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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夜夜惊魂（第1季）
作者：庄秦
内容简介
一个牙科诊所里有两个古怪牙医，一个喜欢收藏骨骼，一个喜欢收藏牙模。其中一人的前女友在造访诊所后神秘失踪，是意外，是他杀，还是另有阴谋？是谁在算计谁，又在被谁暗中算计？阅读完毕之前，没有答案 彼时的定情信物，此时的杀人凶器！从高楼坠下的钻戒竟有如一颗冲出枪膛的子弹，直接砸死路人扔下这枚戒指的人，是杀人凶手，还是无名英雄？而看似置身事外的女子，又与这起案件有着怎样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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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FICE怪谈博客凶灵


  
一切从那场地震开始


  
地震是在凌晨三点的时候发生的，当时我正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敲着一篇博客。在那个时候，我只感觉电脑屏幕上的画面在一瞬间，稍稍变形了一下，随后立刻恢复了正常。博客写完上传到网站之后，我就在办公室套间里的沙发上睡了一觉。第二天中午我被文洁叫醒后，才知道了深夜里发生的那场地震。


  
站在玻璃幕墙前，看着大厦外满目疮痍的城市，我忽然感觉到一阵悲凉。如果我们办公室所在的大厦，抗震强度是六级而不是八级，那么昨天夜里这场67级的地震，一定已经摧毁了这幢大厦，而我也再没有机会坐在电脑前写博客了吧。


  
博客，也就是所谓的网络日记，一个很私人化的载体，在网页上写下自己的生活以及对生活的感悟，与好朋友一起分享。这是个很愉快的过程，但是对于我来说，却是一份工作。


  
是的，我的工作就是写博客。但是，我的博客不是给自己写，而是帮陈海军写。


  
陈海军是最近两年来影视圈里最炙手可热的新人，他身高182厘米，体重68公斤，体格高挑健美，加上面容俊秀，近乎完美的外形，使他在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不可抵挡的贵公子气息。所以他成了众多女影迷心中的偶像，也是件很正常的事。


  
我在两个月前，接到了陈海军经纪人老满打来的电话。老满是我的表叔，他在电话里第一句话就是：“王东，你文章不是写得不错吗？有没有兴趣做个既轻松，又来钱的工作？”我当然是没法拒绝这样的工作，于是来到了陈海军的演艺公司，成为了陈海军的助理。


  
我的工作就是帮陈海军写博客。


  
最近一年来，博客成了演艺明星的新宠，特别是国内某个门户网站开通了明星博客并大力推荐之后，明星写博客简直成了一个不可抵挡的潮流。几乎每个明星都在网络上写日记，而且文笔都很不错，不仅要向粉丝通报最近的行踪动态，更要有对生活感悟出的哲理，让粉丝相信自己是个有内涵的演员。


  
当然，我才不相信一个明星会有时间去写这样的东西。不用说，那些优美的文字大都是由明星的助理来写的，而我就是陈海军的助理。


  
我到公司的第一天，老满就在某门户网站开通了陈海军的博客，并通知了粉丝后援团。陈海军虽然外形俊秀，但最近接的几个片子出演的都是身处社会底层的街市小混混，虽然满嘴痞语，但内心里却充满了对爱情的渴望与憧憬。


  
根据这一系列角色的特点，我炮制出一篇博文，标题叫《艺坛是个屁，谁都别装逼》。文章针对演艺圈的现状，提出了一些批评式的评论。言辞犀利，却不针对任何其他演员，诙谐幽默的语言，再加上粉丝团的轮番顶贴，很快这篇博文就进入了门户网站明星博客的点击前三甲。而众多文艺评论者——当然，老满是给了他们红包的——则称：真看不出陈海军在演绎影视作品之余，还是一位有思想的作家。


  
老满与陈海军对我的工作很是满意，不仅包了个大红包给我，更在大厦办公室的小套间里特意装修了一间卧室，让我在深夜赶完博文后，还可以好好睡上一觉。其实我知道，这是他们为了让我保证每天都更新博客而采取的收买之举。


  
陈海军的演艺公司里人并不多，陈海军与老满常年带着演艺助理在外地拍戏，平时办公室里就只有我与文洁。文洁是公司的前台，主要工作就是接电话。毕竟明星的演艺公司，总得留一个接电话的女孩来应付时常出现的采访约请。


  
文洁比我早来公司一个多月，长得算不上漂亮，但看上去却觉得很舒服，有种小家碧玉的感觉。


  
听说公司过去的前台小姐都长得很漂亮。陈海军在公司的时候，常常有导演制片前来拜访，他们一看到漂亮的前台小姐，立刻就挖走了。老满很是为之伤神，于是到了后来，就只招不那么漂亮，但看上去顺眼的女孩来做前台工作。


  
再回到地震发生后的那个上午吧。


  
我站在玻璃幕墙前，望着大厦旁几乎被夷为平地的一片废墟，静默不语。而只穿着一件睡衣的文洁则在一旁述说着昨夜的惊魂。


  
文洁被明显的震感摇到了地上，而地面也摇晃着，她在桌子下躲了一会儿，感觉摇晃越来越厉害，她害怕房子会坍塌，赶紧穿着睡衣跌跌撞撞跑上了街。她被拥挤的人群推搡着，身不由己地来到了市体育场。好几次，她几乎摔倒，要不是死死拽住了前面一个不认识的人，说不定她已经倒在了地上。而在她身后是无数衣不遮体的恐慌市民，只要有一个人倒下，后面的人就纷纷踏在那个人的身上，如千军万马一般。文洁亲眼看到有好几个瘦弱的市民倒在了地上，被后面的人群踏过，一地的鲜血，再也没有站起来。道路两旁不停地有房屋在坍塌，砖石落在地上时，又腾起一层尘灰。整个城市就像是到了世界末日一般，文洁一边绝望地哭泣，一边又听到了周围连绵不绝的尖叫与哭喊。


  
直到天亮，才结束了余震，文洁回到曾经租住的房屋前，却只看到了一片坍塌的废墟，不得已她只好穿着睡衣来到了公司。


  
听完了文洁的话，我从她的头发上摘下一缕蜘蛛网，说：“这一定是你昨天钻到桌子脚下躲避的时候，留在头上的纪念品吧？”


  
她害羞地点头。她的眼圈隐隐有些发红，我猜一定是心中的恐惧使她这样的吧。


  
于是我说：“文洁，别担心，地震已经过去了，待在大厦办公室里很安全的。”


  
我们所在的这幢大厦是全城最豪华的商用写字楼，在一楼的大堂里，还有几家专为都市白领开设的服装精品店。我带着文洁买了一套时装，让她换过身上的睡衣后，又回到了办公室里。


  
大厦外的天空，积聚着厚密的乌云，整个世界都变得暗无天日。街道上聚集着绝望的市民，像一只只看不到一点儿希望的蚂蚁。


  
望着这一切，我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念头。谢天谢地，大厦的网络与电话信号都没有中断，我拨通了老满的电话……


  
一道狰狞的裂纹


  
在电话里，老满答应立刻停止手头的所有工作，马上与陈海军回城。他与陈海军都认为我的提议非常棒，在地震之后，陈海军立刻回城慰问灾民，并牵头组织义演捐款，这无疑可以极大地提升他的人气。


  
老满在挂断电话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王东，不管怎样，明天我们回来之前，你一定要在博客上发表一篇精彩的文章，必须充满真挚的感情，要让每个看了文章的人都流下泪来。”


  
我点头，煽情正是我的拿手好戏，打电话的时候我甚至已经想好了这篇博文的标题，就叫《地震让我们的心靠得更紧》。


  
为了写好陈海军的博客，我不止一次将自己幻想成陈海军本人，揣摩着他的心态，模仿着他惯用的语句，甚至记得他的每一句口头禅。他还告诉我每个朋友的绰号，每篇博文之后，我都会用他的语气与朋友打趣逗乐。不过，这篇文章就不能再这么写了，我必须要沉下心思，用凝重的笔墨写出一篇煽情巨制。


  
我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沉思，足足吸了半包烟，就连文洁问我要不要泡碗方便面都没听见。终于在天色渐暗的时候，我酝酿好了感情，灵感也随之喷薄而出。我连忙双眼通红地走进了写字间。


  
我们的办公室被隔成了四个部分——大厅、陈海军的办公室、写博文的写字间，还有一间卧室。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我总觉得写字间的空间很是逼仄狭小，给我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我一直在纳闷，大厦的写字楼布局在其他方面都很合理，为什么却偏偏有一间房显得特别狭窄。


  
不过对于一个写文章的人来说，只要脑子里有料，再有台电脑就足够了，没必要对周遭环境要求过高。我打开房间的日光灯，日光灯的光线强弱恰到好处，电脑的液晶屏闪动着蓝幽幽的光芒，文洁帮我泡的一壶碧螺春也放在了案头上。


  
我坐在高靠背的皮椅上，专心致志地敲起了字，厚积薄发的灵感果然在找到一个宣泄的途径后，文字变得异常流畅。我将自己想象成陈海军本人，将他的语言与我的思想完美糅合在一起，几个小时后，一篇洋洋万言的博客就已经写好了。我通读一遍，几乎连自己也被感动了。


  
这时，天已经黑透，我走出写字间，准备到大厅里的饮水机那为碧螺春续上一些水。我这才发现文洁正抱着一个大抱枕可怜兮兮地坐在沙发上。我正想问她为什么不回家，这才想起昨天夜里的地震已经摧毁了她租住的屋子，看来今天晚上她只有住在这里了。


  
必要的绅士风度是需要的，于是我微笑着对文洁说：“小文啊，今天晚上你就住我那间卧室吧，我通宵写文章，累了就在大厅沙发上躺一夜。”


  
文洁满面通红地表示了感谢。在她进房的时候，我没有忘记补充一声：“小文，一会儿你把门反锁好，注意安全。”她回报了我一个会心的微笑。


  
看着她的笑容，我竟莫名其妙感觉脸上有点儿烫，我想我的脸一定很红吧——不可否认，文洁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女孩。这一个月与她相处的时间，莫非竟让我对她暗生情愫？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传真机适时传来了“嘟嘟嘟”的提示音，缓解了我与文洁之间的尴尬。我从传真机上拾起一份刚发来的信件，看到是一张彩色打印的照片，是陈海军装模作样痛苦凝思的图片。


  
说来好笑，陈海军与老满都是电脑白痴，不懂怎么使用电子邮件，这对所谓的“博客英雄”实在是一个绝妙的讽刺。于是他们用数码相机拍了照后，找地方打印出来传真给我，我再扫描到电脑上，配在每天的博客文章里。


  
扫描完照片，我将配好图的文章发到了网上。所有的事都办完了，我点上了一根烟，美美地靠在了皮椅上，眯上了眼睛。这时，在我模糊的视野里，突然隐约出现了一道狰狞的裂纹，似乎要猛然劈开我的思绪。


  
是的，这是我真实的感受，我似乎是看到了一道黑色的裂纹，正蜿蜒逶迤地从我的眼前划过。我感到心里毛毛的，蓦地睁开眼睛，然后我真的看到了一条裂纹。


  
这道裂纹逶迤在电脑后那幕雪白的墙上，由上及下，微微有点倾斜，赫然狰狞，像一道伤疤，触目而又惊心。这道裂纹一定是在地震之后产生的吧，晚上我一直写博，所以没有注意到。刚才在我闭上眼睛的一刹那，那道裂纹暂留在了我的视网膜上，所以才被我发现的。


  
——我敢断定，就是这样的！


  
我只希望老满明天快点儿回来，然后找泥水匠来修补好这道裂纹。不过我猜这段时间一定很难找到泥水师傅，整个城市都被地震摧毁了，到处都需要泥水师傅去应急。早知道会发生这样规模的地震，我就提前去学泥水技术了，说不定可以狠狠挣笔外快。


  
正当我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我的out look邮件管理器发出了嘀嘀的声音，系统通知我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事实上，out look收的信是我为陈海军申请的邮箱，我猜一定是某个深夜未睡的影迷发给陈海军的吧。当然，回信任务是交给了我的，我得对得起自己的那份薪水，于是点开了out look邮件管理器。


  
看了看发信人的地址，的信箱里发出来的，主题只有两个字：水仙。是谁发来的信呢？我有点儿好奇，但还是在第一时间点开了这封邮件。


  
在那个时候，我绝对没有料到，之后发生的所有恐怖事件，竟然都是由这封邮件引发出来的。


  
水仙的恐怖留言


  
当我打开邮件后，先是看到了一幅水仙花的美丽图片。我还在猜想这封邮件也许是某个爱慕陈海军的影迷发来的吧。


  
可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邮件里的图案突然之间变了。那朵亭亭玉立的白色水仙花慢慢枯萎了，叶片渐渐变黄，然后脱落，缓缓飘到了地面。而整幅画面的颜色也在慢慢变暗，最后直至隐没在一片漆黑之中。


  
我哑然失笑，这真是个无聊的玩笑。把图片变成这样并不稀奇，只要懂得一点点FLASH知识就可以做到。我正想关掉邮件时，电脑屏幕上的画面又变了，已经变得漆黑的图片上，慢慢出现了一行红色的字：“我冷，我好冷。好黑，我什么也看不见，我的眼睛到哪里去了？陈海军，还我眼睛！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后面是无数个血红的惊叹号，密密麻麻占据了整个电脑显示屏，像是从墙上流淌下来未干的血迹。


  
我蓦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过我还是认为这是个无聊的玩笑。我看了看落款，上面写的是水仙。我关上了邮件管理器，然后轻啜了一口碧螺春，刷新了一下陈海军的博客。


  
这时我才发现，现在已经是凌晨了，可博客里却出现了44条新留言，全是匿名发的悄悄话。我打开了一条，顿时惊呆了：


  
“我冷，我好冷。好黑，我什么也看不见，我的眼睛到哪里去了？陈海军，还我眼睛！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落款依然是水仙！


  
44条留言全是她留下的，而且毫无例外地使用了红色的粗字体，就如淋漓的鲜血一般刺目。


  
如果这是玩笑，那也未免开得太过于离谱了吧？我开始删除博客上的留言，一条又一条。可我刚删除一条，立刻又有一条新的匿名“水仙”的留言出现在博客留言板里。看来这个无聊的人是在存心与我作对吧。我有点儿生气，但却又有些无可奈何。毕竟作为博客作者，是没有权力封杀匿名留言IP的。


  
我耸了耸肩膀，干脆自认投降，暂时不去管这些无聊的留言。等到那个化名水仙的人发累了留言罢手后，我再一起删除掉。我可不想等到明天陈海军与老满上网检查我的工作时，看到这些刺眼得像鲜血一样的惊叹号。


  
我点上了一根烟，静默不语地望着电脑屏幕，一句话也不说。我也不知道水仙会在什么时候停止刷屏，所以我只有等待。尽管我的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但我的思绪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我在想，文洁躺在办公室的另一间屋里，现在是不是已经睡着了？要是她看到博客里的那些怪异的留言，她会有什么样的感想？她会感到害怕吗？要是她害怕了，我可以保护她吗？


  
不知不觉，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眼前一黑——面前的电脑屏幕突然变成一片黑暗。这是因为我太久没使用电脑，电脑启动了自动屏幕保护。我连忙伸出手指，准备敲一下键盘，恢复电脑界面。


  
就在我的手指刚触碰到键盘的一刹那，电脑音箱里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凄厉尖叫：“啊——”我吓了一跳，再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不由得惊住了。


  
屏幕上，有一张女人的脸，披头散发，面无血色。她的眼眶周围，布满了一团一团的血污，再仔细一看，她的左眼竟然是一片深邃的空洞，里面没有眼球！一汪汪乌黑的鲜血正淋漓地从眼眶里流淌出来！


  
我的心骤然抓紧，像是有无数只小猫在挠我一般。


  
只是一瞬间，这幅画面就消失了。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一般，屏幕上又恢复了门户网站明星博客的界面。


  
是幻觉吧？刚才我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吧？一定是昨天的地震，加上刚才看到墙上狰狞逶迤的裂纹，让我感到精神紧张吧？我如此安慰自己。


  
我按了一下键盘上的F5键，屏幕上陈海军的博客界面又一次被刷新。我这才惊异地看到，刚发表的博客文章下，只有几条正常的留言，几个陈海军的粉丝正在激动地庆贺自己坐上了博客的沙发——而那些匿名水仙的留言，竟然全都消失了，就像它们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真是活见鬼了！我暗自猜想。可是一想到见鬼，我的后背上无数汗毛突然间根根竖立，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顿时濡湿了我的衬衣。


  
——难道真是我见了鬼？


  
——难道我刚才看到的一切全是幻觉？


  
电脑后墙壁上的那道裂纹冷冷地望着我，这不禁让我有些胆战心惊。冰凉的感觉笼罩了我的全身，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令我感到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我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是幻觉，我更不敢相信我见了鬼——是的，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说不定，是那个匿名水仙的无聊人自己删除了那些留言吧？我如此安慰自己，也只有这样才可以解释留言的神秘消失。


