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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橘子之谜
作者：埃勒里·奎因
内容简介
 唐诺柯克是个热爱集邮的出版社发行人。一天，有名男子前来拜访柯克先生，助理欧斯邦引入接待室等待後，柯克与好友埃勒里奎因一同回到住家兼办公室，发现接待室的门被锁住，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接待室没有钥匙，只能从内部上锁，埃勒里怀疑发生了窃盗案。从另一侧房门进入後，里头躺著一具已无生气的躯体：脸部朝下趴著，手臂曲在身体底下，两根铁制角状物从颈背後的外套伸出来 更诡异的是，整个房间看起来好像被一只巨手当骰子杯拿起，用力摇撼过再放回去。所有家具都被移动了，被害者的衣服被反穿，地毯、挂画都转了向，呈现诡异的倒置状态。这是凶手还是被害者做的？代表什麼意义呢？桌上摆著被吃过的橘子果皮，又有什麼特殊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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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狄弗西小姐的牧歌


狄弗西小姐从科克博士的书房逃出来，身后传来博士发火的怒吼声。她站在这个老绅士房门口的走廊上，双颊通红，一只手抚着被怒斥后怦然狂跳的胸口，还听见像只大海龟一样坐在轮椅上生气的七十多岁的老人，他那古希伯来文、古希腊文、法文和英文夹杂在一起的咒骂劈头盖脸地落在她那戴着白帽的头上。


“这个老顽固！”狄弗西小姐负气地想，“我简直——简直就是和一本活百科全书住在一起嘛！”


科克博士的朱庇特般的雷鸣声从门后传来：“别回来了，听见没有？”他用充斥在他教授大脑里各种奇怪语言的隐喻对她发火。而狄弗西小姐对于自己能领受高等文化的特权，肯定会使她感到羞愧不堪。


“神经病！”她挑衅地瞪着那扇门，竟然没有任何回应，至少，连一般常人该有的反应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惊讶地想着，安静得即使是一声鬼魅般的低笑或是用力合上书的动静也能把坟墓里的死人吵醒。她确信，他是全世界最容易被激怒的老人。过了一会儿，她颤抖着忍不住要开口，但是天性中高傲的那一面战胜了，她继续紧抿着苍白的双唇。如果他喜欢就让他自己穿衣服好了，反正她一向都很讨厌给老人家穿衣服……她犹豫地站了一会儿，她脸上的红色还没有褪，然后，这个专业的看护迈着坚定、沉稳的步伐，慢慢地走过长廊。


严格的硬性的规章制度，使得长赛乐酒店二十二楼的走廊异常平静。这安静平抚了狄弗西小姐胸中的怒火。谁想去看护一个多病、衰老、恶毒的老恶魔，而且他还饱受——感谢老天，人间尚有正义——慢性风湿和痛风的折磨，不过这份工作还是有两方面的报偿。科克先生雇她做这个照顾他父亲的艰苦工作，薪水相当优厚；另外则是小科克先生管理的这家体面的酒店就位在纽约市中心。高薪和地理位置给了她病态的满足，也因此弥补这份工作的许多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方。梅西、吉宝这些大百货公司就在附近，电影院、剧院和其他令人兴奋的地方不过数步之遥……是的，她会坚持下去的，生活虽艰苦，但自有报偿。


她也并非没有经过难堪的适应期，天知道她有多努力去迎合这个充满奇想的怪人。而老科克先生的确是个坏脾气的怪胎，没有人能取悦得了他。我们会认为一个人应该很友善、很有人性、令人愉快，会不忘说“麻烦您”、“谢谢您”等字。但绝对不能期待这个老恶魔是这样的人。如果世界上真有暴君，那就是他了。他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白发总是一根根竖立起来，好像它们希望离他越远越好。你要他吃点东西他偏不吃，他拒绝一切别人的好意。安吉尼医师说他不能走动时，他偏要在房里踉踉跄跄地走来走去；安吉尼医师要他做点运动时，他偏又动也不肯动。唯一可取的是当他把粉红色的鼻子扎进书里时，就变得安安静静了。


还有个玛赛拉。玛赛拉是个暴踞无礼的年轻女人，再过五十年，她就是老科克的女性翻版。哦，相对于狄弗西小姐的小家子气，玛赛拉当然有她的优点，但也因此有她的可恶。把玛赛拉的优缺点一加一减凑起来，所剩的美德也就不多了。当然，天生正义感强烈的狄弗西小姐以为，玛赛拉并非真的如此不堪到不值得善良高大、英俊、脸色红润的麦高文先生为她疯狂，世界上本来就是由不同的人所组成。狄弗西小姐可以确定的是，如果麦高文先生不是唐纳德·科克先生最好的朋友的话，那么他和科克先生妹妹之间的婚约就不会存在。狄弗西小姐想，还不是为了攀门好亲和那笔钱。社会的忙碌应酬是一个大陷阱——狄弗西小姐对上流社会的闲言碎语持批判态度。也许等他们结婚后他就会发现了。狄弗西小姐觉得这些虽然具有不少迷人的品质，但其中主要的是玩世不恭。对这些上流社会的人，她可有话题饶舌的了……拿唐纳德·小科克先生来说吧，他在他的人生路上一帆风顺，但他的人生道路却不同于狄弗西小姐的人生道路。


他是个势利鬼；他对待旁人，就和狄弗西小姐一样，有很好的幽默感，却缺乏包容心。


当狄弗西小姐脚步沉重地穿过长廊时，深深地感到——要掩去一个女人的特质的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当一名训练有素的护士。现在的她，已经超过30岁了——人都必须诚实地去面对白己。她都快33了，她的前途何在？或者这么说：什么是她浪漫的向往？没有！根本没有！在她职业生涯所遇到的男人，可粗分为两类。她心里难过地想着：一种是对她根本毫不在意；另一种又对她追求过甚了。


第一类是那些医生和有钱病人的亲友；第二类则是实习医生和有钱病人的部属。第一类的最佳人选根本没拿她当女人，只把她当成机器；唐纳德·科克先生就属于这类型。另一类则是一心想要——想要用他们的脏手指开启狄弗西小姐的心一探究竟。就如那个卑躬屈膝的赫比尔……想到这儿，狄弗西小姐不免嘟起嘴。那个科克先生的男管家，天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赫比尔，正是她所讨厌的后者。当赫比尔和比他自己优秀的人在一起的时候，会变成一个耿直但完全失去自我的人。就在今天早上，她在他苍白的脸上扇了一记耳光，他仍有耐性，当然，他拥有无穷的耐性。你整天给人端屎端尿，很难让人对你温情脉脉，但是奥斯鲍恩先生就不一样了……


一抹少女的微笑温和又模糊地浮现在狄弗西小姐冷峻的脸上，她想到奥斯鲍恩先生——不能否认——那是多么令她愉悦的奥斯鲍恩先生。首先，他是个绅士，一点也不像低俗的赫比尔。再仔细想想，他是属于第三类的，自成一类，不富有，也绝非仆人。作为科克先生信任的助理，他介于两者之间。像是科克家中的一份子，你也可以说他又不尽然算是。同样拿薪水干活儿，就像她一样。然而，这使狄弗西小姐非常非常的难过。


自从遇见奥斯鲍恩先生后，几个星期以来，她一直担心自己的言行是否得体？初见时，她的话题老绕着那个令她脸红心跳的——结婚——打转。当然这不是说她个人的婚事的。她只是说她绝不会嫁给一个不能让她过像样的——能再好就更棒了——生活的男人。不，决不。她亲眼见到许多婚姻破裂都是为了钱，就是因为少了那几个钱。而奥斯鲍恩先生在听了这些话后看起来面有难色，好像她伤了他似的。现在她回想起来，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当然，他也可能没想那么多……


狄弗西小姐控制住自己纷乱的思绪，定了定神。不知不觉自己走到长廊另一边——科克先生套房的门口，这是沿着墙最尽头的一扇门，它靠近另一条走廊，这条走廊从电梯口通向科克先生的办公室。这是一扇普通的门，在门的家族中，它确实是毫不起眼的一员。但只消看见这扇门，狄弗西小姐双颊就泛起微红，这和方才被老科克先生大声辱骂气得面红耳赤迥然不同。


她试着控制自己，红晕消褪了。


她想，偷瞄一下也无所谓。如果接待室有人在等，那他——奥斯鲍恩先生可能在，如果接待室空着，那也没有什么关系。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个守旧的家伙也不会跟她说什么！……人终归是人，她也是，不是吗？


她打开门。接待室里——好机会——一个人也没有。正对着她的只有房里的另一扇门，关着的。另一边放置着……她叹了口气转身要走。正在此时，忽然眼前一亮，在两扇窗间的墙边的写字台上放了一大钵的新鲜水果。科克先生真是体贴，即使对陌生人。天知道对这些来访的客人，置身于英式橡木家具、书籍、柔和的灯光、鲜花和这些小玩意儿围绕的接待室里时有多舒适。


她轻嗅着这钵水果，心里想着现在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甜梨，一定是暖房产的。不行，马上就该吃晚饭了。要不给个……啊！是橘子！现在她确定了，就吃橘子，橘子是她最喜欢的水果，比橙子好剥皮，很容易就能剥开。


她剥去橘子皮，用坚硬的牙齿嚼起多汁的、甜甜的一片片果肉，并优雅地把籽吐在掌心里。


吃完以后，环顾四周。发现这个房间和桌椅都整洁到让她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些水果籽和果皮，所以当下决定将手里的果皮残渣往窗外的中庭一扔。当她绕过桌子要离开时，迟疑了一下，再吃一个？——钵里还有两只诱人的大橘子。她果断地摇摇头，打原先那扇门走出去，随手将门带上。


现在她觉得好一点儿，她又走上长走廊。要做什么呢？如果她回去，那个老恶魔一定会把她轰出来，她又不想回自己的房间……眼前又一亮，一个一头灰发矮胖的中年女人，穿戴一身黑，坐在长廊尽头、电梯门边的那张桌子前——是夏恩太太，负责二十二楼大小琐事的管理员。


狄弗西小姐经过右边那扇门时，不自觉闭了闭眼睛，那扇门——再度令她双颊诽红——那扇门直接通往科克先生的办公室，而办公室与接待室只有一扇门之隔。办公室里懂得讨好女人的奥斯鲍恩先生正在……她轻声叹息地走过。


“哈啰！夏恩太太！”她愉快地和这位矮胖的女人打招呼，“今天下午还好吗？”


夏恩太太露齿而笑，机警地四下巡视后对狄弗西小姐说：“天啊！是狄弗西小姐吧！我说，狄弗西小姐，我一直没看到你！是老恶棍让你‘忙’成这样吗？”


“去他的！”狄弗西小姐不带任何怨恨声调平静地说，“他就是撒旦，夏恩太太，他刚刚把我从房里赶出来，你可以想象吗？”


夏恩太太咯咯咯笑得很可怖。


“科克先生的合伙人今天不知是从欧洲还是哪里回来——就是那个伯尔尼先生——他设晚宴为伯尔尼先生接风，他自然也要出席晚宴。你猜怎么了？他得为晚宴打扮一下，所以……”


“打扮？”夏恩太太不解地补充了一次，“他是哄你吧？”


狄弗西小姐笑了：“我是说穿礼服、打领结那些事，可是呢？他根本没办法自己来，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两条腿又风湿痛。都75岁了还以为自己很年轻，你猜怎么了？他竟然不肯让我帮他，把我赶出来！”


“可以想象得到！”夏恩太太说，“男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可笑，我记得有一次我先生丹尼——上帝保佑他的灵魂安息——痛风的毛病发作了，那我就必须……”她猛地刹住话，电梯有人走出来，她的态度马上一变。一个女人，显然不是饭店的员工。当她经过夏恩太太的桌前时，还散发出一阵淡淡的酒气，随即往楼层的另一端走去。


“看到这个荡妇没？”夏恩太太厥了厥嘴，狄弗西小姐点头，“她的事，我可有得跟你说了。为什么我会知道，我打扫这层楼的女儿，在她房里发现多可怕的事，光是上星期，她们就在她房间的地板上收拾了多少……”


“我得走了！”狄弗西小姐急急地说，“嗯——科克先生的办公室——我的意思是科克先生的——”


夏恩太太紧盯着狄弗西小姐疑惑的眼神终于松弛下来。


“你要问奥斯鲍恩先生是不是一个人在办公室里？”


狄弗西小姐脸红了：“我不是问这个……”


“我知道，亲爱的，他是一个人，那间办公室已经一个多小时没有人进去了。”


“你确定？”狄弗西小姐吸了一口气，开始用指尖去拨弄她护士帽覆盖下的一撮红发。


“当然，我当然确定，我一下午都没有离开过。而且，也没有人能溜进办公室而不让我看见。”


“那么，”狄弗西小姐不经意地说，“我想，既然已经在这里了，可以再待一会儿，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好做，挺无聊的，夏恩太太。我替奥斯鲍恩先生整天关在办公室里，没有人可以说上两句话感到难过。”


“噢！那倒也未必，”夏恩太太狡猾地说，“就在今天早上，有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来过。好像和科克先生出书的事有关——我猜想是个作者吧？她在里面和奥斯鲍恩先生聊了好久……”


“没什么大不了的，”狄弗西小姐喃喃道，“我觉得无所谓，夏恩太太，无论如何那是他的工作嘛，不是吗？何况，奥斯鲍恩先生也不是那种……好了，再见！”


“再见！”夏恩太太和善地说。


狄弗西小姐从来的那条长廊漫步回去，当她离科克先生办公室门前的那片使人心醉的地方越来越近时，她的步子越走越小。终于，也许是门后正有什么神奇的机会在等她，她停下脚步。双颊激动地颤抖着，她扭过头来瞥了夏恩太太一眼。这个可敬的太太，以撮合别人为乐事的矮胖的中年爱神，正对她微微会心一笑。狄弗西小姐笑得更开心了。她不再寻找更多的借口，敲了敲那扇门。


詹姆斯·奥斯鲍恩没精打采地说了声“请进”，甚至当狄弗西小姐心砰砰地跳着进办公室时，他都没有抬起他苍白的脸。他坐在一张办公桌后的转椅里，全神贯注地把一些大小不一、上面有模糊的印章的邮票分门别类放进集邮册。他是个略显老态的45岁成熟男人，头发没什么造型，两鬓己微微泛白。鼻子平直，双眼深深陷入疲倦的皱纹里。他沉浸在这些五颜六色的小邮票里，注意力一点都没被干扰。他用一支小镊子夹那些邮票，动作纯熟，像经过长时间的训练。


狄弗西小姐干咳了两声。


奥斯鲍恩先生抬起头，吃了一惊：“是你啊！狄弗西小姐！”他大声地说，随即放下镊子站了起来，“请进！请进！真抱歉——我太专心了……”一阵红晕袭上他瘦削的双颊。


“你继续干你的事吧！”狄弗西小姐指指他的桌子，“我只是想进来看看，既然你在忙……”


“哪里，不忙，不忙，狄弗西小姐，真的不忙，你请坐。我两天都没看见你，我猜科克博士的事就够你忙的了？”


狄弗西小姐坐下来，并顺手理了理自己浆得平整的裙子：“我习惯了，奥斯鲍恩先生，他是有点琐碎，不过也是个有智慧的老先生。”


“我完全同意，完全同意。”奥斯鲍恩先生说，“他是个杰出的教授，狄弗西小姐。你知道他当年在语言学上做出了很大的贡献，他真是个了不起的学者。”


狄弗西小姐低语了两句，奥斯鲍恩先生热情地俯身站在一旁。整个房间安静温暖，像间经巧手刻意收拾过的舒适小屋，而不像一间办公室。透明柔软的纱窗帘和棕色的丝绒窗帘挂在一扇可俯视中庭的大窗前。唐纳德·科克先生的办公桌摆在角上，上面堆满了书和集邮册。


他们两人突然感到他们是单独相处。


“我想，你又在整理这些老邮票了！”狄弗西小姐说，语调比平时要显得紧张。


“是啊！没错！”


“不知男人为什么会喜欢集邮，你难道不觉得这有点孩子气吗？奥斯鲍恩先生。一个成熟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只有小男孩才会集邮。”


“噢！不是这样的，”奥斯鲍恩先生辩解说，“大部分的外行人对集邮的看法都是这样的，但是你可能不知道全世界有上百万的人对集邮十分着迷，这是很普遍的嗜好。你知道一张刊登在邮票名录上的邮票，价值就是五万元？”


狄弗西小姐睁大双眼：“不会吧？”


“我说真的，就一张不起眼的小纸片。我曾看过照片，”奥斯鲍恩先生迟滞的双眼闪放着光，“那是一张英属圭亚那的邮票。你知道，全世界只有这么一张，它的收藏者是罗彻斯特的亚瑟·海德。乔治国王需要这一张来凑齐他全套大英殖民地的邮票的收藏。”


“你是说，”狄弗西小姐喘着大气，“乔治国王也集邮？”


“是啊！我是这么说啊！很多伟人都集邮，像罗斯福总统，伊朗、巴基斯坦的首脑们……”


“真不可思议！”


“现在，你看看科克先生，我是说唐纳德·科克先生。他手上有全世界最好的中国邮票收藏，他专门收集中国的。麦高文先生则收集‘地方’——各地方性的邮票。早在国家或州政府发行邮票之前，各地方就拥有自己的邮政系统。”


狄弗西小姐叹了口气：“这似乎满有趣，科克先生还收集别的东西，不是吗？”


“是啊，宝石。那方面的事我参与不多，他通常把那些收藏放在银行的保险箱里。我大部分的时间在整理这些邮票，替科克先生联系一些东方出版公司的业务。”


“听起来不怎么有趣……”


“不会的！”


“那就是很有意思啰？”狄弗西小姐又说。她努力地想：我们到底曾经谈过那些事吗？


“我曾经读过一本东方出版的书。”


“哦！是吗？”


“书名是《造反者之死》，一个很有异国情调的名字。作者米列金斯基，是费利克斯·伯尔尼挖掘出来的，俄国人。他常常在欧陆旅行、观察，发现一些外国作家，我指伯尔尼先生。嗯……”


奥斯鲍恩先生觉得气氛太安静了。


“那……”狄弗西小姐说，她也觉得太安静了。


奥斯鲍恩先生摸着下巴；狄弗西小姐则轻抚自己的秀发。


“那……”狄弗西小姐有点紧张，“他们好像很喜欢出版艺术方面的书，是吗？”


“是的，的确是！”奥斯鲍恩提高音量，“伯尔尼先生这次回来一定又带了一大箱手稿，他常常这样！”


“这次也是吧！”狄弗西小姐叹了口气，真是越弄越糟，糟透了。奥斯鲍恩先生注视着她那干净整齐的头发，眼中充满爱慕与尊敬。


狄弗西小姐却忽然转移了话题：“我猜伯尔尼先生还不认识谭波小姐吧？”


“啊？”奥斯鲍恩先生猛地惊醒，“噢，谭波小姐啊？嗯，我猜科克先生已经写信告诉他关于谭波小姐的新书事宜。谭波小姐很不错！”


“你这么认为？我也是。”狄弗西小姐的宽肩微微颤抖着。


“那么……”


“你不会这么快就要走了吧？”奥斯鲍恩先生脱口而出。


“哦，”狄弗西小姐喃喃说着站起身来，“我得走了。科克博士可能已经用尽他全部的力气整好装。那……和你聊天真的很高兴，奥斯鲍恩先生！”她走向门口。


奥斯鲍恩欲言又止：“哦——狄弗西小姐！”他怯怯地朝她迈了一小步，她警惕地朝后退了一步，呼吸急促。


“怎么了，奥斯鲍恩先生，你……你……”


“你能不能……你……我是说，你……”


“什么事？奥斯鲍恩先生！”狄弗西小姐调皮地问。


“你今晚有事吗？”


“噢！”狄弗西小姐说，“我想，没有吧，奥斯鲍恩先生。”


“那么，你可以——我能请你看场电影吗？”


“噢！”狄弗西小姐说，“我很愿意。”


“巴瑞摩尔的新片在无线电城刚上映，”奥斯鲍恩热情地说，“我听说是个不错的片子，由四大巨星担纲。”


“约翰还是莱诺？”狄弗西小姐皱着眉问。


奥斯鲍恩先生看起来有点儿惊讶：“约翰！”


“太好了，我一定去，”狄弗西小姐叫了出来，“我常说约翰是我最喜欢的明星，我也喜欢莱诺，不过约翰似乎……”她抬眼看着天花板，欣喜若狂地说。


“我不知道，”奥斯鲍恩先生咕哝着，“在最近这几部片子里，我觉得他真的是老了。岁月不饶人，对吗？狄弗西小姐。”


“不是吧，奥斯鲍恩先生。”狄弗西小姐说，“我猜你在嫉妒！”


“嫉妒？我？哼……”


“在我心中，他棒极了。”狄弗西小姐狡黯地说，“真高兴你要带我去看他的片子。奥斯鲍恩先生，我相信今晚一定会有一段非常快乐的时光。”


“谢谢你！”奥斯鲍恩先生闷声说，“我是诚心邀请你的……你肯赏光太好了。现在是差一刻钟6点……”


“5点43分！”狄弗西小姐分秒不差地说，并以专业的效率很快地瞄了一下手表。


“那我们就约，”她放低音量，亲密地说，“7点45分？”


“好极了。”奥斯鲍恩吸了一口气，他们的眼神交会，却马上移开了。狄弗西小姐感到一股暖意像电流般地袭遍她浆平制服下的身体。她短短的手指又开始习惯性地抚弄着头发。


埃勒里·奎因先生习惯找出回溯中的一个特别的时刻。无所征兆的特定时间内，常是事件发生的最微妙之处。在那段时间里，所有常人的凡俗生活都平淡无奇。而有人却一命呜呼。


狄弗西小姐和自己捉迷藏。奥斯鲍恩扑通直跳的心留在科克先生隐秘的办公室里。唐纳德·科克不知在哪里。乔·谭波小姐正在科克先生家的客房里试穿一身黑色晚礼服。科克博士仍埋头于一堆十四世纪犹太法学的手稿里。赫比尔在科克房里准备主人晚宴时的服装。格伦·麦高文正大步走过百老汇。菲里克斯·伯尔尼正在他东六十街的单身公寓里亲吻着一个外国女郎。长赛乐酒店里，艾伦·卢埃斯在房里的镜子前顾怜自己姣好的胴体。


而夏恩太太，这个不久前还扮演丘比特的女士，突然被通知去扮演一个新角色——掀开中国橘子这桩悲剧的序幕。

第二章　奇异的间奏


人。他是这个世界上成千上万的凡夫俗子之一，每天打造着这个平凡的世界。


“有什么事吗？”夏恩太太厉声地说，当她注意到他的犹豫，便开始精确地打量他——长赛乐酒店不会有这样的客人。


“请问唐纳德·科克的办公室怎么走？”这矮胖子羞怯地问。他的声音轻柔甜美，令人喜欢。


“哦？”夏恩太太应道，这样就对了——唐纳德·科克在二十二楼的办公室，经常有陌生人来访。科克把办公室设在这么高的地方，是为了提供与珠宝商或集邮商有一个可以安静会面的场所，以及为了部分需要绝对机密的出版事宜。他不在乎别人拿他的办公室与人来人往的东方出版的办公室相提并论。因此，夏恩太太习惯于与那些古怪的人攀谈。她点点头很快地说，“第二二一0室，顺着这条走廊过去。”然后她又继续看那本巧妙藏在半开抽屉里的裸体画报。


中年矮胖子说：“谢谢！”声音依然甜美。他慢慢沿着走廊走到狄弗西小姐几分钟前刚刚敲过的那道门，用肥厚的拳头敲门。


房内一片寂静，半晌，传出了奥斯鲍恩先生暗哑的、不自然的声音：“请进。”


矮胖子微笑地把门打开，奥斯鲍恩先生闭着眼睛，脸色灰白站在桌子旁；狄弗西小姐则绯红着脸颊靠门站着，右手还因刚被男性抚摸过而灼热着。


“科克先生吗？”那陌生人温和地发问。


“科克先生外出，”奥斯鲍恩先生有点儿不太情愿地说，“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


“我想我先走了。”狄弗西小姐声音沙哑地说。


“啊，不用了。”造访者说，“我想我可以等一下，请不要因为我而打扰你们——”他看了看她的浆白制服。


“我还是先走了。”狄弗西小姐看了看说，边走边用手抚着脸颊，门砰的一声带上。


奥斯鲍恩先生垂下头叹了一口气：“请问……有什么需要我效劳？”


“老实说，”陌生人脱下帽子，露出他那秃顶和一圈斑白头发，“我有事找科克先生，唐纳德·科克先生，我必须见他。”


“我是科克先生的助理，詹姆斯·奥斯鲍恩，您找科克先生有什么事？”


那陌生人犹像着。


“是不是跟出版有关？”


他固执地撅起双唇：“我的事很机密，奥斯鲍恩先生。”


奥斯鲍恩先生的眼神坚定而有力：“我向您保证，科克先生所有机密的事情都由我经手，所以这并不会泄漏任何机密……”


矮胖子无神的双眼直盯着奥斯鲍恩先生桌上的集邮册。他突然说：“那是什么，邮票吗？”


“是的，可不可以请您——”


矮胖子点着头：“好的，我等一下好了。科克先生会很快回来吗？”


“我没法百分之百确定，不过他应该马上会回来。”


“谢谢，如果可以……”他已经开始走向其中一张椅子。


“如果您要等，请这里走。”奥斯鲍恩说。他走到那两扇门的另一扇，打开门让原本黑暗的房间透进微光。他又把右边书架上的灯打开，照亮了狄弗西小姐曾偷吃了个橘子的那间房间。


“请随意！”奥斯鲍恩对那矮胖子说，“烟盒里有香烟及雪茄，桌上还有糖果、杂志和水果。科克先生回来时我会立即通知您。”


“谢谢，”那陌生人低声地说，“你真是太客气了，这里好极了，”然后在桌子旁边的椅子坐下，脖子上还围着围巾，“安静得就像在俱乐部一样，”他高兴地点着头说，“这些书也很不错。”


这房间三面墙都放着书架，只是其中相对的那两面墙上，都开了一扇门，另外第三面墙上则有一个人工壁炉，壁炉上挂着两支非洲部落的战矛。第四面墙上开了两扇窗，窗前有一张书桌，椅子在书架前像岗哨一样。


“是呀，这屋子是不错，不是吗？”奥斯鲍恩冷冷地说了一句，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矮胖的男人正在找一本杂志，并发出舒适的叹息。


奥斯鲍恩顺手带上身后的门。


奥斯鲍恩拿起他办公桌上的电话，打到科克的公寓：“哈啰，赫比尔。”他的语气有些急躁，“科克先生在吗？”


赫比尔用他抱怨似的英国腔说：“不在，先生。”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有人在这儿等他。”


“先生，科克先生刚才打过电话回来，他说他参加晚宴要迟到了，要我把他的衣服准备好。”赫比尔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起来，“科克先生只说这些。先生，要让我说的话，他做事总是出人意料。刚才他跟我说他会在6点45分回来，还要我准备个房间给一位‘不速之客’，一个什么国王先生、还是什么皇后的……”


“好了！看在老天的份上，您就去准备吧！”奥斯鲍恩说完，挂上电话。他坐下，眼光飘向远方。


6点25分，办公室的门开了，格伦·麦高文冲了进来。身着晚礼服，手上拿着帽子和大衣，嘴里叨着雪茄，狠命地抽着，原本明澈的双眸像陷入某种忧虑似的。


“还在搞那些邮票？”他的嗓音低沉，高瘦的身躯埋入一张椅子里，“忠贞的老欧兹·唐纳德上哪儿去了？”


奥斯鲍恩正专心地在整理集邮册，被吓了一跳：“噢，麦高文先生，是你。我也搞不清楚他去哪里了，先生。他今天还没露面。”


“该死！”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轻啃着白净的指甲，“他的行踪就像明年英国德贝马赛一样难以预测。有一回我和乔治打赌1000元，赌他不会按时赴乔治的约，果真让我赢了。玛赛拉来了吗？”


“没有，先生！她很少来这里，而且我……”


“拜托你！欧兹！”麦高文不安地抽了一口雪茄，他整个人都要从椅子胀出来了。他宽阔的双肩上是一张瘦脸和高高的白前额，“我得马上见到他，你肯定……”


奥斯鲍恩有点惊讶：“但是你不是马上就能在晚宴上见到他吗，先生？”


“是，是没错，可是我想在晚宴之前先见到他，你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里吗？”麦高文不耐烦地说。


“很抱歉，先生，他很早就离开了，也没交待说要去哪里。”


麦高文皱着眉头：“给我纸笔！”他在纸上草草写了数语，折好塞进信封里，丢到科克先生的桌上，“你若在晚宴之前看见他，就把信给他，这非常重要——而且是个人隐私。”


“好的。”奥斯鲍恩把信封摺好，塞进他的口袋，“顺便提一下，先生，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想请你看点儿东西。”


麦高文在门口停住：“我没时间，老小子！”


“我肯定你一定想看，麦高文先生。”奥斯鲍恩先生从架上拿出一本皮革面、看起来像账薄的大册子。他把册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全是邮票。


“这是什么，新货吗？”麦高文突然感兴趣地问。


“这里有一张新的，先生。”奥斯鲍恩指着一张邮票说，并且从桌子一个专放集邮工具的架子上拿了一个放大镜递给麦高文。


“中国南京发行的龙，对吗？”麦高文低语，他把放大镜靠近这张红绿相间的邮票，“这张邮票的变值印记有错，对吗？我敢打赌，一定是底行少了字或符号什么的。”


“没错，先生，”奥斯鲍恩兴奋地点点头说，“这个直的印记应该读作‘中华民国’——他们好像是这样念的——‘中华民国（ Middle Flower People Kingdom ） &#39;.但是这张邮票最后一个字漏掉了，所以’国‘的字样也就没有了。中国的宝贝都很难得手，特别是邮戮印记，你得在文字上有很丰富的专业素养才能鉴别出错误，这张相对来说还不那么难。我哪里懂什么中文还是希腊文的，还多亏科克博士曾经讲给我听。有趣吧，先生？”


“真该死，唐纳德从哪里弄来的？”


“拍卖会，大概三周前吧？一直拖到昨天才交货，我想他们要先鉴定真伪。”


“他总是这么走运，真该死！”麦高文边发牢骚，边放下放大镜，“我已经好几个礼拜没弄到一张有趣的好货色了。”他有些轻蔑地耸耸肩，随即以一种奇异的声音问道，“这张南京邮票花了唐纳德多少钱？”


奥斯鲍恩的双唇一紧，眼神立刻变得冷静下来：“我真的不能说，先生。”


麦高文凝视着他，突然拍了拍他瘦削的背：“好！好！你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傻瓜。不要忘了我交给你的信，您告诉唐纳德，我是特地来找他的。我会及时回来参加晚宴，现在我要先下去打几个电话。”


“是的，麦高文先生！”奥斯鲍恩微笑着说，并回到他的办公桌旁。


这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件是怎么安排的，真是令人奇怪。


每一件事的衔接都恰到好处，就像女人手臂上戴的新手套一样。


整个事件的每一个环节的发生都自然而然、不可避免，而这件事全纹入了可怜的奥斯鲍恩先生的脑袋里，涉及他那毫不起眼的工作。


在这段时间，接待室的门一直是关上的，里面静悄悄，一点声响也没有。


但是，6点35分时，办公室的门开了。奥斯鲍恩突然抬起头，看见一个高大女人走了进来，嘴上挂了一抹微笑，奥斯鲍恩赶快站起身来。


“噢，”这个女人说，唇上的微笑已消逝，就像挂上这微笑只是个礼貌性的开端，“科克先生在吗？”


“他不在，卢埃斯小姐。”


“真讨厌！”她斜倚在打开的门上，一边用她的绿眼睛打量整个房间。她穿着一身闪闪发亮的紧身服，短貂皮披肩底下伸出两条赤裸裸的玉臂，双乳之间有一条很深的乳沟若隐若现，“我真的有话跟他说！”


“我很抱歉，卢埃斯小姐。”奥斯鲍恩说。对奥斯鲍恩来说，狄弗西小姐身上的某种东西却重要得多，尽管不那么漂亮。而眼前的这个女人不像真人，就像银幕上的嘉宝一样，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那……谢谢你了！”她还有副假嗓，低沉而微微沙哑，像一股暖流。奥斯鲍恩凝望着她，着了魔似的，她冲他缓缓一笑，就消失了。


在夏恩太太警惕的注视下，两个女人在办公室门口相遇，因此，夏恩太太了解、看到并听到当时所发生的一切。艾伦·卢埃斯的貂皮披肩正掠过刚从科克先生的房间走出来、穿着一身黑色晚礼服的娇小女人的手臂。两个人同时站定，都因同时涌上的厌恶情绪而相互对峙着。夏恩太太盯着她们瞧，眼中闪起好奇的光芒。


她们互瞪大约15秒之久。高大的女人微微地歪着身子；娇小的那位，则坚定地扬起目光直视。两人都一语不发。卢埃斯小姐慢慢走横向的那条长廊，碧绿的眼中露出讥笑与得意之色，扭着臀部卖弄风情地慢慢走着，仿佛那是一种感官上的享受。


乔·谭波在背后瞪着她，紧握小小的拳头，卢埃斯小姐招摇地扭动臀部显然是个大胆的挑衅。


“我当然没法跟你比这个，你这个狡猾的恶魔！”谭波小姐平静地说，“你那恶心的外表，简直就是……荡妇！”


随后，她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微笑着进了办公室。


奥斯鲍恩先生再度放下手里的工作抬起头来，十分烦恼。


他站起来说道：“科克先生还没回来，谭波小姐。”声音里透着无奈。


“奥斯鲍恩先生！”乔低语道，“你确实很会察言观色，但是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是来找唐纳德的呢？”


奥斯鲍恩先生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是这样，你是在这短短时间里的第四个了，谭波小姐。今天科克先生好像会很忙——但是他都躲掉了。”


“你想，科克先生也会躲我吗？”她继续低语，脸上出现两个酒窝。


“我肯定他不会，谭波小姐。”


“亲爱的！你这么说仅仅是出于礼貌。我真的有话和他说……打扰了！谢谢你，奥斯鲍恩先生。我想，那就算了！”


“我很抱歉，如果我可以……”


“真的，没事。”她微笑着走了。


就在奥斯鲍恩松了一口气坐下时，电话铃响了。


他猛然接起电话，大声问：“哪位？”


“唐纳德吗？我是菲利克斯，很抱歉，我……”


“嗨！”奥斯鲍恩说，“我是奥斯鲍恩，伯尔尼，你好吗？欢迎回来，旅行还愉快吗？”


伯尔尼冷冷地回答：“还不错。”他的声音里有些说不出来是什么奇怪的感觉，“科克不在吗？”


“我也在等他，伯尔尼先生。”


“好吧，那告诉他，我得晚一点儿赴宴。奥斯鲍恩，我被一些杂事缠身暂时走不开！”


“是的，先生。”奥斯鲍恩恭顺地说。然后，压抑不住的情绪终于爆发，他大吼道，“你这个王八蛋干嘛不打到他房里去呢？”


伯尔尼先生其实早已挂上电话了。


6点45分，唐纳德·科克从电梯走出来，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位穿着晚礼服、戴着夹鼻眼镜的个子高高的年轻人。


不用介绍，科克这个年轻人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百万富翁，也是东方出版公司的股权所有人，纽约社交圈内最有价值的单身汉。他穿着一套看起来很不整齐的斜纹软呢西装，大衣没熨平，薄薄的鼻翼上有一点墨渍。双肩下垂，帽子因被塞进大衣口袋而压得不成形，看起来一点也没有社会大众心目中百万富翁的模样。他还抽烟斗，这令夏恩太太对他嫌恶地嗤之以鼻。


“晚安！夏恩太太，来吧！奎因，在楼下碰上你真是运气。我先去办公室一下，你不介意吧？请你稍候。”


“你忙你的，”埃勒里·奎因慢吞吞地说，“我只是机器的一个小零件，任你差遣，没什么嘛。科克，我的老友。”


科克冲进了办公室，埃勒里则慢吞吞地跟在后头，晃到门口，斜靠在门框上。


奥斯鲍恩原本紧皱的眉头神奇地变为微笑：“科克先生！谢天谢地你总算回来了，我都快疯了，你知道这个下午有多忙。”


“有事耽搁了，欧兹！”科克走向他的办公桌，拨开一堆打开的信件，“有什么要紧事吗？对不起，奎因！这是詹姆斯·奥斯鲍恩，我的得力助手。这是埃勒里·奎因先生，欧兹。”


“你好！你好！奎因先生……科克先生，就在几分钟前，卢埃斯小姐来……”


“艾伦？”纸张从科克的指尖滑落，“她要做什么？欧兹。”他慢慢地问。


奥斯鲍恩耸耸肩：“她没说！没什么特别事情，然后谭波小姐也来了！”


“噢，她也来了？”


“是啊，她说希望能在晚宴前和你谈一下！”


科克皱眉：“好吧，欧兹，还有没有别的事？我马上就完，奎因。”


奥斯鲍恩搔搔头说：“还有，麦高文先生在20分钟前也来了。”


“格伦？”科克似乎很惊讶，“我猜，你的意思是他提早参加晚宴？”


“不，先生！他说他有急事要见你，他还留了一张纸条要我转交给你。”奥斯鲍恩从口袋掏出信封。


“对不起，奎因！实在没想到……”科克撕开信封，把里面的纸抽出来，很快地扫视了内容。他脸上露出了非同寻常的表情，尽管是一闪即逝。他皱着眉头把纸揉成一团，塞进他左手边的外衣口袋。


“有什么麻烦吗？”埃勒里慢条斯理地问。


“唉，没有，没有！只是有些事……”他没说完，“好了，欧兹，你可以下班回家了！”


“是，先生，我差点忘了！伯尔尼先生几分钟前打过电话来，他会晚点到，他说有事耽搁一下。”


“自己的宴会还迟到！”科克皱着眉愤愤地说，“这就是菲里克斯！好了，欧兹。来吧，奎因，抱歉让你久等了！”


他们在走廊上却被奥斯鲍恩叫住，科克转回头，“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奥斯鲍恩看起来很窘：“我真的很抱歉，但是我刚刚才想起来，有一个人在接待室等你，等很久了，科克先生。事实上，他在一个小时之前就来了，他不肯告诉我他是谁或他有什么事，所以我就请他在接待室等你。”


“他是谁？”埃勒里跟着他的朋友折回房里去。


奥斯鲍恩摇摇头：“不知道，没见过，以前也没见过他来谈生意，他怎么样都不肯说为了什么，他说，有很机密的事要找你。”


“他叫什么名字？他妈的，我现在可没时间陪他聊天，他到底是谁？”


“他不肯说！”


科克咬了咬上唇，然后叹口气：“好吧！我就跟他见个面！真的很抱歉，奎因老友，你要不要先到宴会上去呢？”


埃勒里笑了：“不急，你难道不知道我是那种无可救药的害羞鬼吗？我还是等你一起走。”


科克抱怨地说：“总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人等着要见我。”他走到房中通往接待室的那扇门口，光从门底下的缝透过来，“如果不是来谈书的，就是谈邮票的，不谈邮票的就是谈宝石……怎么搞的，奥斯鲍恩？门锁上了？”他不耐烦地试图打开，门的确锁上了。


“锁住了？”奥斯鲍恩茫然地说，“不可能，科克先生！”


“好啦笨蛋，不管是谁，他一定是把门从另一头闩上了。”


奥斯鲍恩赶紧走上前去推那扇门：“真可笑！”他低语，“你知道的，科克先生，我从来不锁这扇门，更别提有钥匙什么的，这扇门只能从接待室那边锁上……但是，我很好奇！他干嘛把门给锁上呢？”


“那里面有什么贵重物品？”埃勒里依旧慢条斯理地走上前。


科克吃了一惊：“贵重物品，你的意思是……”


“这看起来显然是一桩常见的盗窃案。”


“盗窃？”奥斯鲍恩惊叫，“但是里面没有贵重的……”


“我先瞄一眼！”埃勒里把他的外套、帽子丢到身边的椅子上，跪在那扇门前，他闭起一只眼睛，并且从一览无遗的锁孔望过去。然后他很快地站起来，“这是唯一可以进入这间房间的门？”


“不是，在走廊上有另一扇门，就在科克家的套房对面，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还不清楚，”埃勒里皱着眉说，“一定有东西不见了……来吧，科克，我们去弄个清楚！”


这三个人匆匆冲出办公室，把夏恩太太吓了一跳，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们。他们转过走廊，跑向科克先生套房的对面的门，也是狄弗西小姐早先来过的那扇门。


埃勒里抓住门把，一转，动了。他推门，门没锁，慢慢地向里开启。


埃勒里惊呆了。他身后的两张脸——唐纳德·科克和詹姆斯·奥斯鲍恩——因惊吓过度而抽搐。


科克慑哺地说：“老天爷，恶棍！”


这个房间看起来好像被一只巨手从这栋楼房中拽出去当般子杯拿起，用力摇撼过，再塞回来。乍见之下令人着实匪夷所思：所有的家具都被移动过，墙上的画位置也不对了，地毯看起来怪怪的，桌子、椅子、所有的东西……


这几双瞪大的眼睛惊呆的一瞥，只能看到破坏的严重程度，最初的印象是一片狼藉，疯狂的破坏，但是当他们看到了另一个最可怕的东西，这一印象一下子就消失了。


他们的眼神都被一个东西所吸引，它就横在被锁上那扇通向办公室的门前的地板上。

第三章　颠倒的谋杀


“死了？”科克低语道。


埃勒里有点儿恼火：“当然，你觉得呢？”他粗鲁地说，趋前一步，又停住。他的眼睛从房里各个不可思议的部分之间来回移动，似乎无法相信它们所见的一切。


“他是被谋杀的吧？”奥斯鲍恩怪声怪气地问，埃勒里可以听到这个男人迅速地吞咽口水，并且不知不觉地跟在他身后。


“一个人不会用火钳打破自己的头，奥斯鲍恩。”埃勒里动也不动地说。他们一言不发地看着那把距尸体数步之遥黄铜色的火钳。在装饰用壁炉前的地毯上有一个专放壁炉生火工具的架子，架子也同样被中年男人头骨流出的红色脑浆给弄脏了。


埃勒里又往前一步，步伐轻得像怕打乱空气中的分子似的。


他倾身跪下。这儿要看的东西是这么多，有这么多值得注意……他闭了闭双眼，惊骇于这名一动不动的矮小男子身上的服装，并能感觉到衣服下面躯体的僵直。埃勒里用手指碰触死者的下巴并将他的头倾向侧边。是的，果然在他的左颊上有一片瘀伤，左侧的鼻子和嘴都有，他肯定像块石头一样摔倒在地上，被地板在他的左脸颊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埃勒里站起来，默默地退到门边他原来的位置。


“这个答案很明确，”他自言自语地说，眼神没有离开地上那个死者，“你不能再靠得更近观察了，我想——”一阵新涌上的惊讶涌进他的脑中。在这些年来他看过无数因暴力致死的尸体，从没有见过像这次这具尸体和周围的事物让他感到如此不寻常。整件事很奇怪，奇怪的令人害怕。让人都很难接受，这件事如此的诡异、令人恐惧……


这三个人在那儿站了多久，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背后的走廊十分安静，唯一的声音是偶尔来自电梯的叮当声和夏恩太太高兴的声音，还有从二十二层楼下的街道上传来的汽车行驶的声音。风吹起窗前的窗帘，不可思议的是在某个瞬间，他们竟同时突发奇想，也许，这名男子根本没死，他只是躺在地上歇一会儿，而他身边非同寻常的混乱和他选择躺的位置，都是他为了开个玩笑而制造的。这个念头来自于死者唇上和善的微笑和那张正好朝向他们的脸。这个念头稍纵即逝，埃勒里大声地清了清嗓子，仿佛想抓住什么现实的东西，哪怕仅仅是声音也好。


“科克！你以前有没有见过这家伙？”


这位高大的年轻人，站在奎因背后，鼻孔里呼着气：“奎因，我发誓，我从没见过这个人，我发誓！你一定要相信我！”他结实有力的手抓紧埃勒里的胳膊大力摇晃，“奎因，这是个该死的误会，我告诉你！虽然常有陌生人来找我，但我从没见过……”


“好啦！好啦！”埃勒里低声说，“控制一下自己的神经，科克！”他扳开科克紧抓的手指，“奥斯鲍恩！”


奥斯鲍恩艰难地说：“我可以保证，奎因先生，他以前从没有来过这儿，我们根本不认识这个人，科克先生也绝不认识……”


“是的，奥斯鲍恩！这件案子有再怎么奇怪的骇人之处我都相信……”埃勒里将自己的视线从蜷曲俯卧在地的尸体上移开，在尸体周围转悠。他用干练的声音命令说，“奥斯鲍恩，回你的办公室，打电话给医生、酒店经理和警卫。然后打给警察局，直接找理查德·奎因警官，告诉他我在现场，请他立刻过来。”


“是，先生。”奥斯鲍恩颤声回答，马上出去了。


“现在，关上门吧，科克，我们不希望任何人看到……”


“唐纳德！”一个少女的声音自走廊传来，这两个男人立刻回过身，挡住她的视线。她瞪着他们——一个和科克一样高的少女，她苗条而尚未发育成熟，长着一双淡褐色的大眼睛，“唐纳德，出了什么事吗？我看到欧兹跑得匆匆忙忙……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科克声音嘶哑地说：“没事，没事，玛赛拉！”他从接待室跳出来，双手搭住他妹妹半裸的双肩上，“只是个意外，回房去……”


然而，她已经看到地板上躺着的尸体，脸顿时变得煞白，双眼像只临死的雌山羊般睁得又圆又大。然后她尖厉地大叫了一声，像个柔软的碎布娃娃般晕倒在地上。


她的尖叫像个信号似的，马上引起一阵喧闹。对侧的门纷纷打开，人们走了出来，瞪大了眼睛议论着。狄弗西小姐斜戴着帽子，从大厅慢慢走过来。跟在她身后的是高大、瘦骨嶙嶙、老迈憔悴的老科克博士，博士乘坐的轮椅滚动得很快；他穿着无领衫，没有穿外套，浆得笔挺的衬衫开敞着，露出长着灰白毛发的前胸。穿着一身黑色礼服的谭波小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跪在已失去知觉的女孩身边。夏恩太太缩在角落里喘着气。酒店侍者很快越过她放肆地东张西望。另一个看起来像英国人、骨瘦如柴、穿着管家制服的男人脸色苍白地从科克家的套房里出来，并像其他人一样，他也挤进了围在昏倒的女孩身边的人群中。


