞爪的身影更显狰狞。众人都围在瓷壶四周，而H.M.依然四仰八叉地躺在椅中。


“难道你觉得凶手是女人？”马斯特斯问道。


“不知我们这两位朋友有何高见？”H.M.反问。


德温特暧昧地扫了他一眼，清瘦的脸颊上展开波纹：“我发现，此案从头到尾，任何人提到女人时，”他说，“都特指我的妻子。恕我直言，这纯属无稽之谈。”


“你呢，孩子？”


“我？”索亚举起沉甸甸的瓷壶，又砰的一声放下，“就此时此刻的心境而言，我所考虑的只有一件事。我说，让基廷和基廷的谋杀案见鬼去吧。你说的这些也许千真万确，但我只关心我的处境，仅此而已。”


“你的处境极其不妙，”马斯特斯正色答道，“你在达特利先生遇害一案中扮演了事后帮凶的角色—你自己在证人面前招供了。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事后帮凶？上帝保佑法律，”索亚有些着急，“我再问你一次，马斯特斯先生：你相不相信，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直到家父咽气前一小时？那时候你还能指望我做什么呢？指望我冲到苏格兰场汇报：‘喂，看我是个多么遵纪守法的公民啊，事实摆在眼前，绞死那个死人，让我万劫不复怎么样？’无论法律对一个公民的义务有何等要求，我想它总不至于以一个疯子的标准来衡量我吧？”


马斯特斯愤然反击：“尽管狡辩好了，先生。随你怎么巧舌如簧都行。但首先，并无证据证明令尊直到弥留之际才告诉你—”


“有，我可以给你，”索亚打断他，灰黄的面庞燃起一线希望，“他写下了一份声明，就存放在壶里，请允许我向诸位演示开壶的技巧。不过，无论这东西能不能令你满意，我看德温特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从索亚坦陈达特利一案的前因后果时起，某种反应（或许是如释重负）就在撼动着德温特。他竭力掩饰—那不仅仅是轻微的抽搐或发抖这么简单。可波拉德忽然意识到，这个瘦削而风趣的人已经年过七十。他开口时，声调中的颤抖令众人都微微吃惊。


他说：“难道每个人都认定我除了挟怨报复别无他求？我可不想让你身陷囹圄，索亚。我并不希望任何人入狱。我所做的一切，正如我不厌其烦努力阐明的那样，完全是为了澄清我自己在达特利谋杀案中的嫌疑。只要他们肯接受，其他问题他们作何考虑就与我彻底无关了。至于可怜的基廷之死，我很难过，但我一点也不怕，因为我正巧……”


“有不在场证明。”索亚替他说完。他的语气第一次友好了些，虽然其中仍不乏失望。“不错，你和德温特太太都有不在场证明。这也就意味着两起案件都得由我来背黑锅。即便他们没有将我视作达特利谋杀案的事后帮凶，也仍有可能将‘谋杀基廷的凶手’这顶大帽子扣到我头上。”他似乎作出了一个决定，脸上闪出一缕似是狂热迷乱又似灵光乍现的神情，“或许有一个方法能让你们相信。”他对马斯特斯说，“如果我是你，督察先生，我不会再耽误时间。我会搜查这座房子。”


“正合我意，”马斯特斯欣然应允，“但你为何突然如此心急火燎？”


索亚指着他：“因为你要么是虚张声势，要么就能证明我的清白。你说过—我替你重复一遍—除了德温特和我自己，这座房子里还有别人。你说这个人是八点十五分从侧门进来的。”


“我们知道。”


“那我可得小心谨慎了，”索亚说，“因为你们困住了谋杀基廷的凶手。”


“荒唐！”德温特说，“除了我们，这里没有别人。为什么会有别人？”


“很不走运，因为是你把他带来的。德温特，你耍了点小花招引来警察，你看看！‘八月一日星期四晚上九点三十分整，在兰开斯特公寓五号将举行一场“十茶杯”聚会。’虽然这封信并非出自凶手亲笔，但凶手难道不会密切关注它并且寻思它出炉的缘由吗？难道他不会不请自来、一探究竟吗？……你觉得呢，亨利爵士？”


“有这种可能，”H.M.答道，“你刚才就在琢磨这个问题，对不对，孩子？”


“何出此言？”


“嗯……好吧，我很疑惑，通往大厅的门敞开着，如果你认为凶手有可能就在外面偷听，而且手里有枪，你还会不会站在这儿毫无顾忌、兴高采烈地把他策划的‘十茶杯’阴谋通盘拆穿？我告诉你，马斯特斯，我们一定要听听这些，非得把达特利一案弄个水落石出才行，否则根本看不清我们身处何方。但我也要告诉你，刚才那十分钟，我坐在这儿可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索亚阴郁地一笑：“不，我一点也不担心。还有，你忘了，这个凶手可以随心所欲、来去自如。也许他早就金蝉脱壳了，又或许他眼下还没有现身的打算，九点三十分准时赴约是不可能了。但如果他真想对我们开什么玩笑，现在还不露面就太可惜了。”


轻轻地，却又有规则地，从大厅里传来了前门门环的叩击声。


后来马斯特斯宣称，当时房间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包括H.M.在内—感到非常吃惊。门环的叩击声盖过了窗棂上的一阵雨声，随即消失了片刻，旋即便再度响起。


“不是我们的人，”总督察说，“除非我吹起警哨，或者用手电筒打信号，否则他们不会行动。”他转向波拉德：“到前门去，带上这个手电筒。不管来者是谁，都让他进来，把他带过来。但决不能放任何人出去。完事后再到前门口，把手电筒的光柱闪动两次，然后三次。莱特和班克斯会依信号赶来。快去办。”


荒废的客厅里异常黑暗，唯有门上方的扇形窗透进一线微光。波拉德经过右侧螺旋楼梯的一根中柱时，只听得左侧一阵凝重的滴答声，在空旷的房子里尤显深沉。他将手电筒的光柱向右扫去，照出了一座老爷钟，时间正指向九点零五分。然后他拉开了前门。


一辆亮着红色尾灯的出租车正从巷子里磕磕绊绊地开走。煤气灯光与银色的雨幕勾勒出了一个女人的轮廓：她仿佛从鲁本斯的画作中走出，身穿一件白色天鹅绒披风，高高竖起的衣领挡住了脖子，茂密的金发光泽可鉴。


“请问这是本杰明·索亚先生家吗？”金发女郎的声音曼妙悦耳。


“是的，女士。”


“我是杰里米·德温特太太。我丈夫在不在这里？”


“在，女士。请进。”


她的头微微一偏，在黑暗中审视着他。虽然波拉德分辨不出她的五官，连她那厚厚眼皮下的光芒都看不清，却依然嗅出了戏谑的味道。


“好个管家！”她说，“你肯定是下午那位绞尽脑汁非要见我一面的年轻警察吧？有鉴于此，看来我就不必入内了。如果—”


“你的出租车已经离开了，”她转身时，波拉德说，“你会被淋湿的。我看最好还是进屋来。”他伸手按住她的手臂，只觉得罩在那件外套里的手臂十分柔顺绵软，“我可没和你调情，德温特太太，而且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次随你怎么尖叫，也只有外头街上我们的人能听到。”


她笑了，于是波拉德后撤一步，让她从自己身旁走进大厅。他紧随其后，用手电筒的光柱指路，而她一次也没有回头。他不知道她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但他意识到，自己既期待又害怕的一幕终将上演—珍妮特·德温特与亨利·梅利维尔爵士会面。


“是德温特太太，长官。”他在图书室的门口通报，随即发现这句话引起了一阵骚动。


只见众人纷纷拉长了脸。由于他奉命要回前门去，他不禁担心接下来自己什么也听不到了。波拉德低低咒骂一声，暗自揣测他们甫一照面将如何招呼。前厅里那座老爷钟的滴答声越发响亮。波拉德把头探进雨中，将手电筒的光柱向下挥动两次，接着又挥了三次。几秒钟的沉寂后，迷蒙的雨幕中显现出两个人影，穿过巷道，闪进前门。波拉德与班克斯警佐是老相识了，便衣警察莱特的良善品德也是人所共知。


班克斯关上门，把波拉德拉到一旁，嗓门压得比座钟指针的步点还低。


“这里究竟怎么回事？我刚才巡逻了一圈，然后—”


“等等，听我说！”波拉德说，而班克斯抖着帽子，在他面前洒开一阵水雾，“我们进屋之后，还有没有什么人从这里溜出去？”


“没有。我刚才说，我在巡逻，问题就在这儿。自从‘悉尼街战役’之后，我可没听说哪次有这么多警察云集一处。（砰！我们能在这儿抽烟吗？）你知不知道，我们头儿从下午开始就安排所有人都投入此案？是的，哎，大部分都在周围或者附近区域待命。我们也是刚刚才发现这一点。那个律师，德温特，在屋里，索亚也在屋里。现在又来了个女人—德温特太太，我很肯定。”


“啊，看来他们全部都被跟踪了。不错，德温特在这里，索亚也在，但八点十五分从侧门潜入的那人是谁？”


“不知道。”班克斯说，“似乎无人知晓。但你认识一个叫加德纳的人吗？”


“他在房子里面？”


“不，不在。你可知道他的行动？他正和米切尔警员并肩坐在墙头上。这个加德纳很聪明，早已发现米切尔一整天都在跟踪他。他领着米切尔兜了个大圈子：穿越大半个城市去了伦敦塔，几乎走遍塔内每一处景点；又取道齐普赛街回到圣保罗大教堂，登上数百级阶梯直达穹顶；在回音廊里绕了三圈后，米切尔仿佛听见回音廊的空气中隐约有呓语浮动—接着又搭公共汽车折返威斯敏斯特修道院……总之，他再三重施故技，直到晚上才来到此地。然后他等着米切尔赶上自己，才说：‘你瞧，老兄，今天我可是领着你长了不少见识；现在你我都需要同伴，不如我们坐下来静观其变。’所以他们正坐在一棵大树底下的货仓屋顶上，抽着烟，讨论着枪械知识。我再问你，究竟怎么回事？”


“天知道。菲利普·基廷呢？”


“说不好。至少根据我的侦查，没有迹象表明他也在附近。”


“那房子里的第三个人会是谁？你有把握他进屋以后再没出来？”


“没错。我不知道他是谁，那不是我的任务。我的任务是—”


“对，我差点儿就忘了。回去向总督察复命吧。”


图书室里，昏黄的灯影此刻微微倾斜，依然晦暗不明。德温特将椅子让给了他的妻子，自己站在她身后。珍妮特·德温特与波拉德记忆中昨晚的形象一模一样，只不过当时她一身黑，现在却一身白。那件白色的天鹅绒披风被撩到身后，露出一件领口很低的银色长礼服，随着她那如同出自鲁本斯笔下的美丽身躯的颤动而闪烁银光。她的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前臂轻抬，披风便从手腕边滑落，一只钻石手镯分外夺目。波拉德前来通报后房间里尚无人开口，却酝酿着一种成功复仇的气氛。波拉德一边透过门缝窥探，一边听见身后莱特警员嘶哑的耳语：


“我赌半个克朗，亨利爵士降伏她。”


“小打小闹，”班克斯咕哝道，“我压那个金发女郎，三先令六便士。”