  
现在可以证明曾经有过“水仙”这件事的，只有out look邮件管理器里的那封来的邮件了。我战战兢兢地点开out look，却骇然看到，收件箱里只有几封旧邮件，


  
难道是我刚才看到邮件后，误以为是垃圾邮件，然后习惯性地删除了？我又打开了回收箱，里面只躺着几个以前删除掉的小程序，并没有那封邮件。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太多的事我无法解释。我也不敢多想，我宁愿把一切归咎于幻觉，也不敢向见鬼那方面去作猜测。


  
我悻悻地关掉了电脑，然后颓然倚靠在高靠背的皮椅上，陷入了沉思……


  
最后伊甸园的狂欢


  
我被老满的电话惊醒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上午了。老满说，他与陈海军已经到了楼下，马上就要上来了。我怔怔地睁开惺忪的两眼，这才发现电脑背后的那道裂纹似乎又拉长了一点。


  
我来到大厅，看到文洁正站在传真机前发愣。我打趣地问：“美女，在干吗呢？思春吗？”


  
文洁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抬起手，从传真机上拾起一张纸递给我。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当与我的手触碰到的时候，我分明感到了一丝像冰一样的凉意。


  
我接过了这张纸，扫了一眼，顿时大骇，脸色变得一片苍白。


  
“王哥，这是今天早晨收到的传真，不知道谁这么无聊，吓死我了……”文洁诺诺地说，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传真纸上，有一张女人的面孔，她的左眼只有一个血洞，正汩汩地流淌出鲜血。而右眼则充满了阴郁的神情，正幽怨地望着我。她的牙间，咬着一枝快要枯萎的水仙。她——正是昨天夜里在电脑屏幕上惊吓我的那个女人！


  
我不想让不安传染给文洁，于是将这张纸揉成了一团，扔进了垃圾篓里，对文洁说：“没事，只是一个无聊的恶作剧而已。”她怯生生地点头，脸上的惧意似乎少了一点点。


  
办公室的门开了，老满先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随后跟进来的，除了英俊的陈海军外，还有个花枝招展的漂亮小姐。老满向我介绍，这位漂亮小姐是陈海军正在拍的那部戏里的女主角赵沙沙。她听说陈海军要回家探视灾民，也吵着跟过来看看。


  
老满对我说：“王东啊，昨天晚上你写的那篇博客很不错，今天的早报都已经全文登出来了。我和海军都很满意你的表现……”说完，他递了一个红包给我。


  
我很谦虚地说：“表叔，这是我应该做的。”我又凑过头去小声对老满说，“是不是该再发个红包给文洁啊？地震之后，她所有的生活用品都没了，只能住在办公室里。”


  
老满皱了皱眉头，但还是又掏了个红包出来，让我转交。


  
而在一旁的陈海军，亲密地搂着赵沙沙的腰，嘴里却不住埋怨：“真是见鬼了，戏拍到一半让我回这里来，要累死我啊？”


  
听到他说“见鬼”两个字，我忽然心中一惊，又想起了昨天夜里的惊魂一幕。


  
我悄悄拉过了老满，小声问：“老满，你听说过一个叫水仙的女人吗？”


  
“水仙？”老满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先是诧异，然后是惊慌，最后板起了脸，竭力让所有的表情都消失殆尽。


  
他很严肃地说：“不认识，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不过我从他表情的变化已经看出来了，老满一定是在说谎，他一定是在掩饰着什么。


  
老满究竟是掩饰什么？我突然又想起了博客留言里的那一行行红色的字体：“我冷，我好冷。好黑，我什么也看不见，我的眼睛到哪里去了？陈海军，还我眼睛！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这个水仙究竟是什么人？她为什么要留下这样的话？


  
难道真是在暗示，她被陈海军骗去了眼睛？


  
我不敢再多想了。


  
陈海军走到我面前，对我说：“王东啊，现在城市里所有的酒店都被灾民住满了，沙沙小姐找不到地方住。能不能暂时委屈一下你，借一下你的那间卧室？”


  
我能拒绝吗？陈海军可是给我发工资的人啊。我只好无奈地点头。


  
赵沙沙提着行李走进我的卧室之后，一看到临街的那扇巨大的玻璃幕墙，立刻爆发出一声惊叹：“哇塞！好壮观！”


  
是的，的确很壮观，几乎周围所有的建筑物都已经被地震摧毁，地面上一片狼藉，房屋全都坍塌了，一眼望过去，可以体会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荒凉，仿佛看到世界末日一般。


  
陈海军走到赵沙沙身后，揽住了她的肩头，很温柔地说：“沙沙，整个城市里，就只有我们这幢大厦最安全。这是最后的伊甸园，就像挪亚方舟一样……看着窗外的世界，我们可以感叹人生的短促，为什么现在我们不抓紧时间及时行乐呢？说不定再过一秒，又会发生新的地震……”他慢慢关上了门，我听到了拉上窗帘的声音，然后卧室里的声音逐渐收低。


  
想来真是恶心，等他们走了之后，我还要继续住在那间卧室里，而他们现在却在里面胡天胡地，享受人生。可我又有什么办法？看了一眼文洁，她也和我同样的表情。要知道，在没找到新的住所前，她还要住在我之前住的卧室里。


  
老满为了打破屋里的尴尬，提议请我们去大厦里的餐厅吃顿大餐。这当然是件没法拒绝的事，我与文洁正要跟随老满出门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绵长而又凄楚，是从卧室里传出来的。


  
“啊——救命啊——”


  
然后，又是一阵尖叫。


  
这是赵沙沙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望了一眼老满。老满脸色大变，他叫了一声“不好！”然后快速冲到了卧室门前，抬腿一脚踹开了门。我跟在老满身后也冲进了卧室，一看到里面的情形，顿时惊呆了。


  
卧室里，陈海军上身赤裸地趴在只穿着内衣的赵沙沙身上，浑身毫无规律地剧烈抖动着，像摇筛子一般。而他的两只手则掐在了赵沙沙的脖子上，狠狠掐了下去。赵沙沙已经出不了气了，整张脸憋成了酱紫的颜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冒了出来，像一条条逶迤游动的蛇。


  
陈海军的嘴里吐出一串串白沫，落在了赵沙沙的胸口上。


  
这里发生了什么？陈海军在做什么？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老满已经到了陈海军身后，抬起手来，然后重重落下。老满的后肘关节狠狠撞在了陈海军的后脑上。


  
陈海军闷哼了一声，随之身体一软，倒在了床上，但他的身体还在不停地抽搐，嘴里还有白沫在不断涌出。


  
过了好一会儿，赵沙沙才恢复了脸上的血色。她抚着胸口，大口大口喘着气。等她平静下来后，望着床上昏睡过去的陈海军，歇斯底里地问：“老满，他刚才差一点儿就杀了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满犹豫了片刻，终于慢慢说出一句话：“他刚才这是癫痫发作了。”


  
墙上痛苦挣扎的鬼影


  
“癫痫？”文洁大声问道。


  
“是的，癫痫，也就是俗话说的羊癫疯。”老满黯然答道。


  
老满在街头发掘到外形俊秀的陈海军后，立刻与他签下了演艺合约。但在签了合约启动炒作计划后，老满才偶然发现陈海军竟有癫痫的毛病，连他自己都无法知道什么时候会癫痫发作。


  
老满已经骑虎难下，如果这时中断合约，无疑会让圈子里的人看他的笑话，变成一个丑闻。所以老满只有硬着头皮继续强推陈海军，为他争取来好几个片约。没想到陈海军在几部电影之后，一炮打红，成了众多女孩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为了不让陈海军的癫痫病继续发作，老满拜访了很多名医，终于得到了一个偏方。只要陈海军每天按时服药，就可以预防癫痫的发作。


  
今天老满与陈海军从外景地乘飞机回城市，可能是因为一直与赵沙沙待在一起，陈海军的心情太过于愉快，忘记了服药，所以出现了刚才的情形。


  
老满在说完之后，恳切地对赵沙沙说：“麻烦你千万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不然的话，海军的演艺事业就全毁了。当然，我也不会忘记你，以后一定会为你安排更多的女一号角色……”他把一张写好的支票递给了赵沙沙。赵沙沙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后，满口答应了老满的要求。


  
当然，老满也没有忘记在场的我和文洁。他答应我们，只要我们不泄露这个秘密，自然以后会有我们的好处。


  
以前我一直认为陈海军是个金玉外表败絮其中的草包，不过现在我才发现，其实他也很可怜。只要哪天他忘记了服药，就有可能当着众人的面大出其丑。到那时，他就会从人生的最高峰跌坠到谷底。这是多么的残忍！还是像我和文洁这样的普通人更好，最起码，平平淡淡过一生，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陈海军悠悠醒转过来的时候，看到我们都坐在他身边，他满脸疑惑，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老满也没再提他癫痫发作的事，大家心照不宣各怀心事地去大厦底楼餐厅吃了一顿饭。吃完饭后，赵沙沙怎么也不愿意再回办公室去。正好，本城领导听说陈海军带着赵沙沙回城了，立刻提出要宴请他，还特意在抗震指数更高的市委招待所批了两间豪华套房给他们。吃完午饭，他们三人就离开了办公大厦。


  
在离开之前，老满特意对我说，今天晚上一定要再写一篇更精彩的博文发到网上去。我点头答应。


  
写文章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回到办公室后，我就一直坐在大厅的玻璃幕墙前，望着大厦外被摧毁的城市，陷入了沉思。文洁则一直在房间里收拾清洁打扫卫生——陈海军癫痫发作时吐出的白沫，把整个屋子都弄得污秽不堪。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而我的文章也基本上打好了腹稿。


  
简单吃完一碗文洁为我亲手泡的方便面后，我钻进了写字间里敲起了字。在开始写博文之前，我先打量了一眼电脑背后的墙壁——那道裂纹又微微张开了一点儿，露出了里面深邃的黑暗。谁又会知道这深邃的黑暗里会藏着什么？


  
今天老满来之后，突然发生了陈海军癫痫发作的事，让我忘记了跟老满说墙壁裂纹的事。我暗暗提醒自己，明天一定要跟老满说这件事。


  
我写得很认真，也很投入，等我写了一半的时候，这才发现文洁忘记了帮我泡壶茶。我头也不抬地大声叫道：“文洁，帮王哥泡壶碧螺春进来！”


  
文洁在屋外应承，而我则继续写字。这时我正写到了关键之处，文思不绝，妙语不断，充分享受着文字的快感。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了玻璃的碎裂声与一声文洁的尖叫。


  
我回过头来，不满地望着文洁。她脸上的器官因为恐惧而扭曲到一起，两眼死死地望向我的身后，而在地上，则是被她打翻的玻璃茶壶，茶叶与滚热的开水撒了一地。


  
是什么让文洁如此恐惧？


  
我沿着文洁的视线，慢慢扭转了头，视线落在了正对着我的电脑背后的那面墙上。


  
墙上的裂纹依旧清晰，但墙上的另外一样东西却让我睁大了眼睛。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开始感觉心跳加速，心脏突突突地跳着，几乎要从我的嗓子眼儿里跳出来。


  
雪白的墙面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条黑色的模糊身影。从身形上看，像是个年轻的女性。她的四肢轻轻摇晃，似乎是在痛苦地挣扎，那道墙上的裂纹正好将她从正中劈成了两半。刹那间，她的头突然从身躯上掉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到了墙面的下方。接着，她的身躯向一旁倒去，慢慢落到了地面上。影子的颜色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她终于消失了。


  
墙上依然雪白，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没有什么女人的影子，只有那道刺眼的裂纹。


  
我揉了揉眼睛，我敢肯定这绝对不再是幻觉，因为文洁也看到了。我回过头来，看到文洁正木然地望着墙壁。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眶里滑下了两行浅浅的泪，而她的喉咙发出了很轻很含糊的两个字。依稀中，我还是分辨出了那两个字是——“姐姐”。


  
我不禁愣了。


  
蒙娜丽莎似的神秘微笑


  
“文洁，你在说什么？姐姐？谁是你的姐姐？”我抓住了她的手，大声问道。


  
“我没说什么，是你听错了吧？”文洁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慌乱。


  
不，我绝对没有听错。虽然刚才她的声音有些含糊，但我还是真切地听出了，文洁说出了“姐姐”这两个字。


  
我瞪了一眼文洁，然后狠狠地说：“你别骗我了，你刚才叫出了姐姐两个字。告诉我，谁是你姐姐？是不是那个叫水仙的女孩？”


  
我一说出水仙两个字，文洁顿时脸色一片煞白。她面无血色地望着我，身体不住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镇定下来，对我说：“没有，我不认识什么叫水仙的女孩，我也没喊出姐姐两个字。还有——”她顿了顿，将手从我的手里挣脱，说道：“还有，你别抓住我的手，我们只是同事，男女有别的。”


  
我有点儿快被气疯了，就在这时，我的电脑屏幕突然变得漆黑一片。是我太久没触碰键盘，所以电脑屏幕恢复了屏保。


  
我飞快地用手指弹了一下键盘，屏幕上恍然一闪，上面出现了一个狰狞的女人图像，是那个只有一只眼睛、眼眶还流淌着鲜血、嘴里咬着水仙花的漂亮女人！只是一刹那，她就消失了，屏幕上只出现了我正在写的那篇博文的Word文档。


  
我指着电脑屏幕，大声问文洁：“你看到了吗？你看到那个叫水仙的女孩了吗？”


  
文洁很冷静，她默默地看着电脑屏幕，然后一字一顿地对我说：“我什么都没看到，屏幕上什么也没有。”


  
我真的生气了。


  
我把文洁拽到了电脑前坐下，然后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我先点开回收站，然后在里面找到一个小文件，点击恢复，接着查找源文件，过了一会儿，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被我翻译成汇编语言的程序。


  
“知道这是什么吗？”我问文洁。


  
她静默不语，凝视着这段程序语言，若有所思，似乎内心正在挣扎。


  
“这是一段小程序，编写得很有意思，也很有技巧。打开电脑后，如果第一次因为长时间没触碰键盘而变成屏保状态，就会自动启动这条程序。当屏幕恢复画面的时候，就会立刻出现一张图片，然后在一秒之内消失，接着被自动扔到回收站里。到了下次开机的时候，这条程序又会自动生成，等待下一次屏保出现。”我冷冷地说。


  
文洁有些慌乱，但她还是狡辩：“这又怎么样？关我什么事？谁知道你上哪个黄色网站的时候中了病毒？”


  
我一步步紧逼：“事实证明，刚才屏幕恢复画面的时候，那张水仙眼里流血的图片，分明出现在了屏幕上，我看到了，你也肯定看到了，为什么你要说没看到？”


  
文洁说不出话来了。


  
我笑了一下，继续说：“再回到这张吓我一跳的图片上来吧。别看这张照片那么吓人，但是只要对电脑图形制作稍稍熟悉一点儿的人都知道，它是用Photo Shop软件制成的。既然可以做成这个样子，当然也有办法还原成原来的图案。”


  
我一边说，一边在电脑上操作。我调出了那张水仙眼里流血的图片，经过一阵处理，十分钟后，一张女人的图片慢慢出现在了屏幕上。这不是一个很艳丽的女人，而是一个让人看上去很舒服的女人。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安详的光芒，似乎是在凝思，又似乎是在微笑，恍如达？芬奇画笔下神秘微笑着的蒙娜丽莎。


  
“这是谁？我不认识她。”虽然文洁这么说，但声音却是在颤抖。


  
我指了指画面上这个神秘女人的耳垂，然后说道：“文洁，你知道吗？人在相貌上的遗传，除了长相外，最精确的证据应该是耳垂。遗传基因往往最先表现在耳垂上，一个家族里，理论上如果血统纯正，那么每代人的成员，耳垂上的特征都应该是一样的。而这张图片上的女人，她的耳垂形状与你一模一样。你不用再否认了，我敢肯定，你就是水仙的妹妹。而电脑里的黑客小程序，也是你安装在电脑里的。”


  
文洁什么都没说，她望着我，突然嘴角微微向上翘起。她向我做了个微笑，却又似笑非笑，眉宇间闪烁出一种神秘的气息。


  
她淡定地对我说：“是的，王哥，水仙就是我的姐姐。以前小时候，我与水仙在家里最喜欢面对着墙壁上一幅达？芬奇名画的临摹品，模仿蒙娜丽莎那著名的神秘微笑。”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心中的疑惑终于被解开了。可是，文洁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又想起了那几句咒语般的血字。


  
“我冷，我好冷。好黑，我什么也看不见，我的眼睛到哪里去了？陈海军，还我眼睛！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这又是什么意思？


  
“你真的想知道吗？”文洁冷冷地问。


  
我使劲点头。


  
文洁的目光落在了电脑背后那道墙上的裂纹上，眼神变得迷离起来……


  
办公桌下留下的潦草字迹


  
文洁与水仙是亲生的姐妹，文洁只比水仙小两岁。她们从小一起在一个小城里长大，后来读完高中，水仙因为拥有美妙的歌喉而在城里找了一份酒吧驻唱的工作，文洁则考进大学学习计算机专业——难怪她会编写那段黑客小程序。