兵荒马乱之际，埃勒里并没有因此而被干扰。他叹了口气，退回房间，关上身后那扇接待室的门。嘈杂声被隔在门外。他像警卫似的守住身后那扇门，再次面对一屋子狼藉的家具和地上的死人。没有碰触任何东西。


矮胖的、两眼冷冰冰的酒店医生站起来，原本僵硬的脸孔上充满了惊讶之情。奈伊，斯文的酒店经理，穿着整套礼服还在襟上别了一朵和他一样看起来了无生气的栀子花。他咬着嘴唇，和埃勒里一起站在门口。布鲁梅尔，高大魁梧的酒店警卫，托着刮青的下巴忧郁兮兮地站在打开的窗边。


“医生，怎么样？”埃勒里突然问了一句。


医生吓了一跳：“我猜，你想知道他死了多长时间了。我告诉你他死于6点左右，大概是一个多小时前。”


“他死于头上所受的重击？”


“毫无疑问，这支火钳击中头盖骨，导致他立即死亡。”


“哦？”埃勒里说，“这是致命伤，医生……”


“当然是。”医生冷笑着说。


“是，是，毋庸置疑，你认为他是当即死亡？”


“是，我的先生。”


“对不起，但我们必须把事情搞清楚。请问他脸上的瘀青是怎么回事？”


“因为他跌倒了，奎因先生，当他倒下去时已经死了。”埃勒里目光闪烁，医生走到门口时说，“我会很乐意把我的看法向你的验尸官再重复一次……”


“那太好了。顺便问一句，有没有另一种致死的原因？”


“胡扯！”医生激动地说，“我无法在没有解剖验尸和生化测试的情况下判定是否有其他暴力攻击的现象，但是绝对是因头骨受敲击而致死的。相信我的话，所有外在迹象都表明……”某种东西在他那冷冰冰的眼睛里闪了一下，“你自己看看，难道你以为，他头骨所受的重击是在他因为什么别的原因致死以后才发生的事？”


“我想的的确是这类蠢念头。”埃勒里低声道。


“快放弃这种想法吧！”矮胖医生有些犹像不决，他在与其根深蒂固的职业习惯斗争。然后他耸耸肩说：“我不是侦探，奎因先生，这样的事很显然已超过我的专业领域。但是如果你观察得够仔细，你是否注意到这个人的衣服是怎么穿的？”


“穿衣服？好，好，把它指出来，并说出所有可能的解释。在案件的这一阶段里，我不会轻蔑任何一个外行人的看法。”


医生用犀利的目光看着他：“当然，”他像发连珠炮似地说，“以你的经验——我当然听过你的大名，奎因——我猜想这个人的衣服和它可能代表的意义，是再清楚不过的了。以我不成熟的推论，特别值得注意的线索是——他的衣服是反着穿的。”


“反穿？”奈伊呻吟着说，“噢！我的老天啊！”


“你没有注意到吗，奈伊先生？”布鲁梅尔的声音隆隆如雷鸣，他皱着眉，“这是我看过最怪异的事了。”


“先生们，请继续说，”埃勒里低声说。“特别是医生。”


“他穿外套的方式不正常。也就是说，有人拿外套面对他，他把手塞进了袖子，然后从背后扣上扣子。”


“太精彩了，虽然不一定是这样，但算得上是个独到的见解，请继续，先生。”


布鲁梅尔发牢骚地说：“为什么他妈的有人要他的外套反穿？真是疯狂。”


“一语中的，布鲁梅尔，但有点愚蠢，事情也许‘未必’如此。你曾尝试将你的外套反穿过吗？”


“我看未——”侦探挑衅地说。


“显然没有，我解释一下‘未必’的意思，不是外套的穿法，而是扣法。”


“你怎么想的？”


“你想你可以自己反穿外套并且沿着脊骨将扣子一颗颗扣好？而袖子因为反穿的缘故，反而妨碍了手可以伸展的高度？”


“我懂了，我应该可以这样穿！”


“也许真的可以吧！”埃勒里叹息说，“请继续，医生，别客气。”


“希望你不会介意，”医生突然说，“我只是想提醒你……”


“你大可以放心，医生——”


“如果警察需要我，”双眼冷冰冰的医生继续说，并且强调了“我”，“我会在我的办公室，晚安！”然后他大步地经过埃勒里·奎因离开房间。


“一个典型‘失意型精神官能症’的案例，”埃勒里说，“可怜虫！”


在一片死一样的沉寂中，门在医生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他们都看着这具尸体，但表情各不相同——奈伊目光迟钝，布鲁梅尔情绪消沉，而埃勒里则愁眉深锁。充斥在头脑中的不真实感更加牢固，不止这个死人的外套是反着穿，他的裤子也是反着穿，扣子同样扣得好好的。当然，他的马德拉斯窄条衬衫和背心也是如此。他窄直的衣领也同样是反的，磨亮的金色领扣扣紧在颈背上。他的内衣，看起来也是令人困惑地反穿着。他全身的穿戴，只有鞋子是正常的穿法。


他的大衣、帽子、手套、羊毛围巾被扔在靠近桌边的椅子上乱堆在一起。埃勒里踱到椅子旁，捡起围巾。围巾中段的边缘沾了一些血迹，在大衣背后的领口上也有一些变硬的小血块。


埃勒里脱下外套，弯身在地板上找。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溅到地毯边缘外的硬木地板上地毯表面的血迹。靠近椅子……


很快走近房间另一头，在死者的身边蹲下来，尸体下面的地板很干净。在另外两个人疑惑的目光下，埃勒里站了起来。死者的身体和门槛平行，就横陈在门口两侧通往办公室那扇门的两个书架之间。面向门口左边的书架被拉动，离开了它原来紧贴墙面的位置，所以牵动了书架左侧靠着门和墙之间的铰链，书架右侧向内倾斜，和门成了一个锐角。尸体有一部分被书架挡住。


右边的书架则被推到更右侧的地方。


“这你怎么解释，布鲁梅尔？”埃勒里突然转身问道，语气中没有任何讥讽之意。


“我告诉你这是一件太疯狂的事！”布鲁梅尔爆发地说，“从你父亲担任管区的刑侦组组长后，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我也被吓了一跳，奎因先生。不管是谁这么做都该被关进精神病院。”


“真的吗？”埃勒里沉思地说，“如果不是为了一个极特殊的事实，布鲁梅尔，我应该会同意……但是看到这个男人背上的‘角’？该怎么去解释是完全失去理性的凶手干的？”


“角？”


埃勒里指着死者背上的外套里突出的两支铁质尖角。那是非洲长矛，长矛柄的形状由衣服底下凸显出来。很明显，是从死者的两个后脚跟戳进裤腿，贴着两条腿经过腰，穿过死者反穿的外套，最后自V字型的翻领中伸出来。长矛的尾端正好与死者的橡胶鞋底平。每一支至少有六尺长，长矛的尖端在带血的头骨之上泛着寒光。由于长矛穿过扣得紧紧的裤子和外套，使死者的形状看起来很奇特……就如世界上许多被杀的动物，被人捆绑后用两根棍子撑挂起来似的。


布鲁梅尔在窗口大声说：“天啊，让人毛骨悚然，长矛……听着，奎因先生，你必须承认这真的很疯狂！”


“拜托，布鲁梅尔，”埃勒里略略退缩道，“别老重复了。这些长矛，我承认令人很难接受。但我刚刚也发现这世界上没有解释不通的事，只要你够聪明或够幸运去仔细思考。奈伊先生，这些南非班图族武器是贵酒店的所有物吗？我不知道这家饭店偏好原始风味的装饰品。”


“老天，奎因先生！”经理很焦急地说，“这些是科克先生的收藏品！”


“我真蠢。当然是。”埃勒里瞥了一眼壁炉上方的墙面。非洲盾牌的正面已经被翻转朝向墙面，墙上有四条痕迹，像两条手臂交叉成一个X型，就在被翻转过来的盾牌底下。这两支长矛毋庸置疑原来是挂在那里，凶手从墙上把它们拿下来。


“如果我很怀疑，”布鲁梅尔执拗地吼道，“当我看到这堆家具时，我也毫不怀疑了。奎因先生，你无法解释这个情形吧？你能吗？只有精神病患者才会把这些昂贵的高级家具扔得到处都是，这是为什么？我问你。一切都这么荒诞，莫名其妙，就像醉汉的胡言乱语一样。”


“布鲁梅尔是对的，”奈伊呻吟地说，“这些绝对是疯子所为。”


埃勒里用真诚赞美的眼光注视着这个酒店警卫：“布鲁梅尔，你抓到重点了。的确，是没有道理可言。”他开始踱步巡视四周，“的确如此，打从我一进到这令人惊异的现场，这点就让我无法接受规律性——”他抓起他的夹鼻眼镜并且挥动者，好像他是要试着去说服自己，“——规律。这里的迹象是根本无法分析的，甚至超出想象。如果这里没有任何这些共同点，我一定会很高兴，非常高兴。但是这些共同点是如此丰富又如此完整，我不免要怀疑整个逻辑史上是否有更引人注意的例子！”


奈伊看起来很迷惑：“共同点？”他愚蠢地重复着，“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是指这些家具，奎因先生？”布鲁梅尔困惑地问，双眉痛苦地皱在一起，“这些看起来——在我看来就是被弄得乱糟糟的，一定是什么他妈的疯子和这房间有什么深仇大恨，打算拆了它。我不懂——”


“老天！”埃勒里大叫，“你们两个都瞎了吗？你是什么意思，布鲁梅尔，‘被弄得乱糟糟的’？”


“你看到了，不是吗？四处乱敲，把东西娜开。”


“全部吗？老天！你看见什么东西碎了？有吗？被敲得粉碎还是被打坏了？”


布鲁梅尔清了清嗓子：“没有，先生！”


“你当然没有看到，因为这不是疯子干的，干这些事的人有一个冷酷的目的，这个目的和单纯愚蠢的破坏相差甚远。你还没看出来吗，布鲁梅尔？”


这个男士看起来更惨了：“没有，先生。”


埃勒里叹了口气，把眼镜架回鼻梁上：“在某一点上，”他似乎在喃喃自语，“这已经变成有价值的训练，天知道我需要……看看这里，布鲁梅尔，告诉我你对这些书架，这些让你吃了一惊——你说‘被弄得乱糟糟’的书架。”


“书架？”这名警卫怀疑地注视那些书架；那些是未上漆的组合式橡木书架，书架都直立着，整齐地沿着三面墙排列，奇怪的是都面向墙壁背对房间，“我想，这些书架都被转成面对墙壁的方向，奎因先生。”


“很好！布鲁梅尔，正是如此。”埃勒里令人不解地皱着眉，“办公室的门两边是这两个书架。但是引起我兴趣的是左边这个被拉到门前，转成和门成锐角的角度，并且更拉进房间一点； 右边这座则被推往更右侧。那地毯怎么了？”


“被翻过来了，奎因先生！”


“高见！你现在看见的是它的背面。墙上的画呢？”


布鲁梅尔的脸现在已成砖红色，而他的回答带着温怒：“你到底打算干嘛？”


“你有何高见，奈伊先生？”埃勒里慢慢地说。


经理挺起他低垂的双肩：“在这种事上我是外行，奎因先生！”他的语气阴沉，“此刻，我关注的是这一可怕的事件对酒店声誉的影响，这……这……”


“嗯！那么，布鲁梅尔，既然这些已是明显的证据，就让我来说明一下它们的规


可移动的东西都倒过来了‘？“


这另外两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老天，奎因先生！”布鲁梅尔叫道，“抓到线索了！”


“看在老天的份上，布鲁梅尔先生，”埃勒里残忍地说，“如果这个案子破了——如果真的破了——这里所发现的共通性应该被写进侦探史。所有的东西都倒了过来，所有的东西，不止是一个可移动的东西，也不是两三个东西，而是所有的东西。那就是你的规律，但是如何去做呢？”他低语着，又开始大步走了起来，“出于什么理由呢？为什么所有的东西都要倒过来？它要传达什么，如果是真的要传达什么的话？你说呢，布鲁梅尔？”


“我不知道！”警卫严肃地说，“我真的不知道，奎因先生。”


埃勒里停下脚步，看着他，奈伊像喝醉了一样斜靠在门边。


“我也不知道，布鲁梅尔，”埃勒里咬着牙说，“至少现在还没想到。”

第四章　不知来自何处的无名氏先生


老奎因警官就如同一只鸟——一只灰羽年长的鸟，有双精悍有神的双眼，灰白色的短髭下有着可把兽角凿穿的锋缘。在状况未明前，他还能拥有鸟类伫立在石头上一动不动的本领。当需要行动时，又可像鹰般地迅速出击。即使是在他不顺心的时候，他也不会大喊大叫。他轻声细语的温和是出了名，即便是高大暴躁的男人对他那轻柔啁啾声也怕上几分；然而，就是因为这只老鸟还有着令人畏惧的一面，他的手下对他是既怕又爱。


现在他们对他的恐惧还多于对他的爱，因为他正发出刺耳爆裂的声音，显示出他的烦躁。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正在进行的谋杀案调查工作，他的手下就像警犬般在屋子里四处走动；这案子还是一个扰人的谜团，令人不快地摆在他面前，他感到生平少有的疲乏。


就像以往一样，他指挥所有的行动。此时房间正进行着指纹采集，摄影师正拍下尸体、家具和门，助理法医普劳蒂跪在尸体旁边，维利警佐亦正在质询嫌疑的人。老警官暗忖着：为什么警察能为这令人震惊又不合理的谋杀案提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非常谨慎，不至于不假思索地把案子错综复杂的线索录成他错乱的头脑中毫无目的的遐想。然而，不想这些，现在还能想什么？


“你觉得怎么样？孩子。”当其他人在房间忙碌时，他对埃勒里说。


“我现在还没有想到什么，”埃勒里不耐烦地说。他靠在打开的窗子的窗台边，愁眉不展地叼着他的烟，“不，老这么说不对，我是想到一大堆的东西，而其中大部分都难以置信，因此我也犹豫是否继续考虑下去。”


“这案子太离谱，”奎因警官抱怨地说，“我要把这些疯狂倒置的事情给忘了，这对于我简单的头脑实在太复杂了。我还是回到一般的方式来处理——身份、关联、动机、不在场证据、有效证据及有可能的目击者。”


“祝你好运，”埃勒里喃喃道，“这满合理的。如果你现在能揪出是谁干下这桩惊异谋杀的话，我倒很想知道他搞这颠倒的把戏究竟是为什么。”


“除了你我，还有局长都想知道，”警官冷酷地说，“喂，维利。你从那些人身上找到什么？”


维利警佐慢慢地从那堆人中走出来：“这家伙，”他浑厚的声音中带着惊讶的语气道，“是个奇葩。”


“哦？”


“奈伊这混账家伙，是这家酒店的经理。他说，他以及其他的职员或工友，都从没见过死者，现在他确定不会再待在长赛乐酒店了。其中一个电梯工说，大约在6点15分左右，死者搭过他的电梯，还有在二十二楼的胖女士夏恩太太，曾告诉死者科克的办公室在哪里。他来的时候指名要找唐纳德·科克。”


“科克接待陌生人，”埃勒里不经意地说，“他用那两个房间，作为附属的办公室，他是邮票收藏家兼宝石鉴定家，老爸。”


“还有呢？”老警官吸了一下鼻子，“他不是出版商吗？”


“东方出版社是由他父亲创办的——一个脾气暴躁的老秃鹰，患有慢性风湿症……但是老先生已退休多年，在科克博士退休之前，他把科克先生及菲里克斯·伯尔尼引入成为合伙人，继续这出版事业。所有关于东方出版社的事务，都由唐纳德在这儿管理。”


“多迷人的展示！图书、邮票、还有钱币哪，托马斯，你还在等什么？”


“哦，”高大的警佐慌忙地说，“夏恩太太告诉这个矮胖男人怎么走，然后他就往那儿去了。科克博士的护士狄弗西小姐与科克先生的助理奥斯鲍恩当时都在办公室内。她听到死者要见科克先生，就溜走了；死者不肯告诉奥斯鲍恩要做什么或任何事情，所以奥斯鲍恩就带他从那扇连接办公室的门到这儿。把他留在这儿，又把门带上。这就是那个矮胖子的人生终点。”


“老爸，接下来的你都知道了，”埃勒里点着头沮丧地说，“我们本想从办公室的那一边进来，发现这门是被闩住了。你可以看到是从这个房间里面锁上的、”


奎因警官看一看另外一扇门，那扇通往走廊的门，然后看看埃勒里的肩膀：“跟那些窗子没有关系，”他喃喃地说，“只有飞人才能从后院爬上这儿来，而飞人绝不会在这种季节杀人。外面连个壁架都没有，所以就只有走廊的那扇门，你仔细看过那门了吗，维利？”


“当然。它上足了油，所以当你把它打开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怪不得奥斯鲍恩没有听到门被打开。无论如何，奥斯鲍恩是个专心的人，他说他正在整理邮票，所以他并没有察觉到任何事情。”


“你想，”奎因警官很快地说，“他总会听到这些家具被挪动的声音吧？”


“嘿，老爷，”埃勒里疲倦地说，“你了解奥斯鲍恩这类的人，跟我一样，如果他在凶案发生时正忙着其他事，你可以肯定他一定是个聋子，是个哑巴，还是个大瞎子。他就像一个热恋科克的女人一样，是如此忠诚而如此盲目为科克的事而奉献。”


“好，好，这是这大厅的门，”警官说，“托马斯，你在紧急梯发现什么？”


“紧急梯在这大厅尽头的外面，警官。就是从科克家的公寓后面，通过走廊。其实，通往楼梯的那扇门，又刚好在科克老先生的卧室对面。任何人都可以从这楼梯上来下去，闯进这大厅，偷偷地溜过科克的那些房间，到这间来，办完事，再沿同一路径逃走。”


“在这种情况下，电梯旁的夏恩太太竟然没有看到任何人？穿越通道而又不在她的视线内，除非正好有两个人在那里相遇？”


“被你说中了。她说死者出现之后，就没在这一楼看见任何人，除了那位护士和谭波小姐，”维利警佐看着笔记本，“还有一名叫艾伦·卢埃斯的女人——她俩都是这儿的客人——还有一位格伦·麦高文先生，是科克先生的好友。他们全都进过办公室跟奥斯鲍恩说话，然后又出来。麦高文搭电梯下去。卢埃斯小姐往科克公寓的方向离开，但是她没有进去，所以她大概从楼梯下去的——她的房间就在楼下。谭波小姐回到科克的公寓——她是科克的客人。护士也是。这位狄弗西小姐在进办公室之前，曾在这接待室停留过；她说那时这里非常整洁。呃，就这些，警官。没有其他人了。看来不管是谁利用这紧急梯来干这事，只要是出现在那角落，夏恩太太肯定会看见他。”


“这么说，”警官很快地说，“凶手可能不是科克公寓内的人。”


“我也是这么认为，”警佐皱着眉头说，“而且我想凶手把办公室的那扇门闩住，以防止奥斯鲍恩或其他人干扰他在房间里搞的把戏。”


“我想出于同一个理由，他把那扇走廊的门也锁上，”老警官点头，“虽然我们还不清楚他犯案后是如何逃走。可能把门带上却没有锁上，就像被发现时那样。他并没有打开那扇被锁上的。也许他认为这样他会有更多的时间逃走。好！”他叹气，“还有其他消息吗？”


埃勒里抽起他第六根烟，在吐出层层的烟圈中专心聆听着。他双眼一直盯住跪着的普劳蒂医生，助理法医正为那具尸体忙着。


“是，警官。奥斯鲍恩及夏恩太太告诉我有关其他进出的人。夏恩太太亦同意奥斯鲍恩的说法，他宣称从那家伙来临到科克先生及奎因先生到达这期间，奥斯鲍恩——欧兹，他们是这样称呼他的——一直没有离开过那办公室，所以……”


“对，对，”埃勒里低语着，“那凶手很显然是在下午，从那走廊的门进来及离开的。”他带着不耐烦的语调道，“那个人的身份搞清楚了吗，维利？这里面肯定有文章，我刚刚提到那个人的衣着。”


“啊，”维利警佐以他火爆的低沉嗓音说，“这案子还有其他奇怪的地方，奎因先生。”


“噢？”埃勒里看着他说，“你想说什么，维利？”


“没有证明身份的东西。”


“什么！”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奎因先生。就连纸屑都没有。就好像一般的口袋一样，只带着一些线头。他们会去分析一下，但不会有什么好消息，也没有烟丝——很显然他不抽烟。就是什么都没有。”


“是乔治搜查的，”埃勒里喃喃道，“奇怪，我以为……”


“我要看一看那些东西，”警官大声吼道，“总有一些标签……”


维利警佐嘲弄的语气就像要阻止他：“没用的，警官。”他同情地说，“那不代表什么。”


警官瞪着他：“我告诉你，完全被剪掉了。”


“哼，该死！”


埃勒里沉思着说：“更奇怪了。我开始对我们的朋友感到肃然起敬，这个暴烈的家伙。一点漏洞都没有，不是吗？维利，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什么都没有，一点都没有？那，内衣呢？”


“淡色的两件式，没有领子，商标已经不见了。”


“鞋子呢？”


“所有的号码都被墨水涂掉，就是桌上的那一种擦不掉的墨水——印度墨水。”


“太神奇了！衣领？”


“也一样，那些清洗标示被涂过。衬衫也是。”维利庞大的肩膀抽动着，“正如我告诉你的，这案子可不寻常，奎因先生。从来就没有见过像这样的事情。”


“毫无疑问，是试图令死者的身份无法追查……”埃勒里喃喃地说，“为什么呢？是以无逻辑的上帝的名义吗？把那些标签撕掉、把清洁标示及鞋子上可辨识的标签用墨水涂掉、把口袋所有的东西都清掉……”


“如果那里有任何东西，”老警官用低沉的声音说。


“不对。所有的衣服都是廉价品，看起来还是新的。也许这里面暗示着什么……噢，这是怎么回事？”他们都吃惊地望着他。他把眼镜拿下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死者，“他的领带——不见了！”


“噢，没领带啊，”维利耸一耸肩。“是呀。我们早发现了，你没有吗？”


“没有，我之前没有注意到。那应该是重点，非常重要。”


“当然，”老警官皱着眉头说，“领带不见了，那个蠢材还是天才，或者是个疯子，管他什么东西，干了这档事然后把它拿走。但这个魔鬼为什么这么做呢？”


“如果你问我，”警佐木呐地说，“我想这只是故弄玄虚而己。依我看很清楚，他无非是一个杀人暴徒而已！”


“不，不，”埃勒里激动地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维利。那并不是疯狂，那是聪明。它是有用意的。他为什么要把这领带拿走呢？这是个问题。”他生气的喃喃自语，“很明显，因为就算把它的标签撕掉，领带仍然可以被辨识的、被追查得到的。”


“但是，怎么可能呢？”警官鼻一子喷着气说，“一点都不合情理。你又如何去追查一条便宜的领带？”


“搞不好它是用一些特殊材质制造的，”维利警佐怀着希望建议说，“那就很容易追查了。”


“特殊材质？一定很贵了。”老警官摇摇头说，“你能够想象一个大肥猪穿着一身便宜货，却戴着一条昂贵的领带。不，绝不可能。”他扬起双手，“好了，我不知道它是用什么做的，它快要把我搅昏了……什么，赫斯？”


警探叽哩咕噜地说着，老先生也喋喋不休。奎因和维利默默地站在那里。当警官回来时，他很兴奋。


“他不是在门附近被打死的！”他大声说，“我们在椅子附近的地上发现血迹。”他指着靠近书桌、面对着墙的那一张椅子。


“他一定是在椅子附近被攻击的。”


“啊！所以你看见了，不是吗？”埃勒里慢条斯理地说，“真有趣。这该死的家伙，在门附近挪开的书架后面搞什么鬼？”


“见鬼！”老先生怒骂着，“这真是更疯狂的一招。先听听普劳蒂医生有什么话要说。”


医生正站起身子，把膝盖拍干净。布帽随意地挂在他半秃的头上，他的前额闪烁着汗水。老警官走过去与他兴奋地谈起来。维利警佐踱到走廊，与那里一名看守的警察谈话。


埃勒里靠着窗台，前额皱起，就像土地神的皮肤一样。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握起一只拳头敲敲右边的太阳穴，慢慢向他父亲和医生走去。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某个闪亮的东西吸引起了他的注意，桌上的光四处散射……他走到桌边。那一钵水果，就像其他东西一样，被倒扣在木桌上。在水果钵旁边是几块橘子皮以及一些干掉的籽。他很模糊想起他曾看过这些……他拿开那个倒扣的钵，研究那些水果。梨、苹果、葡萄……他没转身道：“警佐。”


维利脚步沉重地过来。


“你是不是说那护士，狄弗西小姐曾供称，在那——那见鬼的死者到达的几分钟前，她曾进过这房间？”


“是呀，有问题吗？”


“马上把她叫来。没什么，不用大惊小怪，只想问她一些问题。”


“是，奎因先生。”


埃勒里静静的等着。不一会儿，维利警佐带着这身材硕长的护士回来，她的脸色有一点苍白，目光尽量避开那具尸体。


“她来了，奎因先生。”


“噢，狄弗西小姐。”埃勒里转身，“大概在傍晚5点半的时候，你曾在这个房间里，是吗？”


“是的，警官，”她紧张地说。


“你有没有注意到这钵水果？”


她双眼露出惊讶的神色：“水果？怎么了……看到了，先生。不瞒您说，我——我拿了一个来吃。”


“太好了！”埃勒里微笑着说，“这消息比我期待的还要好。你有没有特别注意到那些橘子？”


“橘子？”她现在害怕了，“我……我吃了一个。”


“噢。”他脸上充满着失望，“那这些果皮是你吃剩下的了？”他指着那些果皮。


狄弗西看着那些果皮：“哦，不是的，警官，我把我吃剩的果皮全部从那边那个窗口扔掉了。”


“啊！”他脸上的失望马上转变成热切，“你是否留意你拿了一个后还剩下几个？”


“有，警官，两个。”


“可以了，狄弗西小姐，”埃勒里低声道，“你已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没事了，警佐。”


维利不解地笑了笑，把护士带走。


埃勒里又转身，兴味浓厚地去研究桌上那堆水果——那里只剩一个橘子。

第五章　橘子和推理


普劳蒂医生的话像一个阵风似的，从他那带着难闻黑雪茄味的口中吐出来：“听着，我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你了，警官，我所获得的结论和酒店医生没什么差别。”


埃勒里大步走近他们，对助理法医肩后的奎因警官说：“爸爸！想办法让这里安静一点，可以吗？”


老人瞪着他：“你又在打什么主意？”他扬声道，“请保持安静一分钟，各位！”现场立即一片寂静。


“男士们！”埃勒里低下嗓音说，“我要问你们一个很可笑的问题，但我希望你们能回答我：你们之中有人从桌上水果钵里拿了什么东西吗？”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没有人回答。老警官快步走向桌边指着橘子皮和干了的籽说：“究竟有没有人吃橘子？”


他们用力摇头。


“这就对了，”埃勒里低语道，他用手示意警官和普劳蒂医生靠近些，“我可以确定在受害者进这房间之前几分钟，钵里还有两只橘子，现在只剩一只，很奇怪吧？”


普劳蒂医生把熄了的烟从口中拿下来：“奇怪？这有他妈的什么可奇怪的，奎因？”然后他眼中突然一闪，“噢！你是说有人下毒？”


“不是，还没这么离谱。我当然接受你说的，我们的无名氏先生是死于头部受到十分猛烈的敲击。但是，令人好奇的是——有没有其他可以补充的事实。”


“譬如说？”


埃勒里耸耸肩：“我们也还没推论出结果，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别忽略了这些橘子皮。”


“但是，为了他妈的什么缘故呢？”老警官嘲讽地说，“你的意思是，凶手在敲破这个可怜家伙的头之后还留下来，吃个橘子当点心？”


“可能吧，”埃勒里低声道，“看起来更像是这样，这可怜的家伙先吃了这橘子之后，凶手才进来敲破他的头。”


“可以查出来的。”普劳蒂医生边找他的手提袋边说，“只消化验一下，他若真的吃了橘子，我会在他肚子里找到的——真是一个挺不错的胖肚子，先生们，说真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小肚子……只要你一声令下，警官，我保准验尸所的车子就会和人们去赌场的速度一样快，马上赶到。”随后他将一纸公文交给警官，便大步走开。在走廊上，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大喊，“埃勒里，我不会忘了看看他中毒没有。”而后轻轻笑着迅速离去。


埃勒里在尸体周围踱步并深思地凝视着尸体。这个矮胖死者的衣着在普劳蒂医生愉快地检查之后已经衣衫不整，他已经被翻过身来，表情平和地望着天花板。负责采指纹的其中一位正用灰色的粉扑采集通往办公室那扇门上的指纹。


“如果你能说话就好了！”埃勒里叹了口气，“你这运气不佳的可怜鬼，你能不能为这一整桩诡异的谋杀案件透露点线索吗……有任何指纹吗，小子？”他问采指纹的工作人员。


“别这么看，奎因先生。应该会有，如果这家伙曾经拉过门右侧的门闩……太好了，门闩上还有油渍，油渍会让指纹更清楚……不！全擦掉了，老天，我们什么指纹都没采到。”


“别处呢？”


“我不知道凯利那儿进行得如何，我是一点也没采到。”


凯利正在一旁工作，抬起他爱尔兰人的头沮丧地摇了摇：“我也没有任何收获，奎因先生，看这些该死的东西，还不如去看场电影。”


埃勒里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从沉思中被唤醒，因为唐纳德·科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告诉你我不认识他，”科克先生对老警官叫喊道。维利警佐，这个巨大的复仇之神，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后面，“我告诉过奎因先生了，我可以发誓，他完全是个陌生人……”


“好！”警官语气温和地说，“你就斜眼瞄瞄他也不会怎样，不是吗，科克先生？放松点，没有人胁迫你，你只要好好地认认他。”他礼貌地推推这个头发蓬乱的年轻人。


“奎因！”科克突然冲向埃勒里，“看在老天的份上，奎因，我受够了。你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告诉过你，我……”


“好了，好了，”埃勒里低声道，“现在你的神经状况不太好，但是你根本用不着发慌，当然也没有人要迫害你，坚强一点！”


科克握紧双拳控制自己，喃喃地说：“好！”，然后他慢慢往前走，并且很努力地看。老警官好奇地看着他的脸。死者的双眼朝上翻，仍然带着仁慈的微笑。科克再度克制自己并以坚决的声音说：“不，真的不认识！”


“很好！好极了！”老警官立刻说，“还有一件事，科克先生，这个人指名要找你，好像和你很熟似的，这你怎么解释？”


“我已经和这位警佐解释过了，”科克不耐烦地说，“我不想再说了，随时都会有陌生人到办公室来找我。我收藏宝石；我也是个专业的集邮者，还常收到一大堆和东方出版有关的情报。我可以解释这个人指名找我，一定是要跟我谈生意的。”


“你认为，他很可能是个经销商或是珠宝、邮票的代理人？”


科克耸耸他那宽宽的肩：“这有可能的，比出版书方面有可能，出版方面的访客，多半是作者或作者的经纪人。据我所知，这个人都不是。”


“邮票和宝石，”老警官抿了抿他的短髭，“无论如何，这是个线索，托马斯。”警佐大步向前，“你带队分头进行，首先替死者拍照，张贴在所有和邮票、宝石相关行业之处。我有预感，这个人不是那么容易被辨识出身份的。……你知道吗，科克先生？”老警官继续说，一边斜视着这个高大的年轻人，“死者的口袋是空的，所有可能供以辨认的标志，包括衣服上的商标，不是被刮掉就是被撕掉。”


科克一脸迷惑：“为什么……”


“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受害者的身份。我开始对凶手有一种看法——通常，杀人犯会很努力隐藏自己的身份，但这个家伙干得更漂亮……好了，先生们！我想这里没有我们的事了。科克先生，我们可以到你的房里和你的家人聊一聊了。”


“好吧，”科克的语调乏力，“尽管我很信任你，警官，但我的家人和这个案子不可能有任何关系——不可能！”


“不可能，科克先生？这个字眼太强烈，倒提醒我了。我们得稍停留一下。”警官扬声说，“皮戈特！”一名侦探跑上前来，“去跟旅馆的女招待要一张床单或是布什么的，把尸体盖上，除了脸以外！”


侦探一溜烟的消失在大家面前。


科克脸色发白：“你该不是要——”


“为什么不是？”奎因警官带着令人不设防的微笑说，“谋杀本身是一种很艰巨的事，科克先生，而调查，那就更困难了。这是一桩由你支配着真实人生的事。死亡，不像在收集邮票或钻石……好！皮戈特，干得好，把全身都盖上。托马斯，去把科克先生房里的人都请到这里来！”


他们慢慢地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十分紧张。其中，看起来最不耐烦的要算科克博士了，这位暴躁的老先生现在一身盛装，白衬衫的前襟闪闪发亮，坐在轮椅上由狄弗西小姐推过来。他瘦得令人惊讶，就像一个装满怒气的乌龟壳。


“这场莫名其妙的谈话是关于谋杀的事吧？”他咆哮道，一边挥着他已经皮包骨的手臂，“这太不像话了！唐纳德！为什么你会让他们把我们拖到这儿来呢？”


“你先别吼，爸爸！”科克疲倦地说，“这些都是警察！”


科克的短髭翘起来纠在一块儿：“警察！有两只眼睛和耳朵的都不能算，尤其是耳朵。你可以根据他讲话时一直用错最简单的过去分词来辨别他是个警察。”他转向老警官，用一双冷峻的双眼盯着他，“这里是你负责的？”


“没错，是我。”警官迅速回答，他心里说：“我会好好地糟蹋你的过去分词！”而嘴上说的是，“如果你能停止这样大吵大闹，我会很感谢你的，先生！”


“大吵大闹？大吵大闹？多令人反感的形容词，谁在大吵大闹，我可以请问一下吗？”科克博士吼道，“你到底要我们怎么样？拜托，快点说！”


“爸爸。”玛赛拉·科克皱着眉说。她被她的经历所震撼，鹅蛋圆脸上闪着苍白的光。


“安静点，玛赛拉。对吧，先生？”


埃勒里、科克和皮戈特肩并着肩在通往办公室的那扇门前站作一排挡住死者。采指纹的人和摄影师已经离开了，现场只有维利警佐、皮戈特和总局的一名警察。之前挤在这房间里的一大群警探，在警佐的调遣下已分头展开调查任务。走廊外，有两名警察负责看守，还有一群人——奈伊、布鲁梅尔、夏恩太太和一些其他工作人员——当然，也围着一群吵闹的报社记者。


维利警佐砰的一声把那群人关在门外。


奎因警官仔细观察了房间内的这些人。玛赛拉站在她父亲的轮椅旁，用手按住父亲的双肩，企图安抚他暴躁的情绪；狄弗西小姐双眼低垂站在后面。身穿黑色晚礼服的小女人谭波小姐正用好奇的眼神看着唐纳德·科克；而他似乎丝毫没有发觉到她直盯着他。格伦·麦高文一脸厌恶的表情，在玛赛拉旁边晃来晃去；穿着发亮的紧身长礼服、有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的艾伦·卢埃斯，很巧，也正凝视着唐纳德·科克的脸；在他们之后是管家赫比尔和奥斯鲍恩，奥斯鲍恩正努力抑制自己不去看狄弗西小姐。


老警官拿出他用旧磨亮的鼻烟盒，抓了一撮在鼻孔嗅了嗅，连打了三次喷嚏之后，他收起鼻烟盒：“女士们，先生们，”他声音柔和地说，“凶手在这房间里犯下一桩谋杀案，尸体就在科克先生、奎因先生和探员皮戈特身后，”他们的眼神开始犹豫与退缩，“科克博士，几分钟前，你表示不想再被烦了，我们也一样。现在，我希望杀了这位可怜家伙的人，往前站一步。”


有人喘了口气，埃勒里从他有利的位置很快地在他们的脸上搜寻着，但是他们的脸看起来全一样麻木呆滞。科克博士怒发冲冠，激动得从他的轮椅上半站起来：“你的意思是——你是在暗示这里有人——这是不名誉的！”


“当然，”警官微笑道，“这个凶手该下十八层地狱，对吗？科克博士！”


他们受惊吓的眼神纷纷下垂。


警官叹了口气说：“好吧，三位！往旁边站！”科克、埃勒里和皮戈特默默地照做。


这群人立刻被安静躺在那儿微笑的尸体吓呆了。他们起了一阵骚动。玛赛拉·科克抑制着一阵痉挛，身体摇摇晃晃，看起来像生病似的。麦高文立刻用他那双棕色的大手扶着她裸露的臂膀，她全身发僵。谭波小姐全身颤栗，立刻把头转开，不再盯住唐纳德·科克。只有艾伦·卢埃斯看起来丝毫不为所动，她发白的脸孔看来像具僵硬的蜡像。


“可以了，皮戈特，把它盖上。”警官轻快地说。侦探弯下身去把布拉上，那一抹怪异的微笑立刻消失了。


“好了，女士们，先生们，有没有人要告诉我什么的？”——没有人回应——“科克博士！”——老先生吓了一跳，花白的头猛地一抬——“这个人是谁？”


科克博士脸色一变：“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科克小姐？”


玛赛拉压抑地说：“没有——我也没见过，真是太可怕了！”


“卢埃斯小姐？”


这女人耸耸她可人的肩头说：“没有！”


“麦高文先生？”


“很抱歉，警官，我从没见过这张脸孔。”


“顺便问一下，麦高文先生，有人告诉我你也是个集邮家，是吗？”


麦高文看起来兴味盎然：“是的，怎么了？”


“你有没有在邮市见过这个人？仔细想，也许你会想起来。”


“没有，但是——”


老警官挥挥手指：“你，那边那位，”他突然说，“这位先生，请教你的大名？”


赫比尔吃了一惊，他发青的脸变成湿沙的土灰色：“赫……赫比尔，先生。”


“你为科克先生工作多久了？”


“没有……没有很久，先生。”


唐纳德·科克松了一口气道：“他替我工作一年多一点。”


“麻烦你，赫比尔，你以前有没有见过死者？”


“没有，先生！没有，先生！”


“你肯定？”


“是的，先生！”


“嗯！现在我的问题要暂停一下，”老警官沉思地抚着下巴，“我猜想你们都了解我的职责所在，我手上有一名被谋杀的受害者，很显然，对你们而言他是个全然陌生的人。他到这儿来，要找科克先生，但是科克先生说他根本就不认识他。不过，有人知道他在这屋里，并且把他杀了。通往走廊那扇门没锁，所以任何人都有可能进来，看见他，并且干下这件事。这个凶手早就知道他会来，并且事先把一切计划好。但是像这样的凶杀并非是常见的对陌生人的凶杀案，看来，凶手和这个人之间有一定的关系……我希望你们理解我的意思。”


“喂，警官，”格伦·麦高文突然以一种低沉的声音说，“依我看来，你似乎认定我们当中有人很可能参与这起如此严重的事件！”


“那又如何呢？麦高文先生？”埃勒里低语道。


“任何人都有可能在犯下案子后从逃生梯或空荡荡的走廊逃走，全纽约七百万人都有可能是凶手，为什么一定是我们中的一个呢？”


“嗯，”埃勒里说，“当然，也是一个可能。就另一方面来说，这也可能就是你，如果我们相信科克先生的话：他以前从没见过这个人。那凶手——这群人中的某一个——建议死者来见科克，蓄意要牵连科克？”


高大年轻的出版商恶狠狠地瞪着埃勒里：“可是，奎因——老天，这不会是真的！”


“你有什么仇人吗？老朋友！”埃勒里问道。


科克的眼神一沉：“仇人？就我所知，没有。”


“胡扯！”科克博士粗鲁地说，“全是胡说，唐纳德，你不会有人——没有人会恨我的——所以，在这世界上，谁会想要诬陷你为凶手？”


“一个也没有！”科克说。


“好！”警官微笑了，“如果有任何误会，你可以随时澄清，科克先生。今晚6点钟，你人在哪里？”


科克非常慢地回答：“外面。”


“噢！”警官说，“我知道了，外面哪里？”


科克沉默着。


“唐纳德！”科克博上大吼，“你在哪里，孩子？别尽站在那儿跟个傻瓜似的！”


现场陷入一种可怕的寂静，麦高文打碎了这片寂静，他快步上前，焦急地说：“唐纳德，你这家伙到底在哪里，你别拖了……”


“唐纳德，”玛赛拉叫道，“拜托，唐纳德！为什么你不……”


“我整个下午都在散步！”科克嘴唇僵硬地说。


“跟谁？”警官低声问。


“没别人！”


“你人在哪里？”


“嗯——百老汇第五大道上的公园里。”


“应该没错，”在随之而来的沉默中埃勒里柔和地说，“我在楼下大厅遇见科克，很显然他是从外面回来，对吗，科克？”


“当然，没错！”


“我明白了！”警官说，一边摸索着找他的鼻烟盒。谭波小姐把头转开，“好了，女士们，先生们，”老绅士继续以温和的声音说，“今晚到此为止，在得到我的许可前，请不要出城，你们每一位都一样。”


警官对维利警佐点了点头，警佐安静地打开门。他们像囚犯一样成纵队走出，立刻被蜂拥而上的记者吞没了。


埃勒里是最后离开的一个，当他经过父亲面前时，他们的眼神相遇，老先生的眼神看起来高深莫测，埃勒里摇摇头走出去。


走廊上两个穿白制服的男人正懒散地抽着烟。他们把烟灰轻弹进一个在地板上的像篮子一样的大木箱里，一边颇有兴味地看着这群闹哄哄的报社记者。


“我们真的——”当他们终于逃出记者的魔掌，安全地聚集在科克公寓时，玛赛拉·科克小声说，“我们真的该吃晚餐了。”


老科克博士像唤醒自己似的：“是啊，是啊，一定要吃了！”他郑重其事地说，“真是个好主意，亲爱的，我饿坏了，我们得……”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显然是下意识的，他忧心忡忡的脸庞镂刻了一条条令他心烦的念头。


“我也是，”强作笑脸的麦高文飞快地说，他紧握着玛赛拉的手，“我想这一个晚上我们经历了这么多可怕的事，真够呛，对吗，亲爱的？”


她对他微笑，低声道歉后，很快出去了。


埃勒里自己一个人站在角落里，觉得很无聊，他们完全当他是一个探消息的间谍，科克博士以他特有的方式投以他恶毒的目光。他感到全身上下不舒服。但是有一些事吸引他留下来，还有疑点——唐纳德·科克颓坐在椅子上，他的头垂在胸口，偶尔绝望地把手插进他的头发之中。科克博士激动地转着轮椅，一边和房中的客人说话，一边以痛苦冷峻的眼神瞄他的儿子。谭波小姐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露出浅浅的微笑。只有艾伦·卢埃斯，丝毫不掩饰她的情绪，她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也和埃勒里一样有她自己的理由留下来。


埃勒里盯着弯曲的指甲等待机会。然后，当他认为时机到来，他穿过房间，坐在唐纳德·科克身边一把英国安妮王朝样式的椅子上。


这个年轻人惊讶地抬头：“啊……奎因……很抱歉，我的情况这么糟。我也没……”


“别说傻话，科克！”埃勒里点燃一根雪茄，“我要跟你说实话，老朋友。席卷你道路的风暴中有名堂。并非只有爱因斯坦才能得出这个结论。有一些事情严重地困扰着你，今天下午你并没有在外面散步，尽管我的确在楼下大厅里遇见你；在大厅的时候，你看起来是有出版的事要谈的样子。”——科克深深呼了一口气——“你说谎，科克，而且你是故意的。为什么你不说实话替自己洗脱罪嫌呢？我想你也够了解我，我的判断力应该可以让你放心。”


科克咬着自己的嘴唇，闷闷不乐地垂眼看自己的双手。


埃勒里看了他一会儿，坐回去，抽起烟：“很好！”他低语，“很显然是私事……顺便一提，科克，回到正题上来，你傍晚紧张又神秘兮兮地打电话给我，要我穿上我的晚礼服到这儿来，还要我张大眼睛——特别是要我张大眼睛注意……”


年轻人在椅子里移动了一下：“噢！是啊！”他无精打采地说，“我说了，我说了吗？”


埃勒里把灰轻弹在烟灰缸里，看也没看科克一眼：“让你解释一下你不会介意吧，老朋友？我们仅仅见过几次面——但我们之间的交情似乎还没有好到足以被邀请参加一个意外的，有不少陌生人出席的晚宴。”


“为什么？”科克润润发干的嘴唇，“没有，没有特别的原因，奎因。这只是……只是我开的一个玩笑。”


“玩笑？我看不出来。开个要我‘睁大双眼’的玩笑吗？”


“那只是我为了确保你一定会来的诡计，是事实，”科克继续以低沉的声音迅速地说，有时还沉重地笑几声，“我有一个自私卑鄙的理由希望你来，希望你能见见菲里克斯·伯尔尼，我的合伙人，如果我直截了当的话，我怕你会拒绝……”


埃勒里笑了：“原来如此，纯粹出于工作上的考虑？”


科克热切地裂嘴而笑：“是啊！就是这样，我们出版社还没有出版过你这类的作品……”


“你在想另一个词，我敢打赌。”埃勒里低低笑着，“科克，我很惊讶。我想出版商应该有点道德观念，别告诉我你们真的打算出版一部侦探小说？”


“差不多！你知道，最近出版业不太景气，侦探小说向来比较好卖……”


“别全相信你听到的，”埃勒里沮丧地说，“好！好！我必须承认我动心了，那伟大的东方出版，哈利·汉森和刘易斯·加奈特怎么说？还有艾力克？即使他也偏爱一个说希腊混和单音节的盎格鲁撒克逊语的强有力的杀人犯，亲爱的，亲爱的……我不认为我现在的发行人对这个主意有兴趣。”