“五先令。”


“成交。走着瞧吧—”


马斯特斯出来听取了加德纳的消息后，未加评论，而对他们下了指示：“有人躲在这座房子里，生死未卜，但我要找到他。每一寸都要搜查，挖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出来。如果他活着，就肯定携有武器，所以你们要注意安全，即刻监视他。不，鲍勃，你留下，我要你来记录这位女士的答话。”


他多此一举地狠狠把门关上，转身吼道：


“好了，夫人！你仍然拒绝吐露今晚到这里来的原因吗？”


“但是，亲爱的马斯特斯先生，”她用低沉而优美的声音温柔地辩解道，“你未免对我苛责太甚了，不是吗？你也知道，对于警方的要求我总是来者不拒。你应该知道才对，毕竟我们也曾一起—”


马斯特斯厉声怒斥：“收起这一套吧，夫人。此时此地容不得你装腔作势，休想再巧言令色。你突如其来闯进这里，我们还没问—”他边说边望着她缓缓将手指移到饱满的红唇边—“还有，既然你来了，出去之前就得回答几个该死的问题。”


“杰里米，亲爱的？”


“怎么？”德温特应道。


“他有权利这样和我说话吗？”


“没有，亲爱的。”


“你准备坐视他这样和我说话吗，杰里米？”


“是的，亲爱的。”


“唉，看来如果没人替我辩护，我不得不忍受威逼恐吓了，”德温特太太迅速环顾四周，“但这未免太不近情理，我来这里只是尽一个妻子的本分，照顾我的丈夫罢了—”


“今晚你来这里是为了照顾德温特先生？”


“那还用说！不然还能怎样？”她轻轻伸手握住德温特扶在椅背上的一只手，“若不是你们步步进逼，这种事我自然没必要挂在嘴边；但我们必须百分之百遵循医嘱；而且可怜的德温特身体也不太硬朗，偶尔还有点—”


“珍妮特，”德温特刚才的些许激动与放松此时都消失了，又恢复冷漠而彬彬有礼的本色，“你究竟是什么意思？说我脑子不正常？神经衰弱？疯疯癫癫？”


“不，当然不！才不是那方面。只不过……”她缓缓抬头望着他，咽喉周围的优美线条一览无余。众人愕然之时，她又颇令人反感地来了一句：“做妻子的本来就该呵护上了年纪的善良丈夫呀？”


大家都注意到了，这个女人势不可当的青春与活力笼摄着整个房间，令她丈夫那钢铁般的泰然自若黯然失色。他整个人都显得虚弱无能起来。她蓄意对他炫耀着自己的生命力，她成功了。马斯特斯还未及多想，她便又转过身来。


“所以，如果他的确写信给你们，说他是某某可怕团伙的头目，比如这个‘十茶杯’—”德温特太太说，“他们说这个团伙里最恐怖的事情都由女人来干—哦，你们可不能相信他，知道吗？或者，即便你们信以为真，也会考虑到他的年纪，给他一个公平的判决吧？答应我，马斯特斯先生。”


马斯特斯眨了眨眼。他们头顶的天花板上，有轻微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前前后后移动起来，是莱特和班克斯在搜查。他们前进，后退，同时消失，又再次出现。此刻这些脚步声渐渐对波拉德产生了奇怪的影响，因为他们本该有所发现才对。显然它们也牵动着索亚，索亚原本一直躲着灯光，坐在他最喜欢的那张椅子里；现在却轻轻晃了晃，脚步声穿过时，他锐利地瞄了天花板两次。H.M.依旧岿然不动。


“我们还没把你丈夫送上被告席呢，德温特太太，”总督察指出，“你从哪里得知你丈夫写了那封信？”


“当然是因为我读过呀。”


她轻松地倚靠在椅背上，前胸微微起伏，自从进屋后她就始终抑制着某种特殊的激动之情。但此时她已平静了些，沉吟未决—怎么形容来着—整个人几乎柔若无骨：她倚在椅背上，正如波拉德脑海中昨晚她倚在豪华轿车里那幅画面一般，审视着马斯特斯。


“他给你看过，夫人？”


“荒谬至极！”她微笑道，“昨晚你我共度良宵后，我回到家里，看见杰里米递给女仆阿拉贝拉一封信，让她投进邮箱，第二天一早就可以寄出去，我看见收信人是亨利·梅利维尔爵士。”她一次也没往H.M.的方向张望，“还有，既然信封口粘得不太紧，我当然想确认一下我的爱人没有一时不慎给自己招惹什么麻烦……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亲爱的汉弗瑞，如果你想逮捕所有偷看丈夫往来信件的女人，英国的监狱就该供不应求了。难道你的妻子没拆过你的信件吗，汉弗瑞？”


“别把我妻子扯进来，夫人，”马斯特斯盯着她的目光中突然平添猜疑，“你以为谁可能一时不慎给自己惹来麻烦？”


“我丈夫呀。”她答道，又握住德温特的手。


“什么原因令你产生了这种担忧？”


“是你，汉弗瑞，在我们的密谈中透露的。”


“哦？我提到过德温特先生？”


“没有，但关于‘十茶杯’你可是滔滔不绝。”


“很好，夫人，我正要说到这里。你刚才自己说过，你知道所谓‘十茶杯’这一秘密团伙的存在，对他们的某些情况也略知一二。除此之外，还能不能再透露一些？”


“噢，拜托，汉弗瑞！”德温特太太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柔和优美的话音中难掩讥讽之意，“你自己一清二楚，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你怎么知道？”


“我本来还蒙在鼓里，但你迫不及待要让我承认它的存在，所以我确信事实正相反。别耍我，汉弗瑞，拜托。”


“容我请教，”马斯特斯不由自主地质问道，“该死，你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给你妻子打了电话，向她大大称颂了一番你的人品。她把你的好多事情都告诉我啦。倘若你敢把我推进随便什么审讯时那些可怕的笼子里，把我对你说的话抖出来，那么我也有很具说服力的品德名誉证人哦。”


“审讯时不需要品德名誉证人，德温特太太。”


“哦？”对方柔声道，“你不高兴吗？”


“你对‘十茶杯’一无所知？”


“除了你告诉我的那些，什么也不知道。”


马斯特斯转过身，突然发难：“然而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在万斯·基廷先生遇害的房间中，覆在桌面上的那块金丝桌布，原本最后是落在你手里的？”


德温特太太从厚厚的眼帘下注视着马斯特斯。波拉德心想：为何H.M.不插手干预？H.M.始终犹如木雕，耷拉着嘴角，膝盖上搁着礼帽。虽然这女人几乎句句挑衅，但也该意识到眼前的形势十分不妙。天花板上的脚步声仍在徘徊。


“怎么样，德温特太太？”


“够了！难道那就能证明我知道什么茶杯的事吗？”


“请回答问题。”


“什么问题，亲爱的汉弗瑞？”


“你是在否认收到过那块金丝桌布吗？”


“当然不是！”


“谁寄给你的？”


“可怜的亲爱的万斯。就在他—他过世前一天—”


“你瞧，我们刚巧知悉这并非实情。”


她美丽的脸庞上顿时浮现出震惊与忧惧：“难道不是他？那你们不该来问我。索亚先生撒了个弥天大谎，要不然就是他的助手，或者也可能是女仆阿拉贝拉。他们都说是可怜的万斯寄来的，我又怎能分得清楚？”


“不错，我们知道你收下了。可之后你把它怎样了？”


“哎，那东西价值连城哪……当然啦，你也明白，其他男人以如此贵重的礼物相赠，除非此人是自己的丈夫，否则没有哪个珍视名誉的体面女人会做白日梦欣然笑纳的。所以我把它交给了我丈夫，锁进他的保险箱里，过后再还给万斯。”她往后一仰，抬头望着德温特，握在他手上的那只手也随之一紧：“他应该把它放好了才对，因为后来我就再没见过它了。对不对，亲爱的？”


马斯特斯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视。


“非常出色，”总督察突然咯咯笑道，“但我想要让德温特先生确证这一点，恐怕有些难度。所以，现在—”


“对不对，亲爱的？”


“没错。”德温特说。


突然有人敲门，班克斯警佐探进头来。


“打扰了，长官，”他小声对马斯特斯说，“能请您出来一下吗？大事不妙。”


总督察正全神贯注于眼前的好戏，紧紧盯住德温特和优雅沉着的德温特太太，所以差点儿就想把班克斯轰出去，但班克斯的表情引起了他的重视。于是他走到大厅里，波拉德也跟了出来，关上门。


班克斯一只手拿着一个大手电筒，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揉成碗状的报纸。他将光柱打到碗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支点三二口径自动手枪；然后是一副用于搭配晚礼服的白色山羊皮手套，沾了不少污渍；第三件是一柄小刀，或是匕首，长八英寸，厚实的双重刀刃上有道凹槽，银质横档，黑檀木手柄。显然有人用报纸把它擦干净了，但横档上还有血迹。


“这东西不到一小时前刚被人用过，”马斯特斯闷声道，“在哪里发现的？”


“这些都裹在这张报纸里，放在楼上靠前方一间卧室的架子上。”班克斯答道，“问题是—”


“嗯？”


“肯定有人用过这把刀，长官，”班克斯说，“问题是—莱特和我已经把这房子搜了个底朝天，楼上楼下每个地方都没放过，但除了您已经知道的这些人之外，房子里没有其他任何人。”

18  魔术师之椅



马斯特斯简直到了火山喷发的边缘。“我可不想听这种话，小子，”他怒吼道，“房子里必然还有其他人，无论是死是活。我们抵达时就清楚这里有三个人了！—而目前现身的只有两个。他们可曾放什么人出去？”


“没有，长官，没有。我只能说现在这里没有别人。您大可自己搜搜看。这座房子很小，摆放了家具的房间也只有两间。既没有地下室，也没有阁楼，根本不存在能容下一个人的藏身之处。”


“看样子那来无影去无踪的凶手又一次消失了。”波拉德说。


“从那把刀上的血迹看，消失的是一具尸体这种可能性更大。”班克斯固执地说，转向马斯特斯，“我刚和巡警们谈过了，长官，您要不要和萨格登说句话？之前你们刚到时就听过他的报告。”


总督察迈着沉重的步伐和他走到门口，班克斯晃了晃手电筒的光柱。


“现在遮遮掩掩有什么用？”马斯特斯咆哮着，“吹哨，把所有人都召集过来。我要把这座房子翻个底朝天。我安排这群蠢驴水泄不通地监视这里，如果目标还能从你们手里溜走，我该怎么兑现对局长大人的承诺？拜托动作快一点，我要打破每个—”


“冷静，长官，”波拉德劝道，“萨格登来了。”


马斯特斯转身走进大厅，低着头，总算平抑了怒火。他简单地下达了进驻这座房子的指示，随后带着裹在报纸里的那些东西返回图书室。


班克斯赶上他，带来了新消息。


“他们追踪到了另一名嫌疑人，长官，”他汇报，“菲利普·基廷。”


“菲利普·基廷，”马斯特斯咀嚼了一番这个名字，“所以他也来了是吗？”


“不，他不在这儿。但他在大理石拱门附近，离此地步行需五到十分钟的一间酒吧里，灌下了双份的威士忌。”


