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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转死局
作者：约翰·狄克森·卡尔
内容简介
「他有办法看穿罪犯，让他们受尽犯罪后应得的恐惧与煎熬，然后再铁面无私地伸张正义。」英格兰的人民与执法人员对艾顿法官下了这段再适切不过的评语。当艾顿法官结束漫长的审讯时光，来到海滨小屋与好友基甸．菲尔博士共享午后时光之余，独生女康丝坦思带着未婚夫前来宣布订婚喜讯。但在法官的眼中，女儿的未婚夫安东尼．莫瑞尔是个另有所图的邪恶男子，最终目的一定是为了钱，于是两人约在隔日傍晚见面，准备将此事做个了断。当晚，电话交换所接线生接到一通电话，只听见男子急迫地低语：「沙丘之屋，艾顿的小屋，救命！」接着传来震耳欲聋的枪响。警方据报赶到现场时，只见一具僵硬的男尸倒卧房间，摇椅上坐着的是手持左轮手枪的艾顿法官，凶嫌已不言自明。基甸．菲尔博士这次有办法为朋友查出真相、逆转这退无可退的劣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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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陪审团，你们做出判决了吗？”


“是的。”


“被告约翰·爱德华·黎派特被控犯下谋杀罪，有罪还是无罪？”


“有罪。”


“你说他有罪，这是你们一致同意的判决吗？”


“是的。附带一提，”陪审团主席急忙补充，“强烈建议从宽量刑。”


法庭里骚动了起来。宣布判决时，观众微微倒抽了口气，接着是一片死寂，显示这项建议的分量太轻而不值得感到欣慰。但被告席上的那个人可不这么想。在整个审判过程中，这还是他脸上首次有了希望的踪影。他发愣的双眼望着陪审团，像是期待他们再说些什么。


法庭助理书记官记录下建议，清了清喉咙。


“约翰·爱德华·黎派特，你辩称没有犯下谋杀罪，而决意与国家兴讼。现在国家判你有罪。你有不该依法判你死刑的理由吗？”


被告眼神呆滞地回望，有如受了惊吓。他张开又闭上了嘴。


书记官等着。


“我错了，”被告恭顺地回答，“我知道我做错事了。”


狂躁之色忽地涌上那双带着黑眼圈的眼睛。


“可是您，大人，”他恳求法官，“还有您，大人，”又恳求书记官。也许是不想显露情绪或感到窘困，书记官别过脸去。“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爱她。这是我一直想告诉你们的。我回到家，发现那个家伙来过家里，她又笑着承认，我实在受不了。”


他使劲地咽了口口水。


“于是我揍了她。我知道我揍了她，但我不确定自己还做了什么。只见她躺在地板上，水壶还在火炉上滚着，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是我不是故意的。我爱她。”


艾顿法官无动于衷。


“你要说的就这些？”法官问。


“是的，大人。”


艾顿法官取下眼镜，慢慢地把跟眼镜一边耳后跟缠住的假发解开，折起了眼镜，小心地放在前面的桌上。他交叠起短胖的手指，平静但叫人畏惧的眼睛仍直视被告。


艾顿法官个子不高，丰腴但称不上胖。绝不会有人猜到假发下的法官有着中分、稀疏的姜黄色头发，指节因为写太多字而疼得伸不直；或是能够体会红色带黑叉口法官袍底下的他，在春季西岸巡回法庭终期又热又累的感受。书记官拿着代表黑披肩的黑丝绒方块，走过来把对折的丝布尖端朝下挂在他的假发上。另一头的牧师也站了起来。


艾顿法官的声音柔和，却像死神或命运之神一样超然且不带情感。


“约翰·爱德华·黎派特，”他说，“陪审团认为你以凶残的手法杀害妻子，判你有罪。”他缓缓把气吸入鼻子。


“为了替自己脱罪，你以一时情绪激动才有此犯行作答辩。这一点意义也没有。法律可不会为此开恩，你的案子没有法律可适用的例外。你的辩护律师以过失杀人罪作答辩，但本席和陪审团完全无法同意。”


法庭里静得可以听见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法官顿了一下。


被告的律师——皇家大律师斐德列克·巴洛低头呆坐，转着一支铅笔。律师席后方，巴洛的一个同事看着另一位同事，做了个“输了”的手势。


“事实还是没变，你在头脑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情形下，殴打妻子致死。陪审团建议从宽量刑，本席会予以适切考虑。但本席把话说在前头：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本案现在就差本席依法宣判执刑。也就是说，你会被带回牢里，再从牢里带到刑场吊死。愿上帝怜悯你。”


“阿门，”监狱牧师说。


被告一开始还带着迷惑的眼神，突然间，他似乎发狂了。


“这不是真的，”他说，“我从来就没有意思要伤害她！从来没有！啊，我的天，我才不会伤害波丽。”


艾顿法官看着被告，眼神坚定。


“你自己清楚你有罪，”他冷漠地说，“把犯人带走。”


巡回法庭空间狭小，观众又坐得满满的。一位身着浅色夏装的女孩自后方站了起来，侧着身想挤出去。她觉得她再也受不了这个地方的味道。一双大靴子绊了她一下，这群看审看得入神的观众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她可以感觉到他们沉重的呼吸。


女孩的同伴是一位身材厚实、打扮过于考究的年轻人，先是一脸困惑，接着随女孩走了出去。有人把吃完的玉米片纸袋丢在地上，年轻人正好踩过，发出嘎扎嘎扎的声音。在康丝坦思·艾顿小姐走到法庭通往大厅的玻璃门前，听到一连串窃窃私语正评论着。


“很不人道，对不对？”一个声音低语。


“你说谁？”


“法官啊。”


“他呀？”一个女人满意地说。“他懂道理，他行的，他有办法看穿罪犯。要是他们真有罪——就得法办。”


“噢，”第一个声音勉强同意，准备就此打住，“是要有法治没错。”


外面的大厅挤满了人。康丝坦思·艾顿走下一小段阶梯，来到隐匿于法院和教堂灰石背墙间的小花园。虽然才4月底，这个英格兰西南部小镇的春天已带有夏天的暖意，天上的云朵也分外明亮。


康丝坦思在花园中央的长椅坐下，旁边立着一尊颜色黯淡的破损石像，是一位带假发的男子。康丝坦思刚满21岁，是位清秀的金发美女，极力在装扮及发型上让自己显得成熟，在谈吐上可就没办法了。但在伦敦的朋友圈，她就不用伤这个脑筋。金发、肤色白皙的康丝坦思有着褐色的眼眸和深色的睫毛。她四处打量着花园。


“我还是小女孩时，”她说，“常在这儿玩。”


她的同伴没回应。


“所以，那是你的父亲？”他把头向巡回法院撇了撇。


“是的。”


“相当严厉，对吧？”


“不算严厉，”女孩的口气相当强烈。“他——噢，其实，我不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一直都不清楚。”


“动不动就发脾气？”


“有时候。但是我从没见过他大发雷霆。我想他不是会暴跳如雷的人。他的话向来不多……我说，安东尼。”


“什么事？”


“我们犯了个错，”康丝坦思边说，边用穿着凉鞋的脚尖在碎石路上划圈，并注视着地上的圈圈。“今天我们不能见他。我忘了今天是巡回审判的最后一天，会有各种仪式、程序之类的事。他照例会和他的书记官喝一杯，而且——而且——反正不行就是了。我们最好回去参加珍的派对，明天再到‘沙丘之屋’去见他。”


她的同伴微笑着。“亲爱的，不想急着面对现实？”


他伸手让指头在康丝坦思的肩膀上游走。他很有南欧风格的男人味，他自己也晓得。这种男人，珍·坦纳特曾这么说过，总是让女人觉得他直盯着自己瞧。


若不是有个英国人的名字——安东尼·莫瑞尔——你会以为他是意大利人。他有着橄榄色的肌肤，强健洁白的牙齿，浓眉下有双引人注目的灵活眼睛，满头浓密发亮的发丝。他的笑容迷人，举止慢条斯理。这也是张自觉聪慧却又固执的脸。


“不想急着面对现实？”他又说了一次。


“不是这样的！”


“亲爱的，不是吗？”


“你不明白吗？今天他身边会有很多人！明天他会到他在侯修湾刚买的小屋去。除了帮佣的妇人，那里不会有别人。那个时候再跟他说，不是比较好吗？”


“我开始觉得，”莫瑞尔说，“你不爱我。”


她的脸上有了光彩。“噢，安东尼，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莫瑞尔拉起她的手。“我爱你，”他说。这项举动的诚意毋庸置疑。莫瑞尔认真到鼻息几乎都要喷出来了。“我想亲你的手，你的眼，你的喉头和小嘴。我现在就可以跪下来向你求婚。”


“安东尼，别这样——看在老天的分上——别这样！”


康丝坦思不晓得自己会觉得这么尴尬。


在伦敦、切尔西区或布隆伯利区，这样的举动没什么奇怪：但在巡回法院后面的小花园里，就显得可笑了，仿佛一只大狗把前爪放在她的肩头，正要舔她的脸。她爱安东尼，但她隐隐觉得做每件事都得要适时适地才是。莫瑞尔凭他敏锐的直觉，很快就明白了。他微笑着坐了回去。


“亲爱的，你又在压抑自己？”


“你知道我不是在压抑，对不对？”


“压抑得非常厉害，”她的同伴装正经答道。“我们会有所改变的。但你不把我介绍给你的父亲，让我觉得有点伤心。”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觉得——”她迟疑着，“应该先让他心里有个底。事实上——”她又迟疑了一下，“我跟一个朋友大概提了一下，要他在我们到之前，先向父亲提这件事，你明白吗？”


莫瑞尔先生的眉头皱了起来。


“噢？哪一个朋友？”


“斐德列克·巴洛。”


安东尼·莫瑞尔把手伸进背心口袋，掏出他的吉祥物。莫瑞尔在想心事或思考时，习惯不停抛接这个东西。这是一颗子弹，一颗小口径左轮手枪的子弹。莫瑞尔说这颗子弹背后有个有趣的故事，但康丝坦思不懂，没用过的子弹能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子弹抛到空中，一手啪的一声，稳稳按在另一只手掌上。他又抛接了一次。


“巴洛，”他斜眯着眼说，“是那个在法庭里的家伙吗？他为你父亲刚刚判处死刑的人辩护？你父亲要你嫁给他的那一个？”


看到莫瑞尔竟然心生醋意，脸一下气得发白，让康丝坦思感到意外。虽然不应该，她心里却乐得很。她连忙纠正莫瑞尔。


“安东尼，亲爱的，我跟你说过几百次了，我跟他没什么。我对斐德列克·巴洛一点都不感兴趣，他也知道。我跟他一起长大的！至于爹地要——”


“要什么？”


“爹地会顺我的意。至少我是这么想的，”褐色的眼眸闪烁。“听着，亲爱的。我写了张便条给斐德列克。通常审判结束后，诉讼律师会到一个像是俱乐部更衣间的地方，换掉那些可笑的领子、洗手和讨论案子。可是，我要他尽快到这里来，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跟他说，”她的声音变得急切，带有请求的意味。“安东尼，他来了！你得对他友善一点，好不好？”


安东尼·莫瑞尔又抛了一次子弹，接住后放回口袋。他沿着碎石路望去，一个戴假发、穿律师袍的人正朝他们走来。


斐德列克·巴洛又高又瘦，总是带着讽刺的表情，仿佛他看尽世事，没一件事称他的心。等他年纪大些，要是又讨错老婆，准会成为刻薄的法官。法官一职应该会是他的囊中物了。


巴洛的职业生涯是将刻苦的训练转变成为天性的明证。他生性随和，这样的特质不适合法律专业，必须去除并代以严肃的性情。他天生是个浪漫的人，这一点更糟糕，除非有助于说服陪审团，否则更不该有。他痛恨做生意，但他是大家公认的精明生意人。能在33岁就成为皇家大律师是一项惊人的成就，足以证明他的自律精神跟穿着钢毛衬衣的苦行修士没有两样。


他大步走来，黑色的法袍敞开着，手指扣在背心的口袋。他的假发戴得比较高，耳朵上面的头发露了点出来，康丝坦思总觉得他戴假发的方式很怪。巴洛猫眼绿的眼珠常让证人感到很不自在。他满脸笑意。


“嘿，大女孩，”他说，“我以为你会去珍·坦纳特的派对。”


“我们去了，”康丝坦思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答道，“可是陶顿离这里只有几哩，所以我们就顺便过来——来看看。斐德列克，这是安东尼·莫瑞尔。”


莫瑞尔大方地打了招呼。他站了起来，挂上最迷人的笑容，非常热诚地和巴洛握手。康丝坦思心里忐忑不安。


“斐德列克，很遗憾，你败诉了。”


“不打紧，胜败乃兵家常事。”


“我是说，可怜的黎派特，我为他感到难过。光是看着他，我就觉得不舒服。他真的会被——？”


“吊死？”巴洛答道。“不会。至少我认为不会。”


“但是法律——你听到爹地说的！”


斐德列克·巴洛吹起口哨，对这个问题显得不是那么感兴趣，因为他忙着观察安东尼·莫瑞尔。


“亲爱的康丝坦思，”他说，“你父亲喜欢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他才不管法律怎么写。他想做的，是在他觉得恰当的时候，铁面无私地伸张正义。”


“可是，我还是不懂。”


“这么说吧。黎派特杀了人，如果我判断得没错，你父亲认为就黎派特的情形来看，他罪不致死。另一方面，他的确杀了人，应该接受制裁。所以，你受人尊敬的父亲大人是要让黎派特内心备受煎熬，以为自己等8点钟一到，就要赴刑场。然后，艾顿法官会同意减刑，内政大臣会将刑期改为终身监禁。就这样。”


安东尼·莫瑞尔表情丰富的脸沉了下来。“有点像是审判异端的宗教法庭，是吧？”


“也许吧！我不晓得，这要去问法官本人。”


“可是，他有权利做这样的事吗？”莫瑞尔盘问。


“依法而言，是的。”


“但在道德上呢？”


“噢，道德上！”巴洛挤出个笑容，摊了摊手。


康丝坦思觉得这次会面完全不像她原本想像的，两人话中有些她听不懂的影射，让她觉得不自在。斐德列克可能隐约猜到她要说的事，所以她先开口提了。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我是说，如果今天发生那样可怕的事，会是个坏预兆，让人感觉很差。斐德列克，我好开心，因为安东尼和我已经订婚了。”


巴洛这会儿把手插入裤子的口袋。尽管极力控制，巴洛还是涨红了脸，他似乎痛恨自己有这样不自主的反应。黑色法袍下的肩膀弓了起来，他看着地面，脚跟在地上画来画去，仿佛在沉思。


“恭喜，”他说，“老家伙知道了吗？”


“不知道。今天我们来就是要告诉他这件事，可是，你晓得巡回审判最后一天的情况。今晚他会去海滨小屋，我们可以在那边跟他碰面。斐德列克，今晚你会去你的小屋，对不对？”


“所以你要我跟他提这件事，是吧？”


“只要给点暗示。斐德列克，帮帮忙！你会帮忙的，对不对？”


“不行，”巴洛想了一下之后说。


“你不愿意？为什么？”


巴洛朝康丝坦思咧嘴一笑。巴洛拉动法袍上的翻领，有如对陪审团陈述论点，头略微侧着，口气温和。


“大概有20年的时间，”他说，“从你蹒跚学步，我还是12岁男孩的那天起，我一直都很照顾你。你不想做算数、法文练习，是我帮你做的。每次你遇到麻烦，由我帮你摆平。康丝坦思，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而且魅力十足，但是你毫无责任感。如果你打算结婚，你就得学会有责任感。我不能帮你这个忙，惟独这件苦差事，你必须自己扛。很抱歉，现在我得到客户那里去了。”


女孩跳了起来。


“你一点都不关心，对不对？”她大喊。


“关心？”


“你和珍·坦纳特——”她控制住自己没继续说下去。然后，她语带轻蔑地说，“你也怕他，就跟其他人一样。”


巴洛没回答。他向安东尼·莫瑞尔做了一个介于点头和鞠躬间的动作。转过身，不疾不徐地往回走。他的法袍随之飘扬，假发的尾端也微微摆动着。


莫瑞尔之前似乎为了另一件事发怒，这会儿收敛了起来，朝康丝坦思笑着。


“亲爱的，没关系，”他安慰她，“这不关他的事嘛。你知道我可以处理的。”他笑脸上的白齿莹莹。


“可是，安东尼，毕竟你有过不良记录——至少看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


“唉呀！”安东尼开玩笑地叫了一声。他眯起眼睛，“你在意吗？”


康丝坦思热情的声音让莫瑞尔吓了一跳。


“一点也不在意！我——我其实还因此欣赏你。而且，噢，安东尼，我真的好爱你！但是，”她又迟疑了一下，打开又关上了她的手提包。“我父亲会怎么说？”

第二章


第二天下午，艾顿法官坐在海滨小屋的客厅里，与基甸·菲尔博士下着西洋棋。


这座小屋既不豪华，面对的海滩也称不上美。要是知道何瑞斯·艾顿落居在此，那些晓得他爱讲究、像猫一样爱享受舒适生活的人准会大吃一惊。艾顿法官讨厌走路，在伦敦或主持巡回审判时，车子能去的地方，他可是绝对不走一步。以他的收入来说，他过得很舒适，甚至有些人说他的生活水准超过收入水平，在南奥德利街的宅邸配备最奢华的浴室和最先进的机械设施，享用的都是珍馐美酒——人人皆知他抽的是大雪茄，喝的是如假包换的拿破仑白兰地，吃的是法国美食。因此别人拿他说笑时，总少不了提到这些东西。


但事实真相是，艾顿法官跟我们其他人一样，对海边的空气和俭朴的生活怀有憧憬。


往往在每年的春末夏初时分，他就觉得身体微恙。其实他根本没有毛病，胃口还是好得很，反正他养成了习惯，在远离观光景点的静僻海滩租一栋别墅，待上几星期或一个月。


他是不游泳的，没人见过艾顿法官穿泳衣的可怕景象。大多时候，他就坐在躺椅上，专注地阅读他喜爱的18世纪作家作品。偶尔，他肯为健康所做的最大让步，就是在海滩上不情愿地走一小段路，嘴里叼着雪茄，满脸不以为然。


他现在住的小屋——“沙丘之屋”——比大部分的小屋高级。他会舍得花钱买下这一栋房子，主要是因为浴室还差强人意。小屋以砖块和黄灰泥筑成，落地窗面对大海。房间有两个，中间隔着个门厅，厨房和浴室是在屋后加建的。屋前有一大片无可救药的稀疏草坪，再往前有条柏油路，沿海岸往东到通尼许镇，往西到侯修湾深入海岸的部分。马路的另一头，有一丛看似与海草连成一片的草丛，再过去，骨白色的沙滩渐渐没入大海。


“沙丘之屋”方圆半哩内不见人迹或其他建筑物。虽然位于镇公所区内，但是这里没有公车路线，镇公所还故作大方，每两百码就设一盏路灯。天气好时，阳光映照着暗蓝灰色的海水和远方赭色的侯修湾岬，景色算是相当宜人。天气阴郁时，就显得孤寂苍凉。


艾顿法官和菲尔博士在“沙丘之屋”客厅下棋的那个下午，天气暖和和的，带点湿气。


“该你了，”艾顿法官耐着性子说。


“是吗？噢，噢！”菲尔博士会意了过来。他似乎没怎么考虑就下了这一步，两人热烈讨论的话题完全占据了他的心思。“先生，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喜欢用猫捉老鼠的策略？你跟我透露过，年轻的黎派特最后不会上吊刑台的——”


“将军，”艾顿法官下了一步后说。


“唔？”


“将军！”


菲尔博士懊恼地鼓着两颊呼气，挺直了身子，隔着挂条黑丝带的眼镜仔细研究棋局。他的身子瘫了下来，喘了一大口气，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对手。他的棋步跟他噘起的下唇一样不服输。


“嗯哼，嘿！”他咆哮着。“回到我们讨论的问题。当法庭中的被告没有危险时，你让他觉得危机当前；当被告身陷危险时，你又让他觉得安全无虞。记得多比斯的案子吗？那个列登霍街的骗子？”


“将军，”艾顿法官拿走对手的皇后后说。


“哦？我说的没错吧！你要怎么解释？”


“将军。”


“唉呀！好像没有……”


“不对，”艾顿法官说，“是将死。”


法官一脸严肃，把棋子收拾好，重新摆回开局的位置，但无意再玩一局。


“你棋下得不好，”他说，“你不专心。那么，现在你想知道什么？”


若说艾顿法官在法庭上很冷漠，跟瑜珈修行者一样超然，在这里，他就显得较有人性多了，可是更难接近，但还算得上是待客亲切的东道主。他穿着不搭调的花呢运动夹克配灯笼裤，坐在一张有厚衬垫的椅子前端，好让他的短腿够得着地。


“那么，我可以直说喽？”菲尔博士问。


“说吧。”


“你知道，”菲尔博士解释着，掏出一块扎染印花大手帕，使劲地擦了擦前额，连法官看了也失笑。“要直说可没那么容易。你的眼神锐利得像螺丝锥，你知道的，人家都那么说你。”


“我知道。”


“你记得多比斯？那个列登霍街的骗子？”


“很清楚。”


“那么，”菲尔博士承认，“我不晓得别人怎么想，至少你可是让我不寒而栗。多比斯做那些小投资者的勾当，是个下流坯子，我同意得很。他在你的量刑庭上，是该受到严厉的对待，他自己也知道。你以一贯温和的口气跟他说话，让他受宠若惊。然后，你给了他5年的刑期，指示法警带他离开。我们可以看到那个可怜人脚步蹒跚，只被判短短的5年让他松了一口气。


“我们以为案子结束了，法警和多比斯也是这么以为。你等他走下被告席才说：‘等一下，多比斯先生。你还有另一项罪名。你最好回来。’等他回到被告席上，又多了5年的刑期。然后，”菲尔博士说，“等到多比斯崩溃，观众准备离开，你又故伎重施。总共判了15年。”


“如何？”他说。


“你没有什么感想吗？”


“多比斯犯的罪，”艾顿法官说，“最高可判20年。”


“先生，”菲尔博士圆融客气地说，“你不会觉得那样的刑期算得上宽大吧？”


法官微微笑着。“是不算，”他说，“我也不打算判他20年。即使要彻底伸张正义，20年也太长了。所以他没被判20年。”


“那猫捉老鼠之事……”


“你能说他不该受到那样的对待吗？”


“该，但是——”


“那么，亲爱的博士，你在抱怨什么呢&#39;”


“沙丘之屋”宽敞的客厅呈长方形，有三扇面海的落地窗。壁纸的颜色非常难看。艾顿法官还没买家具，只得将就用前任屋主留下的，这些欠缺美感的家具一定让他感到难受。


落地窗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个麋鹿头的标本，玻璃眼珠直瞪瞪的。麋鹿头下是一张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桌子，带着一把旋转椅，桌上有一具电话。沙发和一张摇椅上的靠垫有饰珠串成“甜蜜的家”字样，以及一根弯曲烟斗上面冒着不成形的烟团图案。能表现出艾顿法官在此居住的惟一迹象，是那一叠叠堆在角落的书。


菲尔博士永远记得，这个丰润壮健的小个子法官坐在这一堆廉价家具间，轻声、没好气的说话模样。


“我不喜欢这个话题，”他接着说。“而且，老实说，先生，从来没人质问过我——”


菲尔博士内疚地咕哝着。


“不过，既然你起了头，我就让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国家付我薪水，我用我认为正确的方式做好我的工作。就是这样。”


“你说的工作是？”


“当然是审判！”艾顿说得直截了当。“确保陪审团不要出错。”


“假设是你犯了错呢？”


艾顿法官张开手臂，展示他的肌肉。


“以法官的年纪来说，我算是年轻，”他说。“上个月才刚满60岁。我自认是个严厉的法官，也不会轻易受骗。别人听了大概觉得我自负得很，不过这是事实。”


菲尔博士的内心似乎承受着莫名的折磨。


“如果你能原谅我的坦白，”菲尔博士答道，“我好奇的是，你那严苛的罗马人精神确实让人敬佩。可是(就我俩私下说说)，你曾良心不安过吗？你是否为坐在被告席上的人设身处地想过？你曾否有过基督徒谦逊的态度，颤抖地对自己说：‘没错，看在老天分上——’？”


艾顿法官几乎闭上的眼睛突然睁开。


“没有。为什么我要有这样的感觉？我完全不担心这样的事。”


“先生，”菲尔博士语气严肃，“你是超人，萧伯纳找你这样的人找好久了(译注：典出英国剧作家萧伯纳的剧作《人与超人》)。”


“才不是，”法官说，“我是个注重实际的人。”


他又淡淡一笑。


“博士，”他继续说，“听我说完。我这一生受了不少批评，但从来没人说我是伪君子或妄自尊大。所以，为什么我该在嘴上挂着你说的这些虔诚口号？我不会强夺邻人的钱财，或为了得到邻人的妻子而杀人。我有高收入，无须抢劫；我是受过教育的人，不会夺人之妻。”


他做了一个手势，这类的手势因为幅度小而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可是，请注意。我付出很大的努力才获得这样的收入和地位。可叹得很，世上的罪犯就是不愿努力。他们和我一样都没有权利犯罪，他们和我一样都没有权利失去理智。但他们犯了罪，还敢乞求宽恕，我是绝对不会宽恕这种人的。”


艾顿法官平静地说完这段话，停了下来，从棋盘上拿起一个棋子，又平稳地放下，仿佛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名盖了章，再也不愿碰这份文件。


“喔，”菲尔博士若有所思地抚着他的小胡子，“这就是你的解释。所以，你不能假想自己犯了罪喽？”


法官思考着。


“在某些情况下有可能，但可能性不高。可是，假如我真要犯罪——”


“如何？”


“我会衡量风险。若是情况对我非常有利，我可能会冒这个险；若是情况对我不利，就不会。但有件事我绝不会做——我不会轻率行动，再哀诉自己无罪，抱怨问题出在不易判断的‘间接证据’上。很不幸，大部分的罪犯都在做这样的事。”


“原谅我这么好奇，”菲尔博士客气地说，“你有没有审判过清白的人？”


“常有的事，而且我很自豪，总是能把无辜者无罪开释。”


艾顿法官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他好一阵子没这样畅谈了。在法庭外，他很少说超过三句话。基甸·菲尔是他多年相识。结束这趟长而累人的巡回审判后，艾顿原本不希望菲尔来访。菲尔博士有事来通尼许镇，想顺道打个招呼。但现在，艾顿很高兴菲尔来了。尽兴一谈后心情反而很好。


“拜托！”他说。“亲爱的菲尔，我又不是食人魔。”


“噢，啊。是没错。”


“我甚至希望能在下班时间当个好人。这让我想到一件事，”他看了一下手表。“朱尔太太不在，我没办法请你喝茶，我又不喜欢在厨房瞎搅。来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如何？”


“谢啦！”菲尔博士说，“我很少会拒绝这类邀请。”


“你对犯罪学的主张，”法官一下子从椅子站了起来，拖着笨重的步子往餐具柜走去，接着话题说，“我承认，你对犯罪学的主张，整体而言相当合理。但是你不会下棋，我一出招就逮到你——服不服？”


“这是你的独门绝招？”


“你可以这么说。这着棋是要让对手以为自己很安全，占了上风，再出其不意逮住对手。你大可称其为‘猫捉老鼠招’。”


艾顿法官把两只玻璃杯对着灯光，检查杯子是否干净。他放下杯子时，环视了整个房间，面露厌恶之色。看着这些俗丽的厚衬垫家具、椅垫和麋鹿头，他皱起了鼻头。显然他认为这些东西有个安置在此的好理由。海洋的气息从半开的落地窗吹了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接受了现况。艾顿倒了两大杯威士忌，刚刚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现在菲尔博士无缘得知内容了。


“哈啰！”突然出现一个声音，“唷呵！”


是个女孩的声音，活泼的语调显得造作。菲尔博士有点惊讶。


“有客人？”他问道，“女客？”


艾顿法官脸上浮现一丝不悦。


“八成是我女儿。可是我不晓得她来这里做什么。我以为她在陶顿参加派对——应该是吧？”


一位金发女孩，戴着当年——1936年流行的阔边帽，从落地窗走了进来。她穿着贴身的印花连身裙，手不安地扭转着白手提包。菲尔博士欣赏着女孩清澄的棕色眼眸，但对打扮一向没研究的菲尔博士也看得出来，她的妆太浓了。


“哈啰！”又一次刻意显得轻快的招呼。“我来了！”


艾顿法官马上变得正经八百。


“我看到了，”他说。“我怎么有这个荣幸，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得来，”话中透着防卫之意，然后像决堤般进出一串连珠炮：“我带来天大的好消息。我订婚了。”

第三章


一下子吐出这些话并非康丝坦思的本意，可是到了最后一刻，她都还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向父亲提这件事。


康丝坦思看太多爱情故事了，她照着小说或电影中的情节，想像父亲会如何反应。故事中的父亲就两种类型，若非暴跳如雷、绝不让步，即是明智同感到超乎常情的地步；不是立刻把你轰出家门，就是轻轻拍着你的手，给些异想天开的建议。康丝坦思(全天下的女孩大概都有此感)觉得自己的父亲都不符合这两种类型。父母都这么难沟通吗？还是只有自己的父亲如此？


父亲站在餐具柜旁，手里拿着吸苏打水的吸管。


“订婚了？”他重复着刚听到的话。看到血色回到父亲苍白的脸上，他的声音从惊讶转到带着愉快的暖意，康丝坦思感到讶异。


“订婚了？跟斐德列克？我的小康丝坦思！我要恭——”


康丝坦思心一沉。


“不是，爹地，不是跟斐德列克。是——你不认识的人。”


“噢，”艾顿法官说。


菲尔博士不甚圆滑地打了个圆场。虽然客厅里的他跟一头肥硕的大象一样醒目，女孩却完全没注意到他。菲尔大声地清了清喉咙，让在场的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他拄着手杖站了起来，眼里对两人闪着笑意。


“如果你们不介意，”他说，“我就不喝这一杯了。我答应葛汉巡官在下午茶时间拜访他，没想到时间都过了，真是的，嗯哼。”


艾顿法官木然介绍着：“这是小女。这是菲尔博士。”


康丝坦思向菲尔博士报以一笑，有点吃惊但还是没怎么注意到他。


“你真的得走了吗？”艾顿虚应着，但显然松了口气。


“该走了，改天再继续辩论，就这么说定啦。”


菲尔博士从沙发上拿起有折痕的斗篷，抛盖在肩上，把带子拉紧。这一连串动作让他气喘吁吁。他戴上铲形帽，调整好，举起手杖行礼，又向康丝坦思鞠了躬，身上的背心起了好些皱褶，然后跌跌撞撞地从落地窗离开。父女两人看着菲尔越过草坪，粗鲁笨拙地打开大门离去。


两人好一阵沉默。艾顿法官走到自己的椅子坐下。


康丝坦思觉得好像有人正揪着她的心。


“爹地——”她开了口。


“等一下，”父亲说，“把这件事说明白前，行行好，先卸妆。你看起来像阻街女郎。”


这种态度最是让康丝坦思抓狂。


“你可不可以，”她高声说，“你可不可以认真看待我？”


“如果，”法官不动气答道，“依你这副德行，还奢望有人认真看待你，他八成要你叫他‘宝贝儿’，跟你开价一镑。请把面具摘下来。”


艾顿法官的耐性可比蜘蛛。沉默持续着。康丝坦思急了，从手提袋里拿出小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拿条手帕先把唇膏擦了，又把腮红抹了。卸了妆后，她觉得自己的思绪和外表都乱了。


艾顿法官点了点头。


“好，”他说，“真的如你所言？你对这件事很认真？”


“爹地，我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那么——”


“那么，什么？”


“他是何方人士？”法官耐着性子问道，“你对他有多少了解？他是什么来头？”


“他的——名字是安东尼·莫瑞尔。我在伦敦认识他的。”


“好，他是做什么的？”


“他跟人合伙开了家夜总会，这是一项，还有其他事业。”


艾顿法官合上又睁开了眼睛。


“他还做什么？”


“我不晓得，可是他有钱得不得了。”


“他父母呢？”


“我不晓得，他们都去世了。”


“你在哪里认识他的？”


“在切尔西区的一个派对上。”


“你认识他多久了？”


“至少两个月了。”


“你跟他上过床吗？”


“爹地！”


康丝坦思是真的吓了一跳。这个问题不让她讶异，若是别人问她，她可以平静甚至自傲地回答，但出自父亲口中就太意外了。


艾顿法官睁开眼睛，眼神温和。“我问了个简单的问题，”他说，“你能回答的，是吧？”


“没有。”


法官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只吐了口气。他显得轻松了点，把手平放在椅子扶手上。


康丝坦思虽然有点不解，注意到父亲至少没做出显示其可怕心绪的举动。过去他会把玳瑁框眼镜从胸前口袋拿出来，戴上，又刻意摘下，他在法官席上就是这样。可是，这回父亲丝毫不露一丝情绪，实在叫人难以忍受。


“你不能说些话嘛？”她请求着。“说出你的意见嘛！如果你要阻止我跟安东尼结婚，我宁愿不要活了！”


“你已经21岁了，”法官指出。他想了想，“事实上，6个月前，你刚继承了你母亲的遗产。”


“一年才500镑！”女孩轻蔑地说。


“我不是在评论金额太少。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21岁，已经独立了。假如你打定主意结婚，我不能阻止你。”


“是不能，但是你可以——”


“干嘛？”


“我不晓得！”康丝坦思觉得难过。顿了一下，她说，“你就不能说些话吗？”


“既然如此，”艾顿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先是顶着太阳穴，接着滑到前额。“我得承认，我希望你嫁给巴洛。如果他一直像现在这样沉稳，肯定会有大好前途。我一路指导他、训练他好多年了——”


(康丝坦思心想，是啊，问题就在这里！巴洛先生跟这个导师越来越一个样儿，未老先衰。康丝坦思刻薄时，就会称巴洛“先生”。活泼的珍·坦纳特显然爱慕他，让珍拥有斐德列克·巴洛好了。要跟冷血父亲训练的家伙共度一辈子，想来就令人受不了。)


艾顿法官思索着。


“你的母亲，”他说，“从很多方面看来，都是个傻女人——”


“你不许这样说她！”


“得了吧，我想你母亲走的时候，你年纪太小，没有什么记忆。”


“没错，可是——”


“没有充分依据作判断的事，就不要发表意见。你的母亲从很多方面看来都是个傻女人。她老是惹我不快。她去世的时候，我感到难过，可是没到哀伤的地步。可是你——”


他调整了坐姿。康丝坦思急促说道：“怎样？你也要跟我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吗？你不愿明说你的意见吗？你连见安东尼一面都不愿意吗？”


法官立刻抬眼看她。


“哦？他在这儿？”


“他在下头海滩丢石子。我是想先跟你见面，让你心里有所准备，才让他进来跟你谈。”


“设想周到。那就麻烦你请他上来，好吗？”


“可是，如果你——”


“我亲爱的康丝坦思，你要我说什么？说好或不好？在没有充分资讯的情况下，就得说‘祝福你’或‘这是行不通的’？你心里明白，你对莫瑞尔先生的描述并不完全。快请他上来吧！让我见一见这位绅士，我好有个定见。”


康丝坦思转了身，却有点迟疑。父亲强调“绅士”这个词的语调隐含恶意。每次跟父亲会完面，心里总有股强烈的怨恨感。父亲扭曲了她的意思，也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一点进展都没有。


“爹地，”她手扶着落地窗，突然开口，“还有件事。”


“什么事？”


“我必须跟你讲一声，(看在老天的分上，拜托)请你公平待他！我知道你不会喜欢安东尼。”


“不会吗？”


“如果你不喜欢他，一定是出于偏见。安东尼喜欢饮酒聚会、跳舞和现代的东西。他非常聪明——”


“真的？”艾顿法官说。


“他喜欢现代作家和作曲家。他说你和巴洛逼我喜欢的都是些无聊东西。还有一件事。他有些——嗯，做过有些放荡的行为，可是我就是喜欢他这一点！女人觉得他有魅力，他能怎么办？女人硬是要缠着他，他有什么办法？”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父亲冷静地说，“如果你请他上来，我才有机会好好了解一下。