“只是想想而已。”科克低声道。


“噢，当然啦。”埃勒里低声说。


格伦·麦高文一直用好奇、不安的目光看着科克，科克似乎意识到麦高文的注视，他闭上双眼：“我想知道，”他喃喃地说，过了一会儿，“菲里克斯在哪里？”


“伯尔尼？我的老天！我完全忘了他！”说完，在毫无警示的情况下，埃勒里身体前倾用力敲了一下科克的膝盖。科克的膝盖抽动了一下，他慢慢睁开一双带着血丝、惊骇的双眼，“科克，”埃勒里温柔地说，“让我看看麦高文要奥斯鲍恩转交给你的字条。”


“不行！”科克说。


“科克，把字条给我！”


“不行，你没有权利要求我，这——这是私事，麦高文是我妹妹的未婚夫，可以算是我妹夫了，他实际上是我们家的一员了，我不能泄露……”


“你是故意装作语无伦次，”埃勒里依然温柔地说，“还是在暗示他的纸条不是要给你，而是给某个和你也有关系的人？给一个特别的——你妹妹玛赛拉？”


科克呻吟道：“看在老天的份上，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没有故意隐瞒这件事，我没有撒谎，但是我不能告诉你，奎因。我不能，我正在……”


通往餐厅的门打开，苗条硕长的玛赛拉出现，后面跟着管家赫比尔。赫比尔推了一个活动推车，一个大盘子上放满了凝着雾气装着酒的杯子……科克低声道歉，站起来：“我需要喝两杯！”他快窒息了，赫比尔正在为女士们服务。


“儿子啊！你得承认这是今天晚上第一件合理的事。”科克博士叫道，很快地转动他的轮椅到推车旁，“赫比尔，给我一杯他妈的鸡尾酒！”


“爸爸！”玛赛拉趋前说，“安吉尼医师说……”


“不要提安吉尼医师！”


鸡尾酒微微激起一点愉快气息，老先生那瘦削的双颊泛起红光，他的愤世嫉俗也变得可爱了。他公然的依着卢埃斯小姐，她低沉沙哑地笑了起来。埃勒里从酒杯上抬起头来，他从玛赛拉的脸上捕捉到一丝厌恶的表情，甚至麦高文仿佛似乎也很不满。科克一个人茫然地站在一旁，他浑然不觉地一口气喝干他的第四杯鸡尾酒。他也完全忘了他仍然穿着平常的衣服——粗粗的斜呢衫，和其他衣着光鲜黑白分明的三个人相较之下黯然失色。


赫比尔不见了。


门被打开，出现奎因警官瘦削的身型和他身后一位黝黑、穿着国外剪裁的晚宴服、体型粗壮的男士，这位新来的人长着发亮的黑眼睛，薄嘴唇上蓄着灰褐色的唇髭。


“请问，”警官好奇地看着这群正在喝酒的男男女女，“这是菲里克斯·伯尔尼先生吗？”


黝黑的男士生气地说：“我已经告诉过你了！科克，告诉这个白痴我是谁。”


警官精明的双眼从科克扫到埃勒里，他在埃勒里的眼中看到不赞成的神色，眨了眨。一分钟后他便突然消失，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突然，剩下伯尔尼张口结舌站在那儿。


“欢迎回来，伯尔尼！”科克疲倦地说，“谭波小姐，让我来给你介绍……”


“晚餐预备好了！”淡淡的英国口音忽然响起，他们全转过头去，看见赫比尔正僵硬地站在通往餐厅的门口。

第六章　八人晚宴


埃勒里发现自己在这张椭圆长桌的坐席上被安排在科克和谭波小姐之间，科克位于他的右边。斜对角是伯尔尼，他聪明的脸上眉头紧皱。玛赛拉和麦高文坐在一起，卢埃斯小姐和科克博士坐在桌子的上首，他们是八个人当中难得的两个开心的人。


瘦骨嶙峋的老绅士在现已离去的狄弗西小姐的帮忙下入座。他像个中古骑士一样，对贵妇竭尽全力的频献殷勤。他那冷峻的双眼已被卢埃斯小姐年轻的热情所吸引，他沉醉在她迷人的风采中。


埃勒里断定，这个女人是个谜。她的笑声沙哑，牙齿洁白闪光；她以手掩口，和老先生窃窃私语；她满不在乎地、娴熟地应付老先生俏皮的玩笑，说明她是风月场上的老手……她的表情中流露出某种不愉快的基调，她的双眼始终没有松懈，闪着机警的光芒。她为什么在这里？像是长赛乐酒店的半永久居民。而据埃勒里所知，她在两个月之前才搬进酒店的。从他们的交谈中埃勒里也得知在她到长赛乐之前，并不认识科克家任何人。而伯尔尼，显然是初次见到她，他看得出她不是纽约本地人，伶俐的口齿带有一股欧陆风情。谈笑风生聊着维也纳、安提伯角、忧郁石窟和达菲耶索莱。


他仔细观察她发亮的脸孔和科克的神情。这个年轻人极度不安，几乎没有把视线从他父亲身上移开过。


在埃勒里左侧娇小的谭波小姐平静地用餐，她的双眼隐藏在又长又黑的睫毛之后。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提到这件谋杀案，晚餐大部分时间都索然无味。


晚餐之前，菲里克斯·伯尔尼做了一个客套的道歉——非常坦白的致歉。他“被耽误”了；他很“抱歉”；他早上才抵达，很显然的，是“私事”占了他“一整天”。对于谭波小姐，他是不冷不热地说：她是唐纳德·科克的新发现。他从没见过她，也没读过她的手稿。他语气中带着讽刺，似乎要把这一重大的检验责任丢给他的合伙人承担。


在上完汤后，伯尔尼忽然开始大吐苦水：“我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对走廊对面发生那件恐怖的事情都只字不提，很神秘吗，唐纳德？我一出电梯就被一些笨蛋给拦住，还要我乖乖接受他们的再三盘查。”


所有的交谈都戛然而止，温暖的火光从科克博士的眼中褪去；卢埃斯小姐扳起面孔；乔·谭波的睫毛卷了起来；麦高文皱着眉头；玛赛拉咬着下唇；唐纳德·科克的脸色惨白；而埃勒里则感到全身肌肉紧张。


“为什么要提这些呢？”科克喃喃道，“把今晚的气氛整个给破坏了，菲里克斯，我想假如你……”


伯尔尼的黑眼珠扫过餐桌上每一个人：“事情一定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为什么那个火冒三丈的老警官把我拖进接待室，扯开床单给我看张死人的脸呢？”


“他真的这么……做了？”玛赛拉结结巴巴地问。


埃勒里轻快地说：“那个发火的老警官，伯尔尼先生，是我的父亲。你不能谴责他，你知道，那是他的职责所在，他正在试图辨认死者的身份。”


黑眼珠闪着有兴趣的光芒：“哎呀，请原谅，奎因先生。我不知道你父亲的大名。辨认死者的身份？那就是说，到现在还没有人知道死者是谁吗？”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科克博士目光凶暴地吼道，他在轮椅上不安地蠕动着，“没有人在乎谁是谁，至少我不在乎。好了，好了，菲里克斯，这已经是老掉牙的话题了。”


“我不这么认为，博士，”卢埃斯小姐低声说，“我觉得这件事太可怕了。”


“你会吗？”埃勒里听到他左边的小女人轻声说但没有别人听见。


“我也赞成，卢埃斯小姐和我，”伯尔尼冷笑着说，“大概是欧陆人最大的通病——不会装模作样。是吧，卢埃斯小姐？在这种情况下，奎因先生，我很抱歉我不能提供更多帮助，我也不认识这个人。”


“那，”埃勒里笑着说，“你们是同伙的。”


有片刻的沉默，侍者来了拿走汤碟。


伯尔尼平静地说：“我听说，你对这种案子有职业兴趣，奎因先生？”


“多少有点儿，我通常会沾上一点边，伯尔尼先生。而且，我发现谋杀的确很刺激。”


“一种好奇的尝试。”科克博士点头说。


“我不这么觉得，奎因先生。”谭波小姐低声说，“我无法分享你所感受的刺激，”她微颤了一下，“我仍然保有西方人对死亡的憎恶，我的中国朋友会很欣赏你的观点。”


埃勒里颇有兴趣地看着她：“你的中国朋友？啊，是的。我真蠢，我居然忘了，你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中国过的，对吗？”


“是的，我父亲是美国外交官。”


“中国人真的是这样想，这是东方式的和解中的宿命论，它首先造成人对死亡的顺从，之后，自然发展成为人类生命的概念。”


“胡扯！”科克博士尖声叫道，“纯属胡扯！如果你是语言学家，奎因先生，你就会了解表意文字的起源来自……”


“各位，各位！”菲里克斯·伯尔尼说，“不要再演讲了，博士，我们已经离题了，我知道那个人是来找你的，唐纳德。”科克吃了一惊，“太奇怪了吧。”


“是吗？”科克紧张地说，“不过，菲里克斯，我保证……”


“看这里，”格伦·麦高文从餐桌另一端以一种令人不快的语气说，“我们是在小题大做，奎因先生，我知道你在犯罪问题的推理上的确有两下子。”


“有两下子？”埃勒里微笑说，“这话说得不错。”


“显而易见，”麦高文点头说，“既然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认识这名死者，他被谋杀，当然也就和我们之中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不是吗？事实表明，在这一前提下，他被谋杀纯属巧合，甚至是意外事件。”


赫比尔弯身为玛赛拉斟法国索藤白葡萄酒，不小心沾了几滴在餐桌巾上。


“噢！亲爱的！”玛赛拉叹息说，“连可怜的赫比尔也被吓坏了。”


赫比尔脸刷地红了，并且立刻退下。


“麦高文先生，你的意思是，”谭波小姐温和地说，“照你刚才说的，是有人跟着他到这里，趁他独自在他一点儿也不熟悉的房间里的好机会——下手杀了他？”


“为什么不是这样？”麦高文叫道，“为什么要把一件可以简单解释清楚的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但是，亲爱的麦高文……”埃勒里压低声音说，“我们遇上的显然不是一桩简单的谋杀。”


麦高文低说：“可是，我看不出……”


“我的意思是，凶手企图掩饰一些事，”——大家都静下来了——“他脱去死者的外衣，又替他重新穿上，而且是反常的倒穿回去。你们看到的，反穿。他同时也把正常情况下面对房间的每一件家具，全部转向面墙，再一次反转。所有可移动的东西都遭到同样的命运——灯、水果钵……”他顿了一下“水果钵，”他又重复一次，“地毯、画、墙上的非洲盾牌、雪茄盒……你们想想看，这不仅是一个人被杀的问题。问题是一个人在特别的环境、特别的状态下被杀了，这就是我不同意你的论点的原因，麦高文先生。”


这时所有人再一次陷入沉默，在人们的沉默中，鱼盘被撤下。


伯尔尼一直全神贯注地盯着埃勒里：“反穿？”他惊讶地说，“我没注意到东西被弄乱，还有他的衣服……”


“废话！”科克博士吼道，“年轻人，你上当了，摆明着是在故弄玄虚。我认为凶手把每一样事物都倒转过来这一令人费解的动机，无非是要制造混乱。他是要难倒警察，要制造一种巧妙犯罪的假象，来遮蔽原本简单的事实。或者，他根本是个疯子。”


“我不能确定是不是真是这样，”谭波小姐用她那柔和的声音说，“关于这一点——奎因先生，你认为呢？我确信你对这一非同寻常的案件已有初步的推论了。”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埃勒里沉思着，他面无笑容，眼光落在桌巾上，“但是这一非同寻常的案件就不是。我应该这么说，博士，如果没有下述这个事实的话，您方才的说法就抓住了本案的基本真相。而很不巧的是，这个事实不符合您的推论。”


“那是什么呢，奎因先生？”玛赛拉屏息地说。


埃勒里摆了摆手说：“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科克小姐。很明显的，这桩谋杀案一点也不混乱——不像你父亲坚称的那样——实际上，是有脉可寻的。”


“有脉可寻？”麦高文皱眉说。


“没错，如果只有一两件或三四件事物被倒置，那我会同意那是混乱。但是当每一样东西都被倒置，当每一样东西都要令人迷惑——暂且这么说——那这个混乱就失去意义。当它变成有脉可寻的混乱，就一点都不混乱了。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被用同一种方法弄乱，每一样可以移动的东西都被倒置。你不觉得这像在暗示什么吗？”


伯尔尼慢慢地说：“胡说，奎因，胡说，我不相信。”


“我感觉到，”埃勒里笑着说，“谭波小姐听懂了我的意思，伯尔尼先生也许更同意我的话，是吗，谭波小姐？”


这位娇小的女人优雅地耸耸肩说：“奎因先生，你是不是要说，这里与谋杀有某种联系，或是涉及谋杀的某人，要用‘倒置’来代表某个意义？这个人把每样事物倒置，是在指出关于某人的某件事是相反的。如果我说得够清楚？”


“乔·谭波小姐，”唐纳德·科克叫道，“你不能相信这个，这——这太离谱了。”


她瞥了他一眼，他立刻沉默地退缩了。


“这是很玄的，”她低声说，“但是在中国，你得接受很多稀奇古怪的事。”


“在中国，”埃勒里笑，“你显然使你那本来就敏锐的头脑变得更聪明了。谭波小姐。”


伯尔尼嘲笑地说：“这也值得废话连篇，我亲爱的谭波小姐，如果你的书有你说的一半奥妙的话，恐怕我们和书评家就有事干了。”


“菲里克斯，”科克说，“你太无礼了。”


“谭波小姐，”卢埃斯小姐轻轻地说，“她确实知道她在说什么，真是才华横溢！我不知道你怎么能懂这么多，谭波小姐。”


这个娇小的女人脸色变得惨白，握住酒杯的小手正在颤抖。


伯尔尼同样冷酷地说：“我想，唐纳德，你已经找到一个新的赛珍珠，但是现在看起来，你更像是发掘出一个女的福尔摩斯。”


“他妈的！”科克咆哮着愤怒地站起身，“这是我听你说过的最下流的话，菲里克斯，把它收回去……”


“逞英雄啊，唐纳德？”伯尔尼说着，抬了抬他的眉毛。


“唐纳德！”科克博士喊了一声，这个高大的、头发蓬松的年轻人坐回去，气得直抖，“够了！菲里克斯，我相信你会对谭波小姐道歉的。”他低沉如雷鸣般的嗓音中有钢铁般的旨意，令人不敢违抗。


伯尔尼没发火，他轻声说：“我并非有意冒犯，谭波小姐！”但是他的黑眼珠闪着诡异的光。


埃勒里清清嗓子：“嗯——全是我的错，真的，是我的错。”他轻弹他的玻璃杯，看着里面清澈透明的红色液体。


“但是，天哪，”玛赛拉尖声道，“我受不了了，我一定要知道，乔，你说……奎因先生，谁会做这样的事？把所有的东西都倒过来？凶手吗？还是那个可怜的死者？”


“别这样，玛赛拉。”麦高文说。


“不是被害者，”卢埃斯小姐从喉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已经死了，亲爱的，就我所知。”


“也不是凶手，”科克粗声说，“没有人会笨到去留一个线索暴露自己。除非他留下的这个线索是要指证别人，另一个——他要陷害的人，这是很有可能的，老天，我敢打赌！”


科克博士凶狠地皱着眉头。


“或者，”谭波小姐快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地说，“这些也可能是有人在命案发生之后才跑进来做的，或者是不可知的力量做的，用复杂的方法留下痕迹，给警察留下线索。”


“又得分了，谭波小姐，”埃勒里很快地说，“你分析的能力非常出色。”


“或者，”菲里克斯·伯尔尼慢吞吞地说，“这凶手是个疯子，他干下这些事是想嫁祸于人，他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那只会笑的猫一样，躲在背后窃笑。”


“拜托你们，”科克博士雷鸣般地吼道，他的双眼闪着凶光，“立刻停止这些无聊的推测，立刻，听见了没的？奎因先生，我想你有责任，确实有责任。说明这一切，如果你的目的是对我们展开调查——显然你怀疑我们所有的人——如果你在办公时这么干的话，我会对你表示感谢，但，不是在我们的饭桌上。否则，恕我不客气请你离开！”


“爸爸！”玛赛拉声音极弱地叫着。


“爸爸，为了该死的……”


埃勒里平静地说：“我向你保证，科克博士，我没有这样的意图。既然我的出现这么不受欢迎，我很抱歉，科克。”


“奎因！”科克低声喊，“我……”


埃勒里娜开椅子站起身来，同时，不小心弄翻了玻璃杯，红色液体溅在唐纳德·科克的衣服上。


“我真笨，”埃勒里低声说，立刻用左手抓起一条餐巾，轻拭滴溅的痕迹，“却是个灵巧的左撤子……”


“没关系，没关系，别……”


“好了，晚安！”埃勒里愉快地说，大步走出去，身后留下沉重尴尬的沉默。

第七章　橘子


埃勒里·奎因把烟灰弹入他父亲书桌上的烟灰缸里，点起今天上午的第三根烟。奎因警官正把鼻子扎在一堆文件和报告中。


“遇上麻烦了？”埃勒里说，整个人埋进房间里唯一一把舒服的椅子里，“所以你起得这么早。今天早上我吃早餐时，乔纳告诉我你连口咖啡都没喝？”老警官哼了一声，连眼都没抬，埃勒里伸了个懒腰，吸了口烟，“事实上，我昨晚睡得很好，甚至没听见你起床的声音。”


“够了，”老警官制止他说，“你一早就跑来跟我闲扯，我知道你也碰上麻烦了。先停火几分钟，让我安安静静把这些报告看完。”


埃勒里轻声笑了，坐回椅子上，透过铁栏杆向窗外望去。中央大道今早的天空并没有什么特别让人振奋的。他轻颤了一下，闭上眼睛。


老警官办公室的职员进来又出去，这个老绅士把问题交待给传递消息的人。有一度电话响了，老警官接电话的口气变得非常和蔼。是局长，他要一份详实的报告。两分钟后电话又响了，警察署长，老奎因警官的声音像蜜一样的甜：“是的，事情现在有一点进展了。可能和科克的社会地位有关；没有，普劳蒂医师还没有把验尸报告送来；是的，不会，是的……”


他把听筒摔回去，并且对着埃勒里大吼：“到底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埃勒里正懒洋洋地抽着烟。


“答案是什么？看来你昨天晚上在那儿玩得很高兴。有什么想法吗？你通常都有。”


“这一次，”埃勒里喃喃地说道，“想法多的不得了，但都是那么令人难以置信，所以我想我还是不说为好。”


“真是守口如瓶。”这位老绅士皱着眉头轻翻眼前这一叠报告，“什么都没有，真是什么都没有，我怎么能让自己去相信这个事实。”


“相信像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竟然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纽约大酒店，然后像空气一样消失了。”


“没有线索？”


“连影子也没有，这些手下像海狸一样工作了一整晚。当然啦，现在还很早，但是从现有的迹象看来……我不乐观，”他放一些鼻烟在鼻孔猛吸了一下。


“指纹呢？”


“今天早上已经拿他的指纹和档案比对过，他很可能是外地来的无赖，但是我怀疑，看起来不像。”


“又一个红莱德，”埃勒里像呓语般地说，“我想到这位先生，他身着名牌服饰，操着牛津的口音，看起来像个社交名流。他从没有看过累斯特广场的贫民窟，我相信他也一定没到过默特街，我敢打赌。”


“此外，”奎因警官继续说，没留神他的话，“此案具有疯子杀人的所有特点。是一桩根本不是罪犯干的活儿。‘倒置’，就这个标志。”他自鼻孔喷出声来，“当我抓到是谁干的，也会把他倒过来，再转回去，再倒过来……昨晚如何啊！奎因先生？”


“什么？”


“那个晚宴，你的应酬啊？我看你没少喝，”老绅士挖苦地说，“到你老爸的年龄时你就成了酒鬼了，怎样？”


埃勒里叹了口气说：“我被赶出来！”


“什么！”


“科克博士把我踢出来，我似乎是辜负他的款待了。因为餐桌上的话题一直围绕着杀人和侦察。似乎在社交场合一般都不谈这些。我这辈子从没有这么窝囊过。”


“什么！这个老不死的老废物，我非拧断他的脖子不可！”


“你不会这么做的，”埃勒里说，“不过这顿晚餐对我有很多好处——除了鸡尾酒——我还知道了很多事。”


“哦？”警官的怒气奇迹似地平息了，“什么？”


“那位乔·谭波小姐，她来自中国而且很有东方味。她是个非常聪明的——甚至是十分出色的——年青女人。很聪明，和她聊天很愉快。我想，”他若有所思地说，“这需要极高的修养。”


警官凝望着他：“这次你的秘密武器是什么。”


“哼，什么也没有。还有科克博士——他挺让人讨厌——他对那个肉感艾伦·卢埃斯小姐不怀好意，那位卢埃斯小姐又好像是个谜。”


“说说看。”


“他昨晚一直和她挺亲密，”埃勒里往天花板吐了口烟圈说，“我不是在说这个古怪的老人有多好色，那只是表面上看来。我确信这个老先生有不同的想法，和他表面上看来的暴躁、愚蠢很不一样……他找上卢埃斯这个女人，为什么？想耸人听闻？我想他对某些事情有所怀疑。”


“够了，”老警官厌恶地说，“你这样喋喋不休地说，我都想用手掐死你了。快说，那个年轻的科克呢？还有那个很帅的家伙伯尔尼？”


“科克？”埃勒里小心地说，“他有问题，你知道，他要我参加他昨晚的晚宴——可是他是昨天下午才打电话告诉我。神秘兮兮的，要我睁大眼睛注意。谋杀案发生之后，他又说那只是个玩笑，没什么特别意义。说了一个不合常理的原因，要我去那儿和伯尔尼见面，看我想不想换个发行人。是玩笑吗？我想，”埃勒里摇摇头说，“绝不是！”


“嗯，你要注意他，还是我派人盯住他，他向我交待昨天下午行踪时的演出，实在他妈的可笑。”


“老天，不！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跟踪的方法，用野蛮方式去对付聪明人，你肯定一无所获。把这个年轻的出版商留给我吧！……伯尔尼才是最棘手的，聪明又狡猾。据我所知他有三个主要特点：一只能迅速闻出艺术投资行情的鼻子、毫不留情的谈判方式和喜欢漂亮女人的弱点。危险的组合，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生出来的。昨天晚上在给他接风的晚宴上竟然迟到，这很可疑。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去调查他昨天的行踪。”


“我已经派人手去查了，特别是科克，他那里还有一些疑点。好吧，”老警官轻叹了口气，“我会盯着直到死者的身份查出来为止。死者的衣服应该检查，我们今天将会拍下他不同角度的照片，配上文字描述，在公共场所张贴或通过媒体传播。这些警察现在正在查死者到长赛乐之前的行踪——调查失踪人口组织将会协助。医师的验尸报告应该快到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消息。”


“你不会不耐烦吗？我估计连个指纹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任何物证，他们找到一些模糊不清的科克的、奥斯鲍恩还有那个护士的；不过出现他们的指纹很正常。重点是门和火钳，这两个重要之处，却被擦得很干净，也许凶手戴手套吧，该死的电影教的！”


埃勒里蜷在椅子上，梦幻般地凝视着天花板：“我愈想这个案子，”他喃喃地说，“就觉得愈有趣，同时也更迷惑。”


“这是本案的重点，”警官冷冷地说，“只不过它们都挺怪。依我看来，纯粹是死者身份的问题，凶手花这么大力气消灭一切能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这一事实就证明了这点。所以，假如我们能知道死者到底是谁，离逮到凶手的时机就不远了。所以我不担心！”


“好厉害。”埃勒里投以崇拜的目光。


“我们一定会找出这个人是谁，或者，他会被一些忧心的亲戚朋友指认出。昨晚你离开后，我要他们替死者全身都拍了照，今天早上他的笑容已经出现在街头和报纸。如果有人打电话进来提供关于他的消息，也不须太惊讶。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就一切顺利了。”


“首先，我猜想你的意思是做最新的简报。但你的结论和信心，”埃勒里慢吞吞地说，“我一个都不同意。”他把头放在手中间，瞪着天花板，“那些倒置、反转……很不寻常，老爸！简直是太不寻常了。我不认为你真的了解到我一个都不同意。”


“我知道它有多反常，”警官大声吼道，“我看，你就干脆坐在那儿等着天上掉馅饼吧。究竟是谁干的？我可不打算参加你的猜谜大赛！”


“不，不，我指的是别的，老爸。我对这是谁干的或出于什么动机，连一点模糊的概念都没有。不只是模糊的概念，简直连点儿泛泛的感觉也没有。有三种人中的任何一种都有嫌疑把所有的东西弄得颠三倒四的：凶手、共犯和某个无意中闯人犯罪现场的人。当然，被害人除外——他当场就死了。我可以用一个例子证明这些把戏一定是这三者其中之一干的，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说！”奎因警官突然说，直挺挺地坐下，“我们怎么他妈的知道不是死掉的那个胖家伙自己把所有的东西都搬得颠三倒四的呢？他可以在他被杀以前搬好！”


“那，”埃勒里站起来说，走向窗口，“他的领带到哪里去了？”


“也许被扔到窗外，或者是凶手拿走了……但是，这全都不对，”老警官低语道，“所有窗户底下我们全搜寻遍了，什么都没找到，更不可能是把它烧了。因为壁炉仅是装饰用的，何况也没有灰。”


“烧了？”埃勒里连头都没回地说，“也有可能，灰烬被收拾干净了。但是你估算错了方向。他是从背后被攻击，当他被发现时，外套是反穿的，他的大衣和围巾——被放在椅子上。大衣领子上有血迹，这意味着他被攻击时还穿着大衣。除非你要采用一个更荒谬的说法：他大衣底下的衣服在他进长赛乐之前就反穿了，或者你就必须承认是凶手将他的衣服反穿，在他被攻击之后，也是在血迹溅上他的大衣领之后。如果是凶手将他的衣服反穿，那也就可以证明凶手就是把所有东西倒置的人。”


“那又怎么样？”


“哼，没什么，我现在头脑里乱成一团，那你对那些刺进衣服里的铁矛又怎么说？”


“噢，这个，”老警官含糊其词地说，“那显然是证明本案为疯子干的另一个证据，没有一个合逻辑的理由。”


埃勒里皱着眉望着窗外，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担心这些事！我们是依正常程序在侦办，那些旁枝末节没他妈的任何意义。”


“每一件事都自有意义！”埃勒里大叫，话题一转，“我和你赌一顿晚餐和一点私酒，当我们破了这个案子时，我们会知道，每样东西都被倒过来是本案的关键。”警官看起来一脸狐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每一样事物都倒置，是意味着与和死者有关的某人或某事相反的东西。因此我要尽我微薄的力量去发现它的意义，如果我找到了，所有倒置的意义就得到解释，不管它表面上看起来是多么微不足道或荒诞离奇。”


“祝你好运！”奎因警官不满地说，“你是既古怪又麻烦。”


“事实上，”埃勒里说，脸微微泛红，“已经有好几条线索可能和倒置的解释有关，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


老绅士正在盖鼻烟盒盖子的手突然停住：“已经有了？”


“有了，不过你——”埃勒里狡猾地一笑，“你干你的，我干我的，我倒想知道，谁先到达终点。”


维利警佐闯进奎因警官的房门，帽子压在他狮子般的巨头上，眼中闪着异样兴奋的光。


“奎因警官！早安，奎因先生……警官，我有一个重要消息。”


“好，好，托马斯，”老警官平静地说，“我打赌，查出死者的身份了？”


维利的脸一沉：“哦，没那么好运。是关于科克的。”


“科克，哪一个？”


“年轻的那个，知道是什么吗？他昨天下午在长赛乐待到4点30分！”


“被谁看到了？在哪里？”


“在一架电梯里，我从一个电梯服务员口中查出来的，他记得科克在那段时间里，搭过电梯。”


“去哪一层，维利？”埃勒里慢慢地问。


“他不记得了，但是他确定不是——二十二楼，他只记得这么多了。”


“多奇怪的事，”埃勒里冷冷地说，“在百老汇和第五大道散步？就这些了，警佐？”


“还不够吗？”


“继续盯住他，托马斯，”老警官心不在焉地瞄了一眼说，“我们先按兵不动，不要打草惊蛇。不过你还是先去查查这家伙过去的底细。查到有关邮票和宝石的详细内容了吗？”


“他们正在查。”


“好极了。”


门在维利警佐离开后轻轻关上，埃勒里皱着眉说：“这倒提醒我了，我差点忘了……来，看看这个。”他从口袋掏出一个发皱的信封，递给奎因警官。


老警官勉强地望了他一眼，拿起信封，将它抚平，细瘦的手指伸进信封，抽出一张纸：“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偷的。”


“偷的！”


“说来话长，”埃勒里耸耸肩，“我堕落得很快，老爸，已经到了我道德能承受的极限了。这真是太恶劣了……当科克和我在6点45分到办公室时，奥斯鲍恩给了他一个字条，说是麦高文几分钟之前留给他的。科克看了之后脸色很怪，他把信封塞进口袋里，之后我们就发现尸体了。”


“然后呢？”


“晚餐前，我向科克要这张纸条，他不肯给我看，他说那是他和麦高文之间的私事，说麦高文是他最好的朋友，同时也是未来的妹婿。接着，当愤怒的科克博士对我下逐客令这一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我假装不小心把酒打翻洒在科克的衣服上，趁着替他擦干衣服的时候顺手就把信封从他口袋抽出来。里面写些什么呢？”


字条上写道：


现在我知道了，你正在和一个危险的人物打交道，在我跟你单独谈之前别紧张。唐纳德，小心一点！


这是用铅笔匆匆写下的潦草字迹！


老警官诡异地一笑：“这情节，就像电影里一样——好戏在后头。老天，我希望他能更坦白一点，我们必须再好好查查这两个小伙子。”


“不是这么回事！”埃勒里很快地说，“我告诉你那样会把事情搞砸。看这里！”他从桌上的日志台撕下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在上面涂写一个名字。老警官瞪大眼，“你们试着找找这个人。”


“这是谁——”


“看看你能否找到叫这名字的人——名字也许是错的，记住——在档案里查。也许要翻遍全国警察部门的全部资料，不过，我更怀疑要到苏格兰警察厅去查，打电报比较快！”


“那这个杀人魔又是谁？”老警官用他那低沉的声音问，“是谁与这件案子有关？对我来说这是个陌生的名字……”


“你认识的。”埃勒里冷酷地说。他坐回那张舒服椅子，奎因警官则坐在他的旋转椅上。


普劳蒂医师咬在口中的雪茄像根旗竿似地竖着，他蹒跚地走进来，谴责的目光落在奎因父子身上。


“早安，亲爱的小家伙，这是怎么了，我眼花了还是我又回到解剖室？干嘛阴沉沉的？”


“嗯，医师。”警官热心地说，“结果如何？”


埃勒里则不经意地挥挥手。


这位助理法医叹了口气坐下来，伸伸他粗笨的双腿：“死于一个或不知多少人的暴力攻击。”


“哎呀呀！”奎因警官吼道，“别开玩笑了，说正经的，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没有什么值得提的事，哪怕是一个值得提的小事也没有。”


“嗯？”


“他有，”普劳蒂医师慢吞吞地说，“一颗小而多毛的瘤，就是俗称的痣，在他肚脐右下方两英寸之处，这是个特征，不过容我大胆地说，除非情人或是——妻子，否则，它对你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他的生理表征显示：他是个人，性别男性，年龄大约在55岁——也许60吧。他生前体重大约是一百五十三磅，身高约是五英尺四五英寸左右。他的胃口很好，因为他的肚子像只胀气的青蛙。蓝灰色眼睛，已经有些灰白的暗黄色的头发——里面还有……”


“胃里呢？”埃勒里说。


“啊？我还没说完，身上没有疤，没有外科手术留下来的痕迹。皮肤光滑完整，像蛋一样。虽然脚上有鸡眼，”普劳蒂医师若有所思地吸了口熄灭的雪茄，“毫无疑问，他死了，被直接用重物自背面撞击头骨致死，他永远不知道是什么打的他。而奎因，我的孩子，我很高兴告诉你结果，所有可怕的试验和专业实验室里的蒸馏器里，都查不出任何证据表明他有中毒的迹象。”


“去你的和你的蒸馏器，”奎因警官大吼道，“你到底查到什么，医师？今天大家全疯了，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地说话吗？就这些了吗？”


“现在，我们，”普劳蒂医师继续从容不迫地说，“回到刚才提到的胃上，年轻的奎因先生一直很关心的胃中残留物，尽管很明显死者有暴饮暴食的习惯，我们的朋友昨天却吃得很少，也排泄得很早。在他的肠胃中什么都没有，除了——现在就是你要的，我亲爱的奎因——消化了一半的橘子。”


“呃，”埃勒里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我等的就是这个，是橘子吗？”


“我他妈的应该知道吗？当所有的东西都搅入你强健的消化系统里，胃液就开始配合着肠胃蠕动而分解……你就什么都认不出来了，年轻人……还有还有，本来我不懂，但自从你发现房间里的橘子皮时，我倾尽我福尔摩斯的神力断定是橘子没错。因此我要向二位致敬，愿你们心想事成，好运……”


“等一下，医师，”埃勒里低声喃喃地说，奎因警官则强压住快叫他中风的怒火，“你是说房间里的橘子已经被他吃了？”


“从相对时间的角度来看吗？是的，我的朋友，谢啦。”然后，他窃窃地笑着，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了。


“笨蛋！”老警官在医师扬长离去后，砰的一声用力把门关上，“在我的办公室内耍了一场低俗杂耍。真不知道他中了什么邪，他平常总是……


“咦，你知道，今天早上连你也有点儿反常？我告诉你，普劳蒂医师只是想刺激一下头脑最活泼的人之一，希望对案子的发展有帮助。”


“呸！”


“呸你自己吧。我想这个橘子——我们应该要确定死者是不是在那个房间里吃的，那个房间……关于那个房间的一切都很重要，而这个橘子——当然，你已经知道这一点了。”


“知道？知道？老天才知道？”


“什么，”埃勒里心不在焉地问，“是橘子吗？”


老绅士恶狠狠地瞪着他：“现在问我谜语？是橘子，你这个白痴！”


“没错！不过，请问是哪一种橘子呢？”


“哪——我怎么知道，哪一种橘子还不都一样？”


“但是你一定得知道，”埃勒里认真地说，“你知，我知，人人皆知。而且我开始相信凶手也知道……红橘是中国橘子吧！”


奎因警官故作审慎地绕过桌子，双手朝天：“儿子，”他声色俱厉地说，“这又有什么呢？这家伙进了一个奇怪的房间等某人，他等着等着就发现桌上的一钵水果，他饿了——照医师刚才说的。所以他拿了一个香甜多汁的橘子吃，然后有人进来，狠狠敲了他一下。这么合情合理的推论，有哪里不对吗？”


埃勒里咬着嘴唇：“我希望知道，中国橘子……哎呀，老天！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根本不是橘子的问题……”他站起来，找他的外套。


“好吧！”老警官疲倦地放下手臂说，“我不管了。一边去吧，用自己的大脑解那个中国橘子之谜吧！什么中国橘子、墨西哥肉粽，什么非洲鳄梨啊、西班牙洋葱、英国松饼我全不在乎。我要说的是——都像你这样疑神疑鬼，人就别吃橘子了？”


“不尽然，因为它是中国橘子，是橘类光荣的祖先。”埃勒里情绪激动地说，“当有一个中国来的小说家和一个专门收集中国邮票的集邮家都牵涉在内，还有那些倒反放置的东西，还有……”他突然住口，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太多了，他的眼中闪出一丝机敏的目光，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很快地戴上帽子，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第八章　颠三倒四的地方


赫比尔打开科克的房门，看见埃勒里·奎因先生站在那儿，感到困惑不解。后者一手拿着礼帽、一手拿着手杖，满脸友善的微笑。


“有事吗，先生？”赫比尔问道，他外表无动于衷，语气却略有几分悲伤。


“我是个粗人，”埃勒里愉快地说，同时用手杖的金属头抵住门槛，“是这样的，我昨晚是被驱逐走了；或者这样说才对，我被解禁了，赫比尔。没错，我是从被赶出去后就松绑自由了、昨天虽然被赶出去，但是今天我可以……”


赫比尔似乎很苦恼：“我很抱歉，先生，不过……”


“不过什么？”


“我很抱歉，先生，但是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那是同样老套的借口，”埃勒里看起来很悲伤，“赫比尔，赫比尔，‘煮沸，冒泡，辛苦又麻烦……’那些女巫歌都怎么唱的？不过这不是我的重点，我收回？”


“真的很抱歉，奎因先生。”


“一点儿用也没有，先生，”埃勒里低语道，轻轻地将赫比尔推到门后，“给你下的命令只是针对不速之客，我来这里是执行公务，你明白吧，所以你不能把我挡在外面。敬爱的赫比尔，人生以服务为目的，”在公寓内人厅的门口他突然停住了，“别告诉我，赫比尔，你说的是真的！”


——大厅里空无一人。


赫比尔眨眨眼：“你想找谁，奎因先生？”


“我不是特别要找什么人，赫比尔，谭波小姐就可以了。你知道，我无法想象我此刻和科克博士能有什么亲切的交谈，我很害怕一不小心又会被踢出去。谭波小姐，老先生，我相信她在吧？”


“我看看，先生，”赫比尔说，“您的外套和手杖，先生！”


“我说过，我是执行任务，”埃勒里慢慢地说，内心思索着，“那意味着你随身拿着你的外套，如果你是个一流侦探，还得拿着帽子。假使是马蒂斯，杰出的大画家马蒂斯……赫比尔，看在老天的份上先别管其他的事，去把谭波小姐找来吧！”


这个娇小的女人很快出现了，她的穿着清爽优雅。


“早安！奎因先生，为什么这么拘谨？我相信你没有带手铐来吧，把外套脱了，坐下来聊聊吧！”


他们匆匆地握握手，埃勒里坐下来，并没有把外套脱掉。


乔·谭波大气不喘地继续说：“容我致歉，奎因先生，昨晚实在是太糟糕了，科克博士——”


“科克博士是老人，”埃勒里苦笑说，“只有傻瓜才会生他的气。谭波小姐，请容我赞美你昨晚穿的礼服，那让我想起绣球花还是什么的，好像那是中国才有的。”


她笑了：“我想，你指的是莲花？谢谢你先生，这是我来到西方国家后所听过的最好的赞美，西方人对于夸赞女性实在没有多大的想象力。”


“这我就不清楚了，”埃勒里说，“无论如何，我是讨厌女人的男人。”他们相视而笑，之后他们都沉默下来，什么也听不见了，除了赫比尔大步走过的声音。


乔把她的小手交叠在膝上，直视着埃勒里说：“你现在在想什么，奎因先生？”


“中国。”


他回答得如此突然，她有点儿吃惊，她紧抿着嘴唇，向后一靠：“中国？奎因先生，为什么你聪明的脑子里想的会是中国？”


“因为它一直困扰着我，谭波小姐，严重地困扰我。我从没想到这个仅仅是五个字母组成的词会让我这样苦恼，我昨晚还做了关于它的噩梦。”


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继续看着他。之后她找到小桌上的一个雪茄烟盒，打开，拿出一支递给他。烟冉冉上升，他们两个人都没说话。


“所以，你昨晚睡不着？”她终于说话了，“很奇怪，奎因先生，我也无法入睡。我一闭上眼就看见那个可怜的人。他在黑暗中足足对我微笑了四个小时。”她微微颤抖，“喂，奎因先生？”


“根据我所听到的一切，”埃勒里慢吞吞地说，“我们回到原来的话题，中国是个很令人难过的落后国家。”


听到这句话她挺直身体并皱着眉头说：“好了，好了，奎因先生，我们别再愚蠢地兜圈子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埃勒里柔声说，“是我对知识的渴望，谭波小姐，在这方面，你显然是权威。告诉我一些关于中国的事吧。”


“中国现代化发展得很快，如果你是问这个。从清朝末年义和团事件到现在已经过了很长的时间。就某一方面来看，现代化是出自经济上的需求。随着日本的入侵，这条路……”


“我指的不是这个，”埃勒里坐直身子，把雪茄烟熄掉，“我指的是‘倒置’【注】字面上的意义。”


【注】倒置（Backward）：在英文中可解为落后，或前后颠倒皆可


“哦，”她说，沉默很久后，她叹气道，“我想，我可能应该知道，这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必然的。你的臆测很对，这里确实有些令人惊讶之处——或者我该称之为巧合？如果从中文倒置一词入手，其中我不怪你为什么这样拷问我，因为这个令人难以理解的倒置案子，实在太吸引你了。”


“聪明的女孩，”埃勒里低声说，“现在我们彼此更了解了。你知道，谭波小姐，我不知道我该从哪儿入手。这些废话也许意味着其实没有一件事是讲得通的，再说一遍……”他耸耸肩，“有关社会、宗教、经济等风俗习惯都纯属观点问题，从西方的观点来看，中国人做的一切都和我们不同——甚至是截然相反——也许确实是如此，相对于西方人，他们就成了‘倒置’，是这样吗？”


“我想是的！”


“举个例子，虽然对东方的知识我只略知一二，听说在某些地方的中国人——令人好奇的风俗——他们遇见朋友不是和对方握手，是自己和自己握手【注】，是真的吗？”


【注】指中国人见面时作揖行礼


“没错，这是古老的风俗，而且比我们的更合理。因为，你知道，其根源是你和自己握手是谨慎地避免可能连累朋友受苦。”


“为什么？”埃勒里露齿而笑，“是否可以说明白一点儿？”


“这样，你就很难把疾病传染给朋友。”


“噢。”


“这倒不是说古代的中国人对细菌有任何了解，只是观察……”她叹气，顿了一下，又叹气说，“看这里，奎因先生，这些事都很有趣，我也不反对你多增加这方面的知识。但是这么苦苦去探寻虚幻的倒置的意义，不是很傻吗？真的，不是吗？”


“你知道，”埃勒里抱怨道，“我看出一点——女人真的很奇怪，眼前就有一个独到的例证！似乎昨天你还和我认真地大谈倒置的意义，今天你就称这件事太傻，真搞不懂！”


“也许，”她小心地说，“是我改变了看法。”


“也许，”埃勒里说，“不是吧！算了，我们似乎走进死胡同里了。谭波小姐，别介意我的愚蠢！再多告诉我一点，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事情；所有你认为有帮助的，不管是中国人的习俗或制度，任何可以解释‘倒置’的意义的事，或者是和我们这里正好相反的习俗或制度。”


她凝视他好一会儿，像是有问题要问他，却又改变主意。她闭了闭眼把一根烟放进唇边用极柔的声音低语说：“真是不知从何说起，他们和我们在很多方面都不同，奎因先生。譬如说常常在盖茅屋时，你会发现中国的农民——特别是南方——会先把屋顶放在架子上，然后往下盖，和你们——我们往上盖的方法不同。”


“请继续。”


“我想，你也曾经听过，中国的人们不生病时，他们一直付钱给他们的医生。当他们生病时，他们就不再付钱了。”


“真是聪明的办法，”埃勒里慢慢地说，“没错，我听说过，还有呢？”


“当他们想要凉快些，他们就喝热的饮料。”


“太奇妙了！我开始对你的中国人越来越有兴趣了，我懂了，他们提高身体内部的温度来提高承受体外温度的能力。继续，你讲得很精彩。”


“你在和我捣蛋！”她突然说。然后她耸耸肩，继续说，“请原谅。当然，你听过中国人到别人家做客，席间可以尽可能大声地吃东西及肆意打饱隔以表示他们对饭菜的满意？”


“这我明白，是对主人的款待表示感谢。”


“的确，还有……让我想想，”她的一根手指放在她美丽的下唇上，沉思着，“对了，一个中国人会用热毛巾来使自己冷却——你看，和喝热饮是相同的道理——一条湿餐巾可以把汗擦干。天知道那里有多热！”


“可以想象！”


“他们走路是靠左侧，不是靠右——但是那不仅只是东方，很多欧洲国家也是如此。还有，他们的前门通常以一堵矮墙作为篱笆，防止邪灵。因为他们认为邪灵只能直线移动，所以，在前门，他们沿着墙设计了蜿蜒的小径，这样可以有效地把恶魔隔阻在外。”


“多天真啊！”


“很合逻辑，”她反驳道，“我看，一谈到东方，你就显出很糟糕的西方领主心态，这是白种人的负担……”


埃勒里的脸一红：“说得很对，还有别的吗？”


她皱着眉：“还有数以千计的事……女人穿裤子，男人穿像裙子一样的长袍，中国学生在教室大声朗读……”


“疯啦，为什么？”


她露齿而笑：“这样老师才能确定他们真的在读书。还有，一个中国人一生下来就算一岁了。因为他们认为从受孕那一刻生命便成形了，也因为这样，无论一个中国人生在一年中的什么时候，他们只在新年才庆祝自己的生日。”


“老天，这样不是简单多了，不是吗？”


“才不容易，”她笑着说，“因为中国的日子的变动是很大的，并非完全不变的，因此它的计算基础是隔几年会出现一次十三个月。所以我的朋友一年还两次债，一次在第五个月份，另一次在新年，这样还债是舒服多了。他们只要在时间快到时躲起来就行了。可怜的债主就得大白天在大街上提着灯笼去讨债。”


埃勒里很惊讶：“为什么要点着灯笼？”


“因为事实上已经过了新年，但是债主拿着灯笼表示新年那天还没过，还是晚上，还可以讨债。这主意如何？”


“高，”埃勒里轻声笑着说，“我看我已经彻底改变自己了。像这样的主意，可以被拿到西方世界来用以获利。中国的剧场呢？有没有和倒置有关的？”


“不尽然。当然，他们没有舞台的小道具，奎因先生——就是像伊丽莎白时代的那种。他们的音乐大同小异，都是小调，所有的中国人都用假音唱歌。他们在活着的时候就替自己挑好棺材和寿衣。他们理发和刮胡子不是在店里，而是在街上。最了不起的复仇方法是到你的仇人的家门口自杀……”


她猛地住口，闭紧双唇，并且用她那犀利的目光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低头看自己的手。