  
虽然文洁与水仙不在一个城市里，但每天她们都会通上一个电话。不是谈生活琐事，就是议论八卦话题。两年前，陈海军在演艺圈里出道的时候，姐妹俩同时迷上了陈海军，水仙甚至打趣地对妹妹说，如果能和陈海军共度一夜春宵，那她死了也值得。


  
半年前的一个傍晚，本来是约定好水仙打来电话的时候，可文洁却因为上自习手机没电了而没接到。回到寝室后，文洁不停地拨打姐姐的电话，却只听到一句冷冰冰的话：“对不起，该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而从那天之后，文洁再也没接到姐姐打来的电话——水仙就像是从这个世界里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一点儿消息，她神秘失踪了！


  
文洁在考完试后，立刻赶到了姐姐所在的城市。在水仙驻唱的那个酒吧，老板说水仙是自动辞职的，水仙在临走前，说要去实现她平生最大的一个梦想。


  
一听这句话，文洁立刻想到了水仙说过的那句话：如果能和陈海军共度一夜春宵，那她死了也值得。


  
几个月过去，水仙依然不知下落。姐妹间的感应是很准确的，文洁不止一次梦见水仙满面鲜血站在她的面前，而水仙的一只眼眶里，眼球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另一只眼则流淌着鲜血。文洁开始隐约感觉姐姐也许已经死于非命。


  
文洁不知道如何去寻找姐姐，哪怕姐姐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最后，她决定从唯一的线索开始查起——陈海军！


  
文洁开始想办法接近陈海军，经过多次努力之后，她终于进了陈海军的演艺公司，成了一名前台小姐。在陈海军的公司里，她总是偷偷想要找到姐姐留下来的蛛丝马迹。终于，她在这里找到了证据。


  
文洁对我说：“你还记得吗？昨天早晨的时候，你曾经从我的头上摘下一缕蛛网，还打趣说是不是我在地震时钻到桌子脚下时挂到的。”


  
我点头，是的，是有这么一回事。


  
“其实，那是我昨天早晨钻到办公室的桌子下时挂到的。”


  
我诧异地问：“办公室的桌子？你发现了什么？”


  
文洁拉着我的手，走到了办公室大厅里，然后蹲了下来，钻到了一张桌子下。她向我招手，让我也钻进去。我犹豫了一下，然后遵从了她的意思。


  
桌子下有股隐隐的霉味，我们两个人蹲在下面确实感觉有些逼仄。文洁点燃了打火机，示意我向桌子的底部望去。


  
我抬头一看，顿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桌子的底部有几行用写通告的蓝色水笔留下的语句。字迹很潦草，似乎是在很慌乱的情况下留下的。


  
“救命！陈海军疯了！他要杀死我！我的眼睛被他挖了下来！”


  
文洁带着哭腔对我说：“这是姐姐的字迹！一定是她在临死前，钻到桌子下想要逃脱一劫，而留下的证据！”


  
最后一个感叹号，竖杠下的一个点变成了一条横线。很显然，当水仙写到最后的时候，她被某种强大的力量从桌子下拖了出去，而留下了这样的字迹。


  
我似乎看到了当时的那一幕，陈海军赤红着双眼，丧心病狂地追逐着水仙。他一手持刀，另一只手则抓着一只血淋淋的眼睛。


  
水仙情急之下钻到了办公桌下，想要进行徒劳的躲避。但陈海军越逼越近，越逼越近……


  
地上有支写通告的蓝色水笔，水仙拾起水笔，在桌子的底部留下了最后的字句。她希望以后有人能发现这行字，为她报仇。可她还没写完，一只胳膊就被陈海军拽住了，然后狠狠地被拉了出去。


  
当时等待着水仙的，会是什么？是一场更加残酷的屠戮吗？


  
回到了写字间，文洁告诉我，昨天早晨她发现了桌子下的字句后，就决定报复。她趁着我沉睡的时候，打开我的电脑，编写了那段黑客小程序。


  
——她想要一步一步在办公室里制造恐怖的气氛，最终让陈海军崩溃。


  
没想到今天晚上，她到写字间来为我送碧螺春的时候，突然看到墙上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影子。她猜，这一定是姐姐的冤魂来诉说自己的冤屈，于是情不自禁叫出了姐姐，不料却被我听见了。


  
而现在，墙面上洁白如初，除了那道明显的裂纹，什么都没有。


  
文洁哭泣着走到墙壁前，一边用手去抚摸墙壁，一边痛苦地说：“姐姐，如果你想我，就再回来一次吧。我想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啊——”


  
她浑身颤抖地转过身来，战战兢兢地问我：“王哥，你看，墙上这是什么？”


  
墙上密密麻麻的蚂蚁


  
墙上，爬满了无数蚂蚁。黑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大的、小的、不大也不小的。无数蚂蚁密密麻麻地在墙上爬来爬去，留下了浅黄色黏液组成的印迹。


  
地震之前，整个城市都出现了一些异常的状况。我在报纸上看到，城市东郊的一个死水塘突然变得波诡云谲，浮起无数翻着白肚皮的死鱼。城市西郊的江边，突然有数不清的乌龟从江中爬了出来，上岸后又攀上了江边的大树。城市南郊的果园，天上正在飞翔的鸟突然平白无故地跌落地上，再也不向天空飞去，没有一点征兆。城市北郊的乡村里，村民喂的猫狗都在同一天发了疯似的狂叫，然后向高处的山坡跑去，再也不肯下山。


  
动物总是有不同的第六感觉，现在这么多蚂蚁突然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里，难道在预示即将又有一场地震吗？


  
我有点儿害怕了，如果地震大于上次的震级，那么我们待在大厦里也不安全。我拉着文洁的手，说：“可能有地震发生，我们快离开这里。”


  
文洁摆了摆手，说：“王哥，你看这些蚂蚁在做什么？”


  
我仔细朝墙壁上的蚂蚁看了一眼，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些蚂蚁正纷纷争先恐后地从墙上那道裂纹钻进去，然后鱼贯而出。它们的头上，似乎顶着什么暗褐色的食物。


  
文洁自言自语地说：“它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要爬到裂纹里去？出来的时候却扛着食物。墙壁里面怎么会有食物？这些食物是什么？难道墙壁中间不是砖头吗？难道墙壁中间是空的吗？”


  
她的这一连串问题让我心中一惊。


  
我一直都爱写写画画，否则也不会因为文笔好而到这里来做陈海军的博客枪手。而我其实最喜欢的还是写自己的东西，尤其是写恐怖小说。


  
我在读大学的时候就读完了可以找到的所有恐怖小说。在这么多恐怖小说作家里，我最喜欢的就是美国伟大的作家爱伦？坡。爱伦？坡有一篇很著名的短篇，叫做《黑猫》。在这个故事里，他很详尽地介绍了一种谋杀的方式——杀了人后，把尸体砌进墙里。小说里，如果不是凶手在无意间把一只黑猫也砌进了墙里，猫的叫声引来了警察，那么永远没有人会知道墙里藏着一具尸体。


  
望着墙上的蚂蚁进进出出，我的心里不禁有些毛毛的，我担心墙里真的有水仙的尸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天天在电脑前写博客，这具尸体也一直陪在我身边！我有些害怕了，还感觉到有些恶心。我的身体不住颤抖，冷汗从背心处渗了出来，一根根寒毛令人恐惧地倒竖起来——这就是所谓的毛骨悚然吧。


  
文洁显然感受到了我的不安。她问我：“王哥，你怎么了？”


  
我想我的脸一定变成了惨白的颜色。我指着墙上的裂纹，语不成声地说：“墙的后面也许不是砖，而是一个狭小的空间——难怪我一直觉得这间写字间很逼仄，原来被夹了一道暗墙出来。”


  
“暗墙？暗墙是什么？”


  
我沉吟片刻，答道：“就是藏东西的地方。”


  
“藏什么东西？”文洁的好奇心怎么就这么重？


  
我摊开手，无奈地说：“可能是你姐姐的尸体——但是，现在多半已经变成了骨架。”


  
“啊——”她尖叫一声，眼里满是恐惧与伤心。


  
在办公室里，我找不到铁锹之类的铁器，只找到一把水果刀。我将水果刀插进墙上的裂纹中，然后左右摩擦着裂纹旁的水泥。过了半个小时后，裂纹变得更粗了，我已经可以伸进一只手掌。


  
我把手掌伸进裂缝，然后使劲儿抠着里面的砖块。我的指甲有些发疼，但我还是忍住了疼痛继续使劲儿。“哗”的一声，一块砖头被我抠了出来，一股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文洁找来一个手电筒递给了我，摁亮手电后，我把眼睛凑在了砖缝前，竭力向里面望去。


  
“王哥，你看到里面有什么？”文洁迫不及待地问。


  
我什么也没说，努力控制着不让胃里翻涌着的东西从喉管里喷薄而出。


  
是的，我看到了一具骨架，白森森的骨架，正在阴暗的夹墙中散发出悚人的光泽。


  
等我的思绪稍稍平复，我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使劲儿踹在了这面墙体上。“咚！咚！咚——咚！咚！咚——”我的腿好疼，但我管不了这么多了，还是一个劲儿地踹墙。我像是个只会使用蛮力的机器人，我只想将水仙的骨架从被禁锢的夹墙里解救出来。


  
——没有人愿意待在狭窄的夹墙里，就连一具骨架也不愿意待在里面的。


  
“哗啦”一声，墙向里面倒了进去。


  
杂乱的砖石之间，隐隐露出了水仙白森森、阴惨惨的骷髅与骨架。一群蚂蚁慌乱挣扎着四散逃离，但水仙却没办法逃脱。她依然静静地躺在夹墙里，一动不动——她永远都没办法动弹了。


  
文洁在我身后开始哭泣起来，哭得那么伤心。


  
快乐的巅峰是死亡


  
“文洁，你想怎样报仇？”我问。


  
文洁狠狠地说：“我要杀了陈海军！”


  
我叹了一口气，说：“如果你杀了他，你也会坐牢。为了这么一个人渣而入狱，值得吗？”


  
“那我该怎么办？”她凄楚的表情我见犹怜。


  
我木然答道：“还是交给警察处理吧。”我拨通了110.虽然这样做，会让我失去一份收入不菲的工作，但一份工作与一条人命比起来，又算得上什么？


  
可是，有件事我一直没弄明白，为什么墙上会出现水仙挣扎着的影子呢？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魂的存在？


  
在等待警察到来的时候，我坐在了电脑前的沙发上，无意间仰起了头。突然之间，我笑了。


  
天花板上有一盏白色的吊灯，灯罩里有一个白色的灯泡。只要灯开了，就会有白色的光线透过白色的灯罩，将整个房间照耀成一片白色。


  
现在，却有一只不知何处而来的蝴蝶飞到了灯罩中。灯罩是倒扣着的，蝴蝶也许是受了伤，落在了灯罩底不能再飞出去。当它张开翅翼的时候，就会形成一道挣扎着的阴影。而这道阴影正好落在了电脑后的那道墙上。乍眼望过去，还真像是个女人张开双臂的模样。


  
也许我是受了屏幕保护上水仙照片的心理暗示，而文洁则日日夜夜思念着自己的姐姐，所以当我们看到那道阴影的时候，都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了水仙。而现在再回想过去，那道阴影又有哪里像女人的身形？只不过是我们强烈的心理暗示使然而已。


  
想通了这一点，我的心里一下就轻松了。


  
是的，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警察很快就赶来了，他们起出了夹墙里的骨架骷髅。在我看到骨架上还粘连着的一丝丝发黑的皮肉，无数密密麻麻的各色蚂蚁正聚集在上面寻觅美食时，不禁感到胃里一阵翻涌。


  
不得不承认，警方的工作效率相当高，当天夜里就从市委招待所的豪华套房里带走了陈海军与老满。还没等DNA测试结果证实夹墙里的那副骨架属于水仙，陈海军就已经交代了半年前发生的一切。


  
半年前的一个雨夜，老满带着陈海军在城市的酒吧街与一位留着大胡子的著名导演喝酒。喝过几轮后，他们步履蹒跚地走到街上。那时，雨突然大了起来，街上却一辆出租车也没有，于是老满和陈海军又钻进了邻近的另一个酒吧。


  
他们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一个不算漂亮，却很有气质的女孩走了过来，坐在了陈海军的身边，问：“你是陈海军吧？你能为我签个名吗？我好喜欢你。”


  
这个女孩就是在这家酒吧里驻唱的水仙。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吧，陈海军显得对水仙特别有兴趣，不仅一起又喝了一会儿酒，喝完后，还把水仙带回了办公室。水仙早就说过，只要能与陈海军共度一夜春宵，她情愿一死，所以她并没有拒绝心中偶像的邀请。但是水仙在离开酒吧的时候一定没想到，这一夜春宵的代价，竟然就是生命。


  
就在办公室的那间卧室里，陈海军与水仙在床上肆意疯狂。但令老满永远想不到的事发生了，陈海军在最销魂的时候突然癫痫发作，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掐在了水仙粉嫩的颈子上，而水仙早已经停止了呼吸。最让老满感到骇然的是——陈海军的一根手指，竟然戳进了水仙的眼眶里，眼球被他挤按了出来，悬挂在脸颊上，只有几根血淋淋的血管神经粘连着。


  
而陈海军在老满的呼唤之下，才清醒了过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水仙死在了自己的身下。


  
陈海军声音颤抖地问：“满哥，现在怎么办啊？”


  
老满的心里很矛盾，陈海军的演艺之路刚刚走上正轨，即将成为老满的摇钱树。要是这件事被人知道，陈海军的事业就全毁了，以前老满投下的巨资也全打了水漂。


  
无奈之下，老满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说：“海军，你先出去吧，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陈海军离开了办公室之后，老满下楼买来了水泥、沙土与砖块，然后把水仙的尸体拖到了办公室的另一间房里。


  
老满选择了房间的一面墙壁，砌了一道夹墙，而水仙的尸体就被嵌在了夹墙中间。


  
——不久以前，老满乘坐飞机时，因为无聊买了一本恐怖小说集，里面正好有篇文章是爱伦？坡的《黑猫》。


  
老满以为这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但他没有想到，城市里突然发生强烈地震，那面夹墙上出现了一道狰狞的裂纹，还引来无数贪婪觅食的蚂蚁。更不幸的是，他的侄儿我正好也在那间屋里，而且我也正好看过爱伦？坡的这篇小说。


  
不过，老满与陈海军交代的事实经过，与我想象中还是有一点儿出入。因为他们没有解释办公室的桌子下为什么会出现水仙用水笔留下的字句。如果照他们所说的，水仙在卧室里就已经死亡，根本没有机会逃到大厅里来留下指引我们的线索。


  
不过这已经无所谓了，反正他们已经交代出了所有的经过，我和文洁都在猜想，法律会对这两个杀人后毁尸灭迹的凶手做出怎样的惩罚。


  
然而随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却让我和文洁很是失望。


  
不知道是因为老满在影视圈子里人缘太好，还是因为他做这行太久，所以掌握了太多人的秘密，许多圈子里的人主动捐款，为老满和陈海军请来了一位很厉害的律师。


  
在这位律师的辩护词里，老满所做的事全是陈海军指使的，他只是从犯，不负主要的责任。而陈海军杀死水仙，是在癫痫发作状态时做出的无意识举动，不应该负法律责任。他们找出了大量的证据，证明陈海军在两年前就接受过相关的治疗，再加上陈海军在庭审过程中突然又一次当庭癫痫发作，他口吐白沫浑身战栗楚楚可怜的模样，令审判席上的女法官深为同情。


  
最后，陈海军被判无罪，但要在精神病医院接受相关的治疗，直至痊愈才可以出院。


  
而老满则被判有期徒刑缓期执行。


  
在圈子里，老满被形容成一个为了旗下的艺人，可以奋不顾身敢做一切的最佳经纪人。所以他一走出法院，就立刻签了好几个有潜质的新人。


  
而我和文洁则被永远逐出了这个肮脏的圈子。


  
不得已，我与文洁离开了这个发生了强烈地震的城市，她成了我的妻子，我们在另一个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


  
钱真是个好东西


  
半年后的一个傍晚，天很阴沉，大概马上要下雨了，我又一次回到了这个城市。半年的时间，还不足以重建这个被地震摧毁的城市，马路两边还可以看到零星的抗震帐篷。


  
我是一个人回到城市的，这次回来的目的，是想见一下老满。


  
我看过报纸，老满旗下的艺人刚结束了一部电影的拍摄，今天应该回城了。


  
我没有通报任何人，直接来到了办公室。


  
老满对于我的到来显得很诧异，他冲我发火：“王东，你还嫌害我不够惨啊？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笑了一下，说：“表叔，我想和你单独谈一下。”我努了一下嘴：“是关于夹墙的。”