康丝坦思还是犹豫着。


“你跟他说话时，要我在这儿吗？”


“不要。”


“噢。好吧，反正我也不想，”她拖着脚走过落地窗，又回头看了父亲一眼。“那我就在附近走走，”她握紧了拳头。“你要对他客气一点，好吗？”


“康丝坦思，我答应你，我会公平待他。”


女孩回头跑开了。


阴影逐渐聚集在房间里、马路另一头，以及海滩与海面上。火红太阳在水平面上的低矮云团后头半露面。屋子里一会儿光亮，一会儿阴暗。黄昏的潮湿气息混合着强烈的海草味，被南起的微风带了过来。阳光短暂出现的瞬间，海滩上潮水退去的末缘显得平滑、灰白、闪亮。就在一片静寂间，微风悄悄送来海浪轻柔温婉的嘶嘶声。


椅子上的艾顿法官挪动了一下身体。


他僵硬地站了起来，走到餐具柜旁。他打量着那两杯倒好的威士忌。拿定主意后，他把一杯酒倒到另一杯里，加了些苏打水。他从餐具柜上方的一个盒子里拿出一根雪茄，撕下绑带，剪掉尾端，点上火，满足地抽了一口。他拿着酒杯回到椅子上，把酒杯放在棋盘桌的边上，继续沉着地抽着雪茄。


外头稀疏的草坪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晚安！”莫瑞尔说着，刻意收敛自己但听来仍充满热诚。“你瞧，我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登门入虎穴。”


看来是个急于讨人欢心的粗壮男子。莫瑞尔一面走来，一面摘下帽子，微笑着伸出手。

第四章


“晚安，”法官说。他与莫瑞尔仪式性地握了手，没有起身。“坐吧？”


“谢谢。”


“麻烦你坐在我的对面，让我好好看你。”


“哦，没问题。”


莫瑞尔坐了下来。厚衬垫的椅子让他整个人往后陷，他马上坐直了起来，仿佛不愿屈居下风。


艾顿法官继续抽着雪茄，刻意显得从容。他不发一语，小眼睛直瞪着客人瞧。这种凝视会让敏感的人手足无措，莫瑞尔可能就有点敏感。


莫瑞尔清了清喉咙。


“我想，”他朝一片静默说，“康丝坦思告诉你了？”


“告诉我什么？”


“我们的事。”


“你们什么事？麻烦说清楚点。”


“婚事！”


“喔，是的。她告诉我了。要不要来根雪茄？还是威士忌加苏打水？”


“先生，不了，谢谢你，”莫瑞尔马上回答，带着自觉的自满。“我从不抽烟、喝烈酒。让我上瘾的是这个。”


似乎受到这项邀请而有了信心或壮了胆子，莫瑞尔显得自在多了。他的态度看来有如一个手里藏着王牌的人，只等着出牌的时机。情况并非如此，他拿出的——是一包口香糖，给主人看了一眼后，他打开一片包装纸，把口香糖折起放进嘴巴，显得非常满足。


艾顿法官没说一句话。


“我对那些东西没成见，”莫瑞尔指的是烟酒，要主人放心，“只是没兴趣。”


做了这项有雅量的解释后，他沉默了一会儿，显然感到不自在，接着又开口。


“康丝坦思和我的事，她有点担心，我跟她说我可以说服你。我们不想让大家不愉快，如果你愿意的话。希望你能成全我们，你有反对我们婚事的理由吗，有吗？”


他脸上挂着笑容。


艾顿法官把雪茄从嘴里抽了出来。


“你们自己觉得没有反对的理由吗？”他说。


莫瑞尔迟疑了一下。


“这个，”他承认，肤色黝黑的前额蹙起几道横纹，“是有一件事。我是天主教徒。我是一定要在天主教教堂举行婚礼，康丝坦思也得成为天主教徒。你了解这点的，是吧？”


法官点了点头。


“是的。你倒好心，若是我的女儿改变信仰，你就愿意娶她？”


“哦，是这样子的，先生，我不希望你暗示——”


“我没有暗示什么。我只是把你所说的话再说一遍。”


法官从容地把手伸进外套胸前的口袋，把玳瑁框眼镜从镜盒里拿出来戴上，好好看了看莫瑞尔。不一会儿，又把眼镜取下来，拿在左手上轻甩。


“可是，这件事总要有个决定！”莫瑞尔抱怨，坐立不安了起来。深色、敏感的大眼睛里燃起了敌意。“毕竟，宗教对我，对所有的天主教徒，都很重要。我只是——”


“我们不谈这个，好吗？这么说吧，从我的角度来考虑，你觉得没有反对的理由吗？”


“没有，我想没有。”


“你很确定？”


“这个，也许有件事——我应该告诉你——”


“你不用讲，我知道。”


“你知道？”


艾顿法官把雪茄放在棋桌的边上，把眼镜换到右手继续甩。眼尖的人会注意到他的手微微颤抖着。


“安东尼欧·莫瑞里，”他说着，“西西里人，后归化为英国人——我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5年前，这个安东尼欧·莫瑞里出现在我的友人维斯法官的京斯顿巡回法庭上。”


两人一阵沉默。


“我不晓得，”莫瑞尔慢慢地说，“你从哪儿挖出这些旧闻。可是，如果你清楚这个案子，你应该知道我才是该提出告诉的人，我才是受害的一方，我才是受害人。”


“是的，的确。让我回想看看这件案子的来龙去脉，”艾顿法官撅起嘴唇。“我对这个案子感兴趣，是因为这个案子和史密斯与安杰勒尔案非常相似，只是，莫瑞尔先生，你比安杰勒尔要幸运些。


“这个安东尼欧·莫瑞里与一户有钱有势人家的女儿私下订了婚，双方论及婚嫁。女孩子曾经写了有些法官会视为伤风败俗的信给他。后来，女孩子的热情冷却。莫瑞里向女方暗示，若是她不守约定，不跟他结婚，他会把她写的信给她的父亲看。女孩乱了分寸，于是向莫瑞里开枪。女孩以谋杀未遂的罪名遭到起诉，但以无罪开释。”


“这全是谎言，”莫瑞尔半起身，咄咄逼人地冲着法官的脸说话。


“谎言？”艾顿法官重复了他的话，戴上眼镜。“那个女孩不是无罪开释？”


“你知道我的意思！”


“恐怕我不明白。”


“我并不想要那个女人，是她穷追不舍。我没法子。我对她没有意思，那个小笨蛋就想杀了我，她的家人捏造了这个故事好博取别人对她的同情。事情经过就是这样。我从没威胁过人，也从没有过这种念头，”他停了一下，意味深长地加上一句，“顺便跟你说，这一切康丝坦思都晓得。”


“我想也是。所以你不承认那场审判提出的证据是真实的？”


“不，我不承认，那都是间接证据。那是……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我？”


“没事，麻烦你继续讲。我已经听过这个故事，没关系，你继续讲。”


莫瑞尔把背往后靠，呼吸沉重缓慢。他用手顺了顺头发。先前摆在嘴里一角的口香糖，现在又嚼了起来。没胡碴的方正下巴以规律的节奏挪动着，让口香糖在嘴里吹泡出声。


“你以为你把我调查得一清二楚，是吧？”他质问。


“是的。”


“假如你弄错了呢？”


“我愿意冒这个险。莫瑞尔先生，这场会面已经进行得够久了，不用我明讲，我从来没这么吃瘪过。我只剩下一个问题，多少？”


“哦？”


“多少钱？”法官耐心地解释。“才能让你放我女儿一马，从此消失不见？”


房里的阴影越来越深，空气也转凉了起来。莫瑞尔脸上掠过一抹奇异的笑容，白健的牙齿露了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脱下不舒适的衣服，摆脱掉一个难演的角色。他往后坐回椅子，抖了抖肩膀。


“毕竟，”他笑着说，“生意归生意，对吧？”


艾顿法官闭上眼睛。


“是的。”


“可是我非常喜欢康丝坦思。所以你得给我个好价钱，非常好的价钱，”他让口香糖在嘴里吹泡出声。“你准备付多少？”


“这么说吧，”法官不动感情地说，“提出你的条件。你不能要求我估量你值多少，我想你也不是两先令半克朗就打发得走。”


“哎呀，你这么想就不对了。”莫瑞尔愉快地说。“幸好，问题不在我值多少，而是康丝坦思值多少。她是个好女孩，你知道的，如果父亲大人，您，低估康丝坦思的价值、贬低康丝坦思，那就太不应该了。是的，你必须准备为康丝坦思付出合理的价钱，加上一点利息补偿我受伤的心。那就——”他思考着，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游走，然后抬起了头——“5000镑？”


“别傻了。”


“她不值那么多？”


“问题不在康丝坦思对我值多少。问题在于我能筹到多少钱。”


“是这样吗？”莫瑞尔起了兴头地问道，侧着头看法官。脸上又闪过笑容。“这个，我已经出价了。如果你要继续讨论，你得提个价码。”


“1000镑。”


莫瑞尔揶揄他。“别傻了，亲爱的先生。康丝坦思自己一年就有500镑。”


“2000镑。”


“不成，太低了。如果你说3000镑的现金，我还可能考虑。我说我‘可能’考虑，不是‘会’考虑。”


“3000镑。这是我的底线了。”


两人一阵沉默。


“那么，”莫瑞尔耸了耸肩。“好吧。如果你认为康丝坦思就只值这些，那就实在太糟了，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我很清楚客户什么时候到了底线。”


(艾顿法官的身子稍微动了一下。)


“3000成交，”莫瑞尔提出结论，嚼口香糖的模样显得心意已决。“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到钱？”


“我要提出条件。”


“条件？”


“我要确定你不会再骚扰我的女儿。”


莫瑞尔这么一个精明的生意人，却不在意这个条件，似乎有点奇怪。


“随你怎么说，”他让了步，“我只要看到钞票就好。现金哦，那么——什么时候？”


“我现在户头里没那么多。我需要24小时的时间筹钱。还有一件小事，莫瑞尔先生。康丝坦思现在在海滩，如果我把她叫来，告诉她这桩交易，会发生什么事？”


“她不会相信你的，”莫瑞尔马上答道。“你也知道。事实上，康丝坦思料想你会玩什么把戏。我亲爱的先生，别冒这个险，否则我明天就跟她结婚，打翻你的如意算盘。等我拿到钱，你大可跟她说我的——嗯——恶行。等到那个时候吧。”


“这个，”法官声音透着古怪，“对我倒是方便。”


“什么？交钱吗？”


法官思考着。“我听说你会参加在陶顿的派对，是吧？”


“是的。”


“你可以明天晚上8点到这里来吗？”


“乐意之至。”


“你有车吗？”


“哎呀，没有！”


“没关系。往返陶顿市和通尼许镇的车每小时有一班。你搭7点的车，8点就会到通尼许镇的市集广场。只要走出通尼许镇中心，沿着海滨路一路走来就会到。”


“我晓得，康丝坦思和我今天走过一次。”


“不要早到，因为我可能还没从伦敦回来。而且——你也得想个借口，向康丝坦思解释你为何离开派对。”


“编借口我拿手得很，别担心。那么……”


他站了起来，拍了拍外套。房间里光线昏暗，只能假设两人都没注意到彼此脸上的表情。两人似乎都在倾听潮水拍岸轻柔的隆隆声。


莫瑞尔从背心口袋拿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手心。光线太暗，法官看不清是什么。那是莫瑞尔习惯放在口袋里的小口径左轮手枪子弹。他把玩着子弹，仿佛是子弹为他带来好运。


“现在是你的表演秀，”他有点恶毒地说，“希望你演得开心。可是——康丝坦思现在在下面。我们该口径一致。你要怎么跟她说？”


“我会说我同意婚事。”


“哦？”莫瑞尔紧张了起来。“为什么？”


“你还给了我什么选择吗？如果我不同意，她会要求解释。如果我给了理由……”


“好吧，那就如此，”莫瑞尔思考着。“她会喜出望外——我可以想像——24小时内，她的心情都会很愉快。可是，笑容很快就会被抹掉。你觉不觉得这有点残忍？”


“‘你’跟我讲残忍？”


“不管怎么说，”莫瑞尔满不在乎地冷静说道，“听你祝福我们、看你跟我握手，会让我心情舒坦些。你一定得跟我握手，并保证支付婚礼的庞大费用。太糟了，你得让康丝坦思承受这一切。就看你表演了。那么，我现在去叫她喽？”


“去吧。”


“好戏开锣了，”莫瑞尔把子弹放回口袋，戴上他那顶时髦的帽子。他的身影衬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朦胧夜色，身上那套浅灰色西装的腰身显然收得太紧了。“下次你见到我时，请叫我‘我亲爱的孩子’。”


“等一下，”法官一动也不动，“假设我筹不到钱，会怎么样？”


“那么，”莫瑞尔指出，“那就太糟了。再见。”


他再次把口香糖在嘴里吹了个响泡，走了出去。


艾顿法官仿佛在思考般呆坐不动。他伸长了手，拿起那杯没动过的双份威士忌，一口气把它喝光。先前放在桌边的雪茄受了冷落，已经熄灭了。他使劲站了起来，慢慢走到房间另一头靠墙的桌子边。他把电话推到一旁，打开上层抽屉，取出一封折起来的信。


光线太暗，他没法儿读信，可是信里的每个字他都记得。这是“首都与外地银行”当地分行的经理给他的信。虽然语气极为客气，但摆明了银行不愿再让艾顿法官预支现金，因为他透支得太厉害了。还提到他在南奥德利街及柏克夏郡菲尔市两处房子的贷款——


他先把信摊平放在桌上，随即又改变了主意，把信扔回抽屉，然后关上。


海浪窣窣一路把夜晚的呢喃传了过来。远处，一辆汽车的引擎震动着。任何人看到艾顿法官的样子肯定会大吃一惊(但没有人看到)。他结实的身体像洗衣袋似的没了筋骨，咚地一声在旋转椅上坐下，两只手肘靠在桌上。他摘下眼镜，双手盖住了眼睛。他一度举起两个拳头，像是要大吼，却只是默默地放下了手。


外面传来脚步声、低语声，还有康丝坦思有点牵强的笑声，提醒莫瑞尔他们已经到了门口。


他慢慢地戴上眼镜，在椅子上转过身来。


以上是4月27日，星期五傍晚发牛的事。隔天晚上，安东尼·莫瑞尔先生没搭公车，从伦敦搭了8点的火车前往通尼许镇。在市集广场，他向人问了要怎么去海滨路。另一位证人的证词指出，他在8点25分到达法官的小屋。8点半(电信局的记录)有人开了一枪。一颗穿过脑袋的子弹让莫瑞尔先生命丧小屋。等凶手发现什么东西在受害人的口袋时，已经太迟了。

第五章


电话交换所的女孩正在读《真实爱情故事》杂志。


佛萝伦丝有时好奇这些故事是否真实。如果是假的，这份杂志才不敢刊出，而且这些故事听起来都像确有其事。佛萝伦丝想到故事里的那些女孩，羡慕地叹了口气，不管她们再怎么堕落，总是能让自己得到些乐子。从来没人要用这些有趣的方式让“她”堕落。虽然这些欢场女子的生活最终一定很悲惨，可是……


总机唧唧作响，红灯也亮了。


佛萝伦丝把电话接上线，又叹了口气。希望不是像几分钟前的那通电话，一个女人从公共电话亭打来，想打长途电话却连一毛钱都没有。反正只要打电话来的是女人，佛萝伦丝都不喜欢。故事中的那些女孩虽然后来都悔不当初，但她们可真正“体验”了生活。她们出入豪华赌场，与不良分子往来，还卷入谋杀案……


“请告诉我号码？”佛萝伦丝说。


对方没回答。


小房间里，滴答声响亮的钟敲了8点半的报时声。佛萝伦丝觉得滴答声给人一股安慰。寂静中就只有钟的滴答声，佛萝伦丝沉醉在白日梦中，而电话线仍是接通的。


“请告诉我号码？”佛萝伦丝回过神，再问一次。


然后，事情发生了。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口气非常急迫地低语着：“沙丘之屋。艾顿的小屋。救命！”他急促含糊地说了这些话后，接着传来一声枪响。


佛萝伦丝当时不晓得那是枪声，只知道耳机里的碳粒在她耳边噼啪作响得令人难受，感觉像钢针刺入大脑。她在总机前跳了起来，接着听到呻吟声、扭打声和巨大的重击声。


尔后一片安静，只听见时钟滴答响。


佛萝伦丝非常惊慌，但头脑还是很冷静。有一会儿，她扶着桌子，看着钟，仿佛祈求指引到来。她向自己点了点头，赶紧接上另一个号码。


“通尼许警察局，”一个年轻但自尊心极强的声音回答，“我是文斯警官。”


“艾伯特——”


音调变了。“我不是跟你说过，”急促低声的抱怨，“别在我当班的时候打电话来——”


“可是，艾伯特，不是这样的！有一件可怕的事！”佛萝伦丝说明了她刚听到的事。“我以为我最好——”


“非常好，小姐，谢谢您。我们会处理的。”


在电话的另一头，文斯挂上电话，惊愕中带着怀疑。他把这个情形告知警局的小队长，小队长搔了搔厚实的下巴，面带犹豫之色。


“法官，”他说，“搞不好没什么事。可是，要是真有人想杀了那个老家伙——天哪！我们必须采取行动！艾伯特，赶快骑脚踏车到那里，快点！”


文斯警官跳上脚踏车。从通尼许警察局到法官的小屋大约有四分之三哩。若不是中途发生状况，文斯4分钟就可以骑到。


当时天色已黑。傍晚下了一阵雨，雨虽然停了，这个温暖的春夜没有月亮且带着湿气。在车灯照射下，沿着海岸的这条柏油路闪着微光。每隔两百码就一盏的街灯让黑夜显得更加幽暗与难以名状。与海边的树一样，街灯一副孤寂凄凉的模样，空气中充满浓烈的海水味道。文斯听到这个涨潮期碎浪击岸的断续隆隆声。


就在他看见右前方法官小屋的灯光时，突然发现眼前有辆汽车，刺眼的车灯让他几乎睁不开眼睛。这辆车停错边了。


“警察先生！”一个男人的声音，“嘿，警察先生！”


出于本能，文斯停下车来，一脚踏在地上。


“我正要找你，”这个人继续说，“有个流浪汉——喝醉了——菲罗斯医师和我……”


文斯认出了这个声音，是巴洛先生。巴洛在这里也有一栋小屋，靠近侯修湾另一头的海岸。说不上来为什么，年轻的文斯非常尊敬巴洛先生，仅次于对艾顿法官的敬意。


“先生，我不能停下来，”他又兴奋又急切地喘着气说。文斯自觉身负重任，因而把这件不该公开的事告诉他信得过的巴洛先生。“艾顿法官那边出了状况。”


文斯的声音划破黑暗。


“状况？”


“发生枪击事件，”文斯说，“电话接线生这么认为。有人遭枪击了。”


文斯蹬上脚踏车快速离去，看见在车边走动的巴洛先生渐渐没入街灯的光团中。文斯后来想起巴洛先生瘦削脸上的表情，车灯照着他半张脸，嘴半开着，双眉紧蹙。他穿着一件运动夹克，脏污的法兰绒裤，没戴帽子。


“快去！”巴洛严肃地说，“火速赶去！我随后就到。”


文斯奋力地踩着踏板，发现这个人紧跟着他，踏着大步跑得飞快。文斯觉得有点丢脸，竟然有人可以用跑的追上执法人员，文斯相当震惊。他踩得更猛，可是这个人还是跟上了。文斯在艾顿法官的门前跳下脚踏车，上气不接下气——这时出现了另一个人。


黑暗中看来模糊苍白的康丝坦思，就站在大门边。木栅栏挡住了她一部分的身体，风吹乱了她的发丝，连身裙紧贴着她的身子。就着脚踏车的车灯，文斯可以看见她泣不成声的模样。


巴洛呆站着望着她。打破沉默的是警官。


“小姐，”他说，“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康丝坦思回答，“我不知道！你最好进去看看。不，不要进去！”


文斯打开门时，她想伸手制止，手却举不怎么起来。小屋的客厅灯火通明，三扇落地窗都拉开了窗帘，其中一扇开了一半。他们看得见外面稀疏的草坪和潮湿的土地。文斯奔向打开的那一扇落地窗，巴洛也跟上前。


文斯是个认真又负责的警官，有时还带点粗陋的想像力。在来这里的路上，他想像这里可能发生的事件。在他脑海中，有人想谋杀法官，或许他能及时赶上当英雄，绊住企图逃逸的歹徒。两人经过一场搏斗后，他制服住歹徒，然后，他拉起受害人的手，受害人在断气前向他表达谢意。


可是，他看到的情形并非如此。


一具僵硬的男尸面朝下躺在房间另一头的书桌前。不是艾顿法官，而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黑发男子。他脑后中了一枪，子弹是从右耳后方穿进去的。


桌灯的灯光清澄暖黄，显出发线旁那个清楚的弹孔，渗出了点血。死者的手指像爪子般僵直在地毯上，手背上的皮肤起了皱褶。桌子旁的椅子翻倒在地上，电话也掉在地上，就位在受害人身旁，话筒没有挂上，还在死者的耳朵旁嘟嘟作响。


可是，让文斯骇然僵立、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不是这个景象，而是距离死者六七呎，坐在摇椅上的艾顿法官，他手里握着一把左轮手枪。


艾顿法官沉重缓慢地呼吸着。尽管他的小眼睛看来镇静，有如在想心事，但他已经面色苍白如面团。这把转轮手枪很小，光滑的钢制枪管，握柄上包着黑色的防滑橡皮，在桌灯和吊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仿佛此刻才惊觉自己握着枪，艾顿法官伸长了手，咚的一声把枪丢在身旁的棋桌上。


文斯听到这个声响，也听到窗外浪涛来回，隆隆作响。但是，两个声音都是单独发生的，都没有什么意义。文斯的第一句话——直觉地脱口而出——很多人很久以后都还记得。


“先生，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法官深吸了一口气，小眼睛注视着文斯，清了清他的喉咙。


“这个问题一点都不恰当，”他说。


文斯刹时松了口气。


“我知道！”文斯注意到地毯上那张脸的肤色、五官与花俏的衣服。他结结巴巴地说：“地下社会。帮派分子。你知道我的意思！他想杀了你。而先生你——自然是——”


法官思索着文斯的话。


“这个推断，”他同答，“既不合理也不合宜。莫瑞尔先生是我女儿的未婚夫。”


“先生，你杀了他？”


“没有。”


这个“没有”两字说得很慎重、很坚定。如果眼前这个人不是艾顿法官，文斯就会告知他的权利，然后把他带回局里。可是带艾顿法官同警察局跟犯法没什么两样。你不能如此对待高等法院的法官，尤其是现在他的眼神就震吓住你。文斯冒着汗，祈求上帝，如果巡官在这里就好了，他多么希望自己不用负这个责任。


文斯拿出笔记本，笨手笨脚地让本子掉在地上。他告诉法官那通中断的电话，法官显得神情恍惚。


“先生，你愿意做个陈述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不。”


“你是说你不愿意？”


“现在不愿意，不要是现在。”


文斯抱着希望，抓住机会。“先生，如果我请你到警察局见葛汉巡官，你愿不愿意告诉巡官？”


“电话，”艾顿法官用指头比了个小手势，双手还是握在肚子前，“在那里。麻烦你打电话给葛汉巡官，请他过来。”


“先生，可是我不能碰电话，那——”


“后面厨房有个分机。用那具电话打。”


“可是，先生——”


“麻烦你。”


文斯觉得仿佛胸前被人推了一把。艾顿法官一动也不动，双手还是叠在肚子上。艾顿法官掌控全局，宛如另外有人被发现手上有把手枪，而艾顿法官从法官席上冷静地检视整个状况。文斯没多做辩解，就去打电话了。


巴洛两拳插腰、从落地窗进了屋子。如果法官对巴洛的出现感到意外，他的表情一点都不露痕迹，只是看着巴洛关上文斯身后的门。


巴洛眼睛周围聚积着细纹。他拉着身上那件旧运动夹克的领子，挺直身子有如准备奋力一搏。他镇定地回望艾顿法官，挺着的下巴显得强悍。


“你可以吓唬文斯，”带着与法官同样冷静的态度，巴洛说道，“可是，你吓唬不过葛汉巡官或警长的。”


“或许行不通。”


巴洛一翻手，用拇指指着莫瑞尔死相骇人的尸体。“是你干的吗？”


“不是。”


“你的处境不妙。你知道吗？”


“是吗？等着瞧。”


完全是一派自负之词，出于何瑞斯·艾顿之口尤其叫人讶异。这般狂妄的傲慢让巴洛诧异，他不喜欢这样的态度，因为他晓得其中的危险。


“发生什么事？告诉我，你可以信得过我的。”


“我不知道。”


“拜托，听着！”


“麻烦你，”法官用手遮住眼睛，“跟我说话时记得降低音调。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根本不知道这家伙在屋子里。”


他的声音不带情感，极为有神的小眼睛转向关上的门，双掌在椅子的扶手上缓慢轻柔地移动着，这个动作让巴洛知道法官清醒得很。


“今晚，我跟莫瑞尔先生有约，”他接着说，“要谈一件正事。”


“然后呢？”


“可是我不晓得他人已经到了。今天星期六，朱尔太太不上班。我当时正在厨房准备我的晚餐，”艾顿法官带着厌恶之色说，“当我听见一声枪响，和可能是电话掉到地上的声音——是的，虽然你没有笑意，这的确是件可笑的事——8点半整时，我正在开一罐芦笋罐头。我一进客厅，就发现莫瑞尔先生现在这个样子了。事情经过就是如此。”


“就是如此？”巴洛重复他的话，几乎要失去耐性。


“就是如此。”


“那转轮手枪呢？怎么来的？”


“枪就在他旁边的地板上。我捡了起来。我承认，那是个错误的举动。”


“你还承认这一点，感谢老天。你捡起手枪，在那边的椅子上坐下，就这样拿了5分多钟？”


“是的，我也只是人。对这样出乎意料的结果感到非常讶异——”


“什么出乎意料的结果？”


“没什么。”


巴洛这个时候开始怀疑老头是不是疯了。所有合理的理由都让人不由得这么想，可是直觉告诉巴洛，艾顿法官在那个时刻与平常一样冷静。或许是法官的眼神，或是转头的方式给了他这样的印象。话虽如此，一时情绪激动杀了人也可能让人异常冷静。


“你知道，这是谋杀，”巴洛指出。


“还用说吗？”


“那么，是谁杀的？”


“想必是，”法官回答，“有人自前门或落地窗进了屋子，从莫瑞尔先生脑后开枪杀了他。”


巴洛握紧了拳头：“你应该会让我为你辩护吧！”


“不见得吧？为什么我该找你辩护？”


“因为你似乎不了解这个情况的严重性。”


“你低估我的智力了，”法官一边说，一边翘起二郎腿。“听着，让我提醒你，在我还没当上法官前，我的刑事诉讼律师声誉仅次于已逝的老友马绍尔·霍尔。若是检察官比我的经验还丰富，他们就有资格把我吊死，”他微笑着。“你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对不对？”


“我没那个意思。可是，如果是你从法官席上听到这一席话，你会相信吗？”


“会，”法官简洁答道。“我可以自豪地说，在评判人和判定真相上，我从来没看走跟。”


“但是——”


“此外，还有动机的问题。你应该很清楚，所有的法律都在探询犯罪动机。我有什么理由要杀害这个不登大雅之堂，却也无害的年轻人？”


就在这时，康丝坦思·艾顿进了房间。


法官似乎真的吓了一大跳。他的手划过前额，但掩不住脸上的极度苦恼。巴洛心想：他几乎跟我一样爱她，那一抹赤裸人性的光辉与他的傲慢同样明显。


康丝坦思还红着眼眶，但已经擦干了眼泪。她看来坦然平静，望着尸体的眼神超然，带着股坚定、冷漠的厌恶感。她似乎是强迫自己上下打量这具尸体，然后转向父亲。


“我不晓得你这么关心我，”她突然开口，眼眶又湿润了起来。


“你——”法官严厉地问，“怎么会在这里？”


康丝坦思没回答。


“他真是下流的……”她没办法说完。她转向巴洛，手仍不住地用力指着死者。“他要爹地答应给他3000镑，才要放弃我。


“昨天，我听到你们在这里谈论我的事。这是很自然的事，谁都会这么做。我躲在后面听。刚开始吓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之后又不晓得该怎么办。听到那些话，让人心如刀割。”


她握起了拳头。


“刚开始——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事实。所以我只能带着笑、佯装不知情。安东尼到死前都不知道我晓得实情。我跟他说笑，然后跟他一道回陶顿市，可是心里一直在想，我什么时候才有勇气说：‘你这个下流的——’”她停了下来。“后来，我晓得自己该做什么。我决定等今晚他跟爹地会面，就在他即将把白花花的钞票牢握在手里时，我会突然走进来说：‘一毛钱都不要给，你这个下流坯的好事我全知道。’”


康丝坦思润了润嘴。


“啊，那该有多棒！”她提高了音量，品尝着报复的滋味。“可是，今天他去了伦敦，我没办法跟踪他。我晚了一步，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早点到，如果我昨天就拆穿他，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我很高兴他死了。他伤了我的心，这么说可能很傻，可是他真的伤了我的心！所以我很高兴他死了。可是，你不该这么做的，你不应该。”


艾顿法官纹丝不动。


“康丝坦思，”他低声冷静地说，“你想要让你的老爹被吊死吗？”


一阵静默，女孩瞬间惊吓的表情让气氛静得可怕。她做了个姿势，像是要用手把嘴巴捂起来。接着，她好像在听什么声音，大家也跟着竖起耳朵。一片寂静中，只听得见海浪声。然后，往门厅的门把响起了转动声，文斯警官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

第六章


如果说文斯听到了什么，他的表情可完全不露一丝痕迹。清新年轻的脸庞上闪着任务达成、责任了却的光辉。


“巡官已经在路上，”他主动告知大家。


“我们得远从艾克希特市派一组采指纹的专家和摄影师，”文斯说，“所以我们不能移动现场。我得四处勘查，做犯罪现场速写。还有——”他的目光落在康丝坦思身上，皱起了眉头，“小姐，抱歉，我好像没看过你？”


“这是我的女儿，康丝坦思。”


“哦？跟——订婚的小姐，”文斯瞅了死者一眼，更加不确定。“小姐，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没有，”法官说。


“先生，我有我询问的责任！”


巴洛机敏地插话：“你的责任就是，如葛汉巡官所言，”他暗示，“四处勘查。尤其是死者的尸体。警官，我认为你可以找到我们可能遗漏的线索。”


虽然不完全赞同巴洛所言，文斯想了想，矜持地点了点头。他大步走到房间的另一头，专注地检查尸体。为了看个清楚，他不断变换角度。巴洛趁这个机会跟在他旁边。


莫瑞尔头颅上的伤口很干净，没有火药残余。手枪现在放在棋桌上，是口径.32的艾维斯管特，伤口大小跟手枪口径差不多。巴洛凑前探个仔细，发现莫瑞尔浅蓝灰色的帽子滚到桌子底下，帽子上有根不搭调的羽毛。旁边有一条被弄皱了的手帕，一角绣着他姓名的首字母A.M.。电话的话筒似乎被摔裂了。


“先生，别碰他！”文斯大声警告。


“鞋底，”巴洛指着鞋说，“潮湿又带着些泥巴，显示(是吗？)他一定是走过泥泞的草坪，进入落地窗，而不是从前门的砖道过来。”


文斯涨红了脸，严肃地说：“先生，我们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因为先生——法官大人不肯讲。现在，请你不要碰他。”他突然住口。“我的天！”


他是应该要跳起来。


文斯急于保持莫瑞尔的尸体完整，一不留意反而踢到尸体的侧身。文斯的脚很大，个子也大，带着警盔的头几乎顶到墙上一副日空一切的麋鹿头。莫瑞尔的灰色外套原本在肩膀的部分就起了皱褶，被文斯一踢，斜向的口袋里滑出了一个看似小纸束的东西，散开成了三小卷。


每一卷有10张100镑的纸钞，每一卷都被有“首都与外地银行”字样的纸条绑了起来。


“3000镑！”文斯说，捡起了其中一卷，又赶紧松了手。“3000镑！”


他注意到康丝坦思迅速地瞥了她父亲一眼。艾顿法官从口袋里拿出眼镜在手上转。巴洛直瞪着钞票。文斯还没来得及发问，前门响起了急切的叩门声。


敲门声在其他三个人听来有如恐怖莫名的声响，三人都屏住了呼吸。对文斯来说，这意味着葛汉巡官来了，他急忙去开门。


葛汉巡官身材高大、面色红润，人颇为友善。他有一对非常机灵的蓝眼珠，与眼白、脸上的淡红斑和微笑时露出的雪白牙齿，形成强烈的对比。他不笑的时候，他的友善就只是礼貌上的客气。


“先生，晚安，”他跟法官打招呼。他扬起了眉毛，“小姐，晚安，”他的眉毛抬得更高了，“巴洛先生，晚安。文斯，你最好在外面的走廊等我。”


“是的，长官。”


葛汉咬着下唇等文斯离开，同时环视整个房间，脸上的荨麻疹起了又退，他们后来发现这是他情绪变化的显示。他以严肃的口吻对法官说话，口气既是尊敬也带有警告的意味。


“先生，文斯在电话里告诉我他赶来时目睹的情形。我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确信一定有个解释，可是——”他看着艾顿法官，目光犀利，“我必须请你说明。”


“乐意之至。”


“噢，那么，”葛汉说着，拿出笔记本，“这位先生是什么人？中枪的那一个？”


“他的名字是安东尼·莫瑞尔。他跟我的女儿订了婚。”


葛汉抬眼给了法官一瞥。


“是这样吗，先生？恭——我是说，”脸上的疹子更红了，“我是说，真是令人难过！我没听说艾顿小姐已经订婚了。”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葛汉似乎相当震惊。


“这样子啊。那么，莫瑞尔先生今晚怎么会在这里？”


“他准备来跟我会面。”


“准备跟你会面？我不懂。”


“我是说我见到他时，他已经死了。”


不想引人注意的康丝坦思慢慢走到沙发坐下。沙发上有“永怀加拿大”串珠字样的俗丽靠垫，她把靠垫推到一旁，好让巴洛坐在她身边。可是巴洛还是僵着身子站着，浅绿色的眼珠因为专注而显得深沉。康丝坦思全身颤抖，巴洛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她很感激巴洛这么体贴，还有他手上传来的暖意，尤其在这寒冷海风阵阵吹来的时候。


艾顿法官做了他的陈述。


“我明白了，先生，我明白，”葛汉咕哝着，带着“我一点都不明白”的语调。他清了清喉咙：“先生，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全案经过吗？”


“是的。”


一如葛汉重复巴洛的话，艾顿法官也只是重复自己说过的话。


“所以，你听到枪响时，人在厨房？”


“是的。”


“马上跑了进来？”


“是的。”


“大概过了多久之后？”


“10秒。”


“然后就只见到莫瑞尔先生——死了？”


“正是如此。”


“先生，当时手枪在什么地方？”


艾顿法官戴上眼镜，伸长了脖子左右观视，估计距离：“位于尸体和桌子间，电话旁边的地板上。”


“接着你做了什么？”


“我捡起了手枪，闻了闻枪管，看看枪是否刚开过。的确如此，这个资讯给你做参考。”


“可是我想知道的是——”葛汉追问，肩膀一挺，仿佛力图把一辆摩托车推上坡。“为什么你会捡起枪？不该把枪捡起来的，你应该是最清楚这一点的人。让我想想，我记得有一次在法庭上，有个证人自刀锋拎起一把刀，你为此严词盘问了一番。”


艾顿法官显得心绪不宁。


“没错，”他说，“没错，”手指轻拨着前额，“我忘了。马勒比的案子，是吧？”


“是的，先生，你说——”