“真的？”埃勒里斯文地说，“那真是太有趣了，谭波小姐，你真好，还记得这个，我可以请问在这样复仇的仪式中是否有特殊的内涵？”


她低声地说：“这等于是向全世界揭露了这个秘密——你的仇家是有罪的，而让他也永远带着这个公开的耻辱。”


“但是你自己——死了？”


“但是你死了，是的。”


“很特别的哲学，”埃勒里若有所思地望着天花板，“这实际上是非常值得研究的，很像日本的武士道精神。”


“但是，这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和这个凶手，奎因先生。”她喘不过气来地说。


“哦？我没说有关系，当然没有，”埃勒里拿下夹鼻眼镜，开始用手帕擦他的镜片。“那中国橙呢？谭波小姐？”


“什么？”


“中国橙，你知道的——橘子，有没有什么和倒置相关之处？”


“倒置？……那不是真正的橘子，奎因先生，在中国橘子比这里的橘子大，和我们的橘子很不同，比这里的好吃。”她轻叹了口气，“老天！你没有吃过一个真正的橘子，又大又甜又多汁……”她突然唱出一个字，吓得埃勒里的眼镜差点掉了。


“那是什么？”他机警地问。


她用鼻音唱着回答。听起来真的很像“橘——”之类的：“那是橘子的一种方言，每个地区有不同的名字，每个名字则是根据你在中国的哪个区域而定，这种甜橙，现在……”


但是埃勒里根本没在听，他拿着他的镜片对着墙透过光看看擦拭干净了没：“告诉我，”他突如其来地说，“你昨天到唐纳德·科克的办公室去有什么事吗，谭波小姐？”


有一阵子，她没有答复，然后她再度交叉她的双手，淡淡地笑道：“你的话题跳跃幅度太大，奎因先生。没什么要紧事，我向你保证。我是个很冲动的人，想到什么做什么，我昨天换好晚宴服之后，突然想去看看——去找科克先生。”


“做什么？”


“没什么，谈一个中国艺术家而己。”


“中国艺术家！”埃勒里跳起来，“中国艺术家，什么中国艺术家？”


“奎因先生，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抓住她小小的肩头，急切地问，“什么中国艺术家，谭波小姐？”


她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杨，”她小声地说，“我的一个朋友，他现在就读于哥伦比亚大学，就和城里其他的中国人一样，是广东一个富有进口商之子。他有极高的水彩画天赋，我们一直在找人为我的书做封面——就是科克先生打算出版的那本——我刚好想到杨，所以……”


“好，好，”埃勒里说，“我懂了，那现在这位杨先生在哪儿，谭波小姐？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他在太平洋上。”


“哦？”


“当我去找唐纳德——就是科克先生，他不在。我回到我的房间，打电话到学校去，”她叹了口气说，“但是他们告诉我，他一个半星期前突然决定回中国——我想是他父亲去世了，这当然是让他回家的无言的命令。你知道中国人非常尊敬他们的父亲，所以我猜可怜的杨现在正在公海上。”


埃勒里的脸色一沉：“噢！”他低声地说，“那这方面又不可能有什么线索了，虽然……”当他又开始说话时，脸上带着微笑，“顺便问一下你，我昨天好像听说你父亲在美国外交部门工作？”


“以前是，”她平静地说，“他去年去世了。”


“啊！真抱歉。我想，你是在西式的家庭长大的吧？”


“不完全是，父亲因为工作的缘故，仍然维持西方的习惯，但是我有一个中国保姆，所以我完全是在一个中国的环境中长大的。我的母亲在我还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的父亲又很忙……”她站起身来，她很娇小，但给人留下的印象却很高大，“就这些了，奎因先生？”


埃勒里拿起他的帽子：“你真的帮了很多忙，谭波小姐，我真的万分感激你所做的这一切，我知道了……”


“只因为我被卷入这个事件里，”她柔声说，“而且，谁能把倒置这件事解释得比我更清楚？”


“噢！我不是这个意思。”


“因为我成长在一个……以西方的观点来看……颠倒是那里的规矩，对吗，奎因先生？”


埃勒里的脸红了：“谭波小姐，一个人在着手调查一些事时，往往身不由己。”


“我想你也了解，哪些是无稽之谈？”


“我担心，”埃勒里惋惜地说，“我想你会不喜欢我今天的所作所为，就像不喜欢你自己昨天的表现一样，谭波小姐。”


“好一个聪明的女人！”一个突兀无礼的声音突然插入，他们二人迅速转过头去，看见菲里克斯·伯尔尼正站在门厅的拱门边冷酷地打量他们。唐纳德·科克就站在他旁边。


唐纳德看起来就像穿着昨晚那套衣服入睡的。还是同样那套斜纹呢布套装，不过弄得更皱了。他头发垂落眼前，眼眶发红，而且他实在需要好好地刮刮胡子。伯尔尼瘦削的身躯完美无缺，不过他的头的姿势看起来微微有点不稳。


“哈啰，”埃勒里说，一边举起手杖，“我正要离开。”


“你好像习以为常。”伯尔尼不友善地笑话，他用冷酷的眼神瞪着埃勒里。


埃勒里正要回敬一句，不过一看到唐纳德·科克的眼神，他忍住了。


“你可不可以闭嘴，菲里克斯。”唐纳德声音嘶哑地说，并且立刻迎上前，“很高兴看到你，奎因，让我能有机会为我父亲昨晚的无礼道歉。”


“没什么，”埃勒里平静地说，“别再提这事，我知道是我咎由自取。”


“自食其果！”伯尔尼慢条斯理地说，“这无论如何是你的写照，奎因先生，”他不慌不忙地转向乔·谭波，“我来这里，谭波小姐，是想和你讨论一下你新书的书名，唐纳德似乎有一些令人生厌的想法，执意要用一些像《远房表兄》、《半个兄弟》、《好祖父》之类的，我……”


“我现在，”谭波小姐不甘示弱地说，“觉得你很卑鄙，伯尔尼先生。”


伯尔尼的脸变成猪肝色：“听着，你——”


“你很清楚，这不是科克先生的主意，当然，这也更不可能是我的想法。从我和你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你一直表现得很粗鲁又惹人厌，伯尔尼先生，如果你不能成为一位理智绅士的话，我将拒绝和你讨论我的书的一切事宜。”


“你，”科克叫道，他怒视着他的合伙人，“我不懂你到底是怎么搞的，菲里克斯！”


“我他妈的很粗鲁！”伯尔尼粗声粗气地说。


“你知道，东方出版社没必要——”谭波小姐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一定得出版我的书，我随时可以撕了我的合约，这样你满意了吗，伯尔尼先生？”


这个男人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胸口起伏，但在其瞪圆的眼睛中有股不共戴天的仇恨。而当他开始回答，声音像冻结的糖浆：“我要说的是……假如唐纳德选择出版这种乳臭未干或模仿那些伟大的作品的半吊子烂文章，我也无话可说。那以后东方出版社就会很接近——”他停下来，然后开始大声地咆哮说，“我已经读过你伟大的著作，谭波小姐，显然是牺牲了很多睡眠时间，不过，我还是认为它是臭大粪！”


她转身背对他，走到窗边。埃勒里静静地站在一旁观看。


科克的双拳握起又伸开，他朝伯尔尼靠近一步，对他说：“你最好离开这儿，菲里克斯，你喝醉了，我们待会儿到办公室再解决。”


伯尔尼舔舔他的双唇。


埃勒里说：“稍等一下，先生们，在好戏上演之前，我有话要说，伯尔尼，你昨晚为什么迟到？”


这个出版商的眼光并没有离开他的合伙人。


“我在问你，伯尔尼。”埃勒里说，“为什么你昨晚迟到。”


这个男人黑发的头颅慢慢转过来，茫然地瞪着埃勒里，无礼地说：“滚！”


就在此时，在窗边的乔·谭波因愤慨而全身颤抖；唐纳德无力地握起拳头；伯尔尼和埃勒里彼此打量……


突然一个沙哑的老迈的嚎叫声音从公寓某处传来：“救命！我被抢了，救命！”


埃勒里很快地冲过餐厅，经过目瞪口呆的赫比尔，穿过两间卧室，到达科克博士的书房，乔和唐纳德尾随而至。伯尔尼则不见了。


科克博士在他乱糟糟的书房中央跳上跳下，一只手扶在轮椅靠背使自己不致跌倒，另一只手抓紧他毛刺刺的白发。他大喊大叫：“你，你，奎因，我被抢了。”


“抢了什么？”埃勒里喘着气说，他很快地扫视一圈。


“爸爸！”唐纳德叫道，冲到老先生身旁，“坐下吧，你自己小心啊。到底怎么了？被偷了什么？谁抢了你？”


“我的书！”这个七旬老人脸色发青，大吼道。“我的书！噢，如果让我抓到这个偷东西的王八蛋……”他突然平静下来，在转椅上嘟嚷着。


狄弗西小姐脸色惨白地从走廊溜进来，她看起来惊慌失措，迅速地瞥了她的主人一眼，立刻飞奔到他身边。但是他用力把她推开，以至于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滚开，你这个扫把星！”他尖叫，“我对你厌烦透了，你还有你那什么保健运动，什么该死的安吉尼医师。他妈的所有医生和护士都该死。好了，奎因，别尽站在那里像个呆子似的，把那个偷书的无赖给我找出来。”


“我不是呆子！”埃勒里尴尬地笑了笑，“我在等你平静下来，好找一点线索，我亲爱的博士。如果你能先息怒，也许我们可以从你那里听到一些合理的说明。我相信此时你有一些书不见了，你怎么知道它们是被偷了呢？”


“大侦探，”老先生嗤鼻地说，“白痴！你没看到那个书架吗？”他弯曲的食指指向一大排书架，上面有一大半都是空的。


“噢！那个我已经注意到了，而且也早知道，那是放置你那些珍贵书籍的地方，但是我想你已经恢复了理智，博士，回答我的问题。”


“我怎么知道它们被偷了？”科克博士呻吟道，像条大蟒一样左右摇晃他的头，“噢，老天怎么派了这么一个白痴来，它们都不见了，不是吗？”


“不见了并不代表它们一定就是被偷，博士。你何时发现它们不见了，你最后看见它们是什么时候？”


“一小时以前，我吃完早餐之后。然后我回卧室去更衣，还有这个——这个女埃斯库拉庇皮乌斯【注】，”他白了狄弗西小姐一眼，她正脸色苍白地靠在最远的一道墙上。“把我又推又拉的胡搞了一通——刚刚我回到这儿来，它们就不见了。”


【注】埃斯库拉庇皮乌斯：罗马神中的医神


“回来之前你在哪里，狄弗西小姐？”埃勒里厉声问。


护士带着哭腔说：“他——他把我赶出来，先生，我就到办公室去——我的意思是，我去找别人谈点私事。”


“我知道了，博士，你在隔壁换衣服时，有没有听到这个房间有什么声音？”


“听到？听到什么？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有点轻微的重听！”唐纳德·科克低声说，“而且他对这个毛病很敏感！”


“停止说这种令人讨厌的悄悄话，唐纳德！怎么样，奎因？”


埃勒里耸耸肩：“抱歉我没有千里眼。科克博士，被拿走的是些什么书？”


“我的《旧约全书首五卷评注》。”


“你的什么？”


“无知的人，”老先生吼道，“希伯来文书，笨蛋，是希伯来文的书，我生命最后这五年都花在研究这部希伯来文的理论……”


“希伯来文书，”埃勒里缓慢地说，“你的意思是，它们是用希伯来文写的？”


“当然，当然是。”


“没有别的吗？”


“没有了，感谢老天，他们没拿走我的中文手稿资料，这些野蛮人，否则，将是我无可弥补的损失……”


“呱，”埃勒里说，“中文手稿？差点忘了你是精通表意文字的语言学家。我现在想起来了，对，对，你在语言学上的声名如雷贯耳。博士，那些……全部不见了吗？”埃勒里走到书架前，往下看，但他的眼睛并没有看空着的几层书架，而是闪着淡淡的光四处游移。


“我不懂为什么有人要偷这些书？”唐纳德轻轻地摇摇头说，“老天，真是祸不单行，究竟是什么人干的，奎因？”


埃勒里慢慢地转过身来：“我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老朋友。博士，你这些书是不是都很有价值？”


“呸！它们只对学者来说有价值。”


“很有趣……你看，科克，关于这些希伯来文的书，有一点很不寻常。”


科克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兴趣，乔·谭波静静地盯着埃勒里的唇——以平静还带有某种能控制的担心，好像她害怕他说出的话。


“不寻常？”科克很困惑地说。


“的确，因为希伯来文是一种很特殊的语言，不管在书写和印刷上，它都是倒着写的。”


“倒着写？”狄弗西小姐喘着气说，“噢！先生，那是——”


“是倒着写下来的，”埃勒里说，“也是倒着读，倒着印的。与所有拉丁语言相比，它的一切都是倒着的，对吗，博士？”


“当然，绝对正确的。”老先生吼道，“为什么你一直围绕着它与拉丁语不同的话题？为什么<巴斯汉七道救令>这名字会这么让你吃惊？”


“因为，”埃勒里很抱歉似地道，“那件把什么都倒置的案子。”


“噢！上苍保佑卑微的学者，”科克博士呻吟道，“到底是哪个混蛋搞的，我要找回我的书，去你的什么颠三倒四，”他顿住，干巴巴的双眼射出一丝火光，“听着，你是否指控我是那个不合逻辑的杀人凶犯？”


“我没有指控任何人，”埃勒里说，“但是你不能否认这在整个情况下确实十分古怪。”


“戴上你的帽子，”科克博士喊道，“去把我的书找回来！”


埃勒里叹了口气，并且牢牢抓住他的手杖说：“我很抱歉，博士，但是此刻，我还没办法找回你的书，你最好打电话给我的父亲——奎因警官——在警察总局，并且告诉他目前所发生的事……谭波小姐？”


她吃了一惊：“是的，奎因先生？”


“请原谅，我们出去一会儿。”


当奎因拉着这位娇小的女士到走廊上，并且紧紧地关上身后那道门时，所有的人都很惊讶。


“为什么你以前没提过莲花？”


“提过什么，奎因先生？”


“我刚刚自己想起来，为什么你没提起，在整个中国的范围中——最明显的倒置例子中文？”


“语言？噢，”她淡淡一笑，“你真是个多疑的人，奎因先生。我只是没想到。你的意思当然没错，和希伯来文一样，中文可能是这世界上唯一反过来印的文字，它的写法也是从上往下写，和一般横式书写不同。这又怎么了？”


“没事——只是想弄清楚，”埃勒里低声地说，“因为你忘了提。”


她跺跺脚：“噢！你也和其他人一样糟糕，这里的空气中有什么让人变笨的东西吗？除了唐纳德·科克以外，好像每个人都有点儿轻微的精神错乱，甚至他也——假设我不提，你也没法说它究竟有什么意思。你注意到小偷没偷科克博士的中文书籍。”


“那，”埃勒里皱着肩说，“的确令我很困扰，为什么，一不小心就忽略了重要的意义，也许我是在小题大做。无论如何，这些事需要想清楚……中国、中国、中国！我开始希望我是陈查理【注】，可以弄清楚这个东方民族神秘的面纱，现在我已经完全被搞糊涂了。想不出一点头绪，一点办法也没有，这真是一世界上最神秘的凶案了。”


【注】陈查理：美国作家厄尔·华格斯笔下的华裔侦探，故事曾多次被拍成电影


“我希望，”谭波小姐双目低垂地说，“我能帮上你的忙，我一定个力以赴！”


“噢！”埃勒里说，“谢谢你，谭波小姐，”他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握，“事情可能总是这么糟，可能就是这样。天知道，也许明天就能证明倒转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九章　福州变体票


乔纳，奎因家雇的男孩子，第二天一早，他健康橄榄肤色的年轻的脸孔伸进卧室。


“怎么回事，埃勒里先生——”他惊叫，“我不知道你早就起床了！”


他的惊讶是来自于经验，而且也没少为此挨骂。埃勒里·奎因先生——他从来不早起工作，除非他心里有事——否则绝不会是这世界上最早起的人；通常这时候他清瘦的身躯还正在熟睡在他那张床上，老警官每天早晨则像火山爆发似地扯开嗓门告诫一番才行。但是今天早上埃勒里坐在那里，头发像是刚起来那样乱蓬蓬的，穿着宽松的睡衣，眼镜夹在窄鼻梁上，认真地读着一本厚重的书，完全没有听到时钟报10点钟了。


“不要傻笑，乔纳，”他心不在焉地说，头连抬也没抬，“一个人难道不能偶尔早点起床吗？”


乔纳皱着眉：“你在读什么？”


“某人关于中国风俗的大作，我也不认为这有多大的助益。”他把书丢过一旁，打了个哈欠，扑通一声倒在枕头上，重重地叹了口气，“麻烦你给我一大块吐司和一大杯咖啡，乔纳。”


“你最好起来！”乔纳残忍地说。


“为什么我最好起来，小家伙？”埃勒里深埋在枕头里发出沉闷的声音。


“因为有人等着要见你！”


埃勒里直直地弹起来，眼镜吊在一边耳朵上：“天啊！气死人了——你怎么不早说呢，小家伙？是谁？他等多久了？”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找他的衣服。


“是麦高文先生，你怎么知道是‘他’？”乔纳靠着门，压抑着内心的崇拜，好奇地问。


“麦高文？真奇怪！”埃勒里低语道，“噢！那个呀！很简单，超级天才。你看世界上只有两种性别——不算那些自然情况下的意外。猜对的几率是百分之五十。”


“继续呀，”乔纳带着不予置信的笑容离开了。不一会儿，他又出现了，顽皮地把头探进房里说，“咖啡在桌上！”随即又消失了。


当埃勒里出现在奎因家的起居室时，他发现高大的格伦·麦高文正在爆裂着火花的壁炉前不安地走来走去。看见埃勒里，他猛地煞住步伐：“噢，奎因，我没想到会打扰你的睡眠。”


埃勒里懒懒地摆了摆他的大手：“一点也不会，你帮了我的忙，没人叫我是起不了床的，和我一起用点早餐吧，麦高文？”


“不客气了，谢谢你，不过你自己请用，我可以等。”


“希望如此，”埃勒里低声笑说，“你是在效仿赫博主教最喜欢<登山实训>里的八福——虽然它真的是罗马天主教的起源。”


“对不起，你说什么？”麦高文喘着气说。


“深思熟虑的天主教教义，我指的是教皇在给约翰·盖的信里他写道：”清心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不会失望……‘今天早上我没有感受到这种奉献的心情……呃，我饿坏了，现在我要吃早饭，我们可以边吃边谈。“埃勒里坐下来，拿他的橙汁，留下麦高文半开着嘴站在那儿。他注意到有一只年轻炙热的眼睛，正定在厨房门的裂缝上——埃勒里好奇地盯住他的访客。


“你真的不跟我一起用早餐。”


“嗯，”麦高文迟疑地说，“哦——你在早餐之前都是这么说话的吗，奎因先生？”


埃勒里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笑着说：“真抱歉，这真是个坏习惯。”


麦高文重新开始来回踱步，然后他猛地停下来说：“啊，奎因，那天晚上真的很抱歉，科克博士的脾气常常叫人捉摸不定。我向你保证，玛赛拉和我——我们全体——都觉得整件事很糟糕。当然，老先生总是使用他老迈的特权，他是个暴君，而且此外，他也不懂例行调查的必要……”


“别提这事了。”埃勒里愉快地说，大嚼吐司面包，什么也没再多说，看起来他打算让他的访客多说点话。


“是这样的——”麦高文突然摇了摇头，在火炉边一把有扶手的椅一子坐下来，“我以为，你会想知道我今天早上为什么到这里来？”


埃勒里端起杯子：“我想，我承认我是凡夫俗子，不能说我算好了你会来。”


麦高文的笑带着点苦涩：“当然，我也的确想表达我个人的歉意，我觉得自己是科克家的一分子，玛赛拉和我……听我说，奎因。”


埃勒里叹了口气，往后一靠，他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他拿一根烟递给麦高文，麦高文拒绝了，他便自己点了一根。


“嘿！”他说，“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麦高文，开始吧，我洗耳恭听。”


他们沉默地彼此打量有一段时间，然后麦高文开始在他胸前内层的口袋里胡乱摸索着：“你知道，我没办法完全让你明白，我有一种感觉，你其实知道的比表面上看起来多得多。”


“我像只蚱蜢，”埃勒里说，“那是保护色，真的，那只是为了达到我的业余目的所营造的气氛，麦高文，”他斜视着手上的烟，“我想你心里已经知道凶手是谁，对吗？”


“对。”


“我什么都不知道，当此案发生时我知道的……”埃勒里悲哀地说，“比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少，我可以问你有关你所知道的。”——麦高文目瞪口呆——“你看，我没有耍你。但是你确实知道一些什么，我想你如果够聪明，你就应该让我知道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比你去告诉一只死猫更能守住秘密，我不是警察——我不受任何约束。我只说我认为该说的，其他的则守口如瓶。”


麦高文紧张地托住长长的下颌：“我不懂你的意思，我是守着我的秘密呢？还是……”


埃勒里平静地看着他，然后把烟放回口中，若有所思地抽着：“亲爱的，亲爱的，我应该已经失去线索了，麦高文，到底有什么在你脑袋里——或者，在你手上？”


麦高文松开他的大拳头，埃勒里看见大手掌中一个小小皮革制品，像一个名片盒。


“就是这个，”他说。


“一个盒子，真皮的还是人造皮的？很抱歉，我没有x光透视眼，请拿给我看看。”


但是他并没有把视线从手中的盒子移开，也没有把手举起来，麦高文说：“我刚拿到的——东西在盒子里。很贵重的东西。当然，这纯粹是巧合，但是我相信会有麻烦——麻烦会让我陷入困境。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是绝对无辜的……”埃勒里不眨眼地看着他，麦高文异常紧张，“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但是如果我略而不提，我想，警察也会发现。到时会变得很尴尬，也许会搞得很不愉快，所以……”


“这显然应该好好看一下，”埃勒里轻声说，“你到底指的是什么？麦高文！”


麦高文把皮盒子递给他。


埃勒里把皮盒子拿在手上仔细端详，他用多年养成检查奇怪事物的方法，翻来覆去仔细地看。这盒子是用摩洛哥皮制成的，黑色，外表上看来操作方法很简单。他按动盒子上的小按钮，盒子就弹开了。盒子是中空的，里面有一张乳白色半透明的长方形信封。信封袋里夹着一枚邮票。


沉默中，麦高文用一支镍制的小钳子，夹起信封送到埃勒里面前。埃勒里用钳子笨拙地打开信封，拿出邮票。透过蜡膜纸可以清楚地看到这枚邮票。它是一枚大号的邮票，比一般邮票宽，四边都齐齐地切了齿孔。边是褚黄色的，底部设计像是中国式的花环，底下两个角写明了这张邮票的货币单位：1元。三个储黄色的字由上而下：福州府。


【注】福州是通商港埠条约的港口之一


在边线里，连埃勒里不够专业的双眼都看得出，应该有另一种色彩的图案，但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张空白邮票。


“真有意思，对不对？”埃勒里说，“我不是个集邮家，但是我也不记得是否看过或听过有哪一种邮票在中央的设计是空白的。到底是怎么回事，麦高文？”


“拿到灯下看。”麦高文平静地说。


埃勒里犀利地看了他一眼，照办了。他立刻看到，透过这张薄薄的纸，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图案出现了。在邮票中央，出现了一只仪式上用的长独木舟，舟上坐满了当地人，底图是港口的景象。很显然，从最顶端的文字说明，是福州港口的风光。


“真不可思议！”他说，“太不可思议了。”当他用犀利的目光又看了麦高文一眼，发现麦高文的眼中闪着炽热的光。


麦高文同样平静地说：“把邮票翻过来。”


埃勒里照做了。在背面，更不可思议的，也是港口的景象。


不过是用黑色的墨印在邮票背面。上面还有干胶水的光泽和裂的纹。


“反面？”他慢慢地说。


“当然，是反面！” 麦高文用小钳子把邮票夹回信封，“很奇怪，对吗？”他还是闷声闷气地说，“这种错误，就我所知在集邮界是绝无仅有的。这种珍品是所有收藏家的梦想。”


“背面？”埃勒里又说，好像他自己问了一个问题，答案又太理所当然，叫人不敢相信是真的。他斜靠回椅子，半闭着眼抽着烟，“好！好！这真是一次有收获的拜访。麦高文，像这样的错误发生的可能性有多大？”


麦高文盖上盒子，几乎是漫不经心地把盒子放回前胸口袋。


“噢，像你看见的，这是一张两种颜色的邮票，我们称之为双色邮票。在这张里是褚黄色和黑色，那意味着这整张邮票——当然，它们是印在同一张上——不能分开印，要来回印两次。”


埃勒里点点头：“很显然，一次印褚黄色，一次印黑色。”


“现在你能推断出这个奇怪的案例是怎么回事了吧？在赫黄色印好晾干时，出了差错。本来应该再印，一个粗心的工人却把正面朝下。因此黑色就印在背面了。”


“但是，老天啊！总得有邮政督察吧！我们的邮政当局是很严格的，不是吗？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种邮票能发行呢？我总以为像这种发生错误的这版邮票应该立刻销毁。”


“大部分的情况下是这样的，但是偶尔有一两张不是——有可能是职员的疏忽，或是被工作人员偷出来卖给集邮的人。臂如说，不小心印一张二十四分（棒槌学堂注：通常是二十五分为一单位）


的航空邮票，大家都知道有多容易瞒过检查员的双眼。这张福州……“麦高文摇摇头，”实际情形不得而知，不过，这张邮票就摆在我们眼前了。“


“我懂了，”埃勒里说，整个房间里只有乔纳在厨房里洗早餐碟发出的清脆的声音。“所以你来找我，麦高文，来告诉我关于你买的这张邮票，你害怕倒置指的是这个？”


“我什么都不怕，”麦高文坚定地说：埃勒里研究着面前平静的双眼和长长的下颗，这人完全一可以相信。“只是，我是个凡事谨慎的苏格兰人，可不想为了什么事被抓……”他没说完就打住厂。当他再说话时声调更轻快了，“这张福州的邮票，就是我们称之一张‘地方’的——这种，来自福州的，你知道，我专门收集当地的，别的我都不要。任何地方的都行——美国、瑞典、瑞士……”


“告诉我，”埃勒里说，“这是新兴的玩意吗？还是你故意猎奇，专门搞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不是的！像这种出现印刷错误的邮票，在专家之中已经传了好多年，但是人们总是断言说，这版印错的邮票都被福州邮政当局销毁了。这是我所见过的第一张。”


“我可以请问一下，你为什么为了这张邮票来找我？”


“这是个特别的故事，”麦高文皱着眉说，“你是否听过一个名叫瓦吉安的人？”


“瓦吉安，我猜这人是亚美尼亚人。我没听说过。”


“是的，他是亚美尼亚人，瓦吉安是纽约市知名的邮票经销商。今天早上，一大早，他在家打电话给我，要我马上到他的办公室，说他有东西要给我看，还保证我一定会有兴趣。这星期我一直处在没有结果的狂热之中——你知道，我一直没有找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后来凶杀案令我很不舒服……我觉得我应该让自己高兴高兴，”麦高文耸耸肩，“我知道瓦吉安除非有真正的好东西，否则他不会打电话给我。他常常替我留意‘地方’的邮票，并不是很多收藏家懂得这一类的邮票，因此这一类的邮票也常缺货。”他坐回去，双手交叠在宽宽的胸前。


“我猜，他以前也这么做过？”


“哦，是的，瓦吉安给我看过这张福州邮票。他说，这张不管是不小心逃过检验人员的法眼，还是被熟悉珍奇邮票的印务人员走私出来。毫无疑问，它在某处藏了许多年——当然，这是一张老邮票。通商港埠条约还有效时，在福建省的通商口岸福州发行的——现在在这里突然出现，瓦吉安要出售它。”


“继续，”埃勒里说，“除了发生在这枚邮票上特殊的错误，我承认它的确有些令人不解之处外，在这桩生意上我还没看出什么古怪之处。”


“呃，”麦高文摩擦他的鼻子，“我不知道，你看……”


“会不会是假货？或是膺品，诸如此类。对我来说，要伪造一个这样的邮票，似乎再容易不过。”


“不会的！”麦高文微笑地说，“这毋庸置疑是真品，有明确的时间和发行地的可辨识的特征，我检查过这张福州邮票上的特征，结果我很满意。实际上也不太可能伪造，同时瓦吉安曾做过保证，而他是个专家，这个纸张、设计、齿孔大小……都没有问题，我可以担保，不会是伪造的。”


“那你——”埃勒里不解地说，“你有什么不安的？”


“邮票的来源。”


“来源？”


麦高文起身，转身面对壁炉：“事情有点奇怪，我很自然会想知道瓦吉安从哪里弄到这张福州邮票。通常持有珍稀邮票的人，会尽可能以此来证实邮票的真实性，但是瓦吉安并没有说！”


“噢！”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说。


“你知道吗？关于他从哪里得到的，他绝口不提。”


“你所得到的印象是：他真的不知道，还是他知道但是不肯说？”


“他知道，一定知道，我觉得他是从中代理，所以让我很不舒服。”


“为什么？”


麦高文转身，他巨大的身躯背对着壁炉里微弱的火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慢慢地说，“但是我就是感到不舒服，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


“你觉得，”埃勒里低声说，“它可能是偷来的？这使你感到不安？”


“不，不！瓦吉安是个正派人，他也保证这邮票不是偷来的——我直截了当地问过他。事实上，他被激怒了，我确定他当时说的是实话。他问我为什么我一定要知道这张邮票的来源，他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挑剔’。他说得很对，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说话，非常无礼的，真的。但是，我猜他私下对他手上的这件棘手货也很恼火……他解释说，他之所以打电话给我，是因为他知道我是这类邮票最大的收藏家。”


“我希望我能从中发现点儿什么，”埃勒里忧郁地说，然后他笑着看着这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但是我没有。”


“我想我生性如此，”麦高文耸耸肩低声说，“过于谨慎，可是你也知道我的状况，的确有些事不大对劲——颠倒！倒置是可恶的凶手留下来的唯一线索……”他皱了皱眉，“这笔交易也是确有些古怪之处。”


“你今天一早上情绪似乎不好，”埃勒里嘲笑着说，“还是你向来这么小心？到底是怎么了？”


“你得先了解瓦吉安之后再对整件事做评估。他是个诚恳正派的人——但是他是亚美尼亚人，天生会做生意。你必须懂得如何向瓦吉安买东西。他经常开很高的价钱，所以必须跟他讨价还价，什么时候我照他开的价钱买货，我已经记不得了。”麦高文慢慢地说，“这次，他开了价而且完全拒绝降价，所以我必须按他开的价付钱。”


“哦，”埃勒里慢慢地说，“不同之处在此。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我想这个人是作为某人的代理人活动，而那个人也已经定好这张邮票的售价。我想，还加上佣金。”


“你真的这么认为？”


“错不了。”


“唉，”麦高文叹口气说，“我猜，在这桩交易里我已经变成一个老女人。但是我觉得我应该和某个人谈谈这些，我这样做对吗？”


“到目前为止，我认为，你是对的，”埃勒里友好地说，然后他站起来在烟灰缸里把烟按熄，“还有，你介不介意替我引介瓦吉安，麦高文？这肯定不会妨碍把事情搞清。”


“你认为……”


埃勒里耸耸肩说：“这里我唯一不喜欢的东西，就是巧合，我最痛恨巧合的。”


阿弗多·瓦吉安开的这家小店，位于东四十一街上，布满灰尘的橱窗里放满了邮票卡。他们走进去，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家窄小的店中，店里有一个旧玻璃柜台，里面同样放有类似的邮票卡。一个旧式的保险铁柜在柜台后面。


瓦吉安是位瘦高个子的人，一张楞角分明的脸、长睫毛下一双漂亮的黑眼睛。他的动作既敏捷又专业，熟练敏感的手指像艺术家的手。他正在柜台后面忙着，柜台外有另外一个衣衫槛褛的老先生，正拿着本子按编号找邮票。当他们进门时，瓦吉安扫了麦高文一眼，说道：“呃，麦高文先生，怎么了？”然后他用眼角看了看埃勒里，随即又转开了。


“噢，没事，”麦高文生硬地说，“我回到你这里只是想给你介绍一个我的朋友，你先忙，我们可以等你。”


“好！”瓦吉安说，转回去继续和老先生说话。


当瓦吉安在为他的客人服务时，埃勒里趁机打量他。他用的镍制钳子好像是有生命似的，看他把贴邮票用的透明胶水纸从邮票背后撕下来真是一种享受，他干活干得如此稳重。埃勒里认为，他是个大陆型的狄更斯小说中的人物，这家店、这个人、这些邮票都散发出一股陈腐的味道，像《老古玩店》中流露出的怀旧气息，让书呆子感慨叹息。当埃勒里看着这一张小小五彩的纸片被放进装邮票卡袋里时，他竟然被迷住了。


麦高文则站在其他便宜邮票陈列展示橱之间。


衣衫槛楼的老人从袋子里拿出四张二十元的纸钞付给瓦吉安，袋子里还有一些可能是红十字会的面包和乳酪，他收回了一些小额零钱和硬币，把邮票卡塞进衣袋内，眼中带着恍惚的笑容离开小店。


“怎么样，麦高文先生？”瓦吉安轻声地说，挂在门口老式门铃的回音尚未完全消逝。


“哦，”麦高文看起来有一点苍白，“这是埃勒里·奎因先生。”


瓦吉安把他那炯炯有神的眼睛转向埃勒里：“埃勒里·奎因先生？您也是收藏家，奎因先生？”


“不是邮票，”埃勒里的语调轻柔。


“那是，钱币吗？”


“不尽然，我是个收藏家没错，瓦吉安先生，不过我专门收藏奇怪的事。”


他那闪光的双瞳瞬间黯淡下来：“奇怪的事？”瓦吉安微笑道，“我很抱歉，奎因先生，我恐怕听不懂您的意思。”


“好，”埃勒里开心地说，“现在在你这里就有一些古怪的事。今天早上，我正追踪一件非常古怪的事，我敢打赌这些会变成我的收藏品之一。”


瓦吉安露出米白色的牙齿：“麦高文先生，你的朋友，在开我玩笑呢？”


麦高文满脸通红：“我——”


“我从没有比现在更认真，”埃勒里厉声道，他俯向柜台，瞪着瓦吉安发亮的双眸，“听着，瓦吉安，今天早上你卖给麦高文那张福州邮票是从哪里来的？”


瓦吉安转过去瞪了麦高文数秒，然后他松弛下来，叹气。


“原来如此！”他责备道，“不该相信你的，麦高文先生，我以为我们都认可这是笔机密的交易。”


“你必须告诉奎因先生。”麦高文生硬地说，依然双颊通红。


“为什么？”这个亚美尼亚人轻声问，“为什么我得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这位奎因先生，麦高文先生？”


“因为，”埃勒里慢条斯理地说，“我正在调查一桩谋杀案，瓦吉安先生，而且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张福州邮票和这件案子有相关之处。”


瓦吉安差点儿喘不上气来，惊恐之色袭上他的双眼：“谋杀？”他几乎说不出话来，“真的，你是说——什么谋杀案？”


“你在拖时间吧？”埃勒里说，“难道你没看报纸，在长赛乐酒店二十二楼有一名身份不详的男子被谋杀的案子。”


“长赛乐，”瓦吉安捂住发暗的双唇，“但是我不知道……我不看报，”他跌坐在柜台后的一张椅子上，“是啊！”他喃喃道：“我是替别人卖的，而且要求我不能说出来——我是替谁卖的。”


麦高文一拳打在柜台上，他叫道：“瓦吉安，他妈的到底是谁？”


“好了，”埃勒里说，“现在我们不需要用暴力，麦高文，我相信瓦吉安已经准备要说了，不是吗？”


“我告诉你们，”亚美尼亚人迟疑地说，“告诉你为什么我先打电话给你，麦高文先生。谋杀案……”他颤抖着，“我……那个人告诉我……”他舔了舔双唇，“他要我先卖给你。”


麦高文的大下巴一沉：“你的意思是说，”他气喘吁吁地说，“今天早上你卖给我那张邮票，是有人特别授意？只卖给我？”


“是的。”


“是谁，瓦吉安？”埃勒里柔声说。


“我——”瓦吉安顿住，他的黑眼珠中闪出奇异的神色。


“说啊？你他妈的快说！”麦高文大吼，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用他的大手抓住瓦吉安的外衣，猛力摇晃。瓦吉安的头晃来晃去，直到他那暗淡的脸色变成橄榄绿。


“别激动，麦高文，”埃勒里阻止他，“听我说，放手！”


麦高文喘着气，勉强松开手，瓦吉安吞了吞口水，害怕的看着这两人。


“快说，”麦高文大吼道。


“你知道，”瓦吉安低声含糊地说，眼睛流露出痛苦的光，“这个人是个了不起

第十章　奇怪的贼


麦高文似乎完全崩溃了，在从瓦吉安的店到长赛乐酒店的计程车上，他整个人瘫在沙发软座上，脸色苍白，一句话不说。


埃勒里也不作声，眉头紧锁地思索着。


“是科克……”埃勒里终于说话了，“嗯，有些事是不能理解的。在大多数的情况下，一个人至少能够根据有关人类心理的正常知识去推测别人的行为。人——所有的人——做任何事都是来自内在的驱动力。你所能做的只是张大双眼，仔细评估你周围的傀儡的所有的心理可能性。不过，是科克……太难以置信了。”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麦高文的语气低沉阴郁，“一定是弄错了，奎因，为什么唐纳德会做这样的事……对我。这是——这简直令人难以想象，这不像他，故意拖我下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奎因，也许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的朋友。我就要娶他妹妹了，他很爱他妹妹的。即使他对我有什么不满，或者他想伤害我……他也知道伤害我就等于伤害她，这真是太——太可怕了。这一切，我不明白为什么。”


“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待，”埃勒里说，“这很奇怪，麦高文，你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收藏中有福州这一张？我以为你们在一起是无话不谈的。”


“噢，唐纳德通常不太爱提他的收藏，特别是对我。你知道，在某方面来说，我们是对手。朋友可以分享一切，除了他们共有的嗜好，这并非唯一的例子。譬如说，我们到任何地方都一起去——或者是过去吧，在我和玛赛拉订婚之前——但是我们不会一起去邮票拍卖会和买卖中心……自然，自从我变成一个收藏家后我也没有再看过他的收藏，他或是奥斯鲍恩偶尔也拿给我看过一些珍品。但是我以前从没有看过这一张，像这种地方发行的罕见的珍品……”他话没说完，便如此唐突地停住，以致埃勒里十分好奇地看着他。


“对啊？继续往下说……”


“哦？没什么了。”


“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唐纳德·科克有一张地方邮票的珍品有什么好奇怪？这是中国邮票，不是吗？他又是专门收集中国的，不是吗？”


“没错，不过……就我所知他以前从来没有过，”麦高文低声说，“我确定他没有。”


“但是，为什么他不能有呢？先生，如果它是中国的？”


“你不了解，”麦高文着急地说，“除了美国的收藏家——这指的是收藏美国邮票的收藏家——少数专家在特定的领域中专门收藏地方发行的邮票。它们并不是真正的集邮目标，不，那只是笼统的说法。实际上，在国家邮政体制建立之前都会经过一段个别的邮政系统的时期，由城市自行发行它们的邮票，的确如此，城市自行发行他们当地的邮票。大部分的美国收藏家不认为这些是真正的邮票收藏品，他们只要全国性发行或是能通行的邮票——全国的。科克就像这些人，他通常收集的是公认中国国家发行的。我就是剩下的那些只偏好罕见邮票的白痴中的一员——只收集全国各地地方发行的，对正统系统发行的一点兴趣也没有。这张福州邮票的确是一张地方的——所有中国的通商口岸都有它们自己发行的邮票，就是这样，”麦高文的脸色一沉，“唐纳德怎么会有这张福州的地方邮票？”


计程车沿着第六大道，穿过两旁如柱子一样的树木。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埃勒里慢慢地说：“告诉我，这张福州邮票值多少钱？”


“值多少钱？”麦高文漫不经心地重复了一句，“那要看情况而定，所有这些珍品的价格，都要考虑上一手的卖价。最有名的在1865年的英属圭亚那——一张一分钱的紫红色邮票，列为苏格兰十三号——这是属于亚瑟·海德的，价值三万二千五百美金，如果我没有记错——我的记忆也许有点偏差，不过也在这个价钱上下。在目录上列的是五万美金，不过那没有任何意义。它值三万二千五百元，因为那是海德在巴黎的拍卖会上付的价钱……这张福州邮票一下子花了我一万元。”


“美金一万！”埃勒里吹了声哨子，“但是你连它是从那里来的都不清楚，它之前也没有任何知名度，你怎么能……”


“这价是瓦吉安这家伙定的，等于已经替我先鉴定过了。它值这个价钱，虽然这个价钱的确有点高。但是，据我所知，这是这类邮票中现存的唯一一张——尤其是考虑到这瑕疵的特殊性质——我如果把它放拍卖会上，今天一转手我就有利润可图了。”


“总之，你无论如何不会是受害者，”埃勒里说，“科克不会害你的，如果那是对你的补偿……我们到了。”


当他们正在科克公寓的门口脱外套，听见唐纳德·科克的声音从内间传出来：“乔……我有事要告诉你——要问你。”


“是吗？”乔·谭波的声音很温柔。


“我想让你知道……”科克热切、飞快地说，“我真的认为你的书非常好，一流的。乔，别听菲里克斯的。他是满肚子怨恨、愤世嫉俗的家伙。而且他一喝醉就胡说八道。我不会因为他的话就不出版你的书——因为你……”


“谢谢你，先生，”乔·谭波仍然非常温柔地说。


“我的意思是……这不是问题……那些常见的恶毒批评都不是问题。我真的希望这本书……”


“而不是我，唐纳德·科克先生。”


“乔，”显然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不自然地继续说，“别管菲里克斯说什么。如果这本书卖不到上千本，它还是第一流的好书，乔。如果……”


“如果卖不到一千本——唐纳德·科克先生，”她严肃地说，“我应该放聪明点回中国，而不是当个哭哭啼啼伤心的女人。我期待可以卖几万本呢……但是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麦高文看起来很不舒服，埃勒里则耸耸肩。他们本想穿过拱门时弄出点儿声音，却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因为科克正以一种奇怪的声调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爱上你了，他妈的，我从来不认为我会——我从来没想过有任何女人会让我神魂颠倒……”


“甚至……”她冷冷地问，声音奇怪地微微颤抖，“艾伦·卢埃斯都不能？”


一阵沉默。埃勒里和麦高文两人对望一眼，一起大声地清清嗓子，走进屋内。


科克双肩下垂，乔·谭波坐得很不自然，她的鼻翼的紧张与嘴角上的无力的微笑不符。两人都吃了一惊。科克很快说：“噢，噢，早，我不知道是你们。一起来的？坐吧，奎因，坐啊。看见玛赛拉了吗，格伦？”


“玛赛拉，”麦高文沉重地说，“没有，没看见。早安，谭波小姐。”


“早。”她眼都没抬地说，颈上白色的肌肤不再雪白，而是一片绯红。


“玛赛拉一定是出去了，应该很快就回来，她总是这样到处乱跑，”科克喋喋不休，不停地走来走去，“噢，奎因！有什么新发现吗？再来一次调查吗？”


埃勒里坐下，严肃慎重地扶了扶他的眼镜：“我有很重要的问题要问你，科克。”


乔·谭波很敏捷地站起身来：“我想你们大概需要独处，如果你们不介意，我……”


“问题？”科克复述了一次，他的脸变得灰白。


“谭波小姐，”埃勒里庄重地说，“我想你最好留下来。”


她一言不发地坐回去。


“哪一类的问题？”科克舔了舔嘴唇。麦高文站在窗边，一动也不动望着窗外，他宽阔的背像一堵沉默的、令人困惑的墙。


“为什么——”埃勒里清晰地说，“你指示一个叫阿弗多·瓦吉安的商人把一张福州发行的地方珍贵邮票卖给你的朋友格伦·麦高文？”


这个高大的年轻人深陷入一把椅子里。他没有看任何一个人，声音暗哑地说：“因为我是个疯子。”


“你的答案没有任何意义。”埃勒里冷冰冰地说。然后他眯起眼睛，他非常惊讶地观察到谭波小姐如孩子般的脸孔——她那张美丽率直的脸因吃惊而变色，看起来好像完全不能相信她耳朵所听到的，她那双大眼睛怒视着她的主人。


“格伦。”科克低声地说。


麦高文并没有从窗口转过身来，他声音嘶哑地说：“哦？”


“我没想到你会发现。那不重要。是那张邮票，我知道你——天，格伦，我多希望是你得到那张邮票而不是别人，你知道的。”


麦高文像一匹疲倦的马般转过身来，双眼冷冰冰的：“我猜想，事实上是你不希望因为它背面变体的缘故连累到你。”他悲伤地说。


“好了，好了，”埃勒里平和地说，“让我来处理，麦高文。科克！本来你的生意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不是因为一些这个事件独有的细微之处，很可能这桩交易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这张福州邮票碰巧是一个倒置的证明，你知道，这正巧和那反复出现、令人难解的倒置的意义有关。所以，这也成了我的事了。”


“倒置！”谭波小姐喃喃地说，她的手捂住嘴，仍然瞪着唐纳德·科克。


埃勒里敢发誓，他看见了唐纳德眼中的恐惧神色，是装出来的吗？他那犀利的目光瞥向麦高文，但是他已经转回窗口，双肩流露出愤怒与固执。


“但是我不……”科克开始说，但立刻茫然地停下来。


“你知道，”埃勒里缓缓地说，“有两件事你必须解释清楚，老友——为什么你要在这时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卖这张福州邮票？以及你从哪里拿到这张邮票的？”


当赫比尔经过门口时，发现里面是一片沉寂，他忍不住投以好奇的一瞥。


科克说：“我想，是该说出来了，”沉重而绝望，“这就是为什么我的行为像个疯子，我没有料想到……”随即，他把他的脸埋在手掌之中。当看见科克孩子气绝望般的失措，谭波小姐的脸上浮现动人的温柔。他憔悴地抬起头来，“我的情况格伦知道一些。事情不是你所想象的，不是你看见的这些规模和生活方式。这也是我要告诉你的，乔。也许我早就该告诉你了……我此刻正处于财务上的难关。”