  
老满愣了一下，但他还是收住了怒火，把我拉进了那间曾经属于我的写字间。


  
写字间已经粉刷一新，那道夹墙被拆掉了，在那里摆了一个巨型的鱼缸，几尾热带鱼正悠闲地游弋着。


  
“你要说什么就快说，我没多少时间和你浪费。”老满的语气很不礼貌，但我很理解他。如果换了我，可能会比他更不客气。


  
不过，我的脸上还是继续保持微笑。我说：“表叔，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讲故事？讲什么故事？”老满有点儿诧异。


  
回到一年前水仙遇害的那个雨夜。


  
陈海军与水仙进了卧室，老满百无聊赖地坐在大厅里看着报纸。突然之间，老满听到卧室里传出一声水仙的惨叫。老满吓了一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看到卧室的门被打开了，水仙捂着眼睛惨叫着，浑身赤裸地从卧室里跑了出来，瑟瑟发抖地钻进了办公室大厅里的一张桌子下。


  
老满心里隐隐感觉到不妙。他探头望了一眼卧室里的状况，看到了正在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的陈海军，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必须要让水仙保守陈海军是癫痫病人这个秘密！本来老满还想用钱封住水仙的嘴，但当他看到卧室的床上全是鲜血，就知道事情已经搞大了，用钱可能没办法让水仙保持缄默。于是老满只好用其他办法让水仙不再说话——让一个人不再说话，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个人永远说不出话来！


  
老满狰狞地回到大厅，从办公桌下拖出了水仙，然后杀死了水仙。但他没有马上处理水仙的尸体，而是又将水仙拖回了卧室，扔在了床上。


  
老满唤醒了陈海军，让陈海军在看到水仙的尸体后，以为是自己在癫痫状态下杀死了这个女人。老满让陈海军离开了办公室，他独自一人处理了尸体。而在这件事结束之后，他拟订了一个条款极为苛刻的新合同让陈海军签，并威胁陈海军要是不签，就把他杀死水仙的事公布于众。


  
“胡说！你这完全是没有根据的胡说八道！”没等我说完，老满就叫了起来，眼睛里似乎要喷出火来。


  
“表叔，别生气呀，我还没说完呢。”我的脸上依然保持着笑容，但语调陡然增高。


  
老满顿时沉默了，我则语气平缓、继续没心没肺地说道：“表叔，你知道吗？其实当时水仙并没有死，只是因为失血过多而休克了。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嵌在了两道墙之间，暗无天日！她拼命呼救，却没有任何人来解救她——水仙被关在夹墙里，是被活活饿死的！”


  
老满的脸上一片死灰，说不出一句话。我则死死盯住了老满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表叔，当时你一定听到了夹墙里水仙传出来的呼救声吧？这一年来，难道你没做过噩梦吗？”


  
老满终于忍不住了，他大声叫道：“你这全是瞎说！你没有证据！”


  
我哈哈大笑，笑得几乎连眼泪都淌出来了。过了好久，我才止住了笑，然后冷冷地对老满说：“你错了，我有证据！”我从裤兜里摸出了两张照片，递给了老满。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办公室大厅里一张桌子的底部，上面有蓝色水笔留下的一句话：“救命！陈海军疯了！他要杀死我！我的眼睛被他挖了下来！”


  
“这是水仙留下的遗言。”我解释道。


  
老满耸耸肩，说：“那又怎么样？这岂不是正好证明了她是被陈海军所杀的？”


  
“还有另外一张呢！”我又笑了。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一块砖头，上面也有蓝色水笔留下的一句话：“是老满把我关在这里面的！是他杀了我！我就算变成厉鬼也不会原谅他！”在这句话旁边，还残留着几道或深或浅的划痕。


  
“这些字也是水仙留下的，而那些划痕是她在临死前，用指甲抓挠墙壁造成的。”我又一次解释。


  
老满耷拉下脑袋颓然不语。


  
忽然他抬起了头，问我：“你为什么没把这些证据交给警察？”


  
我笑了：“谁让你是我的表叔呢？咱们是一家人啊！我怎么可以亲手把自己的表叔送进监狱里去呢？”


  
老满应该明白我的意图了，他望着我的眼睛，良久，然后摸出了支票簿。


  
他填的数字让我很满意，在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我转过头来说：“千万别想请杀手来杀我和文洁。我们已经把这两张照片放在了互联网一个秘密的网页上，只要我们一个礼拜不去点击，网页就会自动把照片发到各大网站与警察局去。”


  
老满已经气得发抖，说不出一句话来。而我最后的一句话则让他抖得更厉害了。


  
“表叔，等这些钱用完了，我会继续来找你的。我和文洁下半生的幸福就全靠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努力工作，努力赚钱！”


  
我给了他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钱，真是个好东西。


  
再回到半年前我与文洁发现水仙尸骨的那个夜晚。在夹墙坍塌的一瞬间，在我和她看到水仙的骷髅骨架的同时，我们也看到了那块写着字的砖。


  
我对文洁说：“把凶手送进监狱里去，并不是最好的惩罚方式。如果你听我的话，我们下半辈子都可以靠这个凶手来养活了。让他一辈子都为我们俩挣钱，让他一辈子做我们的奴隶，才是最好的惩罚！”


  
文洁思考了很久，终于点了头。


  
在我的授意下，文洁找来了数码相机，将办公桌底与砖块上的字迹都拍摄下来，然后在警察赶来前，抹去了水仙留下的字迹。


  
我知道，老满一定会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陈海军身上，而陈海军是癫痫病人，他所做的事都不用负法律责任的。老满肯定有办法脱身，只要他继续在娱乐圈里混，我和文洁就会用另一种方式来报复他——他会成为我们的人肉提款机。


  
所以，在半年后，有了这次我与老满的会面。


  
至于我描述出的现场情形，则完全归功于我的大脑——这全是我从现场的痕迹推理出来的。别忘了，我所崇拜的爱伦？坡，不仅仅是伟大的恐怖小说作家，更是现代推理侦探小说的开山鼻祖。


  
离开了老满的办公室，在走廊上等待电梯的时候，我看到走廊的安全门外有一堆砖头，还有几袋水泥和沙土。


  
进了电梯，我对着监视用的摄像头一边微笑一边摆了个POSE。但是，在这个时候，我的心里却在想，老满总有做不动的一天。到他再也挣不到钱的那一天，我希望在他的办公室外，还有这么一堆砖头、水泥与沙土。到那个时候，在他的办公室里，一定会再多出一道夹墙。


  
那才是真正为水仙报仇的时候。


  
作者：庄秦。发表于《男生女生·金版》。

末路狂奔


  
一


  
最近这段时间，高空坠物的事件变得非同寻常般频繁，而且掉下来的全是些匪夷所思的玩意儿。比如说，一个女教师被路边楼顶坠下的一条藏獒砸成截瘫；又比如说，一支坠地的晾衣竿直接戳入一位卖水果的大姐的头盖骨；更有甚者，两个企图报复社会的坏人，将尚未启封的煤气罐从高楼掷下，砸死两个路人后，还引起爆炸。


  
据报纸上说，一个月前又发生了一起高空坠物事件。一对夫妻在家里争吵，男人提出离婚，为了昭示决心，他摘下手指上戴着的一枚钻戒，扔出窗外。那天风很大，再加上重力加速度，从空中坠下的钻戒到达地面时的速度，已不亚于一颗冲出枪膛的子弹。那枚钻戒正好砸在一个路人的头顶，当场血溅三尺，就连路过的公交汽车，玻璃窗户上都沾染上了死者的脑浆。


  
在城市繁华的街道上行走时，李修元也变得越来越小心，不时朝头顶上的天空张望，担心有什么不祥之物从天而至。但老朝天上看，却往往会令李修元忽略稍矮一点儿的地方。所以在这一周里，他丢了两次钱包，还有三个手机。


  
于是，李修元开始愤恨起小偷，每天走在路上，他不再留意头顶，而是注意观察四周是否有小偷出现。读书时，李修元曾练过几年跆拳道，又学了些散打套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对付两三个小蟊贼。为了悼念他被偷走的钱包与手机，李修元决定替天行道，教训一下看到的街头小偷。


  
那一天，李修元在路上溜达的时候，忽然看到两个贼眉鼠眼的家伙站在公交车站旁东张西望，眼神不住在等车乘客的裤兜衣袋附近来往游移，一看就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正好一辆公交车来了，挺挤的，乘客一窝蜂地朝前门拥去，那两个小偷也跟着挤了过去，伸出手浑水摸鱼，转眼间，其中一个人就攥着一个小巧玲珑的手机退了出来。


  
李修元看得很清楚，手机是小偷用一柄很长的医用镊，从一个打扮时髦、戴着墨镜的年轻女人的挎包里夹出来的。他冲上前去，一把将那女人从人堆里拽了出来，问她：“你的手机是不是不见了？”那女人很漂亮，一双丹凤眼水汪汪的，听了李修元的话后，连忙朝挎包看了一眼，才发现挎包的拉链被拉开了。


  
李修元转过头，朝那个正想溜走的小偷抬腿就踹了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上。另一个小偷想上前帮忙，李修元给他迎面来一个连贯的后踢腿动作，他也被踹翻在地。


  
李修元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从小偷身上寻出被窃的手机，交还给那个漂亮的年轻女人，正准备打电话报警，突然后背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回过头来，他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面相凶恶，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刹那间，李修元明白了。原来在车站游弋的，并非只有两个小偷，他们还有一个潜伏在暗处的同伙。而正是这个潜伏在暗处的小偷，从背后狠狠给了他一刀。


  
刀口相当深，鲜血汩汩地从后背的伤口涌出，想必伤到了血管。三个小偷见状后，冷笑一声，便一溜烟向背街小巷跑去，转眼就没了踪影。而李修元则受伤倒下，等巡警赶到后，才把他送进了医院急救。待包扎好伤口，李修元问巡警：“我这算是见义勇为吧？听说你们警方设立了一个见义勇为基金会，会为我这样的好市民颁发奖金？”


  
巡警却苦笑一声，说：“小偷逃走了，那个丢了手机的女人，拿回手机后就走了。而当时你又没找在场的人留下联系方式，所以没人为你见义勇为的事作证。也就是说，我们无法判断你究竟是不是做了好事，所以没法给你颁发奖金……”拿警察的话来说，虽然李修元确实受了伤，但谁又能证明他是为了帮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夺回手机而受伤的？这年头，为了女人争风吃醋在街上群殴，受了伤也是件很平常的事。


  
听罢此言，李修元只好狠狠吐出一句“三字经”，自认倒霉。就连在医院包扎伤口的钱，都是他自己出的。他发誓，以后见了这样的情况，再也不多管闲事了。


  
二


  
从医院出来，已是下午了。李修元这才发现巡警竟将他送到一家郊区的医院，他对附近一点儿也不熟悉，医院外很荒凉，马路上连公交车都没有。现在他的肚子叽里咕噜地叫着，饿坏了，又错过了饭口，他只好回到医院，在食堂里买了一斤高价包子，出了医院边走边吃。吃到还剩两个包子的时候，李修元觉得有点儿噎住了，赶紧摸出零钱想要买瓶矿泉水。


  
朝四周望了望，却发现街边连个小摊都没有，只在马路尽头有一幢独门独院的小平房，还围着围墙。


  
既然有人家，讨口水喝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毕竟李修元觉得自己还算眉清目秀，并非面相凶恶之徒。


  
他走到这户院子的铁门外，却看到门被推开了，一个戴着墨镜的时髦女郎低头走了出来，正好与他撞了个满怀。李修元的后背还包扎着棉纱，在这一撞之下，或许又有鲜血溢出，立时感到一阵疼痛。他正想再骂一句“三字经”时，却突然笑了。


  
李修元发现撞着自己的女人，正是今天上午那个被偷走了手机的年轻女人！


  
这下可好了，只要她愿意为自己作证，李修元就能从警方那里拿到一笔见义勇为的奖金。


  
于是他一把拽住了女郎的手，说：“姑娘，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女郎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甩开了李修元的手，大叫了一声：“你干什么？非礼呀！”


  
李修元赶紧解释：“你忘了吗？今天上午你乘坐公共汽车的时候，两个小偷窃走了你的手机，是我帮你把手机拿回来的。我还被小偷的同伙刺了一刀……”


  
年轻女郎却骂道：“神经病，你认错人了吧！我今天根本就没乘坐什么公交车！”


  
李修元敢肯定，他绝对没认错人。但他立刻就明白了，这个女人一定是担心被小偷报复，所以拒不承认自己的手机曾经被偷过。李修元理解她的想法，他也无法强迫别人成为自己的证人。


  
于是李修元松开了手，耸耸肩膀，说：“好吧，就算我认错人了，只要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怕以后做噩梦。”他转过身，正想走的时候，却臂弯一紧，那年轻女郎竟将身体靠向了他，紧紧挽住他的手臂，李修元几乎能感受到那纤瘦的身体所散发出的温柔热度。


  
李修元懵了，不知道女郎这是在干什么。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奔驰车突然出现在道路一端，并发出一声尖锐的急刹，停在李修元面前。车门打开了，一个剃着平头戴着一根拇指粗金项链的男人下了车，满面怒容地看着李修元，眼里几乎喷出火来。


  
李修元还没搞清楚出了什么状况，挽着他手臂的女郎蓦地挣开了手，大声朝那“金项链”叫道：“东哥，是这个男人逼我和他在一起的！他说，要是我不跟他走，他就会杀了我全家！”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指着李修元。而这个叫东哥的家伙，则冷冷看着他，说：“你真敢杀死曼丽全家？”


  
东哥的一只手伸进了车窗，几秒后，他的手伸了出来，在他手里，竟多了一把滑膛猎枪。


  
三


  
就连傻子也看得出，东哥准备拿猎枪射杀李修元。而李修元不是傻子，有时他甚至还会认为自己的智商很高。


  
所以不等东哥端起猎枪，李修元就猛一蹬地，朝他冲了过去。在靠近东哥之前，李修元将手里的两个包子砸了过去，正好砸在东哥的脑门上。趁东哥分心的一刹那，李修元已到他身旁，侧身抬腿，一脚踢在他的手腕上。滑膛猎枪应声而落，李修元则弯下腰，准备拾起猎枪。


  
可当手指刚触到冰冷的猎枪时，李修元的太阳穴也猛然感到了一股凉意。


  
他的动作陡然顿住，抬起头，他看到了一把匕首，正握在东哥的手里。只要东哥将手朝前送一点儿，匕首的锋刃就会直刺入李修元的太阳穴中。


  
李修元明白了，东哥一直将匕首藏在衣袖里。因为刚才离自己太远，匕首不好使用，所以才从车里拿出了滑膛猎枪。当他手中的猎枪被李修元踢走后，他立刻将衣袖里的匕首握在了手中。看得出，他是一个打斗经验很多的狠角色。


  
“趴下！手摊开，脸朝下，趴下！”东哥恶狠狠地叫道。


  
李修元只好照他的吩咐，脸朝地趴下，颤抖着声音说：“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其实以李修元的智商，他早就猜出了是怎么回事。


  
这个叫东哥的男人，有如此多的打斗经验，很有可能是混江湖的亡命之徒。而那个叫曼丽的女人，一定就是他的相好。不过，曼丽背叛了东哥，到郊区这幢平房来见自己的情人。东哥察觉到曼丽的出轨后，开车跟踪到这里，但曼丽为了保护情人，所以挽着李修元的手，让东哥误以为她的情人是眼前这个陌生男人。


  
其实李修元想要摆脱现在的困境也很简单，只要趁着东哥还没丧失理智，立刻告诉他，他想找的人就在旁边那幢小平房里，自己跟他只是一场误会而已，他就可以放过自己。不过要是真这么做了，就很有可能会让曼丽真正的情人死于非命。虽然曼丽在为自己见义勇为作证的事上对他不仁，但他也不能对曼丽不义，毕竟这会令另一个人丧身枪口之下。


  
于是李修元变得有些犹豫起来。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滴到了他的后脑勺上，是某种热乎乎的液体，还很黏稠。是鲜血，李修元立刻就反应了过来。是东哥对他下毒手了吗？可他并没觉得疼痛呀。


  
而这时，李修元又听到“咣当”一声，接着他看到东哥手里的匕首落到了他耳边的地上。


  
回过头，李修元看到东哥倒在了地上。在曼丽的手里，拿着半截板砖，板砖的边上还沾染着黏糊糊的血迹。


  
是曼丽趁着东哥将李修元放倒在地的时候，从地上拣起半截板砖，并用板砖砸晕了东哥。


  
曼丽见东哥倒下后，大声对李修元叫道：“快逃！快带着我一起逃！”她拉起李修元，就想朝马路的另一边跑去。


  
李修元却没有动弹。曼丽着急地问：“你怎么不逃？东哥醒来后，绝对不会放过我们的！他是江湖老大，手里攥着好几条人命，手下还有几十个把命都卖给他的亡命之徒！”


  
李修元笑了：“我们逃得再快，还快得过东哥的奔驰吗？”他蹲下身，从昏迷的东哥身上，搜出了车钥匙，然后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嗬，奔驰坐着就是舒服，就连点燃引擎的声音也是那么令人陶醉。