“等一下，我记得我也向陪审团指出，虽然这是个愚蠢又失当的行为，却是完全自然的反应，也许你还记得。我知道我遇到的情况确实如此，完全不经思考就捡了起来。”


葛汉巡官走到棋桌旁，拿起手枪，嗅了嗅枪管，有火药的味道。他把枪膛拆开，发现弹盘的确少了一颗子弹。


“先生，你见过这把枪吗？”


“不曾。”


葛汉看着康丝坦思和巴洛，带着探询的意味，两人都摇了摇头。他们的思绪全在莫瑞尔口袋旁的那三卷钞票上，葛汉也隐约觉得这些钞票大有问题。旁人可以读得出巡官的思绪，他不喜欢死者显然有外国血统的面容。


“先生，”葛汉又清了一次喉咙，继续说，“让我们回到另一个主题。为什么莫瑞尔先生今晚要跟你会面？”


“他希望说服我，他会是小女的好丈夫。”


“我不明白。”


“莫瑞尔先生的真名，”法官解释，“是安东尼欧·莫瑞里。5年前，他在索立郡吃上一场官司，他被控以婚约敲诈一位家境富裕的女孩，女孩想开枪杀了他。”


吃角子老虎机的摇杆一拉动，大把硬币滚出来的景况，可能还比不上葛汉脸上表情的变化清楚。旁人几乎可以看见思绪旋转、归序，仿佛叮咚一声，隐形的钱币滚了出来。


巴洛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老头是不是没了脑筋？他是不是疯了？可是不一会儿，只比艾顿法官慢那么一点点，他马上明白了艾顿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起法官奉赠年轻律师的一句格言——如果你想赢得诚实的名声，不论可能造成什么样的伤害，每个问题都要坦白回答，调查者心里自会有答案。


这个老家伙到底想干嘛？


葛汉巡官看来有点茫然。


“你承认了，先生？”


“承认什么？”


“那个——那个——”葛汉结结巴巴，指着那些钞票。“嗯，他向你索钱？你把钱给了他？”


“当然没有。”


“你没有给他钱？”


“没有。”


“那他是从哪里得到那些钱？”


“我不能回答那个问题，巡官。你在问这个问题前就该知道的。”


叩门声再次响起，再次让人有不祥的感觉。


葛汉做了个要大家安静的手势，虽然本来就没有人讲话。他们听见文斯警官的靴子在走廊上发出的脚步声，开了大门，听见一个利落的中年男子声音。


“我要见安东尼·莫瑞尔先生。”


“好的，先生，”文斯说，“请问贵姓？”


“艾波比。我是莫瑞尔先生的律师。他请我今晚8点钟到这个地址来。不幸的是，我不习惯在你们的乡间小道上开车，结果迷了路。”这个声音停了下来，突然提高了音调，仿佛说话者正朝着黑暗中瞧。“你是警察？”


“是的，先生，”文斯说，“请走这边。”


文斯领进这位中等身材、装扮得宜的男子时，葛汉巡官就站在门边。艾波比先生脱下圆顶礼帽，夹在拿手提箱那只手的腋下。他戴着手套，穿着大衣，侧分的稀疏黑发横跨头顶。嘴型颇为阳刚，下巴宽阔强健，闪闪发光、目光坚定的黑眼睛在眼镜下看来显得更大了。


葛汉退了一步，好让他看见莫瑞尔的尸体。艾波比撅起的嘴像鱼嘴，旁人都听得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的声音。他沉默了足足有5秒钟。最后，他严肃地说：


“是的，”他点了点头说，“是的，这个地址没错。”


“什么意思，先生？”


“意思是躺在地上的这位是我的客户。你是谁？”


“我是本地警方的调查员。这里是艾顿法官的小屋，那边那一位就是艾顿法官。”(艾波比向法官点头示意，可是法官没回礼)“我在这里调查莫瑞尔先生的死因，他大概在半小时前遭到谋杀。”


“遭到谋杀？”艾波比说，“遭到谋杀！”他看了看尸体，“看来，至少他没遭抢劫。”


“你指的是那些钱？”


“正是。”


“先生，你不会晓得那些钱属于谁的吧？”


艾波比先生扬起眉毛，前额出现了抬头纹，头顶的少许发丝似乎也往后滑动。他惊讶的模样并未超出律师专业容许的程度。


“属于谁？”他重复了问句，“当然是莫瑞尔先生。”


沙发上的康丝坦思·艾顿往后蜷缩，脑中似乎要涌现几个灵光一闪的猜测，也许有个猜测起先让人不解，最后却证实是真的。但她知道她连猜都不用猜。她的心头紧缩，一股暖流从手腕流到肩膀。她想说话，但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她突然拉着嗓子说起话来，所有人都回身看她。康丝坦思降低了音量，声音还是有点嘶哑：“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艾顿小姐，是吧？”艾波比说。


“不行，你不能要我闭嘴！”康丝坦思直觉地看着父亲说，然后激动地回望艾波比。“在我们继续谈下去前，我一定得先知道一件事。安东尼总是说他家财万贯。他到底有多少身价？”


“身价？”


“多少钱？”


艾波比先生颇为吃惊。


“时机不一样，生意也大不如前。不过，我想——大约——有6万镑，”艾波比说。


“6——万——镑？”葛汉巡官吸了一大口气。


艾顿法官的脸色苍白如鬼魅，但是只有巴洛注意到。


“莫瑞尔先生，你们一定知道，”此话是否有讽刺之意很难断定，艾波比接着说，“是东尼糖果公司的大老板与总经理，这家公司生产太妃糖、口香糖和各种糖果。莫瑞尔先生担心朋友会取笑他，所以没让人知道这件事。”


律师把下巴往后一收。


“坦白说，我觉得他没有必要这样低调。他(愿他与上帝同在)从出身西西里岛的父亲那儿承继了做生意的天赋。他白手起家，不到4年的时间就拥有了现在的公司。他这么努力当然是有个原因。那些钱，那3000镑是要给艾顿小姐的结婚礼金。”


“结婚礼金，”康丝坦思说。


艾波比的言谈干脆快速，现在转而带着一种耐人寻味的口气，还是不带感情，但若是注意听，就会发现其中有重要的意涵。


“他今天到伦敦找我，跟我说了一个奇怪的故事，我至今仍不甚明白。不打紧！他要我今晚到这里展示他的财力证明。‘把钱砸在桌子上’，他是这么说的。”


葛汉巡官吹了声口哨。


“这样？要证明他不是——”


艾波比没回答，勉强的笑容里透着遗憾。


“他还要我向艾顿法官再三保证，他一定会是艾顿小姐的好丈夫。这不是我能说得好的台词，现在也用不上，但我还是告诉你们好了。


“莫瑞尔先生有他的缺点。主要是他的品味不佳——嗯，还有点‘有仇必报’的个性。基本上他这个人，有良心又勤奋上进，而且(我能这么说吗？)深爱着艾顿小姐。他会是像他出身的小资产阶级那样标准的好丈夫，无奈——”


指着莫瑞尔的尸体，艾波比把手提箱朝腿拍了一下，耸了耸肩，又说：


“艾顿小姐，很抱歉，让你听得难过。”


有一会儿，巴洛以为康丝坦思会昏厥过去。她往后陷入沙发，紧搂着抱枕，眼睛合上，喉头上下移动着。尽管此刻巴洛非常担心康丝坦思，还不忘留意艾顿法官的反应。


法官取下了眼镜，拿在手上前后甩动，但仍然端坐如山。光滑的前额冒出小小的汗珠。巴洛没敢看艾顿的眼睛。巴洛心里头五味杂陈，钦佩、友谊、痛苦、同情的感觉翻搅着，也对莫瑞尔的死感到带有罪恶感的高兴，一个小念头贯穿、温暖了所有的思绪和情感：


该死的傻瓜，他杀错人了。

第七章


当晚9点左右，珍·坦纳特把车驶入海滨饭店旁的停车场。


华丽的海滨饭店是个旅游胜地，位于海滨人行道成列的路灯与内陆的红色山丘间。这家饭店有座著名的地下游泳池，池边就有提供鸡尾酒与茶的吧台，能在寒冷的冬天与这样的漫漫夏日提供加温海水的奢侈享受。能勇敢下海游泳也不会得到肺炎的，就只有爱斯基摩人了吧。珍·坦纳特以后都会记得这座游泳池。


此刻，珍想的只是要到饭店找菲尔博士。现在是淡季，尽管海滨人行道上人来人往，饭店的房客并不多。饭店的职员告诉珍，虽然菲尔博士并不认识她，但他随时乐于见客，问珍愿不愿意直接到他的房间。


珍在二楼一个过分讲究的房间见到菲尔博士。他穿着拖鞋和一件大如帐篷的紫色睡袍，坐在一架携带型的打字机前，肘边摆着一杯啤酒，正滴滴答答地打着字。


“你不认识我，”珍说，“可是你的事我全晓得。”


菲尔一回头，看见一位年约二十八九岁的女子。骨架略嫌稍大，看来娴静但事实上颇为健谈，称不上漂亮但极有魅力。这些特质一样样分开来说得清，和在一起就难以形容了。


这位女子最突出的特点是窈窕的体态，但她的衣着却没有展现出这项优点。她的眼睛也很美——灰眼珠里是黝黑的瞳孔。深棕色的短发配着张大嘴。她穿着棕色的长袜和平底鞋，乡村风格的花呢装没能衬托出她健美的身材。这位女子气喘吁吁，仿佛是一路跑了进来。


菲尔博士拄着T型手杖，急忙起身迎接，差点就撞翻了打字机、字纸堆和啤酒杯。菲尔博士喜欢珍的模样，极尽礼数地招呼她坐下。他感觉珍很聪明，还隐约有些淘气。


“荣幸之至，”博士笑容满面，刚刚忙着做笔记，思绪还没有转过来。“荣幸之至，——要不要来一杯啤酒？”


珍接受了这项好意，博士很意外也很开心。


“菲尔博士，”珍开门见山地说，“有陌生人来找你谈心事过吗？”


博士喘着气坐回椅子。


“常有的事，”他真诚地回答。


珍垂着眼帘，急切地说：“我该解释一下，我认识玛乔莉·威尔斯，她现在名字是玛乔莉·艾略特。上回她卷入索德伯里克罗斯的毒巧克力事件时，你帮她脱身，她对你极尽赞美之词。昨晚，康丝坦思·艾顿提到你就借宿在这附近，还说曾在她父亲小屋见过你。”(编按：毒巧克力事件请见卡尔作品《绿胶囊之谜》。)


“是这样子吗？”


“这个，”女子带着淡淡微笑说道，“你介意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我现在还是陌生人吗？”


菲尔博士把纸张收拢、束齐，放进抽屉，这就是他的回答。他还想把打字机的盖子盖上。可是每回要盖上盖子，菲尔博士的手指就变得不管用，在完成前，总免不了一阵碰撞和几句咒骂，就在菲尔一阵乱间，珍接过盖子，利落地盖上。


“总有一天，”菲尔博士说，“我要打败这个烂东西。现在，我愿洗耳恭听。”


女子只是无助地看着他，短短几秒钟感觉上有几分钟之久。


“我不晓得该从何说起。我说不上来！”


“为什么？”


“噢，我没有犯罪或做什么坏事，只是不晓得该怎么办。但要说出来——恐怕我不是个善于谈论自己的人。”


两人一阵沉默。


“好吧，”珍看着地板，点了点头，“有个女人，我们以X做代称，爱上了……”她抬起头，目光转而带着防卫之意，“我想这些事在你听来，一定无关重要又显得愚蠢。”


“错了，对天发誓，我没这么想，”菲尔博士认真的模样让珍吸了一大口气，再试一次。


“有个女人，我们以X做代称，爱上了一位律师——这样不好，就说一个男人好了——”


“说一位律师好了，这样我们可以少用一个代数符号，也不需说出名字。”


他又看见珍拘谨的外表下闪着一抹淘气。珍只是点了点头。


“如果你觉得这样比较好。我们称这位律师为Y，可是Y已经被或认为他喜欢另一个女人Z。Z非常漂亮，X姿色平平。Z青春年少，X已年近三十。Z讨人喜欢，X则不是，”一抹愁色掠过珍的脸。“这不打紧。可是当Z爱上一个我们姑且称为大众情人的男子时，问题就来了。”


菲尔博士严肃地点了点头。


“问题就在这里。X认为Y不爱这个小金发美女，也从没爱过她。那样的女孩不适合他。X真心以为，如果这个小金发美女与大众情人结了婚，Y不消一个月就会忘了她，Y心里不再有她。等春梦一醒，Y也许会发现——”


“我了解，”菲尔博士说。


“谢谢，”要珍说出这段故事是种肉体上折磨，她全身紧绷。“因此，X当然祝福这段姻缘，希望赶快见到这对佳偶结婚圆房。她能这么想的，是吧？”


“是的。”


“是的，然后斐——，然后Y就会发现有人很喜欢他。其实是爱慕他，而且只要能坐着听他说话就觉得满足。她——问题又来了。”


菲尔博士又点了点头。


“无奈，”珍又说，“X刚好对这位大众情人略知一二。她刚好知道这个人有些龌龊的行径，应该要公开出来。她刚好知道这个吃软饭的家伙，5年前在莱盖特市涉入一桩大丑闻。X很确定，因为她有连审判上也没提到的一手消息，对这个家伙再怎么着迷的女孩听到这些事，也会顿悟惊醒。”


以菲尔博士的吨位，大概只有地震能让他惊讶地跳起来。可是，当他听到莱盖特市的丑闻时，他几乎就要跳起来。他的脸热了起来，从土匪式小胡子后吹着气，眼镜上的黑丝带因此飘得老高。


珍没看着博士。


“这个代数游戏我恐怕玩不下去了，”她说，“用不着菲尔博士的头脑，也猜得着X是我，Y是斐德列克·巴洛，Ｚ是康丝坦思·艾顿。大众情人是安东尼欧·莫瑞里，化名安东尼·莫瑞尔。”


好一阵沉默，只听得见博士沉重的呼吸声。


“重点是，”珍低声说，“我该怎么办？我知道男人认为女人全是丛林里的猛兽。你们以为我们即使彼此厮杀也不会眨眼。可是，这不是真的。我喜欢康丝坦思，我非常喜欢她。如果我让她嫁给那个——那个——


“可是，假如我告诉她这个人的底细，带辛希雅·李来现身说法，不论康丝坦思相信与否，她都会恨我。斐德列克大概也会恨我。斐德列克出于同情，一定更心疼康丝坦思。我当然可以偷偷告诉法官，可是那就太卑鄙了，而且不管我怎么做，对斐德列克的影响都是一样。自从上星期三在我的派对上见到他们两人，认出‘安东尼·莫瑞尔’后，我就陷入一场内心交战。我无意把你当成失恋族的心理顾问，可是我该怎么办？”


菲尔博士用一个鼻孔吸了一大口气。


穿着紫色旧睡袍的博士摇了摇头，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让吊灯摇晃了起来。他苦恼至极的表情似乎远超过珍的故事该引起的反应。服务生送来菲尔博士几分钟前点的那一杯啤酒时，他也没停下脚步。菲尔博士和珍盯着啤酒看的模样，好像是生平头一遭见着啤酒。


“这件事，”服务生离开后，他承认，“非常棘手，哼！非常棘手。”


“我也这么认为。”


“更麻烦的是——”他突然停了下来。“告诉我，莫瑞尔星期三到你家参加宴会时，他有认出你吗？”


珍皱起了眉头。


“认出我？他从没见过我。”


“可是你刚说——”


“喔！”她似乎突然轻松了起来，“先前我忘了解释，我并不认识他。跟他涉入这滩浑水的辛希雅·李是我的老同学。那件事发生时，辛希雅常来我伦敦的公寓，跟我抱怨、宣泄情绪。别人认为我是倒垃圾的好对象，”珍淘气地努了努嘴，“可是那件事跟我无关，所以我从没露脸过。”


“也许你觉得不相干，”菲尔博士看着珍，哼着说，“请多说些莫瑞尔和辛希雅的事。相信我，我有个好理由。”


珍一脸困惑。


“你听说过那个案子吗？”


“嗯，一点点。”


“莫瑞尔威胁辛希雅嫁给他，否则就要把她写的情书交给她父亲。辛希雅弄来一把枪，想杀了他，结果只打伤他的腿。”


“后来呢？”


“警方不想起诉。但是，莫瑞尔那个爱复仇的家伙，坚持要警方起诉。他巴不得见到辛希雅被关进大牢。审判当然只是做做样子，莫瑞尔气炸了。检方甚至找不到辛希雅用的那把枪，他们只提出一盒与手枪相符的子弹，证明他们在辛希雅家找到这些子弹。这场审判只是做做样子，陪审团当然也心知肚明，在场的人都知道。陪审团倒是煞有其事地判决无罪，莫瑞尔因此气疯了。”


珍扬起嘴角。平常给人的拘谨形象几乎没了踪影。


“宣布判决时，莫瑞尔就坐在检察官席上。他有拉丁人爱夸张的特质——像个粗野的乡巴佬。那一盒当做证物的子弹就放在他旁边。他从盒子里拿了一颗子弹，高举子弹大声说：‘我要留着这颗子弹，作为英国没有正义的象征。我会好好打拼，等我出头时，这颗子弹会时时提醒我对你们的评价。’”


“然后呢？”


“维斯法官命令他闭嘴，否则就要判他藐视法庭罪。”


珍淡淡一笑，但不是因为自己刚说的事好笑。她注意到那一大杯啤酒，于是拿起来喝。


“全郡的人都站在辛希雅这一边。你想知道一件世上只有两三个人知道的事吗？”


“所有人，”菲尔博士说，“都会乐于知道这样的事。”


“你有没有听过查尔斯·霍立爵士这个人？”


“他是不是已经成了霍立法官？”菲尔博士说。


“是的。当时他是一位著名的诉讼律师，他正是辛希雅的辩护律师。霍立与辛希雅的家族交情匪浅，为了显示这件案子跟他自己有切身关系，他把我跟你说的那把手枪偷拿走。这是事实，他把枪藏在自己家里。我见过几次，是艾维斯管特点32的转轮手枪，弹膛下有个用小刀刻的十字标记。啊！糟糕，我讲太多了。”


菲尔博士摇摇头。


“不，”他严肃地回答，“我并不觉得。你刚说有些事在审判上没提到，是什么事？”


珍迟疑着，可是菲尔博士还是直盯着她看。


“这个……辛希雅假造父亲签名，每个月开支票给莫瑞尔花用。”


珍的声音充满蔑视，菲尔博士决定继续探究下去。珍又举起啤酒杯，喝了一口啤酒。


“我猜你无法想像有女人会做这样的事？”博士说。


“那种事？哦，不会，我一点都不这么想。我也可能做这样的事，可是不会为莫瑞尔这样的人，绝不可能为莫瑞尔这种人。”


“话虽如此，李小姐一定很喜欢他喽？”


“她是很喜欢他，真是个傻女孩。”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灰眸子蒙上了一抹愁云。“很巧，她就住在这附近，一家私人的疗养院。她不是——你知道的，她原本就有精神官能症，这件事让她的病况更加恶化。莫瑞尔开始追求辛希雅时，就知道她有这个毛病。这是他另一个不该被原谅的原因。假如我把辛希雅带来见康丝坦思……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我知道。”


珍两手举起啤酒杯，又喝了一口啤酒。“你有什么看法？”珍探问着。


“把事情交给我。”


珍挺直了身子。“你是说——可是你要怎么做？”


“老实说，我还不晓得，”博士承认，伸直了双臂，语调带着准备与人辩论的热情。“我不敢自称是艾顿的好友，但我跟他有多年的交情。我昨天见到他的女儿。我们不需要再有一个辛希雅卷入这样引人注目的案子，可是——老天！我不乐于见到这样的事发生。”


“康丝坦思的朋友也不会乐见这样的事发生。”


“至于你，X小姐，”菲尔博士因为心虚而脸红，“哼！我倒是对这位X小姐有好感了。我们也得考虑你的情况。还有一点，”他的面容转为严肃，“你保证这些关于莫瑞尔的内线消息完全属实？”


珍弯腰，拾起她放在地上的棕色手提包，拿出一枝金色的铅笔，在一本通讯簿上写下几个字，然后撕下那张纸递给了菲尔博士。


“查尔斯·霍立爵士，”他读着，“伦敦S.W.L.克里夫兰路维里公寓大厦第18室。”


“问问他，”珍简单地说，“如果你在午后拜访他，他会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你。只有手枪的部分，他是绝不会提的。千万拜托，别让他知道是我告诉你的。”


大房间另一头延伸出去的地方有个床，床边有张桌子，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我马上回来，”菲尔博士说。


壁炉台上有个华丽的大理石时钟，钟锤左右摆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现在是9点25分。


珍·坦纳特没注意到钟。电话铃声尖锐地响着，就在菲尔博士踏着笨重的步伐赶去接电话时，珍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粉盒，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的呼吸虽然早就平顺了下来，可是还是不断地问自己是否做对了。


珍左右端详镜中的自己，扮了个鬼脸。她没画口红，只上了点粉，她的气色很好，为平淡的容貌增添了些光彩。珍不是要补妆，而是拿出一把梳子，梳着那一头浓密坚韧的棕发，脸上突然出现了非常痛苦的表情。下头海滨人行道，游人嬉笑的声音从窗外传了进来。


“哈啰，”菲尔博士吼着，他平常讲电话声音很小的。“谁……葛汉……嘿！巡官，你好吗……什么？”


菲尔喊得这么大声，珍不由得回过了头。


菲尔博士半张着嘴，拉长了嘴上的小胡子。他望着珍，可是眼神发直。珍听见话筒里细弱的声音还絮叨着。


珍做了个“发生什么事了”的嘴型。


菲尔博士把手盖在听筒上。


“莫瑞尔被人杀了，”他说。


大概有10秒的时间，珍一动也不动，小粉盒似乎冻结在她的手里。然后，她把粉盒放回手提包，啪地一声关上扣子，像动物般敏捷倏地站起。若情绪能发出声音，这个房间一定会被海浪般的巨响淹没。然而此刻只听得见时钟和菲尔博士的声音。


“艾顿的小屋……大概一个小时前，”他的视线滑向时钟，“噢！老兄！胡说！”


珍竖起耳朵听话筒里的声音，专注到耳朵都痛了。


“说什么……我明白……”


“哦？什么样的手枪？”


“多大口径？”


当他听到答复，菲尔博士黑镜架后的眼睛先是圆睁，然后又眯了起来。他望着珍·坦纳特，脑子里仿佛出现了个模糊的想法。


“是这个样子，嗯？”他装得像是随口问问，“手枪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标志吧？”


电话那头给了个很长的答复。


“我明白，”博士低声说着，“不会，不会，帮这个忙不算什么。再见！”


他挂上话筒，扣着下巴，在领子上挤出好几道肉圈，两只手都放在手杖上，不可置信地对地板猛眨了好一阵子眼睛。

第八章


在艾顿法官小屋的客厅里，艾波比先生正忖度着他刚说的那则爆炸性新闻，对听众造成何等影响。


“可是，当然，”律师又说，“你们都已经晓得这些事吧？你们知道莫瑞尔先生很有钱，现在有钱也能得人尊敬。”


艾波比看着法官，法官点了点头。


“我晓得这些事，”艾顿法官同意。


葛汉巡官松了口气。


“说得更明白些，”法官的声音冷淡谨慎地解释着，“这就是莫瑞尔先生跟我说的情况。今晚，他就是要来向我好好证明，要致赠3000镑作为结婚礼金。唔——巡官，我忘了我是否已经告诉你这些事？”


葛汉点了点头。


“有的，先生！”他向大家保证，“你的确有提到，我现在想起来了。”


“啊，你最好再记录一次，才不会忘了。麻烦你……巴洛先生！”


“什么事？”


“小女似乎不太舒服。若非必要，我希望她可以避开这些不愉快的事。巡官，你同意吗？巴洛先生，麻烦你带她到隔壁的房间，等她好些再开车送她回家，好吗？”


巴洛把手递给康丝坦思，康丝坦思先是迟疑一会儿，才牵起巴洛的手。


巴洛很高兴他现在是背对着大家。他们正处于最危险的情绪期，康丝坦思有可能惹出麻烦。万一她不顾一切把话说出来，即便法官再有自信，也没办法圆谎。


康丝坦思棕色的眸子看来既深邃又明亮，标致脸蛋上的艳妆让她活似个小丑。她张嘴要说话，巴洛怒视要她住嘴。火药引线爆出一点火星，又灭了。康丝坦思牵着巴洛的手，勉强从沙发站了起来。巴洛把手搭在康丝坦思的肩上，两人默默地走出房间。剩下的三个人听到她在门厅前就放声痛哭了起来。


艾顿法官猛眨了几下眼睛。


“男士们，务必原谅，”他说，“这件事也让我感到很痛苦。”


葛汉巡官咳了一声，艾波比僵硬地欠了欠身。


“但是我们仍必须做该做的事，”法官接着说，“我说的话，这位男士应该可以证实。你是——先生，怎么称呼？”


“艾波比。”


“喔，是的，艾波比。请问莫瑞尔先生今天拜访你时说了什么？”


艾波比思索着。在他专业的外表下，葛汉巡官(他可不是傻瓜)依稀感觉到这位律师正在笑。葛汉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从艾波比稀少但梳理整齐的头发，到他淡薄却装模作样的道德感，完全是标准的律师模样。


“说了什么？让我想想。他说他在跟艾顿法官玩一个游戏——”


“游戏？”葛汉突然插嘴。


“——他答应晚点会解释。我不确定他是什么意思。我有幸在法庭上见过您多次，先生。”


法官扬起了眉毛，但只是点头作回应。


“还有一件事！”艾波比回想着。“他说了一句有点奇怪的话，他说是你定了给艾顿小姐的结婚礼金，他想说服你提高金额，可是你拒绝了。”


“哦，但这有什么奇怪？”


“这个……”


“艾波比先生，为什么奇怪？3000镑已经很大方了啊？”


“我不是说不够慷慨。只是——没什么，没什么！”律师做了个手势，用带着手套的手拂去大衣上的一颗沙粒。


“他还说了什么吗？”


“没有了。我现在能代表去世的客户问个问题吗？你知道是谁杀了他吗？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认为我有知道的权利。”


葛汉审视着他。


“嗯，先生，我们还指望你能帮我们忙。”


“我能吗？怎么说？”


“了解莫瑞尔和与他相关的事。我想你应该跟他很熟，是吧？”


“是的，从某一方面来说。”


“他没遭抢劫，”葛汉指出，“我们至少可以确定这一点。他有没有仇人？”


艾波比踌躇着。“有的。不过我不能跟你说他的私生活。他有一两个生意上的敌人。”想不到艾波比似乎特别在意这一点。他道了声歉，把手提箱放在地上，礼帽放在棋桌上，两手插入大衣的口袋。


“我已经说了，这个不幸的家伙有好些相互冲突的性格，”他接着说，“他可以无比慷慨，看看那堆钱。可是，要是他认为某人轻视或伤害了他，为了报复，他可以想出无比复杂又狡猾的计划。”艾波比瞥了一下法官。“你一定晓得这一点吧？先生。”


“我怎么会晓得？”


艾波比放声大笑。


“别误会，我不是针对你个人说的！毕竟，给艾顿小姐的那样一份大礼绝不可能是为了要对你造成伤害，”他的眼神意味深长，“我是指以你丰富的审判经验，你一定可以了解那颗脑袋里想的是什么。”


“或许吧。”


“他的事业企图心也很强。大概5年前，他经历了一段不顺利的感情。”


“你是说，”葛汉打断他的话，“他打算敲诈一位女子，结果女子开枪射伤了他？”


艾波比似乎有点意外，但他轻声答道：“你知道吗？莫瑞尔也有话要说。”


“我倒没听过，”葛汉马上说，“你该不会认为，那个女子到现在还怀恨在心吧？”


“我对这件事所知不多，巡官，这是你的专业。”


“至于莫瑞尔先生的同业对手呢？”


“我不能毁谤别人，请包涵，”艾波比语气坚定地说。“如果你查阅莫瑞尔的商业文件，你应该会吧，就会发现一些人名和资料，你爱怎么解读都成。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葛汉似乎越来越发愁，仿佛每个人和细节都成了更多一尾尾他抓不着的滑溜泥鳅。


“你知道他今晚会到这儿来。他还告诉了什么人吗？”


“我不清楚，可能有。他是个守不住口风的人，除非他想刻意隐藏些什么。”


“先生，再想想，还有没有任何你觉得对侦察有帮助的细节？”


艾波比陷入沉思：“没有，没有了。他要离开我的办公室时，我跟他说：‘我们今晚都要到那里，为什么不一起去？我可以载你。’他说：‘不用，我想先见艾顿先生。我会搭4点5分的火车，8点就会到通尼许镇。搞不好我会在火车上遇见他。他说他今天也会来伦敦。’不晓得有没有帮助？”


葛汉转身面向法官。


“是吗？先生，你今天也上伦敦？”


“是的。”


“我能问你到伦敦做什么吗？”


艾顿法官宽阔平滑的前额掠过一丝不耐。


“巡官，我星期六通常都会上伦敦。”


“是的，先生，可是——”


“那我就全盘招出吧！我买了些东西，到我常去的俱乐部晃了晃。可是，我没那个荣幸在火车上遇见莫瑞尔先生。我跟老友查尔斯·霍立爵士很早就吃了午餐，然后搭两点15分的火车回到通尼许镇，再搭计程车到这里。”


葛汉深吸了一口气，转向律师。


“最后一件事，艾波比先生，你见过桌上那把转轮手枪吗？就在你的手提箱旁边。你可以拿起来看，没关系。”


艾波比以一贯谨慎的态度看待这个问题。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拿起手枪，走到吊灯下反复检视。


“我不确定曾见过这把枪。枪看起来都很像，”他抬起眼睛。“我注意到枪的序号被磨掉，显然有一段时间了。”


“是的，先生，”葛汉冷冷答道，“我们也注意到了。这把枪不是莫瑞尔先生的吧？”


艾波比面露惊诧之色。


“这样说很奇怪！我不知道，可是我觉得不可能。他讨厌枪，他——”


“不要动，先生！”葛汉突然打断艾波比。


吓了一跳的律师一肩抬得比另一肩高，他的镜框在四个灯泡的吊灯照射下闪着微光。讶异之余，他的表情还带有其他莫名的情绪。


葛汉的口气很凶。就在艾波比在灯光下翻动打量这把艾维斯管特.32手枪时，葛汉突然看到一个先前没注意到的东西。他从艾波比手中接过手枪看个仔细。就在手枪一侧的弹筒下，有人刻了一个像是十字的标志，水平臂比垂直臂短。


“像是十字架，”他判定，“也许是有用的线索。”


艾顿法官平静地说：“也可能没有用。”


没人注意到门把转动与门关上的声音。巴洛在外面走廊上听了他们的对话，正悄悄地走进卧房。


走廊上黑漆漆，前门开着。巴洛可以看见文斯警官在通往大门的小径上来回踱步。


法官的卧房也一片漆黑，康丝坦思把灯关掉了。房间里笨重庞大的家具是前任屋主，来自渥太华的强森先生留下来的，由窗子流泄进来的星光让家具产生影子。巴洛隐约看到一抹白，是康丝坦思蜷窝在中间窗子下的摇椅上。康丝坦思抽泣着，其实是吸着鼻子，一看到巴洛，怨气又起的她痛哭着要他走开。


“别走，”她却又说，前后晃动的摇椅吱吱作响。“来这儿，我好痛苦，真想死了算了。”


巴洛在漆黑中把手放在她的肩头。


“我了解，我也很难过。”


“你才不难过，”康丝坦思摇着头说，“你讨厌他。”


“康丝坦思，我就只见过他那么一次。”


“你讨厌他，你心里有数，你讨厌他的！”


巴洛心里有一丝痛楚，他觉得是失望的感觉。他心想，自己万不该觉得失望的啊。康丝坦思刚经历两种哀痛，将她往南辕北辙的两端扯。


才想着，失望的感觉再度涌上。这种感觉已经盘旋、困扰他好些年，像是种探求，好像少了什么，生命不完满的感觉。巴洛并非生性爱自省，什么事发生他都能接受，惟独不久前突然发生的那件事，那个黑影，他不该多想，思绪却又一直缠绕不去。可是……


“好吧！”巴洛说，“我是讨厌他。你们不在一起会比较好，康丝坦思。”


“他比你好上两倍！”


“也许是吧，可是坦白说，我还是觉得你不跟他在一起比较好。”


康丝坦思的心情有了转变。


“他真是个傻瓜呆，”她大声说，猛力摇着摇椅，“为什么他不说他有那些钱？为什么他不直接跟爹地这么说？为什么他要让爹地(和我！)以为他是个……斐德列克！”


“什么事？”


“你觉得是爹地杀了他吗？”


“嘘！”


卧房跟客厅一样有三扇落地窗，窗子上的白纱太薄算不上窗帘，星光透过这层薄纱流泄而入。


脸贴着薄纱，巴洛不但看得见文斯警官在小径来回踱步，也隐约听见他粗嘎的脚步声。康丝坦思害怕地低语：“他们听不到我们说的话吧？”


“你得压低嗓门才行。”


“那么，你想是爹地下的手吗？”


“听着，康丝坦思，你信得过我吗？”


黑暗中，她的眼睛睁得圆亮。“当然，”她说。


“那你明白——”他的声音轻柔但清晰，“老头子这一刻还没被逮捕，凭的完全是他的人格力量，他装得一副他说的话别人都得接受的样子，你明白吗？”


“我——”


“他把警察催眠了。葛汉他只被催眠了一半。感谢老天，目前他还是吉星高照。我是指莫瑞尔财力雄厚的意外消息。你看他马上就抓住这个机会，竭尽所能加以发挥利用。他眼睛眨也不眨就溜过薄冰，真是叫人不由得佩服。他可以对葛汉说：‘我不富有，可是我的生活水准远超过我的收入。说我杀了这个死心塌地爱我女儿、又能让她不缺华服美食的人，合理吗？’”


康丝坦思的眼睛又泛起泪水，使劲地摇起摇椅。


“对不起，对不起！可是你一定要了解这一点，才好帮他证实他说的话。”


“那你认为是爹地下的手啰！”


“我认为他们可能会逮捕他。注意，我是说可能。一旦他们开始检验他的说辞，说什么莫瑞尔在客厅中枪时他正在厨房开芦笋罐头，可能就有麻烦了。你明白他的说辞有漏洞吗？”他阴郁地说，“我想你不明白。”


“我不像有些人那么聪——明。”


“康丝坦思，别在这个节骨眼争吵。”


“滚开！你也抛弃爹地了。”


“正好相反，”巴洛话里的怒气比他想表现的还强烈得多。他把一只膝盖靠在摇椅边上，停下摇椅。他一只手抓住椅子扶手，弯腰把身子倾向康丝坦思。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谈谈，在一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跟前当小角色是什么感觉。


“听我说。在诠释法律上，你的父亲向来和我持相反的立场。他很了不起，是我的良师，但是他不能教我蔑视那些残障、弱势和社会底层的人，那些没受教育、没有能力解释、没办法为自己辩护的人。黎派特就是个例子。你记得宣布判决时，黎派特脸上的表情吗？”


他感觉康丝坦思的身体紧绷了起来，她的手表滴滴答答走着。


“康丝坦思，我憎恨正义的一方自以为是。我厌恶他们眼神冷漠。我痛恨他们的宣言：‘动机不重要。这个人偷东西是因为肚子饿，那个人杀人是因为被逼得迫不得已，这些都不重要，偷东西、杀人就该被定罪。’我希望在公平竞争下赢得诉讼，而且能够说：‘动机很重要。这个人偷东西是因为他肚子饿，这个人杀人是因为被逼得迫不得已，因此，以神之名，放他一条生路。’”


“斐德列克·巴洛，”康丝坦思说，“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从摇椅上挪开了膝盖，挺直了身子。他的坦白像是一桶冷水，总是让自己出糗。通常他都能把持得很好。今晚的夜色开了他一个玩笑。


“抱歉，”他的声音保持惯常的冷静，笑着说，“这件事让我们都有点情绪化。刚刚我只是一时情绪上来。”


