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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自杀事件
作者：约翰·狄克森·卡尔
内容简介
密室诅咒？集体着魔？古堡幽灵挑动自杀意识，密室坠楼阴谋进行中！历史教授亚伦．坎贝尔某日接获来自苏格兰的消息，因亲戚安格斯．坎贝尔自席拉城堡塔顶坠落身亡，于是受邀前往参加家族会议。安格斯坠楼前三天才签下一份金额高达三千镑的保险契约，并附上自杀条款：「如果保险人自杀死亡，受益人将得不到任何保险金。」安格斯的死是自杀还是他杀？死者前一晚使用的卧房经调查后显示门锁并未遭到破坏，唯一的出入口是那扇离地六十呎、无法攀爬出入的高窗。这是一个几近密室的封闭空间，安格斯的死难道是传言在古堡出没的幽灵再起骚动所致？基甸．菲尔博士受好友柯林．坎贝尔，也就是安格斯的大弟，邀请至席拉城堡作客，并协助调查坠楼事件的真相。不信邪的柯林执意要重回塔楼现场过夜，以证明幽灵骚动纯属乡野传说。当菲尔博士推理出安格斯的死因时，塔楼下方地面正躺着另一具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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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天晚上9点15分，从尤斯顿开往格拉斯哥的火车，在汽笛响起40分钟后才开动，足足晚了半小时。


汽笛鸣响时，月台上那一整排昏暗的蓝色灯都熄灭了。


人群在月台上窜动、喧闹、相互推挤。大部分穿着卡其装，手里拎着旅行包，脚边放置行李箱，听觉因引擎隆隆的运转声而变得迟钝起来。迷失在人群里的是一位相当年轻的历史教授，正忙着寻找前往格拉斯哥的卧铺车厢。


几乎没什么人担忧时局。这天是9月1日，对伦敦的大型轰炸还没开始。那时候人们是多么天真，一次空袭警报只意味着暂时的不便，只是单一敌军在某个地点登陆，但不会有炮火攻击。


然而这位历史教授亚伦·坎贝尔(牛津硕士，哈佛博士)却很不合时宜地一路冲撞。头等卧铺似乎位在这一长列火车的前端。他看见一名搬运工，身边堆放着大批行李，在敞开的车厢门口点火柴。这里有块板子，就在车厢号码前方，上头列着这节车厢的旅客名单。


亚伦·坎贝尔也点了根火柴。他发现车厢里人挤得满满的，自己被安排在4号包厢。


他上了火车，在通道里借由每扇门上方暗淡的小号码灯搜寻。他打开他的包厢门后，立刻觉得好多了。


真是头等享受啊，他心想。这包厢是个金属墙的小房间，漆成绿色，设有单人卧铺、镀镍盥洗台，连结隔壁包厢的门上有面长镜子。这里头的灯火管制设施包括窗口的活动百叶窗帘。房间里十分闷热，他看见卧铺上方有个金属通风机，可以自行调整让空气进来。(译注：战争期间实施灯火管制。在防空监督人员的管制下，天黑之后得熄灭灯光，所有照明必须隐藏起来。)


亚伦把行李推进卧铺底下，坐下来喘口气，旁边搁着他的随身读物，一本企鹅出版社的小说和一份《周日守望者报》。他瞥了眼报纸，心头蒙上一层苦涩的阴影。


“愿他被火烧死，”亚伦大叫，指的是他在这世上的惟一仇敌。“愿他——”


然后他自省，想起他必须改一改脾气。毕竟他有一周的休假，虽说这趟旅程形式上是哀伤的，不过终究还是假期。


亚伦·坎贝尔是个苏格兰人，这辈子却从未踏上过苏格兰的土地。除了在美国坎布里奇求学那几年和几次欧陆之行以外，他从来不曾离开英格兰。35岁，一身学究气，思想严肃，却也不失幽默。外表相当好看，只是稍嫌拘谨。


他对苏格兰的印象主要来自小说家华特·司各特爵士或者约翰·巴肯的作品——当他有闲情的时候。除此之外，他对苏格兰的印象就只有花岗岩、石南，加上几则笑话——他极度厌恶最后这项，显示他在精神上并非真正的苏格兰人。现在他终于要亲自拜访那里了，要是——


卧铺服务员敲了敲他的门，把头探进来。


“坎贝尔先生吗？”他问，并查看门上的假象牙小牌子。那上头可以用铅笔写上乘客的名字，也很容易擦掉。


“是坎贝尔博士，”亚伦严肃地说。他还太年轻，对这新头衔难免有些沾沾自喜。


“你希望我们明天早上几点钟叫你起床，先生？”


“我们什么时候到达格拉斯哥？”


“这个嘛，先生，应该是在6点半到达。”


“那么就6点钟叫我吧。”


服务员轻咳几声。亚伦听懂了他的意思。


“那么在抵达前半小时叫我好了。”


“好的，先生。你要茶和饼干当早点吗？”


“火车上有正式的餐点吗？”


“没有，先生。只有茶和饼干。”


亚伦的心连同他的胃一起下沉。他赶着打包行李，晚餐什么也没吃，现在感觉肚子瘪缩得像手风琴似的。那名服务员看出他的难处。


“如果我是你，先生，我会立刻去餐馆吃点东西。”


“可是火车还剩5分钟不到就要开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先生。就我了解，我们不会准时出发的。”


好吧，就这么办。


他急忙下了火车，在黑暗中匆匆穿过月台上喧哗拥挤的人群，出了收票口。他站在餐台前，吃茶配着干三明治，里头夹的火腿薄得近乎透明。他的眼睛再度落在《周日守望者报》上，内心深处又涌出一股涩汁。


前面提过亚伦·坎贝尔在这世上只有一个敌人。真的，除了在求学时期和一名男孩——这人后来成为他的至交——打得鼻青眼肿外，他不记得曾经讨厌过任何人。


这个仇敌也姓坎贝尔。当然，亚伦希望亦深信他们并没有亲戚关系。那位坎贝尔窝藏在赫特福郡的哈本丹。亚伦从来没看过，甚至根本不认识他，然而却打从心底厌恶着这个人。


评论家贝洛克先生指出，再没有什么敌对状态，比两个为了某件鸡毛蒜皮议题争论不休的学者间的敌意，更加炽烈凶猛(或者看在别人眼里，更加可笑)的了。


我们多少都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心态见过这种情况。例如某人在权威报纸或者文学周刊上写着，汉尼拔将军横越阿尔卑斯山的时候一度从维吉南村附近经过，立刻就有个博学的读者投书纠正，说那个村庄不叫维吉南，而是比吉南。一周过后作者又委婉但尖酸地指出对方的无知，恕他举出若干实例来证明那个村庄确实叫维吉南。投书的读者接着说他很遗憾这场讨论已经变质，某某先生显然已经忘了风度，但他仍觉得有必要指出——


就这样撕破脸。这类交互攻讦总得持续两三个月不罢休。


最近在亚伦·坎贝尔平静生活中掀起波澜的，正是类似的状况。


亚伦秉性仁慈，从没想过要冒犯谁。有时候他会替《周日守望者报》写些历史书的书评。这是一份和《周日时报》以及《观察家报》有些雷同的周报。


6月中这家报纸寄了一本名为《查理二世的晚年》的书给他，作者K.I.坎贝尔(牛津硕士)在书中对于1680到1685年间的历史事件提出极具分量的论述。亚伦的书评刊登在次周报纸上，惹起争端的是书评结尾的几句话。


坎贝尔先生的著作并未赋予这个主题任何新意，而且通篇不乏可议之处。例如威廉·罗素爵士对黑麦屋阴谋并非毫无所悉。还有芭芭拉·维莉儿，也就是卡索曼夫人，其实是在1670年被册封为克利夫兰女公爵的，而不是作者所说的1680年。还有，不知坎贝尔先生有何依据，竟提出这位夫人身材娇小而且有一头红褐色秀发的独特论点？


亚伦在周五寄出他的书评后，没把它放在心上。隔了9天他接到一封作者从赫特福郡哈本丹寄来的信，里头写着：


容我说明，在你书评中被称为“独特”论点的根据，乃来自那位夫人的惟一立传者，史丹曼。倘若贵书评人对于他的著作不熟悉，建议不妨走一趟大英博物馆，相信会有助于释疑。


这话严重激怒了亚伦。


很抱歉在书评中挑起如此细琐的情节(他在回函中写着)，也多谢坎贝尔先生好意提及这本我早已熟悉的著作。但我认为与其造访大英博物馆，不如到国家肖像馆逛逛，坎贝尔先生将会在那儿找到雷利为这位美丽悍妇所绘的肖像画。画中人有着黝黑的头发，体态丰满。画家阿谀肖像主角乃常有的事，但总不至于把金发画成褐发，或者将一名宫廷女贵族画得比她本人更加肥胖才是。


这样的回复够犀利吧，亚伦心想，距离两败俱伤也不远了。


可是这条从哈本丹窜出来的毒蛇开始攻击他的要害。在讨论几幅肖像画后作出结语：


附带一提，贵书评人形容这位女士为“悍妇”，实在是好样的。这说法又有什么根据呢？似乎意指她脾气暴躁且花钱如流水。当一个男人对女人的这两项特质表现出莫名的惊骇时，就让人不禁想问，他是不是个没结过婚的王老五。


这话让亚伦气得跳脚。他介意的不是对方污蔑他的历史涵养，而是指控他对女人一无所知——而这点，其实也没错。


K.I.坎贝尔明明理亏，他心想，而他自己心里也明白，只是在试图转移焦点。他的回复将报纸炒得火热，当其他读者也被卷进这场争论时，情况变得更加难以收拾。


大量信件涌入报社。有个住在却尔登罕的读者说，他们家族有一幅世代流传的肖像画，里头的克利夫兰女公爵留着不深不浅的褐发。还有一个在图书馆工作的学者要他们清楚定义他们刊登出来的字眼，说明“丰满”究竟是什么意思，以及根据今天的标准来看，指的是身体的哪个部位。


“老天，”《周日守望者报》的编辑说，“自从尼尔森玻璃眼珠事件之后，就没见过这种盛况了。让他们继续乱吧。”


这场论战一直延烧过7月和8月。那位不幸的查理二世情妇现今被批得如此恶名昭彰，简直是撒缪尔·丕普斯那个年代的翻版。她的许多外貌特征被拿来大肆品评。接着又有一个名叫基甸·菲尔博士的学者加入这场混战，而且似乎乐得将两个坎贝尔玩弄于股掌，把所有人搅得晕头转向。


编辑最后跳出来终止这场论战。主要是因为内容太过细微琐碎，且口吻濒临粗鄙；其次两造争执已陷入混乱，没有人晓得相互谩骂的起因为何了。


可是亚伦还是很想把K.I.坎贝尔丢到油锅里去。


K.I.坎贝尔每周都会来信，内容就像狙击兵那样迂回闪躲，而且总是深深刺伤亚伦。渐渐的，亚伦得了个看似隐晦但明显是行为不检的坏名声：“胆敢污蔑一个死去的女人，当然也会污蔑身边的所有女人。”K.I.坎贝尔的最后一封信很明显就是这意思。


他系上的同事都拿这件事开玩笑，大学部的学生似乎也把这当笑柄。“扯滥污”是一一种说法，“歹戏拖棚”是另一个。


当这场论战终于结束，他大大松了口气。即使此刻坐在火车站餐厅前，喝着涩茶吃着干硬的三明治，一边翻阅《周日守望者报》，心中依然忐忑，怕又瞄见关于克利夫兰女公爵的评论，K.I.坎贝尔的文章又悄悄潜入专栏。


没有，什么都没有。嗯，就这趟旅程来说这至少是个好兆头。


餐厅墙上的时钟指着9点40分。


他猛然想起自己还得赶火车。他大口灌下那杯茶(越是在这种关头，你越会发现茶格外烫嘴！)，匆忙冲回实施灯火管制的黑暗月台。他再度在收票口花了几分钟时间找他的车票，摸遍全身口袋，总算在第一个口袋里找到。他以蠕动的姿态穿越人群和行李车，好不容易瞧见右侧月台并顺利回到车厢，在这同时火车各节车厢门陆续关闭，汽笛呜呜响起。


火车平滑向前启动。


伟大的冒险终于开始。重拾平日生活步调的亚伦站在昏暗的通道里大口喘气。他脑中闪过那封从苏格兰寄来的信里的若干字句：“席拉城堡，位于英维勒瑞，芬湖上。”有种神奇的音律。他一边玩味一边走进他的包厢，打开门，整个人傻在那儿。


卧铺上摊着一只打开的行李箱，但不是他的，里头是女性的衣物。正弯身翻寻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棕发女孩。她被突然敞开的门吓得差点趴倒在地，立刻直起腰来瞪着他。


“哇！”亚伦轻呼一声。


他头一个念头是他必定走错了包厢，或者车厢。可是他迅速朝门上瞄了眼，的确是他的名字，坎贝尔，用铅笔写在假象牙牌子上。


“抱歉，”他说。“你会不会——呃——走错地方了？”


“不，不可能，”那个女孩回答，揉着手臂，益发冷淡地盯着他瞧。


他注意到这女孩有多么动人。尽管只擦了点粉和口红，而且那张圆脸透着股坚决。她身高大约5呎2吋，体态匀称。蓝眼珠，宽印堂，额形美好，丰润的嘴唇固执地紧抿着。她身穿苏格兰粗呢上衣、蓝色背心裙，搭配黄褐色长袜和平底鞋。


“可是，”他指出，“这是4号包厢。”


“没错，这我知道。”


“小姐，我想说的是，这间包厢是我的。我姓坎贝尔，门上写得很清楚。”


“我呢，”女孩回答，“正巧也姓坎贝尔，而且我很确定这是我的包厢。请你出去好吗？拜托。”


她指着行李箱。


亚伦看了眼，又看一眼。火车颠簸着，在转辙点上频频震动，摇摆着加速前进。可是令他不解的是那只皮箱侧边用白漆写着的小字体：


K.I.坎贝尔。哈本丹

第二章


亚伦心中难以置信的诧异逐渐被另一种迥异的情感取代。


他清了清喉咙。


“容我问一声，”他严肃地说。“K.I.是什么的缩写呢？”


“凯萨琳·艾琳啊，我的名字。可不可以拜托你——”


“原来如此！”亚伦说着举起那份报纸。“那么我想进一步请教，你最近是否参与了《周日守望者报》一场极不名誉的论战？”


K.I.坎贝尔小姐一手抚着额头，像在遮挡阳光那样，另一只手在背后撑着盥洗台来稳住自己。火车猛烈晃动着。那双蓝眼珠先是露出狐疑的眼神，接着恍然大悟。


“没错，”亚伦说。“我就是高门大学的亚伦·坎贝尔博士。”


倘若他再高傲、恶劣一点，或许会说：“我的萨克逊名字是罗德列克·杜。”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动作似乎有那么点可笑：头执拗地向前伸出，报纸丢在卧铺上，手臂交叉着。但这女孩已经不能忍受他的态度。


“你这畜生！卑鄙小人！臭虫！”她激动得尖叫。


“我们都还没有正式地介绍彼此呢，小姐，这样的字眼或许稍嫌亲密了点——”


“胡说，”K.I.坎贝尔说，“我们是远亲，经过两次迁移才疏远了的堂兄妹。原来你没有留胡子！”


亚伦不自主地摸摸下巴。


“我本来就没有留胡子。你怎么会认为我有呢？”


“我们都以为你有。我们都以为你留了这么长的胡子，”女孩尖声说道，一手在腰部比划。“还戴着又大又厚的眼镜，谈吐枯燥无味又惹人厌。果然没错。不说别的，光凭你冒失地跑进来质问我——”


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又开始揉起臂膀来。


“在所有最恶毒、最瞧不起人的书评当中，”她继续说。“你写的那篇尤其是——”


“看来你不太明白，小姐，那是我的责任所在。作为一位历史学者，我有必要指出那些谬误，明显的谬误——”


“谬误！”女孩说。“明显的谬误，嗯？”


“确实如此。我指的不是关于克利夫兰女公爵的头发那类毫无意义的小地方，而是真正重大的事件。你书中对1680年选举的论点，容我说得浅白些，恐怕连猫听了都会窃笑。关于威廉·罗素爵士那段，更是乱扯一通。我倒不是说他和你书中的英雄沙夫兹伯里伯爵同样是大恶棍，罗素只不过是个呆子，就像当年在判决中所说的，是认知上出了问题。老实说这值得怜悯，但不该被贴上背叛者以外的标签。”


“你没什么了不起，”K.I.坎贝尔激愤地说，“你只不过是个保守党！”


“我呢，就借用一句约翰生博士的话来回复，‘女士，我察觉你是个卑劣的辉格党！’”(译注：辉格党，英国自由党前身)


两人就这样站在那里，瞪着对方。


这实在不是亚伦的本性。然而他气愤极了，而且又碍于尊严，急得很想找艾德蒙·伯克(译注：英国辉格党政论家)算账并且扁他一顿。


“你到底是谁？”休战了会儿，亚伦的语气较为平缓了。


这话再度激起凯萨琳·坎贝尔的自尊。她紧抿着双唇，挺直她那5呎2吋的身躯。


“虽说我没有义务回答这个问题，”她边说着边戴上一副更添妩媚的贝壳边框眼镜。“我还是告诉你吧，我在哈本丹女子学院历史系教书——”


“哦。”


“是的，而且我对书中所提到那段历史的了解绝不输给任何男人。好了，现在拜托你离开我的包厢好吗？”


“不，我绝不走。这间包厢不是你的！”


“我说是我的。”


“我说不是你的。”


“倘若你不滚出去，坎贝尔博士，我就按铃叫人来。”


“请便。就算你不按铃，我也会自己来。”


服务员被两次分别由不同的手按下的铃声给唤了过来，看着两位态度庄重但叽喳吵个不停的教授争着向他吐苦水。


“很抱歉，小姐，”服务员一脸忧虑地查看名单，“很抱歉，先生。恐怕是出了点问题。名单上只有一位坎贝尔，连‘小姐’还是‘先生’都没有注明。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亚伦站得笔直。


“算了，”他高尚地宣布。“说什么我也不会侵占这位小姐好不容易得来的床位。替我另外找间包厢吧。”


凯萨琳紧咬着牙。


“不，不可以，坎贝尔博士。我不打算因为我的性别而占人便宜，谢谢。带我到另一间包厢去吧。”


服务员双手一摊。


“很抱歉，两位，这我办不到。这班车已经没有多余的卧铺，连座位都满了，三等车厢的乘客还站着哩。”


“没关系，”亚伦想了想，坚决地说。“让我把卧铺底下的行李拿出来，我到走廊里去站着过夜好了。”


“唉，别傻了，”女孩语气丕变。“行不通的。”


“我再说一遍，小姐——”


“一直站到格拉斯哥？这怎么可以，别说傻话了。”


她说着在床沿坐下。


“只有一个解决办法，”她又说。“我们共用这间包厢，坐着熬到天亮。”


服务员一脸如释重负。


“你真是好心，小姐！这位先生一定很受用。对吧，先生？如果两位不介意相互作伴，相信这趟旅程一定会非常愉快的。这位小姐真是太善良了，对吗，先生？”


“不，你错了。我拒绝——”


“怎么啦，坎贝尔博士？”凯萨琳以甜美却略带冰冷的语气说。“莫非你怕我？还是不敢面对即将降临在你自己身上的历史大事？”


亚伦转身面对服务员。要是有足够空间，他可能会用一种类似父亲命令闯了大祸的孩子滚出房间的夸张手势指向门口。此时他只是用手在通风机上敲打着，服务员懂了他的意思。


“那么没事了吧，先生。晚安，”他微笑着说。“应该不会太难受的，对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凯萨琳语气犀利地质问。


“没什么，小姐。晚安了，祝你睡得安稳——我是说，晚安。”


两人再度四目相觑。接着他们突然同时坐下，分据卧铺的两端。尽管之前他们已达成某种程度妥协，只是此刻房门关上后，两人的自我意识顿时又升高许多。


火车缓慢前进：稳定但似乎正在加速，意味着或许有敌机即将来袭。通风机运转着，房里已经不那么窒闷了。


首先打破紧绷沉默气氛的是凯萨琳。她先是嘴角微扬，接着开始咯咯出声，最后忍不住大笑起来，亚伦也跟着笑了。


“嘘！”她压低声音说。“我们这样会吵醒隔壁包厢的人。我们真的幼稚得可笑，不是吗？”


“这个我否认，而且——”


凯萨琳摘下眼镜，揉着光滑的额头。


“你到北方去做什么呢，坎贝尔博士？或者我该称呼你亚伦堂兄？”


“和你一样的理由吧，我想。我接到一封署名邓肯的信函，他有个十分奇特的头衔：印鉴书记。”


“在苏格兰，”凯萨琳施恩似地说。“印鉴书记指的就是律师。真是的，堂堂坎贝尔博士竟然这么无知！你从来没去过苏格兰吗？”


“没有。你去过？”


“小时候去过。不过我一直很留心那里，尤其是和我的血亲有关的消息。信里头还写了什么吗？”


“只说老安格斯·坎贝尔一周前过世了，仅存的几个亲戚都接到了通知，问我是否方便前往英维勒瑞的席拉城堡参加家族会议。信上说继承权没有问题，不过我不太清楚‘家族会议’目的何在。于是我借这理由请了假，趁机好好休息。”


凯萨琳吸着鼻子。“真是的，坎贝尔博士，他可是你的血亲呢！”


亚伦又火了起来。


“噢，拜托！我连安格斯·坎贝尔是谁都没听过。我拿了本繁杂得不得了的族谱找他的名字，才发现他原来是我父亲的堂兄弟。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他，或听说谁和他比较亲近。你呢？”


“这个嘛……”


“事实上我也没听说过席拉城堡。顺便一提，我们该怎么到那儿去呢？”


“我们可以在格拉斯哥搭火车到古洛克，从古洛克搭船到督努，再租车绕过芬湖到英维勒瑞。以前可以从督努经由水路到达英维勒瑞，可是战争爆发之后那里的蒸汽船就停止营业了。”


“那是属于哪个地区？高地还是低地？”


凯萨琳的脸一沉。


亚伦不敢再深究这问题。他有个模糊的印象，区分高地或低地的方式是在苏格兰地图中央画一条横线，上半部是高地下半部是低地，就这么简单。可是现在他感觉似乎并非如此。


“真是的，坎贝尔博士！当然是在西部高地了。”


“我猜这座席拉城堡，”他又问，稍稍释放一下(尽管有点意兴阑珊)自己的想像力。“大概是那种四周围着壕沟的乡村宅邸吧？”


“在苏格兰，”凯萨琳说，“几乎每一栋房子都可以称作城堡。它不像你说的那样，同阿吉尔公爵城堡般是座大豪宅，至少从照片上看来不像。它坐落在席拉山谷的入口，英维勒瑞附近的湖畔，是座看来有点邋遢的石砌高塔建筑。


“可是它历史久远，即使你这位历史学者也不见得了解。它吸引人之处在于安格斯·坎贝尔的死亡方式。”


“是吗？他是怎么死的？”


“自杀，”凯萨琳轻声回答。“也可能是被谋杀的。”


亚伦带来那本企鹅出版的书是绿色封面的犯罪惊悚小说。他并不常读这类作品，但偶尔会拿来当做消遣。他的目光回到凯萨琳脸上。


“他——什么？”亚伦差点尖叫出声。


“被谋杀。这个你也没听说过是吧？老天！安格斯·坎贝尔不知道是从塔顶的窗户跳下，还是被推下的。”


亚伦陷入思考。


“没有召开死因调查庭吗？”


“苏格兰没有死因庭。在死因可疑的情况下，可以透过死因调查官申请公开调查。但如果判断是谋杀，就根本不会举行公开调查。所以我这整个星期一直在注意格拉斯哥的《前锋报》，看有没有关于公开调查的新闻。当然，结果是毫无发现。”


包厢里似乎突然变冷了。亚伦伸手去调整嘶嘶作响的通风机口，然后在口袋里摸索。


“要香烟吗？”他掏出一包烟来，问她。


“谢谢，没想到你抽烟。我还以为你吸鼻烟呢。”


“你又是为什么会认为我吸鼻烟呢？”亚伦严肃地问。“你能想像我吸鼻烟的样子？”


“而且还跟你的胡子纠缠不清，”凯萨琳一脸憎恶的表情。“烟屑掉得到处都是，糟透了——总之像是个大胸脯的野女人！”


“大胸脯的野女人？谁？”


“克利夫兰女公爵。”


他朝她猛眨眼睛。“坎贝尔小姐，我一直认为你是这位女士的拥戴者。将近两个半月以来你对我的诋毁无以复加，因为你认为我诋毁了她。”


“噢，因为你似乎有贬低她的意思，我只好从相反的角度切入了，不行吗？”


他瞪着她瞧。


“你，”他拍着膝盖说，“可真是有学术良知啊。”


“你对一本只因为是女性写的书而百般轻蔑嘲讽，难道这样就算有学术良知？”


“可是我并不知道那是女性写的啊。我始终称呼你坎贝尔先生，而且——”


“这就更加瞧不起人了。”


“好吧，”亚伦颤抖着手替她点烟，也替自己点了一根。“咱们把话说清楚。我一点都没有轻视女性学者的意思，我认识许多极优秀的学者都是女性。”


“瞧你说的，完全是施恩者的语气！”


“重点是，坎贝尔小姐，那本书的作者是男是女对我来说并没有差异。错就是错，无论谁写的都一样。”


“真的？”


“当然。看在真理的分上，就当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好了，你是否愿意承认，你所说的关于克利夫兰女公爵身材娇小、有着红褐色头发的说法是错误的？”


“当然不愿意！”凯萨琳尖叫起来，重新戴好眼镜，脸上线条紧绷着。


“听着！”他失望地说。“想想那些证据吧！我来说个例子给你听，一个我无法在报上发表的例子。是从丕普斯的故事——”


凯萨琳一脸震惊。


“拜托，坎贝尔博士！你自诩是个严肃的学者，竟然把丕普斯从理发匠那儿听来的小道消息所写成的故事当一回事？”


“不，不是的，女士。你一直偏离重点。重点不在他写的故事是真是假，而在丕普斯经常和这位女士见面，他的意见十分可信。好啦！他写着查理二世和克利夫兰女公爵(那时候她还是卡索曼夫人)替彼此测量体重，‘结果她比较重，因为她怀了孩子。’我们知道查理二世虽然瘦，但仍有6呎之高，而且身子相当结实，可以显见这位女士确实有着十分女性化的丰腴身材。


“丕普斯还记录了她和法兰西丝·史都华假扮夫妻的情节，她扮演的是新郎。要知道，法兰西丝·史都华也并非体态轻盈的女子。难道她们当中比较娇小纤弱的那位反而扮演新郎？”


“纯属推论。”


“我承认，不过是根据事实所作的推理。接着还有雷利斯比的证词——”


“可是史丹曼说——”


“雷利斯比说得很清楚——”


“喂！”隔壁包厢传来怒喝，接着在金属门上敲了一记。“铿！”


辩论的两方同时噤声。房内久久悬宕着充满罪恶感的沉默，只有火车疾驶的呼啸声和车轮的喀达声。“我们把灯关了，”凯萨琳低声说。“拉开百叶窗，看看外面吧。”


“好吧。”


电灯开关喀啦一声，总算让被惊扰的隔邻安静下来。


亚伦把凯萨琳的行李箱推到一边角落，将窗口的活动金属百叶窗帘拉起。


火车正穿越沉寂的世界。大地一片黝暗，只见探照灯在地平线上转动着，光线爬得比杰克的豌豆藤还高。那些白色光束动作一致地来回摆动，犹如一群舞者。除了车轮滚动声以外听不到一丝声响，就连巡逻轰炸机那嘶哑暗沉的嗡——嗡低音都不复听闻。


“你想他们在照射火车吗？”


“我不知道。”


某种带着点不安却又令人欣喜的亲密感涌上亚伦·坎贝尔心头。他们紧靠在窗前，两人的香烟头亮着红点，反映在窗玻璃上，微微跳动着。他依稀可看见凯萨琳的脸庞。


强烈的自我意识又突然浮现。两人几乎同时悄声说出：


“克利夫兰女公爵——”


“威廉·罗素爵士——”


火车急速前进。

第三章


次日下午3点钟，苏格兰正值阳光灿烂的晴朗天气，凯萨琳和亚伦·坎贝尔沿着阿吉尔郡督努的主要街道往山丘上走。


原本该在清晨6点半抵达格拉斯哥的火车将近下午1点钟才到。这时候他们早已饿得晕头转向，却连顿午餐都没有着落。


有个十分友善，但把话说得让两个坎贝尔都听不太懂的搬运工告诉他们，一班前往古洛克的火车即将在5分钟内启程。于是他们忍着饥饿，再度乘火车沿克莱赛往海岸出发。


亚伦·坎贝尔想起今天清晨顶着一头乱发、留了满脸胡碴醒来，发现自己靠坐在火车包厢的软垫上，肩头倚着一个熟睡中的漂亮女孩，那种感觉真是惊愕非常。


但是他清清脑袋仔细一想，觉得这也不错，某种冒险的快感唤醒他沉闷的灵魂，令他醺醺然。再也没有什么比和一个女孩共度夜晚——尽管是井河不犯——更能破除两人间的拘束感了。亚伦望着窗外，发现那片景致和英格兰的并无二致，既没有花岗岩悬崖，也还看不见石南，让他相当惊讶，且不免感到有些失望。他多么希望有机会引用彭斯的诗句来对应所见的美景。


他们一起梳洗、更衣。不谙世故的两人隔着道门和淅沥的水声，继续各持己见地辩论着1679年丹毕伯爵的财政改革。他们一路忍着饥饿，包括在前往古洛克的火车上。接着他们搭上一艘有着黄褐色烟囱的低矮汽船越过峡湾前往督努，发现在船舱里有供应食物，立刻冲下去，安静又贪婪地享用苏格兰肉汤和烤羊肉。


在低平的紫色山峦和辉映成铁灰色的湖水之间，横躺着督努大片灰白和深褐色屋顶，看来活像是许多家庭墙上挂的那种拙劣的苏格兰风景画，只不过那种画里头都有一只鹿，这儿没有。


“我终于了解，”亚伦说。“为什么有那么多风景画了。那些二流画匠难以抗拒苏格兰的风景，因为只要大量涂上紫紫黄黄的颜色，再用水晕开就可以啦。”


凯萨琳反驳说这完全是无稽之谈。她还加了一句，如果他再不停止哼“罗蒙湖畔”这首曲子的话，她会疯掉的。在这同时汽船到达终点，停靠在码头边。


他们把行李留在码头上，穿过马路到一家简陋的旅行社准备去租辆开往席拉的车。


“席拉是吧？”无精打采的职员说。他的口音像是英格兰人。“最近突然变成热门观光点了。”他给了他们怪异的一瞥。亚伦后来才明白他的意思。“下午有个旅客也要到席拉去。如果你们不介意跟他搭同一部车的话，倒是可以省不少钱。”


“请等一下，”亚伦说。这是他抵达督努以后说的第一句话。他瞄到墙上的广告海报几乎就要脱落。“我没有刺探的意思，不过我猜那位先生也姓坎贝尔吧？”


“不是，”职员看了一下名单说。“这位先生姓史汪。查理·E．史汪。他5分钟前还在这儿呢。”


“没听过这个人，”亚伦对凯萨琳说。“会不会是遗产继承人？”


“不是！”凯萨琳说。“继承人是安格斯的大弟，柯林·坎贝尔医生。”


职员的表情更怪了。“没错，我们昨天才开车送他去那儿，非常正派的一位绅士。好啦，先生，你们决定要和这位史汪先生共乘一部车，还是另外租一部？”


凯萨琳插话：“我们当然要和史汪先生共乘了，如果他不介意的话。真是的，怎么可以胡乱花钱呢！什么时候可以起程？”


“3点半。大约半小时以后回来，我们会准备好车子。慢走，小姐；慢走，先生。谢谢两位。”


他们来到暖烘烘的阳光底下，沿着小镇的主要道路往山上漫步，一路欣赏着商店橱窗，开心极了。这些商店卖的大部分是纪念品，目光所及都是格子纹。格子领带，格子围巾，格子封面的书籍，印有格子纹的茶壶组，穿着格子纹衣服的玩偶和垃圾桶——多数是配色最艳丽的斯图亚特皇室方格花纹。


亚伦开始承受购物冲动——即使最顽固的旅人也会屈服——的折磨，所幸凯萨琳一路制止了他。他们走了段距离，来到道路右侧一间男性服饰店，发现橱窗里陈列着各种可以挂在墙上的家族纹章(包括阿吉尔郡的坎贝尔、麦克洛、高登、麦辛塔和麦昆家族)。看到这连凯萨琳也投降了。


“太美了，”她惊叹。“咱们进去吧。”


他们按了唤人铃，可是没人听见，因为柜台正起着激烈的争执。柜台后面站着个矮小女人，沉着脸，两手叉在胸前。前面则站着一个不到40岁的年轻男子。个子不矮，皮革般强韧的脸皮，头上的软帽推上额头，面前堆满格子纹的领带。


“都很漂亮，”他客气地说，“但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麦何斯特家族的领带。你懂吧？麦何斯特。M-a-c，H-o-l-s-t-e-r，麦何斯特。你能拿麦何斯特家族格子纹的领带给我看吗？”


“没有麦何斯特家族的，”女店主说。


“听好，”年轻人说着把一只手肘靠在柜台上，用细瘦的食指指着她的脸。“我是加拿大人，可是我身上流着苏格兰人的血，这让我非常自豪。从小我父亲就告诉我：‘查理，如果有机会到苏格兰，如果有机会到阿吉尔郡，一定要去探访麦何斯特家族。我们是麦何斯特家族的子孙，你祖父对我说过不知多少次。’”


“我也说过很多次了：我们没有麦何斯特家族的格子纹。”


“一定有！”年轻男子摊开双手，哀求地说。“应该有麦何斯特家族吧？苏格兰有那么多人口，那么多家族，可能会有一支叫做麦何斯特吧？”


“可能会有麦何斯特家族。不过这儿真的没有。”


他那痛苦沮丧的表情连女店主都起了怜悯。


“你姓什么呢？”


“史汪。查理·E．史汪。”


女店主抬起双眼有了反应。


“史汪，应该是麦昆家族。”


这话让史汪先生兴奋莫名。“你是说，我是麦昆家族的子孙？”


“我不知道。或许是，或许不是，有些姓史汪的人和他们有亲戚关系。”


“你有他们的格子纹吗？”


女店主拿来一条领带。鲜艳的深红色为主色，亮眼极了，史汪先生立刻着了迷。


“这才是像样的好东西！”他激动叫着，转身对亚伦说，“你不觉得吗，先生？”


“非常出色。不过就领带来说嫌花俏了点，对吧？”


“没错，很适合我，”史汪先生开心地赞同，像画家取景那样高举着领带仔细端详。“没错，这就是我要的领带。我要买一打。”


女店主脚下有些不稳。


“一打？”


“当然，有何不可？”


女店主觉得有必要警告他。


“每条36便士喔？”


“没关系。包起来吧，我买了。”


女店主匆匆走进店铺内的同时，史汪转过身来，一脸得意。他摘下帽子对凯萨琳行礼，露出一头红褐色的卷发。


“你知道吗，”他压低嗓子神秘地说。“我旅行过很多国家，可是这种怪异的现象，我真的从来没见过。”


“是吗？”


“是的。这里的人似乎什么也不做，只喜欢把他们的苏格兰笑话到处传来传去。我曾经到饭店酒吧去闲逛，那里有个喜剧演员，光讲苏格兰笑话就让满场的人乐疯了。还有，我到这地方才几个小时——今天早上才搭从伦敦出发的火车到这里——可是已经在不同地方听见人家讲同一个笑话好几次了。”


“这我们倒是还没碰过。”


“可是我碰过。他们听得出我的口音，懂吧？就说：‘你是美国人吧？’我说：‘不，是加拿大人。’可是他们不在乎，照样问我：‘你有没有听说过我的哥哥安格斯，他吝啬到连一分钱都不肯给寻血猎犬？…


他抱持着等待回应的心情停顿下来。


听笑话的人脸上毫无表情。


“你们不懂？‘一分钱’(c-e-n-t)，和‘气味’(s-c-e-n-t)同音。”


“意思很明白，”凯萨琳说，“不过——”


“唉唷，我又没说这则笑话好笑，”史汪急着辩称。“我只是想告诉你们这有多么怪异。因为你不会看见一个做岳母的人到处去向人宣传关于‘岳母’的笑话，也不会看见英格兰人互相宣传他们经常把笑话的重点给弄拧了。”


“英格兰人真的是这样吗？”亚伦好奇地问。


史汪涨红了脸。


“呃，加拿大和美国有不少类似的笑话。我没有冒犯的意思。你或许也听过吧：‘无论你多么努力浸泡海绵，还是没办法钉进钉子。’被改成：‘无论你把海绵浸泡得多湿，还是没办法钉进钉子。’等等。我同样没说这个笑话好笑，我只是在——”


“无所谓，”亚伦说。“我真正想知道的是：你是不是那位已经租了车，打算下午出发到席拉去的史汪先生？”


令人意外的，史汪那张皮革似的脸闪过回避的意味，眼睛四周和嘴角起了皱纹。他似乎警戒了起来。


“没错。怎么？”


“我们也要到那里去，在想你是否愿意让我们共乘一部车。我姓坎贝尔，坎贝尔博士；这位是我的堂妹，凯萨琳·坎贝尔小姐。”