  
四


  
奔驰车上，曼丽轻声哭泣，她把她的故事全告诉了李修元。


  
她确实是东哥的老婆，结婚三年了。东哥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平日里最爱的就是虐待自己的妻子。曼丽捋开她的衣袖，胳膊上全是紫青的淤痕，这些淤痕都是拜东哥所赐。


  
一年前，曼丽在健身会所里认识了一个年轻英俊的健身教练。见到这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后，曼丽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变得鲜活了起来。她避开东哥，与健身教练暗中交往，每次他们都在远郊这偏僻的小平房里幽会。


  
最近东哥变得越来越暴戾，令曼丽无法忍受，终于，她决定带上东哥的钱，与健身教练私奔，去一个永远没人能找到她的地方。她拉开了随身带着的挎包，挎包的表层放着她的手机，在手机下则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塑胶袋。打开塑胶袋后，李修元看到了耀眼的光芒——全是金银首饰与钻石珠宝。


  
李修元不禁暗笑，今天上午那个小偷真是瞎了眼，居然只扒走了曼丽的手机，却对手机下的黑色塑胶袋无动于衷。也难怪曼丽不愿意留下来为自己作证，因为她无法向警方说清楚挎包里这些宝贝的来历。


  
但曼丽突然狠狠说了一句话：“男人，都是不可靠的！”她告诉李修元，当她来到远郊的小平房时，却看到那个年轻英俊的健身教练根本就没来，拨打手机，也关机了。她再用电话查询了一下自己的银行账户，发现所有的存款都没有了——账户的密码，就只有她和那个健身教练知道。


  
曼丽知道自己被耍了，健身教练根本就不爱她，也不愿意与她私奔，他想要的，只是曼丽的钱。


  
听完她的故事，李修元手扶方向盘，凝视前方，问：“现在，我们该去哪里？”


  
“去你家吧。”曼丽淡淡地说。


  
“去我家？一个女人还是不要太草率作出到一个男人家里去的决定。”李修元调侃道。


  
她却一本正经地说：“东哥今天第一次见到你，你是一个无关的局外人，所以他对你不了解，也不知道你是谁，你住在哪里。只有躲到你家里，才是最安全的。”


  
李修元耸耸肩膀，踩了一脚油门，无可奈何地说：“好吧，到我家里去，只要你不后悔就行了。”


  
五


  
李修元在市中心有一套两居室的房子。这是一幢毗邻繁华街道的单体楼，电梯大厦，他住在三十楼，楼下就是人潮涌动的商业街。


  
乘电梯的时候，厢轿里有几个面熟的老头老太，他们看了看李修元，又看了看曼丽，脸上露出了诡谲的表情。


  
到了李修元所在的楼层，站在房门外，曼丽感慨地说：“大隐隐于市，这里确实是个逃亡的好地方。”


  
进了屋，她又说：“看来你没有女朋友——呵呵，这是个典型的单身男人的房间。”确实，屋子很乱，衣服袜子扔得满地都是。对此，李修元笑而不答。


  
曼丽参观着李修元的客厅，液晶电视、名牌音响、豪华吊灯，当初装修时，这些玩意儿可没少花钱。当她走到卧室前，扭过头问：“我能进去看看吗？”


  
李修元点点头，说：“只要你不后悔，你就进去看看吧。”


  
她推开了门，当她看到屋里的状况时，立刻发出了一声尖叫。


  
李修元笑了，他就知道曼丽会发出尖叫的。


  
六


  
卧室里，有一张床，却不是单人床，也不是双人床，而是一张医院里使用的病床。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双目紧闭，呼吸微弱，鼻孔外还插着一根鼻饲管，管子的一端连接着一只漏斗。床边，还有一台榨汁机，榨汁机里残留着颜色不明的液体。


  
卧室里充斥着奇怪的气味，这是蔬菜与水果腐烂后，交织在一起而产生的气味。


  
李修元抱歉地对曼丽说：“这是我的妻子，何晓云。她是植物人，只能靠进食流质维生。”他看了一下挂在墙上的石英钟，又到妻子吃饭的时间了。


  
李修元走到床边，清洗干净榨汁机，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只柳橙，一碗米饭，一罐熬好的鸡汤，倒进了榨汁机里。启动榨汁机后，屋里响起一阵刺耳的马达声，柳橙、米饭、鸡汤顿时混合在一起，变作一团难以分辨颜色的液体。他把这些液体倒入鼻饲管的漏洞中，打开鼻饲管的开关，液体便一点儿一点儿，沿着鼻饲管流入何晓云的鼻孔中，最后流入她的胃里。


  
做这一切的时候，李修元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做着。他知道柳橙、米饭、鸡汤混合在一起，味道肯定很不好，但何晓云早就失去了嗅觉与味觉的功能，而且只有这样的混合物才能给她足够的能量与维生素。


  
等鼻饲管里所有的液体都流入了何晓云的体内，曼丽才幽幽地问：“你妻子这样有多久了？”


  
“一个月。”李修元答道，“她是因为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才变成了植物人。”


  
“过量的安眠药？她自杀？”曼丽问。李修元点点头。


  
“她为什么要自杀？你对她不好？”曼丽追问。


  
李修元却摇了摇头，说：“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如果你一个月前留意过一则新闻，就不会对这个故事感到陌生。”


  
七


  
一个月前。


  
那天下午，李修元和何晓云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争吵的起因，李修元已经忘记了，反正和大多数的婚后争吵一样，起因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们不停地翻旧账，说着伤人的话，最后，李修元愤怒地大叫：“离婚！我们离婚！”何晓云也坚决地说：“离就离！谁怕谁？”她伸出手，在她的手指上，有一枚闪着斑驳光芒的钻戒，这是他们的订婚之物。


  
何晓云摘下了这枚钻戒，狠狠掷出了窗外。当时，钻戒呈抛物线扔出窗外时，李修元只看到了一道神秘光芒闪烁着划过自己面前。他感到了一阵心疼，毕竟买回这枚钻戒花了他半年的积蓄。但接着，他们又继续争吵了起来。


  
这场争吵是在十分钟后，被急促的敲门声给打断的。


  
敲门的人，是两个警察。警察告诉李修元与何晓云，刚才有一个过路的人，被从天而至的一枚钻戒砸中了脑袋，钻戒直接嵌在了路人的头盖骨上，殷红的鲜血与雪白的脑浆同时迸了出来，溅得满地都是，甚至溅到了路过的公交车的车窗玻璃上。


  
路人当场就死了，而警察在那枚钻戒的基座上，看到了两个刻在一起的人名。一个是李修元的名字，一个是何晓云的名字。


  
“刚才是谁把钻戒扔下去的？跟我们去趟派出所吧。”警察冷冷地问。


  
李修元承认，刚才他确实动过与何晓云离婚的念头，但和大多数的婚内争吵一样，那只是发泄的冲动罢了。从心底说，他还是爱着何晓云的。于是他趁着何晓云还在浑身战栗，向前站出一步，对警察说：“是我把钻戒扔出去的，我跟你们走。”


  
到了派出所，警察才告诉李修元，刚才他们正在跟踪追捕一个持枪逃犯。那个逃犯手里攥着好几条人命，穷凶极恶，但却因为他来到了市内最繁华的商业街，警方担心伤及无辜，所以迟迟不敢采取抓捕行动。


  
不过，那个逃犯甚是警觉，他还是觉察到附近埋伏着抓捕他的警察。于是他铤而走险，在街头拔出枪，劫持了一个孕妇，要求警察退开，并为他提供逃亡用的轿车。


  
警方一方面在街头与逃犯谈判，一方面又要遣散附近围观的市民，还要打电话通知特警队安排狙击手抵达商业街两旁的高楼上，场面一片混乱。


  
就在警方手足无措的情况下，那个逃犯突然两腿瘫软，倒在了地上。而那个被劫持的孕妇，身上也满是红白相间的血迹。逃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脑门上不停涌出鲜血与脑浆。警察上前查验，才发现逃犯的脑门上镶嵌着一枚闪烁着神秘光芒的钻戒——这枚钻戒，正是何晓云在一气之下从三十层高楼掷下的，却正好打中了逃犯的脑袋，令他当场死亡。


  
警察不准备追究李修元的刑事责任，把钻戒还给了他，还打算为他申请一笔特别奖金。毕竟李修元为他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李修元带着钻戒回到家里，打开门，却发现何晓云躺在床上，床边有一个空药瓶，药瓶里平时放着她用于治疗神经衰弱的安眠药。卧室里的电脑也开着，屏幕上还留有一封何晓云写的遗书。


  
何晓云说，当李修元挺身而出，承认钻戒是他扔出窗外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丈夫是爱着自己的，而且她也爱着自己的丈夫。她不知道这种高空掷物致人死亡会被判处多久的刑期，但她却知道，如果警方查验钻戒上的指纹，根本找不到李修元的指纹，只能找到她的指纹。最终警方会认定钻戒是被她掷出的，而她根本就无法坦然面对牢狱生活，所以宁肯选择自杀。在遗书的最后，她深情地写道：“修元，我们来生再做夫妻吧，我发誓，我不会再与你争吵。”


  
李修元立刻将何晓云送到医院洗胃，但因为在派出所耽误了太久的时间，尽管救回了她的一条命，但她却无法再醒来——她成了植物人。


  
在那段时间里，李修元连泪水都哭干了。他不忍心看到何晓云在医院里受苦，所以将她接回了家中。李修元发誓，他会一直照顾妻子，直到她生命的尽头。


  
八


  
曾经有位自由撰稿人采访过李修元，后来以“女子自尽为哪般？为何总在失去后才后悔没珍惜？”为题，把他和何晓云的故事发表在一家著名纪实类期刊上。曼丽也看过这篇文章，所以对这个故事并不感到陌生。


  
曼丽沉默不语，良久之后，她才说：“看来，我以前说过的‘男人都不可靠’那句话，应该收回来了。李修元，你是一个值得女人信赖的男人。”


  
对此，李修元不置可否。


  
曼丽又问：“你这样照顾妻子，花费不小吧？以后你打算怎么做？”


  
“是的，确实花费不小。不过，不用担心，我有办法获得足够的钱来照顾晓云。”李修元一边回答，一边走向曼丽。当他走到曼丽身前时，突然抬起了腿，一脚踹在她的太阳穴上。


  
曼丽应声倒地后，李修元才慢悠悠地对她说：“你不应该让我看到你挎包里的那些金银首饰钻石珠宝。对了，东哥那辆奔驰车也能换回不少的钱。”


  
曼丽被李修元捆绑在椅子上，她看着面前这个凶相毕露的男人，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只要我杀了你，挎包里那些首饰珠宝都将属于我。在奔驰车里，当我看到挎包里的黑塑胶袋后，就知道这些珠宝的价值绝对不会低于一百万。而一百万，足够让我过上很好的生活了。”李修元疯狂般自言自语道。


  
曼丽却笑了，她说：“李修元，其实你不知道，当你说完你的故事后，我就决定帮你，准备把所有的珠宝都送给你的。因为，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有情义的可靠男人。可惜，我应该早一点儿说出自己的决定，这样你就不用杀我了。”


  
李修元很同意她的说法，他说道：“是的，但是现在我已经把你捆在了椅子上，我没有回头路了，我必须要杀你。”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我并不是你眼中的好男人。如果你听了下一个故事，或许就不会为死在一个可靠男人的手里而悲哀了。”


  
九


  
其实，那天当警察找上门来，并不是李修元主动承认自己扔下钻戒的。当时，何晓云指着他的脑袋，大叫：“是他扔下去的！有什么麻烦，你们就找他吧！最好判他死刑！”然后，警察就带走了李修元。


  
确实，钻戒是李修元扔下去的，而不是何晓云扔下去的。两人争吵的时候，何晓云摘下了钻戒，朝李修元扔了过来，说：“要是你真想离婚，就把钻戒扔出窗外！”李修元二话没说，就把钻戒扔了出去，因为他早就无法再忍受何晓云的乖戾无常。


  
但李修元怎么都没想到，钻戒竟然砸死了人。警察在钻戒上，既找到了他的指纹，也找到了何晓云的指纹，但因为何晓云的话，他们认定了是李修元把钻戒扔了下去。


  
所以李修元非常愤怒，何晓云的无情无义，令他产生了杀妻的想法。


  
幸好，钻戒砸死的是一个逃犯，所以警察释放了李修元，没有追究他任何刑事责任。


  
当他回到家，立刻以暴力逼迫何晓云服下一大瓶安眠药。当她昏迷后，李修元又以妻子的语气，在电脑上写下了那封遗书。过了整整半天，李修元才把何晓云送到了医院——过了这么久才送医院，他以为何晓云肯定没救了，但医生还是将何晓云抢救了回来，但她却变成了植物人，无法再醒来。


  
李修元不得不在旁人面前装作好丈夫的模样，精心照顾她。报纸上说过，有些植物人会在意外的情况下醒来。为了防止她醒来后向别人提起，是丈夫让她服下了安眠药，所以李修元把她带回了家里，自己照料。


  
在别人眼中，李修元是一个对植物人妻子不离不弃的好男人。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究竟干了什么。


  
不过，李修元可不想让何晓云活太久。凭他的智商，让一个植物人偶然死去，并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也算不上一件太难的事。


  
十


  
李修元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曼丽的表情显得非常复杂。最后，她总结了一句：“唉，我真的没看错，果然没有一个男人是靠得住的。”


  
李修元一边笑，一边拾起曼丽的挎包，把里面的黑色塑胶袋拽了出来。


  
不错，有金条，有项链，有钻戒，还有翡翠玉石玛瑙。最让李修元开心的是，在塑胶袋里竟然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洋酒——1983年的人头马XO。


  
真不错。他对曼丽说：“你一定猜到我会庆祝一下，所以才准备了这瓶酒吧？”


  
曼丽扭过头，一言不发。


  
李修元揭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味道真不错。接下来，他又狠狠喝了几大口这美味的人头马XO.


  
不一会儿，这半瓶人头马XO便见了底。正当李修元意犹未尽的时候，却听到曼丽忽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李修元问。


  
曼丽抬起头，说：“其实，我也有个故事想讲给你听。”


  
“什么故事？”


  
“刚才，我给你说，今天我去远郊那处小平房，是准备和健身教练一起私奔。其实，我骗了你。我本来的打算，是和那个健身教练殉情自杀的。”


  
“哦？”李修元看着空空的酒瓶，觉得心里有点发憷。


  
曼丽点了点头，说：“你没猜错，酒瓶里的人头马XO，被我加进了剧毒氰化钾。在小平房里，健身教练喝下了半瓶，我却突然没了自杀的勇气，所以看到他倒下后，我就把酒瓶放回了挎包中，出了平房。没想到我遇到了你，最后你又把剩下的酒全喝下去了。”


  
李修元感到了腹痛，他向曼丽大骂：“就算我死了，你也活不了。你被捆在椅子上，没人知道你在这里。你会在我的尸体旁，慢慢饿死渴死。哈哈，饥饿与干渴的感觉，那是非常折磨人的！”


  
曼丽却笑了，她说：“我敢肯定，东哥会找到我的。他的奔驰车上，装有防盗GPS系统，只要他醒来后，就会根据GPS，在这幢闹市中的电梯大厦里找到我——虽然我背叛了他，但我却知道，我是他最爱的人，他一定会来救我。”


  
这时，李修元听到了有人敲门的声音，东哥正在门外大声哭喊着：“曼丽，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不要离开我，以前无论你做过什么，我都可以当做不知道，只要你不离开我——开门开门！你再不开门，我就卸掉你们这扇防盗门！我说到做到！”


  
作者：庄秦。先后发表于《胆小鬼》《祝你幸福？午后》。

恐怖牙医馆


  
一


  
这个世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悖论，比如说写恐怖小说的作家，往往都胆小如鼠，一边敲字一边瑟瑟发抖，害怕自己文章中的妖魔鬼怪突然从电脑屏幕里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来掐住自己的脖子；又比如说上帝的儿子神甫教士在蒙主宠召的时候往往会泪流满面，不是因为即将面对上帝而兴奋，其实是单纯地对死亡恐惧。所以，当范蒙觉得自己的牙齿开始钻心般疼痛的时候，他并不感到奇怪。谁说牙医就不能牙疼了？即使自己是城市里最有名的牙医，也是有权利牙疼的。


  
范蒙一起床就发现半边脸都高高地肿了起来，他明白这是一夜的牙疼使然。牙医的牙齿也会疼，尽管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但是让病人知道了总是不好的，于是他嚼了几粒甲硝唑含片后还是来到了诊所。


  
范蒙三年前还是市医院里一个郁郁不得志的牙科主治医师，当时他交了一个市直机关里的女友，面容姣好，身材火爆，他疯狂地爱上了那个女人。女友说要有房有车才嫁给他，一个小小的主治医师又到哪里去挣房挣车呢？于是范蒙打起了病人红包与药品回扣的主意，没想到收钱的时候被暗访的记者偷拍了个正着。无奈之下，范蒙只有辞职谢罪，那个身材火爆的女友也因为这事离开了他。