“可是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想帮你的父亲。我担心的是他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相信我，康丝坦思，这样子准会出事。”


“为什么？”


“因为他以为他从不出错。”


外头路上有灯光闪了闪，一辆车停在小屋的门口。远处几个人影，他猜想准是艾克希特市来的摄影师和指纹采集师。他盯着康丝坦思手表上有反光的数字，发现已经9点25分了。


“亲爱的，你该做的事就是——清楚吗？——冷静地附和他的说辞，说你知道莫瑞尔很有钱。这是你的工作，你一定要做好，不然你就再也见不到你爹地了。现在听好，接下来我会告诉你其他的事该怎么讲。”


巴洛指导她时，语气坚定并一再确认康丝坦思是否了解他说的话，摇椅来回摇着。等康丝坦思终于有机会说自己想说的话时，她的声音微弱，请求中带着悲切。


“斐德列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认为是爹地下的手吗？”


“老实说，我还拿不定主意。”


摇椅又吱吱作响。


“斐德列克！”


“什么事？”


“我知道是爹地下的手。”

第九章


昏暗中，巴洛回望着她，康丝坦思猛点头，有如一尊陶瓷人像。


“难道说你看见——”


“是的，”康丝坦思说。


他做个手势要她住口。外头刚到的人和文斯警官说了句话后，往小径的这头走来。巴洛摸黑走到卧房的另一头，打开朝向门厅的门。客厅的门半开着，他可以看到走廊另一边客厅里的灯光。葛汉巡官低沉的声音传了出来。


“艾波比先生，那我们就不再耽误你的时间。你可以回伦敦去了，但请先留下你的联络地址。”


一阵难以辨认的低语。


“不行，我再说一次，你不能带走钞票！这是一大笔数目。这确实是莫瑞尔先生的钱财，但也是我们的证物，我必须留着。你大可以放心，我们会好好保管。晚安，先生——嘿，老弟们，进来吧！”


艾波比沉着脸，戴好礼帽，侧身越过两位着制服的男子离去，他们刚到。


“先看看电话上有没有指纹，”葛汉下达指示，“等你们采完指纹，我就打电话给一位借宿在海滨饭店的朋友。”他转了身子，音调也有所转变。“先生，你同意打电话给菲尔博士是个好主意吗？”


“你想打就打吧，”法官同意，“他西洋棋倒是下得很糟。”


巴洛听出艾顿法官话中有话，不禁汗毛直竖，像是有不祥的预感。艾顿法官话里有轻蔑的意思。


他关上房门，回到康丝坦思身旁。


“告诉我事情的经过，”他低声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看见安东尼到了这里。”


“你是说你遇见他？”


“不是，亲爱的，我看见他。”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约莫8点25分，大概是吧。”


“发生了什么事？”


“嗯，安东尼沿路走来，嘴里嚼着口香糖，自言自语，生气昂扬。他就经过我身旁，可是他完全没注意到我。”


“你那个时候人在哪里？”


“我在——我就蹲在前面的围墙边。”


“干嘛这样？”


“安东尼才不会看到我，”康丝坦思的语气夹杂着气愤、防御和恐惧。“是这样子的，我从通尼许镇另一头来，借来的车子勉强开到侯修湾，差不多在你的小屋附近，车子就没油了。”


“后来呢？”


“我想过去找你，请你载我一程。可是，我又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知道我的感觉，所以我就走路过来。接近门口时，听到了安东尼的声音。路的那一头有盏灯，我看他看得很清楚。我不想让他见着我。我希望他先进去见了爹地，有——有爹地壮胆，我再告诉他我看穿他了。你了解我的意思，对不对？”


“我了解，继续说。”


她微弱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安东尼打开大门，进了院子，斜越过草坪到客厅外，打开一扇落地窗，进了屋子。你为什么有这样的表情？”


“到目前为止，你说的都证实了你父亲的说辞。好极了！”


康丝坦思双臂抱胸，仿佛觉得冷。“这样子一想——的确是的，是吧？”


“继续说，接着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晓得。哦，有人开了灯。”


“先前没开灯吗？”


“只有那盏有金属罩的台灯开着。吊灯是那个时候才开的。我那时还不想进去，于是过了马路、下了海堤，坐在海滩上，心里好难过。我一直坐在那里，直到听到——你知道的——砰地一声。我猜到了是枪声。我没有你想的那么笨。”


“你当时有什么反应？”


“我吓呆了，大概又坐了一两分钟。后来，我爬过海堤，鞋子里都是沙子，往小屋走去。”


巴洛整理着思绪。“停在这里，”他说，“你在海堤的那头看得见小屋吗？”


“不行，当然看不到。”


“所以说，可能有人跟踪莫瑞尔进屋子，杀了他，离开现场，而你却没有看见？”


“嗯，我想是吧。”


“好极了，白痛苦一场……没事，继续说！”


“斐德列克，我蹑手蹑脚走上草坪，从窗口瞥了一眼。安东尼躺在地上，就像你看到的。爹地就坐在那张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枪，就像几分钟前你见到的样子。只是他看上去，比你和警察在场时还要吃惊。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子。


巴洛的手在宽松的运动夹克口袋里掏着，找到了香烟和火柴，点了根烟。火柴的火光映在窗子上，照亮了巴洛警戒又困惑的绿眼眸，也显出了眼睛周围的细纹和嘴边的法令纹。这一会儿康丝坦思的脸也清晰起来，她下巴抬得高高的。然后火柴熄了。


“听着，康丝坦思，”他柔声说，“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让我想想。你听到枪声后多久才走上来，从窗子往里瞧？”


“哎，我怎么可能知道到底有多久？大概两分钟吧，也许更短。”


“好，你从窗子看见他们后，做了什么事？”


“我不晓得该怎么办。我回到大门边站着，像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警察到时我还在门边。”


巴洛点了点头，吸了一大口烟。康丝坦思刚刚讲的那一句话，因为未经修饰而尤其生动，让人回想起来印象特别深刻——“他看上去比你和警察在场时还要吃惊。”无辜的人为情势所害？可是，斐德列克·巴洛还是不明白，又说：“你看不出来吗？”他指出，“你说的每句话都证实了你父亲的说辞？”


“这个——”


“他坚称不是他让莫瑞尔进屋子的，是真的。他坚称他捡起手枪后，坐在椅子上检视枪，也是真的。”


“是——是啊。”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说你‘知道’他杀了莫瑞尔？你为什么这么笃定？如果我记得没错，今晚你对父亲一开口，就显得好像你亲眼目睹他的作为。为什么？”


康丝坦思没吭声。


“康丝坦思，看着我。你还从窗外看到了什么？”


“没有！”


“你非常确定？”


“斐德列克·巴洛，我不会坐在这里让你盘问，好像我满嘴谎言。我也不怕你，这里不是法庭。我说的都是真的。假如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大可以走人——去向珍·坦纳特求爱。”


“我的老天，珍·坦纳特跟这些事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没事。”


“我们谈的是你的父亲。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老是在我面前提珍·坦纳特。”


“她爱慕死你了，你却毫无知觉。”


“好好听着，我们谈的是你的父亲。康丝坦思，你说的都是真的，对不对？”


“每个字都是真的。”


“没有遗漏任何事？”


“没有遗漏任何事，老天作证。”


香烟尾端的亮光颤动了一下就灭了。


“那么，葛汉巡官就该听听你的说辞。你的证辞不能完全证实令尊所言，由你口中说出也有点启人疑窦。可是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贯彻证词到底，就有帮助。我还想知道——”


“你听！”康丝坦思举起手来。


小屋的隔墙很薄，从门厅这头，他们听得见另一头低语不断。有人高声咒骂了一顿，接着又是一阵惊呼。不用脑筋也知道，警察有了惊人的大发现。巴洛的烟掉在地上，他把烟踩熄。


巴洛赶紧凑到门边。那些人没空注意这头，他索性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客厅的门敞开着，他看得一清二楚。


莫瑞尔的尸体还在原地，离书桌平行两三呎的地方。刚刚摄影师从几个不同的角度拍照，现在他被挪到趴着的姿势。电话放回桌上，话筒也挂上了；翻倒的椅子也翻了过来，推到墙边。葛汉、文斯和其他两位警官聚在莫瑞尔尸体和桌子中间的位置，显得聚精会神。


房间另一头的沙发上，艾顿法官正抽着雪茄。


从艾克希特市来的一个警官说话了：“我在这附近长大，”他说，“这些沙我了若指掌。我可以坦白告诉你们，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沙。”


葛汉巡官脸上明显泛着荨麻疹，争辩着：“我还是不明白，这个东西有什么特别？只是些沙。”


“啊！可是是哪一种沙？这就是我要问的，哪一种沙？”


“你只要——”文斯插嘴，以权威的口吻说，“在海滨路走上一回，身上就会沾上沙子。外套上、口套里、裤脚的翻边，只要你穿了衣服，沙无孔不入。我是指如果你穿的是平常的裤子，而不是我们的制服。这家伙的衣服上就有些沙。你们看。”


“艾伯特，你胡说，”艾克希特市来的人说，显然电影看多了。“你看看那一堆，那一小堆就足以填满两盎司的瓶子。”


葛汉巡官倒退一步研究着，宛若一位画家斟酌取景的视角。他这一退正好让巴洛看得更清楚。


地毯上有一堆沙出现在尸体先前盖住的地方。在尸体压平这堆沙前，这堆沙可能成角锥形，最后尸体让这堆沙摊平散了开来。


沙粒和沙粒间因湿气形成的斑块遍布地毯上的那一小块区域。几粒沙沾在莫瑞尔双排扣灰色西装外套胸前的湿污渍上。这些沙非常明显，因为——是淡红色。


“是红色的！”一位警官强调，“我可以发誓，这附近的沙都是白的，骨白色的。”


葛汉嘴里嘀咕着。


“确实，”文斯警官同意。


“所以，”另一位警官接着说，“若非这家伙从别处带了一把沙来，即是凶手把沙倒在地上，再把尸体放在上头。”


葛汉厉声回应。


“别说蠢话，”葛汉严峻地说，“别忘了谁才是长官。”


“是是是！我只是觉得该让你知道。这个房间其余的地方都没有沙，我和汤姆把每个角落和细缝都看遍了。”


“可是，怎么会有人把沙倒在地上？”


房间另一头，艾顿法官从嘴里拿出雪茄，吐出一圈烟。他看来毫无防备之心，没有察觉有人在观察他。巴洛跟警官一样感到不解。


“我问你，”葛汉质问，“怎么会有人把沙倒在地上？”


“不晓得——长官，”那个作弄葛汉的家伙笑得嘴都咧开了，“那是你的工作。你可以到‘羽毛酒馆’喝一杯，好好想想。我和汤姆要回家了。还有什么事吗？”


巡官踌躇着。


“没事了。明天一早把照片送来。等一下！指纹有什么结果？”


“电话和话筒上是死者的指纹，相当清楚；桌边和椅子扶手有几枚死者的指纹，不甚清楚。其余都是老先生的——”他急忙住嘴，耸起了肩膀。


“没关系，”艾顿法官说，“我不介意人家叫我老先生。请继续说。”


“谢谢你，先生。其余到处都是他的旧指纹。握把、枪身和弹膛有他的指纹，还有巡官你的指纹。没其他的了，还有些像是有人戴手套摸过的污迹。”


“是艾波比，”葛汉点着头，“好吧，你们可以走了。下次别再这样耍幽默。”


文斯陪着这两个仍嘻皮笑脸的警官离开后，巴洛才走进客厅。葛汉没怎么注意他，艾顿法官则勃然大怒。


“我不是要你，”他说，“送康丝坦思回家吗？”


“她人还是不舒服。我来帮她倒一杯白兰地，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小屋的主人稍迟疑了一下，很快地朝餐具柜点了个头。巴洛走到餐具柜旁，一眼掠过整排的酒瓶，选了上好的雅马邑白兰地。这一杯应该很快就可以让她镇静下来。巴洛在酒杯倒入两指高的酒时，葛汉巡官来回观看尸体，脸有愠色。他拿起旋转椅上污秽的椅垫拍了拍，更多红沙粒掉了出来。


“沙子！”葛汉大叫，把椅垫丢回椅子。“沙子！先生，你知道为什么有这些沙吗？”


“我不知道，”艾顿法官说。


“你知道屋里哪里还有这样的沙？”


“没有了。”


葛汉不放过他。


“你明白我想知道的事。有人把沙带进来。不是莫瑞尔先生，就是——另有他人。你记得没有沙，是什么时候的事？比方说，在你听到枪声前，你最后一次在这个房间是什么时候？”


艾顿法官叹了口气：“巡官，我一直在等你问这个问题。我在客厅一直坐到8点20分，才进厨房准备晚餐。那时候这里没有这些沙子。”


“8点20分，”葛汉在笔记上记下。“朱尔太太不在时，你都是自己准备晚餐吗？”


“不定，我不爱出入厨房。就像我刚说过的，星期六我通常在伦敦，晚上才过来，我在火车上用餐，舒舒服服地在就寝时间到达。今晚不一样，我有客人——”


“所以，从8点20到30分，这个房间有10分钟的时间没有人？”


“抱歉，我不能说这个房间多久没人。我只能说告诉你，我进来时莫瑞尔先生已经死在这里了。”


“先生，你当时有注意到这些沙吗？”


“当然没有。把尸体翻身前，你有注意到吗？”


葛汉紧紧咬住牙。


“那么，还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你进厨房前后，客厅有什么异状吗？”


艾顿法官抽了两口雪茄。


“有的，吊灯亮了。”


“灯？”


“你应该听过这个字吧？灯，你头上的吊灯。我离开房间时，只有台灯亮着。”


原本忙着酌酒的巴洛转过了身。


“巡官，我想你该听听艾顿小姐的证词，”他提议。


“艾顿小姐？她有什么证词？”


“巴洛先生，”法官平滑的脸颊刹时涨红了，“帮个忙，别管这件事。小女跟这件事无关。”


“确实，先生，可是她知道些事，我想对你会有帮助。”


“你认为我需要帮助吗，巴洛先生？”


(危险！小心！你说错话了！)


法官拿雪茄的手抖着。他把雪茄换到左手，从上衣口袋拿出眼镜甩了甩。今晚真是长夜漫漫。巴洛担心，这下子艾顿又要像小孩子一样发脾气了。这种情形很罕见，是冷静的何瑞斯·艾顿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我不允许让我的女儿涉入这件事，”他说。


“抱歉，”葛汉猛地插嘴，“也许我才是下决定的人。我得提醒你，这里归我管。”


“我不同意让我的女儿接受讯问。”


“我说，如果艾顿小姐有事能告诉我，她就有责任进来说明。”


“你坚持要这样做？”


“是的，先生，我坚持。”


法官把眼睛睁得老大。


“你小心点，巡官。”


“我会小心的，先生！巴洛先生，麻烦你……”


若非被另一件事打断，这个场面会变得非常难堪，对谁都没有好处。文斯警官从门厅进来，为这火气激昂、轮子打滑的一刻踩了刹车。


“巡官，菲尔博士来了，”他报告。“你打电话去的那位先生。”


葛汉挺起胸膛，蓝色的制服上衣被他的身子撑得紧紧的。他脸上勉强带着笑，似乎是说，只要再多给他半秒钟想想，他就可以搞定一切。


“跟他一道来的还有一位年轻女士，”文斯继续说，“那位女士开车载他过来的。如果你不反对，先生，她也想进来。她的名字是坦纳特——珍·坦纳特小姐。”

第十章


前一瞬间的危机一下失了劲，解除了。“巡官，”艾顿法官说，“请包涵，我刚才实在太莽撞了。你当然有权决定讯问任何你认为能提供相关证词的人。请原谅我失礼的行为。”


“没关系的，先生！”葛汉要他放心，自己也松了口气，神情变得愉快。“我也太暴躁了些，无意冒犯。”他转而以严厉的眼神看着文斯。“坦纳特？坦纳特？这是什么人？”


“她是艾顿小姐的朋友，”巴洛替文斯回答，“家住陶顿市。”


葛汉还是看着文斯。


“哦，她有何贵干？我是说，她要来提供证词还是只是礼貌性的拜访？”


“巡官，她没说。”


葛汉狠狠地瞪了可怜的小警察一眼，转向巴洛。


“先生，你认识她吗？”


“是的，相当熟。”


“那么，可否帮我一个忙？到外头见她一面，问问她来此有何贵干。假使她有话告诉我们，就带她进来；若是没有——你知道的，使点技巧，请她回去。这时候我们不能让一票不相干的人在这里搅和。你，艾伯特，去请菲尔博士进来。”


巴洛端着酒杯，快步走进卧房。康丝坦思站在摇椅旁，看来像是刚从门边偷听他们的对话回来。


“你觉得如何？准备好面对他们了吗？”


“如果有必要，我会准备好的。”


“来，喝下这杯。不不，不要啜饮，一口气吞下。大名鼎鼎的菲尔博士来了，等他寒喧坐定下来，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样的情势对我们很有利。我得离开一下，马上就会回来陪你。”


“你去哪里？”


“马上回来！”


他打开中央落地窗的锁，溜了出去。


文斯煞有介事地踩着步子，快步走到大门口。巴洛等人声散去再靠近。一连串听来痛苦的喘气声与砰的一声，显然是菲尔博士在车里挪动身体，下了车。


斐德列克站在远处，等穿着斗篷、戴着铲形帽的菲尔博士跟着文斯往屋子去。他打开大门，看见一辆两人座的凯迪拉克，引擎还呼呼震动着，停在马路的另一头。头灯朝着海岸射去，点亮了草地和沙滩。一阵海风徐徐，巴洛感觉微风吹拂着他的发丝，眼皮好沉重。他心想，真是累瘫了。


“嗨，珍。”


“嗨，斐德列克。”


他们两人在一起时，气氛总是欢乐愉快。他们的关系一向是这个感觉。现在两人却说不上话。


“警察跟我说，”珍说，“巴洛先生会来见我。这样也好，我并不想进去，除非我能帮上康丝坦思什么忙。”


“你一定听说了？”


“是的，巡官在电话里跟菲尔博士说了个大概。”


巴洛身体贴着车门，头伸进了车窗。珍坐在另一边的驾驶座，两人之间隔了一大块红色皮垫。珍侧着脸，仪表板上的灯光映着一边的脸。引擎罩后面很温暖，手肘顶在车门上的巴洛可以感受到引擎的震动。


巴洛小腿的末梢神经紧绷着，这是他疲劳时的征象。巡回审判终于结束了。这段期间他拟了5份困难的诉状，4场胜诉，1场败诉——黎派特那个案子输了。


(送你回你来的地方，然后再带到刑场吊死。愿上帝垂怜你的灵魂。)


撇开这个念头，斐德列克倒是很高兴看到珍，不像平常与人平平淡淡的会面，这会儿他满心荡漾着温暖欣喜之情。


珍是个好人。老天见证，她真是如此。她的娴静给人安慰。斐德列克注意到珍放在方向盘上的纤纤玉手，纤细的手指和指甲不用擦指甲油就很美。他注意到那一双分得很开的灰眼眸，目光正对着自己。


“有多糟？”她的声音透着谨慎。“菲尔博士认为法官可能牵涉在里面，可能还涉入得很深。”


“喔，没那么糟。你介意我进来坐一会儿吗？”


珍迟疑着。


“好啊，”她说。


巴洛注意到珍犹豫了一下，开心的感觉因此减了几分。珍总是这样，不会避着他，也非常友善，却老是跟他隔着段距离——不管是实际还是抽象的距离。比方说，若是他们一起喝茶，即使沙发够两个人坐，她也要坐到另一张椅子去。巴洛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康丝坦思·艾顿真是太不会看人了。


“有的是位子，”珍说，“菲尔博士能挤得进来，你就知道空间有多大了。”她不自然地笑着，又止住了笑。“这款凯迪拉克里面非常宽敞，可是我不习惯美国车的驾驶座在左边。美国车——”


巴洛让身体陷入红皮椅里。


“珍，”他说，“你能帮我们吗？”


“帮你们？”


“提供证词。”


珍沉默了好一阵子。巴洛心想，珍连火都没熄，震动的引擎让车里孤寂、疏离的气氛显得更浓重。他从未曾这么强烈感觉到珍的身体。


“斐德列克，老实说，”珍解释着，“我的确知道他的过去。那件5年前的事——”


“我知道，”巴洛头痛了起来，“是真的，是吧？如果就是我翻阅过的那个案子，我还记得细节。是真的吗？是同一个莫瑞尔吗？”


“不可能是其他人。可是我不明白！菲尔博士说，至少根据葛汉先生所言，莫瑞尔并非口袋空空的家伙。葛汉说他事业成功、财力雄厚。难道是另有兄弟还是亲戚吗？”


“不是，是同一个人。”


“你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我想是的，”巴洛瞪着仪表板上的数字。“这是拉丁人的逻辑。莫瑞尔，即莫瑞里，认为对女人施展魅力是天经地义的事。这不是不正派的想法，只是他们的逻辑。一个女人让他碰了钉子，社会逮到他，又在公开的法庭上羞辱了他，所以他痛下决心，以同样的逻辑和方式建立起另外一种事业。这些事都互有关连，他的行径是有脉络可循的。”


“会看人，”珍颇有讽刺意味地说，“你真是会看人！”


巴洛听出言外之意，有点恼火。


“谢了。说笑归说笑，他虽然发了财，人品还是一样差。你知道吗？珍，即使他死了，我还是很恨他。”


“可怜的斐德列克。”


“你为什么说‘可怜的斐德列克’？”


“只是个形容。你可以解释为同情你，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珍，我哪里冒犯了你吗？”


“你从没冒犯过我。可以给我一根烟吗？”


巴洛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珍把身子倚在另一边的车门上，手臂贴着车门，胸脯上下起伏着。


巴洛递给珍一根烟，挪近了身子，要帮她点烟。他划了根火柴，仪表板上的灯光照着珍的脸，两人四目交接。巴洛一直到火柴烧过了半截，才吹熄火柴，他从珍嘴里拿下了烟。珍闭上了眼睛。


一个清晰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希望我没打扰到你们。”康丝坦思就踩在车旁的踏脚板上。


她停了一会儿。


“他答应我会回来——”康丝坦思接着说，“陪我，我不知道是什么事让他耽搁了。”


巴洛没敢看珍，感到身上每条血管都充塞着滚烫的罪恶感。珍也没看他，一脚踩在离合器踏板上，另一脚让引擎加速。寂静中，车子发出隆隆巨吼，压过了海浪声。


“我得回家了，”等车子的声音小了些，珍说，“我真不是个好主人，把那些人留在那里——我听说了，康丝坦思。我很难过。”


“你是最称职的主人了，”康丝坦思同意。等一两秒钟后又说，“你不介意我晚一点回陶顿吧，亲爱的？警察要跟我谈话。”


“当然不会。你有办法回去吗？”


“可以。我借了你那一辆Bentley。”


“我知道，”珍启动低档，“后座底下有一罐备用的汽油，晚安。”


“晚安，亲爱的。斐德列克，他们在等你。”


惹出这档事的罪魁祸首爬出了车子。他们互道了晚安，车子就开走了。康丝坦思和斐德列克看着车子的红色尾灯一直往侯修湾去，消失在路的尽头，斐德列克才打开大门。两人到小屋前都没说话。


“嘿，”康丝坦思说，“你有什么解释吗？”


(没有，见鬼，我干嘛要解释！)


“解释什么？”


“你心里有数，我还以为我可以依靠你。”


“康丝坦思，你知道你可以依靠我的。”


“你们两个在那边干什么？”


他原本想说：“没事，因为你没给我们机会。”但想了想康丝坦思今晚的遭遇，他改口：“没事。”


“你八成会去她明晚的游泳池派对，对吧？”


“什么游泳池派对？”


“在海滨饭店。可以吃晚餐、跳舞、喝饮料，然后在大室内游泳池夜泳。别说她没邀请你。她穿泳装很美的。”


斐德列克没说话。


透过客厅的薄纱窗帘，他看见菲尔博士正俯身看着莫瑞尔的尸体。文斯警官跪在旁边，从尸体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葛汉和艾顿法官在一旁看着，艾顿抽着最后那一段雪茄。


“听着，”他说，“我才不去什么游泳池派对。你也不能去。老天保佑，老头更不该去。这就是原因。看在老天的分上，别再说珍·坦纳特和——”他吸了口气，“而且，有什么差别？你对我又没有情意。”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习惯有你在身边，习惯依赖你。我不能没有你，我不能——尤其是现在。”她的声音变得歇斯底里。“你知道，今天好糟。你不会抛弃我吧？”


“不会的。”


“发誓？”


“发誓。进去吧，等他们叫你才出来。”


就在斐德列克送康丝坦思进入门厅时，珍的容貌突然浮现在他心头。他从落地窗进了客厅。葛汉巡官正好结束对菲尔博士的冗长报告。


“博士，这就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证据。你有没有什么看法——让你马上想到的？”


菲尔博士的斗篷和铲形帽就搁在艾顿身旁的沙发上。他拄着手杖，像艘慢慢驶进港的大客轮，依序检视整个房间。他没有什么表情，看来甚至有点痴呆。眼镜的带子垂落胸前。巴洛曾多次见他在法庭上作证，知道这不过是个假象。


“先生，最让我不解的是那些红沙，”葛汉承认。


“唔？为什么？”


“为什么？”巡官问道，“这些沙怎么会在这里？有什么意义？哪里来的？我用一先令跟你打赌，你一定说不出为什么有人家里会有一盎司重的红沙。”


“那你就输定了，”菲尔说，“沙漏呢？”


没人说话。


艾顿法官早就闭上了沉重的眼皮。


“就像《笨拙》周刊里的人物，”艾顿没好气地说道。“我觉得戴手表比较方便。这里没有沙漏。”


“你确定？”菲尔博士问，“很多家庭主妇煮蛋时，用沙漏计时，这些沙漏瓶很小，通常装红沙。因为红沙很细，也很醒目。你的女管家是不是也有一个？”


葛汉巡官吹了声口哨。


“很可能就是这个喽！这么一说，我也记得见过那种沙漏。你认为这是沙漏的沙？”


“我不知道，”菲尔博士承认，“我只是说如果你打赌没人能解释，那你就输了，”他思索着。“而且，这些沙的颜色比大部分沙漏的红沙颜色要淡些。我记性差，似乎依稀记得这是某个地方的沙——湖，什么湖来着——唉，想不起来。”那张原本因思虑重重而皱着的大脸舒坦了开来。“可是巡官，如果你问我哪件事最让我不解，我会说——电话。”


“电话？有什么奇怪的？”


在艾顿法官的注视下，菲尔博士走到电话旁，眯着眼睛端详了好一阵子才说：“话筒缺了一个角，侧边也有个裂痕。你注意到了吗？”


“那是因为电话掉到地上。”


“话是没错，而且这种地毯也不厚，”他用脚点了点地毯，感觉地毯的厚度。“但我还是很怀疑，我偶尔也会碰掉桌上的电话，几次话在兴头上时，手一挥，就让这讨厌的东西飞出桌子了。可是，我的电话都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损坏。”


“说是这么说，事实就摆在眼前。”


“是的，损坏已经造成。让我们好好研究研究。”


菲尔博士跨过莫瑞尔的尸体，把手杖靠着书桌摆着，拿起了电话，笨手笨脚地要拆下话筒。经过一阵挣扎后，终于拆了下来。


菲尔博士把话筒举到吊灯下，往孔洞里瞧，还凑着鼻子嗅了嗅。他皱起了眉头。他转而拿起电话，由于话筒被取了下来，精细的扬声震膜这会儿一览无遗，他突然惊呼一声。


“裂开了，”他说，“扬声器的部分——裂开了。这是个重要的线索。难怪接线生会听到那些令人不解的声音。”


“我知道电话有问题，”葛汉承认，“我打电话到饭店找你时，这支实在听不清楚，只好用厨房的分机。可是电话被摔烂了又代表什么意思呢？”


菲尔博士没在听他说话。他想把话筒挂回去，挂不上，便把电话放回桌上。他显得更为诧异和忧虑。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晓得是在向谁表示怀疑的态度，“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葛汉巡官与艾顿法官交换了个不耐烦的眼色。艾顿法官看了看手表。


“时间，”他说，“不早了。”


“是的，先生，”葛汉同意，“而且我们还没问过艾顿小姐。艾伯特，莫瑞尔口袋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了吗？”


“巡官，都在这里，”文斯警官回答，他把那些物品放在地毯上排成一列。


“有什么？”


“首先，三卷钞票……”


“知道知道，我们已经看过了，还有呢？”


“一个皮夹，里面有四十几镑的钞票和几张名片。几个9便士和7便士的硬币。一串钥匙。通讯簿。铅笔和钢笔各一支。一把小梳子。一包东尼糖果公司的薄荷口香糖，少了一两片。这就是所有的东西了。”


菲尔博士耳朵听着，但显得不感兴趣。他拿起旋转椅上的椅垫端详。文斯还絮叨着清单，他挪步到棋桌旁，拿起了手枪。他把手枪侧翻对着灯光，细看枪膛下那个小十字标志，他瞥了艾顿法官一眼。


菲尔一放下手枪，法官就说：“你的棋还是下得很糟。”


“是吗？我的表情有那么清楚吗？”


“是的。”


“我的表情说了什么？”


“你的棋还是下得很糟。”


“还有呢？”


艾顿法官回想着，撅起了嘴：“有的。亲爱的菲尔，我刚刚才知道原来你这么讨厌我。”


“我？讨厌你？”


艾顿法官做了个不耐烦的动作：“嗯，也许不是针对我个人。”


“那么，我能大胆请教，这话是什么意思吗？”


“我指的是，我的原则让你这样多愁善感的人觉得不舒服。我不会用‘感情’这个字眼来侮辱你的智能，不论是正面或负面的感情。世上再没有比完全以感情为基础的关系更没有价值的事了。”


菲尔博士凝神注意着艾顿。


“你真的这么想？”


“我这个人向来实话实说。”


“嗯哼，嗯，谈到个人的——”


“啊，是的，我了解。我有一个女儿，身为人，我喜欢我的女儿。但这是人的天性，由不得我，就跟我天生有两条胳臂、两条腿是一样的。即使是那种感情——”他睁开了小眼睛——“即使是那种感情，也是有限制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菲尔博士叹了口气。“是的，”他说，“我以为你谈的是个人的信念。现在我知道我们只是在‘下棋’。”


艾顿法官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这个有着丑陋蓝色花壁纸的宽阔房间一片寂静，只听见葛汉记录莫瑞尔口袋物品项目的写字声。


菲尔博士无意中拉开了棋桌的抽屉，发现棋子放在一个有滑盖的木盒里，就随手玩起棋子。他摆出国王、主教和骑士，又拾起一个士兵在掌中把玩，他把士兵抛向空中，啪的一声拍掌接住，又抛了一次，第三次时，他没接住，像是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倒吸了一大口气。


“主啊！”他在嘴里说道。“酒神啊！我古老的帽子啊！”


在书桌写字的葛汉巡官回过了身。


“艾伯特，请艾顿小姐过来，”他说。


康丝坦思一旦上了“法庭”，倒是个相当称职的证人。他的父亲径盯着地板，像是要避免干扰她，但耳朵可竖得老高。


康丝坦思述说她目睹莫瑞尔8点25分从落地窗进了屋子，随后有人开了吊灯，又说当她听见枪声时，她正坐在海边看海，还描述了她后来到了小屋，从窗外窥视屋内情形的经过。


然后谈到了巴洛教她说的那一部分，巴洛凝神屏气。


“我明白了，小姐，”葛汉巡官说，心里虽有诸多怀疑，但显然欣赏康丝坦思的表现。“可是，有件事我不明白。为什么今晚你会来这里？”


“来看爹地。”


“你不晓得莫瑞尔先生跟他有约吗？”


她睁大了眼睛：“噢，我不晓得！是这样的，安东尼今天早上去了伦敦。我以为若是他打算回来，回到陶顿一定很晚了。”


“可是，我想知道的是，”葛汉蹙眉，“你借了这辆车。车子抛锚，你步行到小屋来，在路上看见莫瑞尔。为什么你不叫他或让他看见你？”


康丝坦思害羞地垂下眼帘。


“我——这个，我一看到他，就猜到了他为什么来。爹地和他要谈我的事。大概是谈聘金的事，爹地说安东尼真是大方。我不想在这里让大家不好意思。所以决定在外面等一会儿再进来，装做不晓得这回事。”


20分钟后，一切程序都完成了。当地的法医刚好在康丝坦思说完证词时匆匆进门，这位面容疲倦的家庭医师在自己的诊所业务外兼任这项工作。他解释自己要务缠身，所以才这么晚到。他说明了莫瑞尔的死因是一颗小口径的子弹射人头部，让他当场死亡。尔利医师承诺明天一早就会把子弹取出来，把帽子向大家挥一挥，又匆匆离去。


莫瑞尔的尸体被放在一个篮架里。巴洛开车送康丝坦思到陶顿市，艾顿法官表示任何晚上要他待在小屋，都不是问题，今夜也不例外。11点半，整个英格兰西南部都已沉睡之际，菲尔博士和葛汉巡官也回到了通尼许镇。


葛汉让菲尔博士在海滨饭店前下车，菲尔博士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后，这还是头一遭开口：“最后一件事，”他拉着葛汉的胳膊，“你们彻底搜查了整个客厅吗？”


“先生，我们都搜查过了！”


“每个角落缝隙都没放过？”


“每个角落缝隙都没放过。”


“没发现其他东西？”菲尔博士追问。


“博士，没有。可是，”葛汉意味深长地补上一句，“如果你不介意，我明天早上打电话给你。我想跟你谈一谈，好吗？”


菲尔博士答应了他，心里头还是不相信没有别的发现。饭店已经熄了灯，星光照耀下，饭店华艳俗丽的外貌像是蒙上了层薄纱。他一步步爬上饭店的台阶时，手杖的金属包头使劲地戳着石阶。他非常坚定地摇了好几次头。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他一直咕哝着，就像今晚稍早一样。“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第十一章


事件发生在4月28日，星期六的晚上。星期天早上，等葛汉巡官联络上菲尔博士，已经是中午过后。


尽管原因各异，当晚好几位都造访了梦乡。


葛汉巡官看完笔记，抽了最后一回烟斗，睡了安稳的一觉。


赫曼·艾波比律师晚上去了个没人想像得到的地方。他调了手表，把假牙泡在水里，老早就上床就寝。


巴洛梦见了珍以及康丝坦思跟他说的事。潜意识去了它一向想去的地方。


陶顿市郊一座白色的大房子里，珍辗转难眠，一整夜都没睡好。


康丝坦思吃了两颗从浴室药橱拿来的安眠药才入睡。从浴室回房间的路上，她在珍的房门外驻足，倾听里头传来的喃喃呓语。她推门入内，轻声走到床边的椅子坐下听了个仔细，然后又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房里，在诸多念头转动间迷糊睡去。


一段距离外的一座私人疗养院里，辛希雅躺在床上对天花板瞪大了眼。


艾顿法官穿着一袭黑色的丝质睡衣，坐在床上读弗朗西斯·培根的书，句句珠玑让他觉得很有收获。他按照预先的安排，读了15分钟，便熄了灯就寝，过了一个无梦的夜晚。


最晚熄灯上床的是菲尔博士。夜里，时钟报了好几次时，他还是坐在书桌前抽着黑烟斗，不时添着尝起来像清洗厨房水槽的钢丝绒的烟草。房里烟雾弥漫。等到他要上床时，推窗一看，曙光已经出现在海面上。


等刺耳的电话铃声终于吵醒他时，已经是下午了。


他伸了手去接电话。


“先生，早安，”葛汉巡官的声音听来颇为不悦，“我先前打过电话，但是饭店的人说你在中午前不希望被打扰。”


“你现在该不是要说，”菲尔博士喘着气，咳了几声清嗓，“拿破仑说过的话，男人6点起床，女人7点起床，傻瓜8点起床。去他的拿破仑！我需要睡眠！”


葛汉巡官没理会这些话。


“让莫瑞尔先生致命的那颗子弹，”他报告着，“是从那把手枪射出的。艾科立队长说这一点没问题。”


“你怀疑过吗？”