史汪朝他们行了个礼。他突然变了表情，堆满亲切的笑意。


“我怎么会介意，高兴都来不及呢！”他真诚地说，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滴溜溜地打转。“是家族的成员，呃？”


“算是远亲。你呢？”


闪避的神情又出现。


“这个嘛，你们已经知道我的姓了，我和麦何斯特或者麦昆家族有亲戚关系，总不能假装是这个家族的人，对吧？不过，或许你们能告诉我，”他恢复了些许自信。“你们对一个名叫爱尔丝芭·坎贝尔的小姐或太太了解多少？”


亚伦摇了摇头，所幸凯萨琳解救了他。


“你是说爱尔丝芭姨母？”


“我对她可说是一无所知，坎贝尔小姐。”


“爱尔丝芭姨母，”凯萨琳说，“尽管他们都这么称呼她，其实她并不是真的姨母。几乎没人知道她是谁或从哪里来。大约40多年前她突然冒了出来，一直到现在，算是席拉城堡的女性权威人物。她将近90岁了吧，据说大家都怕她，可是我从没见过。”


“噢，”史汪没多说什么。这时女店主把领带包好拿给他，他付了账。


“我突然想起来，”他又说，“我们该走了，以免赶不上车。”


和女店主殷殷告别之后，史汪礼貌地拉住店门，让他们先走出去。


“到那里应该得花不少时间，我想在天黑前赶回来，不想在那里过夜。那里应该也有灯火管制吧？今晚我很想好好休息，昨晚在火车上没睡好。”


“你没办法在火车上睡觉吗？”


“是这样的，我隔壁包厢有一对新婚夫妇，为了克利夫兰的事吵个没完，我几乎整晚没合眼。”


亚伦和凯萨琳迅速交换了下眼神。然而史汪忙着发牢骚，根本没注意。


“我曾经在俄亥俄住过，对克利夫兰很熟，所以我很仔细地听，可是我怎么也听不懂是怎么回事。似乎是有个叫做罗素的家伙，还有另外一个叫查理的。可是那个从克利夫兰来的女人究竟是跟罗素私奔，还是跟查理，还是跟那个女人的丈夫，我始终没听懂。听得越多越迷糊。后来我敲了敲墙壁，在那之后他们就把灯关了——”


“坎贝尔博士！”凯萨琳警告性地大叫。


但已经来不及了。


“恐怕，”亚伦说。“那就是我们两个。”


“你们？”史汪说着在阳光明亮、温暖又慵懒的街头愕然停步。他的目光飘向凯萨琳没戴结婚戒指的左手，忽然懂了似的，如逐字记录般地清楚。


他继续说话，只是话题改变得如此迅速明显，连声音都骤然变得急切。


“这里的人显然一点都不必担心缺粮，瞧瞧那些杂货店橱窗里摆的！那是羊杂肚包，这东西——”


凯萨琳臊红了脸。


“史汪先生，”她简洁地说。“我得告诉你，你误会了！我是哈本丹女子学院的历史教授——”


“我这辈子头一回看到羊杂肚包这东西，它的外观实在难以讨好我。我从没见过哪种肉类像它那么赤裸裸的。那个看起来像波隆那香肠切片的叫做乌尔斯特肉饼，这东西——”


“史汪先生，拜托你注意听我说好吗？这位先生是高门大学的坎贝尔博士。我们向你保证——”


史汪再度愣住。他回头看看四周，似乎是想确定没人窃听。接着他压低嗓门，急切而诚恳地说：


“坎贝尔小姐，”他说。“我这人很开明，那种事我懂。很抱歉，我不该提起的。”


“可是——”


“我刚才说我整晚没合眼完全是骗人的。你们一关灯我就睡着了，之后就什么都没听见。咱们就忘了我提过这事，好吗？”


“或许这样最好，”亚伦赞同地说。


“亚伦·坎贝尔，你敢……”


史汪气定神闲地往前走。旅行社门前停着部舒适的蓝色五人座汽车，一个穿戴着制服、帽子和绑腿的司机靠着车身。


“我们的黄金礼车来了，”史汪说。“我手上有本旅行指南。走吧，咱们尽情玩乐去。

第四章


车子经过船坞、圣湖，从覆着层层浓密林木的山峦下驶过，越过希斯乔克开上山坡，接着进入艾克湖畔那片笔直狭长的土地。


他们立刻喜欢上这位司机。


他是个壮实、脸色红润且健谈的男子，拥有一双湛亮的蓝眼瞳和丰沛内敛的谐趣性格。史汪坐在助手席，亚伦和凯萨琳坐在后座。史汪一开始就对司机的口音感到好奇，后来甚至想要加以模仿。


司机指着山腰一条细细的涓流，说那叫“一丁点河(weeburn)”。史汪针对这字眼大做文章。他说任何形态的水流，包括足以将房屋冲走的山洪，最终都会变成“一丁点河”。史汪要大家注意这字眼，并且试验性地发着字母“r”的音，活像垂死的人喉头发出的咕哝或者一长串漱口声。


他所说的话让亚伦相当不自在，但亚伦其实不需要在意，司机也不在意。因为这就像赛德瑞克·哈威基爵士(译注：英国近代著名舞台剧及电影演员)听大鼻子杜兰(译注：美国爵士乐手及喜剧演员，以大鼻子著称，有浓重布鲁克林口音)批评他的英国腔是否纯正，只会一笑置之吧。


亚伦心想，那些以为苏格兰人是既呆板又不擅沟通的家伙，都该来瞧瞧这位司机先生，要他住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他对车子经过的每个地点都详加介绍。更惊人的是，事后史汪拿起旅游手册对照，发现竟和他所说的一致无二。


他说他平日的职业是开灵车，略显自豪地向他们叙述着某些他有幸担任灵柩车司机的隆重葬礼。这给了史汪打探的机会。


“几周前那场葬礼的灵车该不会也是你开的吧？”


左方的艾克湖有如一面晦暗的旧镜子在山峦下静静躺着，不见一丝水花或涟漪。满布枞木和松树的山坡静止了似的，一路延展至光秃的岩石山顶。值得玩味的是，这地方看似一片死寂、与世隔绝，暗地里却不甚平静，仿佛那些山峰底下依然埋藏着滚沸的岩层。


司机沉默了好一段时间，一双硕大红润的手紧抓方向盘，几乎让人以为他没听见或没听懂。接着他开口。


“就是席拉的老坎贝尔葬礼，”他终于说。


“是啊，”史汪严肃地说。这气氛仿佛会传染似的，亚伦好几次差点要替他说出。


“这么说你也是坎贝尔家的人啰？”


“这两位才是，”史汪把头往后座一扭。“我是麦何斯特家族的人，有时也叫麦昆家族。”


司机转身冷酷地望着他。但史汪可不是在说笑。


“昨天我才送一位坎贝尔家的人过去，”司机不情愿似地说。“叫柯林·坎贝尔的，跟我一样不像苏格兰人，因为他的口音很像英格兰人。”


接着他脸色一沉。


“满嘴胡说八道！一个无神论的家伙，还一脸不知羞耻地承认！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司机愤愤地说。“说什么席拉是个不祥的地方。虽说它确实不算是个好地方。”


沉重的气氛悬宕着。只听见车轮嘎嘎地响。


“不祥，”亚伦说，“是不干净的意思吗？”


“是啊。”


“如果说席拉是个不祥的地方，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闹鬼吗？”


司机用手缓慢地敲了下方向盘，好像在上面贴邮票那样。


“我没说那里闹鬼，没说那里有什么问题。我只是说那儿是个不祥的地方，就这样。”


史汪吹了阵口哨，然后翻开旅游手册来看。车子一路颠簸前进，午后的阳光逐渐暗淡下来。他翻到介绍英维勒瑞的章节，大声念出：


在进入该镇的主要道路之前，应该先(往左)欣赏一下席拉城堡。


这座建筑物没有多余的装饰。建造于16世纪末期，之后陆续增建。特征是圆形高塔和位在东南方的圆锥形石板屋顶。据说这座62呎高的塔楼原属一件规模宏伟，但后来因故放弃的建筑计划的一部分。


据传1692年2月发生蔻伊峡谷大屠杀之后——


史汪突然中断下来。


“等一下！”他揉着下巴说。“我听过蔻伊峡谷大屠杀。我还记得是我在底特律念书的时候……他这是怎么了？喂！”


恢复开朗心情的司机这会儿正强忍着想要狂笑的冲动，在方向盘上前仆后仰，泪水都快淌了出来。


“怎么了，老大？”史汪说。“有什么问题吗？”


司机拼命压抑着笑意，一副憋得很难受的样子。


“我就知道你是美国人。”他说。“告诉我，你有没有听过一个笑话，我哥哥安格斯，吝啬得连一分钱都不肯给寻血猎犬？”


史汪拍了下脑门。


“真是的，你不懂吗？一点幽默感都没有？一分钱，c-e-n-t；气味，s-c-e-n-t。”


“我听懂了，”史汪说。“的确很有趣。还有，我不是美国人，是加拿大人，虽说我在底特律念过书。要是今天再有谁对我说安格斯老哥的笑话，我就宰了他。对了，我还没说完呢。(别再傻笑了行吗？保留一点苏格兰人的庄重气质！)


“说到蔻伊峡谷大屠杀，很久以前我在学校曾经演过一出戏，某族被某族屠杀了。我不太记得究竟是麦唐诺族人杀了坎贝尔族人，还是坎贝尔族人杀了麦唐诺族人。”


替他解惑的是凯萨琳。


“当然是坎贝尔族人屠杀了麦唐诺族人，”她说。“我想，这两个家族的人不会到现在还对彼此怀着敌意吧，会吗？”


司机抹去眼泪，一脸严肃地向她保证绝对不会。


史汪再次翻开手册。


据传1692年2月发生蔻伊峡谷大屠杀之后，坎贝尔阵营有个名叫伊恩·坎贝尔的士兵，因深受罪恶感的折磨，从塔顶的窗户跳下自杀，在底下的铺石路面撞得脑浆四溅。


史汪抬头说：


“几天前那位老先生不也是这样吗？”


“没错。”


另一个传说是，他的自杀并不是因为内疚，而是因为有个被他杀害的人“现身”的缘故。浑身是伤的死尸在屋内追着他不放，逼得他为了不被那东西缠上，于是——


史汪啪的合上手册。“我想这该够了，”他说着眯起眼睛，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对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位老先生该不会就睡在塔顶吧？”


但是司机不予理会。别再问了，否则别怪我随便应付你。他的态度分明是这意思。


“芬湖快到了，接着就是席拉，”他说。“啊！你们看，那里就是！”


车子来到一处交叉路口，接着在史特拉查右转，一潭散发微光的湖水在他们眼前延展开来。四下不见人迹，美得令人只想高声赞叹。


这片既长又宽的湖水在他们左手边往南方延伸。南边的宽广湖面在磊磊的岩岸之间蜿蜒行走，通往数哩外的克莱德水湾。


北边的湖水毗连着陆地，较为狭窄而且冻结了似地平静，湖面闪着灰蓝色，通过楔形的湖岸后，在大约3哩外的地方到达尽头。曲线悠缓的山峦一片黝黑深紫，只有被偏移的阳光偶然扫到的石南呈现一抹淡紫，不然就是松树和枞木的深绿，环绕着湖水的部分则是深浅不一的褐色调。


越过湖面，沿着湖边依稀可见镇上那片低矮的白色房舍，部分被一长列树林遮掩着。他们看见教堂尖塔，以及它后头山上看似瞭望塔的一个小点。空气如此洁净，即使这么遥远的距离，亚伦照样能清楚看见那些白色房子在沉静湖面的倒影。


司机用手一指。


“英维勒瑞，”他说。


车子转了进去。史汪兴奋得甚至忘了伸手指那些一丁点河。


这条路——就跟他们截至目前所看见的所有道路一样平整——和湖岸平行直往北边延伸。由于英维勒瑞在湖的彼岸，他们必须把车子开到湖的尽头，然后绕回来，沿着对岸那条道路驶回他们现在所在位置的对称点。


至少亚伦是这么想的。英维勒瑞看起来好近，就在那片闪亮湖水最狭窄处的对岸。正当亚伦舒服靠着座椅，想尽情欣赏着那片广袤强劲的山峰时，车子陡地刹止，司机下了车。


“下车吧，”他笑着说。“唐诺·麦利奇应该会把船开来这里。”


他们瞪着他。


“你是说船吗？”史汪大叫。


“是啊。”


“要船做什么？”


“送你们过去啊。”


“可是这条路不是通到那里吗？你难道不能直接开到湖的尽头，再绕回对岸的英维勒瑞？”


“我有手可以划船干嘛要浪费汽油？”司机露出不耐烦的脸色说。“我才不是傻瓜哩！快下车！这条路起码有五六哩长呢。”


“既然这样，”凯萨琳微笑着说，似乎正竭力维持她的庄重。“我倒是不介意搭船。”


“我也不介意，”史汪让步了，“只要划船的人不是我就没问题。但是说真的，老哥，”他两手在空中比划着。“何必这么麻烦？反正汽油又不花你的钱，是公司的，对吧？”


“是啊，可是我做事原则是不变的。上船吧。”


于是略嫌严肃的一行三人，加上愉快操桨的司机，在寂静的午后乘着船横越湖面。


凯萨琳和亚伦坐在船尾，行李箱放在脚边，面朝英维勒瑞方向。这时候湖水似乎比天空来得清澈明亮，偶尔有云朵遮蔽阳光。


“呼！”凯萨琳立刻反应。


“冷吗？”


“有一点，但不是这个原因，”她望着目前担任船夫的司机。“就是那里，对吗？对岸那里，有一小块平台的？”


“就是那儿，”对面的人转头看了看说。桨架发出刺耳的嘎嘎声。“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小姐。不过他们说，老安格斯·坎贝尔死后留下的银币多到你无法想像。”


他们静静望着席拉城堡逐渐逼近，变得高耸。


这座城堡面对湖畔，和小镇有段距离，由漆成灰色的古老岩石和砖块砌成，石板屋顶十分陡峭，坐落在水边一片蔓生杂草之中。亚伦想起凯萨琳曾经用“邋遢”来形容它。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高塔。位在城堡东南角那座长满青苔的圆形灰石塔楼，往上连接着圆锥形的石板屋顶。面对湖的那一侧似乎只有一扇窗户，是一扇格子窗，在靠近屋顶的外墙设有两盏灯，从窗口到大门前方凹凸不平的石板地面大约有将近60呎的高度。


亚伦想到从那扇窗户往下一跃的骇人画面，不安地移动了一下身体。


“这城堡看起来，”凯萨琳犹豫着说。“相当——原始？”


“呵！”司机轻蔑地说。“他们还有电灯呢。”


“电灯？”


“是啊，还有浴室，不过我不太确定，”他又转头看着背后，脸色突然变得沉重。“你们看见小码头上的男人了没？正往我们这儿瞧的？那人就是我向你们提过的柯林·坎贝尔医生。他好像是在曼彻斯特还是哪里开诊所。”


码头上的人形和周围风景的灰褐色有些混淆不清。那人长得矮小，但体型十分宽厚壮硕，带有防卫性地耸着肩膀，穿件旧猎装外套、灯芯绒马裤和绑腿，两手插在口袋里。


亚伦已经许多年不曾看见留有胡髭的医生了。尽管剪得很短，但加上那毛茸蓬乱的头发，仍给人不修边幅的印象。毛发的颜色是难以辨识的棕色，夹杂着点黄色，也许是灰色。柯林·坎贝尔是安格斯两个弟弟中较长的一个，年纪应该在65到70岁之间，不过看起来似乎较年轻些。


他远远打量他们，看着亚伦搀扶凯萨琳下船，史汪也跟着上了岸。尽管他的神态算不上不友善，但总让人感觉有些不自在。


“你们，”他用浑厚的男低音说。“是什么人？”


亚伦介绍了自己。柯林将双手抽出口袋，但没有和他握手的意思。


“好吧，”他说。“你们也进来吧。有何不可？反正所有人都来了。死因调查官，法律代理人，保险公司代表，汤姆·柯伯莱舅舅等等。我猜这大概是艾利斯达·邓肯的安排吧？”


“就是那位律师？”


“法律代理人，”柯林纠正他，接着露出野蛮的咧嘴一笑，亚伦还蛮喜欢的。“这是苏格兰的说法。没错，就是律师的意思。”


他说着转向史汪，浓密杂乱的眉毛在威猛的眼睛上方纠成一团。


“你说你姓什么来着？史汪？史汪？我不认识姓史汪的人。”


“但我还是来啦，”史汪备战似地说。“应爱尔丝芭·坎贝尔小姐的邀请而来。”


柯林瞪着他瞧。


“爱尔丝芭找你来的？”他大叫。“爱尔丝芭？老天！竟然有这种事！”


“怎么了？”


“因为除了医生或牧师以外，爱尔丝芭姨母这辈子从来没找过任何人。她惟一要求要看的人和事就是我哥哥安格斯还有伦敦的《泛光日报》。老天！那老女人越来越疯癫，把整份《泛光日报》从头读到尾，所有投稿人的名字摸得一清二楚，还胡扯些吉鲁巴舞什么的。”


“《泛光日报》？”凯萨琳嫌恶地说。“那份专门报导丑闻流言的烂报纸？”


“喂！快别这么说！”史汪反驳。“别胡乱批评我的报纸。”


所有人全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该不会是记者吧？”凯萨琳微喘着说。


史汪连忙安抚。“别紧张，”他极其恳切地说。“没事的。除非真的有必要，否则我不会把你和坎贝尔博士睡在同一间火车包厢的事拿来做文章。我只不过——”


柯林突然打断他，从喉头发出一阵隆隆笑声。他敲了敲膝盖，挺直腰杆，摆出像要对全世界演讲的姿态。


“记者？有何不可？放马过来吧！干脆让这事也传到曼彻斯特和伦敦算了，对我们有好处呢！至于这两位家族中的学者在火车里睡在一起，又是怎么回事？”


“我来告诉你——”


“什么都别说，拜托你。老天！我多么希望能在年轻一代身上看见一点骨气，我们年轻时候的那种骨气。真是的！”


他拍拍亚伦的背脊，将沉重的臂膀搭在亚伦肩头，摇晃着他。他的友善和他的顽强同样咄咄逼人。在咆哮了好一阵子之后，他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地说：


“我们恐怕不能在这里安排你们住同一个房间，总得考虑一下礼节嘛。让你们住双套房好了，不过你们不能把这事告诉爱尔丝芭姨母。”


“听我说！看在上天的——”


“她对传统非常坚持，尽管她自己当了40年安格斯的情妇。在苏格兰，她的法律地位和正房妻子是一样的。怎么？别光是一脸驴样地站在那里！动手吧！(把行李箱丢上来吧，约翰，小心点！)”


“我不叫约翰，”司机跳起来，在船里摆晃着。


柯林昂起长满胡子的下巴。


“我说约翰就是约翰，”他反驳说。“把行李丢给我吧，小子。你不想要钱吗？”


“不要你给的钱。我的名字是——”


“那就算了，”柯林说着把两只行李箱当包裹似的夹在两只臂膀底下。“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哪来的钱给你。”


他转身面对其他人。


“情况就是这样。如果安格斯是遭人谋杀，不管凶手是埃列克·法柏斯还是谁，或者他是意外从窗口掉下来的，那么爱尔丝芭和我就富有了。爱尔丝芭和我这个辛勤工作却一文不名的执业医师，就会变成有钱人。但如果安格斯是自杀死亡，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我们连一分钱都拿不到。”

第五章


“可是我听说——”亚伦正要开口。


“你听说这老吝啬鬼很有钱？没错！所有人都这么以为。可是，还是同样老掉牙的故事。”柯林接着说了十分诡谲神秘而又耐人寻味的话。“冰淇淋！”他说。“曳引机！德瑞克的黄金！人们竟然相信一个吝啬的老家伙，会放弃变得更有钱的机会而变成个凯子。


“倒不是说安格斯真是个吝啬鬼。他是个混球，不过是那种好的混球，你知道我的意思。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会帮我，也会帮我们的幺弟。只要你遇到麻烦的时候懂得上哪里找金主就没问题。


“好啦，我们干站在这里做什么？快进屋里去！你——你的行李箱呢？”


刚才一直在找机会表现犀利口才的史汪，决定把之前的事当烫手山芋暂时搁置。


“多谢关心，我并不打算在这里过夜，”史汪回答并转身对司机说，“你可以等我吗？”


“好啊，我等你。”


“去安置一下行李吧，”柯林大声说。“喂——你——约翰，到厨房去让他们拿半品脱酒给你喝，安格斯有最好的威士忌。你们，跟我来。”


他们跟着柯林走向拱形走廊，留下一个不断激动喊着他的名字不叫约翰的男人。似乎有心事的史汪碰了一下柯林的手臂。


“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他说。“不过，你确定这样做没问题吗？”


“这样做没问题？什么没问题？”


“呃，”史汪把那顶灰色软帽推向后脑勺。“当然了，我的确听人家说过苏格兰人酒量好，不过这实在太让人吃惊了。一次喝半品脱威士忌是你们这里的习惯吗？等一下他开车会醉得看不见路了，不会吗？”


“你这无礼的萨克逊小子，半品脱指的是一点威士忌的意思。你们两个！”柯林追上凯萨琳和亚伦的脚步，催促着他们说。“你们也得吃点东西保持体力才行。”


他带领他们进入的那条走廊相当宽敞，只是有股潮霉味和老旧石块的气味，在半昏暗中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接着柯林打开左手侧的一扇门。


“你们两个在这里等着，”他命令说。“史汪，臭小子，你跟我来，我要把爱尔丝芭挖出来。爱尔丝芭！爱尔丝芭！你跑到哪儿去了，爱尔丝芭？对了，如果你们听见后面房间有声音，别在意，那只是法律代理人邓肯还有力士保险公司的华特·查普曼在争吵。”


于是亚伦和凯萨琳两人留在这间狭长、屋顶十分低矮、弥漫着淡淡潮湿油毡布气味的房间里。炉架里生了堆柴火抵御寒冷的夜气。借着火光，以及面对湖的那两扇窗口投射进来的微弱光线，他们看见这里头摆着马毛呢家具，墙上挂着许多巨大的、装着镀金宽边相框的照片，以及已经褪色的红地毯。


边桌上搁着一本大型家族圣经，一帧罩着黑纱的照片立在铺着红色流苏布块的壁炉架上。照片里的男人长相酷似柯林，尽管他一头白发，没留胡须，无疑的他就是安格斯。


房里没有时钟的滴答声，他们说话时不自觉地压低嗓门。


“亚伦·坎贝尔，”凯萨琳细声说，脸红得跟果子馅饼似的。“你这畜生！”


“怎么？”


“老天，难道你还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看我们的吗？还有那讨人厌的《泛光日报》，他们尽喜欢扒些丑事。难道你不在乎？”


亚伦想了想。


“老实说，”他的回答把自己也吓一跳。“我不在乎。我只遗憾那不是真的。”


凯萨琳愣了一下，一手搁在放着家族圣经的边桌上借此支撑着身体。他注意到她的脸颊又添几分绯红。


“坎贝尔博士！你到底中了什么邪？”


“我也不知道，”他爽快地承认。“不知道是不是苏格兰这片土地带给人的影响——”


“但愿不是！”


“不过我真的很想拿把大刀四处砍伐一番。我的心好久不曾像这样激动了，我喜欢这感觉。对了，可曾有人对你说，你是个非常迷人的姑娘？”


“姑娘？你叫我姑娘？”


“这不过是17世纪的普通称谓罢了。”


“但是，再怎么也比不上你那可爱的克利夫兰女公爵吧，”凯萨琳说。


“据我所知，”亚伦扬起一边眉毛端详着她，“些微比例的缺憾更能激发鲁本斯(译注：巴洛克时期法兰德斯画家，擅画丰腴女体)的热情。”


“嘘！”


窗户对面的那道墙上有一扇半开的房门，那后面的房间突然传出两个人的声音，似乎是在一阵长长的沉默过后突然又开始交谈。其中一人的声音较为凝重老迈，另一个则轻快响亮得多。两人正在互相道歉，较年轻的那人继续说：


“亲爱的邓肯先生，”那声音说。“你似乎对我的参与很不以为然的样子。我只不过是力士保险公司的代表，我的职责是前来调查这件理赔案——”


“而且要公正地调查。”


“当然了。我得进行调查并且提供建议给我的公司，看看是否要受理这件理赔申请，这当中不牵涉任何个人好恶，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也一定尽力。我认识过世的安格斯·坎贝尔先生，而且很喜欢他。”


“你私底下认识他？”


“是的。”


始终带着浓重鼻息声、较老迈的那个声音，这会儿突然变得像猫扑老鼠似的带劲。


“既然这样，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查普曼先生。”


“什么问题？”


“你认为坎贝尔先生神智清楚吗？”


“当然，毫无疑问。”


“是否可以说，”那人吸着鼻子，声音听来更显干涩。“他对金钱的价值相当敏感？”


“可以这么说。”


“好的。很好，好极了。你要知道，查普曼先生，除了贵公司以外，他还跟另外两家保险公司签有合约。”


“这个我不清楚。”


“所以我才要告诉你啊，先生！”较老那人厉声地说，同时传出类似拳头重击木制品的声响。“他和直布罗陀保险公司和行星保险公司都签有非常高额的保险契约。”


“这又如何？”


“这又如何！这表示他所有资产就只有人寿保险金，没有别的了，查普曼先生。他一向谨慎处理，避免落入那些疯狂觊觎他遗产者的财物，如今只剩这一项，而且他的每一份保险单都列有自杀条款……”


“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也同意，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是你听我说。就在坎贝尔先生过世的3天前，他又和贵公司签了一份保险契约，金额是3000镑。我是否该说，呃，以他的年龄来看，这个额度算是相当高的？”


“当然很高，不过我们的医生认为坎贝尔先生的健康没问题，至少还能活个15年。”


“好吧。可是这样一来，”法律代理人、印鉴书记艾利斯达·邓肯先生接着说，“他的保险金总额便达到35000镑之多。”


“真的？”


“而且每份契约都列有自杀条款。好了，我亲爱的先生！我最敬重的先生！既然这样，以一个正常人的观点来看，你认为安格斯·坎贝尔有什么理由在多立一份保险契约的3天后故意自杀，使得所有契约失效？”


一片沉寂。


亚伦和凯萨琳毫无顾忌地聆听这对话，同时听见有人开始来回踱步。他们可以想像那位律师正冷冷微笑着。


“仔细想想吧，先生！你是英格兰人，但我可是个苏格兰人呢，那位死因调查官也是。”


“我很清楚——”


“你非清楚不可，查普曼先生。”


“你到底想说什么？”


“谋杀，”法律代理人脱口而出。“也许是被埃列克·法柏斯所杀。你已经听说他们发生争执的事，也听说了就在坎贝尔先生死的那天晚上法柏斯曾经打电话来，还有一只神秘的手提箱(还是狗提笼之类的，不确定究竟是什么)，以及那本失踪的日记。”


又一阵沉默。有人正缓缓来回踱步，忧虑的气氛弥漫。接着力士保险公司的华特·查普曼先生以迥异的语气开口说话。


“省省吧，邓肯先生！我们总不能老在这里绕圈子啊！”


“是吗？”


“没错。你问得容易：‘他会不会这样或那样做？’可是事实摆在眼前，他硬是这么做了。你能听我说几句吗？”


“当然。”


“好！坎贝尔先生平常就睡在塔顶的房间，对吗？”


“没错。”


“他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和平时一样在10点钟回房，并且从里面扣上门锁和门栓，对吧？”


“对。”


“次日清晨他们在塔楼底下发现他的尸体。他死于脊椎断裂，加上好几处坠楼所造成的创伤。”


“是的。”


“根据验尸结果显示，”查普曼继续说，“他没有被人迷昏或制伏的迹象，因此可以排除意外坠楼的可能性。”


“我没有排除各种可能，亲爱的先生。不过请继续说。”


“假设是谋杀。那天早晨房门仍然从里面锁着并且上了门栓，而任何人无论如何都无法攀登上那扇窗户(这点你可没办法否认了，邓肯先生)。我们从格拉斯哥请了一位专门的烟囱工人来看过那扇窗户。


“那扇窗子从地面算起有58呎3吋高，塔楼面对湖的方向也没有别的窗口，往下铺的是光滑的石材，往上是坡度陡峭的圆锥形石板屋顶。


“那位烟囱工人发誓，无论用什么绳索或工具，任何人都无法爬上那扇窗户，或者从那上面下来。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可以解释得更详细些——”


“没这个必要，亲爱的先生。”


“无论是有人攀上那扇窗户，把坎贝尔先生推下来，然后爬回塔底；或者躲在房间里(事实上并没有)，事后再爬下来。这两种情况都可以排除。”


他停顿下来。


然而艾利斯达·邓肯先生丝毫没有讶异或受挫的反应。


“既然这样，”律师说，“那只狗提笼又是怎么跑到房间里的？”


“什么？”


老迈的声音继续说：


“查普曼先生，让我替你复习一下。那天晚上9点30分，埃列克·法柏斯跑来大闹了一场，强行进入屋子，甚至闯进坎贝尔先生的卧房。他们，呃，很难把他挡在门外。”


“没错！”


“之后，爱尔丝芭·坎贝尔小姐和女佣柯丝蒂·麦塔维琪被召唤进了房间。因为家人担心法柏斯又跑回来，或者躲在什么地方，伺机出来伤害坎贝尔先生。


“坎贝尔小姐和柯丝蒂搜遍坎贝尔先生的房间。她们翻看了柜子等地方，甚至连床底下(据说这是女人的习惯，我也会这么做呢)都看过了。刚才你也说了，房里没躲半个人。可是请你注意，先生，注意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撬开坎贝尔先生的房门后，发现床底下有一只皮革和金属制的东西，类似大型手提箱，一侧有个铁丝格栅，就是人家用来提着狗出门的那种箱子。两位女性都发誓前一晚，就在坎贝尔先生锁上房门并且拉上门栓之前，她们检查床底的时候，那东西并不在那里。”


那声音很有技巧地停顿一下。


“我只想问你，查普曼先生，那只箱子怎么会在房间里的呢？”


保险公司的人发出一声咕哝。


“我再强调一次，先生，我只是提出疑问。现在请你跟我一起去找那位死因调查官麦英泰先生谈谈——”


这时隔壁房间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影进入前面那个昏暗的房间，还弯下腰避免撞上过低的门框。他打开房门旁边的电灯开关。


灯光大亮，凯萨琳和亚伦心怀愧疚地被逮着正着。一盏巨大、足可容纳而且也确实装满了6只灯泡的黄铜枝形吊灯在他们头顶闪耀。


亚伦心中想像的艾利斯达·邓肯和华特·查普曼的模样和实际所见相去不远，只不过这位律师身材较为高瘦，那个保险员则比他预期的要矮壮一些。


律师先生的肩膀有点伛偻，而且似乎有近视眼，喉结很大，光秃苍白的头顶四周长了圈灰发。他的领子稍嫌大了点，不过那身黑色套装和细条纹长裤倒还相当体面。


查普曼则是个脸孔清秀的年轻人，穿着剪裁时髦的双排扣套装，态度温文儒雅但略显忧心忡忡，梳得光滑的漂亮头发在灯光下油亮亮的。若身处在安格斯·坎贝尔的年轻时代，像他这样的人会在21岁蓄起胡子并且留它一辈子。


“噢，噢，”邓肯眯起眼睛看着亚伦和凯萨琳。“你们，呃，看见麦英泰先生了吗？”


“没有，我想是没有，”亚伦开始介绍自己。“邓肯先生，我们是……”


律师的目光朝另一扇门游移，面对走廊门的那扇门。


“亲爱的先生，”他自顾向查普曼说话。“我猜他可能上塔楼去了。请你跟我来好吗？”邓肯回头看了两位新来者一眼。“你们好啊，”他礼貌性地招呼。“失陪了。”


他不再说什么，只替查普曼拉住房门，让他先出去。他们出了房间，房门关上。


凯萨琳在他们背后呆立着。


“哇！”她放声大叫。“真想不到哇！”


“没错，”亚伦同意说。“他看起来的确有点迷糊，除了谈正事以外。不过我认为他是那种忠诚不贰的好律师，我支持这位绅士的意见。”


“可是，坎贝尔博士——”


“请你别再叫我坎贝尔博士好吗？”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亚伦，”凯萨琳眼里闪着好奇和惊愕。“这情况真是可怕，然而……你听见他们的谈话了吧？”


“当然。”


“他不可能是自杀的，但也不可能是遭人谋杀。这——”


她没继续说下去，因为查理·史汪从走廊绕了进来。这个史汪是充满记者热情的家伙，算是个谨守礼仪的人，然而这会儿却忘了把帽子摘下，那顶帽子诡异地挂在他后脑勺。他活像踩在蛋壳上似的悄悄溜进来。


“有故事可写吗？”他纯粹是为了演说效果开口发问。“这故事值得写吗？跳楼，老天……说真的，我认为这里头没什么名堂，可是我的采访编辑——抱歉，你们这儿称作新闻编辑——觉得这或许是个好题材。他说对了吗？”


“你到哪里去了？”


“找女佣问话。头一个找女佣总是没错，只要你找得到她们。好啦。”


史汪两手开了又合，边环顾着房间，确认里头没别人，然后压着嗓子说：


“坎贝尔先生，我是说柯林·坎贝尔，已经把那位老女士给找了出来。他们就快带她来这里跟我碰面了。”


“你还没见到她？”


“还没！我必须让她对我留下好印象，如果我想借这次机会成名的话。这应该不难，因为那位女士对《泛光日报》持有正确观感，不像有些人，”他狠狠地瞪着他们。“不懂得欣赏。这或许能拿来做每日故事的题材。哎呀，那位女士说不定会邀请我住下来呢！你们认为如何？”


“我认为有此可能。不过——”


“打起精神来吧，查理·史汪，好好表现！”他像做着小祷告似的呼喊出来。“反正我们都得跟着她的，因为她似乎是这地方的主掌者。你们，好好准备，坎贝尔医生随时都会带她进来的。”

第六章


这点不需要史汪提醒，因为爱尔丝芭姨母的声音已经从敞开的房门外传了进来。


柯林·坎贝尔正发出一连串隆隆如铜管似的低音，让人无法听清楚他究竟在说些什么，显然是刻意憋着气说悄悄话。可是有着独特大嗓门的爱尔丝芭姨母一点都不配合。


“双套房？真是的，我才不替他们安排双套房呢！”她说。


低沉的嗓音变得更加模糊，好似在提出抗辩或警告。然而爱尔丝芭姨母不予理会。


“我们可是正当清白的人家，柯林·坎贝尔，别以为到曼彻斯特当了几年医生就可以为所欲为。双套房！是谁在大白天就把我的宝贝电灯给打开了？”


爱尔丝芭姨母此刻正站在门边，用分外严厉的语气喝斥着。


她是个中等身高、瘦骨嶙峋的妇人，一身深色衣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高大些。凯萨琳推测她将近90岁，但亚伦知道这并不正确，爱尔丝芭姨母只有70岁，而且保养得相当好。她有一双十分锐利、不安定、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眼珠，手臂下夹着一份《泛光日报》，走路时衣服窸窸窣窣的。


史汪赶紧走过去把灯关掉，几乎就在这同时激怒了她。爱尔丝芭姨母嫌恶地睥睨着史汪。


“把灯打开，”她简短地命令。“这里头暗得看不见半个人影。亚伦·坎贝尔和凯萨琳·坎贝尔呢？”


这时柯林欢喜雀跃得像只勤快的纽芬兰犬，伸手指着他们。爱尔丝芭姨母沉默不语，久久打量着两人，眼皮眨也不眨，仔细得令人浑身不自在。最后她点点头。


“没错，”她说。“你们是坎贝尔家的人，我们家族的人。”她走向放着家族圣经的边桌，在后面的马毛呢沙发坐了下来。她穿着靴子，而且不算小巧。


“他走了，”她说，目光移向那帧盖着黑纱的照片。“他能一眼看出谁是坎贝尔家的人。只要对方脸色不对劲或者怪腔怪调的，安格斯会马上把他赶出去。”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她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两名来客。


“亚伦·坎贝尔，”她突然说。“你属于哪个教会？”


“英国圣公会吧，我想。”


“你想？你不知道吗？”


“好吧，就是英国圣公会。”


“你也是吗？”爱尔丝芭姨母问凯萨琳。


“是的，我也是！”


爱尔丝芭姨母点了点头，仿佛她心底最深沉的疑虑在瞬间获得了厘清。


“你们根本没上教堂，我清楚得很，”她突然发起火来，声音颤抖地说。“简直是天主教的耻辱！”她说。“你真该感到羞耻，亚伦·坎贝尔，真该替你所有的亲朋好友感到羞耻难过。你竟胆敢去妓院和淫妇犯下通奸的罪行！”


这席话让史汪傻了眼。


“女士，我敢说他从来没到过那种地方，”史汪替亚伦辩护着说。“还有，这位年轻的女士其实也称不上是——”


爱尔丝芭姨母转过身来。


“你是谁？”她指着史汪说，“就是你大白天的把我的电灯打开对吧？”


“女士，我没有——”


“你是谁？”


史汪深吸了口气，挤出他最灿烂的笑容，走到她面前。


“坎贝尔小姐，我是伦敦《泛光日报》的代表人，就是你拿的那份报纸。我的编辑非常荣幸接获你的信函，很高兴我们的忠实读者遍布全国。坎贝尔小姐，你在信里头提到，要揭发一些关于在这里发生的一桩谋杀案的惊人情节——”