谭波小姐什么话也没说。


“哦！”埃勒里应道，随即愉快地说，“哦，每个兴盛的事业都会有这种阶段，科克。东方出版不稳了吗？”


“够糟了，信用贷款、收藏品、书店由于债务濒临垮台……”唐纳德摇摇头，“我们的收支严重失衡。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必须不停地填现金进去，拼命想挽救它。当然，伯尔尼已经破产；我不知道他把钱花哪儿去了，不过他总是两手空空。事情不能这样下去，生意必须要好起来，我们就能渡过难关，转危为安，我们急需拿到一些很好的作品，所幸伯尔尼在挑作家这方面是个天才，但……”他耸耸肩，用身体动作表现出深深的绝望。


“但是这张邮票，”埃勒里斯文地说。


“我被迫把我的部分收藏品换成现金，所以事情才会……”


麦高文转身过来，冷冰冰地说：“这些我都知道，唐纳德，但是我仍然不懂为什么你要用这种遮遮掩掩的方式卖这张邮票，害我可能涉嫌——为什么你不看在老天的份上直接来找我，唐纳德？”


“再找你一次？”唐纳德简洁地问。


麦高文咬了咬嘴唇：“在这儿没有必要说这些……唐纳德，我不是指……”


“但是有必要，”科克站起身来，神情紧张地面对众人，“一度，奎因——因为我必须洗刷我的良心，把一切原原本本地说出来——我就去找格伦借钱。你了解吗？是大笔的货款。我父亲没有自己的钱，他根本不知道……我不想为这些事去烦他——不想让他知道我的糟糕处境。我自己的财产己经不可能支撑我需要的大量的现金。我的大部分资产已被冻结，这恐怕是世界上最大的冻结资产了。”他苦笑了一声，没有任何幽默感，“所以——我向麦高文借，他十分慷慨大方，虽然，有数次我希望我可以不用这么做。当然，这些窘境格伦自始至终都知道……但是这个负担实在太重了，奎因，实在可怕。突然，我又需要一大笔现金——各方面都要用钱。”他的双眼半闭，“我的收藏中最值钱的就属这张福州邮票，它很特殊。我觉得我已经不能把这张邮票给格伦再公开跟他要现金，我已经欠他这么多，可是我需要的就是现金。所以我暗中利用瓦吉安把邮票卖给格伦，如果我不能拥有这么张邮票，我真的希望是格伦拥有它。情况就是这样了。”


他猛然坐下，谭波小姐以最奇特、最平静、最温柔的方式注视着他。


麦高文抱怨说：“现在我懂了，唐，我很抱歉——但是事情是，”他叫嚷道，“这张福州邮票牵涉到奎因所谓倒置的推论，唐纳德？这次你要我买的这张邮票，会使我招致涉嫌的控诉，你没想到吗？”


唐纳德睁大发红的眼眶：“格伦，我向你保证……我真的没有想到，我真的一点也没有想到，天啊，格伦，你真的认为我是故意这么做的吗？我心怀恶意要害你？你绝不能这么想。你呢？奎因，如果你没有提我根本不知道……”


他精疲力竭地靠在椅背上，麦高文看起来很矛盾，他对于唐纳德的说辞犹豫不决。突然，他大步走向科克，猛拍了一下科克的肩膀，大声说：“忘了吧，唐纳德，我才是个傻瓜，彻头彻尾的大傻瓜，忘了吧！如果有任何事我可以帮上忙的……”


“嗯，”奎因说，“现在这件事已经澄清了，那我的第二个问题呢？”


“第二个？”科克茫然地问。


“是啊！你从哪里得到这张邮票的？”


“噢！”这个年轻人立刻说，“我很久以前买的。”


“向谁买的？”


“某个商人吧，我忘了。”


“说谎！”埃勒里友好地说，他的手捂成杯状挡住一根火柴。


科克的脸又变得通红，高大的麦高文的眼神在他的好友和埃勒里之间流连。明显的他在忠贞的友谊与再度萌生的怀疑之间挣扎着。谭波小姐则把她的手帕扭成球状。


“我不懂，”科克困难地说，“你是什么意思？”


“好了，好了，科克，”埃勒里喷云吐雾、慢条斯理地说，“你在说谎，你到底从哪里弄到这张福州的邮票？”


谭波小姐松开手上的手帕，说道：“奎因先生……”


科克跳了起来：“乔——别！”


“没关系，唐纳德，”她平静地说，“奎因先生，科克先生就像个骑士，颇具古风。他这么做真是难能可贵，事实上这不需要的。没关系的，唐纳德，我没有好隐瞒的。奎因先生，唐纳德是从我这儿得到那张福州邮票的。”


“噢，”埃勒里微笑着说，“这样好多了，真的好多了，容我坦白问，为什么总是要费尽周折才会得到事实的真相呢？我一到这儿就猜到大致的情形了，科克，你真是个绅士和学者。好了，现在，谭波小姐，我想你要进一步为我们大家说明了。”


“你知道你大可不必这样，乔，”科克很快地说，“没有强迫……”


麦高文碰碰他好友的手臂，说：“安静点，唐纳德，这样肯定更好些，奎因是对的。”


“的确，”谭波小姐偷快地说，“是我父亲，就是我上次曾经提过他是美国驻中国的外交官，还有一些关于他的事，除了科克我没有跟旁人提过，因为似乎只有他对我父亲感兴趣——他是个集邮爱好者。但是并不像唐纳德或麦高文先生那么专门，他的收入根本不够他买一些太贵的收藏品。”


“乔，你不认为……”


“没关系，唐纳德，现在也该把一切说清楚了，我不认为隐瞒这些有什么好处。而且自从我孩提时代起，我就一直认为正义一定——会——获得胜利。”她一笑，连科克也微笑回应，“我父亲很多年前在福州从一个行动诡秘的混血儿手上买到这张邮票——我一直弄不清楚那家伙是怎么得到这张邮票的，我猜他是在当地的邮政机构工作。总之，我父亲以一个极离谱的低价买到它，自此，它就成了父亲的收藏品之一，直到他去世。”


“天啊！多幸运啊！”麦高文嚷道，他的眼睛闪闪发光。


“其他的收藏家都不知道他有？”埃勒里问。


“我不确定，但是我认为应该没有人知道，奎因先生。我父亲并没有认识很多收藏家，而且不多久，他对他这些收藏也渐渐失去兴趣了……那些东西就搁在家里的阁楼上，我记得我的保姆总是对我说这事，并对此表示不满。”


“想想看，”麦高文说，“一件伟大的珍品就这样丢了，老天！那简直是——简直是不可饶恕的过失，原谅我这么说，谭波小姐。”


“没关系，麦高文先生，”乔·谭波轻叹了口气说，“我想也是。父亲去世后，我卖掉大部分的收藏品——没多少钱，但是我需要钱，你知道的。而我一直没有把这张福州邮票卖掉，因为那是唯一让我父亲谈起来就会眉飞色舞的东西。我想我留下这，是有一点感伤的傻气吧！”


埃勒里继续查问：“你把其他的卖给谁了？”


“卖给一个在北京的商人，我忘了他的名字。”


“林叔？”麦高文好奇地问。


“我想是这个名字，怎么，你认识他？”


“我和他通过信，很正派的一个中国人，奎因！”


“哦！你没有告诉过他这福州邮票吧，谭波小姐？”


她可爱地皱着眉：“我想没有。总之，我开始为了我的写作计划和科克通信，然后事情就是变成这样了——好了，其他的事他可以告诉你们。”


科克急切说：“这是很自然的事，奎因。碰巧有一次我在信里提到我收集的中国邮票，谭波小姐写信给我，谈到她父亲那张福州邮票，我很感兴趣，而且……”他的脸色一沉，“那时候我的财务状况比现在好一点。当然这张福州当地的邮票，不是我收集的范围；可是它听起来又这么特别，所以我就决定要了。长话短说，我就劝谭波小姐把那张邮票让给我。”


“对我来说那并不困难，”这个娇小的女人温柔地说，“因为我对集邮也并不那么感兴趣，我知道我拿着这张邮票是很自私的。对这类的事，我想我有一般女性惯有的愚蠢，况且那时候我又极需要钱。科克先生开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高价，开始时还曾经引起我的怀疑——我以为他对这个来自中国的天真女孩不怀好意。”


“后来，”埃勒里笑了，“我猜想他诚挚的信改变情况了。好！你付了多少钱给谭波小姐，科克？”


“一万元。它值这么多，对不对，格伦？”


麦高文多少回过点儿神来：“噢，当然，否则我不会买的。”


“情况就是这样，”谭波小姐叹气道，“你以为呢？奎因先生，整个过程都是清白的，我想你的所有疑虑应该已经都消除了，对吗？奎因先生。”


“奎因先生太多疑了，谭波小姐，”埃勒里微笑着说，“不过有这种可能，不是吗？另外，在这件谋杀案发生后，你有没有想过这张印反的邮票，可能和案子有关？”


“我相信，”乔悲伤地说，“我已经把这件事全忘了，你也无法记住所有的事。”


“我不那么看，”埃勒里慢慢地说，“特别是重要的事。祝你们今天都很顺心，我想，我既浪费了你们的时间，也浪费我的时间。别担心，麦高文，就像他们说的——‘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哈，哈！”麦高文笑着。


“没事，”埃勒里也笑了，“这至少也是感谢，拜拜。”


赫比尔送他走出科克公寓的大门时，埃勒里·奎因先生似乎是处在既没有解除疑虑却又不想离开的情绪里。他仍然站在走廊上，皱着眉沉思，思索着内心的障碍，这障碍显然在顽固地对抗。


“这一切真他妈的可笑。”他喃喃自语，“有一点儿线索，我一定会找到侦破此案的关键。”


走廊对面的门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叹了口气。


他打开门，发现一个颠三倒四的房间和一个所有衣服都反穿的死人，已像是发生在一个世纪以前的事了。他走过去，试着要开那扇门，但门锁住了。


他耸耸肩，转身离开，捌过转角，打算往电梯方向走出。突然他像一只受惊的袋鼠，敏捷一跳，不敢呼吸地躲在角落。他摘下帽子，小心翼翼往外瞧。


一个女人突然从太平梯口出现，那扇门就在科克博士书房的另一侧。她的行动十分鬼祟。


她的手上抱着一大捆笨重的、用咖啡色的纸包着的东西——它很重，这可以根据她走路吃力判断出来。她尽力让脚步轻些，看得出是紧张所导致的，她的头东张西望，活像只不安的动物。看着一个高大、年轻的女人，穿着剪裁合宜的流行皮饰套装，戴着时觉的无边帽和手套，却被这一大捆重物弄得步履蹒跚，实在是有点古怪，甚至可以说是好笑。


但是埃勒里没有笑，他屏住气息全神贯注地盯着她，“老天，”他想，“多幸运啊！”


这女人转过头朝他这边望过来，埃勒里急忙躲到她的视线之外。当他再探出头去看她时，她正急急忙忙地扭动科克博士书房门把手，打开门，消失在门后。


埃勒里像阵风似地穿过走廊，大衣的衣襟飞起。他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毫不费力就到了门口，张望了一下大厅和走廊，四下空无一人。科克博士应该不在他的房里，可能正由狄弗西小姐陪着，在长赛乐酒店的顶楼，做他的例行晨间散步，一边发脾气，一边喃喃抱怨、咒骂不休……埃勒里蹲下，透过锁孔窥视着。


他看见那个女人在房间快速地移动，但是锁孔的视野实在太窄了，以致看不清全貌。


他沿着走廊溜到隔壁的门口，他记得那扇门是通往科克博士的卧房，如果这个暴躁的老先生不在……他试了试门，没锁，他偷偷溜进去。进到房里，他立刻冲到右边通往另一个房间那房门，把门锁上。然后很快来到那扇通往书房的门，只花了几秒，他把门打开，没发出任何声响。


那个女人刚把东西放好。地板上正是那一大张咖啡色的纸。匆忙之际放下的这一大堆又厚又重的书——正是科克博士书架上被偷走的那批希伯来文书籍。


她离开时，把咖啡色的纸揉成一团，一并带走，埃勒里冷静地走进书房。


那个女人刚放回书架上的书，如他所预料，正是那些希伯来文评注。毫无疑问是老教授被偷的那批书。


埃勒里折回老教授的卧室，把房内另一扇门锁打开，退出房间，回到走廊上。他听见科克的公寓内传来关门声。


在电梯下降的过程中，他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思绪起伏的他双眉紧锁。


整个事情的发展，实在太有趣了，又出现另一条他无法理解的线索，织进了这个他所遇到过的最神秘难解的谜之中……突然，灵光一闪，他好像悟到了什么。是的，这是很有可能的……


一个推测可以解释这些事实，至少可以解释这些表面现象……如果这是事实的

第十一章　未知数


在现代的办案科学里，发展最迅速的要算是侦探的追查行动以及确认那些身份不详的人的不可思议的能力。但它并非万无一失，业绩也有待完善。但是，考虑到这事像迷宫般的困难，成功率已经相当高了。整个复杂的警务系统就像机械链条般，在充满油渍的轮轴间吱吱作响运转。


然而，这桩在长赛乐酒店的神秘男子被谋杀的案子里，警方却一无所获。即使在一般的失败的例子里，也还会发现一点什么——一个线索、一点痕迹、一些关联、一些碰巧留下来的最后行迹。但是在本案中，除了一片漆黑之外什么都没有、那个男人像带着冷酷神秘的空虚从另一个行星掉到地球上来似的。


奎因警官的手上——自从他接下这桩谋杀案的调查工作——确认身份的线索汇总不起来，像条水蛙般顽强地吸附在他的工作上。即使在正规的程序都没有收获，他依然拒绝承认失败。死者的照片已经公开张贴在各处，传送死者外貌的描述和说明也已送到其他城市的警察局，日夜不停地清查身份辨识局的资料。便衣警察四处打探死者最后可能出现的地方，还通过眼线清查死者是否和犯罪组织有关系。


奎因警官咬着牙，投入更多警力加入搜寻，但都是一无所获：没有线索、没有听说、没有指纹。所有的调查结果都是此路不通，横在眼前的那堵神秘的白墙，显然难以逾越。


失踪人口调查局是这方面的专家，也得出了不可避免的结论。因为，所有的例行调查都没有答案。他们说，这是很不合理的现象，那名受害者可能根本就不是个纽约客，甚至根本不是美国人。


奎因警官摇摇头：“我已经准备好背水一战，”他对负责失踪人口调查局双眼己呈疲态的官员说，“但是我告诉你不是那样的，这件案子有一些非常可怕古怪之处……如你所说，他可能真的是个外国人，但我怀疑这点，约翰。他看起来不像外籍人士。而且在他死亡之前曾与他交谈的所有人——那个夏恩太太和奥斯鲍恩，甚至科克博士那位只听死者说过几个字的看护——他们都坚称死者没有任何外国口音。除了他的音质柔和得令人想笑之外。而那很可能只是个讲话的缺点，或者一种习惯。”他停止闲谈，“然而，这些都不会妨碍我们的尝试。继续去做吧，约翰。”


于是全世界各大城市的警署所知的最大规模的调查工作，虽然此前已经开始紧张进行，现在的工作则更加仔细、更加迅速。关于死者详细的描述和指纹印己经寄往各地，对于死者音质柔软这项特征也做了适当的强调。死者的照片公诸于各交通单位，包括大西洋航线、沿海汽船线、铁路线。所有的回报像橡皮球般无望地弹回来：没有资料、身份不详、在此班机上没有出现。什么线索也没有。


在谭波小姐交待了那张福州邮票的来龙去脉之后的第三天，奎因警官对埃勒里吼道：“我们好像处于每隔不多久就被挨上一拳的情况。根据我的经验，每个人都要去适应周期性的低潮，就算是已经适应了——下次你又不会记得它的极限到底在那里。根据这一观点，我们现在遭遇到失败，并不表示这家伙——去他的——没有搭过任何班机、火车等交通工具。去他的，他总要用个什么方法才能到纽约吧。”


“如果他是到纽约来，”埃勒里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不是一直待在纽约。”


“这个案子里已经有一大堆的‘如果’，儿子，我不是在主张什么。据我所知，也许他一出生就被带来这儿，而且从来没有离开过布龙克斯区，否则这就是他头一遭到纽约来，我敢打赌他绝不是个纽约客。”


“很可能不是，”埃勒里慢慢地说，“我只是从记录上得到的结论，你是对的。”


“哦，真的？”老警官说，“每次你一用这种口气说话我就起疑，好了——你到底知道什么？”


“没什么你不知道的，”埃勒里笑着说，“到目前为止，你不在场所发生的每一件事，我都告诉你了。难道我就不能理直气壮地偶尔一次和你看法相左吗？”


老警官心不在焉地轻敲着他的鼻烟盒，有一段时间，除了二层楼以下的纽约街头传来执勤警察尖锐的哨音外，没有任何声音。埃勒里消沉地凝视着父亲办公室的窗户。


他的视线突然被另一件事吸引住，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父亲因一项发现而发狂，老警官从他的旋转椅上跳起来，几乎就要把椅子撞翻了。


“当然……”他尖声叫嚷，“真笨，我真是笨……比利！”他朝着冲进来的比利吼道，“托马斯在外面吗？”比利马上消失在门口，不多久之后维利警佐冲了进来。


奎因警官吸了两下鼻烟，自言自语说：“对了，对了，就是那……天啊！托马斯，为什么我在这之前没有想到呢？坐。”


“怎么回事？”埃勒里问，“到底你又想到什么？”


警官故意不理他，在书桌后坐下来。一边轻声笑，一边搓着双手：“邮票和珠宝的事查得怎么样了，托马斯？”


“不太好！”警佐闷闷不乐地说。


“没有收获？”


“一点也没有，他们都不认识他，我所唯一能确定的是，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很奇怪，”埃勒里低声说，皱着眉头，“还有别的事让我想不通。”


“被吓得惊慌失措啦？”老警官愉快地说，“这件事很急，听着，托马斯。你拿到所有旅馆饭店的名单了吗？”


“拿到了，他没有在城里任何饭店登记，很确定。”


“嗯，现在听好，托马斯，还有你，儿子——如果你还不是太忙着想你的问题的话。若说这个家伙不是个纽约客，我们都很确信这一点吗？”


“我想他是从火星还是什么地方来的。”维利自顾自地笑起来。


“我倒不那么确定，”埃勒里慢吞吞地说，“但是也有可能。”


“好，如果他不是个纽约客——而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一个事实，他也不是来自市郊，因为我们已经全部查过了——那，现在的状况是——”奎因警官的身体微微前倾，“他一定是来自偏远的地方，不管他是美国人或外国人，至少可以确定是偏远的地方，目前为止，对吗？”


“大概是如此，”埃勒里说，并专心地看着他父亲，“然后呢？”


“上帝与你同在！”警官回嘴，带着少有的幽默感，他用指甲轻敲桌面，发出细微的叩叩声，“天啊！我的儿子，他是到纽约来做客的。我亲爱的儿子，‘他总该有些行李吧’？”


埃勒里睁大双眼，警佐的嘴张得大大的，埃勒里从椅子上弹起来：“老爸，这真是太棒了，真是天才。这么简单的推测我怎么想都没想到呢？当然，你完完全全正确。行李……我自叹弗如，姜还是老的辣，行李。”


“警官，听起来这是个很不错的预感。”维利警佐边说边用拳轻敲自己的下颌。


“你懂了？”老警官松开手，露齿而笑，“这没什么，我的葫芦里没有卖什么药，现在我可以打赌……”他的面色凝重起来，“也许我们不需要花什么力气。重点是他没有在任何地方登记投宿，而他搭电梯到长赛乐酒店的二十二楼时，他没有带任何东西，所以他一定得寄行李，然后呢？”


“所以他一定把行李锁在某个行李柜里。”警佐低语道。


“所以他妈的你说对了，托马斯，这就是现在我要你做的，带齐所有可以调派的人力——如果可能，请失踪人口调查组也派人手支援——对城里所有行李寄放处做全面清查，从海滨炮台大楼到凡登菲尔公园开始对所有饭店、车站、百货公司做地毯式搜查。另外，不要忘了机场——都包含在内，查查看在谋杀案那天下午寄放的行李有迄今尚未取走的，每小时和我联络一次。”


警佐微笑着离开。


“太聪明了，”埃勒里说，点上一根烟，“直觉告诉我你这次一定会有收获，我亲爱的奎因警官先生。”


“唉，”老绅士叹气了，“如果这次又失败，我就打算放弃了，埃尔。所以这次一定要——”


一个收发员走进来，并且放了一个信封在警官桌上。


“那是什么？”埃勒里问，烟停在半空中。


警官抓起信封：“噢！是苏格兰警署给我回的电报。”他很快读完，递给埃勒里，“呱！”他的语调很平静，“看来你是对的，埃尔，看来你是对的。”


“哪方面？”


“那个女人。”


“当然啦。”他伸手去接那份电报。


“你怎么猜到的？”


埃勒里有点遗憾地一笑：“你知道的，我从来不瞎猜，而是从一堆倒置的玩意儿来推论的。”


“倒置？”


“当然，”埃勒里叹气，“这个女人的异国色彩让我印象深刻，所以我才建议请苏格兰警署查一查可能的档案，但是这个名字……”他耸耸肩，“当我写下‘赛维尔’（ Sewell ）这个名字交给你，是因为我想用‘倒置’来测试一下卢埃斯（Llewes）这个女人的名字，我觉得，我的头脑一定是个拐弯抹角的东西。你知道，如果我直接去问她卢埃斯是不是就是赛维尔的别名，就太过分了。”


埃勒里很快地把电报扫视了一遍。上面写着：


苏格兰警署警官特伦奇


“对宝石情有独钟，”埃勒里喃喃道，把电报放下，“对她来说，科克极具诱惑力……你还找到有关于她的什么线索吗，老爸？”


“有一些，她两个月前从英国来，气派地住进长赛乐酒店。”


“一个人？”


“还有一个侍女——考克妮。对我来说这很有趣，无论如何，艾伦是偶然结识唐纳德·科克的——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但是对她来说大概不费吹灰之力——然后他们变得很亲密。她总摆出环球旅行者的模样，对稀奇古怪的地方无所不知。”


“从特伦奇的电报看来，纯属装蒜。”


“我不认为，”老警官冷冷地说，“无论如何，这个谎言是让她显得她有很多非凡的经历，并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她到遥远的地方旅行，和对许多知名人士的回忆，譬如说，她在日内瓦待了很久——诸如此类的事。所以她想把这些事写成一本书。你知道，这些年轻的出版商。科克天生一个健全的头脑，据我所听到的……科克是被她迷住了，这个女人长得漂亮，线条优美——我猜科克为这一切着迷了吧。”


“还是她本人？”埃勒里说。


“这是一个硬币的两面？我不认为如此，看他含情脉脉盯住谭波小姐不放的样子。”


“但是，很不幸的，乔·谭波小姐出现在卢埃斯小姐之后。”埃勒里低声说。“在这段时间里，伤害——如果有的话——已经造成了。继续吧，你的话让我很兴奋。”


“总之，他们开始谈到‘书’，科克也开始花很多时间和她‘开会’。”


“在哪里？”


“在她房间里。”


“侍女不在场？”


“当然，奎因先生，”警官不怀好意地笑了，“你想是什么？做家庭作业吗？那个侍女——就是她告诉托马斯的——人证都准备好了。”


埃勒里扬起眉毛：“作证？科克和荡妇卢埃斯？”


“你仔细想一想，”警官窃笑着说，“我是一个头脑单纯的老家伙，他总是相信所有人都是好人。但是她晚上都穿着非常美丽，甚至不穿……”他摇摇头，“在这一切之后，科克是个年轻人，依我看来他是个有正常欲望的男人。他开始带着她四处参加宴会，把她介绍给他的朋友，在家庭定期的聚会中，把她介绍给家人，就是这样。然后，天就亮了？”


“什么意思？”


“天就亮了，”警官重复了一次，“我是说，他就醒了。也许是对这种一度很热衷的游戏厌倦了。总之，他开始逃避她，对这一切反感。那你想会发生什么事？最平常的事。面不改色的她依然挂着她该死的微笑，我敢打赌她的微笑还是很美！”


“要想象发生了什么事，一点都不难，”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说，“我想就可以猜出来，如果你停止扮演一个花花公子，你自己一定可以了解——据我所知，我亲爱的爸爸，这是最浅薄的姿态了——言归正传，当乔·谭波出现，唐纳德的心就完全变了。三天前，我和麦高文无意间发现他和谭波小姐已经坠入情网了。当然，这位浪荡的年轻人不再挂念卢埃斯小姐了。而卢埃斯小姐——正在玩一个老谋深算卑鄙的游戏——她愉快地拒绝退出。结果——令科克很头痛，他开始发出被母老虎紧追不舍的求救信号。”


“我确信，这个叫塞维尔的女人已经逮住他了。”老警官说，“他挣脱不掉，我想，他的处境很艰难。然后，她想办法给他放血……你看，他真的陷入困境了。你认不认为他的财务危机是由于这女人的敲诈勒索？”


“这可能是部分原因，爸爸，尽管我认为他的财务危机早在卢埃斯小姐出现之前就发生了。现在，我又搞清了一个间题，此前它一直是个难解的谜团。”


“哦？”


“谋杀当天傍晚，科克收到麦高文草草留下的那张纸条。记得上面写什么吗？‘现在我知道了，你正在和一个危险人物打交道。在我单独跟你谈之前别紧张。唐纳德，小心一点。’”


“其实，”老警官低声说，“我对麦高文也抱有一点儿希望，希望他能替我们打听些事。”


“不行，不行，在这件案子里不行。麦高文显然从一开始就怀疑卢埃斯这女人——他是个很精明的家伙，而且他有极强的道德正义感，在任何情况下，他对炫目又世故的卢埃斯很可能早就起疑……”


“麦高文？”警官不相信地说，“我从来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普通的男人。”


“噢，他十分规矩，但有些东西是没法改变的，其中之一就是道德特征。他的家族曾在赛伦焚烧女巫【注】。我不是指麦高文超越于情欲之上，但是他不会把自己搞得声名狼藉，也不和任何由此引发的丑闻沾边，这是很实际的道德观。”


【注】赛伦镇位于马萨诸塞州，在十七世纪曾举行过女巫审判“对，对，我放弃争辩，然后呢？”


“他一定是暗中调查卢埃斯这荡妇，而且在凶案发生的那天下午发现了什么事。我猜他消息的来源和维利是同一个——那女人的侍女。总之，他觉得他必须要尽早警告科克小心那女人——因此，就有了这张纸条。对，没错，我确信就是如此。”


“听起来像那么回事。”警官不情愿地承认。


“这显然不需要使用强硬的手段。亲爱的爸爸，你看了太多汉密特的侦探小说。我经常说，在所谓的当代血腥暴力的写实小说中，如果有一类人会被剔除，就是你们这些令人尊敬的警察。这类人造成令人厌恶的伟大的假相……我在说什么？对了，毫无疑问，我们解决了一个主要的谜，就是我们可以确定一点，东西——被——烧了。”


“你不认为，唐纳德·科克已经发现麦高文给他的纸条不见了？”老警官笑着说。


埃勒里低声说：“我怀疑。那天晚上他遇上那么糟的状况。而且，即使他发现纸条不见了，他会以为是掉在某处，而不会疑心是我偷走的。这是学者的好处之一。”


“他没有对你做出一些可笑的举动吧？”


“所以我才能得出如此才气横溢的结论。”


“嗯，”老警官看着埃勒里说，“因为要破这个案子，让我有了一些有趣的想法。”


“行李吗？”


“你等着，”警官狡猾地说，一边穿上了外套。“等着瞧吧！”


埃勒里没有等太久。那天傍晚老警官进门的时候，他正悠闲地在壁炉前走来走去，可是乔纳看来感到很无聊。


“埃尔，你猜怎么样？”老警官扔下他的帽子，对埃勒里努了努下巴说。


埃勒里丢下书本和乔纳，放松地大吸了一大口气问：“破案了？”


“是破了，而且有突破性的进展，儿子，是大发现啊！”奎因警官挺胸腆肚，神气活现，像个现代拿破仑似的，“今天下午，我们搜了塞维尔这女人的房间。”


“你真这么做了！”


“好戏还在后头，她不在，而且我们的动作很快。你猜我们找到什么了？”


“不知道。”


“珠宝！”


“啊。”


警官吸了鼻烟，愉快地打了个喷嚏：“嗯，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特伦奇的电报上说这个女人偏爱珠宝，我们在她房里找到一大堆赃物。还真是一批上等货，不是些垃圾废物。我们断定这些东西不是她的，于是，我要他们立刻去查这批钻石的来源，你知道我们发现了什么？”


埃勒里叹气说：“你在报复，你以为这样你就可以激怒我吗？不会！到底是什么？”


“我们向珠宝业打听，发现这些钻饰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们说镶嵌款式都是旧式的，属于收藏家的收藏品类。”


“老天！”埃勒里叫嚷道，“不要告诉我是那个疯子偷的。”


“差不多！”警官低语道，“我不确定，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他猛拉埃勒里的衣领，“你快点，我们立刻出发，有一件事我已经确知……那些珠宝商当中有一个人告诉我们，这批钻饰属于谁。他们说，这是众所皆知的。”


“不会是……”埃勒里慢慢地说。


“当然就是，这批钻饰都是唐纳德·科克的。”

第十二章　重礼


原本正奉命搜查死者行李的维利警佐，匆忙就近被调去搜索艾伦·卢埃斯的房间。此刻，他正在长赛乐酒店大厅里向奎因警官报告调查的结果。


“我们挑的时机正好，警官。搜索之后，我派了一个家伙——约翰逊——扮成酒店服务员进房间假装修水管。女仆也没问，她午休之后，一直到6点之前，都没进来。”


“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吗？”老警官厉声问。


“不知道。”


“艾伦呢？”


“据约翰逊说，大约6点30分的时候她跑进来，穿得一身叮叮当当，好像要去赴宴一样，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那只放着钻饰的保险箱，她忙着找手袋里的珠宝盒。当然，她戴了一些在身上。”


“她离开酒店的时候，披披肩了吗？”埃勒里问。


警佐露齿而笑：“她可没有离开酒店啊，奎因先生。”


“她现在是一个人吗？”


“不是。她替科克那伙人开了个会——鸡尾酒派对，约翰逊听她这么说。他们现在都在楼上。”


“嗯，”老警官说，“好吧，都在这里也不错。但在我们逮住她之前，我想先到二十二楼去一趟。”


“你想干嘛？”埃勒里说，“你还要亲自去搜一遍吗？”


“只是去看看罢了。”


电梯非常拥挤，他们都被挤得紧靠在电梯后壁上。老警官小声说：“要是那个玛赛拉也在宴会上，我就来个一石两鸟，顺便套她一下她爸爸那些书的事。我真不明白几天前你为什么要叫我不要动手。”


“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没想清楚，”埃勒里咬着牙说。


“噢，那你现在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要查一下，就会发现其实很简单，没有立刻想出来真是太笨了。”


“噢，为什么？”


这时他们到达二十二楼。埃勒里在他爸爸和警佐之前步出电梯，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夏恩太太吃了一惊，正准备站起来迎接他们，但是老警官根本就对她视而不见，径自走向唐纳德·科克办公室，并且没有敲门就闯了进去。维利警佐对一个穿制服的警察骂道：“喂，醒来，死胖子。”那个警察就坐在靠近案发房间门口的椅子上打磕睡。


奥斯鲍恩丢下了手里的邮票镊子，从位子上站起来：“警官——还有奎因先生？又发生什么事了吗？”他的脸色看来有点苍白。


“暂时没事。”奎因警官几乎是吼道，“听好，奥斯鲍恩。科克的收藏里，是不是有件珠宝叫做‘公爵夫人头饰’？”


奥斯鲍恩看起来有点迷惑：“对呀，没错。”


“还有一件叫‘红胸针’？”


“对，你为什么……”


“以及一件镶着翡翠的银饰？”


“是的，到底怎么回事？警官先生？”


“你难道还不知道？”


奥斯鲍恩看着老警官严峻的脸，再看看埃勒里的脸色，慢慢地坐下来：“不……不知道，警官先生。我跟科克先生的那些古董珠宝没什么关系，这一点科克先生可以告诉你。他把它们都存放在银行的保险柜里，只有他才可以接触这些珠宝。”


“告诉你！”老警官怒吼着，“它们不见了。”


“不见了？！”奥斯鲍恩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真的大吃一惊，“全部？”


“只有那几件特别的。”


“科克先生他——他知道这件事了吗？”


“这，”老警官冷笑了一声，“正是我现在想查清楚的。”他急转过头，对着另外两名同伴，“来吧，我只是要奥斯鲍恩帮一点小忙，以防万一嘛。”他笑了一声，开始往门口走去。


“警官先生，”奥斯鲍恩紧握着桌子的边沿，“你，你不会想现在就去问科克先生吧，对不对？”


老警官突然停下来，转身，昂头望着奥斯鲍恩，脸上的表情毫不友善：“如果我要这么做呢？奥斯鲍恩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但是他们都……我是说，”奥斯鲍恩舔了一下苍白的嘴唇，“科克先生正在开一个小小庆祝会，警官，这似乎不大好……”


“庆祝会？”奎因父子俩对望了一眼，“在科克的房里？”


“不，警官先生。”奥斯鲍恩着急地说，“在卢埃斯小姐楼下的套房里。你知道，她一听到科克先生马上要订婚的消息，就把大家都请去开个鸡尾酒会，这就是为什么我……”


“订婚！”埃勒里咕哝着，“怪事真是一个接一个，唉，黑暗的力量啊！我知道了，欧兹，可是那桩‘中美联姻’？”


“啊？噢，对，长官，就是跟谭波小姐，在这种情形下，你们去是否不大合适……”


“那个姓谭波的女孩啊？”奎因警官低声说。


“既然我们现在在这儿，”埃勒里懒洋洋地说，“欧兹，你有没有听过有一张邮票……”他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散满邮票的桌面，“一张福州邮票，面额一元，黑黄两色，黑色错印在邮票的背面？”


奥斯鲍恩直挺挺地坐着，疲倦的眼睛不停闪动，手指的关节都捏得苍白：“我……我不……记得有这张变体邮票。”他慑懦地说。


“说谎，”埃勒里简直是愉快的，“你我心里都很清楚。欧兹——如果我可以叫你欧兹的话……”


“你……知道？”奥斯鲍恩吃力地说，抬起他的眼睛。


“当然，唐纳德·科克自己告诉我们的。”


奥斯鲍恩掏手帕，揩拭着前额：“对不起，奎因先生，我以为……”


“走吧。”老警官不耐烦地说，“你，那边那个。”他对一个警察大叫，后者跳了起来，脸色发白，“你在这儿好好看着这个叫奥斯鲍恩的男人，五分钟之内他不准碰桌上的电话。乖乖的，奥斯鲍恩……好吧，我们走，孩子们，既然那儿有热闹，咱们也去凑凑。”


卢埃斯小姐那三间的套房就在科克公寓的正下方。警官按门铃，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侍前来应门，她有着一幅如立体派画家作品的颧骨和一个不可爱的尖鼻子。开始还试图以微弱可怜的伦敦腔来阻止他们。可是当她看见警佐，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大步。老警官毫不客气地把她推开，直接穿过接待室，走进客厅，里面充满着了欢声笑语。刹那间，笑声和说话声像着了魔法似地停了下来。


他们都在那里——科克博士，玛赛拉，麦高文，伯尔尼，乔·谭波，唐纳德和艾伦·卢埃斯。另外还有两女一男是奎因父子以前没有见过的。其中一个女人身材硕长，珠光宝气，一副外国人的长相，她紧紧靠在菲里克斯·伯尔尼的胳膊上，表现出一种奇怪的占有欲。所有人都穿着正式的礼服。


卢埃斯小姐很快面带微笑地迎上前来：“有什么事吗？”她说，“你们也看到了，我有客人在，奎因警官，是否改天再……”


麦高文和唐纳德·科克专注地望着这三个沉默的不速之客。


科克博士的鼻子都气紫了，狂暴地推着轮椅上前：“这次不请自来又是为了什么，绅士们？在这个混乱的疯人院里，我们难道不能保护自己，以免被你们这些无聊的人打扰。”


“别介意，科克博士。”老警官温和地说，“请大家多包涵，这样就闯进来，不过这是公事，我们只待几分钟。嗯——科克先生，我想跟你谈一下。卢埃斯小姐，有没有另外的房间可以借我们几分钟？”


“发生什么事了吗？警官？”格伦·麦高文平静地问。


“没事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只管继续你们的派对……呃，谢谢你，卢埃斯小姐。”


她带着他们走到另一间起居室的门口。唐纳德·科克安静而苍白地走了进去，像一个犯人走向他的行刑室。而娇小的乔·谭波昂着头，步伐坚定地准备跟进去。老警官皱了皱眉，正准备要说话的时候，埃勒里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于是他就闭上了嘴。


直到起居室的门锁上，维利警佐大步往门前一站，唐纳德才看见乔·谭波也进来了。


“乔，”他严厉地说，“别把自己卷进这——这档事里来。求求你，亲爱的，到外头去，跟其他的人一起等我。”


“我要待在这里。”她说，微笑着捏捏他的手，“毕竟，要是一个妻子——或是准太太——连自己丈夫的担子都不能分担一点的话，算什么妻子呢？”


“噢，”埃勒里说，“最近事情都发生得太突然了。先让我向两位致上最诚挚的祝福。”


“谢谢你。”他们同时温柔地低语着，再同时垂下了眼睑。真是一对奇怪的情侣！埃勒里想。


“那么，好吧，听我说，”老警官开口了，“相信也不需要我来告诉你，科克，你并没有对我们说实话。你隐瞒了一些事实，而且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很滑稽可笑，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澄清你自己。”


科克说得很慢：“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警官。”乔瞥了他一眼，眼神闪动着迷惑。


“科克，你最近是不是曾经遭到抢劫？”老警官单刀直入地问。


“抢劫？”科克看来真的是吃了一惊，“当然没有……噢，我想你是指我父亲的那些书，嗯，我想你们也知道它们已经被神秘地归还了……”


“我不是指你爸爸的书，科克。”


“抢劫？”科克皱起眉头，“我不可能……没有。”


“你肯定？想清楚啊，年轻人。”


唐纳德的双手在燕尾服的口袋里紧张地搅着：“但是我跟你们保证……”


“你是不是拥有一批古董珠宝——都是精品——其中包括‘红胸针’、‘公爵夫人头饰’、‘绿宝石垂饰’和一枚十六世纪的中国玉指环？”


快得像闪电一样，科克不假思索地说：“我已经把它们卖掉了。”


老警官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口。维利警佐让到一旁，老警官打开门，大声说：“卢埃斯小姐，请你来一下。”然后这个硕长的美女便走了进来。她带着一抹不确定的微笑，细细的眉毛高高地挑起，露出探询的神色。她穿着一袭暴露曲线的修长晚装，胸口开得很低，双峰随着呼吸一起一落，若隐若现，像沙滩上的潮汐起伏，引人遐思。


老警官很有礼貌地问道：“难道你不认为你离开一下子会比较好吗？谭波小姐。”


她小巧的鼻尖几乎是幽默地抽动了一下，然而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放开科克的手，一点也没有放开的意思。


“好吧。”老警官叹了口气，转向硕长的女人，微微一笑，“亲爱的，我们最好用真名来好好再彼此认识一下。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你的真名是艾伦·塞维尔？”


科克茫然地眨着眼，而这位高大美女止住她的笑容，也开始眨眼，就像一支胆怯的绿眼小猫咪突然受了惊吓，然而她很快就恢复了她的微笑。她的笑容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那只四维的猫一样，遥远而不真实，埃勒里这么想着。只听见她说：“对不起，请问你刚才说什么？”


“嗯，”老警官赞叹地笑了，“好胆识，艾伦。但是再演下去对你可是不会有什么好处啊。你知道，我们对你可是了若指掌。我在苏格兰警署的朋友特伦奇警官打电报告诉我——就今天傍晚，说你跟他可是很老很老的朋友了。全英国最恶名昭彰的女骗子，我记得他是这么说的。这个特伦奇啊，说话真是没有礼貌。你知道吗，科克？”


唐纳德舔了舔嘴唇，看着艾伦，好像在浓雾里想把她看得更清楚似的。


“女骗子？”他支支吾吾地说。但是在他的迟疑里，还是存了几分不相信。埃勒里叹了口气，稍稍转过身去，由于人类的美好情感而脸红，凭着男人的直觉，他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回想起在整个事件中，唯一最纯真的角色，其实就是娇小的谭波小姐，她就是她自己，什么角色都没扮演。现在，她正带着一种冷淡的憎恶，审视着眼前的另一个女人。


而这个硕长的女人却一言不发。但是相对的，在那对绿色瞳孔的深处，却闪动着警惕、难以捉摸和嘲弄的光。好像她就是那只会笑的猫，用他难解如谜的笑话，把胆小困惑的爱丽丝搞得团团转。


“是聪明人就招供吧，艾伦。”老警官低声地说，“我们把你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比方说，我们已经知道你手上拥有一批价值连城的珠宝，是来自于科克先生的收藏，对吧，艾伦？”


她的防线马上彻底崩溃了，视线飞快地瞥向房间另一头的一扇门，然后她咬住嘴唇，再度微笑。但是这一次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那只四维猫了，这是垂死前祈求怜悯的微笑。


“哦，现在看卧房保险柜里的那些珠宝，对你来说恐怕已是没有什么用了。”老警官咯咯笑了起来，“因为它们已经不在那里了。今天下午你出门的时候，我们硬是把它们拿出来了。好了，艾伦，你是要说实话呢，还是一定要我拿手铐把你的手铐上？”


“手铐？”她皱着眉喃喃地说。


“少来了，艾伦，在英国他们不是这么说的吗？我一点都不怀疑，你漂亮的手腕在过去，一定不只被铐过一次吧？”奎因警官突然对她失去耐性了，“是你偷了那些珠宝！”


“噢，”她说，这一下她又笑开了，希望奇迹般地复活了，“警官，你真是的，你怎么会说这种毫无根据的梦话？你肯定它们是属于科克先生的吗？”


“肯定？”老警官瞪大眼睛，“现在你又在玩什么花样？”


“如果这些珠宝的确属于科克先生，你怎么能就这样坚称有人犯法了呢？警官，难道一位绅士送一些珠宝给一位淑女当礼物，也算是犯法吗？我刚才还以为你是在说科克先生偷了那些珠宝呢，天哪！”


片刻凝重的沉默。然后埃勒里迅速地说：“你怎么说，科克？”


乔·谭波皱着她小巧的鼻子，这件事完全把她给搞糊涂了，她把唐纳德的手臂握得更紧了一点：“唐纳德，你真的把那些东西送给——她了吗？”


科克仍站在那里。但是埃勒里从他脸上的表情感觉得到，他现在心里就像一只滚烫的大锅，里面沸腾着一种又一种的感觉，彼此缠绕，互相牵扯，就像是一条袖珍的蛇在缠拉孔奥的两个袖珍的儿子一样。他原本古铜色的脸上已经一点血色也没有，好像被洗掉一样，成了灰白一片。


他几乎是心不在焉，松开握住乔的手，然后说：“是的。”甚至连正眼都没看艾伦·卢埃斯一眼。


“怎么样，”卢埃斯小姐愉快地叫起来，“你看吧，根本就是庸人自扰嘛。警官，我相信你会立刻把我的珠宝还给我。我曾听过最吓人的故事描述美国警察如何不老实，同时……”


“住口。”老警官简洁地说，“科克，这又是怎么回事？你的意思是说，你真的把这些贵重的珠宝当成礼物送给这个女人了？”


科克像一个被刺破的气球一样全身无力。在乔·谭波的注视之下，他跌进最近的一张椅子，把自己的脸埋进双手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既模糊又悲惨，“是！不是……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不会吧？”艾伦·卢埃斯很快地说，“科克，你的记性真糟糕。”她没有再说下去，就匆忙走进自己的卧室。紧锁眉头的警佐，在奎因警官的摇头示意之下，才松一点。不一会儿她又回来了，带着一叠信纸，“我很肯定唐纳德不知道他自己刚才在说什么，奎因警官，为了证明我的清白，我不介意公开这些——私人的东西，我实在是别无选择，不是吗？警官。唐纳德，你真可耻！”


警官严厉地盯着她，从她手里接过信纸，很大声地读出来：


亲爱的艾伦：


我爱你，我觉得无论我再怎么做，都无法表达我对你的爱意。我的收藏里，最珍贵的就是珠宝。


“公爵夫人头饰”，它曾在俄国公爵夫人的头上熠熠生辉：“红胸针”曾经属于某个女皇的母亲；以及玉指球，它曾在某个中国公主的指上发光。我拥有它们多年，现在送给你，希望它们能证明我的感情。我是心甘情愿地将它们送给这个世界上最迷人的女人，告诉我你愿意嫁给我。


看得出来谭波小姐正在发抖：“奎因警官，”她冷冷地问，“这封……信写日期了吗？”


“可怜的小亲亲，”卢埃斯小姐低声说，“我完全了解你现在的感受，亲爱的。但是连你自己都看得出来，唐纳德写这封信给我，是在你到这里来之前，在他认识你之前；当他认识你之后……”她耸了一下她线条完美的裸肩，“‘发生了一场战争，而我已沦为牺牲者’。我对你保证，我并不吃醋。今天晚上我请你和唐纳德来，不就是证明吗？”


“太笨了。”老誓官冷笑着说，“如果这是一封由热情的爱人写给他的朱丽叶，要求她嫁给他的情书的话，那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白痴。这听起来像一个历史故事。这一切只是外表，我会知道真相的，就算用榨也要榨出来——你们两个都一样。科克，你到底是中了这个女人的什么邪，居然会在她的摆布之下，写出这样的一封信来？”


“摆布？”卢埃斯小姐皱着眉头，“唐纳德，这整件事实在变得太愚蠢了。告诉他们吧，说话啊，唐纳德。”她跺了一下脚，“我说你倒是说话啊！”