“没有，但是你知道，这些事是说不准的。第二点，我们调查了莫瑞尔先生当天的行踪。8点钟，从伦敦开出的火车慢了7分钟到站。8点10分或稍晚的时候，莫瑞尔找了人问怎么去海滨路。那名证人记得他，因为莫瑞尔剥下一片口香糖的包装纸，急忙把口香糖放入口中的样子像是要把它吃下去一样。从那个时间到8点25分，他有将近15分钟的时间步行到小屋——相当合理。”


“还有吗？”


“我们联络上莫瑞尔先生在英国惟一的亲戚，他的弟弟路基·莫瑞里，在伦敦伊西丝饭店当服务生领班。”


“你们怎么晓得他？”


“昨晚跟艾波比先生打听来的。那么，我什么时候才能去找你聊聊这档事？”


“一个小时后来这里跟我吃午餐，”菲尔博士说。


葛汉客气但有点不解地说：“就照你说的，先生，可是你不是还没吃早餐？”


“我现在就吃早餐，”菲尔博士简短解释道，“一个小时后吃午餐。这个问题很容易解决的。待会儿见！”


他挂上电话，找到并戴上了眼镜，靠在好几个枕头上思索着。不久又拿起话筒，跟接线生费劲地解释半天后，终于接上斐德列克·巴洛在侯修湾的小屋。


巴洛接到电话时颇为讶异，但马上就接受菲尔博士的午餐邀约。


“我原本要到陶顿市去，”他说，“可是如果跟这件事有重大关系——”


“非常重大，”菲尔博士低沉地说出。


“没问题。谢了。”


那天的天气很好，跟5月中一样温暖，可是这只是短暂的暖意。坐在小屋舒适的客厅里，巴洛手指轻敲着电话，考虑着这个新发展。


他应该睡得不错，可是他看来并没有获得充分的休息。他心神不宁，老觉得坐不住。艾顿法官若是看见他这样，是会说他的。


从窗子倾入的阳光照在一些旧书、一对他正在修理的船桨，和一堆理所当然占据着空间的杂物上。他打了领带，悠闲地读着《泰晤士报》。之后，他把车开出车库，慢慢往通尼许镇开去，路上经过了法官的小屋，但他没有停留。


海滨饭店这会儿没什么人。宽敞的入口大厅里只有两个人，空荡得叫人感到不自在。


一位是艾波比，星期天一早就打扮得很讲究，坐在一张摇椅上翻阅报纸。


另一位是珍。


巴洛先注意到珍，正要朝她走去。艾波比抢先了一步，抛下手上的报纸，带着热忱的笑容迎了上来。


“巴洛先生吗？”


“是的，艾波比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大老远开了这么一趟车来，若要昨晚又开回伦敦，那就太不值得了。我想在星期天早上，应该找得到一家理发店——”艾波比搓了搓脸颊，“我的心情应该很快就会好起来。真是个适合散步的美好早晨，不是吗？”


“天气真是好。我建议你去——”


“你不会刚巧知道，”艾波比眉头一蹙，压低了嗓子问道，“艾顿法官昨晚待在小屋吗？还是换到个比较舒适的地方？”


“据我所知，他还留在那里。可是，每天的这个时候，最好别去惹他。”


“唔！人有时候会这样的，”艾波比说，“谢谢你。”


他回头拿了摇椅旁的圆顶礼帽，拍了拍，朝斐德列克举帽告辞后，便从旋转门出去了。斐德列克踌躇了一会儿，才朝珍走去。珍的反应跟刚刚他对艾波比的反应一样。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说。


“菲尔博士邀我共进午餐，你呢？”


“菲尔博士也邀了我——”


两人突然都没说话。


巴洛从来没这么强烈觉得自己看来真是不够体面。他刮了胡子，可是却觉得像没刮一样。另一方面，他还是头一遭注意到珍真是漂亮，甚至称得上是绝色美人。珍穿了件领口和袖口滚白边的蓝色连身裙。


“我跟他说我满屋子的客人，没办法抽身，”她轻声笑着，“可是他非常坚持。大部分的客人也不会注意到我是否在家。况且我还有个借口。”


“借口？”


“今晚，我将在海滨饭店办了一个游泳派对。我推说我有事来找经理，”她犹豫了一下。“事实上，因为康丝坦思的缘故，我想取消派对。可是其他人鼓噪央求，我可能没办法就这么取消。”


“康丝坦思还好吗？”


“情绪低落得很，她已经整理好回伦敦的行李了。但是我跟她说，他父亲这边没人陪，而且至少这边有很多朋友可以照顾她。我想她被说服了。”


“珍，这件洋装很适合你。”


“不是有一句老话说，‘只要穿上蓝色的衣服，所有男人都会说好看’？”


“不一样，我是说真的。这件——”


“先生，谢谢你的美言。今晚的派对规模不大，很随性的，有晚餐、舞会和池边的饮料。你大概不会想来，对不对？还是你想让自己——轻松一下？”


巴洛不喜欢跳舞，但他可是个游泳健将。


“我很乐意参加，”他说，“如果你不介意我迟到一会儿。”


“没问题！什么时间来都可以。你可以带自己的泳装来，这里也会提供。大部分的客人——都是你不喜欢的派对狂，如果你不嫌无聊——”


“老天！哪会无聊！”这句话从他嘴里迸了出来，又赶紧止住。


“那就这样决定喽！我们该上楼了吗？菲尔博士说到楼上去。我知道他房间的号码。”


巴洛跟着珍走到电梯时，康丝坦思的容貌浮上心头。


“我不晓得，”为了驱散这个念头，他改变话题，“你跟菲尔博士这么熟？”


“喔，我们是旧识，”珍连忙按了电梯，“我也不晓得你是他的朋友。”


“我们不是朋友。我以前见过他一两次，听过他在法庭上作证，”巴洛心底涌起新的疑虑和猜疑。“他这个人乐于助人，在学术上人人都要敬他三分。他可以用16种方法切一根毛发，可是还留了一手。要是他喜欢一个人，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你一定知道这一点。我只是纳闷，他现在到底打什么主意？”


菲尔博士打什么主意，还没有人知道。


穿着黑色羊驼呢亮面西装，打着细领带的菲尔博士把他们迎进了房间，笑盈盈有如“圣诞鬼魂”(译注：狄更斯小说《圣诞颂歌》里的一个角色)。透过阳光满照的窗子，可以看见面向海滨大道的阳台上摆了一张餐桌和四张椅子。


“我们在阳台吃午餐，”菲尔博士解释，“我喜欢在阳台吃饭。事实上，在什么地方吃饭都好。但就像艾顿法官说，能像上帝一样坐着俯视底下往来的芸芸众生，想像什么样的情绪会让人想拿面包或苏打水吸管作弄底下的人(突然兴起这样的坏念头)，是一大乐事。你认识这位男士吧？”


巴洛发现一脸不悦的葛汉巡官就站在身后，吃了一惊。


“我见过巴洛先生，”葛汉说，拿下了警帽表示礼貌，露出了泛红的秃头，“还没有荣幸见过这位年轻女士。”


“这位是葛汉巡官，这位是坦纳特小姐，我们用餐好吗？”


菲尔显然有什么企图。


整顿饭，葛汉显得和气但不热络。他似乎有什么心事，好像不希望有其他的客人在场。而且他运气不佳，被安排坐在背向栏杆的位置，阳光直射他的大光头。


在心存期待的葛汉看来，若不是菲尔博士在席间谈笑风生，否则这顿午餐真是糟透了。没错，餐点很棒，他们喝了很多高级的红葡萄酒佐餐，只有葛汉枯等他的苦啤酒上来。菲尔博士滔滔不绝说着故事，甚至连葛汉也有往椅子一摊、狂笑不已的时候。每说完一个故事，他还会淘气地抬起眉毛，像是要确定听众都了解笑点在哪里，才继续说下一个故事。


虽然气氛极为融洽，巴洛心底还是有个困扰。他觉得自己能开怀享受，只要——


是因为那个黑影？还是因为珍在这里？他注意到珍也若有所思。他们身后的大海由蓝灰色渐层至紫灰，海边的房子像迪士尼电影里的房子一样有人字屋顶，色彩缤纷。


服务生送来了咖啡和白兰地。桌上搁着三根雪茄和一盒香烟。斐德列克趋身为珍点烟时，想起了昨晚的事。菲尔博士终于谈到正题，他切入主题的手法之粗鲁，只能用“天外飞来一堆砖”来形容。


“会议，”他敲着桌子宣布着，“现在开始。会议记录已经读过、通过。主席建议葛汉巡官率先发表他对艾顿法官是否犯下谋杀罪的看法。”

第十二章


葛汉巡官的表情像是说：“我就知道！”他把餐巾丢在桌上，可是菲尔博士举起一只手制止他发言。


“等一下！”他鼓起了腮帮子坚决要求。“我把这件事摊在桌上，是因为我们面临的问题非比寻常。我们面临的关键问题很特殊，这个问题不是‘谁是凶手’，这个问题是‘艾顿法官是凶手吗？’


“有嫌疑或潜在的杀人犯到处都找得到，我马上就能想到两三个，还能说出他们犯的案子。可是这些不重要，我们要问的是更明确、更让人苦恼、更折磨人的人身问题：是他下的手吗？


“这个问题之所以让人苦恼，是因为眼前的事实很明白。这个自以为理性表率的人是一时冲动？还是他只是‘间接证据’的受害者？他认为这些间接证据不足以将他这个无辜者定罪。这就是我们要讨论的事。”


菲尔博士点了根雪茄。


“因此，”他继续说，“我认为我们的讨论将对厘清问题有所助益。也许巴洛先生可以在此担任辩方的律师——”


巴洛打断他。


“我没办法，”他的语气强烈，“我不会主动担任他的辩护律师。这不就暗示法官需要辩护？暗示他的说辞有或可能有问题？真是胡说！”


“嗯哼，你问问葛汉巡官，他有什么看法。”


葛汉脸上的荨麻疹红艳艳的。他的发言既有威严又有说服力。


“所以我说，先生，我也不能公开讨论这件事。你应该明白。我以为我来这里，是——”


“你我两人会来个密谈？是吧？”


“随你怎么说。我相信巴洛先生了解我的立场，”葛汉笑了笑。“我也相信这位年轻女士了解，”又以豪迈的语气加上，“我有我工作上的责任。即使我心有定见，也不能到处发表个人意见。”


菲尔博士叹了口气。


“的确如此，”他说，“我向你道歉。那么，也许你们不介意我发表我的看法？”


葛汉显得平静又专注，还带着点期待。


“我大概也阻止不了你吧？”


巴洛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我低估葛汉了，他认为老头有罪，这一点就难以辩驳。


“在讨论这个案子时，”菲尔博士继续说，“我们只能讨论具有容许性的合法证据。动机对我们来说没有帮助。一点帮助都没有。如果要考虑动机，你可能会问：假设何瑞斯·艾顿不知道莫瑞尔是一家正派公司的大老板，以为他只是个一穷二白的敲诈汉？假设他为了阻止这桩婚事才杀了莫瑞尔？


“你大可假设那些事，可是对追查真凶毫无帮助。你证明不了艾顿不知道那些事。如果一个人发誓他知道某件事，你无法证明他不知道。假如我说我知道哥伦布在1492年发现美洲，若是先前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你就无法证明我是昨天才知道这件事。你也许可以从我的谈话中推断出来，但是你无法证明。


“所以，让我们专注在这件谋杀案具体的事实上，我们也许可由此证明一些事。事实是什么？4月28日晚上8点半，安东尼·莫瑞尔在艾顿法官的小屋客厅遭人射杀。凶器是艾维斯管特.32的转轮手枪——”


巴洛打断他。


“已经确定了吗？”他简短问道。


葛汉巡官有所迟疑：“是的，先生。已经确定，让你们知道这一点不算泄露太多事。”


“一把艾维斯管特.32的转轮手枪，”菲尔博士继续说，“惟一明显的标志，是刻在弹膛下方的小十字标志。”


珍·坦纳特突然打翻了咖啡杯。


这个小咖啡杯在碟子上晃动着。人心不在焉时，多少都有打翻东西的经验。杯里只剩下一点点咖啡，因此并没有溅出来。珍没说话，其他人也没提。现在对气氛异常敏感的斐德列克，却感觉得到珍心底有股他难以捉摸的情绪波动。


珍镇定地注视着菲尔博士，灰眼眸里思绪重重，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菲尔博士没有看珍。


“这把枪可能很难追踪，很难追踪，”他停了下来，喘着气。“第二，所有涉及这起事件的人，案发当时人在哪里？艾顿法官在厨房，莫瑞尔在客厅的电话旁，康丝坦思·艾顿在海堤下的海滩上，背对着小屋，巴洛先生——”


他突然又停顿了下来，用手理了理那一头华发夹杂的乱发。


“等一下！巴洛先生当时在哪里？”他看着斐德列克。“先生，这个问题没有负面的含意，只是我还没听人提过。”


“说的是，”葛汉巡官忙着附和，又经过一次内心挣扎他才启口，“现在就要谈正事似乎糟蹋了一顿美好的午餐，可是我刚想起，巴洛先生，艾伯特·文斯告诉我，昨晚在他骑脚踏车去法官小屋的路上遇见了你。”


“没错。”


“他说你的车停在反方向的车道上，大约在恋人小径的入口对面。他说你喊住了他，跟他说一个流浪汉还有菲罗斯医师的事。昨晚打算问你，后来忘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黑杰夫，”巴洛回答，“他又回来了。”


葛汉发出“噢！”的一声，马上明白，菲尔博士却觉得困惑。


“黑杰夫？”博士重复这个名字，“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东西？”


葛汉解释：“他是这一带的一个麻烦人物，是个流浪汉。如果你要严格区分，或可说他是个无赖。常在消失一阵子后又突然出现。”


“黑杰夫，他是黑人吗？”


“不是，是因为他的头发和小胡子很惹人注目。我看人喝醉过，”葛汉一边回想一边摇着头，“可是，我从没看过有人能喝得像他那么醉，又那么安静。没人知道他哪来的钱，我们甚至不知道他在哪家酒馆喝酒，大部分的酒馆老板都不让他进门的。麻烦就出在他一喝醉，大街上就地躺下。他不会伤害人，我们也不想逮捕他，可是——唉呀！”


斐德列克的声音严肃。他又想起那个画面，黑漆漆的路上，遥遥相距的路灯，还有那个缩成一团的人影。


“嗯，”斐德列克说，“昨晚他差一点就一觉不醒了。”


“哦？”


“是的。我开车到通尼许镇买香烟。快到恋人小径时——”他转向菲尔博士，“这条小径跟大马路直角相交，这个地点从法官小屋往通尼许镇的方向去，大概有300码的距离。有家房地产公司曾计划开发小径往里去的一块建地。那里有几栋样品屋和一具公共电话亭。这个计划后来流产了。不晓得你注意过那条小径没有？”


“没有，”菲尔博士说，“请继续说下去。”


“就在快开到恋人小径时，我看见杰夫躺在大马路中央。事实上，我第一眼看见时，还以为他被车子撞上辗过。我下了车。是杰夫没错，烂醉如泥，可是我无法确定他是否受了伤。我把他拖到马路的另一头，靠海的那一边，把他放在沙滩上。


“就在那个时候，菲罗斯医师开着车过来，差点撞上我们。我跟菲罗斯医师说了这件事，他只说：‘胡扯，把他推下海堤，海浪会打醒他。’然后就走了。杰夫似乎没有受伤，可是，我还是回车上拿了手电筒。等我回到原地，他已经消失了。”


透过雪茄的冉冉烟阵，巡官和菲尔博士同时眯着眼看斐德列克。


“消失了？”巡官说。


“信不信由你，消失了。”


“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刚开始我以为我弄错我放他的地点，我沿着海滩搜寻。后来，我只得把车开到马路的另一边，好让大灯照亮那整个区域。这就是为什么车子会停在反向的车道上。可是我找不到他，黑胡子、滑稽的衣服、染花大手帕等等，他全身上下的东西都不见了踪影——他凭空消失了。”


巡官嘟哝着。


“也许你移动他时，他醒了过来，后来就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醉汉会这样的。”


“我也这么想，”巴洛突然感到体内起了一阵寒颤，几乎控制不住他的肌肉和声音。他不能让人发现。他绷紧了身上每一根神经，极力控制住。


“可是，”他补充说道，“我还是不知道他是不是受了伤。”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伤这个脑筋。”巡官冷酷地说。“杰夫是我最不需要担心的事。如果我们真要找他，也许会发现他睡在哪一间样品屋里。”


“我希望如此。”


那阵阴影一过，斐德列克又能顺畅呼吸了。


“这，”菲尔博士说，他把雪茄像薄荷糖棒般吸吮着，显得若有所思，“这就交代了另一位人物的行踪。其他的人在哪里呢？艾波比先生大概开着车在乡间绕圈子，迷了路——”


“啊，”葛汉说。


“坦纳特小姐正在来这里见我的路上——”


珍平静地看着菲尔：“希望你们别认为我跟谋杀案有什么关系。”


菲尔博士只是咯咯笑着，摇了摇头。葛汉答道：“才不会，小姐。可是，你可能帮得上忙。昨晚跟菲尔博士一同到小屋且要求进屋的，是你吧？”


“正是我。”


“你那时想告诉我什么事吗？”


“没有，抱歉没有。”


“但是你认识莫瑞尔先生，对吧？毕竟，你曾邀他参加你的派对？”


“情形不是这样的。我邀请的是康丝坦思和她的男朋友，现在的习惯都是这样。派对之前，我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过。”


“你还晓得莫瑞尔先生什么事吗？”


珍深吸了口烟，把烟吐了出来，香烟放在碟子的边上。


“我知道的，”她答道，“不比菲尔博士知道得多。”


菲尔博士径自轻声笑着，高兴地搓着手，斐德列克·巴洛不明白原因何在。


“好女孩！”菲尔博士说，“好样的！”


“谢啦！”珍嘴里又加上一句，“去你的。”


“好了，”葛汉几乎要发火了，“这是什么意思？现在到底是在做什么？我只能说我想知道菲尔博士知道的事。先生，你惹人恼怒的能耐是出了名的。我不介意告诉你现在我知道你在耍什么把戏。你刚开始说你要讨论证据，却拉拉杂杂扯了一堆不重要的细节。你到底要讨论什么证据？”


菲尔博士的语气突然变了。


“既然如此，”他马上说，“我可以马上告诉你，是电话。”


席间一顿沉默。


“你是说，小屋客厅里的电话？”


“是的。话筒缺了一角，扬声震膜从里面破了。请注意，里面。”


葛汉研究着菲尔博士，目光锐利。


“先生，我考虑过这个问题。电话里面的那一部分虽然脆弱，可是我不明白，电话摔在地上怎么就会让扬声震膜破裂？那个部分保护得很好的。”


“不可能的，”菲尔博士说，“不是摔破的。那到底是怎么破的？”他吐了口烟，思索着。“你也许记得，我拆下话筒时，嗅了嗅话筒？”


“是的，我记得。”


“有火药粉，”菲尔博士说，“话筒边上有一股特殊的味道。”


“我晓得了。你认为里面扬声震膜是被枪声震破的？”


“那是一个原因，还有开枪时喷出的气体。你记得，我们贡献卓越的文斯引述接线女孩的话，说那一阵声响几乎震碎她的耳膜。”


葛汉思考着菲尔博士的话，仿佛只理解一半的意思。他张了嘴要说话，瞥了珍和斐德列克一眼又吞了回去。他拈起已经熄了一阵子的雪茄，像是要施展魔术般地挥来舞去。


“这一点，”菲尔博士继续说，“我想，这一点是真相的一部分。接下来的推论就很清楚，你们一想就知道。”


“恐怕我不明白，”珍说，“这是说，开枪造成扬声震膜破裂？”


“没错。会造成这样的结果，正是开枪造成的。”


太阳西斜，阳台这会儿也没有午餐刚开始那么舒服。白日短暂的暖意渐渐散去，正如在座的人对这个案子的热情慢慢降温。


稀稀落落、还未尽兴的周日嬉游者依然零零星星地走在海滨大道上。孩童和狗儿在游人间来回奔跑，有如九柱游戏，球儿在九柱间穿梭。远处的车子映着霞光。能拥有车子的家庭都以此为傲。一位海滨摄影师四处抢快门，希望能有个好收入。一辆卡车停在往沙滩去的阶梯旁，车旁有三个男人正忙着把沙子装进袋子。在那个时候，最后这个景象恐怖丑陋的意涵并未受到像现在这么多的瞩目，当时阳台上的这三位观者完全没多想。(译注：本书写作的时间于1941年，时值二次世界大战，英国常遭德军空袭，需要许多沙包保护防空避难所和建筑物，沙包与空袭、战争有直接的联想。)


沉默了好一阵子，菲尔博士才说话。


“那一部分很清楚，”他说，“其余的部分就很模糊，或者该说头绪纷繁？有些地方很明白，有些地方则很让人不解。”他转过头，神情抑郁。“告诉我，坦纳特小姐，你跟康丝坦思·艾顿小姐很熟吗？”


“可以这么说。”


“她这个人称得上非常诚实吗？”


危险！巴洛坐直了起来。


珍犹豫着，先斜眼瞅了巴洛一眼才正眼看着菲尔博士。


“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珍说，“若真要追究起来，没有一个人是‘非常’诚实的。不管怎么说，她跟大部分的人一样诚实。”


“我要问的是，她是不是会为了某种幻想而撒谎？为了好玩而撒谎？”


“哦，不是！”


“这就有趣了，”葛汉巡官说，猛力把椅子往旁边移了一下。“先生，你该不是对那位年轻女士的说辞有所怀疑吧？”


菲尔博士沉默了半晌。


“嗯哼，”他咆哮着，“这个——听起来没问题。大都是间接证据，挺可信的，尤其是开吊灯的那一段。可是——听着，坦纳特小姐，让我问你一个问题。假如你是康丝坦思·艾顿。”


“好的。”


“想像艾顿法官是你的父亲，你爱上的人也爱你。”


珍这时转身把烟蒂扔到栏杆外，她回过身时，带着凝神谛听的表情。


“嗯？”


“很好。你以为你的情人去了伦敦，因此借了一辆车，开去见你的父亲。车子在半路抛了锚，你就步行走完剩下的路程，快到小屋时，你看见莫瑞尔也朝这个方向来。你忽然想到，也许这两人要讨论你的事。你当机立断，决定自己最好先避开一下。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没问题！”


他放下了雪茄，两手交握着。


“可是想想接下来的部分。你走到海滩，舒服地坐下等着。5分钟后，你突然听到背后传来声响。海浪又大又响，声响的来源是在你身后至少二三十码远的地方。你会马上想到，一、是枪声，二、从小屋传来的，三、我有麻烦了。你会同时想到这些事，然后赶去一探究竟吗？”


菲尔博士顿了一下。


“我提这一点，是因为康丝坦思就是这么说的。昨晚下了雨，地上潮湿。康丝坦思穿着白色的连身裙。可是，嗯哼，我注意她的衣服上没有沙子，也没有坐在地上的湿印子。”


珍笑了出来，她笑的不是这个论点，而是菲尔博士想委婉表达，方式却相当笨拙。她马上变得严肃起来。


“我没注意到什么不对劲，”珍清楚说道。


“没有吗？”


“没有！康丝坦思可能有那样的反应，如果她以为莫瑞尔打算……我是说——”


珍说溜了嘴。她急着想把话收回，可是来不及了。其他的人则静得可怕，葛汉巡官紧紧瞅着她。


“小姐，继续说，”葛汉的问话不带情绪，“你是要说，‘如果她以为莫瑞尔打算跟他父亲要钱’，是吗？”


“我们已经知道，”斐德列克·巴洛清晰说道，“莫瑞尔没有这个意思。那又怎么样？”


“先生，我们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这不是重点。你坐在这里摇着头，像电影里的演员说‘那又怎么样’，对厘清事实没有帮助。这让我想起法官小屋的前任屋主，那位加拿大的绅士，‘那又怎么样’是他的口头禅，即使你说今天天气真好，他也照样如此回答。”


菲尔博士刚刚看着马路另一头看得出神，这一会儿，他回过头直视着巡官。


“你是说，”他问话的神情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天大的好消息，“‘沙丘之屋’的前任屋主是加拿大人？”


“是的。”


“你很确定？”


“我当然确定。他姓强森，从渥太华来的。小屋还有一大堆他的东西。为什么要问？有什么重要？”


“有什么重要！”菲尔博士大声说。“这一点，还有我这双好奇的眼睛刚刚注意到的事，是我们今天最重要的两件发现。让我告诉你们另外一件事。”


斐德列克·巴洛没听到菲尔说的这件事，即使听到，他大概也不觉得有什么重要。一位服务生把头探进阳台，说有巴洛先生的电话。


巴洛到菲尔博士的卧房接电话。


“斐德列克，是你吗？”是法官的声音。


(法官私底下叫他“斐德列克”，在别人面前叫他“巴洛先生”。)


“是的，先生。”


“我听说，”艾顿法官说，“葛汉巡官在那里吃午餐，是这样的吗？”


“是的，他人在这里。”


“麻烦你跟他说，我这里有位客人，是一位艾波比先生。”


“哦？”


“艾波比先生刚告诉我，有几件事让他确信是我杀了莫瑞尔，他建议我们两人不要透露这些事情。”


“真是如此！他要勒索吗？”


微弱但清晰的嗓音突然变得严厉。


“不是，不是。不是这种卑鄙的事。艾波比先生至少还算是有点值得尊敬的专业人士。他只是建议我们应该当朋友，若是我的朋友能为他美言几句，对他会有很大的帮助。也许你现在可以听见他在后面抱怨了吧？”


“请继续说！”


“这样的要求不过分，”说话的声音很冷静，“可是我绝不做这样的让步。任何带有恐吓意味的言辞，都别想叫我低头。麻烦请葛汉巡官过来。假使我有办法把他留到那个时候，巡官就能听到艾波比先生亲口说出不利于我的证词。”

第十三章


他们发现艾顿法官已经坐在棋桌旁的摇椅上等候他们。


“很抱歉，”他说，“艾波比先生已经走了。蛮匆忙的。”


法官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他穿着拖鞋，矮壮的身子紧紧裹着一件吸烟袍，样式旧是旧，显然出自高级裁缝师之手。他已经拿下了眼镜，一只手指搁在他正在读的那一页书上。


“虽然我喜欢有他做伴，他要走，我也阻止不了。男士们，请坐。”


葛汉巡官看着巴洛，巴洛也回看他。


已经将近下午4点，天气转凉了。客厅的家具和难看的蓝色花壁纸，这会儿看上去真是脏透了。除了破裂的电话，昨晚一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一块小毛毯盖住了书桌前地上的血迹和沙子。


葛汉清了清喉咙。


“你打算控告艾波比先生意图勒索吗？”


“当然不会，我没有理由可控告他。他既没有勒索我，也没有恐吓我。他是律师，我也是，他一点便宜也没占到。”


“可是假如他——”


“不打紧，”法官说，用手上的眼镜做了这样的表示，“也许过不久他就会找上你，告诉你他告诉我的事；也许不会，我不敢确定，那得看他把什么误认为良心了。我可以把他说的事告诉你，这样也许可以节省一点时间。”


葛汉把警帽往后推了一下。尽管法官听来很诚实，斐德列克知道，法官准备反击葛汉自以为逮到他的那一点。


“等一下，先别说，先生。艾顿小姐来了吗？”


摇着眼镜的手停了下来。


“不在，为什么她该在这里？”


“嗯，我擅自主张，派艾伯特·文斯到陶顿市去接她。”


“是这样子，”法官说，“你有没有考虑到，一位警官在满屋子好奇的客人前讯问她，会让她难堪吗？”


“噢，先生，别担心，”葛汉向他保证。“艾伯特今天下午休假，他会穿便服去，他打扮起来还挺潇洒的。”


“真是周到。”


“我想这样比较恰当。我还跟他说可以带女朋友去，让她坐在车内。”


“那你为什么要派这位男士去接我女儿？”


“我们有的是时间，先生！晚一点再谈这个，”葛汉简短说道。“现在，先说说艾波比先生是怎么一回事？”


法官又晃起了眼镜。


“就依你的意思。巡官，你昨晚听过艾波比先生的证词？”


“是的。”


“今天下午，他决定改变说辞。昨晚他说了些有关莫瑞尔先生的事，说得不甚清楚，特别是莫瑞尔先生准备和我玩的‘游戏’，还说他不晓得那是什么意思。艾波比先生今天下午就把内情说出来了。


“他的故事大概是这样的，莫瑞尔先生不喜欢我的‘态度’，打算来见我，并假装要跟我勒索。他准备要求3000镑才答应不再纠缠小女，我同意了这个数字，然后安排昨晚见面交钱。莫瑞尔先生的目的是要我定出我能力范围所能支付的最高金额，他才好送来同样的金额作小女的礼金来愚弄我。”


葛汉对法官毫无隐瞒的陈述大感惊讶。


“我们终于谈到这一点了！”他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意思就是要教训你一顿，是吧？”


“这是艾波比先生说的故事。很不幸，受到教训的似乎是莫瑞尔和艾波比先生。”


“先生，从同一个人得到教训吗？”


“不是。”


“这故事是真的吗？”


“不是。”


“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你认为是谁在撒谎，莫瑞尔先生还是艾波比先生？”


“拜托，巡官。不论是莫瑞尔捏造了故事告诉艾波比，或是艾波比捏造了故事告诉我，我都不会妄自猜测，因为那是你要调查的事。我只能说，莫瑞尔先生和我没谈过这样的事。”


“看在老天的分上，先生，你晓得你让自己陷入什么样的处境吗？”


“我们别再演戏了。如果你认为我杀了莫瑞尔，那你就该逮捕我。”


他神情严肃地折拢了眼镜，把眼镜夹在他刚看的书页，再把书搁起放在棋桌上。


“可是，我得提醒你们听信艾波比先生‘证词’的危险。这样的说辞在法庭上可会被斥为一派胡言。我想应该没人听过有男子真心想娶一位女子，会先向女子的父亲说，如果给他3000镑，他就不再骚扰这个女子。”


“莫瑞尔先生可是意大利人。”


“没错，但是我想即使在意大利，这样的举动也不常见。请让我说下去。如果真有这样的情形，会发生什么事？这个父亲会马上把情形告诉女儿，追求者就不得不坦白说明，整个事件会就此结束。最后，让我提醒你，你得证明艾波比先生的说辞是真的，这个人想私下威吓我，形象已有缺陷。你想，陪审团会轻易相信他的话吗？”


“先生，你扭曲了整件事！”


法官扬起了淡色的眉毛。


“喔？我扭曲了哪一部分的事实？”


“问题出在你陈述的方式！听着，你能说你希望那个家伙当你的女婿吗？”


“莫瑞尔先生没有契斯特菲尔德式的风范(译注：典出第四任契斯特菲尔德伯爵，18世纪的英国政治家、外交家和作家，以《致儿家书》、《给教子的书》，教人如何八面玲珑、举止优雅闻名)。他的衣着不当，没什么大脑；可是他有钱，他爱我的女儿。我是个实际的人。司法人员大都收入不丰，也有待嫁的女儿，他们也会是注重实际的人。”


有半晌的功夫，葛汉似乎反复思考这一点。


然后，葛汉在棋桌另一头的扶手椅边坐下。两天前的这个时候，莫瑞尔就坐在这张椅子上。


下午的天色更黑了，密布的乌云镶着暗银边。巴洛后悔自己没在夹克里加件毛衣，冷得不舒服。他走到客厅另一头，关上了落地窗。事实上天气没那么冷，他们感觉到的是死亡气息所带来的寒意。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葛汉突然这么问。“我真希望我们两人能来个男子汉的对谈。”


“是吗？那么你为什么不这么做？”法官尖锐地说。“你为什么做不到？你听过有人批评我是高傲的蠢蛋或是虚有其表的家伙吗？”


“不，不，不是这样的。但是——”


“那就闭上你的嘴。你可以在巴洛先生面前说这样的话，没关系，我看他和我女儿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是旧识。”


葛汉垂下头，忧闷地沉思着。一只手用力搓着另一只手的指节，两只手紧贴着。坐在椅子里的身子也不安地挪动着。不久，他稍稍抬起了头，从泛红的眉毛下抬眼上瞧。


“先生，我没办法相信你的说辞。这是事实。”


“很好，我们有了个起头。你为什么不相信？让我先提一件事，”法官的脸上这会儿出现了不怀好意的笑容。“你的朋友菲尔博士呢？我以为他准备一道逼我认罪。”


“他马上就会到。他的动作没有我和巴洛先生那么快。坦纳特小姐会开车送他过来，而且，他说他要顺道先去看一样东西。老天，别说我要逼你认罪。”


“抱歉，请继续说。”


葛汉的右手又紧紧握住了左手的指节。


“至于这个莫瑞尔，我跟你一样不喜欢他那张脸……”


“是吗？”


“可是让我们专注在昨晚发生的事。8点25分他来到这里，走进小屋，从那扇落地窗进了屋子，”葛汉朝落地窗点了点头。“我们不用管他为什么来这里，不需要研究他是要给你钱，还是准备向你索钱。


“我们只管想像他进了屋子，发现屋里没人。他会有什么反应？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会做什么事？他应该会叫喊吧？大声问：‘嘿！有人在家吗？’或四处看看有没有人在家。可是你说你没看见他进来，或听见任何声音。”


“没错。”


葛汉极力想把话说清楚。


“好的，现在假设有人跟踪他，从落地窗进了屋子——杀了他。或许有这个可能。


“可是，这个情况就太古怪了，凶手不可能进得了屋子，跟莫瑞尔吵了一架，再开枪杀了他。你在厨房里一定听得到他们的声音。这些墙很薄，我可以作证，你能轻易听见隔壁房间里的对话。


(斐德列克·巴洛也可以作证。)


“先生，莫瑞尔知道他有危险。他生命受到威胁，才会打电话求救。但是，即使莫瑞尔知道凶手要下毒手，八成是凶手把枪给露了出来，为什么他要打电话？为什么他不大声呼唤你，呼唤一个目击证人？


“还不只是这样，为什么凶手让他有充分的时间拿起电话，接上接线生，描述了情况，才上前从脑后开枪？为什么凶手不说‘别碰电话，否则我马上毙了你’？整件事听起来都不合常理。凶手怎么可能知道莫瑞尔嘴里会说出什么话？也许他一开头就对接线生说：‘一个叫琼斯的人想杀我。救救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先生？”


虽然艾顿法官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葛汉双手仍一摆表示请大家安静。


“这只是一个解释的角度。让我坦白地告诉你，什么样的解释可以显示你就是凶手。”


“我洗耳恭听，巡官。”


“莫瑞尔走到小屋，从落地窗外看见你坐在这里——可能正在看书。他打开落地窗，走了进来。”葛汉做了个手势。“你站了起来，打开大灯，请他坐下。”


巴洛心想，这些画面真是逼真。他几乎可以在眼前看见法官做这些事，还有莫瑞尔打开落地窗时，笑脸上露出的白牙。


葛汉继续说：


“也许莫瑞尔继续开他的玩笑，跟你说：‘你筹到钱了吗？’你说：‘是的。等一下，我马上就给你。’其实你手上没这些钱，你早就准备杀人灭口。你上伦敦时，弄到了一把艾维斯管特.32手枪，我不晓得你从哪里弄来的，可是我们一定查得出来。


“你走到客厅外，宣称你去拿钱，但其实是去拿枪。莫瑞尔就坐在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面对着门。他突然发现自己玩笑开得太过火，结果把你逼急想杀人了事。我知道你有一张扑克脸，可是任何有杀意的人，是藏不住那种杀气的。


“我猜想他一定相当害怕。只身来到一个与其他人烟相距半哩的偏僻小屋，与一位必要时会不择手段的强悍老先生会面，这位老先生不会让他有解释的机会，只会采取他计划好的行动。如果我对你的认知没错，你的确会做这样的事。”


薄暮让屋子越显深沉。


“专就事实讨论不是比较好吗？”巴洛建议，这些描述太接近葛汉他自己的想像了。“这些天马行空的想像——”