“咦？”柯林·坎贝尔转身凝视着她。


“于是我的编辑派我大老远从伦敦赶来采访你。我很乐意聆听你想说的任何话，不管是公开或非公开的都好。”


爱尔丝芭姨母一手搁在耳朵后面，用同样的专注神情听着，最后她说：


“这么说你是美国人了？”她说着眼睛一亮。“你有没有听过——”


又来了，这真是太离谱了。史汪两手交叉，保持微笑着说：


“是啊，坎贝尔小姐，”他耐着性子。“你不需要告诉我，我知道，我早就听过关于你们安格斯老兄的笑话了，他吝啬得连一便士都不肯给寻血猎犬。”


史汪微微一愣。


他依稀觉得他似乎遗漏了什么。关于这则趣闻，他的版本或许有误。


“我是说——”他说。


亚伦和凯萨琳两人饶富兴味地看着他。然而真正令人在意的是爱尔丝芭姨母的反应。她端坐在那里瞪着史汪。他一定察觉到她在盯着他那顶帽子看，于是他立刻把它给摘了下来。


爱尔丝芭终于开口，深思熟虑地吐出一字一句，悠缓稳重得有如法官的宣判。


“安格斯·坎贝尔为什么该给寻血猎犬一便士呢？”


“我的意思是——”


“它不懂得如何用这么多钱的，不是吗？”


“我是说，分！”


“分什么？”


“c-e-n-t，一分钱。”


“依我看来，年轻人，”爱尔丝芭姨母沉默了好一阵子，又说。“你还真是疯癫呢，竟然想送钱给寻血猎犬！”


“抱歉，坎贝尔女士！请把它忘了，那不过是则笑话！”


这话不啻火上添油，让爱尔丝芭姨母益发觉得不受用，就连柯林都怒目瞪视着他。


“笑话是吗？”爱尔丝芭的愠火又逐渐升温。“安格斯·坎贝尔尸骨未寒，你竟敢跑到他的灵堂来说笑话？我绝不能容忍这种事！依我看，浑小子，你根本不是《泛光日报》派来的。你知道皮普·艾玛是谁吗？”她丢下一句。


“谁？”


“皮普·艾玛是谁？你连这都不知道，呃？”爱尔丝芭姨母甩着报纸大吼。“你不知道在你工作的报社里负责写专栏的是谁？你别想找任何借口！——你姓什么？”


“麦何斯特。”


“啥？”


“麦何斯特，”这个默默无名的家族的后裔说。他被爱尔丝芭姨母的连珠炮轰得连平日的敏捷机智都消失无影。“我是说，麦昆。我真正的姓是史汪。我叫查理·伊文斯·史汪，不过我是麦何斯特或者麦昆家族的子孙，而且——”


爱尔丝芭姨母连吭都不吭一声，只是朝门口一指。


“容我解释，坎贝尔小姐——”


“请你出去，”爱尔丝芭姨母说。“别逼我说第二遍。”


“你听见她说的了，年轻人，”这时柯林介入，两手拇指勾在背心袖孔里，严厉注视着史汪。“真是的！我也很想好好尽地主之谊，不过我们有些家规是绝对冒犯不得的。”


“可是我解释过了——”


“请你立刻从门口走出去吧，”柯林摊开双手说，“还是你喜欢从窗口出去？”


有那么一瞬间，亚伦以为柯林真会拎着史汪的领子和裤管，像酒吧赶人那样把他抛出屋外。


史汪满口咒骂，比柯林早一步到达门口。他们听见他迅速跑了出去。这过程发生得如此仓促，亚伦都还来不及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却令凯萨琳激动得几乎要落泪。


“好个家族！”她紧握着拳头，气得顿足大叫。“噢，老天，这是什么样的家族！”


“你怎么了，凯萨琳·坎贝尔？”


凯萨琳像是个斗士。


“你知道我有什么感觉吗，爱尔丝芭姨母？”


“什么感觉？”


“我觉得你是个傻得不得了的老女人，这就是我的感觉。好了，把我也轰出去吧。”


令亚伦意外的是，爱尔丝芭姨母笑了笑。


“我还没那么傻，亲爱的，”她抚着裙摆，自满地说。“我还没那么傻。”


“你认为呢，亚伦？”


“我认为你的确不该就这样把他赶出去，至少也先看一下他的名片。这家伙为人非常率真，只不过像萧伯纳《进退两难的医生》那出戏里的男人，天生无法准确地传达他所见到或听到的任何事情。他很可能会是个麻烦人物。”


“麻烦人物？”柯林说。“怎么会？”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怀疑。”


柯林显然是只光会吠但不会咬人的狗。他伸手耙一下他那浓密的头发，双眼圆瞪，最后抓抓鼻子。


“你想，”他咕哝着说。“我是否该出去把那家伙找回来？家里有几瓶藏了80年的威士忌，那会让驴子高兴得唱歌的。今晚我们就开它一瓶，亚伦老弟，如果我们请他喝——”


爱尔丝芭姨母带着有如花岗岩般静默、无可通融的傲慢站了起来。


“不准那流氓再踏进我家门一步。”


“我知道，我的老姑娘；可是——”


“我说得很明白：不准那流氓再踏进我家门一步，就这样。我会再写封信给报社编辑——”


柯林瞪着她。“对了，我正想问你。你向报社说什么有神秘的谋杀案情要揭发，却什么都没告诉我们，这是怎么回事？”


爱尔丝芭倔强地紧闭嘴巴。


“说呀！”柯林说。“说清楚！”


“柯林·坎贝尔，”爱尔丝芭缓慢而且经过深思熟虑后反扑。“照我的话做就是了。带亚伦·坎贝尔上塔楼去，让他瞧瞧安格斯·坎贝尔是如何不得善终，让他仔细想想圣经的明训。你，凯萨琳·坎贝尔，到我身边来坐着，”她拍拍沙发说。“你在伦敦有没有常去参加舞会呢？”


“当然没有！”凯萨琳说。


“这么说来你没跳过吉鲁巴舞啰？”


这场意在改善彼此关系的谈话后来有什么发展，亚伦不得而知。柯林催促他走向片刻前邓肯和查普曼才通过的那扇门。


亚伦发现，原来这扇门直接通向塔楼的一楼。里头是个相当宽敞整洁的圆形房间，有着白色石墙和铺石地板，看起来像是曾经被当做马厩之用。一道双木门装有链条和挂锁，门外是南侧的庭院。


这道门此刻敞开着，光线流泻进来；另外有一道低矮的拱门，沿着里头一段螺旋状石阶即可通向塔楼内部。


“不知是谁老喜欢把这扇门打开，”柯林咕哝着说。“门外也有一道挂锁。你相信吗？任何人只要有备份钥匙都可以……


“听我说，小子，那位老姑娘显然知道一些内情。老天！她脑筋清楚得很，你亲眼看见的。她确实知道一些内情，嘴巴却闭得死紧，也不管这里头关系着35000镑的巨额保险金。”


“她为什么不告诉警方呢？”


柯林哼了一声。


“警方？老弟，她连死因调查官都不理会了，更何况是警察？她很久以前曾经和警方闹得不愉快，好像是为了一只母牛还是什么，从此她就认定所有警察都是强盗恶棍。我猜这大概也是她要找报社的原因吧。”


柯林从口袋摸出一支石南烟斗和一只油布袋来。他在烟斗里填满烟草然后把它点燃。火柴光照亮他那蓬乱的胡髭，盯着燃烧烟草的眼睛变成了斗鸡眼。


“至于我……倒是无所谓。我是识途老马。我有一些债务，安格斯也知道，不过我总是有办法解决的，至少我是这么希望。可是爱尔丝芭！老天，她根本身无分文！”


“这笔钱会怎么分配？”


“你是说，假设拿得到的话？”


“是的。”


“很简单。一半归我，一半归爱尔丝芭。”


“她是以合法妻子的身份取得的？”


“嘘！”柯林悄声说，迅速环顾了下四周，捏着熄灭的火柴棒在他面前挥舞。“就当我说溜了嘴。她说什么也不会争取正名为他的合法妻子，这点你可以拿你的靴子来跟我打赌。要知道，那老姑娘爱面子几乎到了变态的地步。”


“多少看得出来吧，我想。”


“这30年来她顶多只肯承认她是他的‘亲戚’，就连安格斯这样口无遮拦的家伙都从来没敢在公开场合泄漏一个字。不行就是不行，这笔钱可说是一笔遗赠，我们不该拿。”


他把焦黑的火柴棒甩掉，挺起胸膛，朝石阶点了点头。


“好啦，走吧！如果你想上去的话。总共有5层楼高，104级石阶。走吧，当心别撞上了头。”


亚伦已经好奇到无暇去在意阶梯数有多少。


就如同一般螺旋阶梯，这段石阶像是永远爬不完似的。沿着楼梯间西侧——也就是背对着湖的那一侧——的墙面，开着许多偌大的窗户。尽管有柯林的烟草熏着，里头依然弥漫着股类似马厩的潮霉气味。


借着即将消逝的天光，他们一路摸索着朝外的那面墙，踏着凹凸不平的石阶，艰难地往上爬。


“你哥哥该不会每天都睡在塔顶吧？”亚伦问。


“没错，就是这样，数年如一日。他喜欢在窗口欣赏湖面的景色，觉得上头的空气比较新鲜，不过这都只是我的观察。老天！我不行了！”


“其他房间有人睡吗？”


“没有，只是用来堆放杂物。都是些安格斯发明的不切实际、迅速致富的计划书。”


柯林临窗停下脚步喘气，亚伦望着窗外那轮幽灵般飘悬在树林间的残缺红日，感觉似乎不可能爬升到这高度，然而此刻他们所见的视野却极为惊人。


往西边眺望，在他们眼底浮现的是那条通往英维勒瑞的主要街道。沿着席拉山谷再过去一点的一个岔口分布着许多堆满颓倒枯朽木材的畸零地，阿雷山谷也在这里上升为低缓山丘，之后延伸向达马利。那是多年前袭击阿吉尔郡的一场暴风雨造成的，柯林说。如今那里徒留一片死寂和枯凋的树木。


往南边，在大片尖耸的松林间坐落着阿吉尔大城堡，它的四座高塔每当下雨便会变换颜色。再过去是一度为法院的庄园宅所，被控犯下亚宾谋杀案(译注：发生于18世纪中的著名悬案)，亚伦·布雷克·斯图亚特的监护人詹姆斯·斯图亚特就是在那里接受审判的。这片大地是如此丰盈，吞吐着众多人名、歌声、传说和迷信——


“坎贝尔医生，”亚伦悄声说。“老先生到底是怎么死的？”


柯林的烟斗窜出一丝火花。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绝不会自杀。安格斯自杀？简直荒谬！”


烟斗窜出了更多火花。


“我并不想看见埃列克·法柏斯被吊死，”他发牢骚似地补充。“可是他被吊死也是活该。埃列克对安格斯向来恨之入骨。”


“这个埃列克·法柏斯究竟是什么人？”


“噢，只是个外地来的家伙，后来定居下来，酒喝多了，以为自己也是发明家。勉强算是吧。他和安格斯合作发明了几样东西，结果落得和一般事业伙伴同样的结局：闹翻了。他说安格斯诈骗他。也许真是这样吧。”


“所以法柏斯在出事的那天晚上才到这里来大闹？”


“没错。他一路跑进安格斯的卧房，想讨回公道。喝得醉醺醺的。”


“可是他们把他拦住了，不是吗？”


“是的，或者该说是安格斯把他拦住的。虽说安格斯年纪大了，但体力一点都不输人。接着几个女人加入，她们还搜了他的卧房和其他房间，怕埃列克又偷偷溜进来。”


“结果并没有。”


“是的。接着安格斯把门上了锁——还有门栓。可是当晚还是出了事。”


要是柯林的手指甲长一些，他也许会当场啃咬起来。


“法医判断死亡时间是在10点钟到凌晨1点钟之间。这有什么用？嗯？我们早就知道10点钟以前他还没出事，因为那时候我们都还看见他好端端活着，可是法医没办法说得更明确。他说安格斯的伤势不会立即致命，他很可能昏迷了好一阵子才断气。


“反正我们只知道安格斯是上了床以后才出事的。”


“怎么知道的？”


柯林做了个愤怒的手势。


“因为他们发现他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床单皱皱的，而且他把灯熄了，也把窗口的遮光帘拿了下来。”


亚伦突然想起什么来。


“你知道吗，”亚伦咕哝着说。“我差点忘了我们正在打仗，还有灯火管制的问题。瞧瞧这里！”他指着那些窗户说，“这些窗子都没有装遮光帘？”


“没有，安格斯习惯摸黑爬上爬下的，他说给这些窗户装遮光帘只是浪费钱。不过安格斯也说了，他卧房窗口的灯光从几哩外都可以看得见。真是的，别再问那么多了！你自己上去瞧瞧吧。”


他说完熄了烟斗，像只不怎么优雅的气球冲上剩余的阶梯。

第七章


艾利斯达·邓肯和华特·查普曼两人还在争辩。


“亲爱的先生，”这位高大、驼背的律师举着他的夹鼻眼镜像指挥乐团那样在空中挥舞，“看来已经很明显了，这是一起谋杀案对吧？”


“不对。”


“别忘了那只手提箱，先生！安格斯被谋杀以后他们在他床底下发现的那只手提箱，或叫做狗提笼。”


“在他死后。”


“为了容易沟通起见，我们就说谋杀好吗？”


“好的，没有异议。但是我想知道的是，邓肯先生，发现那只狗提笼又怎么样呢？它是空的，里头没有狗，警方利用显微镜检查后显示里头根本没装过任何东西。那只箱子又能证明什么呢？”


这时亚伦和柯林走进来，打断两人的谈话。


塔顶的卧房是非常宽敞的圆形房间，天花板却相对的十分低矮。这个房间有一扇门，门槛稍微突出，门框上的锁已经被撬开，已经生锈但还连在门栓上的插销也被撬松了。


门对面那仅有的一扇窗户让亚伦产生不太好的联想。


那扇窗子大得有些不成比例。有两扇窗板，仿效法国窗户的设计，像两扇小门那样向外开启，而且有着钻石形状的彩色窗玻璃，显然是到近代才将原来的窗口凿大改装的。窗口距离地板真是近得可以啊，亚伦心想。


在这凌乱暗淡的房间里，那扇窗子就像朦胧发亮的方格，让人有种被催眠的错觉。不过它却是这里头除了书桌上方的电灯和旁边的电炉以外惟一时髦的东西。


圆弧形的墙边立着一张巨大的橡木床架，双人羽毛床垫上铺着拼布床单，还有一只几乎紧贴天花板的橡木衣柜。有人费了点功夫装点墙壁，在上头用黄色粘合剂贴满甘蓝色的壁纸。


墙上挂着许多照片，主要是可以远溯到15或16世纪的家族合照。石地上铺着草编席垫，镜面模糊、有着大理石台面的化妆台挤在一张堆置着纸张的大型卷式书桌旁边。许多捆扎起来的书信靠墙堆放，使得几张摇椅的角度有些歪斜。有不少商业杂志，除了一本圣经和明信片册子以外看不见半本书。


那的确是间老人的卧房。安格斯那双因脚趾肿胀撑得变形的钮扣式靴子被搁在床底下。


柯林像是想起什么事情。


“晚安，”他说着又毛躁起来。“这位是伦敦来的亚伦·坎贝尔。死因调查官在哪里？”


艾利斯达·邓肯把夹鼻眼镜戴上。


“走了，我想他回去了，”他回答。“我怀疑他在逃避爱尔丝芭姨母。我们这位年轻朋友和他一样——”他干笑着伸手拍拍查普曼的肩膀，“就跟躲瘟疫似地避着她，一步都不敢靠近。”


“岂有此理！我为她深深感到同情呢。不过想见她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律师将伛偻的背脊一挺，眯眼望着亚伦说：


“我们见过面吗，先生？”


“不久前才见过。”


“啊，没错。我们——说过话吗？”


“有的。你说‘你们好啊’还有‘失陪了’。”


“何时，”他摇摇头说。“何时我们的社交关系竟变得如此的单纯呢？你好啊，”他伸出瘦削的手掌，软弱无力地和亚伦握手。


“当然，”他又说。“我想起来了，我写了信给你。你能赏光真是太好了。”


“我可以请问你为什么写信给我吗，邓肯先生？”


“什么？”


“我很高兴到这里来，也知道我早就该和家族的亲戚们见面热络一下，可是凯萨琳·坎贝尔和我似乎帮不上什么忙。你所说的家族会议究竟有什么用意？”


“我会告诉你的，”邓肯几近雀跃(以他的标准而言)地立即回答。“容我先为你介绍一下查普曼先生，力士保险公司代表，一个固执的家伙。”


“邓肯先生自己也相当顽固呢，”查普曼微笑着说。


“这案子若不是意外就是谋杀事件，”律师说。“你听说关于你这位不幸亲戚的死亡经过了吗？”


“听说了一部分，”亚伦回答。“可是——”


他走向窗口。


两扇窗板半敞开着，之间没有栏杆或者任何支撑物。也就是说，当这两扇窗板打开时，便会出现3呎宽4呎高的无遮拦空间。那片昏暗的湖水和紫棕色的山峰景致尽收眼底，可是亚伦无心欣赏。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他说。


查普曼抬起头来，那表情似乎是说：“又有问题？”不过他还是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别客气。”


窗子旁边的地板上搁着遮光帘——一块钉在轻质木框上的油布，正好可以嵌进窗框里。


“是这样的，”亚伦指出，“他有没有可能是在取下遮光帘的时候，不小心跌了出去？


“你也知道人们的习惯，每个人在睡觉前都会把灯关掉，然后摸黑去把遮光帘拿下来并且打开窗子。


“如果在打开窗钩的同时不小心倾靠在窗户上，有可能就这么跌了出去，因为这里没有任何栏杆足以支撑身体。”


令他意外的是，邓肯露出一脸忧虑，查普曼却面带微笑。


“瞧瞧这屋子的墙壁，”保险公司的代表说。“足足有3呎厚——旧时代的好东西。不会，他不可能是跌出去的，除非他喝醉了、吃了迷幻药或什么的。但是验尸报告显示，这点邓肯先生也会承认——”


他探询似的瞄一眼律师，对方咕噜了声表示同意。


“完全没有这些迹象。他是个视线犀利、脚步稳当而且意识非常清楚的老人。”


查普曼稍作停顿，又接着说：


“各位先生，既然大家都在这里，我就明说吧：我认为这只是很明确且单纯的自杀事件。我想要请教坎贝尔先生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柯林厉声说。


“安格斯·坎贝尔先生算是个守旧的人物，不是吗？也就是说，他睡觉的时候一向习惯把窗户关上，对吗？”


“是这样没错，”柯林说着把双手插进猎装上衣口袋。


“这我实在不懂，”保险公司的人嘟着嘴唇说。“换做是我脑袋一定会涨得跟气球一样。可是我祖父也是这样，怎么也不肯让夜晚的凉气吹进来。


“坎贝尔先生也是如此。他把窗口的遮光帘拿开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为了能够知道什么时候天亮了。


“各位先生，让我问你们！那天晚上坎贝尔先生上床的时候，窗户是关上的，也和平常一样闩上了，这点坎贝尔小姐和柯丝蒂·麦塔维琪可以证明。事发后警方在窗户的闩锁上只找到坎贝尔先生的指纹，没发现有其他人的。


“他做了什么事真是再清楚不过了。10点钟过后，他换上睡衣，拿掉遮光帘，和平常一样上床睡觉。现在那张床铺很整齐，可是当时是皱巴巴的。”


艾利斯达抽着鼻子。


“是爱尔丝芭姨母铺的床。她说她觉得应该把房间收拾整齐。”


查普曼举起手示意他安静。


“从那个时候到凌晨1点钟之间，他起床，走到窗前，打开窗子，跳了出去。


“我知道，我们谈的是坎贝尔先生的哥哥！但我的公司希望把事情弄清楚，我也希望把事情弄清楚。正如我刚才对邓肯先生说的，我认识已故的老坎贝尔先生，他亲自到我们公司在格拉斯哥的办公室找我，签下了最后那份契约。要知道，那并不是我的钱，保险金不是我支付的，要是我觉得有正当理由建议我的公司付这笔金额，我会毫不犹豫地去做。可是你们能担保的确是这样的吗？”


一片沉默。


查普曼几近傲慢地做出结语，然后从桌上拿起手提箱和帽子。


“那只狗提笼——”邓肯又提起。


查普曼涨红了脸。


“去他的狗提笼！”他很不专业地发起火来。“各位先生，你们有谁能够想出那只狗提笼在这案子里能起什么作用？”


柯林·坎贝尔焦躁地走到床边，弯腰摸出那只充满疑点的箱子端详着，那表情像是想狠狠地踢它一脚。


它近似大型手提箱的大小，但宽度比较像是箱子。深棕色皮革制成，有个像手提箱的把手，顶端两侧各有一片金属钩环，一侧装有铁线网，为了让空气流通用的。


里头装载某种小宠物……


亚伦·坎贝尔脑中突然浮现某些怪诞丑恶、不成形的遐想，仿佛是被这古老塔楼房里的邪恶气氛给感染了似的。


“你们觉得，”亚伦脱口说出。“他会不会是因为被吓坏了才做出那种事？”


另外3人同时转过身来。


“吓坏了？”律师重复一遍。


亚伦望着那只皮革箱子。


“我不太了解这个名叫埃列克·法柏斯的人，”他说。“不过他似乎是个狠角色。”


“怎么，亲爱的先生？”


“假设那天晚上埃列克·法柏斯带了这只箱子来。它看起来就像一般的手提箱。假设他跑来这里，装作要找安格斯摊牌，实际上把这只箱子留了下来。他岔开安格斯的注意力，把箱子藏在床底下，因此安格斯之后并不记得这箱子的事。可是到了半夜，有东西从箱子里跑了出来……”


听到这里，连艾利斯达·邓肯都显得有些不自在。


查普曼则带着股任何怀疑和猜忌都压抑不了的兴味打量着亚伦。


“唉，真是的，”他辩驳着说。“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亚伦开始解释。


“我不希望你们取笑我。不过我的想法是，呃，也许是一只大蜘蛛或者毒蛇之类的东西。要知道，那天晚上月光相当明亮。”


众人再度陷入沉默。此刻房间里昏暗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十分奇特的想法，”律师用他单薄干涩的声音呢喃着。“等一下。”


他往外套口袋摸索着，掏出一本旧皮革记事本。他走到窗前，扶了下夹鼻眼镜，歪头细瞧着里头的某一页。


“这是女佣柯丝蒂·麦塔维琪的部分证词，”他清清喉咙，开始念。“是从多利斯方言翻成英语的。仔细听了。”


坎贝尔先生向我和坎贝尔小姐说：“去睡吧，别再胡闹了，我已经把那流氓赶走了。不过，你们看见他那只手提箱了吗？”我们回答没看见，因为我们是在坎贝尔先生将法柏斯先生赶出去之后才赶到的。坎贝尔先生又说：“我敢说他一定会离开这里，好逃避他那些债主。可是我在想他那只箱子跑哪去了？他离开的时候还出手打我，可是两手都是空的。”


邓肯从夹鼻眼镜上方瞄向众人。


“你有什么想法，亲爱的先生？”他问。


保险公司代表一脸不悦。


“你忘了你曾经告诉我的？你说坎贝尔先生上床睡觉以前，坎贝尔小姐和女佣曾经仔细搜过他的房间，她们没看见床底下有什么箱子。”


邓肯揉着下巴。在这样的光线下他的脸泛着死尸般的惨白，一头灰发像铁丝似的。


“没错，”他坦承说。“的确如此。但是同时——”


他摇了摇头。


“蛇！”保险公司代表嗤之以鼻。“蜘蛛！傅满洲博士(译注：英国作家Sax Rohmer所虚构的邪恶犯罪者)的玩意儿！老实说，你们听过有哪一种蛇或蜘蛛懂得爬出这箱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钩锁给扣上的？事发过后的那天早上，他们发现这东西的时候，它的两边钩锁都扣得紧紧的。”


“这确实是个疑点，”邓肯退让说。“但是同时——”


“况且那东西跑哪里去了？”


“想想它或许还躲在这房间里，”柯林·坎贝尔咧嘴笑着说。“让人心底有些发毛。”


华特·查普曼先生迅速戴上他的圆顶高帽。


“我得走了，”他说。“抱歉，各位。时间不早了，我还得赶回督努去。要我顺便载你一程吗，邓肯先生？”


“别走，”柯林说。“两位都留下来喝茶吧。”


查普曼朝他猛眨眼。


“喝茶？好样的。你们苏格兰人几点钟吃晚餐啊？”


“你没得吃晚餐，不过光是茶点就比你吃过的任何晚餐都来得丰盛呢。我们还有上等威士忌，我一直想找机会尝尝的，就拿来招待我们这位满脸红光的英格兰绅士吧。你意下如何？”


“抱歉，多谢你的好意，我真的得走了。”查普曼气呼呼地穿上外套。“说什么毒蛇蜘蛛，胡扯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如果说那位麦何斯特的子孙说了“玩笑”一词而犯了爱尔丝芭姨母的大忌，那么查普曼这会儿在柯林面前犯的大忌就是说了“怪力乱神”四字。


柯林的大头缩进宽阔的肩膀里。


“谁说这当中有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了？”他悄声问。


查普曼大笑。


“我可不是指鬼魅魍魉，这有点超出我的职务范围。不过这附近的人似乎认为你们这地方闹鬼，总之觉得这里不太对劲。”


“哦？”


“还有，我绝没有冒犯的意思，”保险公司代表眼睛发亮。“他们对你们这些人似乎没什么好话，说你们是‘一批坏蛋’还是什么的。”


“我们是一批坏蛋没错。老天！”抱持无神论的医生高傲地说。“有谁否认了吗？我从没否认过。可是闹鬼？拜托……说真的，你总不会认为埃列克·法柏斯拎着只装着鬼怪的狗提笼到处跑吧？”


“老实说，”查普曼驳斥说。“我认为没有人拎着什么箱子。”他又回复一脸忧虑。“不过话说回来，我觉得我们还是找法柏斯先生谈谈比较稳当。”


“对了，他人在哪里？”亚伦问。


已经合上笔记本，正带着苦涩微笑专注聆听的律师终于又开口。


“这也算是奇事一桩。就连查普曼先生你都必须承认，埃列克·法柏斯这个人的行为的确令人起疑——有那么些怪异。因为，你知道，埃列克·法柏斯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八章


“你是说，”亚伦问。“他真的为了逃避债主而跑掉了？”


邓肯摇晃着他的夹鼻眼镜。


“这可是诽谤呢。不是的，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或许他正在某个地方狂欢也不无可能，总之令人不解。亲爱的查普曼，十分令人不解。”


保险公司代表深吸了口气。


“各位，”他说。“我恐怕无法继续讨论这话题了。我得趁着还没在黑暗中，走在石阶上摔断脖子以前赶紧离开这里。


“我只能告诉各位，明天我会找死因调查官谈谈，他应该已经能够断定死因是自杀、意外或谋杀。我们接着该怎么做，就全靠他的判断了。这么说还算公道吧？”


“谢谢你。我们没有意见，只希望你能多给一点时间。”


“如果你们确定这是谋杀案，”亚伦突然插嘴。“为什么你们的死因调查官不采取明确一点的步骤？例如，他为什么不向苏格兰场报告？”


邓肯惊骇到了极点似的望着他。


“要苏格兰场派人到苏格兰来？”他喃喃念着。“老天！”


“我倒觉得他们到苏格兰来是名符其实，”亚伦说。“有什么不对？”


“亲爱的先生，这是行不通的！苏格兰有苏格兰的规矩。”


“真是这样没错！”查普曼大叫，顺手拿起手提箱。“我才来几个月，对此已经很有感触了。”


“那么你们究竟打算怎么做呢？”


“你们这些人在这里无所事事闲嗑牙的时候，”柯林将宽阔的胸膛一挺，“其他人可没闲着。我不说我打算怎么做，我只告诉你我做了什么。”他眈眈逼视着其他人，似乎意味着那不是个好主意。“我邀请了基甸博士。”


邓肯嘴里啧啧作响，陷入了沉思。


“就是那个——？”


“是的。也是我的好友。”


“你可曾考虑过——呃——他的收费金额？”


“老天，你能不能暂时忘了钱的事？暂时把它抛开？总之，你不需要花半毛钱。他是来这里做客的，就这么简单。你给他钱反而会有麻烦。”


律师态度变得僵硬。


“亲爱的柯林，我们都知道，你贫乏的金钱观念已经不只一次替你带来烦恼，”他意味深长地说。“因此，请你容许我思考镑、先令和便士的事。不久前这位先生——”他朝亚伦点头。“才问我为什么要召开‘家族会议’。我必须告诉你，万一保险公司拒绝支付保险金，我们势必得采取法律途径解决，而打官司是很花钱的。”


“你的意思是说，”柯林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你把这两个孩子大老远从伦敦给找过来，目的是为了要他们捐钱？老天，你想被扭断脖子吗？”


邓肯脸色惨白。


“我不太习惯别人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柯林·坎贝尔。”


“我就喜欢用这种口气对你说话，艾利斯达·邓肯。要不然你想怎样？”


这位律师第一次夹带着私人情感说话。


“柯林·坎贝尔，42年来我一直为你的家族效命——”


“哈哈哈！”


“柯林·坎贝尔——”


“听我说！”查普曼尴尬得不断换脚站立。


亚伦按着柯林颤抖的肩膀试图调解，一方面他也担心柯林可能会第二次提着客人的领子和裤管丢出屋外。


“打个岔，”亚伦说，“我父亲留给我不少财产，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原来你父亲留了大笔财产给你？”柯林说。“这个你早就打听清楚了，对吧，艾利斯达·邓肯？”


律师激动地反驳。至于说了些什么，亚伦只勉强听清楚这句：“你希望我撒手不管这事？”实际上他口误说成：“你‘撒’望我‘希’手不管？”只是他和柯林两人都太气愤了，没人留意。


“是的，正是如此，”柯林说。“我就是这么想的。好啦，咱们下楼去吧。”


于是四人带着受创的自尊，一路沉默不语，跌跌撞撞地摸黑走下惊险的阶梯。查普曼试着缓和气氛，问邓肯是否愿意搭便车，好意被接受了，两人还聊了下天气。


谈话十分乏味。


后来还是没人开口。一行人走进一楼空寂无人的客厅，直接到了大门口。柯林和律师互道晚安，两人的态度倨傲得仿佛约定了明早决斗似的。大门随后关上。


“走吧，”柯林说，内心的怒火仍在闷烧。“爱尔丝芭和凯萨琳这会儿应该正在喝茶。”


亚伦很喜欢这间餐室。要不是此刻心情有些烦躁，或许会更加喜欢。


一盏低垂悬挂着的吊灯在白色桌布上洒下亮光，壁炉里冒着烈焰。爱尔丝芭姨母和凯萨琳正坐着享用香肠、乌尔斯特肉饼、蛋、马铃薯、茶和涂了大量奶油的吐司。


“爱尔丝芭，”柯林气愤地拉开一张椅子。“艾利斯达·邓肯又闹别扭说不干了。”


爱尔丝芭姨母涂着奶油。


“这个嘛，”她颇富哲理地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也向我提过辞呈，那小子。”


“你的意思是说，”亚伦问，“他不是当真的？”


“嗯，对啊。明天他就没事了，”柯林说。他不安躁动着，怒视着满桌餐点。“你也知道，爱尔丝芭，我的脾气真是他妈的火爆，要是能控制得住就好了。”


爱尔丝芭姨母冲着他开始训话。


她说她绝不会允许这类粗蛮的用语出现在家中，尤其在孩子面前。她指的或许是凯萨琳吧。接着她斥责他们迟迟才赶来喝茶，要是错过了两餐，接着在吃第三餐的时候在她面前狼吞虎咽的，那就太不成体统了。


亚伦显得似懂非懂。现在他比较能听懂爱尔丝芭姨母的口音了，也了解到她的脾气其实很随性。多年前的爱尔丝芭姨母是个好斗而且凡事都要争一口气的人，久而久之这心态逐渐变得没有必要。那甚至也谈不上是坏脾气，只是一种无意识的反应罢了。


餐室墙壁上装饰着干瘪的公鹿头标本，烟囱架上方挂着一对交叉长剑。那东西相当吸引亚伦。他和着黑色浓茶吞下食物，某种安适的感觉悄悄袭上心头。


“啊！”柯林长长叹了口气。他推开椅子，伸了个懒腰，拍拍肚皮，他那长满胡髭和乱发的脸顿时焕发起来。“好多了，真的好多了。这下我倒是很想给那老小子打通电话向他道歉呢。”


“你们，”凯萨琳迟疑了一下问道。“你们在那上面有什么发现没有？在塔顶？或者有什么结论？”


柯林拿着根牙签探进胡髭里。


“没有，小野猫，什么都没有。”


“请别叫我小野猫！你们好像当我小孩子似的！”


“呼！”爱尔丝芭姨母懒懒瞄了她一眼。“你本来就是小孩子。”


“我们没做出任何结论，”柯林又说，还在摸着肚子。“话说回来，也没那个必要。因为明天基甸·菲尔就要来了。事实上之前我看见你们的船靠近的时候，还以为是菲尔来了呢。等他一到达——”


“你是说菲尔？”凯萨琳大叫。“不会是菲尔博士吧？”


“就是他。”


“该不会就是那个寄了好多可怕的信到报社的人吧？你也知道的，亚伦。”


“他是个非常出色的学者，小野猫，”柯林说。“你还得向他脱帽致敬哩。不过他的主要名声还是来自他一连串的犯罪侦察事迹。”


爱尔丝芭姨母想知道他的宗教信仰。


柯林说他不清楚，而且他的宗教信仰也根本无关紧要。


爱尔丝芭姨母郑重声明，这绝非无关紧要，还提了些关于柯林死后将何去何从的警告。对亚伦来说，这或许是爱尔丝芭姨母的谈话当中最令人无法忍受的部分，她对于神学的理解极其幼稚，对教堂历史的知识连死去的伯内主教都会认为是谬误的。可是基于礼貌，他没吭声，直到他有机会提起和案子相关的问题。


“有个地方我不太清楚，”他说。“是关于他的日记。”


爱尔丝芭姨母不再连声咒骂，突然端起茶来喝。


“日记？”柯林重复着说。


“是的。我也不知道我是否听错了，也许是别的东西。邓肯先生和保险公司那家伙在隔壁房间谈话的时候，我们听见邓肯先生提到有一本‘失踪的日记’。至少我听到的是这样。”


“我也听见了，”凯萨琳附和说。


柯林拉下了脸。


“据我了解，”他把一根手指搁在餐巾环上，让它在桌上转了一圈又滚回来。“被人偷走了，就这样。”


“什么日记？”


“安格斯的日记啊，该死！他每天都写日记，到了年终就把它烧了，以免被人发现他内心的真正想法。”


“真是谨慎。”


“没错。反正他每晚睡觉前都会写日记，一天都没中断过。那天早上日记应该还在书桌上的，可是他们告诉我说它不见了。怎么了，爱尔丝芭？”


“喝你的茶，别说蠢话。”


柯林腰杆一挺。


“这怎会是蠢话？那本日记真的不见了，不是吗？”


爱尔丝芭慢条斯理地，带着淑女的优雅和教养，将茶倒入碟子里，轻轻吹着然后喝一口。


“问题是，”柯林继续说。“事情发生过后好几个小时才有人发现日记不见了，因此有可能是某个看见它放在书桌上的人把它拿走的。我的意思是说，并没有证据显示它是被那个神秘凶手偷走的，有可能是任何人。怎么，爱尔丝芭？”


爱尔丝芭姨母久久凝视着空碟子，然后叹了口气。


“我猜想，”她委屈地说。“你一定很想喝威士忌，对吗？”


柯林眼睛一亮。


“这就对了，”他热情地低吼着，“在一团混乱当中，总算有个振奋人心的建议！”他转向亚伦说。“小子，想不想来点会让你脑袋爆炸的自酿威士忌？要吗？”


尽管外头正起风，餐室里却很舒适暖和。每当有凯萨琳在场，亚伦总觉格外豪爽，仿佛受到激励似的。


“能让我脑袋爆炸的威士忌，”他往椅背一靠，回答说。“一定很有意思。”


“哦？你真的这么想？”


“你应该记得吧，”亚伦说，“我曾经在美国的禁酒时期在那里住过3年。能熬过那种日子的人当然能应付任何酒精，不管是不是从酿酒厂出来的。”


“你真的这么想，呃？”柯林思索着说。“真的？哇哇哇！爱尔丝芭，这小子酒量惊人呢。快把坎贝尔厄运拿出来。”


爱尔丝芭顺服地站了起来。


“这种事我看多了，”她说。“等我死了还会继续发生。看在天冷的分上，我就让你们喝一点吧。”


她吱嘎吱嘎缓步走了出去，回来时端着只酒壶，里头满满装着深褐色液体，在光线下映射出金黄色。柯林轻轻把它搁在餐桌上，替爱尔丝芭和凯萨琳倒了一点，给自己和亚伦倒了大约四分之一杯。


“你想怎么喝，小子？”


“美式喝法。纯的，不加水。”


“好！好极了！”柯林大叫。“加水就糟蹋了。干杯。快呀，喝吧。”