  
范蒙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拿出所有的积蓄去香港的爱德华牙科学院进修了一番，一年后重新回到本市，开了这家“范氏牙科诊所”。范蒙的牙医技术本来就扎实，再加上在香港的深造，短短两年时间，他的范氏牙科在本市已经是声誉鹊起，成为牙科界的翘楚。


  
到了诊所，范蒙的牙还是疼得厉害，他捂着肿起的脸叫沈萧帮他看看。


  
沈萧是诊所的特聘医师，两年前范蒙开业招兵买马时在人才市场偶然遇到了沈萧。当时沈萧说自己有医师证，但在来本市的火车上被偷了，因为没有医师证，沈萧对薪金的要求相当低，所以范蒙当即聘用了他。没想到，沈萧的牙科技术相当好，甚至不在范蒙之下，很快就成了范氏牙科的顶梁柱。沈萧为人低调，谦虚谨慎，所以也得到了范蒙的器重。在范蒙的帮助下，沈萧重新拿到了医师证。尽管有投资商愿意帮助沈萧开一家新的牙科诊所，但沈萧却依然愿意在范氏牙科给范蒙打下手。所以范蒙也与沈萧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


  
沈萧看了看范蒙的口腔，然后说：“老范啊，好像你的口腔里没有发炎的迹象啊。”


  
范蒙一愣：“什么，没发炎？你看我的脸，都肿这么高了！”


  
沈萧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说：“老范，你的脸也没肿呢。”


  
听了沈萧的话，范蒙走到墙边的镜子前。果然，这会儿看起来，脸的确没有肿，就连牙也不是那么疼了。准确地说，牙齿已经一点也不疼了。


  
说也奇怪，刚才还疼得厉害，现在却没事了。不过牙疼就是这样的，口腔里的神经有时就是这么神秘。于是范蒙苦笑了一声，走进自己的诊疗室，等待着病人的来临。


  
范蒙的诊疗室里除了一台美国进口的牙科诊疗机外，在靠近墙壁的地方摆了一台冰柜，还有几副人体骨骼标本。范蒙在清闲或是累过之后，就喜欢捧着一罐清漆，一点一点将清漆抹在骨架上，所以在屋里，尽管范蒙常喷上一点空气清新剂，但总还是有股淡淡的刺鼻气味。


  
每个人都会有点儿怪癖的，特别是才华出众的人。范蒙是在自己的诊疗室里摆放骨架标本，闲时为骨架涂上一层清漆，而沈萧则是养花。


  
沈萧的诊疗室里摆满了他种植的绿色植物。绿萝、巴西木、龟背竹、滴水观音，甚至在天花板上还悬了根绳子下来，钩住了一盆叶片颀长的吊兰。在诊疗室连着的后花园里，还种满了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甚至栽了几棵樱花树。很多病人都说他这里更像一个小型的植物园，听了这些话，沈萧总是报以羞赧的微笑。


  
二


  
范蒙是在中午时见到商嫣的，那时他正准备出去吃碗米粉，可一看到商嫣，他就放弃了这个念头。他不愿意让商嫣看到自己，于是“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并放出铭牌“正在会客”，然后闷闷不乐地站在墙边的骨架标本前，狠狠地刷着清漆。屋里又散发出一阵清漆的刺鼻气味。


  
商嫣就是三年前令范蒙铤而走险被医院开除的那个身材火爆的女友。商嫣并不知道大名鼎鼎的范氏牙科老板就是范蒙，如果知道了，说不定她也会稍稍地后悔一下。不过现在她也混得不错，早就嫁给了一个身家千万的商人。


  
商嫣一年前为商人生了个大胖小子，但在怀孕时却发现丈夫在外面有了二奶，这大概也是所有商人妇最永恒的痛苦吧。为了挽回自己的丈夫，商嫣决定做出一些改变。她的容貌是不差的，产后的身材恢复也相当不错，她唯一觉得有遗憾的就是自己的牙齿比较稀疏，她认为就是这点儿小不足促使丈夫离开了自己，所以特意来市里最出名的范氏牙科做烤瓷牙。


  
她一走进范氏牙科就让护士为她找这里最好的医生。这里最好的医生就是范蒙与沈萧，既然范蒙打出了正在会客的牌子，商嫣自然就被安排给了沈萧。这仅仅是个二减一等于一的简单数学题而已。


  
走进沈萧的诊疗室后，商嫣先是故作夸张地赞叹了一下屋里愈发茂盛的绿色观赏植物，就说明了来意——她要做烤瓷牙，而且是所有的牙齿。


  
沈萧先介绍了一下各种材质的烤瓷牙，边缘瓷的、钛合金基底的、全瓷基底的、含贵重金属的，材质不同的烤瓷牙，价格就不尽相同。没等他介绍完，商嫣就傲然道：“不管什么价格，我只要最贵最好的。”


  
听了她的话，沈萧眼睛顿时一亮，说：“商女士，既然如此，我建议您做烤瓷牙不如做植牙。”


  
“植牙是什么？”商嫣惊诧地问。


  
沈萧眨了眨眼睛，说：“植牙，就是将贵重金属——我们一般用白金——经过精密电脑设计，制成牙根形的圆柱体植入您的牙床骨内，再在这人工牙根上制作假牙。假牙也全是用纯白金制成，由于人工牙根深植于牙骨内，不需要借自然牙齿的力量就可承受正常的咀嚼力量，功能和美观上几乎与自然牙一样。甚至，比自然牙更好。当然，这种手术的价格……”


  
“价格不是问题，只要效果好，我就做！”商嫣不容置疑地说道。


  
“效果当然好，不信你看……”沈萧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件模型，是整个口腔所有牙齿的模型，每颗牙齿都洁白无瑕，整整齐齐，几乎完美。


  
商嫣眼前一亮，大声惊呼：“太好了！我就做这样的牙齿！”


  
沈萧笑了笑，说：“商女士，做这样的手术，我得先把您所有的牙齿都拔光，然后再做模具，最后手术。这手术的过程也比较长，即使是不间断地做，也得花上四十八个小时——您必须得先通知您的亲戚。呵呵，免得他们以为您失踪了。”


  
商嫣这时却有点儿踌躇了：“要做这么久啊……能让我先考虑一下吗？”


  
“当然没问题，这是您的权利。”沈萧递了一张名片给商嫣，“您作好了决定，可以随时通知我。”


  
三


  
范蒙先给沈萧试探着打了个电话，当得知商嫣已经走了后，他才开了诊疗室的门，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时的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到了后背。屋里的清漆味太浓，他在里面喷了好几次空气清新剂。


  
范蒙和同样饿的沈萧一起在诊所对面的贵州羊肉粉店吃黄焖米粉，聊到了商嫣的牙齿。当然，范蒙并没有说出商嫣就是自己三年前的女友。


  
当得知了沈萧推荐商嫣植牙后，范蒙对沈萧说：“一般的病人听到了这种手术，心里都会产生或多或少的恐惧感。他们多半会在两天内作出做还是不做的决定，一旦过了两天，他们就会因为恐惧而放弃这次手术。”


  
沈萧点了点头，回答：“是的，我们就等上两天吧。不过我看商女士似乎很有决断力，我猜她应该会来做植牙的。”


  
范蒙也有同样的想法，因为当年商嫣决定与他分手时，只考虑了三分钟，即使是一大帮人来劝说，她也没有听从。为了避免与商嫣的见面，范蒙决定休假几天。这段时间他一直牙疼，为了不影响诊所的形象，他也正好可以在家好好休息一下。


  
沈萧在范蒙请假后，就成了范氏牙科的头号人物。不过他对权力并没有什么兴趣，他对商嫣是否来植牙更感兴趣。他也相信，如果商嫣要来，一定会在两天内作出决定。


  
不过，结果让他很是郁闷。第一天，商嫣没来。第二天，商嫣还是没来。第三天，终于有人来了，来的却是商嫣的丈夫。


  
商嫣的丈夫叫杜南，市里著名的建材老板。他随后向警方报案，他的妻子商嫣在两天前打电话，说在范氏牙科做植牙手术，手术整整要做两天两夜，四十八小时。杜南考虑到范氏牙科是市里最好的牙科诊所，所以就同意了。


  
这四十八小时里，杜南拨过妻子的手机，但一直是关机状态，他估计是妻子的手机没地方充电，所以也没在意。杜南白天要忙生意上的事，晚上还要到二奶家过夜，所以一直没时间到诊所来看望商嫣。对于这一点，他并不内疚，反正他与商嫣早就没什么感情了，前段时间甚至还商谈过离婚的事，只是因为财产分割的具体事宜还存在比较大的分歧，所以只有作罢。


  
但是两天后，商嫣并没有回家，这令他感到有些不安，于是来到了范氏诊所，没想到却听这里的人说，商嫣根本就没在这里做植牙手术。商嫣失踪了！所以杜南立刻报了案。他不能不急，因为公司虽然是自己的，但是三年前注册时用的是商嫣的名字——当时市里有规定，凡是市直机关停薪留职下海经商的人员，可以享受免税五年的优惠政策。如今商嫣失踪了，许多需要她出面才能搞定的事就有了麻烦。


  
警方立刻通知诊所老板范蒙到场。当范蒙一走进诊所，杜南就大声叫道：“我知道你，你是商嫣的前任男友！商嫣给我看过你的照片！一定是你见到商嫣后起了坏心，劫持了她！”


  
他的话一说完，在场的警察都用怀疑的眼光看着范蒙，那是一种打量犯罪嫌疑人的眼光。特别是当他们知道从商嫣来到诊所的那天起，范蒙请了足足一周时间假的时候，这种眼光里的怀疑变得更炽盛了。


  
当范蒙分辩说自己是因为牙疼才在家休息时，一个年轻的警察甚至不客气地反驳道：“牙医也会牙疼？别开玩笑了。”


  
范蒙垂头丧气地被警察带走了。他之所以垂头丧气，是因为这已经是他这辈子第二次去警局了，上一次是因为三年前的受贿事件，而那次事件最终以他退回贿款并深刻检查而告终。当然，他也花了不少银子上下打点疏通关节，后果才不是很严重。


  
范蒙没想到，他这辈子进了两次警局，竟然都是拜商嫣所赐。


  
四


  
一个最有想象力的警察是这样设想范蒙的犯罪情景的：


  
当范蒙看到商嫣从沈萧的诊疗室里走出来后，他就戴好口罩留下了商嫣。如今的医用十八层口罩是如此的宽，足以遮住他的大半张脸，更足以让商嫣认不出他。


  
他借口为商嫣做检查，在商嫣的牙床上注射了高强度的麻醉剂，然后把商嫣藏在了诊疗室的冰柜里，那个冰柜可真大。下班的时候——通常范蒙是最后一个走——他带走了已经被冻死的商嫣的尸体，他把尸体带回了家。


  
至于他怎么处理尸体，出于他曾经对商嫣的仇恨，估计再变态的方法也想得出。比如说把尸体与象征邪恶的黑猫一起砌进墙里，比如说把尸体埋到郊外的玉米田里等待秋后又香又嫩的新鲜玉米上市，又比如说把皮肤肌肉内脏切割成碎块吃掉再把骨头磨成粉末拿去喂鸡。


  
虽然这个警察的想象力来自于爱伦？坡、史蒂芬金与希区柯克小说的综合，但是警方也同样进行了详尽的调查。


  
范蒙的家里没有找到血液残留的痕迹，墙壁上没有溅过的暗红色椭圆形血点，屋里没有新粉刷过，更没有新砌的墙。附近没有可以用来磨碎骨头的粉碎机，也没听说哪里的玉米地有新翻过的迹象。虽然没有人证明范蒙这几天一直待在家里，但他起码说得出这几天演过什么样的电视连续剧。


  
总而言之一句话——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件事是范蒙干的。


  
范蒙从警局里走出来时，衬衣已经散发出酸涩的汗臭味，他回家洗了个澡后马上赶到了诊所。


  
诊所还是如平常般运作，范蒙打心里感谢沈萧的帮助。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去沈萧的诊疗室表示一下感谢。


  
推开沈萧的房间，沈萧正捧着一具完整牙床模型仔细端详着，一看到范蒙，他就放下了模型，说：“老范，你回来了就好，我还怕自己镇不住店呢。”


  
范蒙呵呵一笑，说：“小沈，我也想通了，你是我最好的帮手。我准备下个月分给你三成的股份，让你成为我的合伙人……”他一边说，眼光一边落到了桌上的那具牙齿模型上。


  
范蒙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然后怅然若失地站起来，两眼无神，双足瘫软，跌跌撞撞，步履蹒跚地走回了自己的诊疗室，关上了门，范蒙看到靠在墙边的骨架标本因为几天没照料，骨骼已经显得干涩枯黄。范蒙也只有站在这些骨架标本面前，才能体验到生活的快乐。他又拿起小刷子，一点儿一点儿将透明的清漆刷在了骨架上，黏稠的液体渐渐干凝，骨骼也变得平滑而富有光泽。


  
三年前，范蒙被伪装成病人的报社记者欺骗，然后又被商嫣抛弃，这些事令他不再相信任何人。他偏执地认为，只有没有生命的骨架才是最可靠的。他将这些骨架标本当做自己最好的朋友，没人的时候就向它们倾吐心声。范蒙还四处收集骨架，有时甚至有人向他推销刚从坟墓里挖出来的骷髅。挖出来的骷髅自然会带着难闻的死亡气息，这也是为什么范蒙会每天都为骨架刷上清漆的原因。


  
范蒙自己都不知道屋里到底有多少副骨架，反正密密麻麻堆在了墙边，也许十几具，也许二十几具，甚至更多。


  
范蒙刷着清漆的手突然停下了动作，他凝视着面前的一副骨架，面无表情。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脚来，歇斯底里地向面前这副骨架蹬去。这副骨架稀里哗啦顿时散了架，或大或小的骨骼在地上翻滚跳跃着，像是打翻了的围棋棋子。


  
范蒙无神地踱到了电话旁，拾起话筒，手指颤抖地拨出了一个号码。


  
五


  
警察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了范氏牙科诊所，带走了沈萧。正如范蒙所说，沈萧桌上的那副牙齿模型是用商嫣的牙齿做成的。


  
当年范蒙之所以能与商嫣在一起，正是因为商嫣来请范蒙为她锢牙矫正。范蒙对商嫣的牙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就算商嫣后来没有坚持戴矫正器，范蒙也一眼就认出了那副模型是用她的牙齿制成的。


  
很快沈萧的心理防线便被攻破，他对所做的一切供认不讳。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爱好，就如范蒙喜欢搜集骨架标本一般，沈萧的爱好也很奇怪，喜欢用真人的牙齿做成口腔模型，特别是美女的牙齿。当他看到面容姣好，身材火爆的商嫣走进诊疗室时，他就被深深吸引住了。当商嫣张开嘴露出一口不甚整齐的牙齿后，沈萧哑然失笑，如此漂亮的美女竟有这样的缺陷，这倒也是个绝妙无比的讽刺，这也正是他最喜欢的一种类型。他当时就下了决心，一定要把商嫣的牙齿做成模型留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可惜他不知道范蒙对商嫣的牙齿也这么熟悉，竟在他随手把玩的时候辨认了出来，可谓人算不如天算。


  
沈萧给商嫣的牙床注射了过量的进口麻醉剂，然后看着商嫣慢慢沉睡，他的脸上露出不易被人觉察的笑容。


  
当警方问沈萧是怎样处理商嫣的尸体时，沈萧冷笑着指了指诊疗室背后的花园，那时，花园里的樱花正开得如火如荼。警察挖开了后花园樱花树下的泥土，找到了已经腐烂的皮肤、肌肉纤维、内脏。有了这样的营养，难怪樱花可以开得如此绚烂。


  
沈萧被带走后，警察又对后花园掘地三尺，找到了数不清的肌肉组织，算不出到底有多少。但可以想象那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但奇怪的是，警察竟没在后花园里找到一块死者的骨骼，哪怕是一截小指骨也没有找到。警察讯问沈萧时问到了这一点，沈萧要求范蒙到场他才会说出真相。


  
当范蒙赶到警局时，沈萧才冷笑着，一字一顿地说：“我把所有的骨骼都用铁丝穿在一起，做成骨架，刷上一层清漆，然后扔进了老范的诊疗室里。”听罢此言，范蒙与提审的警察一起在讯问室里呕吐了。


  
在清理范蒙诊疗室里的骨架标本时，警方查出了七具比较新鲜，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一年的骨架。根据沈萧的供认，警方终于了结了这一年来城市里的七起妇女失踪的无头公案。警方还根据DNA辨认出，那具被范蒙踢到地上散落一地的骨架，正是属于商嫣的。但奇怪的是，当法医试图将那具骨架重新拼在一起时，却发现少了一块左腿的胫骨，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将骨架的重组完成。