“斐德列克，闭嘴，”法官说，一手遮住了眼睛。“请继续说，巡官。”


葛汉咳了一下，表示歉意。


“这个，你了解了吧！莫瑞尔看见电话，心想救命之道是联络上接线生，说出‘这里是沙丘之屋，艾顿的小屋，我的名字是莫瑞尔，这里可能会有麻烦发生’或类似的话。他不会讲得太明白，可想而知，他只是想阻止你伤害他而已，如果你真有这个打算。他只是想阻止你行动，好争取解释的机会。


“所以他悄悄走到电话旁。”


葛汉停止说话，站了起来。为了让他的论点更清楚，他走到书桌边。台灯在吸墨台的后面，有个固定的铜灯罩。葛汉拉了链子，开了灯。灯光在桌子四周形成了一个光亮的圆，相较之下，房间其余的部分就陷入了阴暗。


葛汉调整了旋转椅的高度，坐了下来。他现在背对着其他的人，电话就在他的右手边。


“他蹑手蹑脚走到这里，”巡官继续说，“他讲电话的声音很小，甚至可以说是耳语。门——”葛汉转头由右肩向后看，“门在他的右后方，他一定得转头才看得见。


“他打给电话交换所，说了‘沙丘之屋，艾顿的小屋’。然后像这样，转头往回看，门这时开了，他看见你手上的东西，急忙回头对着话筒大叫：‘救命！’他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下去，你已经——一——二——三快步过来，从他右耳后方开了枪。”


席间一顿沉默。


巴洛在自己的想像里，听见了枪响。


其实现场一点声响都没有，过了一会儿，葛汉回身面对众人，才有椅子转动发出的吱嘎声。


“先生，这就是当时可能发生的情形。请原谅我做这些模拟动作。我只是想看看这个理论是否合理，该死的是，我没有证据。”


葛汉压低了头，一脸顽强之色。艾顿法官点了点头，仿佛觉得现场重建颇有说服力。可是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


“巡官，”他说，“你让我失望了。”


“哦，我知道我不是神探福尔摩斯，先生！我只是个乡下警察，手上有一堆麻烦案件。无所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不晓得你以为我这么低能。”


“什么？”


“如果我真要杀人，你真的以为我会用这么笨拙的手法吗？你真的这么想吗？”


法官显得兴致大起。他把眼镜从书里拿出来，戴了起来。


“依你的分析，凶案是经过计划，不是一时冲动下手的。我有足足24小时的时间计划。


“我邀请此人来我家，弄来一把枪，在那里开枪杀了他，然后坐下来，手里握着凶器等着你来抓我。如果我的说辞真是谎言，6岁的小孩都可以说得比我好。我可是法庭战场经验丰富的老兵，熟知使用证据的方法呢！”他连眨了两次眼睛。“我看起来像是急着要被吊死的模样吗？”


落日余晖从窗外投入一道长长的阴影。


没有人知道那道阴影出现在那里多久了，一直到阴影移动时，他们才注意到。基甸·菲尔博士原本像是猛盯着天花板瞧，这会儿打开一扇落地窗，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他喘着气，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你迟到了，”艾顿法官说。


“我——呃——很抱歉。”


“我们刚刚重建了犯罪场景。你要加入我们吗？”


“不，谢了，”博士的声音听来匆忙。“我已经看到我想看的东西。呃——巡官，大门口有位警官，看来很神秘焦躁的模样，想跟你私底下说句话。”


“艾伯特·文斯？”


“昨天在这里的小伙子？没错。巴洛先生，坦纳特小姐已经回家了。她要我转告你，别忘了今晚在海滨饭店的游泳池派对。哦，巡官，还有一件事。你搜索这个房间时，有找到口香糖吗？”


“找到什么，先生？”


“口香糖，”菲尔博士回答，嚼了嚼嘴巴做示范，旁人见他表情如此严肃，都没说话。


“没有，没有口香糖。”


“没——有，”菲尔博士慢慢地说，“我想也是。我马上就走。我打算走路回家，这还是头一遭实验。再见。”


在场的人望着他拖着笨重的身子，越过草坪离去。


葛汉巡官显得焦躁不安。


“我一会儿就回来，”他对其他人说，“我去看看艾伯特有什么事。”


他匆匆走进苍茫暮色，隐没其中。落地窗还开着。海浪拍岸声外，他们隐约听到外头马路上有辆暂停的摩托车，引擎隆隆震动着。


艾顿法官双手抱在肚子上，模样十分安详，因此当斐德列克突然听到法官开口，那急切的语调让他吓了一大跳。


“那是葛汉派去陶顿市的男士，斐德列克，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当然，我会尽力。”


“你脚步像印度人般飞快。现在光线昏暗，看看你能不能偷偷接近他们，听听他们说些什么？看在上帝的分上，别问我为什么。快去。”


这还是他头一回听见何瑞斯·艾顿用带有“上帝”字眼的感叹语。


斐德列克·巴洛穿过屋子，从厨房出去，沿着屋子外围往前去。鞋子踩着沙土，脚步声很轻，他绕过一边的围墙，走上前面的马路。


文斯警官的警用摩托车就停在大门边，车里没有人。文斯一只脚顶着地，正在跟葛汉与菲尔博士谈话。从这个角度，他们看不见斐德列克。可是引擎的震动声让他们非得提高嗓门不可，因此他们的对话，斐德列克听得一清二楚。


“巡官，”是他听到的第一个字，“巡官，我们逮到他们了。”


“什么意思，逮到他们？”葛汉大声吼着。“你在说什么？”


“听我说，巡官。你要我去找艾顿小姐。可是问话没有结果。你先前忘了问她是否能指认那把转轮手枪，所以你要我去问她。你说我可以带女朋友一起去，记得吗？”


“记得。怎么样？”


“这个，听我说，巡官，我的女朋友是佛萝伦丝·史旺，在电话交换所工作。”


“我知道。你要我告诉她，如果她打电话到警局时，你正在当班——”


“等一下，巡官，等一下！虽然艾顿小姐不能指认手枪，可是佛萝伦丝认出她，认出她的声音。”


“哦？”


“听我说。昨晚有人在小屋打求救电话的10分钟前，佛萝伦丝接到一通电话。是一个女人从公共电话亭打的，要求打一通长途电话，可是她身上没带钱。”


“哦？拜托你把车子熄火，好吗？”


文斯熄了火。四周一阵寂静，只听见一阵阵和缓催人入眠的浪潮拍岸声。文斯的嗓门压过了浪潮声。


“那个电话亭，”他说，“就在恋人小径上——离这里有300码，靠一块建地的样品屋那边。你知道那里有个电话亭吧？”


“知道。”


“这个地方绝对没错，因为这位小姐说她要打一通长途电话到陶顿市。佛萝伦丝问她：‘请问电话几号？’小姐说：‘通尼许镇1818。’我刚去看过了，没错。”


葛汉庞大的身躯突然紧绷了起来。


“继续说，艾伯特，”他说。


“啊！”文斯满意地吸了口气。“跟陶顿市接上线要等4分钟。然后，佛萝伦丝说：‘这是你要打的号码，请投5便士。然后，按A键通话。’那位小姐显得相当激动。佛萝伦丝说她之前的声音听来就非常古怪、欲语又停，现在更是语无伦次。小姐说她出门忘了带皮包，身上一毛钱都没有。她要佛萝伦丝接通电话，对方会付费。


“佛萝伦丝向她解释她不能这么做，若打电话的人没有投钱，就不能按A键，电话就无法接通。那位小姐不相信她的话，以为佛萝伦丝只要拉一根杆子什么的，就能接通电话。


“结果她们两人对骂了3分多钟，佛萝伦丝才挂上电话。巡官，那位小姐要打的号码是陶顿市634955，是坦纳特小姐的家，而打电话的就是艾顿小姐。”


文斯停下来，喘口气。


葛汉巡官看了菲尔博士一眼，两人间的沉默意味深长。文斯倒是解读起情况来。


“听我说，巡官，艾顿小姐先在8点20分打电话给电话交换所——”


葛汉这时开口了。


“你的佛萝伦丝确定这个时间吗？非常确定吗？”


“巡官，她有做记录，那是接线生的职责。”


“继续说。”


“接通到陶顿市的号码要花4分钟。她和佛萝伦丝争辩了3分多钟。这就是说艾顿小姐在8点20分进电话亭，她离开时，一定是8点27分以后的事。从恋人小径的电话亭到这栋小屋足足有300码。”


“没错，”葛汉同意，神情严肃。


“哦！可是你看看，她跟我们说了什么。她说她这个时候一直在小屋前。先生，不可能的！她不可能看到她说的那些事。她走得再快，从大马路或从后面的小径过来，顶多也只能听到8点半的枪声。”


文斯停了下来。他的声音充满几近责备的惊奇。


“那位小姐撒谎！”他补上。“那位小姐撒谎！”


葛汉巡官点点头。


“艾伯特，”他说，“你说得真是对极了。等你在法庭上宣誓作证，这将是你有生以来说得最确实的话。那位小姐撒谎！”

第十四章


“镰刀式跳水，”一位浅色头发的男子一把头从水里抬出来就大声地说。他甩了甩头，把盖住眼睛的湿发甩开。


几个嘲弄的喝叱声从墙上闷声传了回来。


“白痴，那才不是镰刀式，”一个人大吼。“镰刀式是屈体在空中触碰脚尖，然后直体入水。你只是做了个像吉特巴舞的旋转动作，什么姿势都不是。”


“我说是镰刀式，”年轻男子挑衅地说，脸都涨红了。他想从游泳池边上的扶手爬出泳池，却滑了脚。


一位着红色泳衣的女孩扮和事佬，帮他们圆了场。


“亲爱的，没错，是镰刀式。过来喝饮料。”


“哦！这样就对了！”这个体格健壮的家伙说。“我做过他妈的最好的一个镰刀式，”他又补上一句，贴着水面吹了几个泡泡。


海滨饭店泳池馆的圆顶大概有80呎长，宽度和高度相称。墙上尽是平顺密贴的镜片，地面镶嵌着大理石。池水泛绿，波动的池水让池里的白瓷砖看似晃动不停。水池旁边的宽阔空间被当成酒吧使用，色彩鲜艳的海滩桌椅沿着镜墙摆放。


从敞开的双开门出去，是“美式酒吧”，在这个小房间里，毛玻璃吧台后摆着琳琅满目的酒瓶。同一面墙上还有另一扇门，通往一座点着灯和暖气的地下温室。这里的设施不错，服务生也很勤快。不用多久，每个鸡尾酒满肚的人都认为这是举行尾牙宴的最佳地点。


9点半，斐德列克到时，现场的情况就差不多是这副模样。


13位客人里，有7位女性6位男性，或坐或游或不小心跌入泳池。从喜欢炫技跳水的年轻男子到中年女士都有，这位女士是珍的远房姑姑，名义上负有“督导”派对的任务，事实上珍得自己照料一切。女孩子的泳衣款式颜色都很丰富。她们也无意假正经。有些宾客穿着厚毛巾料的泳袍，但有的女孩身材凹凸有致，再厚的料子也遮不住曲线。


斐德列克一踏进这个有着浓重海水味的洁净、封闭场所，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的声音让他头昏目眩。有声音、有回音，从笑声的回音到水花溅起的空洞、微弱回音，各种声音都有。


“安东尼该来的，”一个穿着蓝条泳袍的精瘦金发男子这么说，看来喝醉了。


“可怜的安东尼！”


“嘘！”


“没关系，康丝坦思不在这里。她不会来的。”


“服务生！嘿！服务生！”


“想看看我做燕子式跳水吗？”


“不想。”


“看你们年轻人玩得这么开心，真好，”珍的姑姑说。“在我——呸呸！抱歉，亲爱的——在我那个年代，风气完全不同。”


各种声音和回音一股脑儿向斐德列克袭去，他很清楚自己还穿着便装。他这时看见了珍。


珍也在同一时刻看见他，朝他走来。珍穿着黄色的泳装，耀眼动人。她刚从泳池上来，边走边把黄色的橡胶泳帽拿下，甩了甩头发，顺手从一旁的椅子拿起一件泳袍。等珍走到斐德列克面前，她已经穿好袍子。


“很抱歉，我迟到了，”他说。


“你说什么，斐德列克？”


“我说很抱歉，我迟到了，”他提高了嗓门，好压过背后的嘈杂声。


“哦！没关系。你说过你可能会迟到，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你吃晚餐了吗？”


他想了想。“有，有，应该算吧。我吃了个像三明治的东西。珍，我不想扫你的兴，可是，我能私下跟你说几句话吗？”


“又有麻烦了吗？”


“恐怕是大麻烦。”


珍犹豫着。


“你看来担心得要命，”她说。“能不能等5分钟？先喝杯饮料，在池里游个几趟？会让你感觉好些的。”


听起来很不错。既能伸展伸展身子也能放松心情。他也带了自己的泳装。


“好啦！”珍怂恿着。“你换衣服时，我会把你的饮料端来。更衣室就在你刚经过的大厅，外头有标示。”


“好吧！”


斐德列克一边换衣服一边想着，自己的身材偏瘦，算不上体格健壮的美男子，可是肩膀算挺，离有鲔鱼肚的日子也还早。


斐德列克回来时，珍已经端了杯法式琴汤尼在等他。他啜了几口，感觉舒服些，虽然还是很紧绷，可是心情舒缓多了。他突然说：


“康丝坦思呢？她好像没来。我听到有人这么说。”


“她不想来。她待在我家，大概上床睡了。如果你是专程来找她的，那就抱歉了。”


“她不在你家，”斐德列克说，“我们不知道她的下落。警察还在找她。”


“警察？”


“是的。等我一下。”


泳池上方有两个跳板，一个得爬梯子上去，一个很靠水面。斐德列克走到矮跳板上，纵身一跃，伸展身子。他起跳时，听到板子先是咯吱咯吱响，然后啪地一声，他的身体往上跃升，直体、屈体又直体，脚不过头，挺直着身子落水，水没过身体时，有一种平衡与心旷神怡的感觉。


池水凉凉的，很舒服。他伸长双手，在泛绿的池水中缓缓上漂，池水让白色瓷砖的接缝线显得绵长波动。浮上水面的斐德列克感觉平静又有点昏昏欲睡，他以自由式慢吞吞地游向池边的扶手。


快到扶手时，突然涌入耳朵的喧噪声吓了他一大跳。


“那才是镰刀式嘛！”


“哪个？”


“那个！那个家伙刚跳了镰刀式。”


斐德列克抬头一看，一张激动挑衅的脸俯视着他。


“想看看我表演一个翻腾一周半吗？”又补上，“从高跳板跳。”


“雨果，”穿红泳衣的女孩说，“少蠢了。你想摔断颈子吗？”


这个叫雨果还是什么的男子一晃眼就爬上梯子，上了高跳板。


“翻腾一周半！”他大声宣布完——便猛力跳下。


也许雨果自己也不晓得他要表演什么复杂招式，观众更不用说了。旁观的人只是心底纳闷他会不会用脸部或背部着水，不一会儿结果就揭晓了。雨果脸着水，闷声溅起的水花远及镜面墙。几个人大笑了起来，但不久就转为惊愕的静默。


雨果脸朝下漂浮在水面，身体却是侧边朝上。他的身体随着水波晃动。整个泳池一片寂静，一个胖女孩忽然尖叫了起来。


一个长有胸毛的年轻钢琴师跃入池子，把雨果拖上岸。滴着水的雨果被放在马赛克地板上，大伙儿纷纷放下手上的饮料聚拢过来。雨果的前额有个大大的红印子。


“他没事，”一个声音说，松了口气的样子，“只是昏过去而已，这个蠢蛋。他落水时前额着水，撞昏了。帮他倒一杯白兰地来。”


珍的姑姑发了声牢骚，很有基督徒精神地把自己手上的白兰地让出来。


“我们是不是该对他洒些水？”胖女孩问。


大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所以几个人从池里捧了些水来洒在他脸上。


珍和斐德列克离其他人有段距离。斐德列克用毛巾擦着头脸，瞥了旁边的珍一眼。珍坐在海滩椅上，手搁在膝上，泳袍垂地，一脸愁苦。他从没见过能干利落的珍这副模样，他甚至不晓得珍会有这样的感受。


“我从没为人带来过好运，是吧？”珍问。


斐德列克了解她的感受。地板上，这个男子苍白虚弱的脸让他想起另一张相似的脸。


“我们走吧，”他说。


“走，”珍激动地说。“走，走，走，走！”


珍套上凉鞋。其他的人还围绕着雨果为小事拌嘴，没人注意到他们离开了——这个事实在以后将显得非常重要。


斐德列克穿上袍子，带着珍绕过游泳池，打开进入温室的玻璃门。一进温室，珍却又犹豫不决。


“你觉得我该丢下他们吗？”


“酒吧和泳池到11点才关，现在连10点都还不到，不会有事的。我有几件事一定要告诉你。有两件尤其重要。跟我来。”


温室又长又窄，以壁板和彩色毛玻璃门隔间。空气中充满浓重的植物和蕨类气味，地上也铺着马赛克地板。斐德列克带着珍走到最后一区，关上了门。几张藤椅、一张桌子和一条长椅环绕在一处蕨类丛的小空地上。


两个人都站着。


“什么事？”珍问，“你说的哪两件事？”


“第一件事事关康丝坦思，我们得赶在警察前头找到她。你想她回伦敦去了吗？”


“我不知道，我想没有。现在没有火车，所有的汽车也都在这边。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得找到她？”


“珍，康丝坦思说了一大堆谎话。他们发现了。”


“什么谎话？”


“等一下，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昨天晚上8点25分你在家吗？”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珍的声音尖锐。


“跟案件相关。你在家吗？”


“不在，我正要去找菲尔博士。怎么了？”


“因为康丝坦思在一个叫恋人小径的地方，试着打公共电话给你。如果警方能证明这通电话是打到你家，确实是康丝坦思打的，那她就有大麻烦了。你记得没接到任何电话，对吧？”


“我没有接到电话。可是，现在我想起来了，安妮今天早上跟我说，有人从通尼许镇打电话来，可是没接通。”


“啊！”


“可是，斐德列克，那表示……？”


“没错。8点25分时，康丝坦思不可能在小屋外头或附近。她不可能看见莫瑞尔。她在撒谎。警方本来就怀疑法官，这个消息会让情势对他非常不利。”


“我明白了，”珍缓声说，抬眼看斐德列克。“另一件事是什么？”


两人对望的模样比较像两个要决斗的人，而不是朋友。


这个小房间非常安静，一种温暖又让人窒息的安静。暗白色的灯光仿佛泛着蓝色，让静谧更显静谧。两人藏身于彩色毛玻璃门与重重植物之后，藏身于一个与世隔绝的小角落。


“这，”他说，“就是另外一件事。”


斐德列克走近珍，从珍的左肩抱住她，托着珍的头后仰，朝芳唇重重地吻下去。

第十五章


珍有回应，但只是敷衍着，仿佛是尽一份责任。她用手按着斐德列克的肩膀。过了一会儿，珍把他推开，把头回正，沉着地看着斐德列克的双眼忖度着。


珍轻声说：“你为什么这么做？”


斐德列克的声音一样冷静，或强作冷静。


“因为我爱上你了。现在让你知道也比较好。”


“是吗？还是你只是‘以为’你爱上了我？”


“噢，拜托，珍！”


“那康丝坦思呢？”


“昨天晚上我把事情想清楚了。我从来没爱过康丝坦思。康丝坦思已经——不在我心中了。”


“就在她需要你的时候？”


斐德列克放下手，退了一步，绕着桌子走着。他用拳头捶桌子，先是轻轻地，却一次比一次用力。


“我没有遗弃她。我非常喜欢康丝坦思，我仍然会为她而战，仍然会为她赴汤蹈火。可这是两回事，我对你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只是你不明白这两者的不同。如果我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


“冒犯我？”珍说，脸庞焕发出光彩。“冒犯我！”珍向他伸出双臂，“亲爱的，来，来我这儿一会儿。”


他注视着珍，沿着桌子走了过来。两人呼吸急促，与他们深思熟虑的低语完全不搭调。当斐德列克触及珍的手，手臂又环住珍的肩膀，气氛转为激情。


过了5分钟左右，珍喘着气说：“这是很不恰当的行为。”


“你会介意？”


“不会。可是万一被饭店的人看到——”


“呵！就让他们看！”


5分钟后，两人发现自己不晓得怎么就坐在藤条长椅上，珍挣脱了斐德列克的怀抱，坐直了身子。


“我们不能这样。请你坐到那边！我是认真的。”


“可是，如果你——”


“随时随地都可以，但不是现在，”珍说，“我对你的感情也永远不变。可是你不明白吗——”她用双手按住前额。“我觉得我对不起康丝坦思。我知道我没有真的对不起她，可是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这句话让斐德列克的热情降了点温。


“她现在有麻烦，”珍继续说，“为了什么？为了保护父亲。我们可以说她很善良。斐德列克，我们不能。不能在她……别动，坐在原位。给我一根香烟。”


斐德列克的泳袍口袋里有一包香烟。他拿香烟的手颤抖着，笨拙地划了根火柴。珍的双颊绯红，可是接过香烟和点烟的手却很稳。


“斐德列克，我也要向你坦白一件事。我认得那把枪。”


斐德列克把火柴甩灭，丢在地上。


“我是指，”珍解释，“我还没向警方指认，可是我很确定是同一把枪。那是5年前辛希雅·李射莫瑞尔的那一把艾维斯管特.32。”


斐德列克定定地看着珍。


“但是姓李的那个女孩子不会——杀了莫瑞尔吧？”


“不是，虽然是同一把枪，但我想不是辛希雅下的手。枪不在她身上。早在审判前，一个名叫霍立的男子，查尔斯·霍立爵士，就把枪拿走了。他公寓里收藏了一整面墙的枪，那把枪就‘藏’在其中，从来没人注意到那把枪。”


珍停了下来，因为斐德列克的表情很古怪。他说的每个字都像铅字般清晰。


“你是说查尔斯·霍立爵士？”


“是的。”


“他后来当上法官？霍立法官？”


“没错。”


“昨天艾顿法官上伦敦的时候，”斐德列克说，一个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就在老友查尔斯·霍立爵士的公寓跟他吃午饭。昨夜他跟葛汉巡官这样说。”


两人一顿沉默。


“好个狡猾的老家伙！”斐德列克嘀咕着，越是了解整件事，心底越是涌起一股钦佩之意。“他从老霍立的公寓偷偷拿走了那把枪。霍立是辛希雅·李的辩护律师，没错吧？我现在想起来了。你明白整个计划的巧妙了吗？艾顿法官才不怕警方追踪这把枪的来历。即使警方真有能耐追查到查尔斯·霍立爵士，霍立会发誓那不是他的收藏品，他从没见过那把枪，因为他不能承认他违法持有他在辛希雅案湮匿的证据。”


斐德列克顿了顿，又加上一句：“好个狡猾的老家伙！”


“亲爱的，你知道这件事让我有点担心。”


他转了个身子。“你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对吧？”


“有。我——我跟菲尔博士说了，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莫瑞尔已经死了。我跟他描述了辛希雅的手枪是什么模样。”


珍大概跟斐德列克说了昨夜她跟菲尔博士说的那些话。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珍说，把泳袍兜得紧些，“即使查尔斯·霍立爵士不承认，假若有其他人指认呢？比方说，辛希雅自己或是我？”


“你能发誓是同一把枪吗？”


“不——不能。”


“辛希雅案提出的答辩不就是没有这把枪的存在吗？”


“是的。”


“那么，辛希雅现在就不能出面说：‘是的，这就是我5年前用的枪。’你也不能这么说，除非你想为她带来麻烦。查尔斯·霍立爵士会说你们两个都疯了。从所有的角度来看，艾顿法官都很安全。警方永远猜不到他从哪里拿到那把枪。”


“可是，我想菲尔博士猜到了。”


斐德列克思忖着。“如果是这样，他一定还没告诉葛汉。这是另一个问题。假如他猜到了，为什么他不说出来？”


“也许他认为法官没有罪。你觉得是这样吗？”


“这完全不合理，”斐德列克想了一下才回答，“一点都不合常理——我觉得不是这个原因。”


他站了起来。挪步到珍的面前，低头看着珍。


珍的双眼洋溢着略带节制的幸福，嘴角带着笑意。可是一旦斐德列克想拉起她的手，珍又退缩了。


“我们不能忘了这一切吗？”他说。


“不能，你知道我们不能，一分钟都不能。不行！不行！不行！我不允许。”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珍。”


“我们有的是时间。”


“不见得。”


“为什么这么说？”珍急着问。


从昨晚开始，那一抹黑影就徘徊不去，现在又遮蔽了他的心头。从那时起，黑影就像墨水般慢慢渲染开来，一块一块将他吞噬。现在情况更糟了，因为珍就在旁边。


“现在似乎是自白时间，”他告诉珍，“所以我最好也向你坦白。”


珍笑着：“如果是有关你的恋爱史——”


“不，不是的，珍。我想，我昨晚杀了一个人。”


温室浓重强烈的寂静变得令人难以承受。斐德列克俯视坐着的珍，眼神确实没有笑意。满心欢喜的珍先是完全不懂斐德列克说的话，但看着斐德列克点头，珍的心头一紧。


珍润了润唇。


“不会是——？”


“不是，”他的声音很坚定，他不疾不徐、悦耳的男中音在法庭上听来总是非常真诚。“不是莫瑞尔。不管怎么说，他的死，我问心无愧。”


“那是谁？”


“黑杰夫。我开车辗过他。”


珍几乎要站起，却又突然瘫坐下去。


“那个流浪汉？”


“对。我今天跟菲尔博士提了这件事，但是我没有说出整个实情。”


珍迅速地弯下腰，把烟蒂放在大理石地板上踩熄。她拉了拉泳袍，把腿收到身子底下，非常同情地看着斐德列克。斐德列克的表情令人费解，珍头一回觉得自己不了解他，还有点怕他。


“所以，那就是——”珍低语，“为什么在午餐席上，他们问你时，你的表情那么奇怪。”


“你注意到了？”


“所有跟你有关的事我都注意到了，斐德列克。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他做了个手势。


“杰夫从恋人小径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倒在大马路上，就在我车子的正前方——”


“那就是个意外喽？”


“是的，哦，我想我没有坐牢的危险，如果你指的是这个意思。我下了车，察看他的情况，把他拖到马路的另一头，就像我中午讲的。我回车上拿手电筒，我也说了。然后也像我讲的，等我回到原地，他已经不见了。”


“可是，我亲爱的斐德列克！如果那个人受了重伤，他不可能自己爬起来走掉。所以他一定没受什么伤。”


斐德列克轻声说：


“现在别追问我细节，那些事想了就让人不舒服。我只能说，从我看到的，我知道，像可怜的杰夫受那么重的伤，没几个人能活得了的。我本来要告诉骑着脚踏车匆匆经过的文斯警官。就在我要说明情况的时候，他却先讲了另外一件事——”


“让你忘了原本要说的事？”


“没错。所以，就我而言，我让杰夫自己走掉流血而死，没有帮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到现在为止，我还是没告诉任何人。客观、坦白地来说，我是无心的，末日审判时，我也会向记录天使如此答辩。可是，我还是做了很糟的一件事，让人睡不安稳。”


“怎么样？”过了一会儿，珍问。


“什么怎么样？”


“你觉得好一点了吗？”珍笑着说。


斐德列克用袖子抹了前额一把。


“有，你知道的——老天，真的舒服多了！”


“来，坐我旁边，”珍说，“你只是需要找个人谈谈。说吧！你中艾顿的毒太深，再过几年，你就会跟法官家里的麋鹿头一样痴呆。你说这个黑杰夫爬起来走掉了，所以我说，他不可能伤得太重。你确定你的车子真的有撞上他吗？”


斐德列克变得激动起来。“这就是奇怪的地方。起先，我很确定没有，可是后来当我看到——”


“既然你在这里了，”珍说，“你可以吻我。”


斐德列克即刻吸了口气，正襟危坐，显得权威十足。


“英国的礼拜天，”他煞有其事地说，“多年来受人嘲弄、毁谤。岳母大人和皇家学会除外，就属枯燥乏味的礼拜天最常被拿来当低劣笑话的题材，这真是大错特错。我要好好写一篇文章破除这种误解。如果这个礼拜天晚上有何乏味可言，我的挚爱，我能持平地说……”


斐德列克住了嘴，因为珍坐直了身子。


“礼拜天！”她大叫。


“没错。怎么了？”


“礼拜天！”珍说，“吧台和游泳池是10点歇业，不是11点，所有的设施都会锁起来，现在一定将近11点了！”


斐德列克吹起了口哨。


“所以你的客人，”他开心地说，“早就被赶走喽？哈哈。”


“可是，斐德列克，如果我们拿不到衣服——”


“就我来看，我的小妖精(是的，我说小妖精)，这不是个问题。我们身上穿的就绰绰有余了。而且正相反，恰如某人所言，这样好得很。”


“穿这样回家？”


“别担心，我们会找到人的。走吧！”


现在一回想，斐德列克注意到温室其他地方的灯已经熄了一阵子。他推开通往下一区的毛玻璃门。


一片漆黑。


他们推开一道道的门，走过长长的温室，黑暗让温室带有鬼魅般的气氛。往泳池馆的方向有些许微弱的灯光闪烁着。


他们摸索着前进，植物的绒绒触毛轻拂着脸，感觉不甚舒服，他们最后到了泳池馆。整馆就只点着大圆顶上的一盏小灯，应该是留做夜灯用。


点点灯光映在昏暗的镜墙上，在微微波动的暗绿色池面上轻颤着。幽暗的灯光模糊了海滩桌椅的模样，将之罩入暗影。每样东西看起来都很光滑、阴冷、蜿蜒伸展，略带不祥之兆。往美式酒吧的门已经锁上了。


斐德列克探了探，往大厅、更衣室与上楼的门也都锁上了。


“这下没辙了，”他大声说。


他的声音在这栋大理石建筑里攀升又闷闷地传了回来。圆顶传回一个清晰的回音：“这下没辙了。”


珍笑了起来，圆顶同样传回一阵诡异的笑声。


“你是说我们出不去了？”


“我们可以大声敲门。可是，这个房间在地下室，现在是淡季，工作人员又少，在这个与世无争的通尼许镇，人们上床的时间又早——话虽如此，还是试试吧。”


他猛力敲着厚重的门，高声嚷着。敲了足足5分钟后，一点回应都没有，只有珍恳求他停手的话语，回音嘈杂令人不安。


两人对视。


珍的眼睛闪闪发光：“嗯，这大概不是最糟的地方，”她叹了口气，“还是有点可惜，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夜晚。”


“我的小妖精，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任何地方都是天堂。可是我反对我们睡在大理石地板或一丛万年青上，这样一点都不浪漫。等一下！”他回想着，“我在想——”


“什么？”


“为什么我们刚在的那个地方会有灯亮着？那可不是特别为我们留的，跟这盏一样是留做夜灯用。我明白了！那是温室的尽头。我记得那里好像有扇门。如果门没锁，应该有楼梯通往楼上大厅的后面。”


“我们去看看？”


“我去就好，你留在这里。虽然我刚刚那样说，我还是不能让你穿这样穿过海滨饭店的大厅。如果那扇门没锁，我会上去大厅，然后到这里来开这扇门，一下子而已。”


“好吧。别去太久。”


斐德列克疾步走入温室，蓝泳袍的下摆在身后飘扬着。从声音判断，斐德列克跌跌撞撞穿过温室，安静了好一阵子，突然爆出一个喜悦的欢呼声。


“是开的！马上回来！”


远处，有扇门关上了。


珍深呼吸，松了口气。


仿佛远处关上门把的震动一路传送过温室，泳池的水似乎颤动着。黯淡的灯光到了微微起伏的水面散成了点点闪烁。尽管珍穿着软木凉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还是清晰可闻。


她在一张靠墙的折叠式躺椅上躺下。泳袍下的泳衣湿粘粘的，珍好希望有干衣服可穿。


珍的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她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地方。走动时，眼角瞄到的镜墙映像颇为鬼祟，仿佛随时都有人从镜墙后的昏暗房间走出来。但脑子里意识清明之处却又觉得欣喜若狂。她看着屋顶，半合上眼睛。


“上帝啊！”她祈祷着，“我好快乐。终其一生，我总觉得自己有如行尸走肉，可是现在我有了生命。我祈求你也让他快乐，让——”


珍停下祷告，坐了起来。


圆顶上的灯突然灭了。

第十六章


珍一动也不动。


她起先以为是斐德列克关的，等一下他就会把其他的灯打开。可是这不合理，珍是理性的人。控制泳池灯光的开关应该不会在泳池馆外的温室尽头，比较可能就在这里的大门外。


这可能意味着外面的走道上有人，如果她大声呼叫，那个人可能听得到。


平常，灯光突然熄灭就足以让人为之一惊，现在在这里简直是恐怖极了。珍站了起来，发觉自己完全不晓得门在哪个方向。


黑暗的感觉像是条蒙在眼睛上的绷带，沉重地压着珍的眼睛。她有点惊慌，像是迷了路，这种经验有时会出现在梦里。黑暗让原本沉静的地下室更加幽静，十足像座坟墓。


“哈啰！”她大喊。


她的声音在整个泳池馆回响，在这个有如碗中水的回响板上四处滑动。从圆顶传来的“哈啰！”回音汩汩作响，然后震动慢慢转弱。她往前试探了一步，把脚上的凉鞋踢掉，因为凉鞋踩在地板发出的声音让她不安。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门在哪里？泳池又在哪里？最好别一次走太多步，否则可能会掉进池子里。珍向左转，摸索着前进，可是这下她更没方向感了。


斐德列克在哪里？他怎么还不来？


珍选了个方向，大步向前。可是走了两步就忽然停下，俯身往前，以全副注意力倾听。


有人在这里。


声音很小，可是错不了，是皮底鞋拖着步子走的微弱声音——走了几步，停下来，又继续走着——这个人朝着她过来，想找出珍所在的位置。


“谁在那里？”


脚步声立刻停了下来。珍拔高了音调，尖锐的回音如雨点般在珍四周落下，她耳里一阵哗啦哗啦。没人答腔，只有珍自己话语从圆顶传回的回音。另外一个人似乎也听着这些声音，过了好几秒后，等回音消失，这个人又走了起来。


他们两人的距离更近了。


脚下的马赛克大理石温温的，还有些微微的隆起。珍的心砰砰地跳，惊慌到了极点，感觉自己好像被关在那里好几个小时。有人悄悄跟踪她，一步步要把她逼入绝境。每次珍开口，就等于让对方知道她的位置，朝她走得更近。


珍倒着走，不晓得自己会走到哪儿去。她踢到了一张轻型的沙滩椅，椅子咯咯作响。珍摸索到椅子，然后举起椅子，一股脑儿往前方的漆黑丢去。椅子落在地板上发出哐啷响，又往前滑了一段距离。


她转身就跑却滑了脚，几乎跌跤，她借此观察了一下环境，自己一只脚正踏在一个宛如海湾的弧形平滑缺口。


是游泳池！


在池子里，她就安全了。珍是游泳好手，朋友圈里就属她最谙水性。她可以碰碰运气，至少可以解答疑虑。如果那个人也跟着下水，就可以确定——


站在池边的珍，听见自己沉重的喘气声充满恐惧，把其他的声音都盖过了。她祈祷自己站在对的地方，就站在深水区边。她把泳袍脱下，丢到一旁。准备好就跳人池中。


水花震荡，引发了一阵闷闷的隆隆声。珍顶着水压滑入水池深处，水温似乎变冷了，事实上是冰冷。她想起自己没戴泳帽。要是斐德列克真回来了，一定觉得她的样子狼狈透了。


两个大蛙式，珍就游到了池底，离水面大概有六七呎。可是这样更糟，有如被葬在地底。珍游上水面，探头谛听。


一片寂静。好一阵子除了波动的池水拍打瓷砖的声音，万籁俱寂。滴着水的头发跑进眼睛，她把头发拨到一旁。珍气喘如牛，又得担心别人听见她的呼吸声。珍滑动着，拼了命地卖力倾听。