“你看，”波拉德说，“虽然他们刚才持那种说辞，但究竟我们有没有把握确定不存在某个团伙？如果纯属子虚乌有，他们这些人都在这附近干什么？”


马斯特斯怒目而视，却早有盘算：“喂，喂，让我来告诉你，小子。是珍妮特·德温特打电话的热情发挥了作用。昨晚她偷看了她丈夫炮制的那封信，所以今天她就行动起来，给所有人打了电话—”


“你觉得她也有份？”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有时我觉得她必有问题，有时却又想，除非她是无辜的，否则应该不敢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不，这并非当务之急。现在这座房子里什么地方藏着一个凶手或者一具尸体；而无论是哪种情况，我都要知道是谁。如果菲利普·基廷一晚上都处在监视之下，没有进入这里，那八点十五分的来客是谁？不是加德纳，他也被跟踪了，而且此刻人在墙头上。也不是索亚，我们知道他到达的时间。同样，不是德温特。但没有其他可能了，所以会是谁呢？”


马斯特斯又一次凝神静思。


“那女人又把我们引进了死胡同。你也看到了，她有某种操纵那老家伙的办法，毋庸置疑。当她声称自己已经把金丝桌布交给他时，她便将他变为自己的后盾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操纵的，也许那老家伙真的脑子有毛病。有时他的谈吐的确给人这种印象。说不定他们所有人都疯了。看见这支点三二自动手枪了吗？还记得吗，达特利就死在一支点三二自动手枪之下。我和你赌六便士，这支枪的主人是索亚；而且我还敢加倍下注，打赌这手套也是他的，因为和他的手大小相当。想清楚，小子，我们刚到这里时，站在楼上窗口、戴着白手套、用枪瞄准我额头正中的人，究竟是谁？”


他大步穿过大厅，推开了图书室的门。


能感觉得到，马斯特斯刚才离开后，没人说过哪怕一句话。众人或站或坐，活像蜡像馆里的一尊尊傀儡；而在长沙发正中、气势压过他们的，是H.M.这尊巨大的中国蜡像。桌上那个张牙舞爪的七巧壶仿佛具有某种象征意义。这气氛正中马斯特斯下怀，所以他也一言不发，只将那把刀、那副手套和那支自动手枪放到桌上。


“非常好，”H.M.突然发话了，“既然我们被锁在这里过夜，按照故事里鬼魂的说法，或许你们都想了解事情的真实面貌。”


所有人都注视着桌上新出现的三件物品。波拉德有种预感，之所以没人开口，是因为没人敢开口。珍妮特·德温特缓缓转向H.M.。


“你真是个好人，”她安抚道，“说实在的，我本来已对你失望至极。”一抹红晕飞上她那美艳的脸庞，淡蓝色的双眼盛满颇能混淆视听的迟疑之色，“也许—谁都说不准，不是吗—也许今晚我到这里来的原因之一，就是想会一会你。”


“多谢。”H.M.轻描淡写地答道。


“哦，难道你没有话想说？没有问题要问？”


“噢，好吧，”H.M.从内侧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笺，“来看看。今年六月二十八日。这个日期对你有什么意义吗？”


“六月二十八日？没有。”


“嗯哼。那么我们直接跳到下一步。七月十五日呢？”


“说真的，这太莫名其妙了。为什么你觉得六月二十八日这个日期对我有什么特殊意味？”


H.M.的脸上浮现出难得一见而令人生畏的微笑，“不，”他说，“这是你的拿手好戏，姑娘。当有人向你发问时，你抛出一个简单的答案，随即反戈一击、直取要害，对方顿时阵脚大乱；于是你便摸清了他的全盘思路，至此，便可把他的问题像足球一样一脚踢开了。”


她顿时两眼放光：“太聪明了，亨利爵士！我们就知道你没那么好骗。”


“例子就在眼前，”H.M.答道，“我只递给你区区十六分之一英寸长的手柄，你就开始扭转乾坤了。我是不是忘记刚才说什么了？噢，对。啊，如果六月二十八日以及七月十五日的后续进展你都不以为意—”


“你想要我承认，”德温特太太柔声道，“六月二十八日是可怜的万斯立下遗嘱、将所有财产都留给我的那一天。我根本不想要他的钱。虽然你尚未挑明，却在暗示七月十五日这天万斯立了一份内容迥异的新遗嘱。但我知道他没做那种事。我的证言仅限于我告诉汉弗瑞的那些，请别给我挖陷阱。那就是你用来吓唬我的招数，对不对？”


“呵呵，”H.M.说，“现在是谁机关算尽呢？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想都没想过。你说得很对，万斯·基廷并未修改他于六月二十八日立下的那份将财产全部留给你的遗嘱，遗嘱的效力无可指摘。”


“那么—真是的，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我只想了解七月十五日的情况。”H.M.颇具耐心地说。


“可七月十五日又怎么了？”马斯特斯打断他，追问道，“六月二十八日呢？这些日期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珍妮特急不可待地转向他，活像一个捕捉到风向转换的政客忽然发现，之前的敌人也有可能摇身变为盟友。之前这几分钟内她稍稍有了点变化。虽然她那犹如已过盛开时节的玫瑰般的女性魅力不曾衰减，但此刻却再难令人联想到鲁本斯画中的女子，抑或莫班小姐、鲍迪西娅王后。


“日期？”H.M.咕哝着挠挠下颌，“我用自己的鼻子嗅出来的，就在今天下午你说我睡着了的时候。马斯特斯，此案中最令我感到趣味十足的，就是我们的朋友弗兰西丝·盖尔的举动……”


“亲爱的小弗兰西丝，”德温特太太娇媚地说，瞥了瞥仍呆坐不动的索亚，“索亚先生只在星期二晚上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但依我看，他已然为她深深倾倒……”


“不错，”索亚说，“我承认。”


“她的一部分举动尚在合理范围之内，”H.M.继续说道，“毕竟要考虑到她刚刚以一种十分悲惨的方式失去了未婚夫。但这并不能完全解释她的躲躲闪闪以及那些神经兮兮的托词。今天一早她造访我的办公室时，说是有件事令她恍然大悟。你还记不记得她刚跨进门槛时说的那几句话？她说她刚从自己家里逃出来，为的是躲开她父亲请来的一大群律师。一大群律师，马斯特斯？这位年轻小姐还真一点不夸张啊。如果她父亲因为女儿间接涉及一宗谋杀案而向一位律师咨询对策，倒还比较可信。但并不富有的伯奇·盖尔请一大群吵吵嚷嚷的家伙干什么？他们又有什么可讨论的呢？还有，为什么她甚至不敢和他们打个照面，就偷偷溜走了？至少这一点颇能启人疑窦。我非常了解老伯奇·盖尔，所以我想最好给他打个电话问问……马斯特斯，你知道七月十五日下午万斯·基廷在干什么吗？”


“嗯？”


“他结婚了，”H.M.说，“他迎娶了弗兰西丝·盖尔。”


杰里米·德温特那适才一直轻轻颤动不已的脸庞开始抽搐，抖搂出一副异常开怀的笑容。那绝非之前他冷嘲热讽般的笑意，而是彻底的松弛、面具的崩裂；德温特朗声大笑，笑纹更深。他的妻子飞速扭头瞄了他一眼，然后说：


“可他们也太迷人了吧！”德温特太太高声尖叫，“像万斯那种诗人情怀，居然还玩私奔？要逃去格雷纳格林吗？但愿他们的结合是合法的，因为那可爱的孩子还未满二十一岁呢。但无论如何，亨利爵士，你自己也承认了，万斯并未修改遗嘱，所以这对我的境况丝毫不构成影响。”


“不，”H.M.说，“他没必要多此一举。”


“没必要？”


“你为何不问问你丈夫在笑什么呢？”H.M.说，“德温特太太，我就把话挑明了吧，基廷从来没修改过遗嘱，否则那位起草遗嘱、对你言听计从的律师会通知你的。遗嘱的效力虽毫无瑕疵，却存在先天不足。按照法律，任何一位立遗嘱人结婚后，他婚前所立的任何遗嘱将自动失效。这就太糟糕了。这是我生平所见过的最为卑劣的案件之一，如果你手染鲜血，或是助了凶手一臂之力，那你所付出的一切都将竹篮打水一场空。你一个便士也捞不到。”


“杰里米，”半晌，德温特太太平静地问，“他说的这些法律问题属实吗？”


“完全正确，亲爱的。”


“或许你还有兴趣进一步了解，”H.M.纹丝不动，目光寸步不离她的脸庞，“基廷是怎样和你开了这个巧妙的小玩笑的。说到底这也就是个玩笑。整份像煞有介事的冗长遗嘱都是个玩笑。所以天才的基廷先生与弗兰西丝·盖尔的婚事才秘而不宣。她谈不上有多么爱他，只是在满心怨恨、一时冲动的情况下才决定嫁给他，因为她向罗纳德·加德纳袒露心迹，但加德纳对她却并无爱意。加德纳从没正眼瞧过她；但说句公道话，除非她的身价堪比凯瑟琳皇后，否则他怎么也不会把她放在眼里的。她还不到二十岁呀。她对金钱毫无奢求，因为以她的年龄，还没到萌生对金钱的渴求的时候。


“现在听我说，德温特太太：那份遗嘱和那桩隐秘的婚事，都是准备用来对付你的。基廷这辈子的一大野心，你也心知肚明，他想让你当他的情妇—哪怕一次也好—这是他毕生的夙愿。你始终牵着他的鼻子走，但是，该死的，基廷难道察觉不出来吗？！他很清楚你的目标是谋求成婚。可一旦他的计划得逞，便会公开宣布他已是有妇之夫，谢谢；于是几个月来种种山盟海誓为你铸就的梦幻天堂其实只是空中楼阁，那一纸遗嘱根本不值一文；然后再见吧，再见，下地狱去吧……


“最好捂上她的嘴，马斯特斯，”H.M.冷冷地说，“我估计她要放声尖叫了。”


她没有叫出声来，虽然口型已经到位。珍妮特·德温特直挺挺地坐在椅子里；波拉德愕然发现，她的美貌已一去不复返，因为她拼命维持着尊严，或许可称之为颜面尽失、奇耻大辱所激发的尊严吧。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她跌了个平生未曾遭遇的大跟头，突然间竟令人油然而生几分同情之心了。


“我说，梅利维尔，”德温特打岔，“适可而止吧。”


“哦，我知道，”H.M.无精打采，“我的静坐冥思惹出了大乱子，不是吗？案情一瞬间就变得太符合人之常情了，不是吗？活生生的人取代了抽象的X和Y，仿佛你在聚会上往汤里吐了口唾沫，或是甩了女主人一记耳光。你以为我十分以此为乐吗？”


“容我对你最基本的礼貌致谢，”德温特太太听上去似乎不为所动，站起身来，“如果方便的话，我先告辞了—”


“不可以。”H.M.说。


他的声音沉重而又平静，在本已完全均衡的天平上又添加了一丁点极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砝码。珍妮特·德温特脸上飞速掠过一丝狡黠与不悦之色，众人都看在眼里。她转向她的丈夫。


“杰里米，”她说，“亲爱的杰里米，带我离开这儿。噢，老天在上，带我离开这儿！你让我做任何事都可以，任何事，只求求你保护我，无论他们怎么说三道四，都要站在我这边！带我离开这儿吧，趁着还没—”