  
更有意思的是，警方根据沈萧的指纹，竟查出他是邻省的网上在逃犯。两年前，他在邻省被控告猥亵尸体而畏罪潜逃。至于问及他为什么要敲掉死者的牙齿做成模型时，沈萧只是狞笑着说，他怕猥亵尸体时，女人的牙齿把他的宝贝玩意弄伤。


  
这件事结束后，范蒙的牙齿还是经常无缘无故地疼痛，他去大医院找同行帮忙检查了很多次，但都说查不到原因。直到有一天，他回忆起自己的植牙手术是沈萧做的，于是多了个心眼儿，下了狠心敲下一颗牙齿拿在显微镜下仔细检查。他一看到结果后，就半蹲在地上呕吐起来。那不是钛合金做成的假牙，而是一颗货真价实的人体自然牙。至于这牙齿是沈萧从哪里弄来的，不用说也能猜得到。


  
当天，范蒙就拿着榔头敲掉了自己满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六


  
这个故事看上去到这里应该就完了，作为一个作家的我，也希望到此就结束了。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个写恐怖小说的自由撰稿人，收入少少，偶尔也会帮某家稿费千字千元的全国性杂志写点儿煽情的纪实稿。当那家杂志听说我认识范蒙时，就托我去采访这起轰动全国的大案，写出一篇图文并茂的大案纪实来。


  
但当我向范蒙提出采访要求的时候，他还没有从这次事件的惊悸里解脱出来，所以拒绝了我的采访。不过千字千元的诱惑的确令我心痒难搔，于是我偷偷跟在范蒙的身后，就如狗仔队一般。不过我发誓，我只是为了凑到那篇图文并茂的大案纪实里的图片。不过我除了随身携带了高像素的拍照手机外，还心怀叵测地拿了支录音笔。谁知道范蒙会不会突然答应我的采访要求呢？


  
那天，我跟踪范蒙走进了一个灯光昏暗的酒吧，看到他和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相谈甚欢，没有了半点儿平时的阴郁。我猜想范蒙此刻的心情正好，于是准备上前再次向他约请采访。可当我走近的时候，却听到那个中年人拍着范蒙的肩膀说：“老范，这次多亏了你的神机妙算……”


  
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料可爆，于是偷偷将录音笔拨开后，放在了附近足以收听到他们谈话的地方。一个小时后，他们分别离开，我也取回了录音笔。


  
深夜，我独自一人待在自己那阴冷潮湿的寓所里，在电脑前仔细聆听他们的对话，通过分析，我竟发现了另一件不为人知且匪夷所思的惊天阴谋。


  
与范蒙一起在酒吧里谈话的中年男人，是商嫣的现任丈夫——建材老板杜南。杜南想与商嫣离婚，但商嫣却并不同意。这激怒了杜南，他甚至起了杀心。但他毕竟胆子小，见血的事还是做不出的。如果能找到个办法，让别人帮他杀死商嫣且不会有后顾之忧，那就完美了。于是他找到了自己的好友范蒙。


  
范蒙早就知道了沈萧的怪癖，甚至知道沈萧在牙医诊所里杀人、养花、猥亵尸体、做牙齿模型，但他一直隐忍不发。他知道，他的事业还得靠沈萧帮助，看在钱的分上，他就睁只眼闭只眼了。但是他最近发现诊所的账目出现了问题，大笔收入不知去向，他私下彻底查过后，才发现问题出在了沈萧的身上。他这才明白沈萧一直都在扮猪食老虎，是埋在自己身边最危险的炸弹。如果有办法让警察查出沈萧曾经在诊所里变态杀人的真相，而自己又不用出面的话，那无疑是最完美的。


  
当范蒙与杜南见面后，两个完美的计划重合在了一起。沈萧对面容姣好身材火爆但牙型欠缺的美女有着特殊的兴趣，而商嫣恰好是这样的美女。于是杜南常常在家里遗留一些关于牙齿整形方面的报纸广告，又有意无意在商嫣面前说范氏牙科是城市里最好的牙医诊所。


  
果然，商嫣下了决心一个人来到了范蒙的诊所。当时范蒙躲到了自己的诊疗室里，就是为了给沈萧提供机会。当商嫣走进了沈萧的诊疗室，范蒙就知道他与杜南的完美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而后来的事实证明，剩下的一半也实现了。


  
我捏着录音笔，听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身体不禁战栗了起来。虽然我是个写恐怖小说的专业作家，但却没亲身体验过如此令人恐惧的真实事件。


  
沈萧案的专案组组长恰好是我的一个朋友，他结束了这起案件后，得到了一个奖赏——去负责某个女子歌唱比赛全国决赛的安保任务。我一直很喜欢这节目，特别欣赏比赛里一个来自西南有着天籁之声，擅唱英文歌的张姓歌手，我曾经三番五次地找那组长索要比赛门票，但都被他无情地拒绝了。


  
不过现在我想，我的这支录音笔一定会为我要来一张歌唱比赛的门票吧。于是我在凌晨三点的时候，兴奋地拨通了组长的电话。


  
七


  
一周后，我在电视台演播厅里欣赏着张姓歌手的精彩演唱，她一唱完，全场就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女主持人娇滴滴地请求大家保持安静好让评委点评，大厅刚一安静，我的手机就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在电视导播不满的眼神下，我不好意思地走到厅外接这个电话。


  
是组长给我打来的——当他拿到了我的录音笔后，本已解散的专案组又重新集合。他告诉我，最终范蒙与杜南还是被无罪释放了。


  
范蒙是这么解释的，当他知道了沈萧案的全过程后，突然萌发了写一篇恐怖小说的念头——他看过很多不错的恐怖小说，他相信自己的恐怖小说处女作会比很多成名作家的更优秀。


  
他在酒吧里与杜南的对话，正是他在虚拟案件的重演，关于最后他与杜南的阴谋，完全是他的虚构——他要为真实的案件加上一个虚构的、不一般的、希区柯克式的结局。


  
范蒙甚至在家里的电脑里，已经写好了恐怖小说的第一稿，标题就叫《恐怖牙医馆》。警方调查后，发现没有更充分的证据可以证明范蒙与杜南有犯罪的嫌疑。


  
而事实上，就算录音笔里的对话是真实的，警方也无法对范蒙与杜南定罪，因为他们的一切举动都没有越过法律的准则。


  
我黯然地挂断电话，手机却又响了。看号码，竟是范蒙。


  
他很嚣张地说：“老庄，有空来看看我的恐怖小说处女作，帮我提点儿意见。”


  
我没好气地说：“你都不答应我的采访要求。”


  
范蒙哈哈一笑，竟当即同意了我的要求。看在千字千元纪实稿的分上，我也答应了帮他看稿的要求。


  
在挂断电话前，范蒙突然问我：“你知道警察在我的诊疗室里重组那副散落的骨架时，为什么会少一块胫骨吗？”


  
我说了声不知道。


  
范蒙阴森森地说：“我一直有个梦想，希望用206个人的不同骨骸拼成一个完美的骨架模型。商嫣的小腿胫骨实在是太漂亮了，现在我的完美模型已经完成了7根骨头了……”


  
我大声惊呼，目瞪口呆。这时，范蒙又狞笑着说了一句话：“我刚才说的，是我那部《恐怖牙医馆》的一个希区柯克式的结局。本文内容，全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作者：庄秦。先后发表于《花火》、《胆小鬼》，删节版发表于《青年文摘？彩版》。

火火火


  
我第一次见到杜莲，是在演艺酒吧的后台。当时，我刚费力地把斜挎着的吉他从肩膀上卸下来，就感觉有人拍了一下我的后背。我转过身，就看到了杜莲。


  
杜莲问我：“你是林立文？是陈婵婵的男朋友？”


  
听到这句话后，我忽然感觉透体冰凉，仿佛坠入了无底的冰窖之中，眼前一黑，竟晕了过去。在一片惊呼声中，我依稀听到有人在喊：“林总的低血糖症又犯了，快掐他的人中。”


  
紧接着，一丝突如其来的刺痛，从我的嘴唇与鼻翼之间传入体内，直达大脑，令我即刻清醒。


  
与刺痛同时传入大脑的，还有一幕幕尘封的往事。


  
一


  
三年前，我在一家民间剧团里担任吉他手。民间剧团，只是书面上比较好听的说法。事实上，这是一家四处流浪的草台班子，有歌手，有乐队，有小品演员，但全靠穿着暴露的舞蹈艺员吸引老年男性观众的关注。


  
陈婵婵就是在那时加入剧团的，当时我们正在一个叫做广坝镇的地方搭棚演出。


  
陈婵婵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留着长发，眼睛扑闪扑闪的，像夏夜的星星。她见到团长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流浪，但我不跳脱衣舞！”


  
那时候，剧团里的大部分演员都来自乡村，过不了多久就是农忙季节，很多舞蹈艺员都会请假返家。眼看就要人手不足，团长正头疼呢，于是问：“你家人同意吗？”


  
陈婵婵的眼神顿时呆滞，她喃喃地说：“我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的……”


  
“那好，你跟我们走吧。”团长答道。


  
从此之后，陈婵婵成了我们剧团中的一员。也许因为她是孤儿，团长对她很照顾，没安排她跳舞，也没让她演出那些颇具挑逗意味的低俗小品，而是让她唱歌。


  
平心而论，陈婵婵唱得并不怎么样，音域不够宽。但她唱悲情歌却很出色，唱着唱着就会不知不觉潸然泪下。看着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台下的老年男性观众就会油然生出一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所以没过多久，陈婵婵就成了剧团的台柱。


  
她唱歌的时候，通常是我用一把木吉他为她伴奏。简简单单的乐器，凄凄楚楚的歌唱，虽不华丽，却能让所有观众痴迷。


  
当陈婵婵准备演唱新歌的时候，就会在演出之前，每天晚上在后台与我合练。她的悟性很高，一首新歌只需要准备两天，就能达到登台表演的水准，但她却执意要练习一周甚至更长时间，不断让我改变伴奏的和弦，期望达到最理想的演出效果。


  
每当我们在后台合练的时候，我总能感觉到一双赤红的眼睛，正从暗处恶狠狠地窥视着我们。我知道，那是团长在偷窥。


  
团长姓刘，四十岁，丧偶多年，一直单身。从他招入陈婵婵那天开始，我就看出他对这漂亮的女孩有所企图了。可惜陈婵婵对他没什么兴趣，毕竟她才十九岁，怎么也不会喜欢上一个年龄可以做她父亲的男人。


  
事实上，在剧团里陈婵婵就如一株空谷幽兰，不仅仅刘团长，团里的每个年轻男人似乎都暗恋着她。我那时二十四岁，自然也是暗恋大军中的一员，平日私下里与陈婵婵待在一起的时间又是最多，自然招来了刘团长的嫉恨。


  
但我始终是暗恋，并没有向陈婵婵挑明。我担心一旦表白，如果被她拒绝，我连与她一起排练新歌的机会都会失去。


  
有一天，终于出现了转机。


  
我现在还记得，那恰是农忙时节，剧团里来自乡村的艺人都请假回家了。因为人手不够，剧团干脆暂停演出，驻扎在一个小镇里，租下一座破庙，整日什么事也不做。


  
那天傍晚，我坐在破庙偏殿的地上，等待陈婵婵来与我合练新歌。可我左等右等，却一直不见她的人影。莫非她出去逛了？我正疑惑的时候，陈婵婵却突然跌跌撞撞冲进偏殿，猛地扑进我的怀里。同时，她“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婵婵，你这是怎么了？”我问。


  
她勉强忍住哭泣，抬起头，对我说：“立文，我杀了人！我刚把刘团长杀死了！”


  
我吓了一跳，而在这时，我才发现在她的手里，正紧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刃口上全是殷红的鲜血。


  
“刘团长刚才叫我去他的房间，说要发奖金……没想到进屋后，他就抱住我，想脱我的衣服……”陈婵婵已是泣不成声了。


  
我明白了，原来刘团长想强暴陈婵婵，却反被陈婵婵用防身的匕首刺死。


  
“立文，带我走吧！走得远远的！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陈婵婵死死抱住了我的身体。


  
我无法拒绝她，但眼前的烂摊子又如何解决？


  
陈婵婵把我拉到了刘团长的房间里。刘团长住在这座破庙里最好的一间厢房中，此刻他已倒在了一片血泊中。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尸体，差点儿忍不住呕吐了。陈婵婵却视若无睹地进了屋，蹲在刘团长尸体的身畔，摸索着他的裤兜。几秒之后，她摸出了一大串钥匙。


  
紧接着，她用这串钥匙中的一把，打开了刘团长上了锁的皮箱。


  
皮箱里全是钱。


  
“你这是干什么？”我问。


  
“我们要逃亡，难道不需要钱吗？”她反问。


  
不等我再多说什么，她已站了起来，一手拎着皮箱，另一只手则将刘团长珍藏的十多瓶好酒砸在了地上。刹那间，屋里洋溢着一股刺鼻的酒精气味。


  
我还没弄懂她为什么要砸破这么多酒瓶，就看到陈婵婵打着了一个打火机，扔在地上。就在蓝色火焰雀跃而起的一瞬间，她拉着我冲出了厢房。


  
二


  
“陈婵婵在哪里？”杜莲坐在我对面，面无表情地问道。


  
此刻我们坐在演艺酒吧里最偏僻的一个角落，我不动声色地反问：“你是谁？”


  
“我是刘团长的外甥女，也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死的那天，整间破庙都被大火焚毁了，但警察证实刘团长死于他杀。”


  
这一点我也知道。当时破庙火灾后出版的报纸上，曾经刊载了警方的论点。


  
那天夜里，刘团长叫陈婵婵去他房间的时候，恰好被剧团里几个小品演员看到了。那几个演员都是猥琐的中年单身男人，没胆子阻止刘团长卑鄙的勾当，反而溜到厢房的窗户外，想看一出香艳好戏。没想到，他们看到的却是陈婵婵用匕首杀死刘团长的血腥一幕。


  
而且他们的说法还与陈婵婵有点儿不同，他们说，并没看到刘团长企图强暴陈婵婵。陈婵婵一进屋，就直接用匕首杀死了刘团长。


  
我猜，这或许是报纸本着亡者为大的想法，故意隐去了刘团长企图强暴陈婵婵的事实吧。


  
目睹杀人现场后，那几个演员立刻被吓得失魂落魄，瘫软在窗外的地上。直到火焰升起的时候，他们才清醒过来，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破庙。他们没有看到陈婵婵带着我一起走入厢房的场景，所以在后来警方的通缉令里，只出现了陈婵婵的名字，并没出现我的名字。


  
“林立文，快说，陈婵婵在哪里？虽然火灾的时候，厢房里什么都没留下，但我知道，刘团长多年积蓄的三十万现金，都被你们拿走了。”


  
没错，刘团长走南闯北，四处流浪，却从来不相信银行。他的钱全都放在一口皮箱里，那天陈婵婵拿走皮箱后，和我来到现在这座城市，数过箱子里的钱，现金确实是三十多万。


  
杜莲环顾四周，继续说道：“我查过这家演艺酒吧，法人代表写的是你的名字，注册资金是三十万。哼，一定是你们用从舅舅那里偷走的钱，开的这家酒吧！我给你两条路，要么我报警，要你交出陈婵婵；要么，你把这家酒吧还给我！”


  
我耸耸肩膀，微微一笑，说：“陈婵婵确实拿了你舅舅的三十万，但开这家酒吧，用的却不是你舅舅的钱。”


  
“你什么意思？”杜莲很是不解，眼里都快冒出火来了。


  
我从容地答道：“我和陈婵婵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的确是准备用你舅舅的三十万，来开一家演艺酒吧。可惜，就在那家位于市中心的酒吧即将开业时，酒吧里发生了一场极为惨烈的火灾。大火将所有的一切全都吞噬殆尽，包括陈婵婵的生命。”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的眼神变得有些黯然。


  
我没有撒谎，陈婵婵真的死了，死在那场莫名的诡异火灾中。她浑身都被烧焦了，除了头颅。当时火灾来临的时候，她逃无可逃，在火势的逼压之下，她躲进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


  
洗手间的盥洗池的水刚接满，火焰与浓烟就同时扑进了洗手间里。陈婵婵将头埋进盥洗池的水中，火焰却卷住了她的身体。所以她全身焦黑了，但一副姣好的面容却完好无缺。


  
那是让人感觉异常恐怖的场景。


  
警方进行现场勘测的时候，认为酒吧内有多处起火点，还有助燃物的遗留痕迹，怀疑有人纵火。


  
三十万的投资，在瞬间便化为乌有，几乎令我痛不欲生。


  
但只过了几天，便有保险公司的人找到我，说不久前陈婵婵曾经为自己保过人身意外险，赔付金额恰好是三十万，受益人是我。


  
起初保险公司认为有可能是陈婵婵为了骗保而自杀。但经过调查，保险公司确认陈婵婵为酒吧投资了三十万，却在火灾中丧失殆尽——烧掉三十万，只为赔付三十万，这完全不符合逻辑推演。