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的手臂自然挥动着，好让身体浮在水面。颤抖着吸了几大口气后，她觉得自己最好保持移动状态，随便往哪个方向都好。她侧泳，悄悄地滑动着。水温更冷了，不晓得真是如此，还是只是她自己的错觉。滑了六七下后，珍不是看到或摸到，而是感到白瓷的扶手就在池边。她抓住扶手，身子直抖着，想让呼吸慢下来。她停了一下，静听。


有个声音。


上方突然伸出一只戴手套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珍马上尖叫了起来，这般疯狂的叫声不但吓到了自己，也吓到了伸出那只手的人。尖叫声穿透屋顶、灌满全室后，回音才跟着来。尽管珍尖叫着，本能驱使她朝瓷砖墙踢腿后弹。有个东西扫过珍的肩膀，一阵灼痛。


抓住她的手松了开来，珍急速后退，头往侧边埋入水里，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这时，她才发现同时间发生了好几件事。她听见跑步声，听见当时就让珍觉得不解。有人砰砰敲着应该是通往大厅的门，还有说话的声音。


泳池馆所有的灯刹时一层层亮起，明亮如白昼。门外聚集更多人了，接着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通往大厅的门打开，斐德列克冲了进来，急步停住，一位没穿外套、卷着袖子、困容满面的夜班门房跟了进来，后面的大厅空无一人。


斐德列克转身，看见池面动荡，水溢出了池边，地板上的水闪着微光。他瞧见珍正望着他，珍向泳池的小梯子游去，手臂看起来都快滑不动了。


黄泳衣的身影拉住小梯子的扶手，吃力地爬了上来。珍屈着膝，上气不接下气，勉强装笑。


斐德列克这会儿才说得出话来。


“怎么了？”他大声地说。“我的老天，发生什么事了？”


“有——有人想——”


斐德列克抱住滴着水的珍，把湿头发从她脸上拨开，低声呢喃安抚着她。


“想怎么样？”


“我不晓得，可能是要来杀我。我看起来糟透了，对不对？”她咳着。“帮我把泳袍拿来，好吗？”


夜班门房把泳袍递给了珍。珍一边套上泳袍，一边用手指顺头发，笑着跟他们说不用担心。门房则一副责备的表情，似乎是说人是该有些肚量，但是这种事实在太过分了。即使珍说了刚发生的事，他还是一样的表情。


“小姐，现在这里没有人，”他指出。


斐德列克则脸色苍白。“不管是谁做的，”他说，“都可能从温室上楼去了——就跟我刚才一样，”他转向门房。“楼上现在有人吗？有服务员吗？”


“没有，先生，就只有我一个。你知道，已经11点半了，11点半了。”


“你有没有注意到附近有外人徘徊？”


“先生，没有，除了你。我已经上楼到我的小房间梦周公去了——我这个人，”门房语气有些暧昧，“不做那档事的。我不做那档事的。”


“那档事！看那里！”


他沿着池边走，往池子里指。泛绿的池水余波荡漾，看不大清楚。可是那个东西太明显了，他们全看见这个东西在离池墙边几时远的池底，靠泳池长边的中点。是件闪着光的金属物品，看似一把宽柄刀。上头有几个字母。


珍边回想刚才发生的事，边把手伸入袍子摸左臂。另外两个人还盯着那把刀瞧，她把袍子拉下一角来看，有个很浅的刺伤，只刮破了一点点皮，渗出了一两滴血。珍觉得左臂很酸，可是没有其他的伤口。


斐德列克转过身。


“受伤了吗？”


“没有，连划伤都没有！别担心！”


“我也不担心，”门房说，“就像小姐说的。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是一把裁纸刀。”


“一把什么？”


“一把裁纸刀。很钝，不可能让人受伤的，再怎么用力都不会伤人。可能是从楼上大厅，还是从其他地方拿来的吧。咦，先生，你不相信我吗？既然你还没换衣服，到池子里去拿来瞧瞧吧。”


斐德列克下了泳池。他把刀拿来时，门房洋洋得意。刀身尾端镶着镀金的“海滨饭店，通尼许镇”字样。刀身厚圆，刀尖又钝，显然怎么用力都不会伤人。门房把刀子在衬衫上擦了擦，放进口袋。


“我这个人，”他说，“不做那档事的。我不做那档事的。”


“知道了。我们想拿衣服。”


“先生，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该把衣服拿给你们。”


“行。那我就穿着泳衣走出这个该死的地方，告诉第一个要我停下的警察，海滨饭店扣着我的裤子，”满头怒气让他有点头晕。“也许1镑能让你觉得值得帮这个忙，可是如果你觉得——”


“好了！斐德列克！没事的！他会帮我们开更衣室的门的。你会吧？”


“小姐，我没说我不会。我只是说你们不该在门都锁了以后还在这里。这样是不对的，是吧？如果你们走这边，我会通融一下，帮你们开门。”


门房正在开锁时，斐德列克·巴洛突然有个想法。


“等一下，”斐德列克请求，急步走开。


门房唉叫了一声，还是跟在斐德列克后面，斐德列克自顾自地走。铺着地毯的宽阶梯通往一楼，中间经过好几个平台。斐德列克一步就跨了三阶。珍没受伤，可是这个攻击事件一样让他非常忧虑。


这没有道理。不合理的。是威胁吗？还是只是幼稚任性的举动，只是想吓人？看起来比较像后者。不管是哪个情形——


楼上宽敞的大厅一片漆黑，微风轻拂。大理石地板比楼下的地板还冷冰冰。斐德列克没停步。大厅后面，靠近玻璃门的地方有几盏夜灯亮着。大厅里棕榈树林立，中央有个闪着光的喷泉，仿佛要催人入眠。


同样坐在一张摇椅上似睡非睡的，是基甸·菲尔博士。


他的眼镜滑下鼻梁，烟斗从嘴里落了出来，还好有背心的皱褶挡着，才没让烟斗掉到地上。鼻子发出不顺畅的诡异气音，让他有时像是一副要跳起来的模样。但斐德列克一靠近，他就动了起来，边咕哝着边张开了一只眼睛。


“你在这里很久了吗？”斐德列克问。


“呃？哦，是的，有一段时间了。”


“是醒着还是睡着？”


“老实说，我在密谋一出恶作剧，”他把眼镜戴上，眨了眨眼睛。“噢！”他说。“希望你们不介意我这样说，你们看来像是传说中穿着凉鞋的化缘修士，可是没那么神圣，而且湿答答的。你们到底在忙什么？”


斐德列克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这几分钟有没有看到有人经过大厅——从后面走到前面？”


“这样一想，10分钟前我看见你经过。我不敢相信，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不是，我是说之后。跟我走同样的方向。有吗？”


“只有艾波比先生！”


“艾波比！”


“我们的律师朋友。大概是要回房睡觉了。虽然我知道他晚上跟葛汉见面，可是没想跟他说话。”博士顿了一下。“可是，你看到那些棕榈树。如果经过的人不是走大走道，我可能不会注意到。怎么了？”


斐德列克告诉他刚发生的事。


菲尔博士脸上的睡意或是专注力突然不见了。


“我不喜欢这种事，”他怒吼着。


“不可能。”


“这不合理。”


“我也这么想。”


斐德列克正要转身，对此事不再抱希望。饭店职员全睡了，而晚班门房在黑黑的小房间里打瞌睡。假设有人躲在棕榈树后面，可以在不让菲尔博士察觉的情况下，悄悄来去——


但斐德列克对这个想法有所疑虑。博士的举止让他起了警觉。菲尔博士握着拳，目光飘忽，他看来心神不定又很困窘。斐德列克想到了很多可能，没一个能让人宽心。


“我想，”他从博士身后说，“你和葛汉巡官忙了半天？”


“嗯，没错，忙得很。”


“有新发现？”


“有些新的证据。可以说是我们挖出来了。我们又回现场去了，”似乎打定了个主意，菲尔博士往后坐稳。“顺带一提，”他补上，“我们跟乔治·赫伯特·戴尔谈过话，就是这附近人称‘黑杰夫’的家伙。”


喷泉水声呢喃。斐德列克凝视地板，脚尖左右晃动，眼睛直盯着地板。


“哦？他受伤了吗？严重吗？”


“受伤？”菲尔博士说。“他好得很。倒该听听巴洛先生你说说，为什么你觉得他受伤了，应该会很有意思。”


斐德列克笑了。“我没说他受伤。如果你还记得我跟葛汉说的话，我说当我看到他躺在地上时，担心他可能受了伤。我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所以他完全没受伤？”


“这个怪人看来更健康、更肮脏了，”菲尔博士回答。“我们发现他窝在恋人小径那边的样品屋，葛汉说他常在那边出没。当时是下午了，他吃着沙丁鱼罐头，还没完全从前一晚的酒醉中清醒过来。嘿！停下来！怎么了？”


“没事，继续说。”


菲尔博士看着他。


“也许你有兴趣知道(虽然我想不出来你为什么感兴趣)，他说他不记得星期五晚上到星期六早上发生的事。真是可惜。假使星期六晚上他在恋人小径附近，比如在电话亭附近，他就能证实几件有意思的事。”


“是这样吗？什么事？”


这会儿，菲尔博士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的小胡子真是让人印象深刻。我也喜欢他的屠夫外套和印花大手帕，但这副模样要当证人——不成。我想，不成。”


“嗯，我得走了，博士，晚安。”


“好的，你好像很疲倦。吞一颗阿司匹林，喝点威士忌，然后上床。明天午后，你若经过艾顿的小屋，值得你去瞧瞧。葛汉巡官有了些想法，可能让大家大吃一惊。这个秘密免费送你。”


喷泉的淙淙声仍断断续续着。斐德列克没办法离去，这就像是在电话中，两方都不知道该怎么结束对话。菲尔博士显然也有同样的困扰。斐德列克说了些热诚的客套话，打破了困境，往门走去。可是他只走了5步，博士便大声叫住他。


“巴洛先生！”


“什么事？”


“你会不会觉得我没礼貌？”菲尔博士说，略带红晕与愁色的脸扭曲着。“如果我说我该事先安慰你？”


斐德列克瞪着他。


“安慰？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安慰。我预料到了，我想我该事先安慰你。晚安。”

第十七章


已经倒闭的艾克曼房地产与建设公司曾经雄心勃勃，把现在当地人仍称“恋人小径”的乡间小道改名“威灵顿大道”，准备发展庞大的住屋计划。


依照计划，这个地区将成为人口集中区。无数售价合理(650到950镑)的舒适住宅将在此林立，克伦威尔大道、马伯洛大道和沃夫大道等街名将标在艾克曼房地产与建设公司的新市镇蓝图上。


这些街道现在仍是一片荨麻和红土，只有恋人小径铺了水泥，是惟一连接联络通尼许镇和侯修湾大马路的像样道路。这里设了个电话亭，离恋人小径入口有20码远，原本高起的边坡在此开展成宜人的空旷平坦区域。水泥只铺到这里，后头还是红土碎石路。在一块整理过的地上，一栋独立的模型屋矗立在路的一旁，对面还有两栋相连的模型屋。


这些屋子倾颓污秽，不再是当年红砖白墙的模样。即使有人想买或租赁也不成，因为其法律归属权仍未厘清，加上一位董事还在达特摩监狱服刑，情况又更复杂了。孩子们倒是乐得有这么一个地方可玩，有一两回，还有情侣在这儿闹出丑闻。这些屋子任凭海风吹散百叶窗，鼠辈啃咬地基。


4月30日星期一下午，这一天天气晴朗，只有些许云朵，康丝坦思·艾顿从大马路转进了恋人小径。


她没戴帽子，但是深色连身裙外罩的外套领子挂着毛边。一头金发梳理得颇为随性，脸上也只上了点淡妆。也许这就是她看起来比较成熟的原因。她和安东尼·莫瑞尔在法院后面的小花园谈话，约翰·爱德华·黎派特被判死刑的那个下午，不过是上个星期四的事。现在的她看起来却更为成熟。


康丝坦思漫无目的地走着。她拖着步子，似乎是被迫四处乱走。眼前出现的电话亭让她蹙眉，但没有停下脚步。


水泥路面有裂痕，这些水泥的品质本来就差。她犹疑了一会儿，信步走近了那些模型屋。快走到时，她突然停了下来。


“哈啰！”这个声音惊讶中带着松了口气的感觉。


两栋相连的模型屋右侧停了一辆眼熟的车子，是一辆有红椅垫的凯迪拉克。洁净的车子与后面颓败的屋子形成对比。康丝坦思先认出车，才认出声音。珍·坦纳特边戴上手套，边从屋子下阶梯来。


“康丝坦思！”


康丝坦思似乎转身要跑。珍急忙跑过屋前预定作为前院的空地，挡住了她。


“康丝坦思，你到底上哪儿去了？我们担心死了。”


“我待在爹地的小屋。我搭公车来的。不行吗？”


“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们，告诉我们你在哪里？”


“用不着，谢谢，”康丝坦思绷着脸回答，“电话已经给我惹了很多麻烦了。”


珍似乎吓了一跳。今天珍还是全身裹着一件不起眼的乡村风格花呢装，但她生动、柔和的脸庞让整个人光彩焕发。康丝坦思的目光不在她身上，但仍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们都要我代他们跟你道别，”珍接着说，“他们很遗憾没能在离开前见到你——”


“他们都走了？所有人？”


“是的，他们今天早上离开的。今天星期一，你知道的。雨果·瑞克斯要我提醒你一件事，可是没说是什么事。”


康丝坦思望着地上意味深长地笑了。


“嗯。雨果人挺好的，对不对？他知道怎么找乐子，其他人就不会。除了——”


“除了什么？”


“没事。”


“他今天早上宿醉得很厉害，”珍不经意说着，“前额还有个清楚的红印子，都是昨天想从高跳板炫技惹的祸。”


“唔？游泳派对进行得如何？”


“棒极了！”


“你似乎玩得很开心。”


“没错。”


“哦。那个穿红泳衣，老缠着他的骚货呢？”


“萝拉·康尼许？——康丝坦思，”珍温和地说，“你怎么知道她穿红泳衣？”


太阳惨白刺眼，天空也是同一个颜色，差别只在于太阳比较亮。深灰色的云块遮住了太阳又飘走了。这边地势较高，风吹着。一只走散了的鸡在预定为威灵顿大道的空地中央，边快走边猛啄地上四散的沙砾。


“康丝坦思，我想跟你谈谈。我们到对面去，好吗？”


“好的。虽然我看不出你有跟我谈的必要。”


对面的独栋模型屋一度是艾克曼公司的骄傲，红砖白墙配着绿色的窗框。如今窗子上的玻璃盖满尘垢，有些已经破了；安在一道砖拱下的前门已经脱了框，旁边还有间单坡顶的车库。


“我们要去哪儿？”康丝坦思问。


“这里，跟我来。”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珍·坦纳特？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想找一个叫黑杰夫的流浪汉。他的东西在另一间屋子，可是人不在这里。我也想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没别的地方可去，”康丝坦思回她，“他们把我赶出来。他们现在都在小屋那里，爹地、斐德列克·巴洛、菲尔博士和葛汉巡官争论不休。他们在讨论正经事，小女孩必须到外面去玩。”珍推开下塌的门时，她顿了一下。“这里？”


“这里。”


小门厅的屋顶仍挂着一盏威尼斯风格的小提灯。她们穿过屋子，走进灰尘满布的昏暗厨房。墙面高于瓷砖的部分，有铅笔涂鸦的姓名首字母和留言。冰箱上有个空啤酒瓶。珍带上了门。


“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人，”她说。她把手提包放在冰箱上。心里的痛楚让她捏紧了手。“康丝坦思，”她平静地说，“昨天晚上在泳池的是你，对不对？”


“对，”康丝坦思停了一会儿，答道。


她没再说话。


“为什么？看在老天的分上，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我嫉妒你。”


“嫉妒？”


康丝坦思退到水槽边，两手搭在水槽上。从她的声音听来，她不带任何情感。她圆睁着的棕眼眸快速溜转，好奇地看着珍。


“你爸妈都不在了，对吧？”


“对，都不在了。”


“你有很多很多的钱，全是你的？”


“部分。”


“没人规定你做这做那，”康丝坦思说，“而且你年纪比我大，你高兴做什么事，没人会说话——他们对我就不是这样。就是这样：你年纪比较大，我希望我现在是35岁，但我可能看来老气又有皱纹……”


“康丝坦思，亲爱的，别傻了——”


“但至少我说的话，没有人会感到讶异。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你想去法国坎城还是瑞士的圣摩里兹，说去就去，没人会拦你。如果你想举办派对，说办就办。可是那些派对让你开心吗？没有，一点都没有。你根本不喜欢那些人在你家，对不对？”


她越说声音越小。她再度开口时，声音还是很微弱。


“珍，我真的——真的很抱歉。我发誓，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


珍还没答腔，她又抢着说：“我嫉妒你和斐德列克。我跟踪斐德列克。我想吓你，只是吓吓你，要你跟我一样惊吓痛苦。我跟踪斐德列克，早在你邀请他之前我就知道你会请他了。我从大厅拿了那把裁纸刀。我戴手套，是因为侦探电影里都是这样演的。你气我吗？”


“噢，康丝坦思，你不明白，我其实不在意吗？”


康丝坦思只听到一层意思。


“你不气我？”她不相信地问。


“不会，当然不会。”


“我不相信。”


“康丝坦思亲爱的，听着。这个不重要。你——嗯，你有听到斐德列克和我说的话吗？”


“有，还看见了，”康丝坦思的声音极为平静，是确信自己看法的平静。“我觉得很恶心。不是我恶毒卑鄙，珍，我不是这样的人。可是我真的觉得很恶心。我不应该让——”


珍的手松了开来，放回了身边。她深吸了一口气，灰眸子里的不确定感渐渐散去，困惑的表情也解了开来。


“康丝坦思，”她说，“你是个孩子。你真的还是个孩子。我现在才真的发现。”


“不准你也这样说我！”


“等等。康丝坦思，你爱斐德列克·巴洛吗？”


“不爱，当然不爱。我当然喜欢他，可是他只是像一个哥哥。”


“你真的爱过安东尼·莫瑞尔吗？”


“爱，非常爱！可是，你知道——”康丝坦思垂下眼帘，脚来回擦着地板，皱起了前额——“你知道，现在他已经走了，回不来了，我却不是那么想念他。他在身边的时候，我老觉得不大自在。珍，我跟你说，你千万不能跟别人讲。我觉得雨果·瑞克斯人比较好。当然对雨果，我不可能有对安东尼的那种感觉，我已经毁了，以后只能随遇而安，可是老实说，我觉得跟雨果一起，在派对上玩得比较开心。”


珍笑了起来，但马上止住了笑，因为康丝坦思会以为她是在笑她说的话，但她笑的其实是背后的含意。她的目光略过康丝坦思，越过水槽，穿过污秽的窗户，落在阳光时而照亮、时而遮蔽的荒凉景色。她是苦笑，笑到后听来像是呜咽声。


珍挣扎着要抛开这种感觉。


“康丝坦思，警察找到你了吗？”


“还没。”


“你知道他们在找你。”


“知道。昨晚他们来小屋找人时，爹地把我藏了起来。珍，我没想过他会这么有人性。他说他需要时间思考。”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找你吗？”


“知——知道。”


珍的声音非常真诚。“我要你相信我是你的朋友。是真的，不管你相不相信。康丝坦思，你父亲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我不是要吓你，我只是要你了解一件事。”


“我愿意做任何事，”康丝坦思简洁地说，“让他逃过此劫。”


“星期六晚上8点20分，你想从这条路上的电话亭打通电话到我家找我。康丝坦思，你那时候想跟我说什么？”


“我想请你派一辆车接我回陶顿市。”


康丝坦思不假思索答了出来。这个回答在珍听来有几许实在，可是并不单纯。康丝坦思的举止看似随时要逃的样子。


“就只有这样子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我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康丝坦思把手从水槽边收了回来，站直了身子。她握了握拳．似乎对僵硬的手指感到意外。她拉紧了外套。


“这个地方糟透了，”她镇静从容如展示衣服的模特儿，“我不晓得为什么你要待在这里说话，又谈不出个所以然来。我要走了，”她的声音带着忧虑。“你不会拦我吧？”


“不会，我不会拦你。可是，康丝坦思！”


康丝坦思没有回答，径自走过她身旁，打开门，穿过门厅，踏上空无一人的街道。


珍迟疑了一下，便拎起手提包跟了上去。康丝坦思就站在碎石路上，仿佛浑然不觉身旁有人，只想着自己该往哪儿走。


从此高处，这条路迤逦穿越一片空地，越过一处顶着海风吹刮的苍黄矮树丛。300码外，艾顿法官的小屋让一丛树半遮面。从这儿也看得到海。太阳露脸时，可以看见海面泛着蓝晕的薄雾，光点错落。


珍提出了她的问题。


“康丝坦思，是不是你杀了安东尼·莫瑞尔？”


康丝坦思喘着气说：“不是！不是！不是！我只能说这么多——”


她僵直了身子，珍也是。在这座刮风的小丘上，两个心有定见的身影同时转身，视线飘过空地，望向法官的小屋。两人心底想着同样的问题。从那个方向，一个略微模糊却显然是个爆裂声，顺着风传了过来——她们听到一声枪响。

第十八章


事情发生的二三十分钟前，艾顿法官看着女儿从前门出去。他看着她漫步走开后，转身面对家里的三位客人。


“男士们，”他问，“什么风把你们这些贵客吹到府上？”


今天早上，他穿着的服装很正式，深色的外套、直条纹的裤子、翼领和灰色的领带看来都非常考究。这整体的感觉很难形容，这身衣服让人觉得艾顿法官是个难缠的角色，他暴躁中又表现出冷淡、礼貌性的耐性，更加深了这种印象。


菲尔博士坐在沙发上，巴洛坐在沙发的扶手上。葛汉巡官坐在一张扶手椅里，他的笔记本就摆在棋桌上。


“先生，我还是认为，”葛汉缓缓说道，“让艾顿小姐留下来比较好，她也想留下来。恐怕我们得叫她回来。”


尽管这是他惯常的责难方式，葛汉的脸色看来却严肃多了。


“如果你想叫她回来，现在还来得及。我还等着你们答复，是什么风把你们这些贵客吹到府上？”


“这个，先生，”葛汉紧张地耸起肩膀，清了清喉咙才接着说，“是这样的。今天早上我和我的上司及局长开过会，讨论了整个情况，觉得很遗憾。所以他们和我都觉得没有再等下去的必要。”


“等什么？”


“进行逮捕，”葛汉回答。


艾顿法官关上落地窗，整个房间显得更暗了。


他回到自己的沙发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来吧，”他说。


葛汉陷入忧闷的沉思。


“听着，先生，是这样的。我承认，我一开头就出了岔。我思考的方向也许没错，可是许多近在眼前的事我都没有注意到，等到菲尔博士指点我才晓得。”


廉价沙发的衬垫质地颇为粗糙。艾顿法官的手掌开合时，他们听得见指甲刮扶手的声音。


“是这样子，”他看了菲尔博士一眼，“所以多亏了你的——哎——详细说明，先生，我们现在才知道了这些我们自以为明白的事实——”


“不是的！”面带愁色的菲尔博士大声说，语气坚定，然后压低了声音，“我只是运气好，能解释这件谋杀案是怎么发生的。其他的部分不关我的事。”


“这件谋杀案是怎么发生的？”艾顿法官重复了那句话，显然相当好奇。“有人怀疑这件谋杀案怎么发生的吗？”


“我的好先生，”菲尔博士说，“除了这一点，其他的事我无所怀疑。如果你准许，我们准备向你解释。”


“我有失礼数，”法官顿了一下，“男士们，想喝点什么吗？”


“我不用，谢了，”葛汉说。


“不用，谢谢你，”菲尔博士说。


“我想喝一点，先生，”斐德列克·巴洛说。


艾顿法官走到餐具柜边，为客人倒了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从一个陈年的矮宽瓶为自己倒了少量的白兰地。他拿大高脚杯的轻柔模样仿佛里头装的是液状的黄金；从某一方面来说，这种酒也确实非常珍贵。他把一根雪茄修了尾，点燃后回到自己的椅子坐下。他用手温着酒杯，让杯里的酒轻轻打转。窗外的太阳时而露脸时而藏匿。艾顿法官一派沉着。


“我洗耳恭听。”


“这档事的症结，”菲尔博士说，“出在从一开头就没有人注意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明明就在眼前，奇怪的是，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代表的意义。我说的这件事，是用手指在莫瑞尔头上的伤口转一圈，就会发现并没有火药残余。”


艾顿法官蹙起眉头。


“然后呢？”


“我再说一次，”菲尔博士强调，“没有火药残余。这是什么意思，大概用不着我说。这表示开枪时，枪口没有正对着莫瑞尔的头。手枪大概是在五六吋远的地方，也许更远，我们无法断定。”


他吸了一大口气。


“然后看看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我们知道凶手是在莫瑞尔对接线生说‘救命！’时开枪的。我们都是怎么讲电话的？嘴凑着话筒讲。


“莫瑞尔是后脑勺中枪致命的。子弹从右耳后方进去，而手枪在一段距离之外。


“所以，当我发现话筒里面——里面——有火药残余，你们能怪我那么惊讶吗？当我发现凶手从莫瑞尔后面一段距离外开枪，莫瑞尔的头挡在电话前，不但话筒上有火药残余，里头的扬声震膜还被震破了，你们能怪我那么惊讶吗？”


菲尔博士坐直了身子。


他平静地说：“听我说，男士们，这是不可能的事。8点半这一声枪响，没有人把头挡在电话前，手枪一定是在离话筒1吋以内的距离，指着其他地方开枪的，所以话筒里才有火药残余。因此，8点半的枪响不可能是让安东尼·莫瑞尔致死的那一枪。”


菲尔博士停了一下。手指梳过那一头夹杂着华发的乱发，显得非常不自在，甚至可以说是困惑。


“这很清楚，对不对？”他这么问，扫视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我提出对电话的疑问时，你们都显得不以为然，可是我不能不问。”


艾顿法官喝了一大口的白兰地。


“这个解释，”他承认，“似乎有可能，所以——”


菲尔博士做了个手势。


“哦，”他说，“所以，莫瑞尔没有对着话筒说‘沙丘之屋，艾顿的小屋，救命！’所以，说这些话另有其人，而且刻意靠着话筒开一枪，让接线生以为那就是发生的事。所以，这都是假造、设计出来的。”


“设计？”


“凶手设计的，”菲尔博士说，“让人以为莫瑞尔是在那个地点、时间死亡的。”


葛汉巡官转着笔记本。斐德列克·巴洛喝完他的威士忌加苏打水。菲尔博士继续说：


“星期六晚上检视过这个房间后，这一切就更清楚了。有人开了两枪。莫瑞尔应该是在8点半前死于第一枪，第二枪是在这里开的。可是，手枪里只有一个空弹壳。一定是凶手在弹匣里放了另一颗子弹，好让我们以为手枪只开了一枪。


“这就让人对两件事感到好奇。第一，那一颗额外的子弹是哪来的？是凶手另外带了一颗子弹？还是带了一个空弹壳？还是——”


菲尔博士停了下来。指着棋桌，神情显得抱歉。


“星期六晚上，就在我全神思考这些疑点时，我走到了这张棋桌边。我拿起棋子把玩，心不在焉地丢接着棋子玩，突然灵光一闪。我想起莫瑞尔有个习惯，然后我想起他口袋里的东西。”


艾顿法官头一回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他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时，葛汉巡官注意到雪茄尾端上的齿痕。但是，法官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他口袋的东西？我不明白。”


“他的幸运物，”菲尔博士解释，“他的吉祥物，是一颗子弹，.32口径转轮手枪的子弹。他习惯抛接这颗子弹。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不管什么时候都把这颗子弹带在身上，坦纳特小姐可以作证。可是，我记得文斯朗读莫瑞尔口袋物品明细时，没有提到子弹。”


“唉呀！”艾顿法官低声抱怨着，把杯里的白兰地喝完。


“那就关系到第二点。如果有人开了第二枪，这第二颗子弹到底跑哪儿去了？”


他停了下来，热切地看着所有人。


“不在这个房间里。葛汉巡官向我保证。他确定警方搜过每一个角落了，没找到那样的东西，虽然我们知道有第二颗空弹壳。星期六晚上他开车载我到饭店的路上，我越是追问，他越是肯定。可是，子弹不可能飞出这个房间。所以空弹壳一定还在这里。”


法官脸上带着笑意。


“现在，”他指出，“若是因为子弹不在这里，就要抛弃这个相当可靠的理论，是不合逻辑的。”


“的确，并不合理，”菲尔博士说。


光线又暗了下来，他们只看得见菲尔博士喘着气的身子侧影。


“如果你准许的话，葛汉巡官现在要模拟凶手当时的行径。我身体不够灵活，没办法表演。”


在场的人这会儿全把目光转移到葛汉巡官身上。葛汉一副坚定严肃的模样，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巴洛细看后，认出是一包东尼糖果公司的日香糖。葛汉剥开一片口香糖的包装纸，把口香糖放入口中。


法官打量着他，没说话。艾顿法官看葛汉的表情跟当初他看莫瑞尔的表情没两样。


“当然，”菲尔博士又接着说，“我应该早些明白这一点。其实有三个相当明确的迹象指示了我们该调查的方向。


“第一个是电话，我老早就觉得电话不对劲。我一开始就觉得电话有问题，就像当时我跟你们说的，为什么电话只是被推落桌面，就破损得那么厉害，像是有人使劲往地上摔似的，或是——从很高的地方让电话坠落。


“然后是旋转椅上的小坐垫。我检查过，很脏，可是整个屋子却很干净。我知道葛汉巡官当天晚上稍早的时候，曾拿起坐垫拍打掉一些泥垢。看起来像是有人穿着湿靴子踩在上面过。


“最后，是这个。”


菲尔博士拖着笨重的身子，慢吞吞地走到桌子边。他挪到桌子的另一头，好让大家都不会被挡住视线，他拉了桌灯的链子。明亮的灯光照亮了书桌和地板，跟前天葛汉开灯的时候一样。


“艾顿法官，”菲尔博士继续说，“告诉我们他在8点20分离开这个房间到厨房去时，只亮着这盏灯。8点20到30分之间，有人开了中央的吊灯。为什么呢？你们可以看见桌灯的金属灯罩是固定的，灯光只照到桌子和地板，照不到房间的上半部。


“把这一点跟那两件事：(一)有人踩在旋转椅的坐垫上，(二)有人把电话举高再挥下，两件事一起考虑，我们要看的只有一个地方。确实，我们要找的只有一个东西。”


菲尔博士转身，走到往门厅的门边，中央大灯的开关前。他按下开关，吊灯刹时大亮，众人的眼睛好一会儿才习惯强烈的灯光。


“在这里，”菲尔博士说。


书桌上方的墙头，怪诞的麋鹿头正看着他们。这个麋鹿头俗气老旧又被蠹虫吃得一塌糊涂，跟丑陋的蓝色花壁纸、刺绣的沙发靠垫倒是很相配。


艾顿法官的声音变得干涩粗嘎，失去了警戒心，也因讶异而显得有点激动。


“你是说——”


“葛汉，表演给他们看，”菲尔博士建议。


葛汉巡官站了起来，从臀部的口袋掏出一把艾维斯管特.32的手枪，先试了试，确定旋转弹膛能转到击铁前。


他走到桌子边，把旋转椅挪到手枪前两呎远靠麋鹿头左边的地方。他把枪换到左手，将一条手帕缠在右手上，用右手拿起电话和话筒。就这样右手拿着电话，左手握着手枪，他站到了椅子上。他忙着稳住身子，椅子则咯吱咯吱猛响。


葛汉的视线现在差不多可平视麋鹿的玻璃珠眼睛。他把手枪指着怪诞鹿头的右鼻孔。然后将电话线的长度拉到极限，把电话和手枪靠在一起，俯身把头凑向这两样东西。


然后他轻声说话，字字清楚。


“沙丘之屋。艾顿的小屋。救命！”葛汉说。他倏地把头往后一缩——开了枪。


枪声在密闭的房间里轰然作响。接下来发生的事如此快速，斐德列克·巴洛要到后来回想时才晓得自己目睹了什么事。


电话松脱了手，猛地撞击地板当啷作响。电话坠落时，葛汉手上的手帕也随之飘动。他刚往鹿头的右鼻孔射了一颗子弹，就在葛汉急速伸手到鹿头的左鼻孔时，右手突然颤动了一下。在他的手还没碰到鹿头前，脚下椅子边的地毯突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里突然出现一堆淡红色的沙，仿佛一个隐形的沙漏刚倒了过来，从空中飘落。就在葛汉把大拇指用力按进鹿头的鼻孔前，这些沙形成了一座迷你金字塔，一点沙撒到旁边去了。


“找到了！”巡官吐了一口气。底下的椅子咯吱哀叫着，葛汉身子一斜，差点跌下来。“口香糖还是有点用处，把一颗.32的子弹紧紧塞入洞里，跟油灰一样牢靠。而且口香糖硬了以后，跟里面的石膏一个颜色。”


大伙儿一阵沉默。


“没错，”菲尔博士叹了口气，其他的人看着他，“这就是整个事件的经过。一直要到昨天，我坐在饭店房间的阳台看着对街三名男子填沙包，然后有人提到这座小屋的前任屋主是加拿大人时，我才想到这一点。


“加拿大和美国的动物标本制作师，在制作大型动物的头部标本时，习惯在头壳和多层油布下填细沙。看到麋鹿头时，我早该想到这一点。你们知道，英国是没有麋鹿的。重点是，这活脱就是个天然的沙包，一个沙包轻而易举就能挡住小口径的手枪子弹。”


他回到沙发坐下。


葛汉巡官把上衣上的几粒沙掸掉，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他的体重让地板震动了一下。他把手枪放在桌上。


“没有疑问，”葛汉严肃地说，“里面有两颗子弹。星期六晚上射的那一枪，子弹在鹿头的另一个鼻孔里。”


“非常高明，”艾顿法官说。


他似乎想清喉咙，这个轻微的动作触动了颈子的肌肉。可是，他脸上仍是毫无表情。


“你说，”法官思绪满怀地接下去，“有人这么做？”


“是的，先生，那个凶手。”


“哦。那你要怎么说我——”


葛汉注视着他。


“你？”他大声说，“老天，先生，我们从没想过是你下的手。老实说，我们知道不是你干的。”


窗外，草坪上有急促的脚步声逼近。一扇落地窗倏地拉了开来。康丝坦思·艾顿和珍·坦纳特先后跑进了屋子，急步停住。房里四个人的情绪如此紧绷，也许只有一个人例外，没人注意到这些女孩进了房间，直到康丝坦思开口。


“我们听到枪声，”她的声音既尖又细，“我们听到枪声。”


她的父亲伸长了脖子回望，似乎因为看见了她而变得恼怒。他摆着手，像是在斥退一名仆人。


“康丝坦思，”他冷淡地说，“拜托，别在这个时候打扰我们。你在这里，对我们不方便。请出去，顺便带——”他戴上眼镜——“这位女士离开。”


“别走，”巡官说，显得严肃又有种自信，“小姐，请留步。我有个想法，只是个想法。等一下我们需要你。”


然后他回到对法官的严正说明。


“你瞧，先生，你是最不可能有此疯狂行径的人——在自己的家犯下让自己吊死的罪行。不是的，先生，有人帮你做了这件事。我们刚刚说的都是事实。我们可以证明。可是，还有其他的事实。一旦我们找到证据——就定案了。菲尔博士也同意这个看法。


“你的说辞虽然听来荒谬，但都是真的，没有问题。凶手趁着你在厨房的时候，把莫瑞尔的尸体放在这里。凶手开了灯，布置了现场，开了一枪空包弹。然后凶手把莫瑞尔的尸体推到红沙上，再开溜。”


“我们听到枪声，”康丝坦思又说了一次，仍是尖厉的声音。


葛汉转过身子。


“是的，小姐，没错，”他简要地向这两人说明了刚发生的事。


康丝坦思和珍没吭一声。康丝坦思脸都白了，珍很镇定，可是眼神高度警觉。吊灯明亮的灯光让两人脸上的表情一览无遗。


“所以安东尼不是在这里，”康丝坦思吐了口气，“中枪的。”