这个年轻的男人站起来，第一次跟卢埃斯小姐面对面。他的眼睛有一层保护色，虽然面对的是她，但是他说话的对象却是警官：“我看这场闹剧没有必要再演下去了。”他说话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就算是我自作自受，我的确说了谎。”


埃勒里看见卢埃斯小姐的眼里流露出极大的快慰，但是很快的又被她自己给压下去了。


“这封信是我写的，我把那些珠宝送给了卢埃斯小姐——或是塞维尔小姐，如果那是她的真名的话。对于她的过去我一无所知，我更可以说，我一点都不在乎。这完全是个人隐私，我不明白它现在为什么被卷进这件——这件谋杀案的调查之中。它与这件谋杀案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唐纳德……”乔·谭波几乎要窒息了，“你……要求她嫁给你？”


卢埃斯小姐露出完全胜利的微笑：“别傻了，亲爱的，就算他真的这么做过，那又怎么样呢，我难道不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吸引力的女人吗？别把它看得这么严重，不过是一场迷恋罢了。我相信就是这样，不是吗？唐纳德？总而言之，它已经结束了，现在是你拥有他，你不会因为这件事反而变得小心眼儿吧，对不对？”


“还真有英雄气概。”埃勒里咕哝着。


“唐纳德，你——你承认吗？”


“是的，”他以同样粗哑的声音回答，“我承认有。看在老天分上，我还要承受多久这样的折磨？”他没有看那个来自中国的娇小女孩，“要是这事没有必须公开的话，我希望这件事已经结束了——过去了，了结了。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呢？”


“我明白了。”老警官冷淡地说，“那珠宝呢？科克？”


“我都送给她了。”


乔·谭波安静地走到高个子女人的面前，说：“毫无疑问的，你是个最邪恶的家伙，唐纳德他——他不可能真的接受你的……”她转向面部僵硬的科克，“唐纳德，你知道我是不会相信这些——这些狗屁的胡说八道！你——我太了解你了，亲爱的。你不可能真的去做什么错事的。噢，我一点都不在乎你曾经跟这么一个下贱的冒险家有过一段……一段什么。虽然，这真的刺伤了我，我想，但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唐纳德？她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亲爱的？难道你连我都不能告诉吗？”


他的声音带着某种怪异的温柔：“你必须依我本来面貌接受我，乔。”


卢埃斯小姐一直保持着她的微笑，但现在她的声音里却有种强烈的自信和骄傲：“我想我表现得已经够有耐性的了；换了别的女人，说不定就开始大吵大闹，闹得你们鸡犬不宁。至于你，乔·谭波，我会忘记你刚刚侮辱我的肮脏话。依我多年的经验奉劝你：别做个愚蠢的笨疯子。你已经拥有他了，他又是个那么好的年轻人。”


乔·谭波根本无视她的存在，只是专注地凝视着科克那张躲闪的脸孔。


卢埃斯小姐说：“现在，警官，我坚持请你叫这些狗离开这里，我不能再忍受这种无休无止的干扰。要是你们要待下来，那我马上就离开。”


“你想得美，”老警官酸溜溜地说，“除非经过我的许可，你不得离开。要是你妄图离开，我将以涉嫌谋杀的罪名逮捕你；说到做到，而且这已经对你十分宽厚了。事实上，我现在马上就可以以不受欢迎人物的名义把你关进铁窗里去。所以，要么就待在你的房间里不要动，塞维尔小姐，乖一点，别想跟我耍什么花样。”他对面前这沉默的一对眨了眨眼，“至于你，科克，你没有把你现在惹上的这些悲惨的麻烦和盘托出，总有一天会追悔莫及。我不知道那个女人到底邪恶到什么地步，但是似乎她已经牢牢地拴住你了。你麻烦喽，年轻人……走吧，孩子们。”


埃勒里叹了口气，挪了几步：“你不打算继续问一下玛赛拉·科克，关于那些语言学书籍的事吗？”他低声说。他吃惊地看见科克憔悴的双眸正跳动着狂野的警戒之色。


“你们别碰玛赛拉，听到没？”这个年轻人面色铁青地吼叫着，“不准把她拖进这档事里来！我告诉你们别碰她！”


奎因警官冷静地审视着他，突然又来了兴趣。然后他温和地说：“好吧，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为了大局着想，我也有我的坚持。托马斯，把玛赛拉·科克小姐和她的父亲带进来！”


唐纳德跳起来，像一枚导弹似地冲向门口。维利转身正准备开门，毫无防备的被他粗暴地推到旁边。唐纳德站在门前，浑身发抖，却很坚定：“不，我警告你们。奎因，看在老天分上，别让你爸爸这么做！”


“怎么，你这个骄傲自大的黄鼠狼！”警佐咆哮着，开始向前猛冲。


“等一下，维利。”埃勒里懒洋洋地说，“干嘛搞得戏剧性啊，科克，我的老朋友，谁也不会伤害你妹妹，只是有点一定得澄清一下的小误会。就这么点儿事。”他走向前，友好地把手臂搭在科克僵硬的肩膀上，“让谭波小姐带你上楼去，科克。”


“奎因，你不会……”科克乞怜地说。


“我当然不会，”埃勒里安慰。他看了娇小的乔·谭波一眼，她叹了一口气，走向科克，拿起他的手，低声温柔地对他说了几句话。埃勒里感到科克的肌肉放松了。警佐怒容满面地开了门，让这一对情人离开。另一个房间里的目光立刻全部集中在他们身上。


“你也出去，艾伦。”老警官不客气地说。她耸耸肩，在科克和乔·谭波之后缓缓离去。然而在她肩膀优雅的耸动里，却有着某种机警和小心，就好像她正在保护自己免遭背后的打击似的。


维利警佐尾随着她。


“这个女魔头，她到底吃定了科克什么？”老警官凝视着他们的背影低声地说。


埃勒里吓了一跳：“啊？噢——科克。”他拿起一支烟，很慢地擦亮一根火柴，“非常有趣，我刚刚脑海里闪过了一丝微光，只是非常……他们来了。”


进来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维利警佐则是一脸即将爆发的怒气。


“这个叫麦高文的家伙不肯待在原来的地方。”他着急地说，“我是不是要把他给踢出去，警官？”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警佐。”埃勒里带着有趣的微笑说，一面还瞥了体型庞大的麦高文一眼。


“呃，要是他坚持这么做的话，他就死定了。”老警官大声地说，“听好，小姑娘……”


玛赛拉·科克屏气凝神地站在她的未婚夫和父亲之间，安静而瘦弱。她的父亲沉重地靠在她的手臂上。老人干枯瘦削的身躯似乎又缩水了，他很安静，这可是怪事，一点都不像他平常那种好战的样子，眼睛里闪动着诡秘的光芒。


麦高文温和地说：“别介意，警官，我的未婚妻是个敏感脆弱的年轻女士。何况我也不敢说我自己是不是承受得起你强壮的手臂一击。真不知道你为什么破坏了这么美好的一场鸡尾酒会？”


“你说得够多了，麦高文先生……”


科克博士颇声说：“你们到底对唐纳德做了些什么？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


“他看起来——”玛赛拉轻声地说。


“问话的人应该是我。”奎因警官厉声说，“科克博士，几天前你通报说，那些失窃的希伯来文书籍已经找回来了，对不对？”


“怎么样？”老学者的声音有些嘶哑。


“‘全部’都找回来了吗？”


“没错，我早叫你们不要小题大做，重要的是——我的书已经找到了。”他不经心地用骨瘦如柴的指头敲着他女儿的手臂，“怎么，你们发现是谁——偷了这些书了吗？”


“要不要用你那条老命来赌赌看？”


玛赛拉·科克叹口气。她的红唇在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红。


麦高文开口想说什么，又改变了主意，只是从未婚妻的脸看到未来岳父的脸。他古铜色的脸也变得十分苍白。他咬着唇，紧握着玛赛拉的手。


“如果要我说的话，”埃勒里低声说，他们都凝望着他，三双充满恐惧的眼睛，“我们都是有理性的成年人了。科克小姐，我可以先说我对你赞赏得五体投地？”


她突然侧过身，闭上双眼。


“你什么意思？”麦高文嘶哑地说。


“麦高文，你的未婚妻，是一个勇敢、忠诚的女孩。我其实很清楚她的心路历程……我之前曾经一再提到，这件案子的本质里，存在着一种很特别的‘相反性’，而她的脑海里，马上就出现一副全景——他的父亲……就是你，博士……你精研……”埃勒里顿了一下，“希伯来文。她知道，这种语言的特色是：它的字义是相反的。因此……”


“是我偷了那些书。”她说，带着窒息般的吸泣，“噢，我只是害怕——”


科克博士的脸奇异地改变了：“玛赛拉，我亲爱的。”他柔声说，然后他抓紧她的臂膀，试图让自己挺得更直一点。


“但是你忘了，科克小姐，”埃勒里继续说，“在你父亲的图书室里还有很多中文的手抄本，而中文，也是一种有着‘相反性’的语文，难道不是吗？”


“中文？”她喘着气，瞪大了眼睛。


“我想就这样了。爸爸，没有必要再追究这件事情了。基本上这是我的错。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这只是科克小姐她对我常挂在嘴边的，关于这个案子‘倒置’本质，所做的过度反应而已。既然现在一切都弄清楚了，我想我们最好还是把这件事忘了吧。”


“但是希伯来文的确有相反……”


“哎呀，”埃勒里也叹了口气，“还是没什么用，我还是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意思。怎么样，我够朋友吧？”他对玛赛拉和麦高文微笑，“走吧，没事了。”


“嗯，好吧，”老警官吼道，“让他们出去，托马斯。”


警佐站到一旁，让这三个人过去——他们都非常安静，而麦高文的眼神里似乎还藏着一些别的东西。


“既然我们还在这里，”老警官低声说，“我应该把另外一件事也好好澄清一下。”


“又是什么事？”埃勒里也低低地问。


“菲里克斯·伯尔尼那家伙，托马斯……”


“伯尔尼？”埃勒里眯起了眼睛，“伯尔尼又怎么了？”


“我们终于搞清楚他在命案当天的行踪，不过还有一件事……托马斯，把伯尔尼先生带进来，还有那个外国小姐——就是我们刚进来的时候，挽着伯尔尼胳膊的那个。如果我的预感没有错的话，她跟这档子事一定有点关系。”


“跟什么事有关系？”当警佐大步走出去的时候，埃勒里很快地问。


老警官耸了耸肩：“就连我也不知道。”


伯尔尼醉得很厉害。他步履蹒跚地进来，恶毒的眼睛闪着光芒，见棱见角的脸上带着一抹嘲讽，跟他一起进来的女人看起来则很惊恐。她是个高大柔软的黑发美人，整个身躯洋溢着青春活力。她丰满的胸部紧紧地贴在伯尔尼穿着黑色礼服的手臂上，好像她害怕放开他似的。


“有什么事？”伯尔尼懒洋洋地说。他薄薄的嘴幽默地掀动着，“今天晚上又有什么新节目？是犀鞭、断头台还是普罗克拉斯提斯的床？”


“晚安，伯尔尼。”埃勒里低声说，“我想说我们的侦查任务扩展的范围更大了，很高兴能碰到这么有文化水准的人。犀鞭，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听起来有点像荷属非洲的话，那是什么东西啊？”


“那是一种用犀牛皮作成的鞭子。”伯尔尼说，带着同样那种喝醉的笑容，“如果在南非的大草原上你落到我手里，我亲爱的奎因，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让你好好尝一尝犀鞭的滋味。我非常不喜欢你。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曾经这么讨厌过自己的同类。下地狱去吧……好啦，你这个袖珍老魔头！”他突然厉声对奎因警官说，“你心里面到底在想什么啊？你就痛快说了吧，我可不想整个晚上都拿来回答白痴问题。”


“白痴问题，啊？”老警官咆哮道，“你再敢这么胡说，自作聪明的家伙，我就叫警佐对付你，至于他会怎么揍你那张扁平脸，你就自己想象吧。”他转向那个女人，“你，你叫做什么名字？”


她更挨紧了这个出版商一些，用一种充满孩子气的信任仰视着他。


伯尔尼懒洋洋地说：“告诉他，我的小美人。他看起来挺凶，可是不会伤人。”


“我……叫，”这个女人很困难地说，“卢克列齐亚·丽佐。”她的话带着浓重的意大利口音。


“你是从哪里来的？”


“意大利。我家……是……在……佛罗伦萨。”


“佛罗伦萨，哦？”埃勒里低声说，“这是我第一次能够抓到贵国画家波提切里笔下那些充满活力女人的主要灵感来自何处。你非常可爱，来自于一个非常可爱的城市，我亲爱的女士。”


她抬眼看了他一会儿，眼光里闪动的东西，跟刚才充满她眼睛的恐惧可是不大相同了。但是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继续紧抓着伯尔尼的手臂。


“听着，我没时间。”奎因警官大声叫着，“你来纽约多久了，女士？”


她又看了伯尔尼一眼，伯尔尼点点头。


“大概……一星期左右，我想。”她说，带着温暖柔和的噬噬声。


“你问这个干什么？”伯尔尼懒洋洋地说，“你想以谋杀罪名把‘丽佐女士’给扯进这件闻名遐迩的大案子里吗？警官，我要告你妄下断言，还有故意恐吓单纯无知的意大利人。我的朋友卢克列齐亚‘小姐’还没结婚。”


“不管她结没结婚，”警官依然咆哮着，“我要知道命案当天，在你东十四街的单身公寓里，她到底在干什么？”


埃勒里有点儿吃惊，但是伯尔尼可没有。这个出版商脸上总是挂着醉酿酿的笑容，露出牙齿：“哦，我们的大都会警察这下子可扬起他那面道德纯洁的大旗子！你想她会在那里做什么嘛？你一定有某个想法，否则你是不会这么问的……问自己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的愚蠢习惯，我可真是永远都搞不懂。你想我应该不会否认，不是吗？”


老警官那张很像鸟的脸在接下来的几秒里涨得越来越红，他怒视着伯尔尼说：“我对你在那天的行踪很有兴趣。伯尔尼，别以为你可以用你的油腔滑调就可以在我面前撒下什么烟幕蒙住我的眼。我知道这个女人是在毛里塔尼亚跟你搞到一起的。你下船到纽约之后，就跟她直接坐计程车到你的公寓，那是当天的中午之前。在你上楼到科克那里去之前，那一天其他的时间你是怎么过的？”


伯尔尼还是微笑着，但是在他兴奋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如镜的平静深深吸引着埃勒里：“哦，你不知道吗，警官？”


“怎么，你……”


“因为很明显，如果你知道的话，”伯尔尼低声说，“你就不会问我这种蠢问题。可笑，可笑极了，对吧，小美人？这位奉命保护我们的妻子房屋和居民荣誉的下流警察什么都不知道，他那个简单的脑袋很明显没有任何疑虑，也许我搞错了，他有所怀疑，只是没办法确认。”


那个女人仰视着他，眼里充满困惑却仰慕的眼神，很显然，她那点儿英语水平根本听不懂这些快速的对话。


“同时，由于他们忠于我们盎格鲁撒克逊的舒适的法律迷宫，他很明白要是没有了证据，他就像小孩不见了妈。或是——”伯尔尼还是懒洋洋的，“一个美丽动人的意大利女孩不见了她的伴，呃？警官？”


在伯尔尼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之后，一阵死寂笼罩在房间里。埃勒里瞥了他父亲一眼，很不舒服地察觉到了某些可能性。老警官的脸硬得好像大理石一样，他小小的鼻孔使他的脸看起来比平常更小，更严酷。而维利警佐那边看起来也很危险：他宽阔的肩膀己经像拳击手那样地拱了起来，他恶狠狠地盯着出版商，带着一种露骨的威胁，使埃勒里非常吃惊。


然后这段沉默终于过去了，警官用一种几乎是公式化的声音开口了：“所以你的说法是，你跟这个女人在你的公寓度过了这一整天？”


伯尔尼耸耸肩，对周围的威胁气氛十分冷漠：“你想嘛，当一个男人可以跟这样一个吸引人的尤物共度一天，他会选择待在哪里？”


“是我在问你问题。”警官平静地说。


“好吧，我确认这一甜蜜的答案就是了。”伯尔尼微带的那个令人不快的笑容说，“这个严苛的审问结束了吗？探长？我可以让可爱的卢克列齐亚陪我一起走吗？这样要求够礼貌吧，不能让我们的女主人在外面等太久，你知道。”


“去吧！”探长说，“快滚，趁我亲手把你脸上那种邪恶的笑容掐断之前快滚！”


“好极了，”伯尔尼懒洋洋地说，“来吧，亲爱的，看来这里不再需要我们了。”他把那个困惑的女人拉得更近，温柔地搂着她向门口走去。


“但是，费利西欧，”她低声说，“这……”


“别把我意大利化了，亲爱的，”伯尔尼说，“叫我菲里克斯。”


他们走了出去。


有好一阵子三个男人都没开口。老警官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倚着门。维利警佐则大口大口地吸气，好像刚干完重活儿一样。


然后埃勒里柔和地说：“唉，算了，爸爸。别让那个喝醉的乡巴佬打败你。虽然我承认，他的确捅到了我们的痛处，刚才我自己有一种感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别再沉着脸了，爸爸，求你了。”


“二十年来他是头一个——”老警官很审慎地说，“头一个想让我犯上谋杀罪的家伙。另一个则是那个强暴自己亲生女儿的王八蛋，但是至少他还是个疯子。”


维利警佐低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些恶毒的话。


埃勒里摇摇他父亲的手臂：“行了，行了！我要你帮我点忙，爸爸。”


奎因警官叹口气转向他：“好吧。这次又是什么事？”


“今天晚上晚一点的时候，你是否可以找个理由或借口，把那个叫塞维尔的女人骗到局里去？顺便把她那个女仆也给弄走？”


“嗯，干嘛？”警官说，突然有了兴致。


“我有一个主意，”埃勒里低声说，若有所思地叼了一根烟在嘴里，“就是我不久前提到的‘微弱的灵光’。”

第十三章　闺房


这个国际都市培养了许多异想天开的人，自以为能机敏地进出别人家而不被发现。埃勒里·奎因从未成为隐身在黑暗角落里的一员。此刻，他略显紧张地出现在长赛乐酒店的二十一楼，四下无人，包裹在大衣之下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两次。他把钥匙插进卢埃斯的房门，门锁转开时发出尖锐的吱吱声，他推开房门。


门厅内像墨一样一团漆黑，他僵直地站着，耳朵因用力倾听而隐隐疼痛，套房里安静无声。


他暗自咒骂自己像个胆小的笨蛋，然后大胆走近黑暗的墙边，他记得那儿有个开关。胡乱摸索一番后，他找到了，一按，整个门厅骤然亮了。他很快打量通往起居室那扇门的方向，旋即把灯关上。突然他一个不小心被地上的垫子绊了个踉跄，他猛力挥动双臂才保持住平衡。最后，他还是到达目的地，打开门，溜进起居室。


靠着对街饭店闪烁的霓虹灯，他找到通往卧室的门，径直向它走去。


门半开着，他探出头，屏息，没有任何动静。他进了房间，把身后的门关上。


“目前为止还不错，”他对自己说，在黑暗中咧嘴一笑，“也许我忽略自己溜门撬锁的天赋了，现在，那该死的开关在哪里？”他在晦暗的光线里四处摸索，“啊？在这里啊！”他咕哝着，伸出手要开。


但是他的手在半空中凝住了，同时一阵刺痛爬上他的脊背，脑中瞬时千头万绪。但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屏住呼吸。


有人己经打开前门，没错，他听见久没上油的门栓吱吱作响。


所有的念头只化成一个动作，他立刻收回手臂，就像脚上长了轮子似的，他很快地躲到一片日本丝绸的屏风后面，那是他方才在摸索开关时无意间发现的。找到藏身的处所后，他立刻屏气凝神蹲低身子。


在他听见卧室门把被转动，发出金属刺耳的声响之前，时间好像静止不动了。他也听见鞋子刮过门槛的声音，有人大口喘气呼吸。然后金属声又传来，那个人像潜行野兽般把门关上。


埃勒里睁大双眼，试图从两扇日式丝绸屏风之间的缝隙往外看。很奇怪，他的鼻子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好像来自女人肌肤上的香味。不多久他就完全明白了，这香味早在那只潜行的野兽闯入之前，甚至在他自己进来之前就有了。那是来自艾伦·卢埃斯……他的瞳孔因身处黑暗中而放大，开始看清那个人的样子。那是个男人，他脸上的皮肤在房间的昏暗中发着微光。


男人的动作敏捷但紧张，头左右张望，呼吸嘶哑像在吸泣。


他抓住一个造型优雅时髦的矮梳妆台，开始用力猛拉，把抽屉拉开，显然他完全不在乎他制造出劈劈啪啪的声音。


埃勒里踮着脚，无声无息从屏风背后走过厚厚的中国地毯，沿着墙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他伸出手，愉快舒缓地说：“哈啰！”同时按下电灯的开关。


潜行人像老虎般地转过身来眨着眼沉默着。在明亮的灯光下，埃勒里一眼就认出那男人习惯竖起大衣衣领的特征——又是唐纳德·科克。


他们长久地彼此打量，好像无法把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更像是不能相信双眼所见到的。他们都因震惊而说不出话。


“好，好，”埃勒里终于开口，他轻松地吸了口气，朝愣在那里的年轻人走了几步，“你真的是到处活动啊，科克？这种老套的夜间拜访是什么意思？”


唐纳德突然完全放松了，似乎他片刻都无法再承受这样紧张的压力。他在靠近的一张丝绒座椅上坐下来，拿出烟盒，点上一根烟。


“好吧，”他发出短促而绝望的笑声，“我在这里，当场逮捕我吧！奎因——由你来，或其他的人都可以。”


“命中注定，”埃勒里低声说，“是你命好，年轻小伙子，更鲁莽的警察可能会——会怎么做？对了——狠狠揍你一拳，再问你问题。你太走运了，要不是我的胃敏感，没有带枪的习惯……可真是个坏习惯。科克！夜探淑女的闺房，你在自找麻烦。”


埃勒里舒舒服服地在科克对面一把黑貂皮的长椅上坐下来。他拿出自己的烟盒，心不在焉地掏了一根烟，点着。


两人沉思着抽烟，沉默了一段时间，彼此凝视谁也没有低下眼皮。


埃勒里咽下一口烟说：“我为失眠所苦，你呢？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科克叹了口气：“继续说啊。”


埃勒里慢条斯理地说：“你不想讲？”


年轻的科克勉强笑了笑：“很奇怪，此刻我一点也没有谈话的心情。”


“我很奇怪，我想谈。平和的气氛，两个聪明的年轻人独处，抽着烟——最完美的聊天气氛，科克。我常这么说——当然是最独到的看法——美国人需要的其实不是五分钱一根的好雪茄，要的是那些受文明影响的瞎扯闲聊。你不想变得文明点，你这个不开化的家伙？”


年轻的出版商从鼻孔中喷出烟来，然后他突然倾身向前，胳膊肘抵住膝盖：“你在耍我，奎因，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问你，”埃勒里声音干涩，“还是同样的问题。”


“说清楚点！”


“好，看来我得说得更专业些。刚刚，你在艾伦·塞维尔小姐的梳妆台里到底找什么？”


“我不会告诉你，而且我不会改变——”科克坚定地说，眼中闪过挑战的光。


“可惜，”埃勒里说，“我好像已经失去说服力了。”之后是一段长时间含蓄的沉默。


“我想，”科克终于开口了，眼睛看着小地毯，“你会害我。”


“我？”埃勒里十分惊讶地说，“我亲爱的科克，你真令我伤心。你知道我不是警务人员，我哪里这么有本事让人倒霉？”


烟烧到科克的指间，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捏熄了烟头：“你的意思是，”他慢慢地说，“你会让这件事过去？你不会告诉别人这件事吧，奎因？”


“我是这么想的。”埃勒里徐徐地说。


“真的，你说真的？”科克整个人弹起来，像重获新生似的，“你真他妈的够意思，奎因，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我知道。”


“噢。”年轻人以截然不同的声音说，他又坐了下来。


“听着，你这优柔寡断的傻瓜！”埃勒里高兴地说，把烟弹到窗外，“你不认为你被自己的秘密所折磨，就是因为你太自负了？你本来就是个很诚实的人，科克，要搞阴谋你既没有敏锐的观察力也没有技巧。为什么不干脆说出你心里棘手的困扰？在这桩麻烦的案子里，你犯下最大的错误就是你不够信任我。”


“我知道！”唐纳德道。


“现在你终于明白了？打算要告诉我了吗？”


科克突然闭上憔悴的双眼说：“不！”


“为什么不？你告诉我，该死？”


科克站起身，开始在地毯上大步地来回走：“我不能说，因为——”话不情不愿地吐出来，“因为那不是我的秘密，奎因。”


“噢，原来如此，”埃勒里平静地说，“对我而言，这绝不是什么新鲜的事了，老友！”


科克停住脚步：“你是说……你知道？”他的声音流露出深深的痛苦和绝望的悲哀。


埃勒里耸耸肩：“如果是你的秘密，你早就说出来了！没有一个男人愿意在自己所爱的女人面前，形象被扭曲，却不采取任何措施——除非，他的沉默是为了保护另外一个人。”


“你不知道，”科克喃喃地说。


“保护另一个人，”埃勒里看起来很同情，“假如我不能看出你要保护的那个人就是——你的妹妹玛赛拉，我怎么对得起自己擅于察言观色的天赋呢？”


“老天，老天啊，奎因……”


“我说对了，是玛赛拉，对吗？……她知道她可能会碰到的危险吗，科克？”


“不！”


“我不这么认为！你企图救她，也许是从她自己手上。你真是个见义勇为的家伙，科克。这是穿着耀眼的盔甲的骑士的事，我真没想到人间还有你这种人。其实我满赞成金斯利说的，‘只要错误还没有被匡正，骑士的年代就永远不会成为过去。’当然，这对女性的吸引力格外大，你的乔显然也不例外……不，不，科克！别咬牙切齿，我不是和你说笑，我很认真。我想，你还是坚持不合作，是吗？”


科克太阳穴上的血管因愤怒而突起，前额渗出颗颗汗珠，但是他说不出话来：“不，”立刻又改口说，“我是说——是！”他抬起头，像一匹得不到休息的马在缓绳的牵制下烦躁不安。


“我确信你本来曾打算在谋杀案发生的当晚把一切告诉我爸爸。然后我们发现尸体，你就退缩了。你曾打算征求我的意见，不是吗，科克？”


“是，但不是关于……这些。是卢埃斯……塞维尔那个女人……”


“所以，这个和你妹妹有关的秘密与你那迷人的艾伦一点儿瓜葛也没有？”埃勒里站起来很快地说。


“不，不，我没有这么说。噢，天啊，奎因！你不要让我为难，我就是不能再说了。”


埃勒里站起身来，走到打开的窗口，他莫测高深地望着下面闪烁的霓虹灯。然后转过身来，轻快地说：“既然我们的辩论比赛已经到达高潮，我们最好在闺房的女主人回来大吃一惊之前先离开这儿，你可以走了吗，科克？”


“可以。”科克含糊地说。


埃勒里替他开门，并且把灯关上。他们在黑暗中穿过起居室，回到走廊。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他们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科克说：“好啦，晚安！”声音干巴巴的，然后步履艰难地走向楼梯，没有再回头。


埃勒里目送着科克低垂的双肩，直到它们消失。


埃勒里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机敏地用眼角瞄了瞄身后的走廊。可能会……但是他什么也没看见。


埃勒里在原地等了五分钟，没有人突然出现，甚至没有人从走廊远远的那端望过来，他竖起耳朵张大眼睛……整个走廊还是像教堂般的寂静。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把手上的钥匙插进门锁中，敏捷地进入卢埃斯的房里。


即使是隔着黑暗，他也知道自己又遇上麻烦了。他确定，他看见一个人。而且，这双娇小脚踝的主人就是看到他和科克从房里出来的乔·谭波。

第十四章　从巴黎来的男人


化名卢埃斯的艾伦·塞维尔，清晨2点哼着华尔兹轻快地回到她的住所。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才被警察监视了几个小时的女人。


她的腋下挟着一个咖啡色纸包裹的小包裹。


“露西！”她愉快地大叫，“露西！”她的声音回荡在起居室里。没有人回答，她的貂皮大衣从她身上滑到地板上，她慢慢走向客厅继续哼着歌。打开灯，棕色的双眼缓缓扫过四处。突然，声音停了，她美丽的脸上浮出一丝怀疑。第六感告诉她有些事情不大对劲，她想象不出是什么事，但是……她的双眼如着火般闪着光，她大步冲向前，猛地拉开卧室门，啪的一声把灯扭亮。


埃勒里·奎因先生微笑坐在丝绒椅上，面对着卧室门，双腿舒适地交叠着，肘边的烟灰缸里满是烟蒂。


“奎因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沙哑的声音带着威胁。


“完美的进场，卢埃斯小姐！”埃勒里愉快地说，站起来，“我是就事论事。这个开场白不够好，太老套了，你不觉得吗？”


“我是问你，”她尖声地说，“三更半夜你在我屋里干什么？”


“我相信，你是在暗示如果我早点来，你就不反对了？真谢谢你……”他伸展弯曲的手臂，斯文地打了个哈欠，“真是漫长的等待，卢埃斯小姐，我相信你已经发现我父亲的迷人主意了。”


她抓紧身边一张椅子的椅背，防卫的面具逐渐脱落，小包裹仍挟在她的腋下。


“原来这是个诡计，”她慢慢地说，“他把科克的珠宝还给我，不停问我很多问题……”她的眼神在所有的家具间搜寻，企图发现混乱的迹象，当她看到梳妆台最下一层的抽屉被打开时，微微瞪大了双眼，“我看你已经找到了，”她挖苦地说。


埃勒里耸耸肩：“你很傻，亲爱的小姐。我以为像你这样经验丰富的女人，应该会挑一个更隐蔽的地方。没错，我找到了，这是为什么我会在这该死的躺椅上等你回来。”


她迟疑地朝他移了几步，好像是不知道该说或该做些什么。


“哦？”她终于喃喃地说，诡异的步伐朝梳妆台又侧行了几步。


“那把点二二手枪己经不在那儿了，”埃勒里说，“所以你最好坐下，卢埃斯小姐。”


她的脸色变得苍自，一言不发，顺从地转身回去在长椅上疲倦地坐下。


埃勒里开始若有所思地在地毯上来回踱步：“时间已经到了——把事情解释清楚——从头说起。你一直在玩一个危险的游戏，亲爱的，现在，你得付出代价。”


“你要我说什么？”她声音嘶哑地说，声音中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


埃勒里精明地盯住她：“情报，辩解……我必须说，我很难形容我对你的惊讶，甚至对你有点失望。艾伦，你真行，居然想暗中找你那把点二二来对抗？哼！我想你决定投降会比继续抗争来得好多了。”


“我能说什么？”她往后一靠，晚礼服的摺层使她全身呈现一道长而优美的曲线，“你赢了，我很笨，就这样！”


“尤其是对付像我这样的绅士，”埃勒里说，“我同意你的看法。你不只是笨，艾伦，而是笨到家了。你就这么大意把这些信放在卧室里，为什么你不把它们藏到墙上的保险箱里？”


“因为不管是墙上的，还是哪里的，保险箱总是人们第一会找的地方，”她不自然地笑着回答道。


“杜潘的理论，对吗？”埃勒里耸耸肩，“还有，像你们这样的人都对武器太过信赖，我想你认为点二二就够防御了。”


“我通常，”她说，“把它放手袋里。”


“但是今天晚上，当然，你到警察局里去是为了那批贵重的珠宝，确实是如此，也许我的判断有点草率，艾莲妮……好，亲爱的，时间不早了，虽然我很喜欢这种一对一的自然的谈话，但是我更想好好睡个觉。为什么？”他忽然话锋一转，“你把名字从塞维尔改成卢埃斯？”


“这似乎是个有趣的别名。”她欢快地说：“我想你一定知道卢埃斯是塞维尔倒过来拼成的名字？”


“噢，那个呀，当然，这又如何……”


她机警地坐直身子：“你不是指……你该不会以为……”


“我怎么想，怎么认为，那都不重要，亲爱的女士，我只是机器_上的一颗小螺丝。”


“但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很多年前了，”她支支吾吾的，“我相信你不是……不可能有任何一点微小的关系，在名字和……”


“剩下的事会弄清的，现在，卢埃斯小姐，谈正事吧。我已经找到这些信和证据的副本。用不着我告诉你，你的小把戏已经玩完了，而且，你也已经输了。”


“掌握这些——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文件，奎因先生？”她眼中闪烁着光芒，“你知道的只是证实这些证据，但是你无法抹灭我脑中对于发生了什么事的认知，你明白吗？明显，唐纳德·科克先生对于我保持平静而恼火，你认为呢？”


“又想反抗了，”埃勒里低低地笑了，“亲爱的，你又错了。你的话——而且是一个有长期犯罪纪录的女人说的话——人们是不会相信的，如果我想我证明我找到的这些文件是你所有的，而科克，他知道你手上不再握有这些文件，他也会很愿意证明，因为你曾对他敲诈勒索，所以……”


“哦？”她微笑着，伸直她又白又长的手臂，“但是他不会的，你等着瞧吧！奎因先生！”


“继续抵抗吧！我为我说你愚蠢向你道歉。你的意思是——容我擅自推测——科克唯一关心的是要你保持缄默，如果事情发展到必须逮捕或审判之类的事，他也无法阻止你在公开的法庭上把事情抖出来？”


“你很聪明，奎因先生。”


“好了，好了，别拍马屁，让我举出反证吧，”埃勒里冷冷地说，“如果真的上法庭，这件事势必要被说出来。既然事情一定要被抖出来，科克又无法阻止它被说出来，那他一定会对你报仇，亲爱的小姐。你会被关进监狱——丑陋的美国监狱——好多好多年。你又打算怎么办呢，艾伦？”


“就我所了解，”她靠近他低声地说，“你是在提议一个协定，一桩沉默的阴谋，奎因先生？你不会反过头来起诉我的沉默吧？”


埃勒里欠了欠身：“我再度请求你的原谅；我低估了你敏锐的洞察力，我建议……请不要再靠近我了，亲爱的。因为，虽然有时我可以进行严格的自我控制，今天时机却不对，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的道德约束力在清晨2点最弱。”


“我会喜欢上你——深深地，奎因先生。”


埃勒里叹了口气并匆忙退后一步：“呃，那梅惠斯【注】的影响力。亲爱的！我常说汉密特和怀特·菲尔德相信，一个侦探其实有数不清的机会可以建立在自己的性吸引力上，其实是大错特错了。其他的信念都被摧毁……所以，你同意吗，卢埃斯小姐？”


【注】梅惠斯：系美国著名影星，以胸部丰满著称


她冷冷地注视着他：“同意，我看我已经成了笨蛋。”


“无论如何，还是个迷人的笨蛋。可怜的科克，他一定和你有很销魂的一段。顺便问一下，”埃勒里说，唇上的微笑与他的眼神不符，“你认不认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巴黎人。”


“噢，”她很快又戴上面具，“不很熟。”


“你见过他吗？”


“一次，不过那次他没刮胡子——事实上，他留了胡子，而且他卖那些信给我时，他喝得酩酊大醉。我只有在一手交钱一手交信时见到他，而且时间很短。之前我们的交涉都是靠通信。”


“哦，那天在楼上你看见尸体的脸，卢埃斯小姐，”埃勒里顿住，然后又继续缓缓地说，“从巴黎来的人是否就是在楼上被谋杀的那个人！”


她背过身去，茫然地：“你的意思是——那个矮……老天！”


“怎么了？”


“我不知道！”她咬着唇急急地说，“我不知道。这很难说，没有胡子……他留的胡子很浓密，遮住了他脸上的大部分特征。而且他衣衫褴褛，身上很脏，看起来很落魄。但是也有可能……”


“哦，”埃勒里皱着眉，“我希望得到更明确的答案，你还是不能确定吗？”


“不能，”她的声音听起来是经过深思熟虑，“我不能确定，奎因先生。”


“那么祝你有个愉快的梦，”埃勒里抓起外套，穿上。艾伦还若有所思地站在房间中央，像棵穿上衣服的树，“噢，对了！我知道我忘了什么东西。”


“忘了什么？”


埃勒里走向长椅，拿起用咖啡色纸包的小包裹：“这是唐纳德·科克贵重的古董收藏，亲爱的，不把这些东西带走，我就太疏忽了。”


她的脸色一变：“你是说，”她暴怒地质问，“你要把这些东西带走？你——土匪！”


“好了，亲爱的，你发脾气了，但是我确定你也不会认为我会因此就空手而返！”


“可是，这样一来，我什么都没有——一无所有了。”她气得几乎哭出来，“我花的这些时间，这些钱……我要把所有的事都抖出来！我要向媒体求助，我要把整件事公诸于世界！”


“你到时别忘了提最精彩的部分：就是你在灰冷的墙壁、窄小的囚室里度过的下半生。你想让粗劣的——我敢保证绝对是十分粗劣的——棉质内衣贴着你的皮肤吗？”埃勒里故作悲伤地摇头，“我认为不会的，现在你已经三十五岁了，我应该说……”


“三十一！你这混蛋！”


“我很抱歉，三十一。当你出来的时候，你就已经——我们来算一算——这件案子，牵涉到你的累累前科，我想你会被判……”


她把自己整个人丢到长椅上，喘息不止：“噢，滚出去！”她大叫，“滚出去！否则我就把你的眼珠挖出来！”


“小声点！你会把左邻右舍吵醒。”埃勒里假装害怕地说，随即挟着那个包裹微笑欠身离开。


他在找室内电话时，把长赛乐酒店大厅的夜班值员吓了一跳。


“喂！先生！”夜班值员叫道，“你以为你在干嘛？你不知道现在快2点半了吗？”


“警察！”埃勒里面色凝重地说，这名职员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埃勒里对接线员说：“请替我接二十二楼唐纳德·科克先生，是，很重要。”他等着，一边吹着愉快的曲调，“哪位？噢！赫比尔，我是埃勒里·奎因……是，是，先生，奎因。唐纳德·科克在吗？……马上把他从床上叫起来，马上！……喂！科克……没什么重要的事，事实上我是有好消息才把你吵醒，你一定很高兴我在这该死的时间叫醒你。我有东西要给你——我可以称它为一份订婚礼物……不，不，我把它放在柜台，而且我要告诉你。科克，你的问题己经解决了，关于M钱的。我的意思是……对！好了！别把我的耳朵震聋了，老家伙。至于I （指艾莲娜）小姐，她的利爪己经被我修剪过，以后她不会再来烦你了。你要像守规矩的小男孩一样离她远一点——你真是幸运——才会认识像乔这样的好女孩！晚安！”


埃勒里将包裹交给柜台的职员，大步离开长赛乐酒店。因疲劳而微微晕眩，但是他也因意识到自己这一次干得很漂亮而显得容光焕发。


埃勒里一大早就出现在奎因警官的早餐桌前，着实让他父亲和乔纳大吃一惊。


“看看是谁啊！”老奎因含含糊糊地说，因为他嘴里塞满了煎蛋吐司，“你有毛病吗，埃尔？这么一大早就起床，一定是哪里不对劲了。”


“确实有事。”埃勒里打哈欠说。揉了揉发红的双眼，他哼了一声跨坐在椅子上。


“你几点钟回来的？”


“大概三点……乔纳，如果你愿意，请给我一大枚‘金币’！”


“金币？”乔纳怀疑地说，“是什么？”


“就是那个啊！小鬼，八十七街那个联谊会真会害了你。乔纳，金币是一种很简单的法式煎蛋。我现在能一口吃下一整个蛋，你经翻面后，再拍一拍。你知道的——就像平常那样。”


乔纳咧嘴走进厨房，老警官不满地说：“怎么样？”


“问得好，”埃勒里说，一边找烟，“而我很乐意向你报告好消息。”


“嗯！如果你赶快说清楚你到底在讲什么，我可能会更了解。”


“简单说是这样的，”埃勒里一边往后靠，一边吞云吐雾说，“我要你把卢埃斯这女人支开之后——这个迷人的荡妇——我才能去证实我的预感。很显然她手上握有科克的把柄——一些她可以左右这个年轻的傻瓜，让他困扰不已、让他倾家荡产的事。好，这些事到底是什么呢？很明显，这些事一定是一些明确的证据。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以已经消失的文学时代的洛可方式的风格告诉自己，在她手上的秘密，就在她身边。哪里呢？当然在她的卧房里，她太狡猾、太油，绝不会在她的贵重物品和重要文件的保管上出什么纰漏。所以——你在我的请托之下，把她带到局里聊一聊时，我就闯进她的房里了。”


“而且没有搜查许可证。”老警官大喘了一口气，“这已经第二次了，你这个白痴，总有一天你会因此惹上大麻烦，如果东西不在里面呢？好了，你找到了吗？”


“当然找到了，就像中央大道上的人常说的：”奎因出击，从不失手。“


“别管中央大道说什么了！”老奎因低吼了一声，“你应该去听听市政府怎么说！别贪了，快说！”


“当然，我忘了提我在潜行时，还撞上了年轻的科克，我们两个人似乎是英雄所见略同……”


“什么！”


“不要太惊讶，这与你的身份不符。那个可怜的男孩已经绝望透顶了，或者说，他在今天凌晨2点半之前都还是如此。我把他赶出去，让他回去睡觉，又回到卢埃斯小姐在美国的巢穴里找到了那些文件。我等那位迷人的女士从局里回来，如果她再不回来，我都要以为你打算请她吃午餐了。我实在很羞于承认我让她看到了光明，你相信吗？她甚至把她从科克那儿弄来的赃物也归还了。”


“我很惊讶你竟然如此绝顶聪明，想得到这点。”老警官打断他，“把东西交回给她真是伤我的心。来吧，我们来了解一下她手上的把柄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埃勒里慢吞吞地说，“我不记得我到底把东西放哪儿去了，昨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好——”


老警官瞪着他说：“什么——喂，看这里，埃尔，不要再开玩笑了，我要看那些文件！”


“也许，”埃勒里很平静地说，“你最好别看，我可以告诉你里面有什么，但我还是要留着这些证据。”


“为什么这些证据不能交到我手上，你说清楚！”警官吼道。


“因为你的忠于职守是令人讨厌，这些东西还是放在我这里比较好。这样你才不会陷入这个令人悲伤的故事而影响你愉快的生活。”


老警官语无伦次地说：“你，你这个放肆的小混蛋！我以为你需要我的帮忙……好了，快告诉我，接着说。”


“你必须先承诺我一件事！”


“承诺你个头！”


“这件事只限你我二人知道？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媒体、局长、警察署长和总警官？”


“小子！那一定是很隐秘的事喽。”老警官挖苦地说，“好吧，我答应你，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埃勒里沉思地点着烟：“是关于玛赛拉·科克的悲剧，是这件事，被卢埃斯这种


“老天！”警官说。


埃勒里叹气说：“事情很难处理，到底多糟，显然没有人知道，即使是老科克博士。唐纳德发现玛赛拉一个人待在格林威治——而这个男人不知去向——他向玛赛拉透露他发现的事，并且带这可怜的、几乎死过去的女孩离开那里。库林纳似乎胸有成竹，他算定科克宁愿压下此事，而不会控告他重婚。这桩卑鄙的交易结果是：科克付了一笔数且可观的钱给他要他闭嘴，并且快快滚蛋！”


“那，然后……”老警官颦着眉，不解地说。


“嘘，最糟的还没发生。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这已经够糟了，你知道吗？玛赛拉后来还是偷偷摸摸写信给库林纳，就像她跟他私奔之前一样。这个女孩绝望透顶，心理很不平衡，几乎到了自杀边缘，她不敢告诉她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哦！”警官声音低沉地说，“她怀孕了？”


“没错，这又开始另一段故事。库林纳当然不再管，玛赛拉的怀孕对他而言只是使事情变得复杂。他已经得到他需要的一份，这才是他唯一感兴趣的。因此，陷在这种可怜的状况中的玛赛拉，只好带着这消息去找唐纳德。你可以想象可怜的科克内心的感受。”


“如果他一刀割了那下流胚子的喉咙，我也不会责怪他。”老警官愤愤地说。


“很奇怪，不是吗？”埃勒里带着诧异的微笑说，“我也有同样的想法……总之，他为了家人和朋友编造了身体不好的谎话，并且让安吉尼医师参与其中——他是一个交情深厚值得信任的朋友——医生和科克带了玛赛拉去欧洲。在那里，她生了个小孩，全靠这位值得尊敬的医生大力相助。不幸，这个孩子健健康康被生下来，而且现在还在欧洲被一个值得信赖的保姆照顾着。”


“所以这就是塞维尔逮住科克的把柄。”老警官低声说。


“的确是个把柄，对吗？这个大骗子应该很自豪……我不清楚她最初是从哪里知悉这件事。但是，无论如何，被她发现了——很可能是通过一些地下中介渠道——那时库林纳已经落魄潦倒回到巴黎，她和库林纳谈判，她要下那些信和结婚证书。这些信足以拼凑出整个故事，也足以说明到底曾发生过什么事……然后艾伦从法国漂洋过海来到长赛乐酒店，她的唯一目的是榨光科克最后一分钱。后来发生什么事你已经知道了，可怜的科克就这样被逮住了……”


“当然，麦高文，”老警官颓丧地说。


“没错，在这段时间，玛赛拉因年轻人的复原力，渐渐复原了。没有人怀疑她。她几乎已经忘了噩梦般的过去。而麦高文，科克最好的朋友，突然发现唐纳德有一个出落得十分漂亮的妹妹，于是就发展成一段罗曼史，他们订婚了。下一幕：卢埃斯露出真相，而科克不可避免地被牵连进去。”


“玛赛拉·科克对这些事难道一无所知吗？”


“据我所知，她没有丝毫怀疑。从信的内容看来，她在羞愧的双重压力下几乎处于半疯狂的状态——我指的是她怀孕的那段时间。我猜科克认为如果重提此事肯定会使她彻底毁灭。而麦高文，尽管他很世故，却有一颗清教徒的灵魂，再加上他来自一个名门望族的富贵家庭，如果有任何涉及丑闻的风吹草动传出去，他的家庭一定会让他撕毁与玛赛拉的婚约。可怜的科克，都是他在全力支撑着。”