“少安毋躁，杰姆，”H.M.插话道，“还有另一方面的问题。现在你也该明白了吧，当基廷计划在什么时间点燃那颗令人惊喜的小小爆竹，披露遗嘱和秘密婚姻的真相？他把时间定在昨天下午，也就是他准备前往那‘十茶杯’圣坛之时；他原计划与你妻子在那里会面。所以无论她清白与否，都必须解释清楚她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我不知道基廷去贝维克公寓是想参加某种烦琐的团伙仪式，还是前往与人会面，抑或对方的邀约其实只是虚晃一枪。我们只知道整个布置妥当的舞台都是一个圈套，照搬了达特利谋杀案的情境，将基廷诱入陷阱，并混淆了警方的视线。我们还知道基廷的下场：脊椎断裂，脑后开了个大洞。但还不止这些，孩子。因为，你看，敌人今晚又在此现身了。最起码，他已经来了。”


“敌人？”德温特问道。


通往走廊的门开了，班克斯警佐走了进来，然后是萨格登和莱特。他们身后的走廊此时灯火通明。


“长官，”警佐向马斯特斯汇报，“我们刚刚确证了之前我报告的情况。房子里每个房间都点上了灯，我们到一家旅馆拿来了一盒电灯泡。我们也检查过墙壁，查看了房子里的每一件物品，但仍然没发现任何人。我想这个房间您自己已经仔细检查过了吧？”


“对，我早就认真查看过了，”马斯特斯冷冷地答道，“不过你们还得再找一遍！每件东西都要彻底搜查。”


“各位，请安静，”H.M.说，“注意看他们。”


三位警察对屋内众人视若无睹，默默展开搜查—然而并没有什么可搜查的。这个房间里没有壁橱；他们在墙上又敲又叩，也没发现机关密道。他们掀起了地毯一角；移开了桌子；在沙发底下（离地面仅有三英寸）探究了一番；还扯掉了那张无人就座的大皮椅上的防尘罩。这期间谁也没说话。


“满意了吗，长官？”班克斯问道。


H.M.慢悠悠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径直走到索亚面前站定。索亚端坐不动，只有眼珠子转了两下。


“孩子，”H.M.温和地说，“你还是自行起立为好。今晚你的所作所为，在我看来需要最最强韧的毅力；而且我深深怀疑，我们其他人有没有这种胆色承担这一切。我不明白你这些举动的原因，但你最好还是站起来。”


“站起来？”索亚沙哑着嗓子问道，“怎么了？为什么非要我起身不可？”


“因为你身下这张椅子里藏着一个死人，”H.M.说，“而且在他们展开搜查之前，你就壮着胆子把他藏了起来，所以他们根本没想到要查一查那里。”


他一只手将索亚猛拽起来，另一只手一把扯下椅子上的防尘罩。这把椅子和其他的不同，并不是大皮椅，而是由木头和柳条制成，靠背很高，顶部形似遮篷。一个男人直挺挺坐在椅子里，暂时认不出是谁，因为他从胸部往上整张脸都被一块挡板遮住了。另一块挡板横在他的腿上。所以，当这张椅子被罩住之后，外形便与其他椅子如出一辙。此人的双臂被细绳固定在扶手上；细绳的剩余部分绕过他的胸膛，捆住柳条椅背。暴露在外的只有他那惨白的双手和膝盖，藏在两只擦得锃亮的皮鞋里的双脚，被直直向后拗成了活人难以企及的角度。


马斯特斯猛然拆下挡板，掏出一把小刀使劲乱砍那些细绳。尸体往侧面跌了出来，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他们认出了那是阿尔弗雷德·爱德华·巴特利特，基廷的男仆，而且根据血迹以及粗糙的伤口，不难看出巴特利特是被人从背后用刀捅死的。

19  H.M.自有妙计



“不，”马斯特斯闷声道，“谁也不准离开房间。”


现在珍妮特·德温特的尖叫是货真价实的尖叫了，虽然没用上多少肺活量，但那尖锐的嗓音极具穿透力，在场所有人猝不及防，齐刷刷吓了一大跳。她骤然冲向门口却被班克斯拦下时，才勉强收声。随之而来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长着鹰勾鼻、头发灰白的死者，往左侧躺在椅子旁边。他那棕色雨衣上没有泥渍或水迹，只沾上了浸透外套后背的鲜血。众人的目光都从死者移向桌面上那柄安放在手枪和染血手套之间的双刃匕首。


本杰明·索亚踉踉跄跄地躲到离原来座位最远的地方，又坐了下来。他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在水下憋了很久很久；可是，静静休整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抬起头，露出焦虑而古怪的笑容。


“哎，谢天谢地，终于结束了，”他对马斯特斯说，声调已恢复如初，“今晚你们可把我逼得走投无路了。一开始我以为你们会以谋杀基廷的罪名逮捕我；然后你们差点儿把我当成达特利一案的凶手。而那具死气沉沉的东西从头到尾都隐身于椅子的布罩底下。除了缴纳所得税有点问题，其他方面我可是一清二白啊。”


这个乏味的笑话反倒起了一定的效果。马斯特斯冷酷而心满意足地打量着他。


“一晚上的时间里你也受够了，”马斯特斯说，“我们的目的就是要对你百般施压，小子，”他神色自若，“不妨告诉你，我并没有搜查证，但这个险值得一冒。本杰明·索亚：我以谋杀A.E.巴特利特的罪名逮捕你。我有义务告诉你，你所说的一切都将被记录在案，并作为呈堂证供。”


“所以这就是那些套话吗？”索亚好奇地望着他，仿佛注意力全都聚集在一个小问题上，像猫咪逗弄毛线球那样反复把玩着，“记录在案？我可听说我们的证词每每横遭歪曲，而对你们不利的证据从来都被弃之不用。果然如此。”


“你没听懂我的话吗？”马斯特斯厉声质问，异常不安，“索亚先生！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呃？噢，对，洗耳恭听。”


被班克斯拉着胳膊站在门口的珍妮特·德温特轻轻叹了口气，沉着地紧了紧肩上的天鹅绒披风。


“你们总算逮住他了，”她不带一丝恨意，曼妙的嗓音仿佛来自远方，俨然一位戏剧女主角，“只有一件事我决不能原谅。我决不能原谅你将那块金丝桌布寄给我，本杰明，你亲自把它寄给我，把脏水往我身上泼来—”


索亚高高昂起头，恢复了理智。


“喂，德温特太太，今晚我是唯一一个没有为难你的人。你最好也别为难我。”他又对马斯特斯说，“警督先生，不是我干的。”


“现在你没有义务进行陈述—”马斯特斯说。


“哦，好好想想吧，”索亚不甘示弱，“你肯定不相信我，我也没指望你相信我。但反正早晚都得说出来，我—没—有—杀—他。容我请教，我为什么要杀他？在这么多人里，为什么我偏要杀巴特利特！”


“问得好，为什么有人要杀他呢？如果杀他的不是你，又会是谁？”


“不知道。我把尸体藏了起来—对，对，这我承认；这一点随你摆布。看来我也因此沦为两起谋杀的同案犯了，一方面是达特利，另一方面是躺在地上的这个可怜人。然而，既然我已被以谋杀罪名逮捕—”


“你并未因谋杀罪名而被逮捕，孩子。”H.M.打断他。


马斯特斯骤然转身：“喂，住口！怎么回事？为什么他没被逮捕？如果—”


“我说他没被捕，就是没被捕，”H.M.突然大吼，班克斯一惊之下松开了德温特太太的胳膊，“另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是他本就无罪。真他妈该死，马斯特斯，你一整天都抱怨我像个老糊涂，罔顾你可怜巴巴一再祈求，始终昏昏欲睡。好吧，现在我醒了，一切归我指挥。坐下。你，德温特太太，听我吩咐，回到你原来的座位上去。”他站在壁炉前，面朝众人，“不，马斯特斯，别移动尸体。把它留在原处最好。”


“既然如此，”马斯特斯说，“总得给我一两个理由吧。萨格登！”


“长官？”


“你仍然坚持原来的说法，今晚我们到达之前，进入这座房子的只有三个人？”


无数次回答过这个问题的萨格登嘴边嘶嘶作响：“是的，长官，看到他们的不止我一个，问问其他人就知道了。他们—”


“不要顶嘴，小子。我们已经确认他们的身份分别是索亚先生、德温特先生，以及八点十五分从侧门潜入的神秘人。那个神秘人就是巴特利特，在这里遇刺了……这一点你不否认吧，亨利爵士？”


“不。噢，不不。那是巴特利特，没错。”


“那就好。根据你那所谓的排除法，”马斯特斯朗声道，“凶手必然是这两人之一：索亚先生或德温特先生。呃？如果你排除了索亚先生，那就锁定了另一人。”


“亲爱的杰里米，”德温特太太楚楚可怜地惊呼，“不会是你吧！”


德温特一直以高深莫测的愉悦神情注视着他们，双手背在身后，低下头。


“坦白说，亲爱的，不是我。”他说，“但看警督先生这咄咄逼人的架势，我可抵挡不住。依你之见呢，梅利维尔？”


“不见得。不，杰姆，不见得。”


“难道你想说凶手又隐形了？”马斯特斯质问。


“不错，”H.M.肃穆地点点头，“我指的就是隐形的凶手。”他看着索亚，“让我们听听今晚都发生了什么，孩子。我们知道你自己是在八点十五分左右抵达的，而不到一分钟后巴特利特便接踵而至。据我猜测，自从接到德温特夫人的电话后，你一整天都深陷高度恐慌之中，不是吗？—她声称自己听说‘十茶杯’准备于今晚在你家进行集会？你会作何感想呢？”


索亚陷入沉思。他的神经颇为紧张，视线甚至无法从地板上那具尸体上移开。但H.M.似乎无意将尸体遮住。


“我想德温特最终还是失去理智了。”


“看来各位已达成了共识，”德温特从容不迫地取出雪茄烟盒，“但原因呢？”


“因为你是个固执己见、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家伙。因为长久以来你一直阴魂不散。因为你为了将谋杀达特利的罪名坐实到家父或我本人头上，已经努力了整整两年。我想一旦你无能为力之时，执念作祟之下，你果真在我家里实行谋杀—所以我就将因此被送上绞架。”


“不愧是凯尔特人的想象力。”德温特点燃一支雪茄，透过烟雾从旁望着他。


波拉德暗忖：要出事。当心！危险！莫非我也传染了所谓凯尔特人的想象力？


“你说得对，”索亚对H.M.说，“我的确高度恐慌。我本不应该回家来的，我本该到警察局去，或者和朋友们一起出去，为自己获取不在场证明；我可以采取的反击行动多的是—可我偏偏想起那可恶的七巧壶还锁在保险箱里。所以我不得不回来。告诉你，顶风冒雨回到这座房子里，可不是什么舒心的享受，更别提我仿佛还看到外头那个路灯后面有一顶警察的头盔若隐若现。


“我从前面进屋，把帽子和外套挂在大厅里。没过几秒钟，就听到从这个房间的方向传来撞击声。我循声而来，却没发现什么异常。然后我拉开和通往侧门那条走廊相连的房门，就发现了他。”索亚冲着巴特利特点点头，“他趴在地上，头朝我这方向，身穿雨衣，礼帽滚落一旁，肩胛骨之间的刀柄分外醒目。”