“不是的，小姐。”


“他也不是在8点半——中枪的。”


“不是的，小姐。早了几分钟，但也只早了一点，短到让医生看不出差别。”


“杀他的也不是——爹地。”


“不是的，小姐。刚才我正要说。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可能杀了他。只有一个人有改变凶案时间和地点的必要。只有一个人要让我们以为莫瑞尔先生是8点半在这里中枪的，而不是在其他的时间地点，否则他就毁了。我们已经有证明这个人是凶手的证据。我马上让你们看这个证据。”


葛汉没说话，站了起来。脸上的荨麻疹犯得厉害，好像一个人憋了气，准备潜水的模样。他走到房间的另一头，把手放在一个人肩头。


他说：


“斐德列克·巴洛，我得请你跟我到通尼许镇的警察局。你将被正式起诉谋杀安东尼·莫瑞尔，你将被监禁起来，一个星期后在艾克希特市出庭。”

第十九章


过了很久之后，菲尔博士试着回想当他们听到这项控告时，在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这不是件容易的差事。他记得衣服的颜色，每个人的站姿或坐姿，甚至地上影子的模样也比那一团朦胧无形之物来得清楚。他记得康丝坦思的手捂在嘴上。他记得艾顿法官只是点了点头，仿佛只是平静地等着听答案。珍·坦纳特说不出话，她脸上苦恼、极度恐惧和痛苦的表情，让其余的印象都模糊了。


坐在沙发扶手上的巴洛，侧着头面向菲尔博士。他穿着一件棕黑色相间的运动外套，头发很乱。菲尔博士脑海里还留着这幅侧面像，跟铜板上的人物肖像一样清楚，巴洛下巴侧边的肌肉紧缩着。


“所以，你认为是我干的，”他显得并不意外。


“是的，先生。很抱歉。”


“巡官，”斐德列克说，“以你的看法，莫瑞尔是在哪里被杀的？”


“在恋人小径入口的另一边，大马路另一头有片沙和矮树丛的地方。”


“以你的看法，他又是在什么时候被杀的？”


“就我的看法，是在8点15到20分之间，我可以证明的。”


斐德列克的指头在膝盖上敲了敲，又敲了敲。


“在我去警察局前，”他以沉着坚定的语调说，“我有个请求。你说你证据确凿，可将我定罪，可以告诉我是什么证据吗？我知道你用不着说，也不符常规，可是你可以帮我这个忙吗？”


“可以的，”葛汉巡官答道。


他走回书桌，从桌底下拉出一只棕色皮制的小手提箱。他把手提箱提到棋桌，放在桌上。脸上的荨麻疹这会儿更显赤艳了。他向法官说：


“事情是这样的，先生。我们在通尼许镇有个医生，本地的一位家庭医师，侯罗希·菲罗斯医师。别把他跟菲尔博士搞混了。现在想起来，说来奇怪，这两位竟然会成为斐德列克·巴洛先生的敌人。”


“这段长篇大论你大可留着，”法官说，“把你的证据秀出来吧，能不能证明，我自会判定。”


“我的荣幸，先生，”葛汉咬着牙说。“好吧。星期六天黑以后，菲罗斯医师被召到侯修湾另一头的寒丘镇去治疗一位患急症的病人。他开车顺着大马路往侯修湾开去，快到恋人小径时，在车灯照耀下，他看一个男子躺在路旁的沙地上。地上的这个男子背对着马路，由于光线昏暗，菲罗斯医师只约略看出这个男子身材矮壮、发色乌黑，似乎穿着灰色的外套。巴洛先生站在他身旁，看起来‘像是杀了人似的’，这是医师说的。”


葛汉巡官停了下来。


“然后，菲罗斯拉着嗓子问：‘有什么问题吗？’以为刚发生车祸，才把车停了下来。巴洛先生说：‘是黑杰夫，他又喝醉了。’据医师所言，他完全没提有什么意外发生。菲罗斯医师信以为真。他说：‘噢，把他推下海堤，海浪会打醒他。’然后就开走了。”


葛汉又顿了一下。


“他没有下车察看。可是，遗憾的是，他看到巴洛先生和丧命于他车下的男子尸体。所以他得做点什么。”


艾顿法官思索着这一点。


“你打算说，”他说，“那个应该是流浪汉黑杰夫的人，其实是莫瑞尔先生的尸体？”


“不是的，先生，”葛汉回答，一边咔嗒一声打开手提箱的扣锁。“我不打算这么说，我打算证明。”


他打开了手提箱。


“那是在什么时间？”斐德列克问道，没有改变姿势。


“医师——”葛汉又把手提箱的盖子合上——“医师说他看了仪表板上的时钟，想知道自己还要多久才到了寒丘镇，他说那时候差不多是8点21或22分。那个时候你在哪里呢，巴洛先生？”


“就在医师说他看见我的地方……就像你刚讲的。”


“哦？那你是承认喽，先生？”


“不可以，”法官插了话，“我不允许这样的做法。巡官，这位男士还没有被逮捕，你还没有告知他的权利(译注：警察在录取犯罪嫌疑人供词前，必须先告知证人有保持缄默及不自证其罪的权利)，这样的问题不恰当、不合法，你若是想拿此作为证据，不会有好结果的。”


“先生，就照你说的，”葛汉立刻回嘴。“那么，也许你该看看这个。”


他从手提箱里拿出一个小硬纸盒，打开盒盖，里头是一颗很小的黄铜弹壳。


“这个东西，”他接着说，“我称为证物A。是艾维斯管特点32手枪的空弹壳。上头有清晰的击铁痕迹，与那边那把手枪弹膛里那颗空弹壳上击铁的痕迹吻合。我们的弹道专家说这两颗子弹都是从那把手枪发射的。换句话说，这是让莫瑞尔先生致命的那颗子弹留下来的东西，”葛汉又说，“这是在那片沙地上找到的，离巴洛先生承认他所站的地点不过几呎。”


葛汉盖上纸盒的盖子，把纸盒放回手提箱。接着拿出一个盖着玻璃盖的扁盘。


“这是我称为证物B的物品。沾有血的沙子样本，以及——”他不自在地看了两位女士一眼——“以及——呃，大脑组织。我们担心受雨水破坏，所以先采集了起来。有人在上面抹了沙，这已经不是本来的样子，也是在离巴洛先生站的地方不远处找到的。这些血属于第三型，专家说相当少见，而莫瑞尔先生的血型正是第三型。”


他把扁盘放回手提箱。


他拿出了下一件物品，在场者莫不为之一悚。也许是因为这个东西死白的颜色与意味深长的形状，给人死亡与制作木乃伊的联想。


“有人，”葛汉说，“把弹壳和这些沾了血的人体组织埋了起来，抹平了上面的沙。但是这个家伙忘了当晚的空气潮湿，他在沙上留了个清晰的右手手印。我们做了一个手印模型。今天早上我们在巴洛先生不知情的情况下，取得他右手手印的样本。两个手印吻合。那是巴洛先生留下的手印。”


“珍，撑住！”斐德列克突然说。


一股强烈的恐怖气氛弥漫全场。尽管斐德列克看来相当从容，脸上已经没了血色。白模型，黑影。白模型，黑影……


“你没有，”珍·坦纳特低语，“你没有。看在老天的分上，说你没有杀人。”


这阵悲叹引起艾顿法官的注意，让他不快。


“女士，”他说，“抱歉，我得请你把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他环顾众人。“看起来事态的确严重。先生，你有没有什么解释？”


白模型，黑影。黑影遮蔽、搅乱了思绪。斐德列克以失神的目光注视着法官。


“你认为是我下的手？”他说，声音里带着强烈的好奇。


“我还没说出我的看法。若是你真要这么问，恐怕我就没有选择了。对这项指控，你不是提出个解释就是没有。请你回答刚刚那个问题，好吗？”


“我现在没有解释，没有。”


法官看来思绪满怀。“也许这是明智的做法，是的，也许这是明智的做法。”


斐德列克以同样强烈的好奇心观察着法官，悠悠地呼吸。他转向了葛汉。


“了不起，巡官，你追踪到我用的手枪了吗？”


“还没有，先生，可是我们掌握了其他的证据，就没有必要追踪手枪了。我们有个证人作证，说你习惯在汽车右座门上的置物匣放一把手枪。以我来看，这就足以证明了。


“这不是事先计划的犯罪。也就是说是临时起意的。正如你告诉我们的，星期六晚上，你开车到通尼许镇买香烟。车行至恋人小径时，你看到莫瑞尔先生沿着路朝你走来。你憎恶莫瑞尔先生，你不否认这一点吧？”


“我不否认。”


“你有很好的理由要除掉莫瑞尔，艾顿小姐可以说明这一点。在一条平常20分钟才有一辆车经过的荒凉马路上，当你看见他走向你，我敢说你当时心里有两个念头。第一个是：‘如果莫瑞尔要找法官，真不走运，因为法官人在伦敦。’第二个是：‘嘿，我可以在这里干掉他，解决掉这个粗俗的暴发户，一劳永逸，不会有人知道的。’


“斐德列克·巴洛，你生性冲动，你就是这个样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做了再说。根据我的经验，大部分的凶手都是如此。


“你停车，下了车。他走向你，你一点机会都不给这个可怜的家伙。你从置物匣拿出手枪，他明白你的意图，转身往海边跑。不远处有座路灯，你还看得见他的身影。就在他横过马路后，你射中他后脑靠近耳朵的地方。


“如果是平常时候，你不会有什么麻烦。海浪拍岸的声音这么大，不会有人听见枪声，还有，我刚说的，这条路车子很少。可是，你运气背得很，就在你走到莫瑞尔身边，刹时心生恐惧，还没拿定主意该怎么办时，菲罗斯医师竟然出现了。


“你得赶快想个说辞。不过，你本来就是脑筋动得快的人。你想起黑杰夫总是睡在恋人小径进去的样品屋。杰夫穿的屠夫外套，以前是白的，现在已经脏灰灰了，就像莫瑞尔先生西装的颜色。光线那么差，从后脑勺见不着留胡子的面孔，你说是杰夫，这个人会相信的。你就这么说了，医师也没停留。


“说这个人是杰夫不会被揭穿，因为镇上的人都知道，他常常从星期五开始就喝得酩酊大醉。过后他总不记得自己星期六晚上人在哪里，也不记得自己是不是像你说的躺在路边。可是，一具尸体可没这么好打发。如果有人在这里或附近任何地方发现莫瑞尔先生的尸体，若不是菲罗斯医师刚好看到你站在他旁边，也许等他回头一想，对自己说：‘嘿！那是——？’你就脱不了干系了。所以，你转念一想：‘法官的小屋。’”


斐德列克的口气有强烈的讽刺意味。


“你是说我打算陷害法官？”


“不是，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你以为他人在伦敦，会搭最后一班火车回来，他一定有不在场证明。


“你把莫瑞尔先生的尸体丢进车子，关上车灯，在恋人小径倒车掉头，往小屋开去。你先察看了一下屋里的情形，发现整个屋子黑漆漆的，只有这个房间开了盏小灯，正是一般人离家时的情况，留盏小灯以便黑夜回家时好辨识。屋里也不见人影。


“你知道莫瑞尔先生口袋里有一颗子弹和嚼口香糖的习惯，不一会儿你就把整件事盘算好了。先生，我听说你在法庭上，有几次巧妙地把临时出现的证词融入论点，令人印象深刻。莫瑞尔先生倒在地上时，外套口袋进了些沙。虽然你拍掉了大部分的沙，(也许你记得)艾伯特·文斯指出外套上还有些白沙。而且，(你一定记得)我们都看到莫瑞尔先生的外套前面仍有些湿印子。”


艾顿法官这时候说话了。


“没错，”他说，“我记得。”


葛汉喀嚓一声扣上手提箱。


“这差不多就是整个经过。你把尸体拖进来，把他的指纹印在电话和屋里各处，用他前胸口袋里的手帕(我们在口袋里找到的，记得吗？)抹掉自己的指纹，然后实行你的计划。你站在椅子上开了枪，跳下椅子，把尸体滚到桌边，这时——”


“我听到有人进来？”斐德列克问。他的声音还是很镇定。


“对。你听到法官进来。你丢下手枪，从落地窗脱身。你必须把枪留下来，好证明只开了一枪。你有把握我们从这把枪追踪不到你，我们的确也不能。


“现在你只剩下一件事要做。你知道，打了那通电话后，警方马上就会沿着惟一的一条路前来。所以，你开车回到原地，故意把车子停在反向的车道上，打开大灯，挡下艾伯特·文斯，告诉他黑杰夫的事，好让大家都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像你打给接线生女孩的电话一样。”


葛汉说这个结论时，急切响亮。说了这么多话以后，终于可以喘一口气。


“证据在这里，”他加上一句，拍了拍手提箱。


“巡官，这是你惟一的证据？我得说相当具有说服力，可是你要证明我有罪的证据就只有这样吗？”


“不只是如此，”葛汉平静地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艾顿小姐在此的原因。”


康丝坦思远远地靠在餐具柜上。她似乎想离珍·坦纳特越远越好。她苍白细致的小脸现在看起来像是因病憔悴。


“我——我？”她结结巴巴地说，又退一步。


“是这样的，先生，”葛汉继续说，在转向艾顿法官前给了她一个同情的笑容。“我们一直对艾顿小姐的陈述有所怀疑。到现在还是。可是，一直到菲尔博士解释额外的子弹和打电话者另有其人前，我们都误会了，我们以为她说谎是为了保护你。


“可是我一想：‘她那些证词是怎么保护她父亲的？’她的证词不能保护你，也没这个意图。她说的话对你都没有多大帮助，对吧？其实，她惟一坚持的一件事是……是什么呢？让我告诉你。她看见莫瑞尔先生沿路走来，在8点25分进了小屋。


“天啊．这一点让我突然明白过来！她不是要保护她的父亲，而是巴洛先生。”


葛汉转身面向康丝坦思。他又是皱眉又是困窘，脸上的荨麻疹在明亮的灯光下越显鲜明，可是他认真的模样似乎说动了康丝坦思。他客气地说：


“好的，小姐。现在的情形是这样，我们能证明8点20分，你在恋人小径上的电话亭，离凶案地点只有60呎远。即使无从证明，我们也知道你对我们撒了个小谎。莫瑞尔先生在8点25分前就已经丧命，脑袋中了颗子弹的人不可能还走在路上。你若坚持原本的说辞，就等着惹上大麻烦。


“小姐，我的看法是，你看见巴洛先生击毙莫瑞尔先生。”


他清了清喉咙。


“我认为后来你奔向电话亭，情绪可能相当激动，打算打电话给坦纳特小姐，大概是想请她派一辆车带你回家。但是电话没打成，所以你回到小屋。该死，小姐，你人离现场那么近，不可能没看见什么或听见枪声。你谎称你在莫瑞尔先生死后的时间见到他，证明你一定知道什么！我们惟一要考虑的问题就是，是否有必要把你拘禁起来，因为你——”


“不是的！”康丝坦思大喊。


“我不会再提这一点，”葛汉说，“我不想让你认为我在强迫你，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想说：如果你确实看见巴洛先生开枪，你有责任告诉我。你不能坚持先前的说法，假如你不肯改口，我们会一直追问到底，你会有大麻烦的。”


葛汉做了个怪表情，显然本来该是个同情的笑容。他张开双臂。


“说嘛，小姐！”他劝说着，颇有说服力，“我刚说的没错，对不对？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是不是巴洛先生对莫瑞尔先生开了枪？”


康丝坦思缓缓举起手来，把手捂在脸上，若非是想把脸藏起来，即是要控制情绪。她的十指纤纤，擦着红色的指甲油，没有戴任何戒指。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时钟滴滴答答仿佛过了永恒，她只是僵着身子杵在那儿。最后，她垂下了肩膀，垂下双手，张开了眼睛。这双眼睛似乎问了个问题，指望有人能在最后一刻及时给她个答案。


“没错，”她低声说道，“是他下的手。”


“啊！”葛汉说，吐了一大口气。


艾顿法官的雪茄已经熄了好一阵子。他从棋桌上的烟灰缸拈起雪茄，又点了一次火。


珍·坦纳特哀叹一声，像是呜咽着。珍从头到尾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此刻，她不停地猛力摇着头，但没说话。


菲尔博士也不发一语。


斐德列克·巴洛拍了一下膝盖，仿佛拿定了主意，从沙发扶手站了起来。他走到珍面前，双手捧起珍冷若大理石的脸庞，给了她一吻。


“别担心，”他坚定地向她保证，“我会打败他们的。光是时间，他们就全都搞错了。但是——但是，那个间接证据……”


他把手抹过前额，似乎没了法子。他看了艾顿法官一眼，法官脸上毫无表情。


“好吧，巡官，”最后，他挺起胸膛，“我跟你走。”

第二十章


斐德列克·巴洛被收押的隔天晚上。5月1号星期二，艾顿法官坐在小屋的客厅里，与菲尔博士下着棋。


桌旁的电暖气开着，今夜暴风雨来袭。窗子受着海风抽打怒击，海浪波涛汹涌侵犯陆地仿佛大军压境。外头的夜色缀着白色浪花点点。


屋里有电暖气，暖呼呼的，灯光也很温暖。棋盘上随局势开展的红白棋子闪着微光。法官与菲尔博士已经相对无言了好一阵子。两人入神地思索着棋局。


菲尔博士清了清喉咙。


“先生，”他问，头还是低着，“你今天过得还愉快吗？”


“唔？”


“我说：你今天过得还愉快吗？”


“普通，”法官答道，终于走了下一步棋。


“我指的是，”菲尔博士也下了一步，“你的女儿一定很难受。她很喜欢斐德列克·巴洛。可是依法她必须出庭作证让他被定死罪。尽管如此，这件事还是有可供哲学思考的一面，诚如你所言，世上再没有比以感情为基础的人际关系更没有价值的事了。”


两人又沉默了下来，研究着棋局。


“还有年轻的巴洛，”菲尔博士继续说。“怎么说都是个正直的年轻人，前途一片光明，这会儿都没了。即使他被判无罪(我觉得有可能)，前途也毁了。他在你受人怀疑时勇敢挺你，你一定相当感动。可是，诚如你所言，世上再没有比以感情为基础的人际关系更没有价值的事了。”


艾顿法官对着棋盘皱眉思考着。他又考虑了一会儿才出手。


“顺便提一句，”菲尔博士又接着说，“这可会伤了珍·坦纳特这个女孩的心。昨天他们带他走时，也许你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可是，话说回来——你根本不认识她。不管怎样，都诚如你所言，世上再没有比以感情为基础的人际关系更没有……”


戴着大眼镜的艾顿法官抬眼瞥了一下，又继续研究棋局。


“你下的是什么步数？”他抱怨，对棋局目前的情势不服气。


“这是我发明的，”菲尔博士说。


“真是如此？”


“是的。你大可称之为猫捉老鼠招。方法就是让对手自以为占了上风、安全，然后再出其不意逆转。”


“你以为你可以凭这招赢棋？”


“试一试无妨。你对葛汉起诉巴洛案有何看法？”


法官皱起眉头。


“立论坚强，”他承认，眼睛仍盯着棋盘，“不尽完美，可是足以定罪。”


他走了一步棋。


“可不是吗？”菲尔博士同意，使劲在椅子扶手上捶了一拳。“形容得真好。面面俱到，相当完整，几乎没有未了结的问题。足以定罪！这类的案子通常如此。这个解释串起所有事实。这个解释非常有说服力。可惜的是，这个解释不对！”


就在菲尔博士把身子凑前下了一步棋，他抬眼又说：“你我心知肚明，你才是杀了莫瑞尔的凶手。”


屋子外头狂风夹带浪花，吹过沙滩。远处碎浪击岸的隆隆声似乎让墙上的麋鹿头轻轻震动着。艾顿法官把一只手伸向电暖气，目光仍在棋局上，但闭紧了嘴巴。


“该你了，”他说。


“你没有话要说吗？”


“你得先证明才行。”


“一点也不错！”菲尔博士加重语气答道，带着同样热切的态度。“我没办法证明！这就是这个案子巧妙之处。真相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没有人会相信我的。你根本不必要担心你在人世的安危。你奉行罗马人坚忍、不露情感的准则，这会儿有了代价。你杀了人，让一个朋友顶罪，别人也绝对无法将你定罪。我得好好恭喜你。”


薄唇闭得更紧了。


“该你了，”法官耐着性子，再说了一次。等对手走了一步，他说：“你凭什么认为我杀了莫瑞尔先生？”


“亲爱的先生，我一听到你从查尔斯·霍立爵士偷来那把手枪的事，心里就有数了。”


“哦。”


“没错。可是你还是很安全。这位地位崇高的人不敢背叛你，会出言保护你的，而我说的话跟他比起来无足轻重。”他啪地打了个榧子。“爱你的女儿一样保护你。她目睹你杀了人，为了不供出你，只得说是巴洛下的手。我得再度恭喜你。你昨晚睡得可好？”


“去——去你的！”何瑞斯·艾顿吸了两口气才说出来，同时在棋桌上敲了一拳，把棋子都打乱了。


菲尔博士没吭声，慢慢把棋子摆回原来的位置。


“帮我个忙，”法官顿了一下说道，“告诉我你知道什么，或认为你知道什么？”


“你有兴趣听？”


“洗耳恭听。”


菲尔博士把身子向椅背靠去，有如倾听外头暴风雨的模样。


“有个位居高位的人，”他说，“让地位冲昏了头。他的罪(我们能这么说吗？)不在他判案过于苛刻或严厉，而是以为自己不会犯错——以为他评断人绝不出错。


“可是他会犯错，他也犯了个错。


“这个人为了保护女儿，决心行凶。可是他是位法官。他见过的凶手比他手上的掌纹还多。各种凶手，不论是智慧型、蠢蛋型、怯弱如鼠还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都见识过。他也知道没有所谓天衣无缝的罪行。


“他明白凶手会被逮到不在计划不周或是警方聪明过人。凶手会被逮到，纯粹出于意外——发生在犯罪过程中诸多无法意料的巧合。不巧有人正看着窗外，有人注意到一颗金牙或想起一首歌。所以，这个人晓得最完美的罪行就是最简单的，亦即让巧合发生的几率与给警方的线索降到最低。


“从警方无从追查到你的来源取得一把手枪，在没有人的地方伏击受害人，开枪杀了人，再一走了之。警方可能怀疑你，问些难缠的问题，可是他们证明不了什么。


“所以这个人，何瑞斯·艾顿，要安东尼·莫瑞尔在特定的时间，到他位于海滨路上的家。隔天，他去了伦敦，从我们猜到的地方偷了一把装满子弹的枪，然后回到小屋。


“8点过后，他戴上一双手套，把手枪放在口袋里，离开小屋。他踏上草坪后面的小路，到哪儿去？当然是恋人小径。这是惟一的一条连接通尼许镇和此地的大马路。恋人小径旁边的边坡很高，他可以在暗处等着受害人出现。这是必然的选择。


“8点18分左右，莫瑞尔走了过来。何瑞斯·艾顿一分钟、一句话都不浪费，从小径现身，从口袋掏出手枪。莫瑞尔一看见路灯下的你，马上明白是什么状况。他转身，斜线跑过马路，往沙地奔去。何瑞斯·艾顿朝他开枪。莫瑞尔多踩了一步就倒在地上。凶手走到他身边，把手枪丢在他旁边，就悄悄地寻原路走回小屋。


“同时，不可思议的巧合又发生了——一个无从预料的证人竟然在此。康丝坦思·艾顿决定当晚去见父亲，但她的车没了油，等她走到小屋，发现屋里没人，才想起那天是星期六，父亲一定还在伦敦。所以，她决定抄近路到通尼许镇，再搭公车回去。


“而她目睹了凶案。


“看见父亲走开后，她心里很(我猜想)慌乱。她不能也不愿接近莫瑞尔，她当时以为莫瑞尔罪有应得。她脚都软了，跟以往碰到困难时一样，她需要救兵。想起了附近有座电话亭，她跑了过去，打算打电话到陶顿市。


“因此，她没有见到让整件事变为大噩梦的那个关键。”


菲尔博士顿了一下。


艾顿法官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双手交叠在肚子上。外头仍是风狂雨骤，窗子嘎嘎作响。


“她没有看到什么？”他问。


“莫瑞尔没有死，”菲尔博士说。


艾顿法官闭上了眼睛。他的脸痉挛了一下，是那种突然领悟、刹时明了一切的震惊。他睁开眼睛说：“你要我相信一个脑袋瓜中弹的人没死？”


“我不是说过，这件事令人难以置信？”菲尔博士回问，语气颇为热切。“我不是说过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语调改变了。“这种情况在法医学上其实很常见。刺杀林肯总统的约翰·韦克斯·布斯也是脑袋中弹，走动了一阵子才死的。格罗斯提过，有人头上插了根4.5吋长的钢针，竟然没事。泰勒也说过好几个类似的例子，从医学角度来看，最有趣的一件是——”


“你可以跳过这些引述，请继续解释。”


“莫瑞尔，”菲尔博士简洁地说，“还没有死。他不久就要死了，可是他不晓得。这个时候他还活着，决心以恶毒的手段报复。”


“啊！”


“安东尼·莫瑞尔，即莫瑞里，遇上了什么状况？他受惊吓的脑子开始恢复运作，一边在沙地爬行，挣扎地站起来，他知道刚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旧事重演。他大费周章对一个人耍计谋，结果是挨了一颗子弹。艾顿法官，这个高高在上、极具权威，也是莫瑞尔讨厌的人，竟想开枪杀死他。可是，若是他去报警，警察会相信他吗？不会的，辛希雅·李案已经证明有权有势者会联合起来揶揄他、破坏他的名声，现在的情况更糟。但这次他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这次，他对西西里岛的众神发誓，他要自行了结此事。”


菲尔博士顿了一下。


“亲爱的先生，”他继续说，往后让自己坐得更舒服，用惊奇的态度说着，“你能说这些电话和口香糖故弄玄虚的手法像是斐德列克·巴洛的作为吗？以法官的身份，你能说这是高明的心理研究吗？我说不能。这些事听起来只像一个人的行事，像是莫瑞尔会做的事。”


艾顿法官未加以评论。


“依你所见，”法官说，“他的目的是——”


“为以后控告你意图谋杀他时提供确凿的证据。”


“啊！”


“有人曾跟我形容莫瑞尔是‘粗野的乡巴佬’。他的律师说过，他要是认为某人轻视或伤害了他，为了报复，他可以想出无比复杂狡猾的计划。嗯，你对他做的事，我们可以轻描淡写地以伤害称之。你同意吗？”


“说下去。”


“他的机会来了。他必须赶在你前头到达小屋，你走路又走得慢。他捡起转轮手枪，检查了口径大小，然后放进口袋。他从大马路直接赶来。先生，他还是在8点25分到了小屋。若是你的女儿当时站在大门边，就会看见他嘴里嚼着口香糖，生气昂扬，走进屋子等着要出一口气。


“打电话、开第二枪都是是莫瑞尔干的。他打了必要的求救电话后就气数将尽。等他把口香糖塞进糜鹿头的鼻孔时，他就撑不下去了。为了不留下指印，用手帕包起的手枪从他手里松了开来。他从旋转椅上翻倒，就死在损坏了的电话旁。”


菲尔博士深吸了口气。


“我可以了解你真的很吃惊，”他又说，“当你从厨房进来，发现他在那里。‘吃惊’这个形容词够真切吗？”


艾顿法官嘴巴蠕动了一下，没说这个形容词是否真切。


“我可以了解，”菲尔博士接着说，“你捡起手枪时可能有一点吃惊——只有一点——里面只少了一颗子弹。我可以了解你沉默地坐下，想把一切想清楚。若是发现自己精心策划谋杀的受害人竟然出现在眼前，大部分的凶手会比你更不知所措。”


“你揣测过度了，”法官说。


“你的女儿也——”菲尔博士说，“非常吃惊。电话打不通，她不能也不想再看到莫瑞尔的尸体，便从后面的小路回到小屋。她刚好(这是我的想像)听到第二声枪响。她看没人在厨房，绕到屋子的前面，从窗外看见你。


“这也让她有具体的细节，比如有人打开中央的大灯，可放进她的故事。她第一次往屋子里瞧时，屋里只有台灯亮着。其他的灯是后来才开的。


“她说莫瑞尔在8点25分到达小屋，显然是为了不让警方知道你是从恋人小径走回来与凶案发生的确切时间。她把故事说出来不让你惹上麻烦。可是，如果我们知道在其他的时间地点杀了莫瑞尔，你要面对的就是天大的麻烦了。不幸的是，精明的葛汉巡官把解释套到巴洛身上。这对你来说是好事，但这个无辜的人可能会被吊死的。”


艾顿法官拿下眼镜，在手上前后甩动起来。


“不利于斐德列克·巴洛的证据——”


“噢，亲爱的先生！”菲尔博士苦着脸抗议。


“你觉得那不叫做证据？”


“根据菲罗斯医师车上的时钟，”菲尔博士说，“巴洛正在开往通尼许镇的路上。别人老把他的姓跟我的姓联想在一起真是个坏兆头。我认为他的陈述是一派胡言，他把时间全搞错了。巴洛也这么认为。我认为那个时间比较接近8点30分，而不是8点20分。


“那个时候莫瑞尔早就走了。可能是碰巧或是听到枪声，黑杰夫从恋人小径上的窝走出来，想找出枪声的来源，不偏不倚就倒在巴洛的车前面，让巴洛以为自己撞上了黑杰夫。


“他把杰夫拖到马路另一头。菲罗斯医师刚好驾车经过。巴洛为了看清杰夫伤得多重，到车上拿手电筒，再回到放置受害人的地点。可是杰夫已经爬走了。


“巴洛(就像他曾经告诉我们的)以为自己弄错了放杰夫的地点。他沿着马路的边坡搜寻，结果看到……”


“什么？”法官问道。


“看到血迹，”菲尔博士说，“和大脑组织。”


艾顿法官一只手捂住了眼睛。


“嗳，这个小伙子会怎么想？”菲尔博士问道。“你会怎么想？也许不该用你做例子，你比大部分的人都要理性。一般人会怎么想？”


“我——”


“他以为他杀了黑杰夫。所以他用沙盖住那些东西。就是这样。我想他一定没注意到那颗黄铜弹壳，就把它跟其他的东西一起埋了起来。


“这件事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如果你问问坦纳特小姐(昨晚我跟她谈过)，她会跟你说，巴洛说过他有很好的理由相信黑杰夫伤得很重。这正是葛汉用来证明他杀了莫瑞尔的证据。我知道你对黑杰夫的事不感兴趣。我记得昨夜因为巴洛提不出解释，你对他的态度非常严峻。”


“我——”


“就像你曾经说过的，从来没人说你是伪君子或妄自尊大。可是，以理性讨论的角度来看，你应该会觉得这件事值得探究。先生，你的信念还是如此坚强吗？以你个人的经验，你还是认为无辜者不会被情势所害而被处死吗？”


“我告诉你——”


“还有你的女儿，”菲尔博士继续说，以超然的态度评论着，“出庭作证的经验一定会让她不舒服。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她得面临在拯救巴洛和拯救你之间做个选择。她并不爱巴洛，她喜欢巴洛只是因为他们相识已久。她当然是会选择救父亲。这是必要的决定，却也是残酷的决定。”


艾顿法官对棋桌又是一捶，棋子跳了起来。


“够了，”他说，“别再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把戏，”怒气让他提高了嗓门。“你以为我喜欢做这些事吗？你以为我不是人吗？”


菲尔博士思考着。


“‘我还没说出我的看法，’”他以引述他人所言的语气答道，“‘若你真要这么问，恐怕我就没有选择了。对这项指控，你不是有个解释就是没有。请你回答刚刚那个问题，好吗？’”


艾顿法官把眼镜撂在桌上。他往椅背一靠，把手盖住了眼睛。他有点喘不过气来，像是一个习惯久坐的人正在做一件耗费体力的事。


“老天作证，”他说，“我活不下去了。”


可是，当他把手从脸上放下，出现的又是一张平滑、苍白、平静的脸。他费劲站起，走到对面的书桌，从上层抽屉拿出一个长信封，又回到棋桌旁。但他没有坐下。


“博士，先前你问我今天过得是否愉快。我过得不愉快，可是过了充实的一天。我写了一篇自白书。”


他从信封里拿出几张信纸，满是他整齐秀美的字迹。他把信塞回信封，再把信封抛到菲尔博士身上。


“这封信里提到的事应该足以让警方释放那小伙子。我必须请你在24小时以后再把这封信交给葛汉巡官。到那个时候，但愿我已经死了。在这种情况下，没办法把我的死装成意外，但我已经保了一大笔人寿险，康丝坦思的生活不成问题。我应该能把自杀处理得比谋杀好。这是给你看的自白书，请把信拿起来。”


他看着菲尔博士把信拿起，他的脸突然涨红了起来。


“既然我已经做了正式的认罪，”他以冷漠平稳的声音补充说，“我可以说说我的看法吗？”


“当然。”


“我认为，”艾顿法官说，“斐德列克·巴洛根本没有被逮捕。”


“哦？”菲尔博士说。


“我把今天的报纸全翻过了。没有一家报纸报导这个足以轰动社会的逮捕事件。”


“嗯。”


“我认为整个逮捕事件根本是个骗局，是葛汉和你为了让我写出自白书而策划的表演。昨天我发现葛汉的表演有一两处显得紧张。趁小伙子‘被拘禁’时，你被派来以微妙却有效的手法‘刑求’我。


“可是我不敢冒这个险揭穿你们。我不敢说你们是虚张声势吓唬人。我再也没办法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了。有可能葛汉不是在演戏，有可能他真的起诉那个小伙子，即使没定罪也会毁了他。


“至于你在这件事扮演的角色，基甸·菲尔，我无以置评。你又是喊将死，又是挥鞭刑求。你想用我的游戏规则打败我，你做到了，你应该很满意，”他的声音变得粗嘎。“拿着你该死的自白书，走吧。”


暴风在小屋四周轻轻呼啸着。


菲尔博士把他手里的信封翻了个面，陷入令人难以捉摸的思绪。他似乎没听见法官刚说的话。他把信纸拿了出来，一边仔细读过，一边轻轻地喘着气。又慢慢地拿起信纸，把信纸撕成三大块，扔到棋桌上。


“不对，”他说，“是你赢了。”


“什么？”


“你说得很对，”菲尔博士以沉重疲惫的语调说着，“葛汉跟我一样不相信巴洛有罪。他一直都晓得你是凶手。你这么通晓法律，我们非得想其他的办法，坦纳特小姐是另外惟一一个晓得此事的人。昨晚我忍不住跟她说了，就像现在我也不由得要告诉你。我只剩下一件事要告诉你——放你自己一马吧。”


两人一阵沉默。


“请解释这句不寻常的话。”


“我说：放你自己一马吧，”菲尔博士又说了一次，有点恼火地摆了摆手。“别期待我向你道歉。我会告诉葛汉这个计划失败了，就这样了。”


“可是——”


“这当然会成为一件大丑闻，你必须辞去法官的职务。既然警方无法确定到底发生什么事，当然也不能动你一根汗毛。”


法官猛地坐下，让棋桌都震动了起来。


“博士，你真的了解你刚说的话吗？你真的这么想？”


“是的。”


“博士，”艾顿法官突然说，“我不晓得该说什么。”


“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可是，我得告诉你，你为你女儿做的打算不会实现。她不会嫁给斐德列克·巴洛。我很开心地宣布，巴洛将和珍·坦纳特结婚，她会把巴洛驾驭得很好，还让巴洛以为是自己在驾驭她。你的女儿现在喜欢一个叫雨果的年轻人，我对他一无所知，只晓得他迟早有一天会在游泳池丢了小命。其他的事就不用担心了。所以，放你自己一马吧，以后别再对你的判断力有自信到这么让人讨厌的地步。”


就在艾顿法官把手蒙住眼睛的时候，菲尔博士把信纸碎片放入烟灰缸，点了根火柴，扔到纸上。随着纸片着火，火焰曲折来去，映照在墙上糜鹿头的眼睛里。两人无言对坐，看着真相消逝在火焰中。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