“钻石是他给塞维尔的吗？”


“勒索。她本来没有这么大的奢望，但是她得到了最好的。还不算太糟，因为她是专业珠宝骗子，可能与阿姆斯特丹销赃人有联系……他已经给了她部分的收藏品，你知道，很不幸在她下手勒索时，他手头正紧。他给她他所能筹到的现金，当现金不够时——他在绝望中甚至向麦高文借——最后给这女人他收藏的珠宝，你看她有多贪心。之后的事，你都亲眼见到了。”


“她逼他写那张纸条，好在事情败露时可以替她遮掩，”老警官沉思着，“真精明——我猜纸条里提到科克要她嫁给他是别有用心——如果他业务上的困难恢复了，她还可以依此控告他违约。但是谋杀案发生之后，警察开始四处侦察，她有点害怕，所以她干脆大方地把科克让给他的新爱侣。好了！好了！我们谈到哪儿去了？”


“谋杀案吗？”埃勒里说。


“是的。”


埃勒里起身，走到窗边：“我不知道，”他迷惑地说，“我真的不知道，可是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说，快说！”警官从椅子上跳起来，非常兴奋，“噢，我们真是笨，听听这个，埃尔，听听这个。”他开始在屋里踱步，双手背在身后，头低低的，“我刚才想到，这一切都是紧密相连的，真是太棒了，听好——死在长赛乐的那个人，就是玛赛拉·科克的前任男友！”


埃勒里慢慢地说：“你已经抓到要点了，你也是这么认为？”


“怎么！难道这不是个完美的推论？”老警官挥动着他瘦长的手臂说，“这个人是个穷光蛋，我们在这里查到他的资料，玛赛拉的男人在巴黎游荡，这很有可能……他很可能亲自来找科克的麻烦，对不对？他一下船就来了；那天正好有船从法国来……他走投无路了，对吧；他也害怕那段过去，他和那个女孩有了孩子那些事；但是他极需要钱，所以他决定回来多要一点；他就直奔长赛乐来找科克了……太好了！”突然他脸色一沉，“可是科克应该认得他，如果就是他的话，也许……”


“令人奇怪的是，”埃勒里说，“科克从没见过库林纳，他通过邮寄把钱付给他。”


“但是，还有玛赛拉……你是不是说过？她昏倒了？她一看到死者的脸就昏倒了？”


“是啊！不可能是过度惊吓所致。”


“同时，如果真是巴黎来的那家伙，”老警宫若有所思地说，声音里流露出愤怒嗓音，“她自然会默不出声，自然会假装不认识。那个叫塞维尔的女人不是也见过库林纳吗？”


“她说她只见过他一次，而且是在视线不良的情况下。她说她什么都不能确定，这极有可能，不必怀疑。”


“我喜欢这个可能性，”老警官咧嘴一笑，“真的喜欢，埃尔；现在这些线索可以连结在一起。在这个该死的案子里，我第一次感觉到孰——凝——你是怎么说的？”


“内聚力？”


“就是这个，整件事都连结在一起了。现在，我们可弄清其间牢固的联系……”


“理论上。”埃勒里慢条斯理地说。


“当然，死者和这群人之间——大部分的人——都卷入这件事。对他们来说，动机是再清楚也不过了。”


“譬如说？”


“就拿唐纳德·科克来说吧！这个可怜的年轻小伙子。当天下午他是在酒店里——我不排除是塞维尔在从中作梗——姑比先用那个名字称呼那个巴黎人——‘库林纳’正在等电梯上楼，或者正要来见科克。科克闪进二十一楼的楼梯，等四下无人的时候，偷偷溜进接待室把库林纳给宰了……也有可能是玛赛拉，一样的做法。同样，老科克博士也有可能，出于相同的理由——要库林纳闭嘴。除了唐纳德和玛赛拉之外，没有人知道有两个知道此事内情的人在这里活动。”


“那麦高文呢？”埃勒里眯着眼看着他手中的烟，低声问。


“他也有可能，”老警官争辩地说，“假设他不知从何处得知玛赛拉的过去，但并未泄露？我会让它更完美一点。假设他通过库林纳知道了这一切，这么说吧——库林纳在报纸上得知麦高文和玛赛拉的婚约，于是很快地写信来勒索麦高文？”


“精彩。”埃勒里说。


“所以麦高文把这家伙从别处带来，并且杀了他，就在——”


“在他最要好的朋友的办公室里？”埃勒里摇摇头，“说不通，爸爸，如果真是他做的，这地方真是他最坏的选择。”


“嗯，也对。”警官低声抱怨说，“麦高文排除。还有卢埃斯——还是叫塞维尔，管他妈的叫什么名字，她也有动机杀人。她在谋杀案发生后才出现在办公室，不是吗？好，假设她这么做只是一种障眼法？当天下午，她当然是在二十一楼。假设她在接待室见到库林纳——假设她谎称她记不起他的长相——假设她识破库林纳打算来勒索科克的计划，或是勒索麦高文或别人。然后呢？所以她把他杀了灭口，以免他挡她的财路，让他永远不可能破坏她的游戏。怎么样？”


“了不起，”埃勒里说，“像你推测其他人一样。就传统的技术而言，你已经抓住了可能的动机。但是这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因素，它使所有这一切推论都不能成立，尤其是犯罪动机像你们说的那样的话。”


“什么？”


“我必须补充，事实是，这个杀人凶手把所有的东西倒置，”


埃勒里沉思着继续说：“另一点，也是事实，杀人凶手还把非洲长矛刺进死者的衣服。”


“那，即使这样，”被激怒的警官说，“我不认为推测不出凶手做下这些蠢事的理由，会妨碍我的结论。这一切都还说得通的。”


“可以想象。”


“你不同意？”


埃勒里望着八十七街上的天空：“有时我灵光一现，感觉好像就要接近真相大白的一刻。真是太糟了。它一直从我面前过，像黑暗中一块抓不住的湿肥皂，或是像一个你已经忘却又隐约记得的梦境。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乔纳从厨房愉快地大喊了一声，“金币！”


老警官顽皮固执地说：“我不相信你的灵感，或者你称之为其他什么。我必须确定，埃尔，我告诉你在这个案子里，这是我们得到的第一个可靠线索，”他走近电话，往局里打了个电话，“我是奎因警官，请叫一下我办公室的人。比利吗？听着，我要你马上和巴黎警方联系，把电文记下来：”寄给我所有关于霍华德·库林纳的全部资料，巴黎的美国人，并附照片以兹证明。‘签上我的名字，马上发走……什么？“


老警官因突如其来的激动，整个人倾靠在电话上，他小而锐利的双眼散发出十分吃惊的神色。


本来在窗口的埃勒里，此时也皱着眉头转过身来。老奎因似乎正仔细倾听着，然后急促地说：“太好了，挂断，我要马上行动了。”他挂下电话，立刻兴奋地打给接线员。


“怎么了？”埃勒里好奇地问。


“喂！请替我接长赛乐酒店的柜台……动作快，埃尔。终于有大突破了，快穿上衣服，快！还有裤子。”


埃勒里愣了一下，然后立刻一言不发地跑进卧房，边跑边脱他身上的睡衣。


“喂！柜台吗？是长赛乐吗？我是警察总局的理查德·奎因警官；在凶杀现场蹲点的维利警佐在那里对吗？……好，我跟他说话……喂，托马斯吗？我是奎因，听着，我刚才从总局得到最新消息，不要扣留那个小伙子……不，不要，你这大傻瓜，让他完成他的工作……不要问问题，白痴！你是否调查过当地的电报公司确定他不是冒名顶替？……好，现在听好，把袋子给他，假装没事，懂吗？让他依他的指令把东西带到中央广场，就是他约好碰头的地方。跟踪这个男孩，并且逮住那个从他手中把袋子取走的人，放轻松点，托马斯，很可能就有结果了……不不，不要再检查这个袋子，已经够安全了，如果你把他扣留太久，我们的猎物就会起疑心了……好，快行动吧，我会在十五分钟内赶到中央广场。”


奎因警官放下听筒，大喊道：“准备好了吗？”


“老天爷啊，”埃勒里从房里喘着气回答，“你以为我是——消防队员啊？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出现在起居室门口，鞋带没系，裤子只穿了一半，衬衫还没扣好，领带套在头上。乔纳在厨房看得目瞪口呆。


“拿你的帽子和外套，其他的到计程车上再穿！”警官大声吼道把埃勒里往门口拉，“快点！”一下子冲出门外。


埃勒里发出一个怪声音和其后匆匆的脚步声。


“可是蛋还没吃呢！”乔纳喊。


除了跑下楼梯的脚步声，没有任何答案。

第十五章　陷阱


警车在人行道旁“嚓”的一声停下来，一位警察把门打开。


“上来，警官！”他迅速地行礼说，“我们刚收到电报，正要来接你。”


“我很高兴总算有人会用脑子了，干得好，施密特。”警官说，“嗨！雷夫特瑞，这里，快上来，埃尔……到中央总站，瑞福！打开警报器。”


他们像子弹一样冲出去，把施密特警察甩在后面，车子打了个转，朝南方直冲。车顶上的警报器响个不停。


“现在，”埃勒里喘息不停，他夹在父亲和门之间吃力地系鞋带，“现在，你可以跟我说清楚了吧！”


老先生冷冷地面向前方，望着繁忙的交通，似乎世界上的车一子都停住不动了。雷夫特瑞警察专心开车，他对车中的无线电持续发出单调沉闷的声音完全无动于衷。埃勒里呻吟着弯低身子。


“天助我也，几分钟前，邮局的邮递员送了一张寄放行李的凭据到长赛乐酒店的行李间，那是一张由酒店开出的寄存凭据。酒店职员根据单据搬出行李，当他要撕下标签时，忽然想起一些事，就像一个念头闪过。他说，似乎有一个行李——一个大帆布包，类似农场主人常背的古雅的绒质旅行袋——和一些新款式的行李袋混在一起，所以他才会记起有这么一件事。”


“你该不是要说……”埃勒里说，他正胡乱摸索系着领带。


“我正要告诉你，”警官吼道，“这个职员看见标签上的日期，发现这件行李寄在行李间很久了——比一般的行李寄存要久，因为它们一般都是短期寄存的——多半只存一夜，到第二天一早就运走了。而且，行李上的日期，正是凶案发生那一天。”


“所以你的预感是正确的，”埃勒里说，他正用力地扭动身子，企图要把吊带拉上肩膀，“那……”


“安静一点，你不是想了解情况吗？”警车像电光一闪似的超过一辆卡迪拉克，警官因此而突然整个人一缩，“总之，这个职员突然想起是谁把行李留在这里——他说，就是那个人的脸，警探昨天才拿照片给他看过的——就是我下令要他们清查全市的行李间时，托马斯的手下拿去让他们指认的照片。”


“所以这一定是被害者寄存的行李喽？”埃勒里问道。


“应该是。”


“但是酒店职员为什么一直没有从照片上认出死者来？到今天才……”


“因为照片上只有脸，对他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他完全忘了关于那个矮小肥胖的男人，直到把行李拖出来时，所有的记忆才全部……”


“这么说，也有道理，”埃勒里说，“我终于弄懂了——雷夫特瑞，你这疯子，拜托，小心一点……关键是取行李这件事的联想——是联想的结果，而非死者的照片所致。好，说下去。”


“所以，”老警官接着说，“身为一个聪明的职员，他把邮局来的那个小伙子留在那儿，然后打电话给奈伊，就是那个面带笑容亲切的酒店经理。我猜想，他不想负任何责任。奈伊和那个笨蛋布鲁梅尔一听到这件事，立刻给警方打电话。探员都在城内工作，电话打到托马斯那里，托马斯火速赶到长赛乐，听完邮局那小伙子的报告后，托马斯打电话给邮局支局查明这小伙子工作的地点。”


车子转过五十九街，机关枪似的警报器像为他们开出一条道来。


“好，那么？”埃勒里不耐烦地说，“邮局的人怎么说？”


“邮局局长说，今天一早他们收到一封信，里面有一张长赛乐行李间的寄存单据和一张打字的纸条。信封里还有一张五元纸币，字条上写着希望邮局派人，拿着寄存单到长赛乐酒店把行李提领出来，然后送给中央总站楼服务台附近的指定人，这是特别服务吧？”


“老天啊！”埃勒里哼了一声，“多好的机会啊，我猜字条上的署名是没有意义的？”


“真的没有，上面签着‘亨利·巴塞特’，诸如此类的化名。甚至不是手写的，是用打字机打上去的。这家伙已经没有机会了，他即将要掉进一个意料之外的陷阱。”


他们在广场转了一圈，冲上第五大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奇迹般地给他们让出一条通道。


“他太走运，才会遇上一个好记性的职员，否则早就带着行李逃走了。”


埃勒里点了根烟，不安地蠕动着想替肩膀找一个舒服点的位置：“维利没有把行李袋打开吗？”


“没时间，我要他让那个小伙子带着行李袋，按照指示到中央总站，”警官微笑道，“我们并没有损失太多时间，有一些便衣正在值勤，他们混在车站的人群里。很快就要大功告成了。托马斯干得挺利落，他派队上的一个人到邮政支局去拿那张条——那肯定是证据。啰啰嗦嗦地说了半天，现在总算可以行动了。”


他们转向东，上了四十四街，打算从计程车入口进入中央总站。他们像梳子通乱发似地穿过和麦迪逊大道交接的十字路口。下一秒，他们已经奔驰过范德比尔大街，进入出租车的入口车道了。


警报器经过第五大道和四十五街的街口时，在警官的要求下关掉。当奎因父子跳下警车时，有一些出租车司机投以惊讶的眼光，但也仅止于此。雷夫特瑞碰碰他的帽稽，天使般微笑着把车开走。奎因父子轻快地走进总站。


时间还早，中央总站大部分的车都还没进站。车站大厅如平常一样充斥着嗡嗡的人声，间或有高声说话的回音；售票口前只有几个人；搬运工匆匆地走来走去，有一小群人在月台入口前等着，其他流动的两排是通勤旅客。


奎因父子自范德比尔大街那侧入口的大理石阶慢慢走下来，他们的眼睛立刻盯住总站人厅中央的大理石柜台——服务台。毫不费力的，他们就发现邮局那小伙子瘦削的身形，他穿着很容易辨认的蓝制服，就站在服务台北侧等待着，一个样子像三角形、已经被弄脏的大帆布旅行袋就靠在他脚边。即使从他们这么远的距离也能觉察出那小子紧张的神情他不停左顾右盼，蓝帽子底下的脸显得憔悴又苍白。


“这个小混球，”他们已经下了台阶走进车站时警官说，“他会把事情搞砸，看他紧张得像只猫似的。”他们慢慢地踱到南面，也就是售票口所在的地方，“我们得让自己的目标不要太明显，埃尔。最好别让那家伙看到我们，他一定会非常小心。而且我敢打赌，他一定是我们认识的人，一看到我们在，他一定拔腿就跑。”


他们继续晃到往五十二街的主要出口，站在一个僻静的角落，这个位置来往进出的人看不见他们；但却是一个绝佳的位置，可以锁住两个出口和站在服务台旁边的小伙子。


“维利在哪里？”埃勒里问，抽着烟。他自己看起来很不安而且脸色异常苍白。


“不要担心，他就在附近，”警官说，视线一秒也没有从那小伙子身上移开，“还有其他人，我看到哈格斯特罗姆，他提着一个老式的手提箱，站在柜台边和服务台的人说话，好家伙！”


“几点……”


“这小伙子来得有点早，应该随地会出现。”


他们的等待，至少对埃勒里来说，是永无止境的。


他一直在穿蓝制服不安的男孩和服务台上悬挂的四个大钟之间变换着他的注意力。每一分钟都走得出奇的慢，他以前从不知道一分钟可以有多久，可以如此漫长而且紧张刺激。


老警官专注的盯梢没有改变，他早就习惯这种事，多年来的经验，已经使他对这类事件极有耐性。这点倒让埃勒里微微吃了一惊。


他们一度看见维利警佐，这个大个子就在楼上的阳台上东面，以锐利的双眼紧盯着底下的一举一动。他或坐或蹲，从楼下的角度看上去他没有那么高大。


时间慢慢过去，数以百计的人来了又走。哈格斯特罗姆已经不在服务台边了；很显然他认为待太久是不智之举。但是他的位置立刻换上了皮戈特，也是专属警官手下的一名老手。


小伙子还在等——搬运工匆匆走过。有一段很有趣的插曲：一个女人带了一只肥胖的狗，和行李工之间发生了口角。还来了个名人，一个娇小的女人，穿一身鲜亮的淡紫色服装。她的周围围满了喧闹的记者和摄影师，她走到第二十四月台的人口停下来，面带笑容，同时镁光灯纷纷闪起。她消失之后，吵闹的这群人也不复踪影了。


小伙子还在等——此时，皮戈特离开了柜台边，换成瑞特——强壮而自信，叼着根雪茄——以中气十足的声音，询问服务台里一位头发灰白的服务员。性格平静的约翰逊漫步而过，假装看火车时刻表。


小伙子仍然在等——埃勒里咬着指甲第一百次抬头看钟上的时间。


两个半小时过去了，毫无所获。老警官动动手指把阳台上的维利警佐叫来，后者达观地耸耸肩，一言不发大步走过大理石地板，到服务台前。那个小伙子以一种绝望、认命的姿态坐在行李袋上，袋子在他的重压下微微变形；他热切地望着正走向他的维利警佐。


“起来。”警佐声音低沉地说，他和善地把小伙子推到一旁，拎起行李袋，走到警官和同事们身旁，这些人本来隐藏在车站各处，此时纷纷不可思议地出现了。


“好了，托马斯、”老警官苦笑着说，“我猜是没戏了，我们把他吓跑了。”他饶有兴味地看着袋子。


“大概是吧，”警佐沮丧地说，“但是，我不懂他妈的他是怎么知道的！我们没有露出一点蛛丝马迹，不是吗？”


“你说得不错，托马斯，”老奎因说道，“不过，覆水难收了。”


“可能是不够小心 ，”埃勒里说，皱着眉头，“在我们一得到消息时，他马上怀疑到是个陷阱。”


“他怎么想到的呢？奎因先生。”维利抗议道。


“做事后诸葛亮容易、对我来说，可以确定的是，两小时前，这个人送了五元纸钞和字条到邮局，就是要确保自己能不露面地躲在幕后……”


“所以呢？”警官说。


“所以，”埃勒里慢条斯理地说，“你觉得他会怎么办？他会听撞大运吗？”


“别扯了！”


“拜托，看在老天分上，爸爸！”埃勒里不耐烦地说，“你显然不是在跟一个笨蛋打交道。对他来说，在这小伙子来取行李时，他也到长赛乐大厅晃一晃，顺便看看行李间的反应，难道不是件十分容易的事吗？”


维利警佐的脸色绯红：“他妈的！”他声音嘶哑地骂道，“我怎么会没想到呢？”


警官瞪着埃勒里，他尖锐的小眼睛非常严肃：“我觉得有道理。”他的口气带着惋惜。


“真讨厌，”埃勒里苦涩地说，“我本来也没想到，直到实在等得太久了，而这又是个绝佳的机会，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当然，他很机警，一定会在确定不会出错、绝对安全的情况下……”


“特别是，”维利喃喃道，“如果他就住在那里……”


“或者就在那里工作，不过这是次要考虑的。他主要的计划，看着那个小伙子在长赛乐拿了行李，然后跟踪那小伙子到中央总站。这样，他就能确保万无一失了。”


“所以他看到职员把奈伊和布鲁梅尔找来，看到托马斯，看到这队人马……”老警官耸耸肩，“好吧！就这样了，起码我们拿到旅行袋，等回到总局，好好检查这只旅行袋。无论如何，也不算徒劳无功。”


在回局里的路上，埃勒里突然惊叫：“我真笨，我是全世界最笨的笨蛋！我应该去检查一下我的脑袋才对！”


“我同意，”老警官冷冷地说，“事实如此啊，你被什么东西咬到了？你的脑袋瓜总是胡思乱想象跳蚤一样一刻也不安宁。”


“那个旅行袋，爸爸，我刚刚才想到。我的心智发展过程好像逐年变慢，脑袋都硬化了。我记得过去曾有一段时间，类似的想法会与事件同时产生……对你来说，由于你认定死者不是纽约当地人，所以旅行袋的出现是再合逻辑也不过的了。因此，你全力在找它。但是——”埃勒里皱着眉头，“为什么凶手也要这个袋子呢？”


“你累坏了。”老警官嗤鼻道，“为什么你会这么想？我承认，我自己并没有预想到这个可能性。但是当你想到了这一点，就很容易解释了。这个凶手采取了很多措施预防我们发现死者的身份，不是吗？所以，如果死者的行李四处流落，或者被警方拿走的话，你想凶手会眼睁睁坐视不管吗？他不会袖手旁观的，他害怕，也许他确知行李里有些什么东西可以辨别死者的身份！”


“噢，是这样。”埃勒里说，一边怀疑地看着他们脚边的行李袋。


“所以你还吵什么呢？我很惊讶你会问这样的问题。”


“我这问题纯属自问自答的问题，”埃勒里说，他的眼睛还是盯着袋子，“单凭这张寄存单据就足以指出答案何在了。在他杀人后，清理死者的衣袋时找到这张长赛乐酒店开出的寄存单据。这张单据说明了不少问题，凶手拿走了这张单据。但是，为什么他没有立刻去取行李袋？为什么他要等这么久？”


“他害怕，”警官轻蔑地说，“没有勇气，不敢去抓机会，尤其是袋子又被寄放在长赛乐。这一事实本身告诉我：我们要逮的这个人和长赛乐有某种关系，埃尔。我的意思是，在长赛乐大家都认识他。他也他妈的清楚长赛乐在我们的监视之下。如果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在应付这件行李时，他不会有任何犹豫。但是如果我们认得他，他一定会害怕。”


“我想也是，”埃勒里叹息道。“我真想把这件事弄个清楚，天知道我们会找到什么。”


“好了，不会太久的，”老警官平静而满足地说。“我突然有一种很有意思的感觉：即使我们错失了这个逮到凶手的机会，这个袋子也会告诉我们一个令人满意的故事。”


“我衷心地希望如此。”埃勒里说。


在这个破旧的行李袋被送进来、尚未被打开之前，奎因警官的办公室气氛显得很严肃：房门紧闭，外套和帽子杂乱地堆在一角，警官、埃勒里和维利警佐三人瞪着放在警官办公桌上的行李袋，表情的变化非常复杂。


“好！”警官终于严肃地说，“来吧。”


警官拿起行李袋，小心检查它外表磨损和污脏的情形。袋子上没有任何标签；金属搭扣锈得很厉害，褶痕处有蛀蚀的现象，没有任何缩写或标牌。


维利警佐低声说：“应该是用很久了，”


“应该是，”警官说道，“托马斯，给我钥匙。”


警佐默默地把一串系在钥匙圈上的钥匙交给他的长官，警官试到第七把才找到合适的钥匙打开行李袋上生锈的锁。小螺栓经过转动在里面发出小小的刺耳的声音。警官拉出两一个夹子，往金属的中央部分一按，猛地把袋子拉开成两半。


埃勒里和维利都凑到办公桌旁。


奎因警官像个魔术师似的开始把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他拿出来的第一个东西是件黑色羊驼毛外套，已经起皱痕了，看起来很破，但是很干净。


埃勒里眯起眼睛。


老奎因迫不及待把所有的东西拿出来，在他的办公桌上堆成一堆。当袋子掏空时，他仔细检查它的内层，他把袋子拿到灯光下仔细查看，结果一无所获。他把袋子扔一旁，转身面对办公桌。


“我们可以试着查查看这些东西，”他说，声音流露出失望，“来吧，来看看我们会有什么发现，东西不多，不是吗？”


外套是二件套中的一件；另外是一件像外国剪裁样式的裤子。警官把裤子抖开；发现它和自己的短腿挺合适：“这件看起来是他自己的没错，”警官说，“里面没东西了，真他妈的倒霉！”


“外套应该还有一层。”警佐报告说。


“没有背心，”老警官若有所思地说，“这是夏季套装，一般没有背心，这里面也没有。”


接下来连续好几件都是衬衫——亚麻和棉织品，没有领子，全都干干净净，据此看来，它们，是全新的。然后是一堆有领子的衣服，它们较瘦，磨得发亮而且式样都过时的衣物；旁边一条手帕；一小堆干净的、带一点热带风味的薄内衣；六双黑棉袜；一双磨损的黑鞋，千疮百孔而破旧。


“难怪普劳蒂医生会诊断出他的脚长鸡眼，大趾内侧有发炎红肿的现象。”埃勒里说。


所有袋子里拿出来的衣服都是廉价品，除了套装和鞋子外，其他东西都是新的，而且上面的标签都是“上海男子服装店”。


“上海？”老警官若有所思地说，“在中国，埃尔。”他用好奇的声音说，“中国！”


“我看到了。有什么可奇怪的？这证实失踪人口调查组说‘这个人不是美国人’这点是对的。”


“我还是认为……”警官眼中透露出好奇的神色，“听我说，这该不会个诱饵吧！”


“你这是问题还是结论？”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


埃勒里扬了扬眉毛，“如果那个职员坚称是死者把这件行李寄存在长赛乐的行李间，我不觉得有这种可能。”


“我想你是对的，我只是产生多疑。”老警官叹了口气，看着桌上那堆衣服，“无论如何，这也算给了我们一些工作的方向。你倒说说看，”他的眼睛狡黯地盯着埃勒里，“究竟怎样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及中国和这个案子之间的关系，现在你又说这没什么可奇怪的。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埃勒里耸耸肩说：“不要单从字面上的意思解释我的话，我们来看看《圣经》——”他在那堆从袋子里拿出来的杂物里取出一本已经绽线、没有封皮、十分破旧的书，这本书看起来用得挺像是在大战中用过的子弹夹一样。


“不是《圣经》，是一本很便宜的每日祈祷书，”他说，“噢，还有这些小册子——哦，都是关于宗教的，我们好像遇上一个非常虔诚的老先生，爸爸。”


“虔诚的老先生很少会让自己受到这种伤害。”警官冷冷地说。


“还有这个，”埃勒里把这本书放下，拿起另一本，“老版本——哈尔·凯恩的《基督徒》；另外这本是拍尔·布克的《善土》，是美国原版。这两本书看起来是从这里运到北京去的。谁说这一对永远不会碰头？……真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即使他是从中国来的，他也很可能读勃克的书。”


埃勒里回过神来：“噢！当然！我只是在自言自语，不是指这些书。”他沉默了一会儿，啃着大拇指，瞪着桌上的一堆杂物。


“也许是某个我们认得的人在搞鬼，”维利警佐抱怨说，满脸厌恶的神情，“这个行李袋是个废物嘛，连条可追踪的线索都没有。”


“哦？我倒不认为，”警官高深莫测地说，“情况还不太糟，托马斯，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他是谁。”他在办公桌后坐下，按了一个钮。“我要马上打电报给派驻上海的美国领事，而且我敢跟你打赌，不消多时，我们一定可以把整件事和那家伙的身份弄个水落石出。然后，事情就会变容易多了。”


“你怎么想？”


“凶手蝎尽全力要使死者的身份变成秘密，所以，如果我们找出死者的身份，我想我们就真的抓到关键了。噢，进来，进来，替我打一个电报给美国驻中国上海的领事——”


当警官在口述他的电报内容时，维利警佐悄悄溜出去。埃勒里窝在警官办公室里最好的一把椅子上，他摸出一根烟点上，眉头深锁，陷入沉思。他脸上的表情非常特别，一度他睁开眼，审视着桌上那堆东西，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他倚躺在椅子上，后脖梗子靠在椅背上——一个他最喜欢的姿势，在他适度专心时可以稍有伪装的位置——他一直持续这个姿势，直到那名职员离开，老奎因微笑转过身，愉快地搓着双手。


“好了，好了，不会等久了。”警官殷切地说，“只是时间的问题，我相信就要有答案了，埃尔。当你一想通时，所有的事都解决了……譬如说，我们查所有搭船的旅客名单这件事。我们一直集中在东岸，这就是一个错误，他可能在西岸登陆，然后搭火车从旧金山越过整个美洲大陆才抵达纽约。”


“那么，”埃勒里说，“为什么没有像长赛乐酒店的职员一样的几个人记得他？我宁愿你对铁路工作人员做彻底的调查。”


“我告诉过你那是个艰巨的工作，查也没有用。他是个长相平常的小矮子，我认为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就是这样。他们每天要见数以千计的面孔。若是出现在小说情节中，他可能是很醒目的人物，在现实生活里，事情通常不会以那种方式出现。”他往后一靠，茫然地看着那堆东西，“上海？中国。我猜你是对的！”


“什么？”


“没事，没事，我只是在想……关于我们认为这家伙就是库林纳的推测。我们可能搞错了，上海和巴黎根本沾不上边、扯不上关联。但我们会得到恰普传来的消息，那时就会有明确的答案了。”他喋喋不休。


突然一声猛烈的撞击，使他突然意识到周围的环境。他猛地挺直身子，吓了一跳，发现埃勒里站在那里。


“什么事，老天？”


“没什么事，”埃勒里说，他的脸上浮出狂喜的表情，“什么事也没有，真是的！清晨的露珠闪闪发光，天下太平，回到昔时美好的世界，最美丽的小世界……我明白了！”


警官抓住桌沿：“你明白什么了？”


“答案呀，血腥的答案！”


老警官仍然坐着；埃勒里站定不动，他的眼睛明亮而兴奋地散发着光芒。他充满活力地点了好儿次头，微笑着走到窗边，望着窗外。


“到底是什么，”警官声音生硬地说，“答案是什么？”


“非常明白的事，”埃勒里没有转过身来，慢条斯理地说，“事实怎样对你展现，真是太奇妙了。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然后就会有东西砰地一下爆裂，答案就出现在你的面前。它就在那里，从一开始就在那里瞪着你，从头到尾。怎么会简单到像孩子的游戏一样容易。我自己都几乎无法相信事情居然会简单到这种地步。”


在一段长长的沉寂之后，奎因警官叹了口气说：“我想你啰嗦了这么一大段，表明你不打算告诉我。”


“我还没开始推断出所有的可能性，只是刚发现整个事件的关键，这说明……”


一名职员带了个信封进来，埃勒里又坐了下来。


“噢，死者不是库林纳，”老奎因吼道，“巴黎警方打来的电报上，恰普说库林纳仍在巴黎。穷困潦倒，但是还活得下去。所以，先不管它了，你刚才说到哪里？”


“我正要说，”埃勒里说，“这个关键实际上可以解释每一个重要的秘密。”


老警官看起来很怀疑：“所有这些倒置的事——衣服、屋里的家具，全部？”


“全部。”


“只是找到一个小小的关键？”


“只是一个小小的关键！”


埃勒里拿起帽子和外套：“不过，还是有一件事使我困惑，所以除非我弄清楚了，否则我不会有什么太激烈的举动，你知道的。所以，我现在要回家，爸爸，换上拖鞋，站在壁炉旁把这些事想个明白，直到我能逮到那个难以掌握的真相，现在我得出的只是部分答案。”


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这次显然令人尴尬。在他们之间经常有争论，原因是埃勒里在整个案子弄得水落石出之前，总是固执地不愿沟通。请求也好，生气也好，都无法从他那里得到任何解释，除非他自己对他建立的无懈可击、无可辩驳的论据感到满意。所以还不到问问题的时候。警官仍感到委屈。


“是什么给你的灵感？”他不耐烦地问，“我不是全世界最大的傻瓜，如果我知道——”


“行李袋。”


“行李袋！”警官为难地看着桌面，“但是，你说这个答案一直都在，而我们发现这个袋子才不过几小时的事。”


“没错，”埃勒里说，“但是这个行李袋有双重的愈义：一是引爆许多联想的火花，还进一步证实了在爆发的结果被承认之前发生过的事。”他若有所思地向门口走去。


“说英语行不行？你到底知道多少？死者是谁？”


埃勒里笑了：“不要让我头脑中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游戏干扰你，我又不是水晶球占卜师。他的名字是答案中最不重要的一环；另一方面，他的头衔……”


“他的头衔？”


“正是，我想我知道他为什么被杀，虽然，对这点我还没有想得很清楚。此刻最困扰我的问题是：他是如何被杀的？而不是他是谁或他为什么被杀。”


警官有点儿喘不过气来：“你真的知道？你……你是什么意思，埃尔，你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我好得很。那是个极重要却悬而未解的问题；而此刻，我的确不明白他是如何被杀的。我现在，这就是我的工作，直到找出答案为止。”


“但是你的确已经知道他是怎么被杀害的。”


“很奇怪吧，我不知道。”


警官困惑地咬着手指甲：“你和你那些他妈的神秘谜题一块儿去死吧！你的所作所为似乎对美国驻上海领事打给我的电报毫不在乎。”


“我是不在乎。”


“去你的，你的意思是不管电报里提到关于死者的任何资料，对你来说都无所谓，是吗？”


“不，”埃勒里微笑着说，“会有一点不同，”他打开门，“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不管他的回复是什么，都会是事实。”


“不是我疯了就是你疯了。”


“精神错乱该不是这个问题的重点吧？啊，爸爸，你知道我很正常。我对我的推论还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我想我快要气疯了。现在，你真确定你知道这件谋杀案是谁干的？你不会是捕风捉影吧？”


埃勒里拉了拉他的帽檐说：“知道是谁干的？你的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当然不知道是谁干的。”


警官猛地往后一靠，完全不知所措：“好，我服了你了。当你开始骗我时……”


“我没有骗你呀，”埃勒里用一种受伤的语调说，“我是真的不知道，只是在进行无把握的猜测，但是……绝对不是说，”他继续说，双唇紧缩着，“我以后也不会知道。现在我有一个非常好的开始，简直令人不能相信，现在我必须找到答案，可能是一个不可思议的——”


“据你所说的，”警官挖苦地说，“你不知道任何真正重要的东西。可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一些了。”


“我知道。”埃勒里耐心地说。


“凶手把两支非洲长矛插进死者的后背是什么意思？”被埃勒里脸上的表情给吓了一跳，警官从椅子上半站起来，“我的老天呀，你怎么了？”


“长矛，”埃勒里喃喃地说，茫然地看着他父亲，“长矛？”


“可是……”


“现在我知道是如何……”


“我知道，可是……”


埃勒里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他双颊扭曲，双眼像着了火似的，他的嘴唇颤抖着，疯子似地喊道：“欧瑞卡！我找到答案了！真感谢那些长矛！”


他欢呼着冲出办公室，把茫然与疲惫的奎因警官留在身后。

☆　挑战读者


在过去写的小说中，我漏了一个很好的主意。这些善心人士——似乎是很久以前——发现有一位名叫奎因的人在写侦探小说。他们持续地读这些值得读的作品，就会想起在早期的书里，我会在每本书的一个关键性的段落中插入一节给读者的挑战。


然而，发生了一些事，正确的说，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我记得我完成了一本书，誊稿完毕之后，有一个校对的人在出版公司看校样——他的确是一个眼光敏锐的人——他告诉我每本书通常有的“挑战”漏掉了，似乎是我忘记了写，于是在非常匆忙之中我草草完成，最后一刻即时插入书中。良知催促我，开始检查以往的作品，我发现我在这本书之前也曾经忘记过写一节“挑战”放在书中，在《Longa Dies NON Sedavit Uulnera Mentis》一书中也遗漏了。


现在我的发行人非常坚持奎因的书该有的原来的风格，所以现在我要向你们——挑战。那真的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认为在你读《中国橘子之谜》读到这里，所有你们得到的线索已足以让你解开这桩神秘的案子。你应该有能力，在此时此刻，去解决这个在唐纳德·科克的接待室里发生的对这个无名矮个子的谋杀案。所有的事情都交待了，没有漏掉任何基本线索和事实。


你们能将他们放在一起并且——当然不是瞎猜——循着逻辑推理的途径，找到那个唯一可能的解决之道吗？

第十六章　实验


人类的大脑是一种奇特的仪器，它和大海极为相似，有深沟有浅滩——有冰冷漆黑的深处，也有泛着阳光的水面。像海洋一样，有一波一波冲击岸边的浪潮，水面底下暗潮汹涌；水面上则是被微风吹起的波纹。还有像规律脉动般的潮汐，退潮时，所有的灵感都退得远远的；涨潮时，强烈的、不可抵挡的千思万绪都汹涌而来。


换一种暗喻来说：丹尼尔·韦伯斯特曾说过，大脑是一切事物伟大的杠杆。人类的思想是一个过程，正是因为思想过程，人类的目标会有不同的结果。但是杠杆引发行动，因此不可避免地引起反应；韦伯斯特更以间接的方法指出，整个过程是沉寂与活动的周期交替及选择。


然而，埃勒里·奎因先生经常让思绪在他的头脑内缓缓活动着。在他研究他思考的脉络之后，发现这已成定律，想找到解决问题的智慧火光，就不得不经历这趟黑暗之旅。这具古怪尸体疑案只是个例子而已。这几天他在脑海中不断与这一团迷雾搏斗，企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但结果只是徒劳无功。但也就在一刹那，一道光狠狠刺进他那困惑的双眼。


他没有浪费时间和精力去感激“宇宙平衡论”的发现者威尔德。反应已经开始，光早已出现，但是一道被迷雾团团围住的光；这团迷雾必须被驱散，而驱散的方法只有一个：全神贯注。


因此，作为一个逻辑性很强的人，他集中起全部精神。


埃勒里在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把自己包裹在他最喜欢的外套里：一件散发强烈尼古丁气味的外套，许多地方都有烧焦的小洞——显然是无数次烟灰烧烫留下来的痕迹。他躺在客厅的火炉前，将后颈靠近壁炉，双脚舒服地在壁炉前取暖，深邃明亮的双眼紧盯天花板，就在香烟将烧到他的手指的时候，他机械地把烟蒂扔进火焰中。这完全不是在故作潇洒，再说这里也没人在看他。警官正为另一个案子在总局伤脑筋；乔纳也在某家电影院的黑暗角落里，为那些罗圈腿的骑马英雄命运的起伏而痴狂，再者，埃勒里的心思根本不在自己身上。


真是件怪事！他偶尔把视线落在壁炉上交叉挂着的长剑——它们是他父亲已逝年月的纪念物——那是警官在海德堡求学的时期，一位德国友人送的礼物。当然，它们和手上这桩案子一点关系也没有，埃勒里还是很认真地研究了好久；在他那善于变形的眼里，这两把长剑变成那两支带有宽矛头的邪恶的非洲长矛的吓人的形状。


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后，他把身体蜷在椅子上，让自己完全进入冥想中。


下午4点，他叹着气从椅子上起来，把另一根烟蒂丢进火中，走到电话旁。


“爸爸？”听到奎因警官拿起电话，他嘀咕说，“我是埃勒里，我希望你能帮我个忙！”


“你在哪里？”警官厉声说。


“家里。我……”


“你在搞什么鬼？”


“思考，听着……”


“思考什么？我以为你已经在你脑子里把整个案子解决了。”警官声音听起来有几分不满。


“好了，好了，”埃勒里声音疲惫地说，“不要这样，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你真是个敏感的老傻瓜，我真的一直在工作，你那里有什么新鲜事吗？”


“一点都没有，你到底有什么事？我很忙，有个流浪汉在四十五街被枪杀，我正忙得不可开交。”


埃勒里望着火炉上方，说道：“你是否认识一些做戏剧道具的人，而且必须是可靠的、秘密工作而绝不会乱讲话的？”


“做戏剧道具的——天呀，你现在又想做什么？”


“为公正而做一个实验，呃，你到底认识不认识这样的人？”


“我想我可以找找看，”警官抱怨说，“什么鬼实验！四十九街上有一个约翰·罗森茨威格。多年前他曾经帮我做过一次，我想你可以信得过他，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想要一具人体模型。”


“一个什么？”


“一具人体模型，不是真人。”埃勒里笑着说，“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现在我是把你弄糊涂了，我会去找你的朋友罗森茨威格，请他做个体型、高矮都与被谋杀的死者一模一样的人体模型。”


“我现在认为你是个大混蛋！”警官说，“你确定真的是为了这件案了吗？你是不是为了哪一本令人难以置信、怪异疯狂的侦探小说做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埃尔，我没有时间和你瞎掺和。”


“不，不，我可以向你保证这将会使案情明朗化，我是在为纽约市的司法的至高无上的地位铺奠基石。你能让他尽快帮我完成吗？”


“我想可以，就只要一个和死者体型、身高都一样的人体模型而已吗？”老绅士挖苦地说，“还要不要其他的东西？要不要一副假牙？或是来一个艺术造型的鼻子？”


“真的不用了。不过还有一件事，你应该有死者的体重吧？”


“当然有，就在普劳蒂医生的验尸报告里。”


“很好，我希望所有各部分的重量都必须要和死者一样，他的做工必须非常精细，他造出四肢、躯干和头颅都尽量与死者相同，尤其是头部，那是最重要的部分，你想他可以做得到吗？”


“可能吧，在重量方面，我想他会得到普劳蒂医生的帮助。”


“记得告诉他，那个人形必须是能活动的。”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希望它是硬邦邦的一整块，无论他是利用什么材质做成模型——铁也好，铝也好——这具人形不能从头到脚的是一整块。你要请他分解各部位的重量，像脚、腿、躯干、手臂、头等等。这样，这具模型各部分就会和死者一模一样，爸爸！”


“我想他可以用线索之类的东西，把它们串连起来，”警官喃喃说道，“让它的肢体可以活动。还有别的事吗？”


埃勒里咬着下唇：“有，让模型穿上死者的衣服，就有好戏可瞧了。”


“反穿吗？”


“天啊，正是这样！这具模型就会和真的尸体完全一样。”


“喂，”警官说，“不要告诉我你是要搞一个像是死人复活的老掉牙把戏，企图攻破嫌犯心理防线的这种笑话，岂有此理！那简直是……”


“别说了，”埃勒里悲伤地说，“那太不上道了，你竟然如此低估我的智慧？当然不是搞那种把戏。亲爱的爸爸，这是个科学的实验，根本不是耍把戏。所谓有好戏看只是我的形容罢了！懂吗？”


“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不过我想到的就是那么回事，你要把这东西送到哪儿？”


“把它送回家来，我还要加加工，有些地方要再弄一弄。”


老奎因叹气道：“好吧，好吧，有时候我觉得你脑袋里的那些想法，还真是只有你自己明白是什么。”他苦笑着，挂上电话。


埃勒里微微一笑，伸了个懒腰，打哈欠，踱回卧室，散了架似地瘫在床上，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


维利警佐把模型送到时，已经是晚上9点30分了。


“哇！”埃勒里叫道，接过一个笨重的长型木箱的一端，“天呀！还真不轻，这里面是什么，墓碑吗？”


“警官说，差不多就和尸体一样重，奎因先生！”警佐说，“好了，小子！”他向帮他把箱子搬上楼的警察点了点头，警察向他行礼后先离开了，“来吧，把它抬出来吧。”


他们在乔纳敬畏的目光下开始工作了。它像是埃及的木乃伊，用咖啡色的纸包裹着，埃勒里一边打开纸一边惊讶地赞赏着。人形的一双手臂从包装纸里滑落出来，之后弯曲的身体的其他部位依次滑落在客厅的地毯上，与死者十分相像。


“感谢主啊，就是……他！”


一张脸孔向他们微笑着，那正是矮胖男人的那张松软微笑的面孔。


“太了不起了！”警佐看着模型，非常惊讶地说，“这个叫罗森茨威格的家伙真是行家，凭着几张照片，就可以用他的画笔和颜料，做出一流的作品，你看看它的头发！”


“我正看呢，”埃勒里看得入迷，他喃喃地说。这就如维利瞥佐说的，真是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粉红色头上长着灰色的头发，看起来栩栩如生，就连被火钳击伤的痕迹和呈放射状凝固的血迹，也都做得令人赞叹。


“你们看，”乔纳伸长脖子，低声说，“他把它的裤子穿反了，还有外套和其他的东西都是反的……”


“还真像那么回事，”埃勒里深深地吸了口气，“亲爱的罗森茨威格，我要向你致敬。不管这个天才是谁，毫无疑问的我都欠他一个人情，这完全是我要的模型，好吧！动手把它给弄出来吧！”


“会吓他们一跳吗？”维利大声说，他弯腰拽了拽模型的肩膀。


“不，不，维利，没有比这更拙劣的事了。把它拖到靠近卧室的椅子上，对，就是这样……好，警佐。”他站起来，脸上微微发红，凝视着警佐严峻的眼睛。


警佐搔搔脸颊，一脸狐疑：“你要我做某件事，”他责备地说，“可这件事你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完全正确。”


“甚至也不告诉警官，我敢断定。”


“噢！”埃勒里愉悦地说，“为什么不给他个惊喜呢？他的生活太乏味，维利！”他抓住他的手臂，要开始引领他入这场好戏。乔纳因被冷落而有点儿伤心，悄悄地走回厨房，但他无法不把耳朵竖起，隔墙倾听。不过，除了巨人警官的至少一次大声赞叹之外，他只听见埃勒里喃喃的耳语声。这个警官看起来有点儿傻。乔纳听见前门砰地打开，然后埃勒里走回来，面带笑容，摩拳擦掌。


“乔纳！”——在他叫乔纳之前，乔纳已经走到他身边——“你能帮我做点事吗？亲爱的见克街分队队长，”埃勒里看着模型微笑的面孔说，“如何？年轻人，现在你已经被任命为特别实验的首席助理。就只有我们，不能有第三双眼睛和耳朵。”他严厉的眼神盯着乔纳，“你是否愿像罗马绅士那样起誓，今天晚上的事，从今而后，只是你我之间的秘密，是血写的？你是否愿在胸前划十字起誓，若有违背者，将不得好死？”


乔纳在胸前划十字发下重誓。


“就这样。现在，首先，”埃勒里吮着大拇指说，“嗯！对了，乔纳去把储藏室那块小垫子拿出来！”


“垫子？”乔纳瞪大双眼，“是，长官。”他快步离开，不一会儿就把埃勒里要的那块小垫子带回来。


“然后，”埃勒里望着壁炉上的墙面说，“A字梯！”