他们——至少包括柯林和爱尔丝芭——兴冲冲地打量着他。凯萨琳犹豫地啜了一口，立刻就喜欢上了。柯林脸色泛红，浑身充满狂暴气息，眼睛发亮，一股欢愉在内心蠢动。


“敬快乐的往日时光，”亚伦说。


他举起酒杯，一口喝光，几乎立刻晕眩起来。


这酒没有轰掉他的脑袋，但只差那么一点。这东西烈得足以让一艘战舰偏离航道。他只觉脑门嘶嘶作响，视线模糊，很想把自己给勒死。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惺忪的眼睛，发现柯林正带着骄傲的喜悦望着他。


接着，妙事发生了。


这颗酒精炸弹爆炸过后，他逐渐恢复了呼吸和清晰的视线，某种近乎狂喜和幸福的感觉在他的血管中流窜。原本的晕眩感被一种水晶般的清澈所取代，这肯定是牛顿或爱因斯坦即将解开一道繁复的数学难题前，必定感受过的那种清晰思路。


他憋住咳嗽的冲动，等待它消失。


“如何？”柯林问。


“啊哈！”他的客人回答。


“也敬快乐的往日时光！”柯林吆喝着，也把酒一饮而光。这酒对他同样起了些作用，只是恢复得稍微快一点。


接着柯林灼灼注视着他。“喜欢吗？”


“喜欢！”


“不会太烈？”


“不会。”


“想不想再来一杯？”


“谢谢。我不介意再喝一杯。”


“只能喝一点！”爱尔丝芭无奈地说。“一点点就好！”

第九章


亚伦·坎贝尔睁开一只眼睛。


他的魂魄从遥远的、声音视觉飘渺的某处痛苦地爬行，通过幽暗的长廊，重新回到他的体内，最后闯入一片混杂的敲击声和灯光之中。


然后他醒了。


第一眼非常难受，等他睁开另一眼，那股冲入脑门的痛楚逼得他不得不立刻又合上眼皮。


他发现——起初并不觉得奇怪——他躺在床上，而这卧房是他从未见过的。他身穿睡衣，房间里透着阳光。


他最初注意到的纯粹是感官的部分。他的脑袋感觉正朝天花板缓慢地回旋升起，胃痛苦翻搅着，声音从干涩的喉咙里粗嘎地吐出，整个人仿佛由无数扭曲的细铁丝缠绕而成。这天中午12点钟，当亚伦·坎贝尔从宿醉中醒来，只能干躺在床上受折腾。


他试图爬下床，可是突来的一阵晕眩，让他又躺了回去。这时候他的脑袋开始运作，努力回忆着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他什么都不记得。


亚伦深受刺激。


各种可能隐身于后的酒后劣行、丑态百出的话语或举止，他现在一点也不记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痛苦、更令人难堪的了。他只知道，或者该说推测，他应该还在席拉城堡，还有昨晚他被柯林怂恿喝了些叫做坎贝尔厄运的酒，他只记得这些。


卧房的门打开，凯萨琳走了进来。


她端着只托盘，上头是黑咖啡和一只装有可怖混合物的玻璃蛋杯。她穿着整齐，但略带憔悴的神情不知怎的让他稍感宽慰了些。


凯萨琳走过来，将托盘搁在床头桌上。


“我说，坎贝尔博士，”她劈头就说。“你不觉得惭愧吗？”


亚伦的万般无奈化为一声呻吟。


“天晓得，其实我也没有资格责怪你，”凯萨琳两手抚着额头。“我的情况和你差不多。噢，老天，我好难受！”她喘息着，脚下一阵不稳。“可是我至少没有——”


“没有什么？”亚伦哑着嗓子问。


“你不记得了？”


他等待着关于他酒醉劣行的描述向他排山倒海而来。


“不记得。忘光了。”


她指着托盘。“把那杯蛋醋汁喝了。我知道那东西看起来很恶心，但是对身体好。”


“不。先告诉我，我做了什么？很严重吗？”


凯萨琳脸色惨白望着他。


“没有柯林严重，这是可以肯定的。我离开的时候，你和柯林正在比剑。”


“正在什么？”


“拿真的剑比来比去，在餐室和走廊里到处追逐，还跑上楼梯。你把餐桌布披在身上当斗篷，柯林满嘴盖尔方言，你还引用了《马米翁》和《湖畔女子》的故事。只不过你似乎无法决定到底要扮演罗德列克·杜或者道格拉斯·菲尔班克斯。”


亚伦紧闭眼睛。


他轻声为自己祷告。模糊的记忆犹如穿透窗帘的微光，昨晚神志不清时的影像朝他袭来，接着在满是困惑的混乱中退去。所有光线闪烁不定，所有声响逐渐暗沉。


“等一下！”他两手按着额头说。“跟爱尔丝芭没关系吧？我没有冒犯了她吧？我依稀记得……”


他说着再度闭上眼睛。


“亲爱的亚伦，昨晚就这么件好事。她认为除了死去的安格斯以外，你算是家族里头最优秀的成员了。”


“什么？”


“你不记得昨晚你花了至少半小时向她讲述神圣盟约，还有苏格兰教会史？”


“等等！我似乎记得——”


“她没能听懂，可是被你迷住了。她说知道这么多牧师名字的人是不可能不敬神的。接着你坚持要她喝下半杯那种烈酒，结果她以麦克白夫人的姿态走回卧房。当然，这都是在你们比剑之前发生的事。接着——你真的不记得柯林对可怜的史汪做了什么吗？”


“史汪？麦何斯特家族的史汪？”


“是啊。”


“他跑来做什么？”


“我的印象有些模糊，不过事情大概是这样的：你们在屋内到处奔跑比剑之后，柯林说他想出去。他说：‘亚伦小子，今晚有件活儿要干，咱们去找斯图亚特家族的人吧。’你回答说这主意真是妙。


“我们走出后门，到了屋外的道路上。我们第一眼瞧见的是，在明亮的月光下，史汪站在那里，望着这栋房子。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跑回来！柯林大喊：‘那儿有个该死的斯图亚特家族的人！’说着就举着长剑向他冲过去。


“史汪望了他一眼，立刻没命地跑开。我从没见过有谁跑得那么快。柯林在他背后猛追，你跑在柯林后面。我没有加入，当时的情况荒谬得让我只能站在原地傻笑。柯林没能追上史汪，不过他有好几次戳中他的——他的——”


“我懂了。”


“后来柯林跌倒在地，史汪趁机逃走，然后你们两个一路唱着歌回来。”


凯萨琳显然有心事，只见她凝视着地板。


“我想你大概不记得了，”她补充说。“我是在这房间里过夜的。”


“你在这房间里过夜？”


“是的。柯林醉得什么都听不见。他把我们两个锁在这里头。”


“可是我们没有……我是说……？”


“没有什么？”


“你知道我的意思。”


从凯萨琳的脸色判断，她显然知道。


“这个嘛，没有。我们都醉得不省人事。我头晕虚脱得厉害，根本无力抗议。你则一直念着：


石南麦酒的秘密


在我胸口沉睡


“然后你很有风度地说：‘失陪了，’就躺在地板上睡着了。”


他想起自己身上的睡衣。“可是我怎么会穿着这个？”


“我也不知道，一定是你半夜醒来穿上的。我大约6点钟醒来，难过得要死。我设法把卡在房门上的钥匙推出去，它就掉在门外，我用一张纸片将它从门槛下面勾进来，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想爱尔丝芭对这一切应该不知情。可是当我醒来，发现你竟然也在这里……”


她的声音几近呜咽。


“亚伦·坎贝尔，我们会有什么下场呢？我们两个？你不觉得我们应该趁着还没身败名裂之前，赶紧离开苏格兰吗？”


亚伦拿起蛋醋汁。他那时是怎么吞下那东西，现在也记不得了；不过他真的咽了下去，而且感觉舒服多了。那杯热呼呼的黑咖啡也很有帮助。


“我发誓，”他大声宣布。“这辈子再也不碰一滴酒。还有柯林，但愿他受尽酒醉的折磨，但愿他的宿醉和我一样严重——”


“呃，他没有。”


“没有？”


“他清醒得很呢，他说好的威士忌绝不会让人头痛。那个可怕的菲尔博士也已经来了。你能下楼去吃早餐吗？”


亚伦紧咬着牙。


“我尽力，”他说。“不过得请你忘了这不符礼数的状况，暂时回避一下让我换穿衣服。”


他在那间相当简朴的浴室里刮胡子洗澡。半小时后，他清爽地下楼去。从半开的客厅门传出柯林和菲尔博士两人的响亮声音，使得他的脑门又一阵刺痛。这天的早餐他只吃了吐司，之后他和凯萨琳悄悄溜进客厅里。


两手拄着叉形握把手杖的菲尔博士坐在沙发上。每当他大笑时，他的黑色宽边眼镜就摇摇欲坠。一大绺灰丝斑斑的头发垂在一只眼睛上面。他越是开怀，就挤出越多层下巴。他在屋内仿佛无所不在似的。起初亚伦几乎无法信任这个人。


“早安！”他大声招呼。


“早安！”柯林跟着大喊。


“早安，”亚伦喃喃地说。“你们非这么吼叫不可吗？”


“胡说。我们哪有吼叫，”柯林说。“你感觉如何？”


“糟透了。”


柯林打量着他。“你没有头痛吧？”


“没有才怪。”


“胡说！”柯林猛然用鼻子喷气。“好的威士忌才不会让人头疼呢。”


这说法在北苏格兰几乎被奉为教条，亚伦不想和他争辩。菲尔博士拖着沉重的身躯站起来，行了个礼。


“容我为你效劳，先生，”菲尔博士说。他又转向凯萨琳，“还有你，小姐，”他眼里一闪。“关于克利夫兰女公爵发色的恼人问题，相信两位应该已经取得共识了吧？也许目前你们比较有兴趣的是烈酒？”


“你知道吗，这倒是个好主意，”柯林说。


“不！”亚伦大吼一声，把自己震得头疼起来。“无论如何我再也不会碰那玩意儿一口，我受够了。”


“这是你现在的想法，”柯林自信地咧嘴微笑。“今天晚上我要请菲尔喝一点。我说，孩子，想不想尝点会让你的脑袋爆炸的自酿威士忌？”


菲尔博士咯咯笑起来。


“会让我脑袋爆炸的威士忌，”他回答。“一定很有意思。”


“别说大话，”亚伦警告他。“听我的劝，话别说得太早。我说过那会要命的。”


“我们要继续谈酒吗？”凯萨琳问。她一直疑惑地打量着菲尔博士，他则像圣诞鬼魂般回报满面笑容。(译注：圣诞鬼魂是出现在英国作家狄更斯《圣诞颂歌》书中的角色。)


令他们意外的是，菲尔博士突然严肃起来。


“奇怪得很，我认为谈论酒应该会有帮助才对，来唇枪舌战一番！因为这说不定会牵扯到——”


他犹豫着。


“怎么？”


“说不定和安格斯·坎贝尔的死有关，”菲尔博士说。


柯林轻吹起口哨，突然一阵沉默。菲尔博士喃喃自语起来，那模样仿佛在咀嚼着他的海盗胡。


“也许，”他又说。“我最好解释一下。很高兴接获好友柯林·坎贝尔的邀请，他在信中描述关于这案子的所有情节，我也很感兴趣。于是我在口袋里放了本鲍斯威尔的书和牙刷，便搭上往北的火车。我温习了伟大的约翰逊博士对于这个地区的观点。我想你们应该很熟悉当人家要他别对苏格兰如此严苛，因为苏格兰毕竟是上帝创造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吧？他说：‘先生，比较是残酷的事。不过，上帝也创造了地狱啊。’”


柯林不耐地摇摇手。“别管那些。你到底想说什么？”


“昨天傍晚，我抵达督努，”菲尔博士说。“我想向那家旅行社租车——”


“这个我们很清楚，”凯萨琳说。


“可是我被告知，他们惟一的车子刚刚载了一批人去席拉。我问车子什么时候回来，那名职员说不会回来了。他说不久前才接到一通从英维勒瑞打来的电话，他们的司机，一个名叫弗莱明的人——”


“是约翰，”柯林提醒其他人。


“那位司机说有个名叫史汪的乘客，决定在英维勒瑞过夜，想把车子和司机留下来，好方便明早载他回督努。双方已经谈拢了令彼此满意的价钱。”


“天杀的奸商，”柯林大吼。


“但是不久那名职员又说，如果我愿意在今天早上9点半回到旅行社，那辆车应该可以送我到席拉。


“于是我在旅馆过夜，今早准时回到旅行社。这时我瞧见一个相当不寻常的景象。一辆机车沿着主要道路驶过来，一个戴着灰帽子的男子，系着颜色抢眼的方格子领带，在后座高高站着。”


柯林·坎贝尔凝视着地板。


菲尔博士脸上浮现一种飘渺的愉悦神情。他注视着天花板一角，轻咳几声。


“我很好奇这个人为何必须站在机车上，于是问了一下。他回答说(十分仓促)他坐椅子的部位很痛。我没费什么功夫就让他吐出了事情经过。他露出的确很痛的样子，唉。”


亚伦咕哝着。


菲尔博士透过眼镜瞄着他们，先是亚伦，接着凯萨琳。他吁了口气，露出极其微妙的神情。


“容我发问，”他说。“两位是否准备结婚了呢？”


“当然没有！”凯萨琳尖叫。


“既然这样，”菲尔博士温和地催促。“赶紧结婚吧，愈快愈好。你们两位都身负教职，倘若看了今天的《泛光日报》，就会发现里头关于你们的报导——不管是否牵涉诽谤，恐怕不是高门大学或者哈本丹女子学院所乐见的。两个人穷凶恶极地拿着长剑在月光下追杀记者，还有个淑女在旁边大声鼓噪，实在令人错愕。”


“我没有在旁边鼓噪！”凯萨琳说。


菲尔博士眨眼望着她。


“你确定没有吗，小姐？”


“这个……”


“恐怕你有，小野猫，”柯林插嘴说，依然盯着地板。“但那是我的错，我——”


菲尔博士作了个手势。


“无所谓，”他说。“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对高地的风俗十分感兴趣，于是和那位司机，弗莱明先生聊了一下。”


“然后呢？”


“这正是我想问的。昨晚，你们当中有谁曾经上过塔楼吗？不管是什么时间，有谁上去过？”


一阵沉默。面向湖的窗户外一片晴朗清爽。众人面面相觑。


“没有，”凯萨琳回答。


“没有，”柯林也说。


“你们确定？”


“是的。”


“史汪先生，”菲尔博士带着股令亚伦懊恼的执着继续说。“他说那两个男人几乎可说是‘盛装打扮’。”


“噢，真是愚蠢到了家！”凯萨琳说。“都是亚伦闯的祸。他们并不算是‘盛装打扮’，因为他们把方格子桌巾披在肩上当成斗篷，就这样。”


“就这样？”


“是的。”


菲尔博士深吸了口气。他的表情依然严肃，脸色通红，没人敢吭声。


“我再说一次，”菲尔博士又说。“我和那位司机谈过。从他身上打探消息比拔牙还要艰难，不过他还是透露了一点风声。他说这地方不太‘平静’——”


柯林不耐地大声吆喝打断他，可是菲尔博士示意他安静。


“他说他可以证明这是事实。”


“怎么证明？”


“昨晚，他们驱车前往英维勒瑞时，史汪要求他把车开回这里。史汪想设法再见爱尔丝芭·坎贝尔小姐一面。好了，我想知道我有没有弄清楚这里的方位。通往英维勒瑞的道路是从这屋子后方经过的，对吗？”


“没错。”


“我们也见到了，屋子的大门面对着湖。史汪要求司机绕到前门来敲门充当信差，自己则留在屋子后面。司机照着做了。还记得昨晚月光很亮。”


“那又如何？”


“他正要敲门，不经意地抬起头来，看着塔顶的窗户。他看见窗口有人，或者说有东西。”


“可是这不可能啊！”凯萨琳尖叫。“我们全都在——”


菲尔博士凝视着他交握在手杖头上的双手。


然后他抬起头来。


“弗莱明发誓，”他继续说。“说他看见有个身穿苏格兰高地传统服装，被轰掉半边脸的东西，在窗口俯瞰着他。”

第十章


要保持理智并非难事，纵使正受着宿醉头痛之苦，所有人都还算冷静。然而此刻却没来由地窜出一丝迷信的恐惧气氛。


“你们是不是正在想，”凯萨琳问，“那个关于蔻伊峡谷大屠杀的传说？有个名叫伊恩·坎贝尔的人被某个受害者的鬼魂追逐，最后——”


她舍弃语言，做了个往下跳的姿势。


柯林铁青着脸。


“鬼魂！”他说。“见鬼！听清楚了。首先，这里从来就没有这种传说。那本扯谎的旅游指南这么写，是因为这故事听起来很吸引人。那个时代的职业军人对于执行军令是绝不会手软的。


“再者，那个房间并没有闹鬼。多年来安格斯每天晚上都睡在那上面，他从来没见过有什么鬼魂。你不会相信这种鬼话吧，菲尔？”


菲尔博士一动也不动。


“我呢，”他温和地回答。“只不过是在转述那位司机告诉我的话。”


“一派胡言，约翰在戏弄你。”


“不过，你要知道，”菲尔博士鼓着脸颊说。“他给我的印象不像是会信口胡诌的人。我发现盖尔人(译注：苏格兰高地居民)任何事情都可以拿来开玩笑，惟独鬼魂的事除外。况且，我认为你没听懂这件事的重点。”


他沉默半晌。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亚伦问。


“噢，对了，事情就发生在那两位恶徒和那位女士跑出屋子后门去追史汪之前。弗莱明没有敲前门，他一听见叫喊声，就跑回屋子后方。他发动车子，在路上拦住史汪。可是他说他感觉不太对劲，看见窗口那东西以后在月光下站了几分钟，觉得浑身不舒服。这也难怪。”


凯萨琳犹豫着说：“那东西长什么模样？”


“穿戴着苏格兰无边软帽和方格子衣服，脸部凹陷。他就只告诉我这些。”


“该不会穿着苏格兰裙吧？”


“就算有也看不见，他只看见那个人影的上半身。他说那东西很像已经腐烂，长了蛀虫的样子，而且只有一只眼睛。”博士又大声清了清喉咙。“重点是，昨晚这屋子里除了你们3位以外，究竟还有谁？”


“只有爱尔丝芭姨母和女佣柯丝蒂，”凯萨琳回答说，“可是她们都已经回房休息了。”


“我说过了，这完全是胡扯！”柯林咆哮着说。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自己找约翰谈谈，他正在厨房里。”


柯林站起来，想去找约翰把这事做个了结，可是他没能这么做，因为艾利斯达·邓肯被女佣柯丝蒂匆匆带了进来，后面跟着个勤奋但一脸倦容的华特·查普曼。这个眼神羞怯、声音细弱的女孩习惯性的畏缩让人很难察觉她的存在。


律师矢口不提昨晚和柯林之间的争执，只是笔直站着。


“柯林·坎贝尔——”他才开口。


“听我说，”柯林低声咆哮，两手往口袋一插，脖子缩进衣领里，像只闯进肉品贮藏室的纽芬兰犬。“该死，我应该向你道歉。对不起，我错了。就这样。”


邓肯松了口气。


“很高兴你能够谅解，先生。若非我和你的家族有着深厚感情，我绝无法原谅这种令人反感至极的恶劣行径。”


“喂！等一下！我可没说——”


“我们就把这事忘了吧，”见柯林再度眼露凶光，律师赶紧下了结论。邓肯轻咳几声，示意他已经将私人恩怨搁在一边，准备处理公事。


“我想这事应该让你知道，”他又说，“他们似乎已经找到埃列克·法柏斯了。”


“哦？在哪里找到的？”


“据说有人在蔻伊峡谷附近的农舍看见他。”


这时查普曼开口。


“我们不能去逮他吗？”这位保险员提议。“我知道蔻伊峡谷距离这儿并不远，一个下午的时间足够开车往返了。何不干脆搭我的车，咱们一起找他去？”


律师的神态带着股宛如死尸的恬静。


“镇定点，亲爱的伙伴。镇定，镇定，镇定！等警方确认了那人是埃列克再说吧。要知道，以前也曾经有人声称看见他，一次在爱丁堡，另一次在亚尔郡。”


“这个埃列克·法柏斯，”菲尔博士突然开口，“就是在坎贝尔老先生死的那天晚上来拜访过他的那个人？”


所有人全转过身来。柯林匆匆为他们介绍。


“久仰了，博士，”邓肯透过夹鼻眼镜端详着菲尔博士。“事实上，呃，我必须承认我到这儿来，有部分理由是希望能见你一面，”他微笑着说。“这显然是一桩谋杀案，不过有些情节相当令人困惑。你能为我们解开谜底吗？”


有好一阵子菲尔博士沉默不语。


他皱眉凝视着地板，用手杖末端在地毯上划着不知什么图案。


“呣，”他说着用金属包箍的手杖尾在地上敲了一记。“我相信这的确是谋杀案。倘若不是，我也不会有兴趣。不过——埃列克·法柏斯！埃列克·法柏斯！”


“他怎么了？”


“埃列克·法柏斯到底是谁？他是什么人？我很想多知道些关于他的事。例如，他和老坎贝尔的口角究竟是为了什么？”


“冰淇淋，”柯林回答。


“什么？”


“冰淇淋。他们想要用全新的方法制造冰淇淋，大量制造，而且有各种苏格兰方格子图案。不，我是说真的！安格斯一直都在思考这类发明。他们建了一间实验室，用干冰做实验——非常昂贵的化学玩意儿——花掉大把钞票，搞得煞有其事。安格斯还想发明一种新型曳引机，播种和收割谷物两用的。他还赞助那些寻找德瑞克宝藏的人，说是一旦找到了，所有出资人都会变成百万富翁。”


“法柏斯是什么样的人？劳动工人之类的吗？”


“噢，不是的，这家伙受过教育，只不过和安格斯一样，对金钱很没概念。长得黑黑瘦瘦的，脾气暴躁，酷爱杯中物，是个骑单车高手。”


“呣，原来如此，”菲尔博士拿手杖指着说。“壁炉架上摆着的是安格斯·坎贝尔的照片吧，我猜？”


“是的。”


菲尔博士离开沙发，缓步走了过去。他把那帧罩有黑纱的照片朝着光线举起，边调整眼镜，屏息研究着。


“看来，”他说，“不像是会自杀的那种相貌。”


“当然不像，”律师微笑着说。


“可是我们不能——”查普曼开口。


“你是坎贝尔家的什么人，先生？”菲尔博士客气地问保险员。


查普曼沮丧地将双手一摊。


“我不是坎贝尔家的人，是力士保险公司的代表，而我得尽快赶回我在格拉斯哥的办公室，否则公司运作就要停摆了。知道吗，菲尔博士，我也听过你的大名，他们说你是个正直的人。我可以告诉你：当证据显示一个人做了某件事的时候，再怎么争辩他‘会’或者‘不会’这么做，都是多余的。”


“就像手杖的两端，”菲尔博士说，“所有证据都指向正反两个方向。麻烦就在这里。”


他漫不经心地踱回壁炉架前，将照片放回原位。他似乎满怀心事，异常费力地(对他来说)在全身口袋摸索，连鼻梁上的眼镜都歪斜了，最后搜出一张画满涂鸦的便条纸。


“根据柯林·坎贝尔那封相当详尽的信所叙述的，”他继续说。“加上今天早上他告诉我的一些事，我试着把目前我们知道的，或者说我们以为我们知道的所有相关案情列出一张清单。”


“然后呢？”律师说。


“如果你同意，”菲尔博士紧皱着眉头说，“我想把它念出来。有一两件事用客观语法来说，或许会更清楚一些。倘若我说错了任何一点，请随时纠正我。”


1．安格斯·坎贝尔平时都在10点钟回房休息。


2．他习惯从房间里面把门上锁并且拉上门栓。


3．他睡觉时习惯把窗户关上。


4．他有每晚睡觉前写日记的习惯。


菲尔博士抬头眨着眼睛。


“没有错吧，我想？”


“没有，”柯林说。


“接着对案发当时的环境的简略叙述。”


5．案发当晚9点钟，埃列克·法柏斯上门来找安格斯·坎贝尔。


6．埃列克硬闯入屋内，上楼到了安格斯的卧房。


7．当时两位女性都没有亲眼看见他。


菲尔博士揉揉鼻子。


“问题来了，”他补充着说。“法柏斯是怎么进屋子的？他没有硬把大门撞破吧？”


“如果你越过那道门去瞧瞧，”柯林伸手指着回答。“你就会明白。这道门直接通向塔楼的一楼，那里有一扇双木门通向庭院。那道门原本应该是锁上的，可是多半时候没有。法柏斯就是从那里进来的——没半个人看见。”


菲尔博士低头写着。


“这应该够清楚了。好啦，准备面对大堆疑问吧。”


8．当时法柏斯带着类似手提箱的东西。


9．他和安格斯发生争执，被安格斯赶了出去。


10．法柏斯离开的时候空着双手。


11．爱尔丝芭·坎贝尔和柯丝蒂·麦塔维琪及时赶到，目睹了他被驱逐的经过。


12．她们担心法柏斯会再回来捣乱。当我们了解到那座塔楼是孤立的，而且有着朝外的入口和5层空荡的楼层，这点尤其可以理解。


13．她们搜索了所有空房间，以及安格斯的卧房。


14．当时她们没发现安格斯的床底下有任何东西。


“没错吧？”菲尔博士又抬头问。


“不，你错了，”一个高亢、尖锐而独断的声音响起，把所有人吓一跳。


没人看见爱尔丝芭姨母走进来。她板着脸傲然站在那里，双手交握着。


菲尔博士朝她猛眨眼。“哪里错了呢，夫人？”


“你说柯丝蒂和我搜房间时，那只狗提笼不在床底下，这并不正确。它被搁在那儿。”


6名听众惊恐地望着她。所有人几乎同时开始说话，经过一阵狂躁的嘈杂叨絮，最后被邓肯带着律师权威感的严肃发言镇住。


“听我说，爱尔丝芭。你明明说过，床底下什么都没有。”


“我说那里头没有手提箱，没说没有那东西。”


“你的意思是说，安格斯将房门上锁并且拉上门栓之前，那只狗提笼已经在他床底下了？”


“是的。”


“爱尔丝芭，”柯林露出笃定的眼神说，“你在撒谎。老天，你在撒谎！你说过床底下什么都没有，我亲耳听见的。”


“我告诉你的是铁一般的事实，柯丝蒂也会这么说的，”她像给予恩赐似的朝所有人投去不怀好意的一瞥。“晚餐准备好了，我可没办法替你们每个人安排座位。”


她毫无转圜余地地撂下这么一句，便走出客厅，关上门。


问题是，亚伦心想，这对案情会不会有影响？他同意柯林·坎贝尔露骨的指控，认为爱尔丝芭在撒谎。只不过她属于那种惯于对家务事信口欺瞒的人，只要她认为在用意良善的情况下都可以说谎，因此很难判断她所说的究竟是事实抑或谎言。


这回轮到菲尔博士平息众人的议论。


“这点暂时存疑，”他说，“继续吧。接着是几个显而易见的疑点。”


15．安格斯将房门从里面上了锁并且拉上门栓。


16．隔日清晨6点钟，送牛奶的人在塔楼底下发现他的尸体。


17．他的死因是坠楼造成的多处创伤所致。


18．死亡时间大约在晚间10点到凌晨1点钟之间。


19．他没有因为服食迷幻药等因素而导致精神恍惚的问题。


20．案发后房门依然紧锁着而且上了门栓。由于门栓生锈，很难把栓柱稳固地插入栓座，这排除了在上面动手脚的可能性。


亚伦脑海里浮现昨晚他看过的那道房门的影像。


他记得那组门栓锈蚀得厉害，坚固的门锁也已被撬开。想要利用细线之类的工具操控这门锁显然是不可能的。菲尔博士继续发言，这影像瞬间被冲淡。


21．那扇窗户无论如何都爬不上去，这点已经由烟囱工人证明。


22．没有任何人躲藏在房间里。


23．显然有人睡过那张床。


菲尔博士鼓起腮帮子，紧蹙眉头，用铅笔敲着便条纸。


“说到这里，”他说。“让人不得不再度提出疑问。柯林，你在信中并没有提到，第二天早上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他是否穿着拖鞋或晨袍？”


“不是，”柯林说。“他穿着羊毛长睡衣。”菲尔博士低头做笔记。


24．他的日记不见了，不过那有可能是案发之后被人拿走的。


25．窗户锁上面只有安格斯一个人的指纹。


26．床底下有一只用来带狗出门的箱子，但那并不属这屋子所有，可能是法柏斯带进来的。可以肯定这东西在那个晚上以前并不在屋里。


27．那只箱子是空的。


“由此我们可以得到下面的结论——”


菲尔博士停顿下来。


“继续说！”艾利斯达·邓肯尖着嗓门催促。“什么结论？”


菲尔博士哼着鼻子。


“各位，我们无法逃避这事实，这是难以避免的了。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结论是(1)安格斯·坎贝尔是蓄意自杀；或者，(2)那只箱子里装着某种东西，逼得他为了逃命而从窗口跳下身亡。”


凯萨琳微微颤抖起来。可是查普曼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我知道，”他说。“母蛇、蜘蛛，类似傅满洲的把戏。昨天晚上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一点帮助都没有。”


“你能否定我所陈述的事实吗？”菲尔博士轻弹着便条纸说。


“不能。你能否定我的吗？毒蛇！蜘蛛——”


“加上鬼魂，”柯林笑着说。


“啊？”


“一个叫约翰·弗莱明的蠢蛋，”柯林解释着说，“他声称昨晚看见有个身穿高地传统服装，没有脸的人站在塔楼窗口前。”


查普曼的脸没了血色。


“我不知道有这种事，”他说。“不过我很愿意相信，鬼魂和毒蛇或蜘蛛一样，懂得在事后把箱子的锁给扣上。我是英格兰人，凡事讲求实际。这地方、这房子实在是够有趣的，不过我要告诉各位，我绝不会想要在那个房间里头过夜。”


柯林起身离开椅子，激动地来回踱步。


“够了，”稍微喘过气来时，他大吼。“真是够了！”


菲尔博士劝戒似地向他使着眼色。柯林的脸上渗出汗来，粗壮的颈子青筋浮突。


“听着，”他力求镇静，咽了咽口水说。“我来到这里以后就不断听见鬼魂之说，让我厌烦透了，必须有人把这些无聊的蠢话轰到九霄云外，而我呢就是那家伙。告诉你们我打算怎么做。今天下午我就要把我的行李搬进塔楼，以后我就睡那里了。要是真有什么脸蛋丑陋的鬼魂现身，要是真有谁逼我从窗口跳下……”


他的视线落在那本家族圣经上。抱持无神论的柯林跑了过去，把手搁在上面。


“我在这里发誓，接下来整整一年我每个周日都会上教堂。是的，还会参加祈祷会。”


他说着冲向通往走廊的门，把它打开。


“你听见了吗，爱尔丝芭？”他大吼一声，又跑回来接着圣经。“每个周日，还有周三的祈祷会。鬼魂？幽灵？巫术？这世上难道再没有脑袋清醒的人了吗？”


他的声音在屋内回荡，像是充满回音似的。凯萨琳试图要他冷静其实是多余的，因为柯林现在感觉舒坦多了。分散众人注意力的是柯丝蒂·麦塔维琪。她从门口探出头来，用微弱得近乎惊恐的声音说：


“那个记者又来了，”她说。

第十一章


柯林瞪大眼珠。“该不会是《泛光日报》那家伙吧？”


“就是他。”


“告诉他我会去见他，”柯林整理着衣领，深吸了口气。


“不行！”亚伦说。“以你目前的状况，恐怕会挖出他的心脏然后吃了它。让我去见他吧。”


“是啊，拜托你！”凯萨琳大叫，激动得红了脸。“既然他敢回来见我们，表示他对我们的报导不至于太过火。你还不明白吗？这是我们向他道歉并且挽救一切的绝佳机会啊。请让亚伦去见他吧！”


“好吧，”柯林同意。“毕竟，拿剑刺他屁股的人不是你，也许由你来安抚他比较妥当。”


亚伦匆匆走向玄关，大门外站着正懊恼该如何开口的史汪。亚伦走出门外，轻轻把门关上。


“听着，”他说。“昨晚的事真的很抱歉。我也不知道我们中了什么邪，我们喝了不少……”


“这还用你说？”史汪说。他瞪着亚伦，好奇的成分似乎还比愤怒来得多一些。“老天，你们到底喝了什么？黄色炸药？还是猴腺鸡尾酒？我也曾是个田径好手，可是自从帕佛·纳米(译注：知名奥运赛跑选手，有“芬兰飞人”之称)退休回到芬兰之后，我还没见过有谁像那个壮硕的老家伙跑得那么快。”


“大概是类似的酒。”


眼看自己对付的这家伙似乎受尽磨难，史汪的表情缓和不少。


“听我说，”他特别加强语气，“你应该知道，我可以控告你们重伤害吧？”


“是的，不过——”


“而且，如果我心存不良，我也有足够理由把你们的名字公布在报上？”


“是的，不过——”


“你真该庆幸你的好运气，坎贝尔博士，因为我不是那种心术不正的人。这就是我要说的，”史汪说着用力点了下头。他穿着新的浅灰色套装搭配方格子领带，一度沮丧的心情再次被好奇所取代。“你究竟是哪门子教授？和别的学院的女教授到处晃荡，一起到闹鬼的老房子——”


“喂！看在老天的分上——”


“别否认了，”史汪用细瘦的指头指着他的脸。“我亲耳听见坎贝尔小姐说的，还有好几位证人，说你们一直都在做这种事。”


“老房子指的是罗马天主教会！老一辈的人都是这么称呼的。”


“我家乡的老一辈却不是这么称呼。况且，你们喝得醉醺醺的，拿着长剑在马路上追杀善良百姓。你在高门大学也是这德性吗，教授？或者只是度假期间如此？我真的很想知道。”


“我向你发誓，这全都是误会！重点是，你怎么说我都无所谓，但是请答应我，千万别伤害坎贝尔小姐，行吗？”


史汪思索着。


“这个嘛，我不晓得该怎么讲，”他说着又猛力点了点头，暗示着如果他答应，纯粹是基于他的慈悲。“你也知道，我必须对读者负责。”


“胡扯。”


“这样吧，”突然下定决心似的，史汪提议，“为了让你知道我是个君子，我们来打个商量吧。”


“打个商量？”


史汪压低声音说：


“那边那个家伙，长得高大壮硕的那个，他是基甸·菲尔博士，对吧？”


“是的。”


“我在街上和他错身而过之后才突然想起来。我打电话回报社，报社的人兴奋极了。他们说无论他到哪里，那儿就有精彩的故事。他们要我紧盯着他。说真的，博士，我非得有故事写不可！我这趟来已经花了不少钱，又雇了一辆严重耗油的车子，要是采访不到有趣的事，就无法报账了。说不定还得搭飞机呢。”


“所以？”


“所以我希望你帮个忙，和我保持联系，有事随时通知。相对的——”


他突然停顿，微微地退缩，因为这时柯林·坎贝尔正从大门走了出来。不过柯林试图表现友善——但似乎太友善，友善得过了火，以致连微笑都带着罪恶感。


“相对的，为了报答你通报消息，”史汪继续说，“我同意忘掉所有关于你和坎贝尔小姐之间的事。还有，”他看着柯林，“你对我可能造成的严重伤害。我这么做只是想表现一点风度，让你知道我并不在意。你认为如何？”


柯林明显地松了口气。


“我认为这很公平，”柯林一脸欣喜地回答。“你真是好心肠，年轻人！好心肠！我太失礼了，我向你道歉。你认为呢，亚伦小子？”


“我也觉得这很公平。只要你能守信用，史汪先生，你一定不会失望的。有任何新的发展，我一定会让你知道。”亚伦热切地说。


他几乎忘了他正宿醉头痛中。某种幸福美妙、一切又回复平顺的感觉在亚伦·坎贝尔心头涌现，在全身血管流窜。


史汪眉毛一抬。


“就这么说定了？”


“是的，”柯林说。


“是的，”另一个恶徒也同意。


“太好了！”史汪说着深吸了口气，但仍压低嗓子说话。“要知道，我为了帮你而违背了对读者的义务，所以请你千万记得这点，别妄想——”


在他们上方，一扇窗子突然打开，一大桶子的水准确无误地对着史汪的头顶狂泻而下，形成一条丰沛晶亮的水瀑。甚至可以说，史汪整个人暂时消失了踪影。


出现在窗口的是爱尔丝芭姨母那张不怀好意的脸孔。


“你听不懂吗？”她叱喝着。“我已经要你滚蛋了，别让我再说一次。这是额外奉送的。”


话刚说完，她同样精准且从容不迫地举起第二桶水，朝史汪的头倒下。窗子随即砰的关上。


史汪没有任何反应，只一动也不动站在那里呆望着。他的新套装颜色渐渐变黑，帽子活像一张湿透了的吸墨纸，在低垂的帽缘底下圆睁着一双逐渐丧失理性的眼睛。


“亲爱的孩子！”柯林惊慌地叫嚷。“那个老巫婆！老天，我非扭断她的脖子不可，说到做到！亲爱的孩子，你没有受伤吧？”


柯林跳下门前台阶，史汪仓皇地退了几步。


“亲爱的孩子，等等！你应该带了干净衣服吧？”


史汪继续后退。


“快进屋子去，亲爱的伙伴。快——”


史汪终于能够发声。


“进屋子去？”他尖叫起来。“好让你偷走我的衣服然后再一次把我赶出来？不，休想！离我远一点！”