“已经死了？”马斯特斯问道。


“还没断气。你知道吗，他还在地上爬，朝我爬过来。”


“果然。和达特利一样。”


“太对了，警督先生，谢谢。达特利给我带来的噩梦又重现了。走廊里没点灯，只有从这房间里透出来的光，所以我把他拖了进来。我估计他刚从出租车上下来，因为他的雨衣和鞋子上几乎没有水渍，血迹也很少。然而大事不妙，我还没来得及采取措施，他就气绝身亡了。”


马斯特斯上前拉开通向走廊的门。走廊里铺着黄褐色的地毯，靠墙的柜子里摆放了不少蓝色花瓶；走廊径直伸向侧门，没有其他门了。


“假设这是真的—请注意，我可没说一定是真的！”马斯特斯仍不甘心，“—你认为凶手出了什么状况？”


“你太抬举我了，”索亚冷冷答道，“我没什么想法。后来我推测，凶手必定是尾随这可怜虫来到侧门，从背后捅了他一刀，然后又从侧门逃走了。”


“当时侧门上锁了吗？”


“不，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后来我亲手锁上了。这就是巴特利特进屋的经过。他自然没有钥匙。”


马斯特斯吩咐他的手下：“那么听听看守们的说法。你们对他这套证词怎么看？是否可能有人跟踪巴特利特进了侧门，捅他一刀，然后逃之夭夭？你们都盯着呢。”接下来他满意地听着警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表示，除了死者没人接近过侧门，没人进来也没人出去。“都听明白了吧，呃，索亚先生？就这么简单。因此，如果我们相信你的故事，凶手肯定穿过那条走廊和这个房间，溜进房子里来了？也就是说，无论他是怎样干掉巴特利特的，既然他没从侧门出去，那么他都得丢下尸体，经由这个房间逃回来？”


“噢，上帝，想必如此。”


“那么你一定会看到他。可你说并没发现其他人。”


索亚睁开一只眼：“要这么说的话，警督先生，你这手忙脚乱的大队人马把整座房子都搜了一遍，也没找到他呀。但他们又发誓说他还在房子里。我确实做了些异常愚蠢的事情，这我承认，但你无权因此而采取双重标准。如果你可以相信他们，也就应该相信我。”


“老天，相信你？我会考虑的。索亚先生，我逮捕—”


“第二次了，”H.M.说，“去***，马斯特斯，你就不能安静哪怕一秒钟吗？所以巴特利特是在你面前死去的，对不对，孩子？然后出了什么事？”


“然后有人在前门敲门。”索亚答道。


他停顿了一下。


“你可以设身处地站在我的角度想想，”索亚说，“我当时完全有理由相信，有人故意将我推进一个圈套之中，等待着我的将是一条结结实实的绞索、十英尺高的行刑台。证据摆在眼前，地上躺着个死人，身体下还摊着一张报纸，防止血迹溅落，简直像个刚刚打开的包裹，而敲门声一阵紧似一阵。来者是德温特，我认出了他的褶子披风。当时我确信他就是那个恶魔。我也明白拒绝应门绝非上策，因为我知道那样只会让他去把警察请来……


“哎，你也知道我的应对之策了：取法自《失窃的信》的经典思路：把尸体放在众目睽睽之下，但谁也注意不到，因为必要时我会把它当成椅子坐在身下。用细绳和从书架上拆下的木板，不到两分钟就大功告成。搬家的好处之一，就是绳子和书架唾手可得。不过，我不得不把刀从他身上拔出来，否则无法让他恰到好处地坐进藤椅中。接着我用白色椅罩把它们全部遮蔽起来，长长的边沿拖在地上，这样一来你们就发现不了他的双脚。我把刀包在一张报纸里，又把他的礼帽挂在大厅里，然后才去开门。可是，我却忘了处理掉干这些事时为避免手上沾血而戴上的晚礼服手套。所以我和你见面时只能将双手插在衣袋里。反正我也没心情握手。”


“你以为，”德温特严厉地问道，“是我—”他指着尸体。


索亚彬彬有礼地回答：“请你告诉我，我会怎么想呢？”他反唇相讥，“你刚进屋，前门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捶门声？我只得反身上楼，朝外张望，甚至不惜冒险将你独自留在这里。”


马斯特斯点点头：“很好！所以当时站在窗口、戴着手套、手里还握着枪的人是你？”


“与其说打算喂你一颗子弹，”索亚厚实的胸膛气鼓鼓的，“倒不如说我差点儿想一枪崩了自己。又何必道貌岸然呢？告诉你们，我站在楼上的黑暗中，一瞬间思虑万千。但你闪开了—或是我以为你闪开了。我便脱掉手套，换上便袍，下楼，发现你们已经进来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穿帮。然后德温特就当着我的面把家父的罪行公之于众。我仿佛酩酊大醉，眼前浮现出一条绞索和一排刽子手。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还是没人察觉尸体的所在，于是我开始揣测也许你们永远不会发现了；所以我反将你们一军，把问题抛到你们手上。我满以为只要自己安坐如山，不在死人腿上扭来扭去，你们就会悻悻离开的。就这么回事。上帝呀，我得来杯白兰地！”索亚喊道，“但恐怕这里没有。”


马斯特斯转向H.M.：“你相信他吗，爵士？”


H.M.点点头，笨拙地起身站到已坐回原处的珍妮特·德温特面前。


“我想问问你相不相信，”H.M.说，“但你没料到那个，对吗？”他猛然一指巴特利特，“德温特太太，我不能再胡闹了，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是准备自己把知道的情况全都交代出来呢，还是想逼我翻脸不认人？说真的，我对你印象不坏，但如果你的道德水准再低一点的话，也许反而能拯救一场大祸。现在我警告你：星期二晚上，在杀人游戏过程中，我们的朋友索亚目睹了你颈上缠绕绳索的那一幕。如果你依然像现在这样不予合作，恐怕那一幕将不仅仅只是预言而已了。”


“你在开玩笑吧，别吓唬我。你—你甚至还不知道巴特利特被杀的原因……”


“噢，不，我知道，”H.M.和颜悦色地答道，“他被杀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万斯·基廷为什么戴着一顶帽子。”


也许你会说，这一回答即便算不上毫无意义，起码也是平淡无奇，但珍妮特·德温特居然霎时失去了理智。她那突如其来的狂乱堪比失控的化学反应，那如同白色大理石般冷酷的美丽姿容顿时土崩瓦解、奄奄一息。当她回望H.M.时，H.M.的表情显得更为可怕。


“很遗憾，看来你也是知情人。”H.M.沉声道，“我还有几分希望你蒙在鼓里呢。你大可坚持自己那一套，坚称既然我不知道那隐形凶手如何施展消失诡计，也就自然无法逮捕你了。”


“你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第一声枪响比第二声枪响沉闷得多，”H.M.说，“这对你来说可有什么意义？”


她两手紧按太阳穴：“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杀他！我什么也不知道。我—”


“但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德温特太太，”H.M.说，“你已经意识到自己气数已尽。有一次，大约两年前（我记得是在白修道院一案中），我曾做过概括。我说过，凶手制造密室状态，只有三种动机：第一，伪造自杀的假象；第二，伪造闹鬼的假象；第三，一系列凶手无法控制的意外情况所致。哎，我错了。当我逐渐参透本案中高超诡计的妙处时，我发现了第四种动机，最简洁也最聪明的动机。这位狡诈至极的凶手最终领悟了‘不可能犯罪’的法律价值；换句话说，他领悟到如果他果真能制造出不可能犯罪的状态，那么即便其他证据百分之百无可辩驳，他也照样能逍遥法外。他虽惧怕法律的惩罚，却不把警方的侦查放在眼里。因为他明白，除去‘不可能犯罪’之外，所有掩盖痕迹的方法，都是粗陋而难以逆料的。


“注意！普通的凶手犯下谋杀案之后，总要掩盖他的痕迹—如何掩盖？通常是构建不在场证明。他在时钟上做手脚；来回换乘自行车或火车；他利用时刻表大做文章，玩着高空作业的惊险把戏；他竭尽全力伪装自己，冒着大过一切的危险，只因每个环节都必须把赌注压在别人身上，每个环节都会带来新的复杂变数，每个环节都令他身陷谎言曝光的险境。


“但是，另一方面，假设他能采取一种警方无法判断具体实施方式的手法杀害目标呢？—一间密室，雪地里一具孤零零的尸体，诸如此类？也许警方很有把握是他干的，也许他被人发现两手沾满鲜血、口袋里还放着染血的钞票。倘若他们敢将他送上法庭，或许法官和陪审团也相信他是凶手。然而，如果控方无法展现他的犯罪手法，他就必将无罪开释。审判庭追求的是法律至上，讲究的不是‘可能性’而是‘确定性’。他的全部信心都付之于刑法的关键一环—排除合理怀疑。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此人还算不上穷凶极恶。我甚至怀疑他的意图能否称之为犯罪。谋杀万斯·基廷的凶手只是个聪明过人、想象力丰富的家伙，他领悟到了一种能够规避法律制裁同时需要冒相当风险的全新妙法。


可是万一哪个傻里傻气的调查人员恍然参透了他的诡计，凶手就大势已去了。当然，如果他们查出了他伪造不在场证明或藏匿武器的手法，无论他使用何种诡计都无关大局；但只有证明那所谓的‘不可能犯罪’远非‘不可能’，才能真正令他束手就擒、无处可逃。德温特太太，我再给你最后一次供出同伙的机会。是谁杀了基廷和巴特利特？你来告诉我，还是让我来告诉你？”


“我—”


“好吧，”H.M.话锋一转，“既然你不肯说，那就不必说了。那么，马斯特斯，我就把一切事实摊在你面前，然后由你决定—”


“不好意思，”那女人镇定冰冷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我可不像你形容的那么傻。你无法胁迫或诱骗我说出我不想说的话，你也无法逼得我歇斯底里。但我很清楚我的义务，任何错误的可能令我庇护凶手的无私动机，现在都不复存在了。想必你也知道，杀死基廷的就是—”


通往大厅的门打开了，一个身穿长雨衣的身影疾步走进屋里，如此安逸，如此气定神闲，直到他来到房间正中，众人才惊觉他的到来。波拉德望见水滴从他那湿透了的帽子和一件黑雨衣上连珠坠落。这位新来者走到桌旁，伸手去拿那柄双刃匕首时，周身卷起一阵水雾，如同一只狗正抖搂浑身水珠。


谁也不知道他拿匕首是想对付那女人，还是要自我了断。可能他自己也不得而知。当他的手伸向桌面时，波拉德举起铁质七巧壶，径直砸向他的右腕。旋即，马斯特斯和波拉德从两个方向将此人制住，但已没有必要用强了。


谋杀万斯·基廷的凶手喘着粗气，露出了狂热、迷惘、绝望的双眼；然后他望着那个女人，而她漠然凝视着他，苦涩地点了点头。


“好吧，你们赢了。”罗纳德·加德纳说。

20  智者千虑



星期天晚上，夜色清朗，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寒意。四个男人乘H.M.的轿车来到贝维克公寓四号，一派即将召开会议的气氛。他们是H.M.本人、马斯特斯、波拉德，以及本杰明·索亚。他们来到顶层那逼仄的阁楼小屋里，家具还保留原状，桌布与茶杯也摆在桌面上。