乔纳把A字梯搬来，埃勒里以教士举行神圣仪式般的庄严隆重，他蹬上梯子，把挂在墙上的满布灰尘的两把长剑从墙上的架子取下来。他把长剑放在垫子旁，暗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我们来执行最后的任务。”


“任……”


“任务是：穿上你使者的长袍，欧助理。”


乔纳皱了会儿眉，然后笑了并走了出去：“去哪儿？”


“到圣尼古拉街那家五金商店——非常大的大百货商店。”


“是，长官！”


埃勒里给了他一张纸币：“欧助理！各种各样的绳和双股绳都买一些回来。”


“是！”


“还有，”埃勒里皱着眉头说，“还要些细软的金属丝——长一点的，在我们在探求事实真相的实验不能漏掉任何可能性，为了祭坛那只盛放着真理的圣杯，懂吗？”


乔纳起身就走。


“等等，小鬼！你最好再买一把新的扫帚。”


“为什么？”


“难道你希望听到我说，这把扫帚是买来打扫房子用的吗？我的朋友，满足于你所听到的吧。”


乔纳固执地摇头：“可是，我们已经有一把新扫帚了。”


“我们还需要一把，乔纳，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原来那把扫帚在储藏室里。”


“太好了，如果长剑不行的话，那些扫帚应该会派得上用场，所以，你快滚吧，小鬼，科学的实验正期待你的肌肉力量呢！”


乔纳撇了撇嘴很快地走出公寓大门，埃勒里伸展四肢，舒适地坐了一下来。


乔纳忽然又探进头来：“在我回来之前，你不会做任何事吧，你会吗？埃尔先生！”他不安地问。


“我亲爱的乔纳！”埃勒里用谴责的声调说。乔纳立刻一溜烟地跑了，埃勒里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忍不住笑出声来。


11点5分，奎因警官脚步沉重、疲倦地回到家。一进门就发现埃勒里和乔纳正在兴奋地讨论什么事，但他们的讨论在他进门的时候就立刻停住了。人体模型已被放回它的“棺材”里，“棺材”在房间正中央。整捆花花绿绿的麻绳、垫子和扫帚都消失了，就连那两把长剑也被放回壁炉上方——它平常挂的地方。


“喂，你们叽叽喳喳地说什么啊？”老人低吼了一声，顺手把帽子和外套随便一扔，他走到壁炉旁烤他的双手。


“我们发现一个……”乔纳兴奋地说，但埃勒里马上用手捂住他的嘴。


“你在做什么，欧助理？”他厉声说，“你忘了你发的誓吗？爸爸，我要向你报告——我们要向你报告——成功了！完全地、彻底地成功了。”


“是吗？”警官冷冷地说，“看来，你并不十分兴奋。”


“我累坏了！”


“对不起。”片刻沉默之后，乔纳察觉到这是家庭内部的麻烦。溜回自己的房间，“我诚心诚意地道歉。”


“听到这话我很高兴。”老奎因坐下呻吟着说。他瞥了瞥放在屋子中间的那只形状似棺材的木箱，“依我看，你的这个道具还不错嘛！”


“噢，对，谢天谢地！”又是一阵沉默。埃勒里看来有点沮丧，他走到壁炉前，非常紧张地抚摸着放在壁炉上的铁烛台，“那个四十五街流浪汉的案子破了吗。”


“子弹打进那个女人的肚子，”警官说，“还好！我们抓住了枪击她的家伙，一个叫迪佩·迈克盖尔的吸毒者。整个案子就了结了。”


又是一阵沉默。


“你为什么不问我？”埃勒里终于哀怨地说，“任何成功都是属于我们奎因父子的。”


“谢谢你提到我，”老警官吸了吸鼻烟，慢慢地说，“什么时候你觉得用不着保密时，不用问你也会说。”


“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你知道。”埃勒里腼腆地说。


“恭喜！”


“我已经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所有的事，除了死者的名字，不过那不重要。但谁杀了他，为什么杀他，怎么杀的——特别重要的是怎么杀的——我都想明白了。”


老警官一言不发，他把两只手放在脑袋后面，凝视壁炉里的火光闪烁。


埃勒里突然笑了，他抓起一把椅子拉到壁炉前坐了下来，伸手用力地拍了拍父亲的膝盖：“好了，好了，老狮子，”他笑着说，“别再装样了。我知道你在演戏。我打算现在要告诉你……还是你不愿意现在……”


“随便你！”警官赌气说。


埃勒里双手抱膝，坐下来，开始叙述这一切。


他说了约一个小时，奎因警官一动也不动地直视着火焰跳动，他鸟一样的脸越来越凝重，眉头也越皱越紧。然后，他突然露出笑容大声喊道：“好吧，我就坏人做到底吧！”

第十七章　回顾


在他多彩多姿的生活经验中，埃勒里·奎因从没有一次比这天早晨在客厅布置伟大的实验场景更小心谨慎的。而这一次，奎因警官和他一起。


为什么他们相信绝对的小心和煞费苦心的准备是必要的，用不着费心去和任何人解释。因为唯一一个能够理解其原因的人却不在——维利警佐，这个平时总是精确守时的人并不在现场。再一次——因为过去也曾有过一次，警官对他的消失并不介意。


一开始整个过程的确十分顺利，埃勒里在一早就扮演一个冷面侦探，他从总局召集一些和这个案子相关的人手，并认为自己从此成了一名没有报酬的贴身保镖。无须解释或道歉，只要说一句：“奎因警官的命令！”所有的警察就都乖乖闭嘴。


因此，当钟走到10点整，唐纳德·科克办公室外的接待室——也就是犯罪现场——充满了好奇、微微发抖的人们。在侦探特罗姆斯警惕的目光下，低声咆哮的老科克博士坐在轮椅上，被顺从的狄弗西小姐推进接待室；唐纳德·科克和他妹妹玛赛拉在侦探瑞特的陪同下走进来；皮肤很明显泛紫的谭波小姐和侦探赫西一起进门；格伦·麦高文一踏进门，就受到侦探约翰逊的“照顾”，他十分愤怒，但没有反抗；菲里克斯·伯尔尼十分不情愿地一早就到了，在侦探皮戈特的催促下进来，后者好像对他的任务十分反感；奎因警官本人站在艾伦·塞维尔身旁；奥斯鲍恩发现他自己被一个强壮的警察推进接待室；即使是长赛乐的经理奈伊和浓眉大眼的酒店警卫布鲁梅尔，楼层管理员夏恩太太，还有科克的管家赫比尔，都一视同仁被有礼地监视着。


当他们都被集合好，埃勒里·奎因轻轻地把门关上，对着这群安静坐着的人微微笑，井非常专业地看了看所有紧靠墙壁的侦探。他对奎因警官点点头，老奎因静静地站在通往走廊的门前，埃勒里随即大步走到房间中央。


白色的晨光从阴沉多云的、令人压抑的天空缓缓流出，从窗外照进来。一个像棺材似的木箱就放在他们面前，盖子并未完全盖紧。里面的东西并未呈现在他们眼前。但是所有复杂费解的眼光，纷纷直视着那口棺材。


“女士们先生们，”埃勒里·奎因开始说话，一只脚踏在木箱盖上，“我猜大家一定对今天早上把大家请到这里的特殊的目的非常好奇，我不会让你们的困惑持续太久。今天早晨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要揭发这个杀害不久前来到这里并在这里遇害的人的凶手。”


他们正襟危坐，既恐惧又着迷地瞪大眼睛看着他。狄弗西小姐低语道：“这么说你知道——”她马上面红耳赤地闭上嘴。


“闭嘴！”科克博士呵斥道，“我们能否这样理解，奎因，这是你所钟爱的犯罪侦破的怪异演示中的一次吗？我必须说这……”


“仅此一次，拜托，”奎因微笑道，“是的，科克博士，我的目的就是如此。这么说吧：是战无不胜的逻辑的具体展示。心灵可以超越一切。最后的胜利属于能自我教育的大脑。对你的问题——狄弗西小姐，我们将会证明一些有趣的事，并且看看它们将把我们引到什么地方。”他举起手，“不，不，不要发问，拜托……噢，在我开始之前。我想，要凶手自己往前站一步，同时节省我们双方的时间和脑力，是否是徒劳的？”


他严肃地看着众人，但是没有人回答，所有的人都心虚地盯着他的脸。


“很好，”他干脆地说，“开始吧！”他点着一根烟，半闭双眼。


“这个案子令人震惊的事实是所有的东西在凶案现场都是颠倒的，包括死者身上的衣物，全都被反穿着。我说‘令人震惊’，甚至我那在观察判断这类现象方面训练有素的头脑对此也感到十分惊讶。我大胆地说，甚至连想象这倒置的方法并把它付诸实施的凶手，也不能确切地意识到这件事将会多么令人惊讶。


“惊讶之余，我开始着手去分析这些现象，或者不如说是事实。经验告诉我，罪犯在犯罪时的积极行为——与下意识行为相反——很少是没有目的的。这件案子是一个积极而有意识的行为。它难度高、需要花费宝贵的时间来完成，我稍后会说明。因此，在它背后一定有原因。虽然它看起来的确像是精神错乱的发狂之举，但至少，他肯定是个有理性的人。”


他们都痛苦地注意倾听。


“我承认，”埃勒里继续说，“直到昨天，这个真正的目的仍使我困惑。我不停地拼命在心中思索答案，但是就我所知，我不懂有什么理由必须把所有的东西倒置。当然，我假定倒置的意义是指：某个倒置的东西和案子里的某人有关。这似乎是唯一的可能，然而我在文字的字义上被绊住了，集邮上的术语使我困惑不解，以致我不止一次要全部放弃。所有令人为难的问题都必须被解答。如果每一样事物都被倒置，是暗指倒置的意义与某人有关，那这个‘某人’必定会被牵连进这件谋杀案。倒置真正的意义是什么？谁会被牵扯进这件案子？还有更重要的，是谁在第一现场把所有的东西倒置？到底是谁牵连谁？”


他轻轻地笑了笑：“我看到你们脸上困惑的表情，我不怪你们！我找到很多线索，这些线索都引导着调查的方向，很不幸，它们把人引向晦暗，而非引向明确的答案。至于是谁做的，是不是凶手？是不是一个无意中目击凶案的人做的？如果是凶手要意指某人，那应该有一个人被陷害才对；然而这一陷害是可想象的最可悲的陷害。因为它是如此不确定、如此含糊不清、如此令人难以理解。如果所有的事物是被某个目击犯案过程的人所倒置的话，为什么这个人不更明确地说出来？而是用这种极其含混、这么复杂的方法留下线索暗喻凶手的身份？你们现在明白我曾面临着什么情况。无论我朝哪一方面想，眼前都是一片黑暗。”


“后来，”埃勒里说，“我发现事情的经过是那么简单，我是多么容易自己误入歧途。我犯了一个错误：误解事实。我的逻辑推理并不完备，并没有考虑到一个惊人的事实是：倒置通常有两种解释，而非一个！”


“我听不懂你这种西塞罗式的演讲，”菲里克斯·伯尔尼突然说，“这事是真的这么深奥？还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位从中国来的先生，”埃勒里说，“请您遵守礼节，保持平静，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伯尔尼先生……诚如你所知，我反复思索，最后发现了这个谜语最可能的两个答案。第一个我已经提过——将每件事物倒置的用意是要指出某个陷入本案的人；另一个含意曾被我忽略掉，”埃勒里的身体微向前倾，继续说道，“把每件事物都倒置，是为了要掩盖与这案子有关的人的身份。”


他停下来，重新点燃一根烟。他细察他们每一张脸，但他所看到的只是迷惑。


“我看，有必要把事情说得更明白一些，”他缓缓地吐了一口烟说，“第一个的可能性使人离本案真相越来越远；而第二种可能性却使人接近事实真相。第一个可能性是要牵连揭示什么；而第二个却是要隐瞒事实。也许我可以借由问问题来说得更清楚：包括尸体以及犯罪现场的所有东西都被倒置，对谁而言，是需要被隐藏的？在这案子相关的人之中，谁必须被隐藏、被伪装、被掩饰？”


“如果这具尸体和所有事物都被倒置的话，”谭波小姐低声大胆地说，“一定是死者的某些事情必须被隐瞒，我想。”


“太棒了，谭波小姐，你抓住关键了。在这个案子里，只有一个人，必须将所有事物反转才能达到隐瞒的效果，那就是死者本人，并非借由倒置的意义来寻找凶手、或是可能的共犯、或者是凶案可能的目击者。必须寻找与死者相关的倒置的意义。”


“你说得那么快，好像一切都很合理，”伯尔尼说，“但是我还是不明白……”


“正如荷马所说，”埃勒里低声说，“‘让我看见事实，就不再疑惑了。’对什么人说什么话，伯尔尼先生的问题显然是：这些倒置的意义与死者有什么关系？确切地说，与他相关的倒置到底是什么？是的，就我们的推论来看，有些关于死者的事物被倒置，是凶手为了要隐瞒、掩饰、遮盖所为。也就是说，如果死者有些事，某一件事，对他而言是颠倒的，然后凶手也把和死者有关的每件事物都倒过来，是不是就可以遮掩死者身上唯一的颠倒——要分辨出死者身上唯一与别人区别之处，在开始时实在是一件极困难的事。”


年轻的出版商眼中流露出极惊异的神色，他紧闭着双唇往后一靠。然后，他以新的、困惑不解的方式研究着埃勒里·奎因。


“一度我的思索达到这个阶段，”他继续带着娜愉的表情说，“我知道我终于站在一个稳固的基础上。我有条件继续工作下去——世界上最明确的东西：一条确切的线索。它立刻确认了一个以前忽略的一个事实，而且奇迹般地驱散了迷雾。因为，我只要问我自己，死者的尸体有没有任何能指出最初倒置现象的可能的实质；即凶手刻意用倒置所有的事物来掩盖的现象。很快就有答案了，的确有。”


“线索？”麦高文低声说。


“我亲眼看见尸体。”唐纳德·科克开始用好奇的语气说。


“拜托，先生们，时间宝贵。这个线索指示是什么？事实是：”死者身上没有领带‘，即使在犯罪现场也没有！“如果这时埃勒里大声喊咒语：”阿不拉卡达不拉！“也不可能使听众的面部表情更茫然。


“没有领带？”唐纳德屏着气说，“但是……”


“我们天生自以为是，”埃勒里耐心地说，“死者本来是戴着领带的，但是凶手拿走了，因为领带可能会使死者的身份有据可查。但是现在我可以肯定根本没有领带；也就是死者根本没系领带！记得吗？当他和夏恩太太、和奥斯鲍恩交谈，或出现在狄弗西小姐面前时，他都用围巾裹住他的脖子。换言之，凶手根本没有拿走任何领带。”


“充其量，”科克博士不由得产生兴趣，抗议道，“这是泛泛的推断，奎因。这只是个推测，不一定等于事实。”


“我亲爱的博士，这个推测是倒置是为了掩饰某些事这个论据的必然结论。但是我也同意，如果它就这样成立，的确是不够充分。很幸运，一个既存事实提供了确凿的证据。”埃勒里扼要地补述帆布袋的发现经过并一一说出里面装的东西，“因为里面有死者的必需品，从外套到鞋子，样样俱全——然而最常见的物品却不在行李袋里——一条领带。可以肯定，领带不在的理由一定是行李袋的主人并没有戴领带的习惯。你明白了？”


“嗯，”科克博士喃喃道，“的确是可靠的证明，这个人是不戴领带的……”


“之后本案就纯属儿戏了，”埃勒里耸耸肩，晃了晃手中的烟，“我问自己：什么人总是不打领带的？”


“神父！”玛赛拉脱口而出，她往后一靠，脸变得通红。


“完全正确，科克小姐。一个天主教神父——或者，更精确地说是一个天主教神父或圣公会的教士。后来，我也记起一些事，所有见过他或和他交谈过的证人都提及死者的声音有独特的音质。他的音质特别的柔和，几乎是甜过头了。然而这绝非结论，在本案中，它甚至不能算是一个不错的线索，它正巧符合我所推论的神父会有的特征。行李袋内还有一本非常破旧的天主教每日祈祷书，以及一些宗教人士用品，我无法再对这点有任何怀疑。至此，我已经完全掌握了全部倒置过程的核心，倒置这个现象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一直被隐藏、被不相关的倒置所埋葬的——是否就是领带这个线索？突然，有一个念头在我的脑中爆发：一个天主教神父或圣公会的神职人员的领子是倒转过来穿。这就是——倒置！”


令人窒息的沉默，奎因警官站在靠走廊的门前，丝毫不为所动。他的双眼紧紧地盯住他对面的那扇门，就是通往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


“这样，我终于弄清倒置在这桩罪行中代表的意义，”埃勒里叹口气，“凶手把所有事物倒置的目的是为了要掩盖死者是个神父的事实，为了要隐瞒死者不系领带与穿着和一般人领口相反的衣服。”


他们都恍然大悟了，好像有人给了个信号让他们个个都恢复生机。但随即谭波小姐的柔和声音不知何故响起：“还有什么事弄错了，奎因先生。那是一个很平常的领口，不是吗？凶手为什么不只把死者的领口转回平常的位置呢？”


“出色的反驳。”埃勒里微笑道，“自然我也想到了，当然，凶手也一定也想到了。顺便一提，我应该指出来的是：这个戴着围巾的受害者曾经让凶手大吃一惊；事实是，与本案相关的任何人，包括凶手在内，在这个矮胖的男人静静地走出这层楼的电梯之前，都不曾见过他。死者的围巾围住下巴，在他被杀害之后，凶手才知道他是个神父……我现在可以回答你，如果凶手已经把领口转回来——意思是，转向一般的位置——它会突出得像一根受伤发肿的拇指。这条失踪的领带会引起进一步的注意，而这正是凶手急欲掩盖的事实。”


“但是，为什么这个恶魔，”麦高文反驳道，“这个杀人恶魔不去弄一条领带，系在死者的脖子上，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的确，为什么？”埃勒里目光炯炯地说，“这个问题，我也想到了。事实上，这是在这整个逻辑结构中的最重要的指标。我现在不能充分回答这一问题，但是稍后你就会明白为什么凶手无法拿到一条领带。当然，他不能用他自己的……”埃勒里不怀好意地笑着说，“因为，如果这个人是一位先生，他会遇见其他人；是一位女士，就无从准备一条领带了。但更重要的是，他不能离开接待室；待会儿我会让你知道为什么。总之，在这一点上记住我的话，他最好的选择是让死者的领口保持原状——翻转的——然后像一个盲人似的把死者身上和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来个大翻转。借此来掩盖领口与一般人相反的意义和少了条领带的线索，也企图借此诱导警方误入迷魂阵。”埃勒里顿了一下，继续若有所思地说，“事实上，依我的看法，很显然我们是在和一个具有丰富想象力的人打交道，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杰出。他能力极强，有办法。天才到想得出把所有衣物反穿的主意；而也只有充足的脑力和逻辑才会知道光是把衣物反穿是不够的，因为只是衣物反穿的特异性反而会引起注意。所以他把家具转向，把所有的东西也按照这个规则移位，把注意力从衣物上，同时也从领口上引开。因此，整件事形成一条完美的、环环相扣的逻辑推演链。而他也几乎成功了。”


“但是即便这样，即便你知道死者是一名神父……”唐纳德开始说。


“我从哪里得知的？”埃勒里扮了个鬼脸，“不错，我只知道死者是个神父，虽然使搜寻的范围缩小了，仍然是很困难的事。但是，那时出现了行李袋的事。”


“行李袋？”


“是，我自己没想到行李袋；是奎因警官的主意，这是他不朽的贡献。自始至终，凶手都知道他所面临的是什么。当他翻死者的口袋时，他发现这张寄存单据，上面记载着行李是寄存在长赛乐酒店。因为他最主要的目的，是要防止死者的身份暴露，所以很显然他一定要弄到寄存在长赛乐行李间的行李，以免它落入警方手里。但他又害怕，因为长赛乐一直在警方严密的监控下。于是他犹像、担心、害怕、顾虑重重，拖了好几天。终于他想出把行李拿到手的计划：把一张签上假名、写好指令的字条及五元纸币和行李存单送到邮局。当事情一发生时，我们就立刻得到线索；而他在一旁观察，眼睁睁地看着计划被破坏，便没有去中央总站拿行李，而行李落入我们手中。


“看看这个凶手拖延导致了什么结果：行李袋一打开，我们发现死者的衣物上有上海的标签。而且当中有些衣服还是新的，应该是最近才在中国买的。我把这些与下述事实联系起来，尽管在全国都做了彻底的寻查仍没有在我国找到此人。这个神父曾住在美国，只是最近刚刚访问完中国回来，我想在本国应该有人会出面指认他——他的朋友或是亲戚。但是，没有。因此，他是长期定居东方的居民这件事，倒像是有可能的。但是如果他是来自中国的天主教神父，我们会有任何资料吗？在这个佛教和道教的国土上，天主教神职人员是特殊的一类。”


“他，是个传教士，”谭波小姐缓慢地说、。


埃勒里笑了：“又答对了，谭波小姐！我完全相信，这位带着每天祈祷书、说话很温和、仁慈的事奉主的先生是一位来自中国的传教士。”


奎因警官瘦削的肩头正靠在门上休息，突然有人砰砰砰大声敲门。警官很快转身，把门打开。是维利警佐，像往常一样，一脸的冷酷与严厉。


埃勒里低声说了句：“抱歉，失陪一下！”匆匆走到门口。所有人都带着不安和焦虑的表情看着他们三个人在门边密商。维利警佐低沉如雷鸣的声音透露着不样，警官则得意洋洋地在一旁观望，埃勒里一边低语一边用力地点头。什么东西从维利强壮的手上传到埃勒里的手上，埃勒里转过身去，仔细检查手中的东西，随即转回来，微笑着把手上的东西塞进口袋。警佐斜靠在门上，魁梧的身躯就站在警官身边。


“很抱歉，中断了，”埃勒里平静地说，“维利警佐有一个划时代的发现。我们说到哪里了？噢，对了，我大概知道唐纳德·科克的访客是什么了？后来念头让我相信我已经掌握了关键——顺理成章——我知道引发凶手作案的直接动机是什么。这完全是从神父身上得知的，像神父这样一个血肉之躯，这房间里的人没有一个认得他，可是他却上门来，指名道姓要找唐纳德·科克。


“只有三种人会到科克先生的办公室来找他：集邮者、玩珠宝的人以及与出版有关的人，主要是作者。这名神父没有告诉科克最信任的助手奥斯鲍恩先生他找科克先生有什么事，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不愿说。这听起来就不像是谈出版合约之类的事。于是我就想到神父来找科克最有可能的原因，一定和科克另外两个嗜好其中之一有关：邮票或珠宝！


“现在我了解，如果方才所言是真的，这名传教士到这儿来是要来卖珠宝邮票或者是要来买——也可以把两者都包含在内。但从他身上廉价的穿着、他的这一段旅程这种种迹象看来，我确信他不会是个买家。所以，他是打算来卖东西的。这和他神秘正好相符。他有邮票或珠宝打算卖给唐纳德·科克，一些贵重的东西，这可以从他尽量简朴的外表上判断。很明显的，他被谋害的原因，一定是他大老远从中国来打算要卖的邮票或珠宝。甚至可以推想得出，因为科克是专门收集中国邮票，这名传教士手上拥有中国邮票的可能性远大于珠宝。这还不能确定，只是可能性较大。因此，以我自己解决这个案子的方法，我要维利警佐去搜索作案目标，看看能不能找到中国邮票；也顺便找找那些珠宝。”埃勒里停下来又点了一根烟，“我是对的，维利警佐是找到了这张邮票。”


有人喘了口气，但是当埃勒里在众人脸上搜寻时，他看到的只是凝视他的眼神。


他徽笑着从口袋中拿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从信封里他又拿出另一个小一点、写着中文地址的样式奇怪的外国信封，角落上一张盖着邮戳的邮票。


“科克与麦高文先生，”——这两个人犹豫着站起来——“我们最好请教一下这两位邮票方面的专家，你们觉得这是什么？”


他们两人勉强向前，但又好奇。科克慢慢地拿起来，麦高文则从旁凝望。他们两人几乎同时大叫一声，并且开始兴奋地彼此低声讨论。


“好了，先生们！”埃勒里说，“我们都很期待你们指点，那是什么？”


这信封上的邮票，是一张小小的、长方形的薄纸片，只印单色，是明亮的橙黄色，在长方形的边缘内，盘绕着一条传统民俗中的龙。面值五分钱。邮票的印刷很粗劣，信封本身也因年代久远而泛黄破损。信封其实是早期但至今仍在使用的欧式信封，一面写信，另一面写地址，把它折叠起来即可邮寄。


“这个，”唐纳德说，“是我所见过最珍贵的东西，对一个专门搜集中国邮票的集邮者来说，是个了不起的发现。这是中国最早发行的官方邮票，它的实际发行日期比标准的邮品目录上公认的首收发行日期早好几年。由于是实验性的出版，所以印量极少，邮政系统使用的时间非常短。这种票，无论是贴在信封上的，用我们的行话来说是实寄封，还是单剪下来的，都没有发现过——老天！它真是个极品！”


“甚至在中国邮票的专门目录上都没有提到过，”麦高文嘶哑地说，一边贪婪地看着信封，“在一篇谈老邮票的学术论文上曾粗略地提过它，格外深情地谈到它的颜色，就如同集邮者格外喜爱大英帝国国家首次发行的一便士黑票一样，天啊！它真是漂亮！”


“那你认为，”埃勒里慢慢说，“这张邮票是不是非常有价值？”


“太有价值了！”唐纳德叫道，“它比那张英属圭亚那的邮票更有价值！绝对是，只要它是真品。这需要更进一步的专业鉴定才行。”


“它看起来应该不是伪造的，”麦高文皱着眉头说，“它贴在信封上，上面的邮戳也很清楚，而且……”


“你看它值多少钱？”


“价值连城，开多高的价也不为过。这些东西值得收藏家出最好地价钱，圭亚那那张拍卖记录是五万美元，”唐纳德的脸色一沉，“如果我的财务状况稳定的话，我会尽我所能出最高的价码，它可能会是所有邮票中价钱最高的；但是，天呀，它是全世界绝无仅有的！”


“呃，谢谢你们二位，”埃勒里把信封收好，放进口袋。科克和麦高文慢慢走回座位，有好一会儿都没有人说话。


“这张中国邮票，”埃勒里终于重新开始说话，“这也许是解决整个事件的神来之笔；因为它，我们的传教士朋友远涉重洋从中国来到这里。我敢说，他一定把它好好地藏在某个隐蔽之处，并且期待着能发笔大财，可以让他离开教会，下半辈子过着舒适豪华的生活。在上海他一定就各方打听过，像这样的珍品，在中国邮票的收藏市场上，谁是大买主；我猜是在那里，或在北平——上海的可能性更大——他得知唐纳德·科克先生……结果它反而害死了神父，因为凶手知道这张邮票的价值不菲。”


埃勒里停下来，目光向下，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脚下像棺材一样的木箱：“我们已经知道死者的身份——除了姓名，不过那不重要——如果要对杀人动机做一个令人满意的结论（从逻辑的角度来看，这也不太重要），我现在要考虑的——最重要的考虑——是凶手的身份。有几次，这个重要的关键都被我遗漏了。我知道答案就在那儿，只要我能捕捉到。然后我想起这桩凶案中一两个无法解释的特殊现象，没有人——包括我自己——能够解释得了。警官的一个偶然问题推动了我的思考。下面这个实验将揭示本案的整个过程。”


在没有警告的情况下，他弯下身把木箱的盖子移开，维利警佐静静走过来，和埃勒里一起把模型扶起让它坐在木箱里。


玛赛拉·科克虚弱地叫了一声，缩进身边的麦高文怀里，狄弗西小姐强忍住没叫出来，谭波小姐把眼睛垂下，夏恩太太忍不住低声祈祷，卢埃斯小姐看起来觉得很恶心的样子，即使是男士们也一个个脸色发白。


“不必惊慌，”埃勒里低声说着，站了起来，“不过是出自我一个有趣的想象再加上一个更有趣的模型杰作罢了。请大家注意看这里！”


他走向连接办公室的那扇门，把它打开，走进去。带着像纸一般薄的印第安草编的垫子出现，垫子原本是放在办公室那侧。


他小心地把垫子故在门口处，有三分之一的部分在接待室这端，另外三分之二则是在办公室那端。然后他站起身，从右边的口袭拿出一捆看起来很结实的细绳，他拿起绳子，查看了一番。他对大家微笑着点点头，开始量绳子三分之一的长度。然后他把三分之一长度的分界点缠在靠近接待室这侧门的金属把手上，细绳现在吊在门的把手上——一边长一边短。他的动作十分娴熟，没有任何困难。埃勒里拿起短的一端，从门底下的缝穿过去，从草垫上穿到办公室那端。关上门，完全没有碰触到门把。


门现在是关上的，但没有上锁。


所有人像看木偶戏的孩子般，张大眼睛好奇又热烈地望着他。没有人说话，唯一能听见的是埃勒里轻巧的动作发出来的微微声响和人们沉重但不规则的呼吸声。


埃勒里在寂静中继续他的表演。他往后退，测量面向门口右边的书架两侧。他研究了一下，开始把书架推向他的右侧，而他面对着门。他再把书架沿着右手边的墙推了约四尺。然后回来开始移动门左侧的书架，他拼命地又拉又推直到它突出到房间中央——然后再拉向门直到书架左侧碰到门的铰链，而书架右侧向外横入房间。整个书架和门之间形成锐角。然后，他往回走了几步满意地点点头。


“你们看到，”他在一片静寂中轻快地说，“这两个书架现在的位置正如发现尸体当天，我们所见到的一样。”


如同收到信号一样，维利警佐弯身把模型从箱子上拿起来。


尽管它不轻，但对他来说就像拎着个小孩一样容易。模型已经被穿上死者的衣物，而且是反穿着。埃勒里低声对警佐说了几句。他只用一根粗大的手指让模型保持平衡使它直立着。


“来吧，警佐！”埃勒里慢慢地说道。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维利警佐把手指移开，躯体模型笔直倒下，就倒在它之前直立之处。


“尸体就是这样僵硬无力，”埃勒里愉快地说，“干得好，警佐，我们假定这具尸体死后尚未僵硬。我们的表演将会证明这点。现在，我们进入第二阶段。”


维利抬起躯体模型，埃勒里从木箱中拿出两支曾在尸体上发现的非洲长矛，他把长矛从模型的裤腿穿进去，穿过外套里，长矛从颈背处露出来，矛头的刃口在纸糊的头盖骨之上。然后警佐把模型举起来，撑在由靠左侧的书架和门形成的锐角上，模型面向着右边。它僵硬地直立在那里，两支长矛的矛头就像两只角般从外套里伸出来，双脚勉强撑在印第安草编席垫的边缘。


维利警佐咧开嘴笑着走回去。


于是，埃勒里开始一连串令人好奇的动作。他拿起悬吊在门把上的细绳——长的一端——并且开始小心地把细绳缠绕在靠近门那支长矛的柄上，正好就绕在矛头的刃口下。他把细绳在长矛上绕了两圈，他们看见从门把到长矛间的细绳绑得并不紧——呈现一条优美的弧线。


“请看清楚，在长矛上的细绳并没有打上任何活结或死结，”


埃勒里说，然后他弯下身，把从长矛垂下来的剩余的细绳往门底下穿，他让绳子穿过门槛上草垫子和门的底部之间的缝隙，直到绳端完全消失在办公室那端为止。


“别动！谁都别动！”埃勒里厉声说，同时直起身来，“专心看着模型和门。”


他伸手拉住门把，小心翼翼地把门往自己的方向拉。当他拉的时候，原本松松的细绳变得更松了。门半开的时候，埃勒里非常小心地弯下身子，从细绳下钻出来，从窄窄的开口中钻出去，在众人的眼前消失。门轻轻地咔哒一声关上了——关上，却没锁。


他们一直全神贯注地看着。


有三十秒，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门底下草编的垫子忽然开始动了，它从接待室这头很快地从门底下被拉向办公室。


他们对此毫无心理准备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他们全神贯注地看着，像看到一场奇迹似的。这事发生得如此之快，在他们弄清整个过程的意义之前，就结束了。


当草垫被拉动时，有许多事同时发生了。模型先是摇晃，然后慢慢倒下去，整个僵硬的身体就沿着突出在房中那座书架顶端的边缘朝着稍稍偏离门的方向缓缓滑动。不到一秒之后，发生了一些事改变它倾倒的方向。原本自门把拉到长矛那条松松的细绳开始被拉紧，并且把模型往回拉，模型暂时停住颓倒之势。有一段时间，模型一直摇摇晃晃，然后开始直直往前，使得它的脸和门平行。原本从长矛拉到门把上的绳子越拉越短，直到模型的头将要碰到地板。此时，绳子整个被拉紧，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因为绳子拉紧的缘故，当模型往前倾，模型重量的拉力使门门往同一个方向滑动。他们看见的是从左到右，门门被扣上。


门被牢牢地门上了。


正当他们还目瞪口呆，怀疑地看着眼前这一切时，他们也看到另一个几乎是更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短的那端的绳子开始动了，从门的另一侧被拉动。当被拉到盘绕在门门上的绳子时，绳子断了。因为绳上并没有打结，断了的一端——仍然系在长矛上——直直地垂挂下来，垂在模型和门之间的地上。剩余的那段，就是曾经被拉动的那段，马上被从门的另一侧很快地拉走，从众人眼前消失。


他们接着看到另一段——缠在矛上的那段，占绳长的三分之二——慢慢拉紧连接长矛那一段，并且开始平滑的滑动；刚才断掉现在仍悬在门把上那一段则开始变短。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拉占绳长三分之二的那段，因为它也正在变短。终于，绳的末端已经触及长矛柄，绳子迅速滑动，很快地穿过门缝消失了。不久，原本放在倒下的尸体的位置那块草垫也消失了。模型倒下了，和尸体倒下的位置一模一样；门是栓上的；现场除了书架和长矛，垫子、绳子都不见了。


长矛和尸体所在的位置，完全说明了门如何从另一侧被闩上的。


埃勒里跑回来，从走廊上的门闯进接待室。他们仍呆呆地瞪着模型和门。


有人站起身来，苍白得一如窗外阴沉的上午的天色，嗓音嘶哑地低声说：“我……我想不到你……你……会知道。”


“是长矛告诉我的，”埃勒里在众人惊讶和沉寂中说，“是因为长矛和两个书架侧向办公室门口的位置。当我把我所见到的线索组合起来，想到传教士并非死在我们发现他的尸体的那个位置，这一点很早从地板上的血迹就可以判断得知。所以问题就来了：为什么死者的尸体要被移到门口？很明显的，因为尸体有可用之处。下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凶手要把右侧的书架，沿着右边的墙面再移得更远？答案可能只是他要让右边墙面前的位置空出来。第三个问题是：为什么凶手要让书架左侧抵住门上的铰链，并且让它的右侧横入房中和门形成锐角？这答案对我而言一直是个很难解的谜，直到我想起那两支长矛……


“长矛从脚到头穿过死者的衣服，长矛的材质是非常坚固的木材；它们正好可以像支撑动物一样把尸体架起来。就某一点上来说，是它们让尸体变得僵硬。死人从直立状态瘫倒下来，应该是跌成一团，不会是直挺挺的；而这具尸体，由于长矛支撑的作用，他那柔软的尸体成为僵硬的，就可以僵直地倒下来；而且右侧的书架已经被移动过，空出门右边的空间。因为凶手安排尸体倒在门前，至少有部分躺在清理出来的空间中。而凶手正希望尸体与门槛是平行的，否则他就不需要在门这侧腾出一个空间了。左边的书架为什么要搬移？为什么要放这样的角度，很显然是一种故意的安排吧？据我猜测，如果死者是被放这个角上，如果有什么东西拉扯他，他必定会倒向门另一侧被清出来的空间里。


“为什么凶手要尸体准确地倒在他所预设的位置上？”埃勒里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而且看来有些不可思议，我能得出的唯一合逻辑的答案是：凶手把尸体从房间另一处移到门口附近，是希望尸体在倒下时，能在门上动点手脚……剩下的事就是集中精力思考和实验。在门上唯一可做的事情，而且对罪犯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事情，就是把门锁上；在这件案子里，就是把门闩上。


“但是为什么，当凶手自己可以闩上门从另一扇通往走廊的门逃跑时，他却不这么做，反要大费周折地让一具尸体来闩上这道门？”


一个暗哑的声音说道：“我……没……没想到……”


埃勒里不慌不忙地说：“唯一可能的答案是，凶手不能，或不愿意由通往走廊那道门离开。凶手打算从通往办公室这道门离开。而他想让所有人都相信凶手是由通往走廊那道门逃走的，连接办公室这道门一直是闩住的。不管是谁待在办公室里，如果


小姐、狄弗西小姐——他们都被排除了，因为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如果是凶手的话，不管是他或她，都一定是通过通往走廊那扇门离开这间房间的。因此，能从接待室这侧闩上这道门，根本用不着使用奥斯鲍恩所用的机械方法。换种方式说，从走廊离开的人，可以在接待室把门锁上，根本用不着使用机械方法。所以，根据我们的推论任何从走廊门离开的人都没有犯罪嫌疑，因为他们根本是无辜的。


“唯一可能不使用走廊的门，在犯案后却又能进入办公室而不被夏恩太太看见的，就是奥斯鲍恩。你，奥斯鲍恩，是唯一可能的嫌疑犯，唯一必须在门上玩花样和使用长矛的人，也是唯一必须造成罪犯是由通走廊的门逃走的假相的人。为什么你不干脆离开，让通办公室的门不要闩上？”


“因为，”奥斯鲍恩艰难地说，“我知道我是第一个会被怀疑的人，但是如果门是由接待室这端被闩上的话，他们——他们——你们就不会怀疑我。事到如今，我还是想不出来，你是怎么……”


“我一直这么想……”埃勒里低声说，“复杂的动机，奥斯鲍恩。至于我如何得知……其实我们的试验一直失败，直到我抓住了成功的组合。我只是把自己换成是你，猜想着如果我是你，我该怎么做……现在你们都看到了，女士们先生们，为什么奥斯鲍恩不能干得更简单些。从哪儿拿条领带给死者系上。当然他不能用他自己的，而且他也没有地方再弄一条，因为他不能在夏恩太太的眼皮下离开办公室。他可以从通走廊的门溜出去，他不能在这一行动所需的时间中冒险，而且如果他下楼去买一条的话，几乎肯定会被人看见。他不能去科克的公寓，当然，出于同样的理由。而且他不住在长赛乐——科克曾当我的面对他说‘可以回家了’——所以他也没办法再拿一条他自己的……我想，奥斯鲍恩，你还拿走了死者的背心，并且把它藏在办公室里，等到时机安全，再拿出来和从他身上的搜出的东西一起烧掉，对吗？”


“没错。”奥斯鲍恩以一种非常奇特的方式温柔地叹了口气。


埃勒里有点迷惑地注意到：狄弗西小姐看起来像死人一样几乎要晕过去。


“你知道，”他低声说，“如果这个人是个神父，而且穿着特殊的服饰，没有系领带，他也一定会穿一件特别的、神父的背心，高反颈式的。我知道凶手一定把背心一起带走，因为这件特殊的背心会泄底；但我知道的太晚，所以无法用它来证明什么，也己经失去搜查每个人的机会了……奥斯鲍恩，为什么你要杀害这个善良的神父——你根本不像会杀人的人？你这么做只会得到一点可怜的回报，奥斯鲍恩；你只能在黑市处理掉这张邮票，就算你能拿到五万元……”


“欧兹……奥斯鲍恩，老天啊！”唐纳德。科克低声说道，“我做梦也没有想到……”


“这么做都是为了她，”奥斯鲍恩的声音流露出同样的奇异的温柔，“我一直是个失败者，她是第一个注意到我的女人，而我却是个穷光蛋。她曾说她绝不会考虑嫁给一个不能供给她——舒适的生活……机会来了……”他舔了舔嘴唇，“这是个诱


只是传教士——一个普通的传教士，也许他是卫理生会教徒，或是个浸礼会教徒。“


“哦？”当这个男人陷入沉默时，埃勒里立即答腔道。


“我请他进这个房间之后，我先回到办公室一会儿，然后回来告诉他，我之前没料到，但他肯定是那个从中国来的先生。并且向他表示我知道所有关于那张邮票的事，因为科克先生都告诉我了等等。然后他就变得很友善，很坦白地告诉我他在中国的教会里的弟兄都知道关于这张邮票和他即将前往美国把它卖给科克先生的事。所以当我杀了他的时候，十分确定没有人会发现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埃勒里问。


“因为，如果警方到中国的教会方面去查这个人——这是很有可能的，如果他们得知他是个神父而且刚抵达美国——他们就会从其他神父那里得知这张邮票的事，以及他为什么到美国来——他们会调查科克先生和我，而科克先生对这张邮票的事一无所知，我就是嫌疑最大的人了……也许他们会找到我写的信，然后对比我手写的签名……我——我无法应付这一切，我不是演员，我知道我只能束手就擒……所以，我忽然想到把所有的东西都倒置。但是关于门、细绳和利用尸体这些事，我——我——我很久以前就计划好而且把东西都备齐了。当一切布置妥当，我把他——让他的尸体站在那儿，我试着去操作，但一开始却行不通——绳子总不合适——所以我试了又试、试了又试直到终于成功为止。我是找不到领带……”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微弱到完全消失。他脸上的表情很茫然，似乎还不能领会到他处境的可怕之处。


埃勒里转向一旁，心里感到很不舒服：“这位女士就是狄弗西小姐？”他低声说，“当然，如果你不曾告诉她，她自然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天啊——”狄弗西小姐惊叫一声后晕了过去。


在任何一个人明白他的意图之前，事情已经发生了。他曾经是如此茫然、如此温顺、如此怯懦；只有在片刻之后，所有人才明白那只是他绝望的、聪明的最后姿态……埃勒里转过身，老警官和维利警佐仍然站在门边，所有侦探……


奥斯鲍恩在埃勒里转回身来之前，像只敏捷的鹿般从他面前蹿过。奎因警官和警佐同时大叫一声向前扑去，却都因几英寸之差而没扑着。奥斯鲍恩已经跳上窗台，纵身跃出敞开的窗子。窗外传来他的尖叫之后，一切都消失了。


“在我走之前，”半小时后，在几乎空无一人的接待室里，埃勒里慢慢地说，“我想和你单独谈谈，科克。”


唐纳德·科克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双手绝望地垂在两膝之间，瞪着敞开的窗户一言不发。娇小的谭波小姐沉默地在一旁等着。其他人都离开了。


“嗯？”唐纳德抬起凝重的双眼，“奎因，我不相信，老欧兹……他一直是最忠心、最诚实的家伙，竟然会栽在一个女人手上。”他颤抖着说。


“不能怪狄弗西小姐，科克。她更应该得到怜悯而不是责怪。奥斯鲍恩只是个环境下的受害者，他太压抑了，在这个危险的年纪。他过度地把想象变成一种刺激……而这个女人具有强大的吸引力。他个性中懦弱的特质浮上表面……谭波小姐，我希望你不介意——你可否离开一下，让我和你的未婚夫单独谈谈？”


她一句话也没说，站起身来。


但是唐纳德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说：“不，不，奎因，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这个女人给男人带来的是无限的好运，对乔我不会再有任何保留了，我想，我知道……”


“明智的决定！”埃勒里走到他那扔在一把椅子上的外套旁，把手伸进了其中一只口袋。当他转回身来时，手上多了一个小包裹。


“给你的，”他微笑，“一个不久前说好的礼物，现在就把它送给你当结婚礼物。”


科克舔了舔嘴唇：“信？”他吃力地咽了下口水，看了谭波小姐一眼，说道，“玛赛拉的信？”


“对！”


“奎因……”他紧紧地抱住那包东西，“我从没想到我能拿回来，奎因，我实在欠你太多了……”


“行，行。显然，应该举行一场小规模的焚烧仪式，”埃勒里轻轻笑道，“我想你应该把这一秘密告诉未来的妻子，但是我应该把它们付之一炬，这样也无须把它托付给任何人了。”他轻叹了口气，“好了！”他说，一边拿他的外套，“一切都结束了，在困难中总会见到光明。我相信你们会非常幸福，不过，我对此有怀疑。”


“怀疑这点，奎因先生？”谭波小姐低声说。


“噢！”埃勒里连忙解释道，“别以为这是针对你们而说的。我不过是在叙述一般的女人对婚姻的看法。”


“你真是个可爱的人，奎因先生，”谭波小姐突然望着他，“你一定高兴这一串见鬼的事都过去了，所以我想我不该再问太多问题——谢天谢地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但是我有点好奇……”


“以你的智力，亲爱的，应该很容易理解。难道我没有把每一件事都说明白吗？”


“不完全，”她把唐纳德的手拉过来，“你为橘子的事忙了一场，可是刚刚在这里你却提也没提！”


一缕愁云掠过埃勒里的脸庞，他摇摇头：“怪事，我想你知道奥斯鲍恩的杰作造成多大的悲剧。我想，就把东西倒置这点而言，他无意牵连任何人。他很可能也不认为那有什么重大的涵义；仅仅是为了掩饰死者的领口和没戴领带这些线索吧！


“但是命运之神对他并不仁慈，他保留这些互不相干的事实并把它们一起交给我。我探寻其中每个事实的意义。但是正如我曾解释过的那样，我发现的，有时是错误的意义。我结果是每件事物都被倒置，对我来说，意味着每个人都需要被调查。甚至连你在内，谭波小姐，”他的灰眼睛闪闪发光，“你才从中国来，曾住在一个和这里完全相反的地方。能怪我企图去寻找死前不久曾吃过一个橘子——一个中国的橘子——这一事实的意义？”


“噢，”她低声说。她看起来似乎有点失望，“那他吃了这个橘子就没有任何特别的涵义吗？我倒真希望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没有，”埃勒里慢慢地说，“除非是他饿了，就连这一点我们也无从得知。为


邮票。事实上，这是个十分迷人的巧合，如果要我把可怜的奥斯鲍恩和笑眯眯的矮个子中国传教士这件案子写成小说的话，我会忍不住要把《中国橘子之谜》作为书名。“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