“当心！”柯林大叫。“再退一步，你就要掉进湖里了呀！小心——”


亚伦焦急地环顾着四周，只见客厅的窗户前聚集着一群包括了邓肯、查普曼和菲尔博士的好奇观众。但最吸引他注意的是凯萨琳那张极度惊骇的脸孔。


史汪在码头边奇迹似的救了自己。


“你真以为我会进那个贼窝？”史汪大声叫嚣。“你们是一群疯狂罪犯，这就是你们的真面目，我非揭发你们不可。我要——”


“小子，你不能在这外面乱逛！你会受风寒而死的！快进来吧。况且，”柯林劝告他说，“你总希望能置身犯罪现场吧？跟在菲尔博士身边，掌握所有细节？”


这话让史汪停下脚步。他犹豫着，身上依然像泉瀑似的湿漉一片。他抖着手抹去眼睛里的水，带着真诚的乞求眼神看着柯林。


“你是说真的？”


“我发誓！那个老女人对你很不满，但是我会劝劝她的。快进来吧。”


史汪似乎在考虑着走什么路线比较安全。他勉强让人揣着手臂拉向门口，经过窗口下方时他迅速闪避而过，害怕会有滚烫的铅水洒下来似的。


屋内接着发生相当尴尬的场面。律师和保险公司代表匆匆离去，决定善尽主人义务的柯林带着史汪上楼换衣服。情绪低落的亚伦进了客厅，看见凯萨琳和菲尔博士两人。


“相信你非常懂得处世之道，先生，”菲尔博士态度庄重地指出。“不过，老实说，你认为像那样惹恼一个报社记者是明智之举吗？这回你们又做了什么好事？推他进水桶里了吗？”


“我们什么都没做。是爱尔丝芭，她从窗口倒了两桶水下来。”


“他会不会——”凯萨琳哀号。


“他答应我，只要我把这儿发生的事情随时向他报告，他就会守口如瓶。至少刚才是这么承诺的。至于他现在有什么想法，我就不清楚了。”


“向他报告？”菲尔博士厉声问。


“就是这屋里发生的事情，还有这究竟是谋杀或是自杀以及你的看法。”亚伦迟疑了一下。“对了，你有什么看法呢？”


菲尔博士的目光移向玄关门，确认那扇门紧闭着。然后他鼓着脸颊，摇摇头，最后又坐回沙发上。


“要是种种事实不是这么要命的单纯就好了！”他咆哮着。“我不相信事情有这么简单。我有种感觉，其中必有陷阱。同时我也很想知道，爱尔丝芭·坎贝尔小姐为何突然改变证词，说那只狗提笼是在房间门上锁以前就在床底下的。”


“你认为第二次说法是真的吗？”


“不，绝对不是！”菲尔博士用手杖敲着地板。“我认为第一次说法才是真的。可是这么一来，我们的密室问题更加难解了，除非——”


“除非什么？”


菲尔博士不理会他的问题。


“光是把那27点反复推敲显然是不够的。我再说一次：这太过简单了。一个人将房门上了两道锁，然后上床睡觉。半夜醒来没穿拖鞋(注意这点)，然后从窗口跳下即刻死亡。他——”


“容我插一句，你说得不太正确。”


菲尔博士抬起头，撅着下嘴唇。


“哦？哪里不正确？”


“如果真要追根究底的话，安格斯并不是即刻死亡的。至少柯林这么告诉我。法医无法断定确实的死亡时间，只说安格斯并非当场死亡，很可能昏迷了一阵子才断气。”


菲尔博士那双小眼珠眯成细缝，原本吹过他背心前襟的呼吸气流几乎静止。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犹豫再三。


“还有，”他说。“我很不赞同柯林坚持在塔楼房间过夜的想法。”


“你认为还会有危险吗？”凯萨琳问。


“亲爱的孩子！当然有危险！”菲尔博士说。“当有人被某种我们无法了解的力量杀死的时候，总是有危险性存在的。一旦谜团解开就没事，可是目前我们并不清楚……”


他思索着。


“或许你们也发现到，我们越是努力想要避免的事情往往就这么发生了。看看史汪的遭遇就会明白。但是此刻我们面对同样的命运之轮却以更加丑恶的方式滚动着，而且有相同的危险。真理愈辩愈明！那只狗提笼里到底装着什么东西？竟然来去无踪，没留下一丝痕迹？为什么箱子要有铁丝网通气孔？很显然是为了让那里面的东西可以透过铁丝网透气。但究竟是什么呢？”


各种扭曲变形的意象在亚伦脑袋里翻转。


“你想那只狗提笼会不会是障眼法？”


“也许。但除非它具有意义，否则这案子等于不成立，我们也只好作鸟兽散。它一定有某种意义的。”


“是某种动物？”凯萨琳提议。


“会在事后把箱子的钩锁扣上的动物？”菲尔博士反问。


“也许这并不太难，”亚伦指出，“说不定它细瘦到足以从铁丝网孔钻过去。不，等一下，这行不通！”他想起那只箱子的外观还有那片铁丝网。“那些网孔非常细密，就算现有最细小的蛇，恐怕都很难钻得过去。”


“还有一段小插曲，”菲尔博士继续说。“就是那个被轰掉半边脸的高地人。”


“你不会真相信有这回事吧？”


“我相信约翰·弗莱明真的看见了他所说的那个景象。这并非意味着我相信确有鬼魂。毕竟在月光下，加上塔楼高达60呎，要点小伎俩并非难事。只要戴一顶旧式苏格兰无边软帽，加上方格子长斗篷和一点化妆术——”


“可是目的何在？”


菲尔博士瞪大眼珠。他仿佛领悟了什么，有如饥渴的食尸鬼般艰难地喘息着。


“的确，正是如此，目的何在？我们不能错失这件事的重点：不在于这事牵涉鬼神，而在它为何会发生。如果真如我们所想的事出有因的话。”他说着陷入沉思。“只要知道那只箱子里装着什么东西，我们就可以欢呼庆祝了。这是我们的问题所在。当然，有的部分比较单纯，你们应该已经猜出偷走那本日记的人是谁了吧？”


“当然，”凯萨琳迅速回答。“一定是爱尔丝芭偷的。”


亚伦瞪着她。


菲尔博士极满意地打量着她，像是突然发现她的可爱似的，点头称是。


“好极了！”他咯咯笑着说。“严谨的历史研究工作所锻炼出来的演绎能力，也能运用在侦探工作上。千万别忘了这点，亲爱的，我还很年轻的时候就发现这个道理了。你说对了，就是爱尔丝芭没错。”


“可是为什么呢？”亚伦问。


凯萨琳一脸严肃，仿佛回到两天前那晚争论时的神情，连声调都变得紧绷。


“亲爱的坎贝尔博士！”她说。“想想看，多年来她对安格斯·坎贝尔来说不只是个管家吧？”


“那又如何？”


“她受到近乎变态的尊敬，绝不认为有谁能猜中她内心真正的想法，对吧？”


(亚伦差点脱口而出：“就跟你一样”，可是忍着没说。)


“是的。”


“安格斯·坎贝尔向来是个直肠子，而且还有写日记的习惯，记录着他最私密的——嗯，你知道的！”


“什么？”


“好吧。就在死前3天，安格斯签了一份新的保险合约，意在照顾他年轻时的爱人，让她不至于在他死后无所依靠。可以想见，当他把自己签这份保险合约的事写进日记时，必然会提起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的理由，对吗？”


她停顿下来，眉毛一扬。


所以啰，当然是爱尔丝芭偷了这本日记，因为她害怕被人发现她多年前做了什么。


“你不记得昨晚的事了吗，亚伦？你和柯林提起那本日记的时候她是怎么反应的？当你们开始谈论时，她先是说大家都玩疯了，最后还让你们喝那瓶可怕的威士忌，借此转移话题？当然，你也的确上当了。”


亚伦吹起口哨。


“老天，你说得果然没错！”


“谢谢你，亲爱的，”凯萨琳皱着美丽的鼻子说。“要是你肯动动脑子去仔细观察，善用你一直在教导别人运用的推理方法——”


亚伦报以轻蔑的冷笑。他很想提醒凯萨琳·坎贝尔，在关于克利夫兰夫人的辩论当中，她的推理能力稍嫌不足了些。然而他决定饶了那位不幸的女公爵。


“这么说来，那本日记不见得和案情有关？”


“难说，”菲尔博士说。


“很显然，”凯萨琳指出。“爱尔丝芭姨母知道一些事情。也许是看了日记才知道的，否则她何必写信给《泛光日报》？”


“没错。”


“既然她写信给他们，表示那本日记的内容不至于危害她的名声。既然这样她何不干脆说出来？她究竟在想什么？如果日记里暗示安格斯可能是被谋杀的，她为什么不说出来？”


“除非，”亚伦说，“日记里头写着他原本就打算自杀。”


“亚伦啊，亚伦！暂且不提安格斯以前的保险合约，他怎么会签下最后一份高额合约，然后在日记里写下他计划自杀？这太不合情理了。”


亚伦默默表示赞同。


“高达35000镑的保险金，”凯萨琳吸了口气。“她却不屑一顾。为什么没人追问她这点？为什么你不追究，菲尔博士？每个人似乎都怕她。”


“我很乐意这么做，”菲尔博士注视着她说。


他像一艘驶入码头的战舰，在沙发里笨重地转身。他调整一下眼镜，眨眼望着爱尔丝芭·坎贝尔。她正站在门口，带着处于愤慨、不安和害怕遭到谴责似的表情。他们只捕捉到这表情的一瞬，之后随即消失，被一脸肃穆和坚硬如花岗岩的决心所取代。


菲尔博士不为所动。


“夫人，”他随口问道。“真的是你摸走了那本日记，对吧？”

第十二章


薄暮笼罩在芬湖上方，两人通过布满颓倒木材的阴森树林下山，往北边沿着主道路走回席拉城堡。


在大自然中待了一下午，亚伦感受到舒畅且愉悦的倦意。穿着灯芯绒套装和平底鞋的凯萨琳脸色红润，蓝眼珠莹莹发亮。她一直没有戴上眼镜准备辩论，即使当对方提起她不熟悉的1752年红狐遇刺——也就是柯林·坎贝尔遭到枪杀(译注：此处的柯林·坎贝尔指的是亚宾谋杀案中的人物)，凶手身份不明，但詹姆斯·斯图亚特却为此案在英维勒瑞法院受审的事件时，她都没戴上。


“问题是，”他们踏着沉重的步伐走下山，亚伦高声说。“史蒂文生的精彩小说经常让我们忘了这位‘英雄’，这位出名的亚伦·布雷克实际上是什么样的人。我时常希望有个人能换个角度，替坎贝尔家族说说话。”


“又是基于学术良知？”


“不，只是好玩。可是最诡异的还是这故事的电影版本《猛探双雄》，里头的亚伦·布雷克和大卫·贝佛，还有一个充当花瓶的女性角色一起躲避英国军队的拘捕。他们遮头遮脸，驾乘马车沿着驻满英军的道路行驶，一边唱着‘罗蒙湖畔’。亚伦·布雷克悄声说：‘总算摆脱他们了。’


“这时候我真想站起来，对着银幕说：‘如果你继续唱这首苏格兰民谣，他们不起疑才怪。’这就像几个英国秘密情报员乔装成盖世太保，却大摇大摆沿着柏林的菩提大道高唱‘英格兰万岁’，瞒都瞒不住。”(译注：此处的《猛探双雄》改编自《金银岛》作者史蒂文生另一部冒险小说《Kidnapped》，其中出现坎贝尔家族的情节在此被卡尔引用进来。)


凯萨琳咬住重点。


“原来女性只是充当花瓶，呃？”


“什么意思？”


“说了一大篇，重点就是说，女性是充当花瓶用的。哼！”


“我只是说，那位女性是原著小说里没有的，破坏了原本就薄弱的故事性。你就不能暂时忘了两性战争吗？”


“是你老是提起这话题的。”


“我？”


“没错，就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好。你——老实说，你认真的时候可爱多了。”她把小径上的落叶踢走，突然咯咯笑了起来。“我想起昨晚的事。”


“别再提了！”


“可是那时候的你最可人了。你不记得你对我说了什么吗？”


他在残破湮灭的记忆中搜寻，一无所获。


“我说了什么？”


“算了。我们又赶不上喝茶时间了，爱尔丝芭姨母一定又会发脾气的，就像昨晚那样。”


“爱尔丝芭姨母，”他严肃地说。“其实你很清楚，爱尔丝芭姨母不会下楼来喝茶了。她正躲在卧房里狂暴又歇斯底里地生着闷气吧。”


凯萨琳停步，无奈地挥挥手。


“你知道吗，我实在不知道该喜欢她还是杀了她。菲尔博士问她关于日记的事，她的反应竟然是恼羞成怒，尖叫着那是她的房子，说她绝不受威吓，还说那只狗提笼原本就在床底下——”


“是的，不过——”


“我想她只是想操控一切。她不会因为别人要她怎么做就那么做，她非当老大不可。光为了柯林坚持让那个可怜又毫无敌意的史汪进屋子，她就可以赌气好半天了。”


“小姐，别回避问题。我昨晚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这个小悍妇故意在卖关子，他心想。他不甘心让她获得吊人胃口的快感，刻意隐瞒内心的好奇。可是他实在忍不住。这时他们转入距离席拉城堡只有几码远的主道路。黄昏中，凯萨琳的神态突然转为腼腆又戏谑。


“既然你不记得，”她一脸无辜地说。“我也不便复述。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如果那算是回答的话。”


“什么？”


“哎唷，我的回答应该是类似：‘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去做呢？’”


她说完便跑开了。


他在玄关追上她，然而他们并没有时间交谈。餐室传来谈话声，显示大伙儿已开始用餐，尽管透过半敞开的房门并未瞧见柯林的身影。


明亮的灯光映着小巧的餐桌。柯林、菲尔博士和查理·史汪刚刚吃完丰盛的一餐。大堆餐盘推到桌边，中央立着一只装有深褐色液体的玻璃酒壶。菲尔博士和史汪两人面前摆着空酒杯，脸上写满刚经历了巨大精神满足的表情。柯林朝他们眨眨眼。


“来！”他对凯萨琳和亚伦吆喝。“坐下，快趁热吃。我刚刚请我们的朋友品尝了第一杯坎贝尔厄运。”


史汪原本极度庄重的神情被轻微的打嗝声给破坏了。可是他仍然保持镇定，而且似乎正沉溺于某种深邃的体验当中。


他的服装也相当引人注目。他向柯林借了一件衬衫穿上，肩膀和腰身的部位太大，可是袖子却太短。至于下半身，由于屋里找不到适合他的长裤，他穿了件苏格兰短裙。花色是坎贝尔家族的深绿和蓝色相间的方格，搭配黄色细条横纹和白色十字纹。


“哎呀！”史汪凝视着空酒杯，喃喃念着。“哎呀呀！”


“这反应，”菲尔博士一手抚着泛红的额头说。“早就在意料之中。”


“喜欢吗？”


“这个——”史汪说。


“再来一杯？你呢，亚伦？还有你，小野猫？”


“不了，”亚伦非常坚持。“我只想吃点东西。也许可以来一点那种含酒精的墨西哥辣酱，但只要一点点，而且不是现在吃。”


柯林搓着双手。


“不行，你一定要喝！他们都喝了。你觉得我们的朋友史汪这身打扮如何？很清爽吧？我到最好的那间卧房的衣柜里翻出来的，是麦何斯特家族的象征格纹。”


史汪脸色一沉。


“你在开玩笑吧？”


“我对天发誓，”柯林举起手来，“这真的是麦何斯特家族的格子花。”


史汪表情缓和许多，甚至有点喜孜孜的。


“这感觉真妙，”他打量着身上的苏格兰裙说。“好像没穿裤子在街上逛似的。不过，真好！想想看，我，来自多伦多的查理·史汪，竟然在一座道地的苏格兰城堡里面，身穿道地的苏格兰裙，像本地人那样喝着自酿陈年威士忌！我一定要写信告诉我父亲。你真是好人，留我在这里过夜。”


“说什么傻话！反正你的衣服得等到明天早上才能干啊。再来一杯？”


“那我就不客气了。”


“菲尔呢？”


“呣，”菲尔博士说。“美酒当前，我向来很难抗拒。(也许该称这酒是一种挑战？)不过——”


“不过什么？”


“我在想，”菲尔博士有些费力地翘起腿，“在这段饮酒歌过后，你是否打算再来一段醉酒乐？说得浅白一点，你该不会想要再狂欢一夜吧？还是你已经打消在塔楼上过夜的念头了？”


柯林一愣。


古老的房间里隐隐飘荡着股不安气息。


“我为什么该打消在塔楼上过夜的念头？”


“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那么做，”菲尔博士坦率地回答。“我希望你别那么做。”


“瞎说！我花了一下午时间修理门锁和门栓，而且把衣服都拿上去了。你该不会以为我会自杀吧？”


“这个嘛，”菲尔博士说，“万一你真的自杀呢？”


不安的气氛益发浓烈，就连史汪都似乎感觉到了。柯林正要提出一连串疑惑，菲尔博士制止了他。


“等一下，这只是假设。或者说得更明确些，假设明天早上我们在塔楼底下发现你的尸体，和安格斯同样的死状。呃——你介意我在你用餐的时候抽烟吗，坎贝尔小姐？”


“噢，没关系，”凯萨琳说。


菲尔博士掏出一支弯柄的海泡石大烟斗，从一只圆滚的袋子里取出烟草来装填然后点燃。他往椅背一靠，准备辩论似的。他透过眼镜望着缕缕烟雾往上卷入吊灯的亮白灯罩，眼睛变得有些斗鸡。


“你相信，”他又说。“你哥哥是被人谋杀的，对吗？”


“没错！我打从心底希望是这样！倘若真是如此，而且我们能够加以证明，那么我将可以继承17500镑遗产。”


“是的。不过如果安格斯是死于谋杀，那么杀死安格斯的那股力量也有可能要你的命。你想过这点吗？”


“我倒想见识一下那股力量哩，老天，我真想瞧瞧！”柯林急切地说。


但是菲尔博士的沉稳声调自有它的影响力。柯林的语气已经低缓许多。


“万一你出了事情，”菲尔博士又说，柯林则不安地躁动着。“你该得的钱会归谁？归爱尔丝芭·坎贝尔吗，还是？”


“不，当然不是，这笔钱会交由家族保管，它是属于罗伯的。如果他过世了，就归他的子嗣所有。”


“罗伯？”


“我们的幺弟。他在许多年前闯了祸，逃到国外去了。尽管安格斯一直试图寻找他的下落，我们始终不知道他在哪里，只知道他结婚生子了，是我们3兄弟当中惟一结婚的。罗伯现在也该有——64岁了。比我小一岁。”


菲尔博士继续抽烟沉思，目光落在吊灯上。


“要知道，”他微喘着说。“假设这是桩谋杀案，我们必须找出动机来。但是我发现这不太容易，尤其是钱的方面。假设是某人为了安格斯的保险金而杀害了他，例如你(可别跳过来掐死我！)或者爱尔丝芭，还是罗伯或他的子女。然而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哪个凶手会刻意把案子设计成自杀。因为这么一来他便无法获得任何保险金，而这笔钱又是他犯案的目的所在。


“于是我们又回到那个人身上。埃列克·法柏斯。安格斯有可能是他杀害的吧？”


“噢，老天，当然！”


“呣，告诉我，他对你有什么不满没有？”


柯林心中顿时充满一种晦涩的快意。


“埃列克·法柏斯对我的怨恨不亚于对安格斯，”柯林回答说。“我时常取笑他的发明。对那些个性乖戾的人来说，最难以容忍的事莫过于被嘲笑。不过我并不讨厌那家伙。”


“但是你也承认，杀害安格斯的那东西也可能会加害于你？”


柯林的脖子往肩膀中间一缩。他伸手拿威士忌酒壶，替菲尔博士、史汪、亚伦和他自己分别斟了一大杯。


“如果你想说服我别上塔楼过夜——”


“正是如此。”


“那么省省吧，我不会改变主意的，”柯林热烈扫视着周遭的脸孔。“你们今晚是怎么了？”他咆哮。“全是死人吗？昨天晚上有趣多了。喝吧！我向你们保证，我绝不会自杀的；喝吧，别再谈这些荒诞的事了。”


10点钟过后不久，大伙儿各自回房休息，没有一个是清醒的。


以清醒的等级来看，应该是从毫无节制猛灌那玩意儿且不胜酒力的史汪，到几乎不受影响的菲尔博士。柯林·坎贝尔肯定是喝醉了，虽说他登上楼梯的步伐相当平稳，只从泛红的眼睛看得出醉意，但是他已不像前一晚那样醉得恣意笑闹叫嚣。


没人闹酒。这晚就像那些无趣到连香烟都发臭发酸，男人们却还继续放纵地猛抽最后一根，也不管是否真想抽的夜晚。凯萨琳10点钟不到就溜走，也没人试图留她。


酒精在亚伦身上起了非常糟糕的作用，抵消了肌肉松弛的倦怠感，使得他处于一种疲乏却又无比清醒的状态。无数思绪在他脑子里像铅笔刮着石板那样沙沙作响，就是无法静止下来。


他的卧房在能够俯瞰湖水的二楼。他登上楼梯，感觉两腿轻飘飘的，边和腋下夹着本杂志，准备回自己房间(相当令人意外)的菲尔博士道晚安。


双腿发软、脑袋嘶嘶作响加上强烈的不适感，都不是助眠的良药。亚伦摸索着进入卧房。不知是因为经济困窘还是因为没装遮光帘的缘故，房里的吊灯没有灯泡，照明全靠着一盏蜡烛。


亚伦把蜡烛搁在书桌上，微弱的烛光使得周遭的黑暗更显深沉，映在镜中的脸庞尤其显得苍白。他感觉自己有些蹒跚，觉得自己真傻，竟然再度碰那玩意儿，结果这回既没有带来丝毫狂喜，也没有让他酩酊大醉。


他的思绪不断翻搅，像一群笨拙的山羊四处跳跃。以前的人都是在烛光下看书的，那些人没有全部变瞎实在是奇迹；也许有部分人瞎了吧。他想起在易普威治的大白马饭店里的匹克威克先生(译注：狄更斯小说《匹克威克外传》中的人物)，想起史考特由于在“大片瓦斯气的火光”下工作而丧失了视力(译注：语出J.G.Lockhart所著小说《The Life of Scott》)，想起——


情况不妙，他无法入睡。


他脱去衣服，摸黑穿上拖鞋和睡袍。


他的手表滴答地响。10点半。10点45分。11点。11点1刻……


亚伦找了张椅子坐下，两手抱着头，热切渴望着有本书可读。他发现席拉城堡里的书籍非常稀少，曾经提醒他这点的菲尔博士就自己带了本鲍斯威尔的书来看。


此刻要是手上有本鲍斯威尔的书，该有多么令人宽慰安心呢！逐页翻阅着，和约翰逊博士对谈，直到昏昏欲睡，在这样的夜晚不啻是极致的享受。他越想越难耐。也许菲尔博士肯把书借给他？


他站起来打开房门，通过冷飕飕的走廊，来到博士的卧房。当他瞧见门底下透出一线灯光来，欣喜得差点大叫。他敲了敲门，一个让人几乎认不出是菲尔博士的声音应了声请进。


当亚伦一眼瞥见菲尔博士的表情，立刻警觉地全身紧绷，恐惧得令他头皮发麻。


菲尔博士坐在抽屉柜前，柜子上亮着一盏蜡烛。他穿着件大如帐篷的紫色旧睡袍，海泡石烟斗垂在嘴角，身旁堆着一叠杂志、信件和类似账单的东西。亚伦注意到菲尔博士惊愕飘渺的眼神，微张的嘴唇几乎含不住烟斗。


“感谢老天你来了！”菲尔博士大叫，突然活过来似的。“我正想去找你呢。”


“怎么了？”


“我知道那只狗提笼里装着什么了，”菲尔博士说。“我知道凶手玩的把戏，我知道安格斯·坎贝尔是怎么死的了。”


蜡烛的火苗在阴影中轻轻款摆，菲尔博士欲伸手拿起他的叉柄手杖，胡乱摸索了一阵子才找到。


“我们得赶紧叫柯林离开那个房间，”他又说。“也许不会有危险，也许吧。可是，说真的，我们担不起这种风险！现在我可以向他解释那股力量是什么了，他非得冷静地听我说不可。是这样的——”


他费劲站了起来，又急又喘的。


“我昨天爬过那段楼梯一次，非常了解那有多吃力，现在我恐怕没办法再爬一回。你能不能上楼去把柯林叫下来？”


“当然可以。”


“我们不需要惊动其他人。你要一直敲他的房门，直到他让你进去。一定要坚持到底。我这里有一支小火把，拿去。上楼时记得把火光遮住，否则你会把防空监督人员给引来。快去！”


“到底是什么——”


“没有时间解释了，快去！”


亚伦接过火把。细瘦苍白的火焰在他前方开路，他进入散发着股旧雨伞气味的走廊，走下楼梯。一股寒气侵袭他的膝盖。他通过侧廊来到客厅。


火把的光照亮客厅那端的壁炉，照片里的安格斯·坎贝尔瞪着他，那苍白多肉的脸庞仿佛暗藏着秘密似的望着他。


通向塔楼底层的门从里面上了锁。亚伦两手颤抖着转动钥匙，打开那道门。


脚下的泥地冰冷极了，稀薄的雾气从湖面匍匐而来。通向塔楼阶梯的拱门有如黑洞，令人浑身不自在。他迅速跑上阶梯，不久便因为那危险的坡度和体力耗损而慢了下来。


一楼。二楼，有些吃力。三楼，他喘得厉害。四楼，仿佛爬也爬不完。细小的火柱加深了这密闭空间里的寒意和幽闭恐惧。要是在这楼梯间里突然遇见个身穿高地传统服装、被轰掉半边脸的男人，那可不是好玩的。


或者从那些塔楼房间里走出这么一个不知名的东西来，从背后触碰他的肩膀。


在这种地方你逃都逃不掉。


亚伦终于到达塔顶房间外这片没有窗户、窒闷的楼梯平台，那扇被湿气严重侵蚀的橡木房门紧闭着。亚伦试着转动门把，发现门从里面锁住而且上了门栓。


他抡起拳头来重重敲门。


“柯林！”他大喊，“柯林！”


没有响应。


叩门的声响加上他的呼喊，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令人难以忍受的嘈杂震耳。他觉得这肯定会惊醒屋子里的所有人，甚至全英维勒瑞的居民。可是他继续敲门呼喊，依然没人响应。


他用肩膀顶着门板推挤着。接着他蹲下，想从门下的细缝窥探。可是除了一抹月光以外什么都看不见。


他重新站了起来。经过一番折腾后让他感到有些晕眩，心里的疑惑愈来愈强烈鲜明。当然，喝了那么多烈酒，柯林或许已经沉沉入睡了，再不然——


亚伦匆匆转身，冲下险峻的阶梯。他感觉胸口的喘息有如锯子锉磨物品般尖刺，好几次不得不停下脚步。他甚至连那个高地人都忘了。等他再度回到楼梯底层，大约是半个钟头又两三分钟以后的事。


通往庭院的双木门关着，不过挂锁没扣上。亚伦把门打开——木门框刮过石板地面嘎嘎地响，像箭柄那样弯曲颤抖着。


他跑到庭院里，绕过塔楼来到面对湖水的那一侧。他愣在那儿，料想的果然没错。


致命的坠楼事件再度重演。


柯林·坎贝尔——如今已成为被一套红白条纹睡衣包裹的柯林——脸部朝下倒卧在石板地上。在他头上60呎高的窗户敞开着，窗玻璃反射出微弱的月光。仿佛是滞留在湖面而非从那儿升起的薄层白雾，在柯林蓬乱的头发上结了许多露珠。

第十三章


当亚伦再度爬上塔楼阶梯，有如肥皂泡光点铺满整片天空，颜色从灰紫转为温暖的金与白的晨曦映照山谷，早秋的气息依稀可嗅。


然而亚伦没有心情陶醉其中。


他带了凿子、锥子和锯子。在他身后来回踱步的是神色焦躁、体型显得格外瘦削的史汪。他穿回那件已经干了，原本时髦如今却酷似麻布袋的灰色套装。


“你真的要进去？”史汪又问。“我不怎么想呢。”


“有何不可？”亚伦说。“现在是白天，箱子里的东西又不会伤害我们。”


“什么东西？”


亚伦没吭声。他想起菲尔博士说他已经知道真相，只是还没有机会透露；菲尔博士也说不会有危险，但是他认为这种事还是别上报比较好。


“拿着火把，”他要求说，“不懂他们为什么不在这楼梯平台开扇窗子。记得吧，柯林昨天下午才把这门修好的，现在我们又得把它整个撬坏。”


史汪举着火把，他开始动手。这工作急不得，必须先在门锁四周钻出一圈彼此相连的小孔，而亚伦拿锥子的手又不太灵活。


他钻完小孔，拿凿子把木片敲碎，然后用锯子沿着那圈小孔慢慢锯开。


“柯林·坎贝尔生前真是个好人，”史汪突然神情严肃地说，“真正的好人。”


“生前？什么意思？”


“既然他死了——”


“他还没死。”


长长的沉默。


“没死？”


锯子来回磨锉撞击。亚伦内心积压的气力，将看见那景象之后所有恶心反应一股脑儿宣泄在对这道门的攻击上。他真希望史汪能闭嘴。他非常喜欢柯林·坎贝尔，太喜欢了，不忍听这些伤感的言语。


“柯林摔断了两条腿和一根髋骨，”他继续说，没回头看史汪的表情。“以他的年纪来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另外还让葛兰医生观察到让他兴奋得不得了的状况。总之他没死，而且也不会死。”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


“这种事很常见。你应该听过有些人从比这更高的地方坠落，却毫发无伤。尤其是烂醉，像柯林那样，往往会没事。”


“他是自己从窗口跳下来的？”


“是的。”


在一阵锯屑粉尘中，最后一段木头被锯断。亚伦将它朝内一推，那片方形木板应声落地。他探手进去，发现插在上头的钥匙仍维持在上锁的状态，生锈的门栓也牢固地插在闩座上。他转动钥匙，把门栓拉开，略感不安地推开房门。


在清朗的晨光中，这房间反而显得凌乱且阴森。柯林脱下的衣服随意披在椅背、扔在地板上，手表在抽屉柜上滴答响。那张床已经被人睡过，床单摊开，叠成一堆的枕头还留有头的压痕。


两扇敞开的窗板随着股气流轻轻晃动。


“你打算怎么做？”史汪在门口探头半天，终于决定踏进房间。


“照着菲尔博士的交代去做。”


尽管他说得轻松，却是鼓足了勇气才蹲下去，在床底下摸索。他把那只装着某种东西的皮革制狗提笼拖了出来。


“你不会乱碰这东西吧？”史汪说。


“菲尔博士要我把它打开。他说上面不会留有任何指纹，没关系的。”


“你把那老小子的话当圣旨了。不过，只要你确定没问题，就打开吧。”


这是最艰难的部分。亚伦用拇指扳开两侧的金属环扣，掀开盖子。


不出他所料，箱子是空的。他的想像力快速飞驰着，勾勒出各种可能看见的奇形怪物。


“那个老小子到底要你怎么做？”史汪问。


“把它打开，确定里面没东西。”


“可是原来有可能是什么呢？”史汪大吼。“告诉你，我想这东西到底会是什么想得都快疯了！我——”史汪突然停顿，睁大眼珠，随即又眯了起来。他指着那张卷式书桌。


在书桌边缘，被一叠纸张半遮掩着，但原本并不在那儿的，是一本口袋尺寸的小巧皮革笔记，封面上的烫金字体写着“1940年日记”。


“该不会就是你们在找的那本吧？”


两人同时一跃向前，但亚伦快了一步。


笔记空白页上写着安格斯·坎贝尔的名字，字迹细小、僵硬而稚气。亚伦怀疑这人的手指患有关节炎。安格斯把日记里的各式表格都填满了，例如他的衬衫领口和鞋子的尺寸(至于日记的设计者为何会认为一般人容易忘记自己的领口尺寸，这就不得而知了)；汽车牌照号码栏里面，他写着“无”。


可是亚伦不以为意。这日记里写满太多杂务，而且愈到后面愈是杂乱。最后一段记录是在8月24日星期六晚上，安格斯死亡前不久写的。亚伦·坎贝尔的目光触及那段文字时，喉咙一紧，胸口怦怦狂跳。


周六。银行支票清账，一切正确无误。爱尔丝芭又闹情绪。备忘：无花果糖浆。写信给柯林。埃列克·法柏斯今晚到访，声称我诈欺，哈哈哈。我要他永远别再来。他说他不会，也没这必要。今晚房里有股淡淡的霉臭味。备忘：写信给战争部讨论曳引机的事，供军队使用。明天就写。


接着是一片空白，象征日记主人生命的终结。


亚伦翻回前面的扉页。他并未细读，但很快便注意到有个地方被撕掉了一整页。他想像着那个矮胖、长着蒜头鼻、满头白发的老人写着这段文字时，浑然不知自己厄运临头。


“唔，”史汪说。“没什么用处，对吧？”


“我也不知道。”


“好啦，”史汪说。“既然你已经看见你想看的，或者该说没看见你不想看的，咱们就赶紧下楼去，好吗？也许这地方没什么古怪，但我总觉心里直发毛。”


亚伦把日记塞进口袋，收拾工具，跟着他下楼。他们在客厅遇见已经穿戴整齐，一身黑色旧羊驼毛套装搭配细长领带的菲尔博士。亚伦惊讶地发现他的方褶斗篷和宽边帽搁在沙发上，昨晚它们还挂在玄关的。


菲尔博士似乎正凝视着钢琴上方那幅拙劣的风景画。他转身，一脸无辜地望着他们，并对史汪说：


“我说，你是否可以溜进，呃，目前充当病房的房间，去查看一下病人状况如何？别让葛兰医生把你唬住了。我想知道柯林清醒了没，以及他是否能够开口说话了。”


“我也很想知道，”史汪热切地表示赞同，行动敏捷地走了出去，几幅挂画随着微微晃动起来。


菲尔博士匆匆拿起方褶斗篷，略显吃力地围在肩头，然后绑好颈间的小系带。


“戴上你的帽子，小子，”他说。“准备好来一趟小小的探险。有记者参与总是令人亢奋，但有时候也是种阻碍。没有我们的朋友史汪在场，我们也比较好说话。”


“我们要去哪里？”


“蔻伊峡谷。”


亚伦瞪着他。


“蔻伊峡谷！早上7点钟到那儿？”


“很遗憾，”菲尔博士叹了口气，嗅着逐渐弥漫在屋内的培根炒蛋的香气，“我们无法留下来吃早餐。可是错失早餐总强过坏了要紧事。”


“没错。可是一大早跑到蔻伊峡谷做什么？”


“我打了电话到英维勒瑞去租车。这地方的人可不像你这么懒惰，小子。你该记得，昨天邓肯说他们已经在蔻伊峡谷附近的一间农舍找到埃列克·法柏斯，或者该说疑似找到他了。”


“然后呢？”


菲尔博士扮了个鬼脸，挥舞着他的叉头手杖。


“这或许只是空穴来风，说不定连那间农舍都找不到。虽说我已经向邓肯打听了那地方的位置，知道那一带的住家非常稀少而且相距甚远，可是我们总得赌赌运气啊！如果说我想为柯林·坎贝尔做点什么，就必须赶在任何人之前——包括警方在内——找到埃列克·法柏斯。快把帽子戴上！”


这时凯萨琳·坎贝尔匆匆走进客厅，边穿上灯芯绒外套。


“不可以！”她说。


“什么不可以？”


“你们不可以丢下我就跑了，”凯萨琳对他们说。“我听见你打电话租车。爱尔丝芭姨母平常已经够霸道了，可是在病房里的她更是目中无人。啊！”她紧握拳头。“反正我什么事都插不上手，拜托让我跟吧！”


菲尔博士豪爽地挥手表示同意。他们像一群罪犯似的，蹑手蹑脚溜出后门，一辆光鲜的四人座汽车，正停在那道将席拉城堡和主道路隔开的围篱后面等着。


这天早晨，亚伦不希望遇见一个唠叨不休的司机，而他也如愿了。这位司机是个瘦小的男子，衣着像是车库机械工。他不情愿似的开门让他们上车，直到车子过了达马利才发现他原来是伦敦人。


亚伦满脑子都是刚才的新发现，也不管外人在场，当下掏出安格斯的日记交给菲尔博士。


虽然空着肚子，菲尔博士依然把他的海泡石烟斗填满然后点燃。这是辆敞篷车，当它爬上高山时天空乌云笼罩，阵阵微风让菲尔博士忙着按住帽子和照顾烟斗，但他仍然小心翻阅了那本日记，至少每一页都瞄过。


“呣，没错，”他皱着眉头说。“这就对了，每个环节全都符合。你的推理完全命中红心，坎贝尔小姐，偷走这东西的正是爱尔丝芭。”


“可是——”


“听我说，”他指着有一页被撕掉的地方说。“在前一页的最后一段写着：‘爱尔丝芭说珍奈·G——’暂且不管这是谁——‘既不虔诚又淫荡。可是爱尔丝芭年轻的时候——’然后就中断了。


“接着的内容很可能是对爱尔丝芭年轻时狂放不羁的行为作了描述，因此她把这证据从记录中消除。日记中也只有这部分有损她的名声。为了确认这点，她仔细阅读，也许反复看了许多次，然后把日记放回原位，让人可以轻易找到。”