马斯特斯在桌旁落座，打开他那些文件。波拉德捧着笔记本站在墙边。索亚不安地在屋内逡巡时，H.M.却来到沙发后，靠在墙上，一言不发地点燃令人厌恶的雪茄，惬意地长出一口气。


“如果各位别再乱动的话，我—”H.M.牢骚满腹地吼道。


“先生们，本案具有一大幸运之处，而且也该是我们走运的时候了。可以说，这一问题是自己暴露出来的。我们遇到了一个难题，而没过多久我们就得到了解答；我们又遇到另一个难题，又得到了解答；在一系列意外事件中如此反复。


“所以现在你们会说，仅存的疑点就是加德纳究竟为什么，又是如何施展种种消失诡计的，然后我们便可结案了。


“但即便看穿了他的布局，还远远没有了结。他的罪孽究竟有多么深重？没有任何尺子能用以衡量。你们都知道真相了：罗纳德·加德纳杀死了基廷和巴特利特；谋杀均系他一人所为，没有共犯；而激发他无穷灵感的，是珍妮特·德温特太太。他的目的并非谋财；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德温特太太。麻烦在于，那位聪明的女士究竟知道了多少，她涉足其中的程度有多深，她对他的怂恿达到了什么程度。如果这对天才搭档被送上法庭，你们有办法将她绳之以法吗？”


“别在乎动机，爵士，”马斯特斯摇摇头，“我们想知道手法。”


“别在乎手法，”索亚说，“我们想知道动机。”


“既然一切都已真相大白，只有这两个疑点待解，”H.M.对他们的打岔颇不耐烦，“我就根据鲍勃所记录的你们自己观察到的要点，一步一步向你们展示整幅图画的成形经过，并说明我是如何抽丝剥茧、还原案情的。


“首先我要承认，直至我听到巴特利特的某句证词之前，我这把老骨头都完全被愚弄了。该死，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手中已经掌握了众多真相碎片，却丝毫没有发现其中的关联性，所以我深深叹息。好了，我们最初面对怎样的情况呢？


“贝维克公寓—一条狭窄的街道，宽度仅二十码、最宽处充其量六十英尺；这条街两边各有四座房子，彼此相连，外形酷似，不看房前的栏杆，几乎会以为它们是同一座房子。L区的霍利斯所驻守的街对面那座房子，其门窗与这座房子的门窗遥遥相望。嗯哼。如果能证明杀死基廷的那两枪是从一定距离之外（姑且假设只有六十英尺，因为这座房子阁楼的窗户是朝另一边开的）击发的，我们就不会面对如此棘手的难题了—用马斯特斯的话来说。”


“难道你想告诉我们，那两枪的确来自远处？”马斯特斯质问。


“噢，不，别急，我们只是审视一番证据而已。如我所愿，假如子弹来自远处，问题就简单得多了；特别是考虑到这个房间的窗户大小，”他指了指，“你们都知道这窗户的尺寸—高四英尺，宽五英尺半，面积相当大，宽度尤其可观。


“但根据验尸得到的证据，我们很清楚这不可能发生。例如基廷背后的伤口，鲍勃·波拉德赶到时发现衣物上确实在冒烟。第一声枪响听起来的确有些含混而遥远，但第二声枪响可谓震耳欲聋，毋庸置疑开枪地点就在这个房间里；而基廷后脑勺伤口的灼痕则表明，两颗子弹都是在近距离击中他的。


“所以我迷失了方向，就连第二天一桩昭然若揭的事实送上门来时，我也浑然不觉。马斯特斯，是你胡扯什么手枪藏在煤气管里的时候无意中揭穿的。你提到—其他的先不管—地毯上有一处灼痕，非常接近基廷陈尸的位置。地毯上的灼痕！如果两枪都是紧贴着基廷击发的，那地毯上为何会有灼痕？我不明白。所以我只好呆坐着，冥思苦想，却一无所获……


“这一点先放到一边。后来加德纳自己（对于必将被证实的事情他也只能实话实说）向我们提供了有关那支属于汤姆·夏侬的老式莱明顿点四五手枪的一些真实情况。那支枪使用了微力扳机。加德纳不小心说漏了嘴：那是一支老式手枪，当时保险栓还未广泛应用，稍不留神就会走火。我突然想到，如果把一支扳上扳机的手枪往地上一扔，斜斜撞击地面时就会走火，从而在地毯上留下灼痕。但这也不能说明问题，因为有两声枪响；因为必须特意把那支枪的扳机扳上；还因为地毯非常厚，不足以产生所需的冲击力。


“我始终一叶障目，直到—哎，先生们，直到那一刻。有件事令我如梦方醒，恍然顿悟。我询问过巴特利特基廷和加德纳星期一晚上的举动，而巴特利特不知何故，故意撒了个不折不扣的弥天大谎。


“这我就不明白了，因为，请注意，我根本没怀疑加德纳甚或巴特利特。星期二晚上杀人游戏的计划，基廷在与加德纳排练时如何一激动之下射了一发空包弹，这些听起来都十分合情合理。我们并非出于怀疑，而是为了进一步澄清细节，又询问了巴特利特那一发空包弹的情况。现在请读一读他当时的证词。”


在H.M.冷眼注视下，波拉德翻开笔记本。


问（提问者为马斯特斯）：—总之，你是说基廷先生的手臂碰到了灯座，然后手枪走火，射出空包弹，击碎了你端着的托盘上的玻璃杯？


答：是的。就在我那只手上方不到一英寸的地方。所以我一失手把托盘摔到桌上了。


问：当时基廷先生离你有多远？


答：差不多和现在你我之间的距离一样—六七英尺？


马斯特斯皱起眉头：“没错，可是……这有什么不对劲吗？”他问道，“空包弹里还是有填充物的，其力道也很是吓人，足够击碎托盘里的玻璃杯了。”


H.M.面露狡黠而欣喜之色。


“哦，当然，孩子。当然，这还不是全部。麻烦就在这儿。马斯特斯，你可曾纡尊降贵去观赏过业余剧团的演出？我不知道。但我告诉你，对于在小舞台上演出的一群业余演员（有时对大舞台上的职业演员也一样）而言，最最危险的道具莫过于装了空包弹的手枪。如果他们兴奋过了头，就会弄得天下大乱。职业演员在台上表演开枪的情景时，必须遵循一条痛苦的准则：枪口要么对准地面，要么只能对着无人的方向。为什么？因为枪膛里并非只有一发空包弹，还有大量粗颗粒火药。我所见过的最吓人的一幕，发生在一个热爱和平的英国社团中：当时我的一个侄儿与同伙们排演一部罪案剧，哇！这恶棍兴奋过度，居然将枪口直接对准女主角。她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转身，而那蠢货扣动了扳机。她穿的是一件低胸晚礼服；请注意，她与他之间的距离超过十英尺，但火药来势迅猛，依然灼伤了她的后背。可怜的姑娘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


“那么，根据巴特利特本人的供述，基廷开枪时，他仅仅站在距离基廷六七英尺的地方。实际上，巴特利特说那一枪把他手里的酒杯击碎了。马斯特斯，他撒谎。如果他的手离中弹的酒杯那么近，事后肯定得用纱布包扎。但你也注意到了，那双白皙的大手毫发无伤……


“问题来了，去***，他为什么撒谎？这个谎言意味着什么？于是我开始寻思星期一晚上那场普普通通的排练是否暗藏玄机。那么，关于这场排练，我们究竟掌握了多少？有几条事实无可置疑，因为目击证人太多了。我们知道他们千真万确在排练准备用于星期二杀人游戏中的花招（来自巴特利特的证词，并得到了侍者霍金斯、加德纳的佐证；菲利普·基廷虽错误理解了当时的场景，但也从侧面印证了这一点）。我们知道万斯·基廷和加德纳其实没发生任何争执（仅有侍者一人的直接证词，而万斯·基廷本人第二天与德温特和弗兰西丝·盖尔的对话可以佐证）。我们还知道有人开了一枪，这一点所有人都提到了。


“但我们所掌握的也仅有这些。多少人亲眼目睹了事情经过，亲眼看见开那一枪的过程呢？菲利普·基廷承认他没看见。（对了，我记得加德纳问菲利普的第一个问题就很莫名其妙：你看见什么了？）侍者也没看见，因为他是在枪响之后才从餐厅那扇门探头进来的。他们都听到了，但能亲眼目睹的人，就只有万斯·基廷（已死）、巴特利特（在空包弹的问题上撒了谎），以及加德纳（蓄谋并设计了这个谎言的人）。但是，总该有人开了枪才对，于是我们马上发现……哦，我们发现，从这时起，万斯·基廷的行动变得难以捉摸。


“他都做了什么？第二天他离开公寓了吗？没有，他半步也没踏出家门。唯一见到他的人（巴特利特除外）就是德温特。这很奇怪，各位—然而当德温特看到他时，基廷头上围着一条湿毛巾。这也很奇怪—然而当天晚些时候，基廷决定不去参加他万分期待的杀人游戏了。这就更奇怪—然而第二天当他总算出门赶赴‘十茶杯’之约时，却戴了一顶比自己脑袋尺寸大了许多的帽子，罩住耳朵，遮蔽了整个后脑勺。”


H.M.又露出同样的狡黠喜色，望着众人。


“你是指—”马斯特斯说。


“那顶帽子，孩子，”H.M.重重点了点头，“此案始于那顶帽子，也终于那顶帽子。本来那应该是我的第一条线索；本来那最最平常简明的疑点就该令我们猝然警醒。为什么像万斯·基廷这样一个虚荣心膨胀、狂妄自大、百般挑剔的家伙，会戴一顶尺寸过大的可笑帽子出门呢？这不合情理。就算他有向人借东西的习惯，那也不至于特意挑中一件全世界都没人会借的—一顶极不合体的帽子。那么，假设两个年轻人同住一屋，互借东西也是有可能的。如果他们是朋友，可能会用对方的剃须刀和牙膏，会换衬衫穿，还会不打招呼就占用对方的领带。但你能想象有谁会戴一顶耷拉到耳朵的帽子招摇过市吗？


“那顶帽子不是菲利普的，不属于任何人，是万斯特意弄来的，还在里面标上菲利普的名字，以防万一有人问起，便于解释它不合体的原因。为什么他要弄这么一顶帽子？为了遮住后脑勺。可为什么不直接拿一顶菲利普的呢？因为菲利普只戴圆顶礼帽，而万斯要的必须是一顶软帽……