亚伦有些不以为然。


“可是，他揭发的到底是些什么不可告人的事？爱尔丝芭为什么会找上报社？最后这篇日记也许暗示了什么，可是透露的毕竟不多。”


“是吗？”


“不是吗？”


菲尔博士好奇打量着他。


“我倒觉得正好相反，这篇文字透露了不少。你总不会期望他在最后一篇日记里交代那些不可告人之事吧(倘若真的有)？毕竟那晚安格斯是高高兴兴上床睡觉的。无论他被什么东西攻击，那都是在他写完日记并且熄灯以后的事。既然如此，我们怎能期待他会在最后这篇日记揭发什么重大的秘密呢？”


亚伦猛然想起什么似的。


“这话说得有理，”他承认。“不过——”


“不，小子，真正的精华在这里，”菲尔博士洗扑克牌似的迅速翻着扉页。“在这本日记中间的内容，有对去年各种日常琐事所作的描述。”


他皱眉望着日记，然后把它放进口袋，脸上同时浮现极度忧虑和十足笃定的表情。


“岂有此理！”他重重敲了下膝盖说。“事实摆在眼前！是爱尔丝芭偷了这本日记。她读了所有内容，而且聪明地猜出——”


“猜出什么？”


“安格斯·坎贝尔是怎么死的。她非常不信任而且痛恨警方到了极点，于是写信给她最欣赏的报社，想要引爆这枚炸弹。突然，一切都太迟了，她惊恐地发现——”


菲尔博士再度停顿，脸上的表情逐渐流失。他往后靠着车座椅背，长长吁了口气，摇着头。


“你知道的，就这么撕毁了，”他茫然地补上一句。“一切就这么毁了。”


“我呢，”凯萨琳咬着牙说。“如果这谜团还不快解开的话，我也会有股冲动想要把什么毁了哩。”


菲尔博士脸上又增添几分忧色。


“容我挑战你纯真的好奇心，”他说。“再问你一个问题。”他望着亚伦。“刚才你说，你认为安格斯日记的最后一篇‘暗示了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段文字完全不像是一个打算要自杀的人写的。”


菲尔博士点点头。


“是的，”他赞同地说。“那么，如果我告诉你，安格斯·坎贝尔确实是自杀身亡的，你又会怎么说呢？”

第十四章


“我会说，”凯萨琳说，“那绝对是骗人的！噢，我不该这么说，但这是事实——你让我们一个劲地找凶手，无心去留意其他的人事物。”


菲尔博士点着头，仿佛颇能认同。


“不过，”他又说。“基于实证辩论精神，我还是要请你们听听我的说法，请你们思考这论点是如何从诸般事实中诞生的。”


他静默片刻，吸着烟斗。


“先来看安格斯·坎贝尔，一个脑筋灵活、狡狯、满怀怨恨却又极度呵护家人的老头子。他破产了，一文不值，他自己很清楚他的伟大梦想永远不可能实现，他疼爱有加的弟弟柯林苦于债务缠身，他依然深爱的老情人爱尔丝芭也是身无分文、晚景堪虑。


“以北苏格兰死脑筋的思考方式，安格斯也许会觉得自己是个累赘的废物，对任何人都没好处——除了死。可是他身体硬朗得很，保险公司的医生判断他至少还能再活个15年。话说回来，他们该怎么活下去呢(说真的，该靠什么)？


“当然了，如果他现在就死……”


菲尔博士举手比划着。


“可是，如果他现在就死，说什么都不能让人看出他是自杀。这就得花点功夫了。牵涉的保险金额非常庞大：35000镑，分散在好几家精算又各怀鬼胎的保险公司。


“意外事件行不通。他不能到郊外去，从悬崖摔下，期盼人家会认定那是意外。当然有这可能，不过太冒险了，他担不起这风险。他的死必须设计成谋杀——冷血、无懈可击的谋杀。”


菲尔博士又停顿下来。亚伦试图缓和气氛，发出嘲讽式的一声大笑，可惜没什么效果。


“既然这样，博士，”亚伦说。“我必须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是吗？怎么说？”


“昨晚你问说，任何想要借谋杀为理由来诈取保险金的人，绝不可能把它设计成看起来像自杀。同样的道理，安格斯(尤其是他)又为什么要把这一切搞砸到最终看起来像是自杀的样子呢？”


“他没有搞砸，”菲尔博士说。


“什么？”


菲尔博士倾身凑近坐在车前座的亚伦，笃定地轻拍一下他的肩头。博士的态度殷切，但也有些心不在焉。


“这正是重点所在，他没有搞砸。看来你还不明白那只狗提笼里头装着什么，还不明白安格斯故意在里头放了什么。


“让我告诉你，”菲尔博士庄重地将手一抬。“若不是发生了某个小意外，一个几率只有百万分之一的小小不幸，根本没人会怀疑安格斯的死是自杀！至于埃列克·法柏斯，也早就该被送进监狱，而那些保险公司势必得乖乖理赔。”


车子趋近奥湖，那是位于山谷深处的一颗璀璨珠宝，然而他们无心欣赏。


“你是说，”凯萨琳微喘着。“安格斯原本计划自杀，但故意设计成像是埃列克·法柏斯干的？”


“是的。你不赞同？”


沉默半晌，菲尔博士继续说：


“以这个假设为前提，我们来瞧瞧有哪些证据。


“眼前有个法柏斯，天生的乖戾火爆脾气，正是作为代罪羔羊的理想人选。


“法柏斯打电话来——这点我们或许可以假设——那晚他是‘被召唤’来这儿和安格斯见面的。他上楼到了塔顶房间和安格斯发生争吵。关于这件事，安格斯可以故意大声说话，让屋里的人全都听见。好了，当时法柏斯是否真的提了只‘手提箱’来？


“根据了解，那两个女人并不清楚，直到法柏斯被赶出门的时候才看见他。谁看过那只箱子？只有安格斯一个人。他巧妙地向她们提起，法柏斯本来提了只箱子的，接着又强调法柏斯一定是把它留在屋里了。


“懂了吗？安格斯刻意制造一种印象，就是法柏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把那只手提箱塞进床底下，而那里头的东西晚些时候就会跑出来进行致命的攻击。”


亚伦思索着。


“很有意思，”亚伦说。“前天我也曾经这么推理，认为凶手是法柏斯。可是当时没人理会。”


“我说过，”菲尔博士接口说。“要不是发生一桩小意外，所有人保准都会咬定法柏斯是凶手。”


凯萨琳两手揉着太阳穴。


“你是说，”她大叫。“爱尔丝芭在房门上锁前查看床底下的时候，真的没看见那只箱子？”


令他们意外的是，菲尔博士摇了摇头。


“不不不！这完全是另一回事，这并非重点。安格斯也许根本不认为爱尔丝芭察看床底的时候会看见什么。不不不！我在意的是箱子里的东西。”


亚伦闭上眼睛。


“我在想，”他压低声音说。“要是我们直接要求你说出箱子里装着什么，会不会让你为难呢？”


菲尔博士的态度依然坚持，甚至固执。


“我们不久就要和埃列克·法柏斯见面了(但愿如此)，我打算当面问问他。在这同时，希望你们动动脑筋，想想我们目前掌握的案情，想想安格斯房间里的商业杂志，想想他去年都做了些什么，看你们是否能靠自己找到答案。


“现在让我们回到那伟大的计谋。当然，埃列克·法柏斯并没有带手提箱或任何东西来。那只箱子(安格斯自己预先准备的)原本放在楼下的小房间里。10点钟，安格斯摆脱掉那两个女人，溜到楼下去拿箱子，把它放在床底下，然后谨慎地锁上房门并且插上门栓。那只箱子如何能进入一个完全密闭的房间，我认为这是惟一合理的解释。


“最后，安格斯坐下来写日记。他刻意强调，他要法柏斯永远别再来，法柏斯也说再没这必要了。加上其他意有所指的文字，让法柏斯更加的罪证确凿。接着安格斯脱去衣服，熄了灯，爬上床，为即将来临的悲壮之举储备动力。


“到了第二天，安格斯把他的日记放在显眼的地方，好让警方看见。可是爱尔丝芭先发现了，而且把它摸走。


“她认为是埃列克·法柏斯杀了安格斯。看完整本日记以后，她了解到——完全照着安格斯的安排——安格斯是怎么死的。她认定了凶手就是埃列克·法柏斯，非让这罪人和哈曼(译注：圣经《以斯帖记》中的恶波斯宰相)一样受到严惩不可。于是她写信给《泛光日报》。


“只是，信寄出去以后，她突然发现有个瑕疵。如果法柏斯是凶手，他必定是在被驱逐出门之前就安置好那只箱子。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她亲自查看了床底下，没看见什么箱子。最令她害怕的是，她已经据实告诉警方了。”


菲尔博士做着手势。


“这个女人和安格斯·坎贝尔共同生活了40年。她摸透了他，看穿了他的内心，带着女人们应付我们异想天开和愚蠢时所展现的那种可怕的洞悉力，她很快就明白事情的真相。凶手不是埃列克·法柏斯，而是安格斯自导自演。于是——


“我还需要进一步解释吗？回想一下她的行为。突然改变对那只箱子的说法、故意找借口发脾气，好把当初还是她请来的那位记者赶出去。特别要思考的是她的处境。如果她说出真相，那么她一分钱都得不到；相对的，如果她指控埃列克·法柏斯，则她的灵魂将遭到天谴永坠地狱。想想吧，孩子们，当爱尔丝芭·坎贝尔闹别扭的时候别太苛责她。”


这个曾经被凯萨琳形容成愚蠢老妇的女人，她的身影浮现他们脑际，逐渐起了奇妙的变化。


回想她的眼神、言语和手势，回想着那身黑色塔夫绸底下隐藏的真心，亚伦的情感骤然转变，想法有了转折。


“所以——？”他问。


“就这样！她无法下决定，”菲尔博士回答。“于是她把日记放回原位，让我们来决定该怎么做。”


车子爬上更高更荒凉的山区。沿着褐色的花岗岩山脊，许多尖峭丑陋的石柱从光秃的高地耸立而起，抵抗着强风的侵蚀。天空罩着乌云，潮湿的微风吹拂他们的脸颊。


“我是否可以就此推论，”沉默一阵子之后，菲尔博士继续说。“这是符合所有案情的惟一合理解释？”


“既然我们找的不是凶手——”


“嗳，亲爱的先生！”菲尔博士纠正他说。“我们是在找凶手啊！”


他们转头望着他。


“问问自己，”菲尔博士说。“是谁乔装成那个鬼魅似的苏格兰高地人？原因何在？是谁希望柯林·坎贝尔死？原因何在？提醒你们，要不是因为运气好，柯林现在很可能已经死了。”


他沉思着，咬着已经熄灭的烟斗嘴，做了个好似要把逃离他的什么给追回来的手势。


“有时候，”他又说，“照片可以引发惊人的灵感。”


这时，他猛然想起旁边有个外人似的。他从后照镜里瞥见那位瘦小的司机一路上动也不动，也没开口说话。菲尔博士嘀咕了一阵，拍去斗篷上的灰尘，像是从迷魂阵般的梦境中醒来，眨眼望着窗外。


“呣，哈，没错。我说，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到达蔻伊峡谷？”


司机憋着气说话。


“这里就是蔻伊峡谷，”他回答说。


所有人精神一振。


就是像这样的空旷山脉，亚伦心想，这正是他一直以来所想像的苏格兰景致。他对这地方所能想到惟一的形容词就是：死域。不只是形容，而是事实。


在亚伦的想像中，蔻伊峡谷应是个崎岖狭窄的地方，没想到它的地势宽且深长。贯穿其中的是一条笔直的黑色道路，峡谷那一侧耸立着岩灰和暗紫色、光滑如石板的连绵山脊。整片大地不带一丝温柔，仿佛全都干涸了，恬静的风景早已化成死寂一片。


数条蜿蜒流向山边的小溪遥远得几乎看不清水流，只见粼粼水波。全然的静寂使得这山谷更显得萧瑟荒凉。偶尔看见一座白色小农舍，也是空荡荡的。


菲尔博士指着其中一间农舍。


“我们要找的农舍是在道路左边，”他说。“就在蔻伊瀑布过去一点，在一处山坡下，一片枞木林当中。你知道那里吗？”


司机沉默了会儿，然后说他知道。


“就快到了，”他补充说。“再过一两分钟就到瀑布了。”


道路往上攀升，无止境似的笔直延伸，最后绕过一处光秃的山肩。车子从一处山崖右侧转入一条小径，隆隆的泉瀑声夹带着水雾传来。


车子沿着小径行进了一小段，司机停下车，往后一靠，不吭一声地把手一指。


他们下了车，站在微风阵阵的小路上。天色渐黑，瀑布的水声依然在耳边回荡。菲尔博士被搀扶着走下一段湿滑的斜坡。他们更加吃力地协助他渡过一条小溪，溪床中满布的石块仿佛接触了土壤精髓似的黝黑。


那间有着污损的粉墙和茅草屋顶的农舍就在小溪对岸。很小巧，看来像是只有一个房间。它的门关着，烟囱没有烟丝冒出，淡紫和嫣红的山脉耸立在遥远的后方。


除了一只杂种狗在吠叫，没有任何动静。


那只狗一看见他们，立刻开始绕着圈子奔跑起来。它冲向那间小屋，用爪子扒抓着紧闭的木门，刨抓的声音在潺潺的泉瀑水声中细细窜出，在人的心头盖上沮丧和孤寂——属于蔻伊峡谷的巨大孤寂——的封印。


那条狗用后腿坐着，开始嚎叫。


“乖，没事！”菲尔博士说。


他沉稳的声音似乎对那动物起了作用。它又开始在门上激烈挠抓着，然后跑到菲尔博士身边撒野，跳起来抓他的斗篷。让亚伦感到害怕的是这狗眼睛里的惊恐。


菲尔博士敲敲门，没有响应。他试着扳动门栓，可是似乎有东西从屋内把门挡住了。屋子正面又没有任何窗户。


“法柏斯先生！”他放声大叫。“法柏斯先生！”


他们将碎石地踩踏得沙沙作响。这间农舍勉强算是正方形的。菲尔博士喃喃自语，缓步绕到屋子侧边，亚伦在后面跟着。


他们在这里发现一扇小窗户。一片生锈的金属网，看似相当沉重的铁丝网，从屋内钉牢在窗子上。里头那片上了铰链，可以像门一样开关的暗沉窗玻璃半开着。


他们用两手围住眼睛，贴在金属网上，试图看清楚屋内。一股混杂着腐臭、酒酸、煤油和罐头沙丁鱼的窒闷气味飘了出来。渐渐的，当他们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物体的轮廓也逐一浮现。


堆着油腻盘子的餐桌被推到一边。天花板中央有一只结实的铁钩，原本是用来挂吊灯的。亚伦看见垂挂在那上面的物体，正随着狗儿一次次挠抓木门的节奏轻轻晃动着。


他放下双手，从窗口仓皇后退，一手扶在墙上稳住脚步。他绕过屋子回到前门，凯萨琳正站在那儿。


“怎么了？”他听见她的声音远远传来，却像一声尖喊。“有什么不对劲吗？”


“你最好离远一点，”他说。


“怎么回事？”


菲尔博士苍白着脸，跟在亚伦身后回到屋子前面。


博士呼吸急促，喘了好一阵子，总算能开口说话。


“这道门很薄，”他用手杖指着说。“应该可以把它踢开，我相信你办得到。”


门的内侧是一道新的小型挂锁。亚伦使尽全身力气和意志力连着猛踢三下，将门板撞开来，锁环也松脱了。


尽管他不急于踏进屋内，依然瞥见死者的脸孔已经转开去，看起来不像刚才从窗口窥探的第一眼那么可怕。食物，威士忌和煤油的气味却更加呛鼻。


死者穿着一件污秽的长罩袍。罩袍辫状腰带被当成绳索，一端打了个滑套结，另一端牢牢绑在天花板那只铁钩上。他悬空的两脚距离地面大约有两呎。一只小木桶，显然是装威士忌用的，从他脚下滚到一旁。


那只杂种狗哀嚎着，冲过他们身边，发狂似地绕着死者打转，不断跳上跳下，震得尸体晃荡起来。


菲尔博士检查了毁坏的门锁，注视着那扇装有铁丝网的窗户。他的声音在这恶臭难闻的屋子里沉沉响起。


“唔，没错，”他说。“又一桩自杀事件。”

第十五章


“我猜，”亚伦咕哝着。“他就是埃列克·法柏斯？”


菲尔博士用手杖指着靠在墙边的帆布床。床上平放一只打开的、塞满脏旧衣物的手提箱，上头有“A.G.F.”的名字缩写。接着他走到吊挂在那儿的人前面，凑近观察着。亚伦没跟上去。


“外貌特征也符合。脸上留了一圈胡子。还有，心脏部位很可能累积了10年的郁闷。”


菲尔博士走到门口，挡着不让凯萨琳看见。她惨白着脸站在几呎之外。天空一片暗沉。


“这附近应该有电话。如果我记得没错，地图上标示距离这一两哩外有个村庄，里头有间旅馆。打电话到督努警察局找唐纳森巡官，告诉他法柏斯先生已经上吊死亡。你办得到吗？”


凯萨琳迅速点了点头，但仍不太确定似的。


“他真的是自杀，是吗？”她问，声音轻得有如叹息。“没有——别的可能？”


菲尔博士没有回答。凯萨琳又匆匆点了个头，便转身往回走。


这间农舍周围长度大约是12呎，墙壁厚实，有简单的壁炉和铺石地板。这显然不是农夫的房子，而是法柏斯的藏身之所。家具包括帆布床、桌子、两张餐椅、放着碗和壶的盥洗台，还有一柜子发霉的书籍。


那只杂种狗已经停止狂吠，这让亚伦松了口气。此刻它正趴在那沉默人儿脚下，不时抬起眼来以崇敬的眼神凝视着那张已经变形的脸孔，偶尔打个寒颤。


“我的问题和凯萨琳一样，”亚伦说。“这是不是自杀呢？”


菲尔博士走向前，碰触法柏斯的手臂。那只狗立刻警觉起来，从喉咙发出威胁的低吼，全身紧绷。


“没事，孩子！”菲尔博士说。“没事！”


他退后几步，掏出手表来看，然后一边喃喃念着，一边缓缓踱向桌边。这桌上搁着一盏提灯，有钩子和链子，可以用来挂在天花板上。菲尔博士用指尖拿起灯来晃动一下。灯的旁边放着一罐煤油。


“空的，”他说。“烧光了，显然是用过。”他指着尸体说。“尸僵并不完全，死亡时间应该是在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或说是自杀的时间。你看这里。”


他指着紧箍着死者脖子的罩袍辫状腰带。


“很有意思，”他皱着眉头继续说。“真正的自杀者，毫无例外地会想尽办法减少自己的痛苦。举个例，他绝不会选择铁丝或铁链这类会割裂或磨伤他脖子的东西来作为上吊的工具。如果使用的是绳子，往往会用布垫着来防止磨擦的痛苦。瞧这里！埃列克·法柏斯用的是柔软的布腰带，还用手帕垫在下面。若非真正的自杀，不然就是——”


“什么？”


“无比高明的谋杀，”菲尔博士说。


他弯身去检查那只空的威士忌酒桶。他走到屋内仅有的窗户前面，将一根手指伸进铁丝网里摇晃几下，发现它从里面钉得牢牢的。他挥舞着双手走向门口，仔细检查上头的挂锁，但没有碰触它。


接着他环顾着屋内，用力蹬着地板，那声音有如回荡在地下隧道般的空洞。


“岂有此理！”他说。“这是自杀，一定是自杀。那只酒桶的高度刚好够他站在那里上吊，滚动的距离也刚好，不可能有人从那扇钉死的窗户或者上了锁的门进来。”


他望着亚伦，带着些许焦虑。


“你知道，我从过去的经验里头得到不少关于变造门窗的伎俩。我经常——唔——为这些事情伤透脑筋。”


“时有所闻。”


“可是，”菲尔博士将他的宽边帽往后一推，继续说。“我不明白当门上没有钥匙孔，而且门板紧密贴着地板，没有一丝缝隙的情况下，该如何在门锁上动手脚。就像那扇门一样。”


他指着说。


“我也不明白当窗子里面用一片铁丝网密封起来的时候，凶手该如何在窗子上动手脚。就像那扇窗子一样。如果埃列克·法柏斯——唔喔！”


那只书架放置在和壁炉成对角线的位置。菲尔博士过去检查壁炉的时候察觉这一点，只是很遗憾地发现它的烟囱管太狭窄而且充满烟屑，无法容纳任何人进入。他拍去手上的烟灰，走向书架。


最上面那排书上放着一台手提式打字机，盖子不见了，卷筒上夹着一张纸，上头用淡蓝色墨水打了几行字。


给发现这纸条的走狗：


是我杀了安格斯和柯林·坎贝尔，报复他们对我的诈欺行为。


你们又能拿我怎么办？


“你看，”菲尔博士激动地说。“遗书，临终前的交代，大师的笔触。我再重复一次，先生，这一定是自杀。然而——倘若这真是自杀，我也该住进贝德拉精神病院了(译注：英国早年的公立精神病院)。”


屋内的气味，脸色发黑的死者，伸着懒腰的狗儿，这些事物都让亚伦难受欲呕。他觉得这地方的气味让他再也待不下去了，可是他依旧强忍着。


“我不懂你为何这么说，”他说。“毕竟你也有可能误判啊，博士。”


“误判？”


“关于安格斯是自杀死亡这点，”亚伦·坎贝尔十足笃定地说。“法柏斯确实杀死了安格斯，而且差点杀死了柯林。所有迹象都这么显示。你自己也说了，没有人能够进出这屋子，况且还有法柏斯的认罪自白书。


“他在这里坐立难安，直到脑袋承受不了而爆炸。换做是我也会这样的，只能寻求宗教寄托。他夺去一对兄弟的性命，至少他是这么以为。他完成任务，接着自杀。这张纸条就是证据。你还要怎么样呢？”


“真相，”菲尔博士固执地说。“我是个老古板，我要的是真相。”


“我也是老古板。不过我还记得，”亚伦说。“你大老远搭车北上，目的是为了协助柯林。倘若你这位被邀请来证明安格斯是遭谋杀死亡的侦探，最后竟然指出这是自杀事件——即使我们发现了埃列克·法柏斯的自白书——这对柯林或者爱尔丝芭姨母该有多么不堪？”


菲尔博士眨眼望着他。


“亲爱的先生，”他调整了下眼镜，透过镜片打量着亚伦，略带伤感地惊呼。“你该不会以为我会把我的想法告诉警方吧？”


“难道你不想？”


菲尔博士左右顾盼，确认没有旁人。


“我过去的记录不算太好，哼，”他坦率地说。“我有好几次破坏证物，让杀人凶手被释放，几年前我还疯狂地放火烧掉一栋房子。眼前我的目标(我们之间的秘密喔)是设法让保险公司付钱，让柯林下半辈子能舒服地过日子。”


“什么？”


菲尔博士热切望着他。


“惊讶吧？嘿嘿，我就是打算这么做(我刚才说的)！可是，真气人！”他两手一摊。“为了满足我的私心，我还是得查出真相来。”


他说着回到书架前面。他没伸手碰触，只是仔细看着那台打字机。最底下一排书上面放着一只钓鱼篓和一些鲑鱼毛钩。第三列书上头放着单车扳手、单车灯和螺丝起子。


接着菲尔博士用他的专家眼光浏览着那些书。有关于物理、化学、柴油引擎、建筑术和天文学等方面的书籍，还有一些目录和商业期刊。有一本字典、一套6册的百科全书和(很令人意外)两三本亨提(译注：维多利亚时代的童书作家)的冒险童书。菲尔博士很感兴趣地看着这几本书。


“哇！”他说。“现在还有人读亨提的书吗？我很怀疑。要是大家知道那有多宝贵，一定会争着回头去读的。我很自傲地说，直到现在我还很喜欢看他的书。谁会想到埃列克·法柏斯也有如此浪漫的情怀呢？”他抓着鼻子。“不过——”


“说真的，”亚伦追问。“你究竟为什么认为这不是自杀？”


“我的理论。我的驴子脾气吧，大概是。”


“而根据你的理论，你依然认为安格斯是自杀？”


“是的。”


“可是法柏斯是遭人谋杀？”


“没错。”


菲尔博士踱回房间中央。他打量着那张凌乱的、搁着手提箱的帆布床，瞄见床底下有一双橡胶靴子。


“小子，我很怀疑那张遗书的真实性，我非常怀疑。我的怀疑是有根据的。到外面来，吸点新鲜空气。”


亚伦很庆幸能离开这屋子。那条狗的头从前爪抬起，给了他们带着狂乱且恍惚眼神的一瞥，又缓缓垂下，低吼了几声，继续趴在死者身边守护。


远远传来刷刷的水瀑声。亚伦呼吸着湿润的空气，打了个冷颤。将庞大身躯裹在斗篷里的菲尔博士两手拄着手杖。


“写这张纸条的人，”他说，“无论是埃列克·法柏斯或者其他人，必定知道安格斯·坎贝尔案子里的诡计。这点再明显不过了。好啦！你猜到这诡计是什么了吗？”


“不，我不知道。”


“看过这张造假的自杀留言之后还是不明白？唉，真是的，动动脑子吧！”


“尽量嘲笑我好了。或许我脑筋驽钝，但就算你能坦然接受，我还是无法相信，有谁会在半夜起床然后从窗口跳下自杀。”


“首先，”菲尔博士说。“我们必须面对一个事实，就像许多人的日记那样，安格斯留下了他过去一年的活动记录。好了，那么安格斯过去一年里的主要活动是什么呢？”


“想些稀奇古怪的发明点子，一心想赚大钱。”


“没错。但是其中似乎只有一项和埃列克·法柏斯有关？”


“是的。”


“很好。是哪一项？”


“一种新技术，用来制造有苏格兰格子花的冰淇淋。柯林是这么说的。”


“而且还能够自己生产，”菲尔博士说。“他们用了什么冷却剂来大量制造冰淇淋？”


“他说他们用的是人造冰，还形容说那是非常昂贵的‘化学玩意儿’——”


亚伦突然停顿下来。


即将消失的记忆重又浮现他脑际。他惊讶地忆起以前在学校做过的一项实验，讲台上的教师说了一些话，那些话语依稀袅绕着。


“你知不知道，”菲尔博士又问。“人造冰，也就是‘干’冰，实际上是什么东西？”


“是一种白色的物质，看起来就像真正的冰块，只不过不是透明的。它——”


“事实上，”菲尔博士说。“这东西和液态气体的成分没两样。你知道这种能够变成固态‘雪’块，加以切割、搬运的气体叫什么名称？”


“二氧化碳，”亚伦说。


尽管这一切有如魔咒般占据他的思绪，突然之间，像一道窗帘啪的拉开，他明白了。


“假设，”菲尔博士又问。“你从密闭罐里拿出一块这种东西。一大块，大小刚好可以放进一只大型手提箱——说得更明确些，一端设有开口，有通风效果的箱子，这样的话会如何？”


“会慢慢气化。”


“当然，这东西气化的时候会释放某种东西……是什么？”


亚伦差点惊叫起来。


“二氧化碳。已知毒性最强、最活络的气体之一。”


“假设你把装有干冰的容器放在床底下，而这房间的窗户在夜间又总是紧闭着，会发生什么事？


“容我暂时停止苏格拉底式的问答法，直接告诉你答案。这么做就等于设下了一个最稳当的谋杀陷阱。结果有两种可能。一是受害者，无论是已经睡着或者半醒着，吸入房间里所释放的这种浓缩气体而死在床上。


“或者受害者吸入这气体时察觉到它的淡淡刺鼻味。提醒你，他撑不了多久的。一旦大量吸入这种气体，再强壮的人都会像只苍蝇似的倒下，急切地想要呼吸新鲜空气——不计任何代价。当难受到极点，他会设法下床去开窗子。


“他很可能根本办不到。就算到了窗前，也很可能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如果窗子很低，高度只比膝盖高一点；如果是两片窗，又是向外打开的，很可能就摔了下去——”


菲尔博士两手做了个往外推的动作。


亚伦可以想像一个穿着睡衣、软弱迟缓的身影在半夜翻出窗户，往下坠落的情景。


“当然，那个箱子里的干冰会气化光光，不留一点痕迹。窗子打开后，气体也会逐渐消散。


“现在你该明白安格斯打的是什么主意了吧？除了埃列克·法柏斯，还有谁会用干冰来杀死他的投机事业伙伴呢？


“要知道，安格斯想都没想到他会从窗口跳下或摔落。不不不！他希望让人发现他躺在床上，死于二氧化碳中毒。警方将会进行验尸，并且在他体内发现残留物。他们会发现那本日记里所写的，并且加以诠释，种种对埃列克·法柏斯不利的事证将会逐一浮现，我刚才也描述过了。然后只等着收保险金。明天太阳依旧升起。”


亚伦凝视着小溪，点点头。


“可是功亏一篑？”


“没错，功亏一篑。”菲尔博士赞同地说。“和许多自杀者一样，安格斯受不了那痛苦。他非呼吸不可。最后发现自己瘫软在窗前，惊骇地往下跳。


“我说过，有百万分之一会发生：(1)他被那气体毒死；或者，(2)从窗口脸朝下坠落而立即死亡。可是这两种情况都没有发生。他重伤濒死，但并没有马上断气。记得吧？”


亚伦又点头。


“是的，这点我们谈过许多次。”


“在他死以前，肺部和血液中的毒气都已经排干净，所以验尸时并没有发现任何残留。要是他立即或者较快死亡，他们便能验出残留物来。然而真相并非如此。我们所知道的只是个老绅士下床然后从窗口跳下的单纯案情。”


菲尔博士的大嗓门变得激昂，并用包铁杖尾敲着地面。


“告诉你吧——”他说。


“等一下！”亚伦大喊，突然忆起什么来似的。


“怎么？”


“昨晚我爬上塔顶房间去找柯林的时候，曾经趴在地上从门缝窥探。我记得后来我站起来的时候有点头晕，下楼的时候还摇摇晃晃的。我会不会是吸了那东西？”


“当然。房间里仍然充满那种气体。你很幸运，只吸入了一点点。


“说到这里，我们不得不提到最后一点。安格斯在日记里刻意写着，说他闻到房间里有股‘淡淡的霉臭味’，这完全是胡扯。要是那时候他已经开始闻到那气体的味道，绝对捱不到写完日记然后上床。不，这应该只是他用来陷害埃列克·法柏斯的布局之一。”


“连我也被蒙住了，”亚伦咕哝着说。“我一直以为是某种动物的气味。”


“你看出这会导向什么结论吗？”


“不，我看不出来，会陷入泥沼里吧。可是撇开——”


“衡诸现实，只有一种合理的解释，”菲尔博士继续说。“也就是安格斯是自杀的。既然安格斯是自杀死亡，埃列克·法柏斯就没有杀害他。既然埃列克·法柏斯没有杀害他，就没有理由说那是他做的。因此那张自杀留言是假造的。


“想想，到目前为止发生了一桩人人以为是谋杀的自杀案。现在又有一桩会被人看成自杀的谋杀案。我们到了许多地方，也看了不少，所有线索似乎全指向了死胡同。你能帮个忙，说说你的想法吗？”

第十六章


亚伦摇摇头。


“没有想法。不过我猜，让柯林在病床上痛苦折腾、葛兰医生忙进忙出的小‘意外’，就是二氧化碳中毒了？”


菲尔博士咕哝着表示没错。他又掏出海泡石烟斗来填满烟草并且点燃。


“正是这点，”菲尔博士赞同地说，边像火山精灵似的间歇吐着烟雾。“使得一切变得无比棘手。我们不能责怪安格斯，因为那只箱子不会自己重新装满干冰。


“有人——某个知道柯林会在那间卧房过夜的人——利用床下那只现成的箱子，再度设下死亡陷阱。某个了解柯林生活习惯的人，在他之前潜入那个房间。他喝醉了，没有检查那只箱子。他没死主要是因为在睡觉时把窗户打开了，让他及时醒了过来。问题是：这人是谁？为什么这么做？


“最后一个问题：是谁杀了埃列克·法柏斯？用什么方法？动机何在？”


亚伦满是怀疑地猛摇头。


“你依然不相信法柏斯是被谋杀的是吗，小子？”


“老实说，我不相信。我还是不懂为何不是法柏斯先杀了那两兄弟，或者说有这计划，然后再自杀。”


“根据逻辑推理？还是你的私心？”


亚伦坦率地说：“也许两者都有吧。撇开钱的问题不说，我实在难以相信安格斯是个卑鄙老头，竟然设计让一个无辜的人被吊死。”


“安格斯既不是卑鄙老头，”菲尔博士说。“也不是品格高尚的绅士。他只不过是个讲求现实的人，只能想出这方法来照顾他挚爱的人。我不是替他辩护，不过，你能体会这种心情吧？”


“不是这样的。况且我也不懂，如果说他准备自杀，为什么要把窗户的遮光帘拿下来……”


亚伦突然噤声，因为菲尔博士脸上浮现极其怪异的呆滞表情。他睁大眼睛，眼珠滴溜地打转，嘴边的烟斗差点落在地上。


“噢，老天！神啊！我的天喔！”他惊叫。“遮光帘！”


“怎么了？”


“凶手犯的第一个错误，”菲尔博士说。“跟我来。”


他匆匆转身，再度进入农舍。亚伦跟在他身后，内心不无挣扎。菲尔博士开始搜索整个屋子，不久发出胜利的欢呼。他在床铺附近的地板上找到一片钉着焦油纸的轻木框。他把木框拿到窗前，大小刚好相符。


“这样你我就能作证了。”他异常严肃地说。“我们到达这里的时候，窗子上并没有装遮光帘吧，嗯？”


“没错。”


“然而这盏灯，”他指着说。“显然已经燃烧了很久，从昨晚就开始了。即使到现在都还能闻到浓烈的煤油味，对吧？”


“是的。”


菲尔博士凝视着远方。


“这地方每天晚上都有家园保卫队四处巡逻。提灯的光线太抢眼了。我们到这里的时候，别说遮光帘，连窗帘都没看见，怎么会没人看见这屋里的灯光呢？”


亚伦沉默了会儿。


“也许他们疏忽了。”


“亲爱的孩子！在这片山地当中，只要一点微弱灯光就会吸引家园保卫队跋涉好几哩路去查看呢。不！这说法不对！”


“那——也许法柏斯在上吊前把灯熄了，并且拿掉遮光帘。我们也看见了，窗子是敞开的，虽说我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菲尔博士依然猛摇头。


“我要再次提醒你自杀者的习性。只要有办法取得光源，一个准备自杀的人绝不会在黑暗中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不做心理分析，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况且法柏斯在黑暗中恐怕也无法进行他的准备工作。不，不对！那只是你的空想！”


“那么你认为呢？”


菲尔博士两手按着额头。他久久静立不动，微微喘息着。


“我认为，”沉默好一阵子之后，他放下双手。“是凶手杀害法柏斯，并且把他吊起来以后才把灯熄灭的。他把剩余的煤油倒光，好让它过一会儿之后自己熄灭，然后把遮光帘拿下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为何要拿掉遮光帘？为何不直接离开，让那盏灯留在那儿继续燃烧呢？”


“显然是因为他必须利用那扇窗子逃出去。”


“你瞧，”亚伦极度不耐地说，并大步朝他走过去。“瞧这扇窗子！里面牢牢钉着这片金属网！请你解释一下，凶手有什么办法可以从这里钻过去？”


“这个——没有办法。目前我想不出来，可是他确实是这么做的。”


两人四目相对。


他们听见远处传来一个男子热烈呼喊的声音和细碎的谈话声，于是匆匆走向门口。


只见查理·史汪和艾利斯达·邓肯正大步朝着他们而来。这位律师穿戴着雨衣和圆顶礼帽，脸色憔悴苍白得吓人，然而整个人隐隐散发着股获胜的得意。


“你真是差劲透了，”史汪指责着亚伦说。“已经答应过随时向我通风报信，自己却偷溜了出来。所幸我自己有车，否则就惨了。”


邓肯要史汪安静下来。他的嘴角严肃但愉悦地扬起，迅速向菲尔博士行了个礼。


“两位，”他端起学校教师般的架势开始说话。“我们刚刚从葛兰医生那儿得知，柯林·坎贝尔有二氧化碳中毒的现象。”


“正确，”菲尔博士赞同地说。


“很可能是从安格斯·坎贝尔的实验室拿出来的干冰所造成。”


菲尔博士再度点头称是。


“那么，”邓肯两手交握，轻轻搓揉着，继续追问。“我们是否可以据此推测安格斯的可能死因？或者用二氧化碳杀害他的人是谁？”


“不可以。如果你愿意看一下这小屋里的景象，”菲尔博士朝农舍点着头说。“或许会发现这案子另有玄机。”


邓肯快步走向前去，立刻又匆匆退出门外。史汪不知是比较坚强或者无情，喟叹了一声然后走了进去。


长长的沉默中，律师似乎鼓足了勇气撑着。长脖子上的喉结在过宽的领口上滑动，他摘下圆顶礼帽，拿手帕擦着额头，接着戴回帽子，挺直肩膀，勉强跟着史汪踏进小屋。


几声低沉的怒吼，接着拉高为激烈嚎叫，两人仓皇狼狈地逃了出来。那只狗红着眼睛站在门口瞪着他们。


“好狗儿！”邓肯轻声安抚，但他那虚假的斜睨眼神激得那只狗又咆哮起来。


“你不该碰那具尸体的，”史汪说。“那狗儿当然会生气。我得先打个电话。哎呀，好个独家！”


邓肯努力打起精神。


“凶手果然是埃列克·法柏斯，”他说。


菲尔博士把头一歪。


“亲爱的博士，”律师走过来用力握着菲尔博士的手，“我——我们——真是太感激你了！我猜，你一定早就从安格斯房间里的商业杂志和账册推测出是什么害死他的吧？”


“是的。”


“真是的，”邓肯说。“我们一开始为何没想到呢？当然了，安格斯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房间里的二氧化碳已经消散了。难怪狗提笼的钩环是扣上的！我们那时候还瞎猜是不是毒蛇或蜘蛛什么的，想起来就觉好笑。一旦抓到关键，就会发现事情原来是这么简单。”


“我同意，”菲尔博士说。“我完全同意！”


“你——呃——看见那张遗书了吗？”


“看见了。”


邓肯满意地点头。


“这下保险公司的人可没话说了吧，他们非得乖乖付钱不可了。”


然而邓肯有些犹豫。率直的个性迫使他不得不思考另一项疑点。


“不过，还有一点我不太明白。如果说法柏斯是在被驱逐出门以前把那只狗提笼放在床底下，”他望着亚伦说，“——就如这位先生在周一时所推测的那样，爱尔丝芭检查床底的时候为何没看见呢？”


“你忘了吗？”菲尔博士说。“后来她说她看见了。爱尔丝芭就跟德国人一样死脑筋。最初问她有没有看见‘手提箱’，她当然说没有。就这么简单。”


邓肯脸上的忧虑并没有因此消失，不过看来安心多了，并再度好奇地望着菲尔博士。


“你认为保险公司会接受这说法吗？”


“我知道警方会接受，因此保险公司也必须接受，不管他们是否情愿。”


“就这么结案？”


“就这么结案。”


“看来似乎没问题了，”邓肯更加雀跃。“不过，我们必须尽快把这件令人哀痛的事情作个了结。你把这儿的情况通知警方了吗？”


“凯萨琳·坎贝尔小姐已经去打电话了，随时都会回来。你也看到了，我们不得不破门而入，不过并没碰任何东西。我们可不想在这节骨眼被当成事后从犯。”


邓肯大笑起来。


“你们不会被当成帮凶的，苏格兰并没有关于事后从犯的法律。”


“是这样吗？”菲尔博士笑着说。他拿掉嘴里的烟斗，突兀地问：“邓肯先生，你认识罗伯·坎贝尔吗？”


他话中的暗示意味如此鲜明，而且令人不解。所有人同时转头望着他。紧接着的冗长沉默使得蔻伊瀑布的水声变得响亮起来。


“罗伯？”邓肯重复着说。“他们的幺弟？”


“是的。”


律师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含蓄的嫌恶。


“说真的，博士，如果要挖掘这些古老的家丑——”


“你认识他吗？”菲尔博士追问。


“认识。”


“你对他有多少了解？我们只知道他很多年前惹了麻烦然后逃往国外。他都在做些什么呢？他去过哪些地方？最重要的是，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邓肯不情愿地思索着。


“我看过他年轻的模样，”他迅速瞥了菲尔博士一眼。“容我斗胆地说，罗伯可以说是坎贝尔家族中最足智多谋的一个，可是他带了点坏种。幸运的是，这在安格斯和柯林身上都见不到。他在任职的银行闯了祸，后来又为了个酒吧女侍跟人械斗。


“至于他目前在哪里，我也不清楚。他在国外——新大陆美国——不知什么地方，因为他是在格拉斯哥搭船偷渡出去的。你不会认为他和这案子有关吧？”


“不，完全无关。”


他说着分散了注意力，因为凯萨琳·坎贝尔正涉水通过小溪，一面朝他们呼喊而来。


“我联络了警方，”她瞥了邓肯和史汪一眼，急喘着报告。“沿着蔻伊峡谷走大约两哩的地方有一家旅馆，蔻伊峡谷旅馆。电话号码是Ballachulish——念成Ballahoolish——45。”


“你找到唐纳森巡官了吗？”


“找到了。他说他早就料到埃列克·法柏斯会这么做，还说如果我们不方便的话可以不要留在这里。”


她朝着农舍瞄了一眼，不安地别开目光。


“拜托，你们非留在这里不可吗？我们能不能到那家饭店去吃点东西呢？我向他们问了一些问题，因为那位女老板和法柏斯先生非常熟。”


菲尔博士兴奋起来。


“然后呢？”


“她说他是个骑单车高手，说他不管喝多少酒，照样能够速度飞快地骑好长一段距离。”


邓肯发出一声轻呼。他作了个手势，便绕到屋子后边，大伙本能地跟着他走。农舍后方有一间小屋，上头靠着辆竞赛自行车，车尾设有置物篮。邓肯用手一指。


“各位，这是最后一项连结，这解释了法柏斯如何能够在这地方和英维勒瑞之间任意往返。那位女老板还说了什么吗，坎贝尔小姐？”


“不多。她说他时常到这里来喝酒、钓鱼、思考发明的点子之类的。她说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昨天，在旅馆酒吧。他在那里一直待到下午打烊时间，被人家给赶了出来。她说他是个坏人，对一切事物和人都怀着恨意，只有动物除外。”


菲尔博士缓缓走向前，一手搁在单车把手上。亚伦不安地发现，他脸上再度浮现那种惊愕、失了魂似的呆滞表情，只不过这次更加深沉紧绷了。


“噢，老天！”菲尔博士大叫，触电似地转身。“我真是个呆瓜啊！我真是笨驴！真是白痴！”


“我不同意你这么形容自己，”邓肯说。“不过，我可否问一下你怎么了？”


菲尔博士转向凯萨琳说：


“你说得有道理，”他思索半晌，谨慎地说。“我们必须到那家旅馆去一趟。不只去打听屋内那位死者的事，老实说，我非常贪婪地想多知道一些。我必须打一通电话。当然了，这事发生的几率只有百万分之一，可是那百万分之一的几率曾经发生过，很可能会再度发生。”


“什么百万分之一的几率？”邓肯略显懊恼地问。“你想打电话给谁？”


“打给本地家园保卫队的指挥官，”菲尔博士步伐沉重地绕回农舍前面，他的斗篷在背后飘飞起来。

第十七章


“亚伦，”凯萨琳问，“埃列克·法柏斯并不是自杀死的，对吗？”


夜已深，雨还下着。他们在席拉城堡的客厅里，把椅子移到炽烈燃烧着的炉火前坐着。


亚伦正在翻看一本有着厚重封面和烫金纸页的家族相簿。凯萨琳沉默了一阵子，手肘搁在椅子扶手上，一手撑着下巴，凝视着炉火。她没头没脑地提出这问题，一如往常的随性。


他没抬头。


“奇怪，”他说。“以前拍的照片为什么总是这么滑稽古怪？随便拿一本谁家的相簿来看，都会让人笑弯了腰。要是里面有认识的人那就更不用说了。为什么呢？是因为服装？表情？还是什么？其实拍照的时候并非真的这么有趣，不是吗？”


他没理会她，又翻了一两页。


“毫无例外的，照片中的女人总是比男人来得体面。有一张是年轻时的柯林，样子就像是拍照前刚喝过一夸脱坎贝尔厄运似的。相反的，爱尔丝芭姨母则是个相当漂亮的女人。大眼睛的褐发美人，颇有西斯登夫人(译注：英国当代著名悲剧女演员)的风采。照片里的她一身苏格兰高地男装，羽毛软帽、方格子服装等等。”


“亚伦·坎贝尔！”


“另一方面，安格斯却老是装出一副高傲、有深度的模样——”


“亚伦吾爱。”


他坐直了身子。雨滴啪啪敲击着窗玻璃。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


“只是开场白罢了，”她昂起下巴说。“或者该说，因为我不得不想办法引起你的注意。埃列克·法柏斯不是自杀死的，对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


“看你们的表情就知道了，”凯萨琳回答。亚伦有些担忧这种事会经常发生，她这种能力恐怕会带来不少困扰。


“况且，”她回头环顾屋内，确定没有旁人，然后压低声音说。“他有什么理由自杀呢？试图杀害可怜的柯林的人又不是他。”


亚伦不情愿地合上相簿。


白天发生的种种浮现在他脑际：在蔻伊峡谷旅馆用餐，艾利斯达·邓肯不断强调埃列克·法柏斯是如何犯下杀人罪然后上吊自杀。在这同时菲尔博士始终一言不发，凯萨琳在一旁深思，史汪则寄了篇他自称烫手的新闻稿给《泛光日报》。


“为什么，”亚伦说。“你认为法柏斯没有杀害柯林？”


“因为他不可能知道那晚柯林睡在塔顶房间。”


(该死！这点她也察觉了！)


“你没听见酒店女老板说的吗？法柏斯一直待在酒吧里，直到昨天下午打烊才离开；柯林却是中午过后不久就发誓要在塔楼过夜的。法柏斯怎么可能知道呢？柯林是心血来潮做的决定，外人不可能知道啊。”


亚伦迟疑着。


凯萨琳把声音压得更低。


“放心，我不会四处广播的！我知道菲尔博士在想些什么，亚伦。他要我们上车的时候就已经认定安格斯是自杀的了。听起来很恐怖，但我相信这是真的。尤其现在又听说干冰的事，我更加深信不疑了。”


她颤抖着说：


“至少我们已经可以确定这不是——超自然现象。当我们在讨论毒蛇、蜘蛛、鬼魅之类的东西时，告诉你好了，我真的害怕得要命。结果，只不过是一块干冰在作怪！”


“大部分闹鬼事件都是这样的。”


“是吗？那么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又是谁杀了法柏斯？”


亚伦思索着。“如果法柏斯是他杀，”他终于肯面对这疑点。“那么动机很清楚，是为了要让人以为安格斯死于谋杀——包括柯林差点遇害的事也是一样。总之，要法柏斯扮演这两桩案子的代罪羔羊，好让这整件事平息下来。”


“为了保险金？”


“看来是如此。”


雨水不断滴落。凯萨琳迅速瞥了眼走廊。


“可是，亚伦！这么一来……”


“是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再说，法柏斯到底是如何被人杀害的呢？”


“我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菲尔博士认为凶手是从窗户逃出去的。没错，那扇窗子是被一片铁丝网钉死了！可是要知道，那只狗提笼也有一面金属网。24小时前我还深信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从狗提笼的网子钻出去呢，然而看来的确是有。”


他突然停顿，迅速向凯萨琳使了个警示的眼色，因为他们听见一阵脚步声在走廊那头响起。他继续翻看那本相簿。不久史汪走进客厅。


史汪浑身湿透，几乎和那天被爱尔丝芭连泼两桶水一样。他走到壁炉前，伸出双手烘烤着。


“要是在这趟任务结束之后我还没得到肺炎什么的，”他说，并抖动着双脚。“就算我命大。我一直听从报社指令，紧盯着菲尔博士的行踪。在你看来这很简单，对吧？”


“是的。”


史汪苦着脸。


“哼，才不呢，今天他放了我两次鸽子。他和家园保卫队不知道在谈些什么。不过那是下雨以前的事。现在他在做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恐怕连福尔摩斯也猜不出来吧。两位有什么新发现吗？”


“没有，我们正在看家族照片，”亚伦翻着相簿说。他跳过一张照片，翻到次页，愣了一下，又翻回去。“嘿，”他说。“我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孔。”


那是大约1906年前后拍摄的照片，里头的男子发色浅淡，蓄着浓密卷曲的长胡子，眼眸清澈，相貌英俊。不过这印象或许是这张照片的泛黄色泽所造成的。照片右下角有几个墨水已褪色的花俏字体：“祝君好运！”


“你当然看过这张脸，”凯萨琳说。“他是坎贝尔家的人。我们家族的每个人多少都长的有几分神似。”


“不，我是说——”


他把那张照片从纸页上的四角插缝取下，翻过来看，照片的背面用相同的笔迹写着：“1905年7月，罗伯·坎贝尔。”


“原来这就是聪明过人的罗伯！”


越过他肩头看着照片的史汪却显然被别的东西给吸引住了。


“等一下！”史汪大叫着把照片塞回去，迅速翻回前一页。“哎呀，真是美女！这个漂亮的女人是谁？”


“爱尔丝芭姨母。”


“谁？”


“爱尔丝芭·坎贝尔。”


史汪猛眨着眼睛。“是那个老泼妇——”他张口结舌地缩回双手，脸色难看极了。


“是的。就是那个泼你两大桶冷水的女人。瞧瞧她穿着高地传统服装的模样，露出了双腿。说句题外话，还真是双美腿呢，尽管以现代的审美标准来看或许稍嫌粗壮了点。”


凯萨琳再也忍不住。


“当然了，”她嘲讽地说。“和你那位克利夫兰女公爵比较起来当然逊色多了。”


史汪请他们注意他将要说的话。


“听着，”他恳切地说。“我无意冒犯。可是——”他激动起来。“这位从克利夫兰来的女士到底是谁？查理是谁？罗素又是谁？你是怎么和她扯上关系的？我知道我不该问，可是这真的让我烦到睡不着觉呢。”


“克利夫兰女公爵，”亚伦说。“是查理的情妇。”


“是的，我知道，可是她也是你的情妇吗？”


“不是。而且她也不是从俄亥俄州的克利夫兰来的，因为她已经死两百多年了。”


史汪瞪着他们。


“你在开玩笑。”


“不是。当时我们正在辩论历史议题，而——”


“我说了，你在开玩笑！”史汪重复地说，声音充满莫名的惊骇。“非有个从克利夫兰来的女人不可！就像我寄回报社的第一篇稿子里所写的——”


他突然噤声下来，嘴巴大张，立刻又闭上。他似乎发现自己说溜了嘴，事实上也是。两双眼睛定定望着他，气氛变得诡异凝重起来。


“你在寄回《泛光日报》的第一篇稿子里写了什么关于我们的事？”凯萨琳咬着牙问。


“没什么。老实说，我根本没提到你们！只是开个小玩笑，无伤大雅的——”


“亚伦，”凯萨琳悄声说，边瞄着天花板一角。“你是不是该把那对长剑再拿下来？”


史汪本能反射地躲得老远，并且把背脊紧贴着墙壁。他十足诚恳地说：


“反正你们就快结婚了！我听见菲尔博士说你们必须赶快结婚。既然这样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故意中伤你们(他的确不是有意的，亚伦心想)。我只是写——”


“真可惜，”凯萨琳接口，眼睛仍然盯着天花板。“真可惜柯林的腿不方便，不过听说他的枪法非常高超，而且他的卧房窗户正好对着主道路——”


她没往下说，再度警觉起来，因为这时柯丝蒂·麦塔维琪开门进来。


“柯林·坎贝尔想要见你们，”柯丝蒂轻柔地说。


史汪脸色一变。


“他想要见谁？”


“他要见你们三位。”


“可是他的情况还不适合接见访客，不是吗？”凯萨琳惊叫。


“我也不知道，可是他正躺在床上喝酒。”


“这下可好，史汪先生，”凯萨琳叉起手臂说。“你当面向我们作了承诺，却随后背信毁约，而且似乎有再犯的意思；你在这儿接受款待，却心怀鬼胎；你寄了篇或许是你这辈子写得最精彩的稿子回报社，而且还想挖掘更多——经过这许多事情以后，你还有脸上楼去见柯林吗？”


“你得站在我的立场想一想啊，坎贝尔小姐！”


“是吗？”


“柯林·坎贝尔会谅解的！他是个好人！他……”史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向女佣说。“我问你，他没有挂吧？”


“什么？”


“挂，烂醉，”史汪解释说。“嘴歪眼斜，醉醺醺，喝到不能再喝。”


柯丝蒂开心地笑了，并向他保证柯林并没有喝到不能再喝。只不过这保证很值得怀疑。因为根据柯丝蒂的经验，她会认为当一个人醉到从两层楼高的地方摔下来却平安无事的时候，才叫做喝到不能再喝。但史汪并不明白这点。她的回答令他十分满意。


“我会找他理论的，”史汪一脸正经地说。“同时我也要和两位理论一番。我专程到这儿来，结果呢？”


“再怎么说都无助于改变现状的，”凯萨琳说。“不过，你还是说吧。”


史汪没听她的。


“我在路上被人追赶，”他继续说。“伤势惨重，说不定还会得到败血症。这也就算了。第二天我再度造访，换了新套装，在奥斯汀瑞德服饰店卖10基尼金币一件哩，结果被那个女人泼了两桶水。不是一桶，提醒你们，是两桶。”


“亚伦·坎贝尔，”凯萨琳严肃地说。“你觉得这件事很有趣吗？”


亚伦再也忍不住。他把头一仰，狂笑起来。


“亚伦·坎贝尔！”


“抱歉，”亚伦边辩解边抹着泪水。“我想，你最后还是非得嫁给我不可。”


“我可以发布这消息吗？”史汪立刻说。


“亚伦·坎贝尔，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才不干呢！想都别想！”


“这不是你能够做主的，姑娘，这恐怕是解决眼前困境的惟一办法。我还没看过《泛光日报》，不过我能猜到他们都报导些什么小道消息。”


史汪紧抓住这点。


“我就知道你不会生气，”他说着雀跃起来。“我发誓，我写的稿子没什么值得非议的地方。我没提你们时常四处造访不干净的房子。这实在是中伤——”


“四处造访不干净的房子？”凯萨琳急躁地打断他。“这是什么意思？”


“很抱歉，”史汪同样不客气地回嘴。“我实在不该在你面前说这话的，坎贝尔小姐，我说溜嘴了。反正这应该不是事实，就把它给忘了吧。我想说的是，我必须同样毫无保留地对待两位和所有读者才行。”


“你们要来吗？”柯丝蒂还在门口耐心等候。


史汪调整着领带。


“要，我们这就去。我知道柯林·坎贝尔是个好人，他会体谅我的处境的。”


“但愿如此，”凯萨琳深吸了口气。“噢，老天，但愿他能体谅！你说他在房间里喝威士忌吗，柯丝蒂？”


这问题并不需要答案。当他们随着柯丝蒂上楼，通过走廊来到屋子后侧，柯林用行动回应了。席拉城堡的房门非常厚实，房内的声音很难穿门而出，因此他们此刻听见的声音并不响亮，然而还是清楚地传到了楼梯间。


我爱着一位姑娘，一位美丽的姑娘；


她的纯真好似山谷中的百合！


她甜美有如石南花，美丽的紫红石南花——


柯丝蒂打开房门，歌声戛然停止。在这个满是橡木家具的宽敞卧房里，只见柯林·坎贝尔躺在原本应该是病床，事实上也无疑是张病床的床上。只不过那老家伙的硬朗模样让人很难这么认为。


他的腰部以下全上了绷带，一条腿微微抬高，用金属支撑架固定着。他的背部深陷在大堆枕头里，使得他只能勉强抬起头来。


尽管头发和胡须都修剪过了，蓬乱的毛发依然如故。陷在毛丛中的脸颊红润，眼神出奇地和蔼。不通风的房间闻起来像酿酒厂。


柯林以病人身份要求房间要光线充足。吊灯上的灯泡发出白光，照亮他倔强的笑容、俗气的睡衣和堆在床头桌上的杂物。他的床铺靠在一扇设有遮光帘的窗边。


“进来！”他大喊。“快进来陪我这老头子。躺在床上真难受。柯丝蒂，再去拿三只酒杯和一壶酒来。你们！你们三个，各自去拿张椅子坐在这里，这样我才看得见你们。我无聊到只好拿这当消遣。”


他面前摆着已经空了的酒壶，和一把非常轻盈的20口径猎枪。他正忙着清理枪膛和上油。

第十八章


“我的小野猫，真高兴又见到你，”他说着把枪举起，透过枪管瞄向她。“情况如何了？你是不是要把什么人指给我看，好让我轰他一枪？”


史汪看了他一眼，马上转身向门口走去。


凯萨琳迅速将门锁上的钥匙一转，将钥匙紧握在手心然后退开。


“是的，柯林叔父，我有此打算，”凯萨琳甜笑着说。


“这才是我的小乖猫。你好吗，亚伦？还有你，霍雷斯·葛瑞利(译注：19世纪时《纽约论坛报》主编)，你好吗？我糟透了。告诉你吧，我的两只脚包裹得活像个中国清朝美少妇，只不过她们缠得比我厉害。老天！要是他们肯给我一张轿子该有多好，至少还可以到处活动。”


他慎重思索着。


他把枪后膛扣上，然后靠着床沿放下。


“我很开心，”他突然说。“也许不应该这么说，但我真的很开心。你们都知道我出了什么事，对吧？干冰。和安格斯一样，果然是谋杀没错。不过，可怜的老埃列克·法柏斯的事真令人遗憾。其实我并不讨厌那家伙。等一下，菲尔呢？菲尔为什么没来？你们把他藏哪去了？”


凯萨琳严肃而果断地说：


“他找家园保卫队去了，柯林叔叔。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这个讨厌的记者已经答应——”


“以他的年纪和体重，竟然跑去参加家园保卫队？敌人或许不会把他当伞兵拘捕，但如果在天空中看见他，很可能会把他当降落伞扫射。简直疯狂！更重要的是，那太危险了。”


“柯林叔叔，拜托你听我说好吗？”


“好，亲爱的，当然。参加家园保卫队！我这辈子还没听过这么荒谬的事！”


“这位记者——”


“不久前他在我房里根本没提起这事，只问了一堆关于那个可怜的老家伙的问题，还有我们周一在塔顶房间里谈了些什么。还有，他要怎么加入这里的家园保卫队？他又不是苏格兰人。你在拉我的脚吗？”


凯萨琳的沮丧表情连柯林都注意到了。他安静下来，两只眼睛从一堆乱毛中盯着她。


“没发生什么大事吧，小野猫？”


“怎么会没有。要是你肯专心听我说，的确发生大事了！你还记得史汪先生答应我们，只要随时把案子的最新发展向他报告，他就不把这里发生的事泄漏出去？”


柯林眉毛一蹙。


“老天！你该不会把我们拿长剑刺你屁股的事写成新闻稿寄回报社了吧？”


“不，我真的没有！”史汪回答得迅速而真诚。“这点事我提都没提。我手上有报纸可以证明。”


“那么你在心烦什么呢，小野猫？”


“他写了，或至少暗示了一些关于亚伦和我的事。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亚伦似乎一点都不在意。总之是关于亚伦和我之间不名誉的——”


柯林盯着她瞧，然后把身子往后一靠，爆发一阵狂笑，快活得眼泪直流。


“你们没有吗？”


“当然！只因为一次糟透了的巧合，只因为我们从伦敦搭火车来的途中不得不共用一间包厢——”


“你们周一在这里过夜的时候可以不必睡同一个房间的，”柯林指出。“可是你们没拒绝，对吧？”


“他们睡同一个房间？”史汪机敏地反应。


“当然了！”柯林大吼。“好啦，小野猫！做个男子汉！我的意思是说，勇敢一点！就承认吧！要有勇气承担罪过。要是你们没有在一起，那么都在做些什么呢？真是的！”


“是这样的，坎贝尔小姐，”史汪恳求地说。“我写稿子的时候实在不得不从性别的角度切入，这是惟一的切人点。他也能够体谅，你的男友很体谅，没什么值得顾虑的，一点都不必担忧。”


凯萨琳望着这些男人，无奈与绝望浮上她粉红的脸颊，眼眶涌出泪水。她坐倒在椅子里，掩面哭泣起来。


“喂！放轻松点！”亚伦说。“我刚刚还提醒她呢，柯林，告诉她想要挽救名誉的惟一办法就是和我结婚。我向她求婚——”


“你没有。”


“好吧，趁现在有证人在场，我向你求婚。坎贝尔小姐，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凯萨琳抬起泪眼朦胧、充满激愤的脸蛋。


“我当然愿意，你这白痴！”她朝他大吼。“可是你为什么不能正经一点，而不是像这样胁迫我，或者被我胁迫？我已经给了你好多机会呢！”


柯林瞪大眼珠。


“你们是说，”他快活地咆哮。“咱们这儿就要举行婚礼了？”


“这消息可以发布吗？”


“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是的’，”亚伦回答。


“亲爱的小野猫！亲爱的小老弟！天啊！”柯林搓着双手说。“这非得好好庆祝不可。这个家自从1900年爱尔丝芭失去贞操那夜以后就没有办过喜事了。柯丝蒂怎么还不拿酒来？老天！不知屋里还能不能找得到风笛？我已经有好多年没吹了。不过当听我开始吹奏，你们的心窝都会暖起来的。”


“你不怪我了吗？”史汪焦虑地问。


“怪你？真是的，当然不会！我为何要怪你呢？快过来，老弟，坐下！”


“既然这样你拿那把玩具猎枪做什么？”


“玩具枪吗？玩具枪？”柯林拿起那把20口径的猎枪。“你可知道使用这玩意儿要比12口径的枪需要更多技巧和精确度？不相信？要我示范吗？”


“不，不用了，我相信你就是了！”


“那就好。过来喝杯酒吧，可是我们没有酒杯。柯丝蒂呢？还有爱尔丝芭！我们得把爱尔丝芭找来。爱尔丝芭！”


凯萨琳不得不打开门锁。史汪安心地松口气坐了下来，像在家里一样张着双腿。待爱尔丝芭一出现，他立刻警觉地弹起。


然而，爱尔丝芭忽略他的冷峻态度让他不由得退避起来。爱尔丝芭给了每个人——史汪除外——高深莫测的一瞥。她的眼皮泛红浮肿着，嘴巴紧抿。亚伦试图从她身上寻找和那张旧照片里的美丽女子的相似之处，但只是白费工夫。


“听我说，老姑娘，”柯林说着向她伸出手。“有重要消息。天大的好消息。这两位——”他指着说。“就要结婚了。”


爱尔丝芭没吭声。她的目光停在亚伦身上，打量着他；接着那双眼睛转向凯萨琳，将她细瞧了好一会儿。她走向凯萨琳，迅速亲一下她的脸颊。爱尔丝芭眼里涌出两滴泪水，两滴惊喜的泪水。


“听着！”柯林不安地扭动，瞪大眼睛说。“这似乎是家族的老传统，”他疾声抱怨着说。“每当要举行婚礼的时候总是有人流泪。这是喜事！快别哭了！”


爱尔丝芭依然一动不动，五官扭曲着。


“你再哭下去，我就要动粗了，”柯林吼叫着。“你就不能说声‘恭喜’什么的吗？对了，屋里有风笛吗？”


“不准在这个家里做不敬的嘻闹，柯林·坎贝尔，”爱尔丝芭强忍着泪水断然回绝。她的还击纯粹出于本能。亚伦的不安逐渐高涨。


“我还是要祝福你们，”她先望着凯萨琳，接着是亚伦。“如果我这个缺牙老妪的祝福还值钱的话。”


“好啦，”柯林神情阴郁地说。“至少我们还能喝点威士忌。你可以向他们敬酒吧？”


“我允许今晚有人在我坟上起舞，”她说着打了个寒颤。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扫兴的人，”柯林咕哝着说。但是他看见柯丝蒂端了玻璃杯和酒壶进来，便又开心起来了。“再加一只杯子，女孩。等等，也许应该多叫一壶酒？”


“慢着！”亚伦说。他先环顾众人，再不安地望着那把猎枪。“你该不会又想狂欢一整夜吧？”


“狂欢？胡说！”柯林先替自己倒了一小杯，显然是为了要让自已有力气替其他人斟酒。他大口灌下。“谁说要狂欢来着？我们是为了祝福新娘健康幸福而喝，如此罢了。这你总不会反对吧？”


“我不能喝，”凯萨琳微笑着说。


“我也不能，”史汪说。“这感觉美妙极了！”史汪又补充。“我愿意原谅每个人，甚至可以原谅夫人——”他迟疑了一会儿，显然十分惧怕爱尔丝芭。“——毁了我那件价值10基尼金币的套装。”


柯林充满威严地说：


“听好，爱尔丝芭。安格斯的事我很遗憾，但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结局还算不错。如果说他终究必须一死，我必须承认，他的死至少让我脱离了财务困境。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我不想继续在曼彻斯特行医了。我要买一艘帆船悠游南太平洋。至于你呢，爱尔丝芭，你可以叫人画十几幅安格斯的巨幅肖像供你整天欣赏，或者到伦敦去观赏吉鲁巴舞。你不会有事的，老姑娘。”


爱尔丝芭脸色一变。


“哦，”她灼灼注视着他。“你为什么认为我可能会有事呢？”


“别激动！”亚伦大喊。


即使沉浸在善意和欢愉的气氛当中，亚伦仍能察觉得出即将发生什么事。凯萨琳也一样。两人同时向爱尔丝芭移近一步，但是她不予理会。


“我已经对你尽可能地容忍，可是为何还是认为我可能会有事呢？”


她说着突然转身面对史汪。她第一次认真地对他说话，以镇静的语气宣布安格斯是自杀死的，和盘托出所有事情经过，并且强调她对此深信不疑、所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这倒有趣，夫人，”史汪说。他刚刚喝下一大杯威士忌，正举着空杯子。爱尔丝芭的态度似乎让他很受用。“这么说你已经不生我的气了？”


爱尔丝芭瞪着他。


“生你的气？才没有！你听清楚我的话了吗？”


“是的，夫人，当然，”史汪附和着说。“我也知道这件事令你十分难过——”


“那么，你相信我的话吗？”


史汪把头一仰，大笑起来。


“我向来听从淑女的话，夫人。不过如果你愿意和警方、菲尔博士或者这几位谈谈，你会发现若非有人在欺骗你，就是你在欺骗自己。我的消息够灵通，对吧？难道没人告诉你埃列克·法柏斯已经自杀，并且留下承认他杀害了老坎贝尔的遗书？”


爱尔丝芭猛吸了口气，一张脸扭绞起来。她转身看着柯林。他点着头说：


“是真的，爱尔丝芭。快跟上事件发生的脚步吧！你这一整天都到哪儿去了？”


看着她的模样让亚伦一阵心痛。只见她摸索着坐下。在爱尔丝芭对外人展现的那张愤怒的僵硬面具底下，一个生动的人，一个有感觉、活生生、深受伤害的心灵浮现出来。


“你没有骗我？”她顽固地说。“你敢对天发誓——！”


接着她开始在摇椅上前后摆晃起来。她开始大笑，露出一口白牙，脸庞也跟着亮眼起来，仿佛用整个神魂在念着祷告文似的。


安格斯没有触犯自杀的戒律，他不会下地狱。爱尔丝芭，这个没人知道她真实姓氏的爱尔丝芭，在椅子上前摇后摆地大笑个不停。


眼睁睁错过这一幕的柯林·坎贝尔还在扮演酒保的角色。


“你也知道，”他注视着她说。“菲尔和我丝毫不曾怀疑过他死于自杀。但无论如何还是得把整件事情给弄清楚。我想都没想过你竟然不这么以为，否则我爬也要爬下床去告诉你。好啦，有点雅量吧，我知道这个家还没结束哀悼。不过，你就勉为其难去替我找找风笛好吗？”


爱尔丝芭站了起来，走出客厅。


“老天，”柯林吁了口气。“她非找到那东西不可……你怎么了，小野猫？”


凯萨琳望着门口，亮闪的眼神充满惶惑。她咬着嘴唇，目光移向亚伦。


“我不知道，”她回答说。“我很快乐——”她凝视着亚伦。“但却也感觉有点可笑又乱糟糟的。”


“你的语法很奇怪，”亚伦说。“不过你的感觉相当正常。爱尔丝芭此刻是这么相信的，而且也会一直这么相信下去。当然了，因为这是事实。”


“说得也是，”凯萨琳迅速赞同。“我在想，柯林叔父，你是否可以帮我一个大忙？”


“尽管说吧，亲爱的。”


“嗯，”凯萨琳犹豫地递出酒杯。“其实也没什么；你可以再替我多倒一点点酒吗？”


“这才是我的小野猫！”柯林低吼着说。“来啦……够吗？”


“请再多一点。”


“再多一点？”


“是的，谢谢。”


“哎呀，”史汪喃喃地说。坎贝尔厄运威士忌的初期惊人威力，在他身上业已转变为絮叨不停的亢奋：“两位教授真是天作之合，真不知道你们怎么做到的。有没有人(现在可以吗？)想唱首歌呢？”


幸福地将头埋在枕头堆里，仿佛稳登宝座的柯林这时举起猎枪．在空中指挥乐团似的挥舞着。他低沉的嗓音弹击着窗玻璃。


我爱着一位姑娘，一位美丽的姑娘——


史汪把下巴缩进领子里，装出一副庄严与自大。一阵预备性的咳嗽之后，他找到正确的起音位置，及时举起酒杯来加入。


她的纯真好似山谷中的百合——！


当亚伦向凯萨琳举杯庆贺时，他有种感觉，生命是如此美好，明天一切终将迎刃而解。恋爱的欢愉、痴痴望着凯萨琳的喜悦，和杯中物带来的必奋融为一体。他朝凯萨琳微笑，她回以一灿。两人同时加入合唱。


她甜美有如石南花，美丽的紫红石南花——


亚伦的歌声是美妙的男中音，凯萨琳则是悦耳的女高音，四重唱歌声充满整个房间。对于正拿着一组风笛回来的爱尔丝芭姨母——她寒着脸把它交给柯林，他急切地接过，没让歌声中断——来说，或许有种宛如旧时光重现的慨叹吧。


“唉，”爱尔丝芭姨母无奈地说。“唉唉！”

第十九章


亚伦·坎贝尔睁开一只眼睛。


他的魂魄从某个影像声音俱模糊的遥远角落，挣扎穿越许多地道，再度爬回体内。就在最后一瞬，他记起他正在看一本家族相簿，里头有一张脸孔盯着他瞧，他肯定在哪里见过的，就在今天……


然后他醒了过来。


睁开一只眼已经够难受的了。但是当他睁开另一只眼睛，一阵痛楚窜过他的脑子。他突然明白自己怎么了，清楚意识到又犯了同样错误。


他躺回床上，瞪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房间里充满阳光。


他头痛得厉害，喉咙又干涩，但同时惊讶地发现，他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难受了。这让他产生一丝不安和疑惑。难道已经被那天杀的玩意儿给控制住了吗？莫非那东西(就像禁欲戒律中所说的)是效力逐日递减，会让人上瘾的毒药？


接着另一种感觉将他占据——至于兴奋与否，就看你如何看待这事了。


他在记忆中搜索，依稀记得一些模糊的场景，风笛声响彻其中，加上爱尔丝芭坐在摇椅里开心地前摇后摆的景象。


然而他心中不带一丝愧疚，没有罪恶感或者曾经犯下恶行的印象。他知道即使在轻松的场合，他的行为举止依然像个绅士。这感觉很怪异，却无比真实。甚至当看见凯萨琳开门进来，他也丝毫没有心生胆怯。


相反的，这天早上满脸罪恶和惊惶的人是凯萨琳。她端着只托盘，上面有两杯而不是一杯黑咖啡。她把托盘搁在床头桌上然后望着他。


“今天早晨，”她轻咳几声才说。“应该是你端咖啡给我的。可是我知道你一定很不舒服，恐怕会睡到中午。我想你大概又不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事了吧？”


他试图坐起，缓和脑门的阵阵刺痛。


“糟糕。呃——我没有——吧？”


“不，你没有。亚伦·坎贝尔，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你更爱摆架子的人了。你只是坐在那里盯着人看，好像国王似的。只不过你会朗诵诗句。当你开始念丁尼生的诗，我就知道不妙了。你背完整部《公主》诗剧，连《莫德》也差点全部念完。后来你竟然有脸边念着那句诗：‘放你温柔小手在我掌心，托付予我。’还边拍着我的手——唉，真是的！”


他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拿咖啡。


“我从来不知道我对丁尼生这么熟悉。”


“其实你并不熟悉。可是每当你记不得的时候，你会停下来想一下，然后‘噜噜噜，啦啦啦’地含糊带过。”


“那不重要。大家都没事吧？”


凯萨琳把举到唇边的杯子放下，咖啡杯在碟子里发出喀啦的碰撞声。


“没事？”她睁大眼珠重复着说。“那个讨人厌的史汪或许已经住进医院了，能算没事吗？”


亚伦的脑袋剧烈阵痛起来。


“我们没有——？”


“不，不是你，是柯林叔父。”


“老天，他又攻击史汪了？可是他们是哥儿俩！他不可能再度伤害史汪的！到底怎么回事？”


“本来相当平静的，直到柯林喝下大约15杯威士忌；而史汪呢，也像他形容的，嘴碎了点，而且得意忘形地拿出他昨天写的新闻稿来。报纸是他偷偷带进来的，因为怕我们不高兴。”


“然后呢？”


“老实说，并不算太严重，这我必须承认。本来没事的，后来史汪念到柯林决定到塔顶过夜那一段。”


“然后呢？”


“史汪对当时的情况大概是这么描述的。你还记得那时候他在客厅外面闲晃吧？他的新闻稿写着：‘极度虔诚的柯林·坎贝尔医生将手搁在圣经上，发誓说除非家族幽灵不再游荡于阴郁的席拉城堡，否则他将永远不再踏进教堂一步。’柯林瞪了他足足10秒钟，然后指着大门说：‘出去。’史汪还不懂怎么回事哩。柯林气得脸色发紫。他说：‘滚出这屋子，永远别回来。’说完抓起他的猎枪，然后——”


“他没有吧——？”


“起先没有。可是当史汪跑下楼的时候，柯林说：‘把灯关掉，拿掉遮光帘。他下楼以后，我要从窗口射他。’你记得吧，他的床就靠着窗边。”