“哦，先生们，将这些归纳起来，我眼前浮现出当初圣诞晚会上一个姑娘背部被空包弹严重灼伤的场面。我还想到，星期一晚上，同样的一幕也有可能在万斯·基廷的公寓里上演。设想一下（在我们获得更多证据之前），假设加德纳和巴特利特在空包弹的问题上都撒谎了呢？他们把枪递来递去，加德纳的手伸向微力扳机……意外也好，开玩笑也罢，抑或怀着不为基廷所知的致命企图……扳动了扳机。基廷退缩了。他退缩了，想想看。我们听说过，虽然他是个盛气凌人的探险家，但他私下里其实非常惧怕枪械，只是打死也不肯承认。当着朋友和仆人的面，他像个小女生那样退缩了。他扭头惊呼，而加德纳的手指，不慎也好，蓄意也罢，扣下了扳机。所以人人都听见了男仆的喊声：‘老天在上，先生，当心！’随即枪声大作，男仆手里的托盘和杯子砰然落地……距离不是十英尺，也不是六七英尺，而是近在咫尺，正对着基廷的后脑勺。火药灼伤？脑袋上烧起熊熊烈火还差不多。


“你们都知道—加德纳那张脸有多么快活，多么机灵，多么富有想象力。不错。但我在想，扣下扳机时，他的脸是什么模样。


“然后呢？哦，我静坐沉思，暗自盘算：嘿！基廷那被烧焦了的脑袋里反复炙烤着一个念头—他脑袋上的伤痕会沦为笑柄。于是加德纳忙不迭地提议—他压低嗓门说了些话，外面的菲利普听不清—‘老天啊，真抱歉，一时失手。喂，这可是你的公寓，把枪拿上，不然我就有麻烦了。’所以万斯拿起枪。


“这就是菲利普从门口惊鸿一瞥所瞄见的情景。他全部所见即是如此，因为按他的说法，当时万斯面朝他的方向，而且房间里光线很暗。可想而知，万斯吓得魂不附体。侍者也只看见了这些，因为他被嘘出去了。


“再来看看万斯·基廷。他前思后想，六神无主：他的处境既荒唐又可笑，这令他大为光火。那场精心设计的杀人游戏第二天晚上就要开场，他原计划扮演侦探大显身手；但结果是他只能顶着烧焦的头发、灼伤的头皮和满头火药颗粒，以及被空包弹轰出的肿块，前去面见未婚妻和未来的情妇。以他的虚荣心，这未免太丢人现眼。更何况，如果他在杀人游戏中现身，陈述他是如何如何英勇地把自己的后脑勺奉献给一发空包弹，而起因则是他和加德纳暗中策划一场闹剧、想让他自己在游戏中大出风头的话，就难免显得他更加蠢得无可救药了。


“他原本指望把灼伤治好，星期二晚上照常出席。星期二早晨德温特来访时，他头上围着一条湿毛巾，说明还保有一丝希望。但事与愿违，灼伤比预想的更严重。他暴跳如雷，却无计可施。先生们，这就是万斯·基廷没有参加星期二晚上杀人游戏的原因。


“只有一件事能让他乖乖迈出家门：‘十茶杯’的召唤。就算得拄着拐杖，他也会义无反顾前去，以便向德温特太太复仇。而凶手趁此良机，以‘十茶杯’的名义邀他赴约……因为万斯后脑勺受了灼伤。而在对面那座房子的阁楼里，凶手手握汤姆·夏侬的手枪，开花弹已经上膛，这种子弹能把头骨轰得一塌糊涂。假如万斯背朝一扇高四英尺、宽五英尺半的窗户，凶手用一颗开花弹击中他的后脑勺—因为灼痕与子弹都是同一支手枪造成的，所以事后医生绝不会怀疑灼痕产生的时间与子弹击穿头骨的时间不一样。”


H.M.颇具讽刺意味地收住话头，环视众人。马斯特斯低低咒骂一声，大步走到窗前。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波拉德问道，“为什么我在门外听到的第一声枪响比较含混而遥远，第二声则震耳欲聋，仿佛只隔着一道门？”


“等等，”马斯特斯追问，“如果真是如此，那击碎脊柱的第二枪又怎么说？第二枪百分之百是在这里开火的；鲍勃冲进来时外套背后还在冒烟。手枪也是在这里发现的！”


H.M.点点头。


“这是肯定的。但你难道还没想到吗，马斯特斯？不错，第一枪是从街对面开火的；最令人啼笑皆非的，莫过于霍利斯和你—马斯特斯—监视这扇窗户的同时，恰恰是在你们栖身那座房子的阁楼上，凶手开了那一枪。当然，在你们听来枪声并不响亮，因为隔了厚厚的砖块砌成的天花板，子弹又射向空中。你们一直在监视这个房间的窗户，全神贯注、寸步不离、目不转睛、竖起耳朵，如果出了什么事，你们会想当然地认为它就发生在这个房间里。当你们听到这个方向传来枪声时，自然而然便推定它源自于这个房间。第一声枪响后有短暂的间隔，紧接着是第二声，确确实实、无可置疑是从这里发出的……


“第一枪的场面在我眼前可谓栩栩如生，孩子。我能看见基廷背朝窗口站着，我也能看见凶手举起手枪。然后—怎样？别忘了，基廷中弹前极短促地尖叫了一声，所以，他是如何预见到自己的结局的呢？哦，可能你想起来了，当时他手中正把玩着一个雪茄烟盒，思量着在这些神圣的茶杯面前抽烟合适与否。可能你也还记得，那个锃亮的银质烟盒可以用来照镜子。你也知道，有一次基廷曾把那烟盒递给弗兰西丝·盖尔，让她当镜子使用。


“他举起烟盒—于是镜中反射出了在他身后，街对面某扇窗户里的景象。他看见了凶手的枪口，那是他一生中所见的最后一幕。他中弹后向桌面上跌去，压碎了两个位于钟面形状中的茶杯，又稍微拖动了桌布，然后滚下去，朝左侧卧倒在地……


“接着是第二发子弹。注意到了吗，马斯特斯，我没说凶手开了第二枪，我说的是第二发子弹。请你留意四条极具启发意义的事实：


“一、当鲍勃·波拉德破门而入时，发现基廷直挺挺朝左侧躺倒，背对窗口。


“二、点四五手枪落在基廷身体左边很近的地方。


“三、验尸得到的证据显示，子弹并非水平射入，而是由较低处的第三、第四腰椎间穿透背部，再朝斜上方穿入体内的。


“四、邻近尸体左侧，地毯上那处明显的火药灼痕令我们百思不得其解。


“那灼痕是怎么产生的？我不停追问自己。那么，如果有人把手枪掉到基廷身旁的地毯上、枪口正对他的身体，如果手枪在那个位置走火—结果就能造成一处枪伤和地毯上的一处灼痕，手枪也落在尸体旁，丝毫不差。但地毯太柔软了，不足以触动扳机。所以你明白了吧，要产生那种效果，手枪就应该是被—嘿？”


“被扔过来的。”索亚说。


索亚上前一步，面露讥讽。


“是的，现在我明白了，”他点头道，“凶手的第二枪并不需要精确瞄准基廷的某个部位。亨利爵士，他的目的有两个：其一，将凶器扔进这个房间，所以事后警方会在这里找到凶器，从而得出基廷确实在这里中弹的结论。其二，基廷的尸体背朝凶手直挺挺僵卧着，目标非常明显，而窗口宽达五英寸半；所以凶手知道，只要把枪扳上扳机从窗户扔进来，至少可以保证落到与基廷陈尸位置十分接近的地方，运气好的话，还能再喂基廷一颗子弹。但无论如何，只要能让手枪走火，再射一枪，怎样的一枪都无所谓，就都能证明两颗子弹都是从这个房间里射出的。”


“喂，我说！”马斯特斯抗议道，“怎么可能？难道他把枪扔过来的时候霍利斯和我看不见吗？”


“不，小子，你们看不见的，”H.M.喜滋滋的模样尤为残忍，“如果有人在窗口爬进爬出，自然逃不过你们的眼睛。但在阴沉沉的天色下，一支黑漆漆的手枪从你们头上四十英尺的地方越过，凶手又是一流的板球高手，平时比赛投球的距离正与此相仿……你们看不见，马斯特斯，因为你连窗户都懒得擦一擦。”


“什么？”


H.M.看了看波拉德：“喂，孩子，星期三下午你来到贝维克公寓的时候，被正在街对面的房子里监视四号房屋的霍利斯警佐喊住了，嘿？没错。那么，霍利斯在他的位置和你说话时，你看得见他吗？看不见？为什么？因为窗玻璃上的灰尘太厚了。马斯特斯，如果窗外的人尚且看不清窗内的人，你们又有几分可能性看得见头顶上四十英尺处有支黑漆漆的手枪越过呢？很遗憾，拆穿奥秘之后，真相简单得令人痛心。你甚至还发现了，那支枪很轻，要将它掷出完全不费吹灰之力。而这就是凶手处心积虑策划的周密诡计……”


一阵怪异的沉默。然后，索亚若有所思地开口了。


“凶手，”索亚说，“罗纳德·加德纳。”


“你并不太意外，对不对？”H.M.平静的声音没有分毫变化，索亚不由得犀利地望了他一眼。


“你真能未卜先知，”索亚有点不客气地说，“对，我并不意外。我知道，你静坐沉思的时候找到了正确的思路,很惭愧，我却没有。我对凶手的身份并不意外，而如果不是德温特吸引了我的一部分怀疑的话，我本来可以完全肯定的。我曾一度相信，加德纳是德温特太太的情人。他们之间有一种—相互的吸引力；你明白吗，这可不仅仅是我那凯尔特人的想象力在凭空杜撰,我猜测你们要找的这个男人，样子很帅，漫不经心，对奇闻逸事兴致勃勃。你们都认识德温特太太，想必也读过加德纳那本异国游记。我曾试图给你们一点暗示。”


“哦？莫非你突然为了弗兰西丝·盖尔与加德纳起冲突，就是这个原因？我就觉得你有点不对劲呢，孩子。”


“不，那是在预料之外的，”索亚沉吟道，“我的理想计划是暗中搅局。实际上我想传递的暗示是，有个极其危险的人就在她身边。‘十茶杯’的恶作剧则是我释放的又一特殊信号，果然奏效。你们也许还记得我信口开河编造出来的那个秘密团伙；我还说过，加德纳在那本书中提及，用老式茶杯啜饮经鸦片调味的茶叶，是一种秘密仪式。也就是说—加德纳将其视为事实。而我心知肚明，这套理论纯属无中生有，所以加德纳撒了谎。”


马斯特斯吹了声口哨：“喂喂，先生！你该不会是指，他故意在书中插入一段绘声绘色的谎言，就是准备先打下基础，将来在伦敦把它变成现实？”


“有何不可？南美洲还是一片未知的大陆。如果他自称在巴西北部发现一群尊崇奇特礼仪的葡萄牙人，有谁会反驳他呢？但这还不是全部。依你之见呢，亨利爵士？”


H.M.凄凉地点点头：“噢，没错。这自然引起了基廷的兴趣。然后此书的作者加德纳便暗中询问他是否有意加入‘十茶杯’，而且声称德温特太太也是成员之一……天衣无缝的残忍计谋，先生们。”