“你该不是要说，柯林在史汪往英维勒瑞方向逃走的时候拿枪射他的屁股吧？”


“不是的，”凯萨琳回答。“不是柯林，是我。”


她的声音变成了呜咽。


“亚伦甜心，我们必须赶紧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先是你，现在又轮到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我真的不知道。”


亚伦益发头疼得厉害。


“等一下！当时我在哪里？我没有阻拦你？”


“你根本没注意。你正对着爱尔丝芭朗诵‘加拉汉爵士’。那时候是凌晨4点，雨已经停了。你知道，史汪惹得我一肚子火，然后我看见他上了路。


“他大概听见窗户打开的声音，看见猎枪上反射的月光。因为他回头瞄了一眼，便拔腿跑走了。周一那晚他都没跑这么快。我说：‘柯林叔父，让我来吧。’他说：‘好吧。不过先让他跑一段距离再射，不要伤了他。’平时我很害怕使用枪支，连谷仓门都射不准。可是喝了那种酒以后一切都改观了。我没头没脑开了枪，第二发就命中红心。


“亚伦，你想我会不会被逮捕？还有，不准笑！”


“神啊，何不让他们把我给杀了？”亚伦喃喃念着。他喝完咖啡，撑起身体坐直，强忍着阵阵晕眩。“没关系，”他说，“我会好好劝他的。”


“可是万一我——？”


亚伦打量着那可怜兮兮的人儿。


“你不可能让他伤得太严重的。距离那么远，又是20口径，没装几发子弹。他没倒下吧？”


“没有。后来他跑得更快了。”


“那么就没事啦。”


“可是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放你的温柔小手在我掌心，托付予我。’”


“亚伦·坎贝尔！”


“这是名正言顺的行为，不是吗？”


凯萨琳叹了口气。她走到窗边，俯瞰着湖水。湖面无比宁静，在阳光下粼粼辉耀。


“事实上，”沉默许久，她对他说。“不是。”


“别再——！”


“不，不是的。总之不是那类麻烦。今天早上我收到一封信。亚伦，我被召回了。”


“召回？”


“我必须中止休假。学校召我回去，有个特别研究计划要进行。另外我也看了早上苏格兰的《每日快报》，看样子真正的空袭就快开始了。”


阳光一如往常的灿烂，山脉金黄深紫一片。亚伦从床侧桌上拿起一包香烟，点燃其中一根，吸了一大口。尽管这让他脑袋晕眩，他还是坐在那里，凝望着湖水，缓缓吸着烟。


“这么说来，我们的假期，”他说。“只是一段间奏曲。”


“没错。”凯萨琳说，没回头看。“亚伦，你真的爱我吗？”


“你明知道我爱你。”


“我们忌讳什么吗？”


“没有。”


长长一阵沉默。


“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他接着问。


“恐怕今晚就得走了，信上是这么说的。”


“那么，”他断然宣布，“我们不能再拖延了。我们的事必须尽早办妥，但愿能在火车上找到相通的卧铺。反正我们在这儿也使不上力，本来能做的就不多。形式上这案子已经结束了，不过，我还是希望能看看它的真正结局，如果能结案的话。”


“你应该可以看得到，”凯萨琳转身离开窗口。


“怎么说？”


她眉头一皱。她的焦虑并非全然起源于昨晚发生的事。


“是这样的，”她继续说。“菲尔博士回来了。我告诉他我今晚就得走，他说他恐怕也必须离开了。我说：‘可是你掌握的那些呢？’他说：‘我想，这一切就让它去吧。’可是他说话的神情很怪异，好像有什么事即将发生似的，相当可怕的事。他是早上快天亮的时候才回来的。对了，他要见你。”


“我立刻就换衣服。大伙都到哪里去了？”


“柯林还在睡，爱尔丝芭还有柯丝蒂都出门去了，屋里只剩下你、我和菲尔博士。亚伦，不是因为宿醉，也不是因为史汪或者婚前紧张，我真的很害怕。拜托快点下楼去吧。”


当亚伦刮胡子割伤脸颊时，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昨晚喝的烈酒在作祟，告诉自己这不祥的感觉是强烈饥饿感和史汪的接连意外所引起的。


席拉城堡一片死寂，只有阳光透入。每当转开或关闭水龙头，便有刺耳的当啷声传遍整个屋子后袅袅消失。当亚伦下楼去吃早餐，他看见菲尔博士正在客厅里。


穿戴着黑色羊驼毛套装和条纹领带的菲尔博士端坐在沙发上，全身沐浴在温暖金黄的阳光之中，嘴里咬着海泡石烟斗，表情飘渺。他的神态就像正思虑着某项危险事业，不确定该何去何从。他的背心前襟随着轻缓的呼吸起伏着；头上一大绺灰发垂落，遮住一只眼睛。


亚伦和凯萨琳正在享用奶油吐司和咖啡。他们没怎么交谈。没人知道该怎么办，有点类似小学生不确定到底会不会被校长召见的感觉。


所幸有人前来替他们打破僵局。


“早安！”一个声音大喊。


他们匆匆跑向玄关。


敞开的大门前站着艾利斯达·邓肯，一身夏季风味、式样轻佻的褐色套装，戴着顶软帽，提着只公事包。他正举起手准备扣门环，试图用肢体作解释似的。


“好像没人在家的样子，”他说。他的声音在亲切中暗藏着一丝愠怒。


亚伦瞄了下右边。透过半开的客厅门，他看见菲尔博士来回走动着，嘴里呼噜作响，仿佛想驱赶睡意那样的伸长脖子。亚伦回头看着高大、驼背的律师，他的身影被大片晶亮的湖水烘托着。


“我可以进去吗？”邓肯礼貌地要求。


“请——请进，”凯萨琳结巴地说。


“谢谢，”邓肯步履轻盈地进到屋内，边脱去帽子。他走向客厅门，往里面探头，发出一声不知是快活或者懊恼的惊呼。


“请进，”菲尔博士大声招呼。“你们，请全都进来，然后把门关上。”


这沉闷的房间里原有的油布潮霉、老旧木头和石块的气味全被太阳给蒸了出来。仍然罩着黑纱的安格斯照片在壁炉架上注视着他们。阳光使阴暗处浮现俗艳色彩，在镀金边框的照片上洒下斑斑污痕，并照亮地毯上的磨损部位。


“亲爱的博士，”律师把帽子和公事包搁在放着圣经的桌子上。他这句开场白仿佛是给一封信起头似的。


“请坐下，”菲尔博士说。


邓肯那高耸、半秃的额头微微一皱。


“我接到你的电话，”他说。“就立刻赶来了。”他做了个幽默的手势。“可是容我提醒你，博士，我是个生意人呢。过去一周当中，为了各种不同的原因，我几乎每天都到这里来。尽管事态严重，但毕竟已经结束——”


“还没有结束，”菲尔博士说。


“可是——”


“你们，全部坐下，”菲尔博士说。


他吹去烟斗上一层细薄的烟屑，往椅背上一靠，把烟斗塞回嘴里吸吮着。烟屑飘落在他的背心上，然而他没有把它拍掉。他久久凝视着他们。亚伦的不安隐然转变为恐惧。


“两位先生，坎贝尔小姐，”菲尔博士往鼻腔深吸一大口烟后继续说。“如果各位还记得，昨天下午我曾经提到百万分之一的几率，虽然并不寄望它真的会发生，然而在安格斯的案子里它的确发生了。我猜想它或许会在法柏斯的案子当中重演，也果真发生了。”


他停顿了会儿，以同样平静的语调补充说：


“应该说是，我已经掌握埃列克·法柏斯被谋杀的真相。”


烟丝飘过浆硬的蕾丝窗帘朝着阳光而去。屋内这股死亡般的静寂只维持了几秒钟。


“谋杀？”律师大叫。


“正是。”


“非常抱歉，我必须指出——”


“先生，”菲尔博士拿掉嘴里的烟斗，打断他说。“在你内心深处，你非常清楚埃列克·法柏斯是遭人谋杀的，就像你很清楚安格斯是自杀死的，不是吗？”


邓肯迅速环顾着屋内。


“放心，”博士安抚他说。“屋子里只有我们4人。这是我刻意安排的，你可以自由发言。”


“我无话可说，不管是否自由，”邓肯断然说。“你把我找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你的推论真是荒谬至极！”


菲尔博士叹了口气。


“我在想，如果你听了我的提议，”他说。“是否还会认为我的说法是荒谬的。”


“提议？”


“协议。或者说，条件交换。”


“亲爱的先生，没什么条件交换可谈的。你亲口告诉过我，这案子再清楚明白不过了，警方也这么认为。今天早上我才和死因调查官麦英泰先生见过面。”


“是的，这是协议的一部分。”


邓肯眼看就要发火。


“你能否好心告诉我，博士，你希望我怎么做？还有你究竟是从哪里得来这邪恶又危险的观点，认为埃列克·法柏斯是被谋杀的？”


菲尔博士面无表情。


“一开始，”他鼓着腮帮子回答。“是法柏斯小屋里头那片遮光帘——钉着块焦油布的木框——让我起疑。它应该被装在窗户上，可是并没有。


“那天晚上那片遮光帘肯定是装在窗子上，否则家园保卫队必然会看见屋里的灯光。那盏提灯(如果你还记得这项证物)显然整个晚上都亮着。然而为了某种原因，凶手必须把灯熄灭，并且拿掉遮光帘。


“为什么呢？这是问题所在。我也想过，为什么凶手离开的时候不干脆让那盏灯继续燃烧，让遮光帘留在原位？乍看之下这问题似乎很难解。


“最明显的答案就是，因为凶手必须拿掉遮光帘才能逃走，而且一旦拿掉它，就再也无法把它归回原位。各位仔细想想，这答案相当值得争议。因为这意味着他穿过了那道金属网，之后又将它恢复原状。”


邓肯鼻子发出一阵呼噜。


“那道金属网是从里面钉死在窗户上的？”


菲尔博士严肃地点了点头。


“是的，钉死了，凶手不太可能办得到，对吧？”


邓肯站了起来。


“抱歉，先生，我实在无法留下来听这些荒谬的推理。你真令我吃惊，博士，你竟然认为法柏斯是——”


“你不想知道我的提议是什么吗？”菲尔博士问。他略作停顿。“这对你很有帮助的，”他又顿了一下。“对你非常有帮助。”


正从桌上拿起帽子和公事包的邓肯两手一甩，直起腰杆来。他回头望着菲尔博士，脸色惨白。


“老天！”他惊呼。“你该不会是在暗示——呃——我是凶手吧？”


“噢，不是的，”菲尔博士回答。“啧，啧！当然不是。”


亚伦的呼吸顺畅了些。


菲尔博士语气里诡秘的弦外之音让亚伦产生同样的疑问。邓肯用手指在宽松的领口内侧溜了一圈。


“我很欣慰，”他硬挤出一丝幽默。“听你这么说，至少让我觉得很欣慰。好啦，博士！咱们就摆明了说吧，你究竟有什么提议能对我有帮助呢？”


“这提议关系到你客户的利益。也就是说，关系着坎贝尔家族的利益，”菲尔博士再度若无其事地吹去烟斗里的烟屑。“要知道，以我的立场，我必须证明埃列克·法柏斯是遭人谋杀死亡的。”


邓肯把帽子和公事包丢在桌上，好像它们会烫手似的。


“证明？怎么证明？”


“因为我知道凶手是利用什么方法杀害了他。”


“可是法柏斯是用睡袍腰带上吊自杀啊！”


“邓肯先生，如果你去研究一下顶尖的犯罪调查机构，将会发现有件事他们都表示赞同的。再没有什么比判定一个人究竟是上吊，或者先被人勒死然后佯装成上吊更困难的了。法柏斯正是属于后面这种情况。


“法柏斯是被人从背后勒死的。至于用什么工具，我不知道。也许是领带，也许是围巾，然后一个深谙此道的凶手巧妙布置了细致的陷阱。只要小心安排这些细节，结果将和真正的自杀无从分辨。可惜凶手犯了一个错误，一个难以避免的错误，但却是关键性的。


“你们不妨再问问自己，关于那扇装有铁丝网的窗户——”


“你所说的这项神秘的‘证物’到底是什么？这个神秘的凶手又是谁？”他的目光变得凌厉。“你知道是谁吗？”


“噢，当然知道，”菲尔博士说。


“你不需要证明，”律师用手指关节敲打桌面。“安格斯·坎贝尔是自杀的吧？”


“不需要。可是一旦证明法柏斯确是死于谋杀，那么那张遗书自然也就失去效力了吧？一张用打字机打出来的自白书，任何人都可能留下，事实上就是凶手留的。关于这点警方又会怎么想呢？”


“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那么你愿意听我的提议了？”


“我什么都愿意听，”律师说着朝一张椅子走去坐了下来，两只关节粗大的手掌紧紧交握。“只要你肯给我一点提示。凶手到底是谁？”


菲尔博士打量着他。


“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发誓！而且我——呃——对你所说的每个字我仍然保留否定的权利。凶手到底是谁？”


“事实上，”菲尔博士回答。“我想这位凶手应该就在屋子里，随时都可能走出来。”


凯萨琳惊恐地望着亚伦。


客厅里十分暖和。一只将死的苍蝇陷在浆硬的窗帘里头，停在明亮的窗玻璃上嗡嗡地挣扎。在一片寂静之中，他们清楚听见有人沿着长廊走向前门的脚步声。


“那应该就是我们的朋友，”菲尔博士依然不改平板的语调。接着他提高嗓门大喊。“我们在客厅！过来吧！”


脚步声迟疑着，转弯朝着客厅门而来。


邓肯站了起来。亚伦听见他将手指关节压得喀喀作响。


从他们初次听见脚步声，到门把转动、被打开之间大约有五六秒钟时间，亚伦却感觉这似乎是这辈子最冗长的等待。屋里的每块木板仿佛都多了条裂缝并且吱嘎地响，一切仿佛活了过来，和窗玻璃上那只嗡嗡呜叫的苍蝇那般有知觉，那样顽强。


房门敞开，有个人走了进来。


“凶手就是他，”菲尔博士说。


他指着力士保险公司的华特·查普曼先生。

第二十章


查普曼身上每个细部在阳光下曝露无遗。这名矮小、厚实的男子穿着深蓝色套装，漂亮的金发，五官清秀，眼瞳颜色异常浅淡。他一手扶着圆顶礼帽，另一只手在领口拨弄着领带。他的头往一侧偏移，好像在闪避什么似的。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说快进来，查普曼先生，”菲尔博士回答。“或者我该称你一声坎贝尔先生？其实你姓坎贝尔，对吧？”


“你在胡扯些什么？我不懂。”


“两天前，”菲尔博士说。“我第一次见到你，差不多就站在现在这个位置，我则站在那边的窗户旁边(还记得吗？)，仔细研究着那帧安格斯·坎贝尔的正面照片。


“他们介绍我俩认识。我的目光从照片移开，转向一张和这家族所有成员酷似得惊人的脸孔。所以我当时问你：‘你是坎贝尔家的什么人？’”


亚伦记得很清楚。


在他印象中，眼前那个身材矮壮的身影逐渐和柯林或安格斯·坎贝尔的矮壮身影融合在一起。他那头金发和浅淡的眼珠逐渐变成(这就对啦！)家族相簿里头的罗伯·坎贝尔的金发和浅淡的眼珠。所有影像有如水中倒影那般波动、变幻、扭曲着，却又彼此重叠，在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身上组合成完整的样貌。


“现在你想起来了吗，邓肯先生？”菲尔博士问。


律师虚弱地陷进椅子里。或者该说他摸索着找到椅子扶手之后，他那瘦长的身躯立刻有如一尊衣架那样颓然崩倒。


“罗伯·坎贝尔，”艾利斯达·邓肯说。这话不是惊叹、疑问或者任何带有情绪的语句表达，而只是在陈述一项事实。“你是罗伯·坎贝尔的儿子，”他说。


“我坚持——”身份未明的查普曼正要开口，旋即被菲尔博士打断。


“看见安格斯的照片和这个人的脸并列在一起，”博士继续说。“突然给了我启示，却可能被各位给忽略了。让我替你们重温一下记忆中的另外一点。”


他望向亚伦和凯萨琳。


“记得爱尔丝芭曾经告诉你们，说安格斯·坎贝尔有一种神奇的洞察力，能够一眼看出谁是家族成员，就算这人‘把脸涂黑，说话怪腔怪调’也一样。而爱尔丝芭也同样拥有这天赋，只是比他弱一点。”


菲尔博士这回望向邓肯。


“因此，当你说查普曼先生告诉你，他总是极力避开爱尔丝芭，无论如何不敢靠近她身边的时候，便引起了我的好奇和兴趣。这似乎很值得我深入调查。


“苏格兰警方不能动用苏格兰场的资源，不过我只要透过我的朋友海德雷督察长就可以。只花了几个钟头便调出华特·查普曼先生的背景资料，而海德雷替我转接的几通后续越洋电话也在今天一早有了回音。”


菲尔博士从口袋掏出一只画满涂鸦的信封来看了看，然后对着查普曼调整了一下眼镜。


“你的真实姓名是华特·查普曼·坎贝尔。你持有，或者该说曾经持有南非共和国609348号护照。8年前你从伊莉莎白港来到英国。那时候你的父亲罗伯·坎贝尔还住在伊莉莎白港，只是已经病重而且非常虚弱。后来你拿掉你的本姓坎贝尔，因为你发现这个姓氏和你所任职的力士保险公司有着微妙的牵连。


“两个月前(这是你亲口说的)，为了管理在格拉斯哥创立的几家公司，你从英格兰迁来这里。


“当然。安格斯·坎贝尔立刻就注意到你。”


华特·查普曼舔了下嘴唇。


一抹僵硬、多疑的微笑烙上他的脸。然而他的眼睛却飘向邓肯，似乎在想这位律师会如何看待这情况，然后又回头看着菲尔。


“别胡扯了，”查普曼说。


“你能否认这些事实吗，先生？”


“我承认一部分，”他的领口似乎紧得令他难受极了。“我承认，为了某些私人的理由，我没有使用全名。可是我犯了什么错吗？”


他做了个扑抓的手势，让人想起柯林的习惯动作。


“我也愿意原谅你，菲尔博士。昨天半夜你带着两名军官到督努的旅馆里把我吵醒，只为了问我几个关于保险的蠢问题。这都无所谓。我再问一次：我究竟犯了什么错？”


“你协助安格斯·坎贝尔自杀，”菲尔博士说。“你意图谋杀柯林·坎贝尔，另外你还谋杀了埃列克·法柏斯。”


查普曼的脸没了血色。


“荒谬。”


“你不认识埃列克·法柏斯？”


“当然不认识。”


“你从来没到过他在蔻伊瀑布附近的小屋？”


“从来没有。”


菲尔博士闭上眼睛。“既然如此，你应该不介意我说出我认为你是怎么犯案的。


“你自己也说了，安格斯到你位在格拉斯哥的办公室找你，准备订立他最后一份保险契约。我认为在那之前已经见过你。他质疑你是他弟弟的儿子，你一开始加以否认，但最后还是被迫承认了。


“当然，这等于给了安格斯的计划多重保障。安格斯不希望有任何闪失。他知道你的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坏坯子，而他呢，也有足够能力判断你也是同样的坏种。因此，当他拿出那最后一份合约——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只是他用来和你攀谈的借口——的时候，他把计划原原本本告诉了你。他要你来调查他的死因。万一有任何漏失，哪怕只有一点点，你都可以掩盖过去，坚称他的死是谋杀。因为你知道事情的真相。


“你有非常充分的动机去帮助安格斯。也许他提醒你，你这么做是在帮助自己的家人。而且他死后，就只剩下一个65岁的柯林阻挡在将近18000镑的保险金和你父亲之间，当然，这笔钱最后还是归你。或许他试图引发你的家族忠诚，这正是安格斯毕生最大的盲目崇拜。


“然而你却不执迷于这些，查普曼·坎贝尔先生，就在这时候你突然找到你自己的游戏方式。


“只要安格斯死了，柯林也死……”


菲尔博士停顿下来。


“要知道，”他转身对其他人补充说，“单是谋杀柯林未遂这点，便足以证明我们这位朋友是个罪犯了。难道你们不记得，怂恿柯林上塔顶去过夜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查普曼先生？”


艾利斯达·邓肯站了起来，又再度坐下。


屋里十分闷热，查普曼的额头渗出一小颗汗珠。


“请各位回忆一下两次谈话。一次是周一晚上在塔顶房间的谈话，有人向我转述了；另一次是周二下午在这客厅里，当时我亲自在场。


“是谁率先在谈话当中提起‘鬼魅’一词的？这个字眼对柯林的刺激效果就如同红色斗牛布之于斗牛。如果你们还记得，就是查普曼先生。周一晚上在塔顶房间里，他故意——甚至可说是无端地——聊起这话题，事实上之前根本没人提及这些。


“柯林立刻发誓屋里没有闹鬼。因此，我们这位灵巧过人的朋友当然得替他创造一个鬼魂。我曾经问过：这出在周一晚间上演的，在塔顶房间窗口出现一个缺了半边脸的高地鬼魂的哑剧究竟有什么作用？答案很明显，是为了给柯林·坎贝尔最后一记致命的激励。


“假扮鬼魂并不难。那座塔楼是独立的建筑物，而且在底层有一扇门通向外面的庭院，任何外人都可以随意进出。那道门通常都是敞开的，就算关着，也只要用普通的挂锁钥匙就能轻易打开。加上方格长披肩、无边软帽和一点蜡及粉彩，一个‘鬼魂’就出现在约翰·弗莱明眼前了。就算约翰不在那儿，也总会有别人看见的。


“接着呢？


“周三天刚亮，查普曼先生已经准备就绪。闹鬼故事正喧腾着。他来到这里(你们不记得了吗？)拿鬼魂的话题将可怜的柯林逼得濒临疯狂。


“驱使柯林做出决定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是什么让柯林说出‘真是够了！’然后发下重誓，说他决定在塔顶上过夜？正是查普曼先生的几句含蓄又随性的评语：‘这地方、这房子实在是够有趣的，不过我要告诉各位，我绝不会想要在那个房间里头过夜。’”


亚伦脑际浮现当时的情景。


查普曼的表情没什么转变，但隐隐透着自暴自弃的味道。


“他必须设法让柯林睡在塔顶房间，”菲尔博士继续说。“没错，干冰的把戏到处都可以玩，可是由查普曼玩起来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他不能够在这屋里任意走动，这任务非在那座孤立、而且有着可以随意进出入口的塔楼里进行不可。于是查普曼趁着柯林道过晚安，接着醉醺醺地登上塔楼以前，把装有干冰的箱子放置妥当然后溜走。


“容我扼要说明。当然，到目前为止，查普曼绝不可能表现出他知道安格斯是怎么死的。他必须假装成和其他人一样困惑，必须不断强调他认为那是自杀；而他的演出也相当称职。


“显然这时候还不能揭露干冰的事，暂时还不能。否则这把戏一旦被拆穿，他也就无法利用鬼魂之说诱使柯林上塔楼过夜了。因此他还是继续声称安格斯必定是自杀，是没来由地从窗口跳下死亡的——我们这位朋友在许多细节上一再坚持——就算有原因，也和鬼魂现象脱不了关系。


“他的游戏必须玩到解决掉柯林为止，一切将大为改观。


“接着真相将逐一浮现。柯林将被判定死于二氧化碳中毒，干冰的事就会被提起。就算没被提起，我们这位聪颖的朋友也会主动表示他记得。他会拍着额头，说这果然是谋杀事件，保险公司付钱是应该的；但那个无疑是凶手的恶徒埃列克·法柏斯人又在哪里呢？


“也因此，埃列克·法柏斯必须在柯林死的同一天晚上及时被解决掉。”


菲尔博士的烟斗熄了。他把它放进口袋，两根大拇指勾着背心两边口袋，冷冷打量着查普曼。


艾利斯达·邓肯猛吞了一两口口水，喉结在长脖子上滑动。


“这些你全部能——能证明吗？”律师声音微弱地问。


“我不需要证明全部，”菲尔博士说。“因为我只需要证明法柏斯的确是被谋杀的。被悬空吊着直到断气为止——愿上天垂怜你的灵魂——对于犯下一桩或者两桩谋杀案，它的惩罚效果都是一样的。对吧，查普曼先生？”


查普曼向后闪避。


“我——我可能和法柏斯交谈过那么一两次——”


“和他交谈过！”菲尔博士说。“事实上你非常积极地和他接触，不是吗？你甚至警告他闪远一点。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你的计谋原本天衣无缝，因为安格斯·坎贝尔确实是自杀死的。当开始有人怀疑是谋杀的时候，最不可能被怀疑是嫌犯的人就是你了，因为你毫无嫌疑。我敢说你早就准备好安格斯死的那天晚上的不在场证明，等着在众人面前理直气壮地亮出来。


“可是你犯了个严重的失误。周二晚上柯林从塔楼窗口坠落之后，你没有留下来确认他是否已经断气。你的另一个更愚蠢的漏失是你事后开车前往蔻伊瀑布去见埃列克·法柏斯最后一面的那时候。你的车牌号码是多少，查普曼先生？”


查普曼望着他，他五官当中最躁动不安的部分——那对出奇浅淡的眼珠不停眨动着。


“什么？”


“你的车牌号码？是——”他看着信封背面。“MGM1911，对吗？”


“我——我不知道。我想应该是吧。”


“那天凌晨两点到三点钟之间，有人看见一辆挂着MGM1911牌照的汽车停在法柏斯小屋对面的道路旁。有好几个家园保卫队的队员看见，而且都很愿意为此作证。你应该知道那些偏僻的道路早已不再偏僻才对啊，先生；你应该知道那些道路在晚上都有人巡逻的。”


艾利斯达·邓肯脸色发白。


“这就是你的证据？”律师问。


“噢，不是，”菲尔博士说。“这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项。”


他将鼻子一皱，望着天花板角落沉思起来。


“现在来谈法柏斯谋杀案的疑点，”他继续说，“凶手是如何在犯案之后逃出一个从屋内反锁的房间。邓肯先生，你懂几何学吗？”


“几何学？”


“我很羞于承认，”菲尔博士说。“我对于这项许久前被迫学习的科目懂得不多，也不想懂太多。这是属于早已被遗忘的学生时代的东西，还有代数、商学等等。除了无法忘记直角三角形的斜边平方等于两股平方和之外，基本上我很高兴能忘掉那些杂碎。


“但是，如果能思考一下法柏斯那间小屋的几何形状，或许会有意外发现(就这么一次)。”他说着从口袋掏出一支铅笔，在空中画了一个图形。“那间小屋是正方形，12呎见方。想像一下，你面对的那道墙壁的中央是大门，右手边的墙壁中央是窗户。


“昨天我站在那间小屋里，绞尽脑汁思考那扇棘手的窗户。


“为什么凶手必须拿掉遮光帘？我几分钟前提过，当时它不在窗户上，是因为凶手不知用什么方法穿过钉有金属网的窗户逃走了。这点就像我那些几何学老师喜欢挂在嘴上的(以我看来相当欠缺风度)，很是荒谬。


“惟一合理的解释就是，那扇窗子一定有什么用处。我曾经仔细研究那片金属网，你记得吧？”菲尔博士转向亚伦说。


“我记得。”


“为了测试它的强度，我把一根手指伸进一个网孔然后用力摇晃，依然没有灵光闪现，足以穿透那笼罩着我的层层迷雾和疑团。我还是陷在那里，毫无进展，直到你——”他转向凯萨琳，“提供了一个线索，就连我这样的蠢东西都从中得到了激发和暗示。”


“是吗？”凯萨琳大叫。


“是的。你说蔻伊峡谷旅馆的女老板告诉你，法柏斯经常到那里去钓鱼。”


菲尔博士将双手一摊，他那洪亮的声音带着歉意。


“早该想到的，所有证物都在那儿。说那间小屋充满鱼腥味也不为过，那里面有法柏斯的钓鱼篓、毛钩，还有他的橡胶靴子。那一刻，就在那一刻我发现一件事，就是找遍了整间小屋，我没看见有钓竿。


“没有钓竿，连个影子都没有。”


菲尔博士用手杖撑着身体站起，绕到沙发后面，拿出了一只大手提箱，打开它。


里头是许多分散的零件，一根拆成许多截的黑色金属钓竿，以镍和软木材质制成的握柄上刻着名字缩写：A.M.F.。可是卷轴上没有鱼线，只看见应该是钓竿头的金属眼孔上用铁丝牢牢绑着一只小钓钩。


“非常利落的工具，”菲尔博士解释说。


“凶手从背后将法柏斯勒毙，然后把他吊起来，精巧地伪装成自杀。他把那盏提灯熄灭，倒光剩下的煤油，让它看起来像是自己烧光的。然后他拿掉遮光帘。


“接着这个凶手拿着这支钓竿，从门口走出屋子。他把门关上，让门栓留在没有锁上的垂直状态。


“然后他绕到窗户外面，把钓竿从金属网孔穿过去——网孔的空隙够大，因为我的食指可以轻易钻进去——将钓竿沿着对角线，从窗户一直伸到门口。


“利用绑紧在钓竿头的钓钩钩住门栓，往自己的方向拉。那个门栓很亮很新(记得吧？)，在月光下会闪闪发亮的(记得吧？)，因此他看得很清楚。就这样，不费一点力气，他把门栓拉往他的方向，将门给锁住。”


菲尔博士将手提箱轻轻放在沙发上。


“他当然必须把遮光帘拿掉，而且无法再把它装回去；他也不得不把钓竿带走，因为钓竿的把柄和卷轴说什么也不可能从窗户穿进去。要是只把竿子的部分塞进去，恐怕第一个到达的警官一眼看见便会拆穿他的把戏。


“最后他离开小屋。有人看见并且指认他上了车——”


查普曼发出一声窒息似的惊呼。


“就是那位最先看见那辆车子，觉得好奇的保卫队队员。回程中，凶手把钓竿拆开来，一截截全部丢进蕨丛里。想把它们找回来似乎不太可能。然而，应阿吉尔郡警队的唐纳森巡官的要求，本地的家园保卫队进行了一次大搜寻。”


菲尔博士望着查普曼。


“你应该不觉得意外，”他说。“这些东西上面布满你的指纹。昨天深夜我到你住的旅馆找你，目的就是为了取得留有你的指纹的香烟盒，同时也带那位看见你在案发时间之后，驾车离开法柏斯小屋的证人前去指认。你知道你会有什么下场吗，朋友？你会被吊死。”


华特·查普曼·坎贝尔依然站在那里，手指扭绞着领带。他的表情就像个在厨房里偷吃果酱被逮住的小男孩。


他的手指往上摸索，碰触自己的颈子，畏缩了一下。在这窒闷的客厅里，他的汗水沿着脸颊两侧的时髦腮须滴下来。


“你在唬人，”他清清喉咙，声音抖动着。“这不是事实，没有一样是，你只是在唬人！”


“你心里明白我不是在唬人。我承认，你的高明手法不愧是家族中最聪明的成员之子。安格斯和柯林一死，把罪推给法柏斯之后，你就可以悄悄溜回伊莉莎白港了。你的父亲病体虚弱，身为将近18000镑遗产继承人的日子也不多了，到时候你甚至不需要回到英格兰或苏格兰来，不需要被任何人看见，便可以申请继承这笔遗产。


“可是你无法如愿了，小子。你想你逃得了吗？”


华特·查普曼·坎贝尔两手捂着脸。


“我不是有意要伤人，”他说。“老天，我真的不是有意的！”他嘶哑着嗓子。“你不会把我交给警方吧？”


“不会，”菲尔博士淡淡地说。“只要你同意签署我即将口述的这份文件。”


查普曼松开双手，带着丝希望地注视着他。这时艾利斯达·邓肯上前干涉。


“你这么做用意何在，先生？”他急切地问。


菲尔博士用空着的那只手敲着沙发扶手。


“我的用意和目的，”他回答说，“就是让爱尔丝芭·坎贝尔快乐地过完余生，不必忧虑安格斯的灵魂会坠入地狱受苦；目的就是让爱尔丝芭和柯林直到晚年都能享有安格斯原本希望他们得到的东西。就这么简单。


“你能照抄一份吗？”菲尔博士说着从口袋拿出几张纸，“或者照着我的话写下自白书。你必须承认你蓄意谋杀了安格斯·坎贝尔……”


“什么？”


“同时承认你意图谋杀柯林，并且谋杀了埃列克·法柏斯。保险公司必然会相信我所提供的证据而不得不理赔。我知道你没杀害安格斯！可是你必须承认你杀了他。事实上你有非常充分的动机那么做。


“就算我想替你掩饰，我也帮不上忙。而且我既不想，也不乐意帮你。但有一件事我办得到。我可以把这份自白书保留48小时再送交警方，你可以利用这段空档逃走。通常你需要得到出境许可才能离开这个国家，不过这里很靠近克莱德河口，我认为你应该能够在那里找到一个愿意让你搭船出国去的船长。一旦这么做，你便可以安心了，他们永远不可能逮到你。


“你同意签文件，我就给你逃命机会；拒绝签，我就在半小时之内把证据交给警方。你认为如何？”


查普曼盯着他瞧。


恐惧、惶惑和不确定混杂成莫名的多疑。


“我不相信你！”他尖叫。“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一拿到自白书就立刻把我交给警方？”


“因为，如果我蠢到这么做，你可以打翻棋盘，把安格斯的死亡真相说出来。你可以让他们两位得不到保险金，告诉爱尔丝芭她最亲爱的安格斯做了些什么。你可能阻挠我，不让我达成目的。如果说你必须仰赖我，要知道，我也得仰赖你。”


查普曼又玩弄起他的领带。菲尔博士掏出一只大金表来看着。


“这——”艾利斯达·邓肯从干涩的喉咙挤出这句。“真是彻头彻尾的目无法纪，分明是桩诈欺……”


“正是如此，”查普曼大叫。“你绝对不敢就这么让我逃走的！这是诈骗！你手上持有证据，又扣留我的自白书，他们会把你当成事后从犯处置的！”


“我想不会，”菲尔博士温文地说。“你可以问一下这位邓肯先生，他会告诉你，苏格兰的法律没有任何关于事后从犯的条文。”


邓肯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放心，”菲尔博士接着说。“这项诈欺恶行的所有层面我都思考过了。同时我要建议，关于这件事的真相仅止于在这房间里的我们知道，绝不可透露给任何人。我们必须在这里发誓保守这秘密直到死的那天。各位接受吗？”


“我接受！”凯萨琳大叫。


“我也接受，”亚伦附议说。


邓肯站在客厅中央，挥舞着双手。如果，亚伦心想，你能想像某种东西既不有趣，甚至也谈不上可笑，而只是近乎死了似的悲苦绝望，那么就是此刻邓肯脸上突然迸发的表情了。


“我要求你，”他说。“我要求你，博士，趁着还来得及，快踩下刹车，仔细想清楚！这太离谱了！作为一个有名望的专业人士，我岂可坐视这种事发生？连听都不该听。”


菲尔博士仍然面无表情。


“但愿如此，”他冷静地回应。“因为这正是我接着想要说的。在所有人当中，我尤其希望你，邓肯先生，不要破坏了这你已经悉心维护了这么多年的和谐局面。身为苏格兰人，难道你就不能用点感情？你非得像英格兰人那么实际不可吗？”


邓肯发出一阵低吟。


“既然如此，”菲尔博士说，“我就当做你已经放弃那些关于法治正义的浪漫想法，决定和我们同舟共济。现在，攸关生死的问题就操纵在华特·查普曼·坎贝尔先生一人手上了。我不能整天在这里耗着，我的朋友。你认为如何？你愿意承认犯下两桩谋杀案，然后逃亡？或者否认两桩罪行，然后为了一件罪行被吊死？”


查普曼紧闭着眼睛，随即又张开。


他环顾屋子一圈，好像第一次看见这地方似的。他望着窗外闪耀的湖水；望着那片逐渐远离他的土地；最后望着这间洁净祥和的屋子。


“我同意，”他说。


9点15分从格拉斯哥开往伦敦的火车滑进尤斯顿车站时只迟了4小时。这是个阳光灿烂的清晨，连充满在车站里头的大片尘埃都隐隐闪着微光。


火车在一阵汽笛声中刹止，各节车厢门砰砰打开。一名服务生往一节头等卧铺包厢探头，失望地发现两个罕见体面且穿戴整齐(或许给的小费有点少)的旅客。


一个是年轻女士，戴着副贝壳边框眼镜，紧抿着嘴唇，一脸高傲。另外一位是神态更加倨傲、貌似教授的男子。


“需要服务吗，女士？需要服务吗，先生？”


那位年轻女士停下来瞪着他。


“拜托，”她继续说。“你应该很清楚，坎贝尔博士，丹比伯爵呈给法兰西国王的，有法王亲自署名写着‘照准；法王’的那份备忘录，绝对不像你以保守党角度所做的荒谬诠释那样，有任何忠君爱国的成分。”


“这支猎枪不是你的吧，女士？还是你的，先生？”


那位绅士茫然望着他。


“呃，是我的，”他说。“我们要把这证物送到枪支射程以外的地方。”


“什么？”


可是那位绅士没听见。


“请你回忆一下1680年丹比伯爵在议会所发表的那篇演说，女士。我认为那里头所包含的若干理性观点应该足以穿透你那被层层偏见所蒙蔽的脑袋。例如……”


月台上，服务生提着满满的行李，举步维艰地跟在两人后面。Floreat Scientia！(译注：拉丁语：知识永无止境。)火车再度奔驰起来。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