“这说明他们蓄谋已久了，”马斯特斯说，“你觉得加德纳和德温特太太两人在谋杀中扮演的角色分量一样吗？我的意思是，即便从头到尾都由加德纳单独策划，但她是否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我完全可以肯定，孩子。”H.M.品味着雪茄，“如果你别打岔，我马上就能揭晓原因。首先，你想想，她利用姑妈们和租来的豪华轿车，构建了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根据德温特的证词，她提前两周就安排妥当了。我敢打赌五英镑这是有预谋的。其次，非常明显，基廷被卷入‘十茶杯’团伙的骗局，她不可能一无所知。想想吧！假设这一团伙确实存在，而她也确实身为其中的成员，那么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基廷被诱入圈套，倒还说得过去；然而，既然这个团伙纯属虚构，她就不可能置身事外。为什么基廷那么有把握，认为她会在贝维克公寓四号与他会面？为什么基廷认定她是团伙成员？基廷难免会在她面前透露只言片语，如果她全然不知情，难道基廷看不出来？—除非她亲口巩固了他的信心。我倾向于这种观点。最后，是她把那支手枪从自家壁炉台上拿走的，就在别人以为她因头痛上楼休息的时候。


“想知道她为什么头痛吗？是你，索亚，有意无意间迫使她头痛的。那块金丝桌布寄到她手里没多久，你就在黑暗中走到她身旁耳语道：‘你有个朋友今天下午送来一件精美的礼物。你从他那儿收取礼物有多长时间了？’孩子，我仿佛看见那一刻你正身处险境。她以为你勘破了她与加德纳的关系，这段私情不仅她丈夫一无所知，连基廷也蒙在鼓里。他们的计划顷刻间就将毁于一旦。”


“噢，那块金丝桌布，”马斯特斯满面怒容，“所以打电话让你寄去的是加德纳？那东西究竟有什么意义？”


“循着这对天才搭档执行计划的路线，”H.M.说，“就不难解释了。现在我们又回到了共同犯罪中那恒久不变的难题面前：在两个共犯之间，掂量掂量这个，琢磨琢磨那个，究竟谁的罪责更为深重？当一男一女为了他们的共同利益和一己私欲，谋杀另一个男人之时，带来的也是同样的困局。一边是冷酷、恶毒、渴望成为焦点、追求奢华享受、索取他人庇护的珍妮特·德温特；另一边是聪明过人、感情用事，甚至天纵奇才—却又不受任何道德准则束缚的罗纳德·加德纳。珍妮特·德温特的杀人动机无非一个‘财’字；而加德纳根本不把钱放在心上，他之所以杀人，完全是为了珍妮特·德温特。但两相对照，加德纳却比他那位深谋远虑的情人要残忍数十倍。现在我举两个例子，这起案件就可以圆满画上句号了。


“现在请回想一下，在此案中的每个部分里，这两人是如何互为犄角、交相呼应彼此证言的。基廷被杀时，那女人拥有坚固的不在场证明；但与此同时，表面上看那男人又绝无可能在星期二晚上从德温特家里拿走手枪，这基本上也等同于不在场证明了。但在其中一个环节上，他们却过于托大。蠢货们，我指的是将那块金丝桌布寄给德温特太太这一公然之举。为了引基廷上钩，加德纳的确布置了华丽的舞台。他不惜一掷上百英镑，为那间‘十茶杯’圣殿配备了同样的家具（对了，你们也曾注意到，那些家具质地都很轻便，一个人就可以搬动，这也暗示了布置陷阱的只有一个人）。可他还想设计得更复杂曲折。就是这样。你也许要反驳了，‘即便他想在桌布上大做文章，又为何要大张旗鼓地将其寄给德温特太太呢？’他的目的是将她牢牢锁在这场阴谋之中，先生们。他想表明，她的涉案程度与他一样深，向她敲响警钟—最好不要动什么手脚，因为务实的加德纳心知肚明，她完全可能另有算盘。


“最后，是巴特利特之死—与本案的其他部分一样，这最后一击，同样轻车熟路、阴狠凶残。”


索亚颇不自在地耸了耸肩。


“虽然我早就该一清二楚，但还是想问问你。你推断出凶手消失的不可能犯罪诡计是如何运作之后，我已能看出凶手除了加德纳不作第二人想；但这难道不也说明巴特利特是案犯之一？毕竟巴特利特撒了谎，而且为加德纳的证词提供了支撑—”


“不错。而他还没来得及收回证词就被谋杀了。”H.M.答道，“这是计划中的关键一环，他必须死。自然，老夫我的第一反应认为巴特利特与加德纳是同谋。可这也带来了问题，有些地方说不通。是的，巴特利特在空包弹一事上撒了谎；关于那顶帽子，他也撒了谎，那是他自己按基廷的吩咐去买的。然而，如果他从头到尾都参与了阴谋，那么在其中一个决定性的问题上，他必然要扯出弥天大谎才对。我的意思是，他和加德纳没有为彼此作不在场证明。”


“呃？”马斯特斯没反应过来。


“他们没有。巴特利特说谋杀发生的星期三下午四点四十分，加德纳离开了林肯大厦；而如何运气好，这个时间恰恰足以让加德纳赶到贝维克公寓。这不能算不在场证明。而且巴特利特也没有不在场证明。如果他们两人早有共谋，那么毋庸置疑，他们必然会声称两人一整天都在一起。为什么不呢？加德纳可以从货运电梯或者后面的楼梯偷偷下楼，谁会知道他没有和巴特利特一起待在公寓里？这样由三个人彼此支撑、坚不可摧的证词在法庭上不可能被推翻。同理，巴特利特自己也可以制造一些不在场证明，以防他们事后把他牵扯进来；哪怕是和清洁女佣或者电梯工说说话也行。可他没有，他独自留在公寓里。


“不，孩子，巴特利特之所以撒谎，是因为基廷还活着的时候就下令他隐瞒后脑勺灼伤一事。首先，他自然要坚持自己那套已经广为人知的说辞，如果后来改口，在未来的雇主（不愿意招惹警察）眼中，他未免就显得太不可靠。其次，并无任何理由令他认为有必要修改自己的证词，因为他根本没把那件事和谋杀联系起来。我们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对谋杀了解多少？新闻报道中只允许使用谨慎的措辞，丝毫没有提及现场的不可能状况，并且只说基廷身中两枪，凶手当时肯定和他一起待在那个房间里。那么，毫无疑问，在极短的时间内—最多二十四小时，很可能更短—他理清头绪之后，就会迫不及待坦白承认了。但是，他又怎么会产生怀疑呢？因为，你想到了吗，他没有理由怀疑加德纳。基廷和加德纳的关系历来十分融洽；在空包弹走火那天晚上，他们还和和气气开怀畅饮，基廷更是原谅了加德纳的‘一时失手’。你看，就是这么一闪念的事情。但在巴特利特获悉警方因死者后脑勺的灼痕而伤透脑筋之前，必须争分夺秒把他的嘴堵上。


“加德纳面临非常棘手的困局，德温特太太亦然。杰里米·德温特向他们透露，他写信给警察宣称星期四晚上在索亚家中将举行‘十茶杯’聚会，加德纳必然是在那个时候灵光乍现。哇！—真可谓天赐良机，在别人家里再给‘十茶杯’添一笔血债！除了在劫难逃的巴特利特，难道还有更合适的人选？我们的朋友加德纳再现了谋杀基廷时当机立断、胆大心细、随机应变的才华，就像当时他趁着警察们在前侧房间驻守的机会潜入空屋、登上阁楼射出致命一枪那样。他究竟如何说服巴特利特在星期四晚上尾随前往索亚家中，我们要到审判时才能得知了。我觉得他多半是唆使巴特利特扮演业余侦探的角色前去查探凶手，因为巴特利特喜欢基廷，也喜欢加德纳……”


“所以现在要揭晓最后的消失诡计了？”索亚问道。


“呵呵，”H.M.说，“你是指加德纳如何下手杀害巴特利特然后消失的？是的，如果那也能算作消失诡计的话。加德纳一整天都被盯梢，而且他很清楚有人跟踪自己。他的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先领着跟踪自己的人绕了一大圈冤枉路，逼得对方气急败坏、疲惫不堪、专注度直线下降。然后趁着夜色，他赶到兰开斯特公寓五号，事先他已和巴特利特约好在那里碰头、展开侦查工作。请注意，他领先跟踪者一大截，而且天色已晚。他的衣袋里已经备妥利刃，一旦机会来临便毕其功于一役。他偷偷攀上正对侧门的那堵墙，这时巴特利特—尝试从窗口进屋未果—发现侧门没锁，正准备一探究竟。你还记得吗，马斯特斯，稍后我们赶到侧门口时，并未发现地面有任何水迹或足印，只在门内有一些？不错，原因就是巴特利特颓然倒地时必定刚刚跨过门槛。


“巴特利特刚打开侧门那一瞬间，加德纳便掷出了尖刀。虽然光线很暗，但一个人的轮廓还是能看清的；可是监视的警察们却没发现飞刀，因为—还记得吗？—光线太暗了，他们拿不准巴特利特到底有没有用钥匙。巴特利特进屋，关门，然后倒下了。加德纳从墙头跳下，正好迎上赶来的跟踪者，便提议双方停下来握手言欢。哦，多么潇洒，加德纳。亲和、潇洒、务实。他太机灵了，我不得不逼迫德温特太太出卖他，否则我们的证据根本不足以将他送上法庭。”


H.M.的雪茄熄灭了。他陷入沉思，环顾还铺着地毯、凄凉清寂的房间，夜的喧嚣沿肯辛顿陡峭的坡道缓缓爬上来。


“就是这些，先生们。”H.M.漠然地总结道，“每块拼图都各安其位，案情走到了终点。不难看出，每个人在其中都扮演了一定的角色。唯有若干人的问题悬而未决：杰里米·德温特的健康每况愈下—而且那女人残忍地对他隐瞒了实情—会有怎样的前景在等候他？而弗兰西丝·盖尔又将何去何从—”


“我想过一年左右，我可以给你答案。”索亚说。


“—而审判时又会出现什么局面？想必此案的庭审将引起极大轰动，其戏剧性足以创下纪录。而最终结果呢？我个人揣测，加德纳将承担全部罪责，被处以绞刑；那女人则极有可能经过在陪审团面前的一番声泪俱下之后全身而退。所以这位大美人又会在我们中间翩然游走，轻抚着一头长发。我的猜想究竟是对是错？或者还有其他答案？”


马斯特斯的表情异常严肃。


“差不多。”总督察说，“反正依我看，加德纳也会那样辩护的。”他沉吟道，“不过还有一件事。我们被那所谓的秘密团伙骗得团团转，到头来发现它根本不存在，不得不承认我还有点遗憾呢。该死，应该确有其事才对呀！但如果它是虚构的，而且是此案中诸多关键线索与动机的联结点—按照你的意思？摆在那昂贵桌布上的价值六便士的茶杯？那些孔雀羽毛……”


H.M.咕哝着：


“难道你还没察觉，孩子？”他反问，“难道你还没领悟，这一幕出自德温特太太迷梦般的头脑？基廷就是那仅仅价值六便士、注定要粉身碎骨的茶杯，而他也果然在那块象征奢靡女人的昂贵桌布上一命呜呼。另有一种阐释方式，以我的唯物主义思维尚不足以描绘，但我们的朋友索亚想来已了然于心。在很久以前的一场战争中，孔雀羽毛的眼形图案是某支军队礼服上的标志—撒旦带领他的孔雀军团从天而降。但我说过，我是个唯物主义者，而且我怀疑早年的神学家们将拉丁语和希伯来语混淆了。你知道吗，‘lucifer’在拉丁文中的意思是‘光之使者’—另一个名字是维纳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