  
所以最终保险公司爽快地付给我三十万赔付金。


  
而我用这三十万赔付金，重新开了一家演艺酒吧。


  
这家酒吧生意还算不错，每月都有几万纯利进账。偶尔我也会坐在演艺大厅里，用木吉他为客人弹奏几曲。不过我最近的身体却出了一点儿状况，或许是太累了吧，偶尔会无故晕倒，据说是低血糖症的症状，只要掐掐人中就能及时醒来。


  
尽管陈婵婵偷过刘团长的钱，但那三十万已经在火灾中被焚毁了，她也死了。也就是说，那桩杀人案的凶手已经不再存在。而我开酒吧的钱，是陈婵婵意外死亡后的赔付金，是另一件不相干的事。


  
所以我把手机递给了杜莲，说：“麻烦你报警吧。”我早就咨询过法律界的朋友，我开酒吧的资金来源完全合法，没有任何人能夺走我的酒吧。


  
大概杜莲也明白了这一点，只好叹了一口气，失望地站了起来。在她准备离去的时候，忽然转过头来对我说：“林立文，你知道吗？其实陈婵婵烧毁破庙，并不是她第一次纵火了。在她八岁的时候，就曾经纵火烧毁了她生活的福利院。”


  
我蓦地愣住了。


  
三


  
其实杜莲所说的事，我也知道。


  
在我和陈婵婵着手装修演艺酒吧的时候，我们曾经商议过，要在酒吧开业的那天结婚。在装修的同时，我们就已经拍好了婚纱照，还预订了举办婚礼的酒店。


  
有一天，陈婵婵对我说：“如果我的亲生父母也能来参加婚礼，那就好了。可惜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对我说过，我是因为父母双亡，又无其他亲人照料，所以才在八岁的时候被送入了福利院里。”


  
“嗯……既然你是八岁才被送入福利院，八岁应该有记忆了，为什么这些事还是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告诉你的呢？”我有点儿诧异地问。


  
听到这句话后，陈婵婵的神情忽然变得很是落寞。她沉默良久之后，才说道：“唉，我在八岁以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直到八岁之后，才有了新的记忆。”


  
“还会有这种事？”


  
她点点头，说：“是的，真是这样的。我在八岁的时候，还接受过一次心理治疗，经过治疗后大脑才恢复了记忆功能。心理医生说，我是因为双亲死亡，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才引起了过往的记忆丧失。”


  
我还想继续再问，陈婵婵挥了挥手，娇笑着说：“别讨论这个了，我们商量一下婚宴的菜单吧。”


  
尽管如此，我却记住了她的话。


  
我始终觉得一个人的记忆不会平白无故地消失，也许医生的话只是托词而已，陈婵婵八岁以前的记忆丧失，应该另有原因。说不定，她是在八岁的时候被双亲抛弃，被逼服下了什么奇特的神经类药物。


  
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既然陈婵婵说希望能在婚礼上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那我就去福利院走一趟，看是否能寻访到她的亲生父母。


  
所以我在第二天，就来到了陈婵婵加入那家流浪剧团的小镇——中坝镇。


  
在中坝镇，果然有个福利院。我走进福利院，一提到陈婵婵的名字，那看门的老头顿时浑身一个战栗，身体不由得颤抖了起来。老头恐惧地问我：“你为什么要问陈婵婵？是不是她又闯祸了？她又纵火烧了房子？”


  
“啊……”我愣了愣，反问，“你怎么知道她会纵火烧房子？”


  
“嘿嘿，她当年在福利院的时候，可没少烧房子。要不是把她送到精神病院进行了一番治疗，她可能还会继续烧下去。”


  
精神病院？难道不是心理诊所吗？


  
我听了这话，顿时来了兴趣。


  
等到福利院下班后，我把看门老头请到中坝镇的老街上，好好喝了一顿酒。


  
喝到半醉的时候，老头向我说了实话。


  
他告诉我，陈婵婵并不是八岁的时候来到福利院的，而是五岁。


  
陈婵婵很奇怪，不爱玩玩具，也不爱做游戏，唯独喜欢玩火。虽然福利院不会给小孩火柴玩，但她却总有各种办法弄到火柴，甚至汽油。只要她弄到这些东西，就会点上一堆火，然后站在一旁开开心心地看着。不过，当火势渐大的时候，她却能及时逃离现场，或许，这已经成了某种本能的反应。


  
几年时间，她造成了福利院中不少于十次大大小小的火灾。


  
福利院不堪其扰，终于在她八岁的时候，把她送到了精神病院进行针对性治疗。治疗卓有成效，据说使用了药物与电击相结合的新型疗法。几个月后，陈婵婵出院了，她不再迷恋玩火，成了一个正常的小女孩。


  
不过，药物治疗却给陈婵婵留下了后遗症——她丧失了用药前的所有记忆。


  
这也是为什么她丧失了八岁前的记忆的原因。


  
为了不让陈婵婵勾起以前的记忆，免得她继续纵火，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干脆告诉她，说她是八岁的时候才来到了福利院，因为父母双亡引起的剧烈刺激，才令她失去了八岁前的记忆。


  
当我问及陈婵婵的亲生父母时，老头却摇了摇头，答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据说她是由民政部门送来的。”


  
哦，既然是民政部门送来的，那么陈婵婵应该确实是孤儿。


  
看来无法再寻访陈婵婵亲生父母的消息了，不过，我却对陈婵婵的过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为什么她在八岁前，会如此迷恋纵火？


  
有果，必然会有因。


  
看她那天烧毁破庙，果然是那么熟练，就连拉我逃走，也是一副驾轻就熟的模样。看来八岁前的纵火记忆，还藏在她大脑的某个隐秘之处。


  
我想替她找回以前的记忆。就算她父母真的死了，或许也能从她丧失的记忆里，得知她父母葬在哪里。我们能在结婚前去拜祭一下，也算为陈婵婵了一个心愿。


  
四


  
回到城里，陈婵婵还在忙着购买建材，指挥工人装修酒吧。


  
我则钻进了一家网吧，在搜索网站的页面输入了“失忆症治疗”的主题语。


  
搜索出来的页面倒也不少，但大部分都不太让我满意。


  
药物疗法，我没有精神科的医生朋友，没办法弄到处方用药。


  
电击疗法，我找不到适宜的电击器。就算找到了，我也无法利用专业知识将电击器调节到合适的强度。


  
靠时间来慢慢愈合心灵创伤，更不靠谱。我必须在婚礼前让陈婵婵恢复记忆，长时间的等待根本于事无补。


  
网络上，还有另一个办法，引起了我的注意，那就是催眠疗法。


  
据说对失忆症患者施行浅度催眠，能够唤醒病人失落的记忆。但我并不是催眠师，也没有类似的朋友。不过，网上有许多催眠教程，还有不少催眠音频下载链接，网上商店甚至有催眠光盘出售。


  
我下载了一段著名的廖姓大师的催眠音频，然后戴着耳塞在网吧里收听。我只听了几分钟，便丧失了意识，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也就是说，这段催眠音频成功地让我坐在网吧坚硬的靠背椅上，沉睡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于是，当陈婵婵回到我们租的小屋里，等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将一只耳塞塞进了她的耳朵里，耳塞的另一端，连接着一只我刚买来的MP3.


  
果然，陈婵婵很快就睡着了，不过她睡得并不沉，嘴里似乎喃喃地说着什么。


  
这是很明显的在催眠作用下的浅度睡眠状态。


  
我拿出了一只小巧的录音机，然后取出她耳中的耳塞，以极其蛊惑的声音在她耳畔轻轻说道：“婵婵，现在你已经睡着了，心中没有任何包袱。如果你愿意把隐藏在脑海中的秘密说出来，就眨两下眼睛。”


  
这些问话，都是我从网上的催眠教程里学来的。


  
我刚说完，就看到陈婵婵的眼睛微微眨了两下。


  
催眠成功了。


  
我开始向她问话，询问她在八岁前的记忆。


  
蓦地，陈婵婵的眼中渗出了迷离的泪水。


  
“我喜欢火，我非常喜欢火……从小我就与奶奶一起生活……一岁的时候，父母就死了，死于一场火灾中……奶奶不准我读幼儿园，还说以后也不准我读书……邻居来劝，奶奶怎么都不准我出家门……小朋友找我出去玩，奶奶也不允许我走出家门半步……奶奶是个疯子，邻居都这么说，说她因为我父母的惨死，而失去了理智……我想读书，我做梦都想读书……”


  
陈婵婵八岁以前的记忆，被我成功地唤回了。


  
从她的嘴里，我可以了解到她的童年有多么悲惨。在五岁进入福利院之前，她一直与她唯一的亲人、一个和疯子差不多的老太太生活在一起。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老太太不准陈婵婵走出家门半步，更不准她读书。可想而知，一个小姑娘终日被关在牢笼一般的家里，是一种多么可悲的境地。幼苗成长，当然需要阳光雨露的滋润，整日待在家里，只会变得发霉的。


  
我叹了口气，继续问：“后来呢？又发生了什么事？”


  
陈婵婵虽然一直闭着眼睛，但她的情绪显然变得很激动，声音也提高了几个分贝。


  
“我想读书，我做梦都想读书……镇里当官的来劝奶奶，奶奶却朝着当官的泼粪水，把他赶走了……我气坏了，要是这该死的老太太一直活着，我就连一天也没法走出家门，更不用说读书了……只有让奶奶死掉，我才能去读书……”


  
“啊？”我被这句话惊呆了。


  
“那天夜里，奶奶睡着了……那时我五岁……我找到一盒火柴，还有点灯的煤油……我把煤油泼在奶奶的床边，还有大门内侧……我点燃火柴，扔在了地上……”


  
我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陈婵婵竟然在五岁的时候，纵火烧死了她的奶奶！


  
陈婵婵在催眠的状态中，还在继续着她的叙述。


  
“火焰猛地扑向了奶奶……奶奶挣扎，但一点儿用都没有……我看到奶奶在火焰中渐渐停止挣扎，才冲出门外大声呼救……没人相信五岁的小女孩会纵火杀人，所以我被当做孤女，送进了福利院中……福利院的人送我去幼儿园，后来还读了小学、中学……可是我常常一闭上眼睛，看到的全是火……火，火，火！”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我想，应该停止这场催眠了。我不想再去追查陈婵婵的亲生父母葬在哪里，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让她失去八岁前的记忆，是件好事。一旦让她恢复了记忆，只怕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而在这时，陈婵婵的语气又变了。


  
“林立文是个好人，但我并不爱他……我爱自己，还爱火焰……和他在一起，只是想着逃亡的时候有个男人照应，我能更安全一点儿……其实刘团长那天叫我去他的房间，并不是想强暴我，而是给我奖金……他拿奖金的时候，让我看到了那个装满钞票的皮箱……所以我杀死了他，全为了那个皮箱……对了，酒吧开业了，我就要和林立文结婚，可是我真愿意与他结婚吗？”


  
这一切真是让我震惊无比！


  
“那你准备怎么做？”我轻声问。我倒想看看她在催眠状态下，能说出如何的实话。


  
“其实，我并没有把三十万全投在酒吧里……我用其中十万，为林立文买了人身意外险……开业的时候，林立文的办公室会发生火灾……赔付金有一百万，我会拿来修建一家更好的酒吧……”


  
虽然此刻陈婵婵的眼睛依然紧闭着，但我却能够感受到一股杀气正从她的眼皮下迸射出来。我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后背渗出一片细细密密的汗珠。


  
五


  
我不会坐以待毙，你对我不仁，我也会对你不义。


  
当时装修已经接近尾声，我查看了装修的明细价目表，却发现总价目确实是三十万元。想必陈婵婵为了不露出给我买保险的马脚，在账目上做了手脚。这证明她一直是处心积虑地实施着她不可告人的计划。


  
我又去保险公司了解情况，证实陈婵婵确实为我买了保险。


  
不过，我当场以责任人的名义，办理了退保手续。当然，保险公司扣除了一大半的违约金与手续费，我只拿到了三万的退保金。紧接着，我用这三万元，为陈婵婵买了保险，依然是人身意外险。因为只有三万元，所以赔付额只有三十万。


  
在装修即将完工的时候，我趁着只有陈婵婵一个人待在酒吧里时，放了一把火，又在火场泼洒了助燃的汽油。我眼睁睁看着陈婵婵为了躲避烈焰，埋头冲进了洗手间里，还听到她打开水龙头，往盥洗池里蓄水的声音。


  
后来的事就不必再说了，陈婵婵死了，那间酒吧也没了。我用保险公司赔付的三十万现金，重新开了现在这家演艺酒吧。


  
酒吧赚了一些钱后，我又买了一套新房。装修新房时，我对装修公司只有一个条件，必须使用防火材料，再贵也要用！


  
六


  
对了，陈婵婵的遗体，被我送回了她的老家——中坝镇。


  
既然她这么恨自己的奶奶，我就要让她与那疯子一般的老太太葬在一起。呵呵，她企图杀死我，那么我一定要用最残忍的办法来报复她。让她死后也不得安宁，还继续受那该死的老太太欺压，岂不正是最好的报复方式吗？


  
在中坝镇，一位姓郑的镇长接待了我。


  
郑镇长年龄颇大，在镇上待了多年，对陈婵婵和她奶奶的事也知之甚多。


  
下葬仪式结束后，郑镇长对我说：“林先生，您真是有情有义，查到了陈婵婵的奶奶住在这里，还想着要让这孤苦伶仃的女孩，死后与她家人葬在一起。”


  
这位年迈的镇长又岂能知道我的真实想法？我苦笑一声后，岔开了话题，问：“当年，陈婵婵的奶奶为什么不让她走出家门，也不让她读书呢？”


  
郑镇长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道：“说起来，这与陈婵婵的父母之死有关。”


  
“陈婵婵的父母是怎么死的？我听说是死于一场火灾？”


  
“是的，十九年前，陈婵婵的父亲虽然已经有了女儿，却一直想着读大学。陈婵婵的母亲，也很支持丈夫的想法。于是陈婵婵的父亲每天都点着油灯在一座废弃的灯塔顶楼读书，他的妻子则在一旁为他打扇倒茶，陪他读书。他们的孩子则留在家里，让孩子的奶奶照看。有一天，陈婵婵的父亲读书读累了，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她母亲那时候也很累，在陪读的小床上也睡着了。那天灯塔上的风很大，风把油灯吹倒，火焰蓦地就把整个灯塔顶楼点燃了。火借风势，愈燃愈烈，陈婵婵的父母都没有逃出来……”


  
我也忍不住叹气，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陈婵婵的奶奶受了刺激，认为儿子儿媳的死，都是因为儿子想读书的错。她恨透了书本，所以陈婵婵长大一点儿该读书的时候，她坚决不准孙女去幼儿园上学。她的心理越来越偏执，后来甚至不允许陈婵婵跨出家门半步……就算镇长去劝，她也不答应，甚至还朝劝说的人泼粪。如果不是那场火灾，只怕那可怜的女孩，还会被她关在家里，哪里都去不了……”


  
郑镇长说到这里的时候，连眼泪也快掉下来了。我赶紧打住话头，向他告辞。


  
七


  
说实话，在我内心深处，还是对当年死于火灾中的刘团长心怀愧疚的。归根到底，如果不是从他那里弄来了三十万现金，我就绝不可能拥有现在这家生意火爆的演艺酒吧。


  
所以看到失望而去的杜莲，我站了起来，叫住了她，对她说：“杜小姐，虽然你不能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但是我还是想帮你。”


  
“怎么帮？”


  
“你现在做什么生意？我可以考察一下，然后给你投资。以后有了利润，我们再来分账。”我想她应该不会拒绝我的建议。


  
没想到她瞄了我一眼，冷冷地说：“林先生，我并不缺钱，甚至我比你更有钱。我来找你，不是想讹你，而是想替惨死的舅舅讨个公道。”


  
杜莲顿了顿，又说：“提到投资，我不需要你来帮我。相反，我看你这里的生意还不错，想开家分店吗？我可以入股。”


  
这还真出乎我的意料。


  
说实话，我确实想开家分店。但前段时间我刚把新房的贷款提前还清了，没有多余的资金，眼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就是挣不到。


  
杜莲的出现，莫非真是一场及时雨？


  
于是我兴奋地对她说：“好啊，欢迎你入股。不过，一切流程都得按规矩来，合作协议得由律师来起草。”呵呵，我也担心有人会对我的酒吧心生觊觎。


  
“没问题！”杜莲递来了一张她的名片。


  
我瞄了一眼名片，她竟是一家具有等级资质的装修公司的总经理。


  
说来也巧，我这家演艺酒吧，还有我那间新房，都是由他们公司装修的。记得当时准备装修酒吧时，我接触了许多家装修公司，最终看到他们的报价与我的心理承受价位恰好一致，才决定请他们来装修的。


  
这世界真的太小了。不过，这似乎也说明我和杜莲有缘。


  
八


  
杜莲把酒吧的分店开在了中坝镇。


  
我有两年多没去过中坝镇了，没想到现在那里成了开发区，高楼鳞次栉比，马路上行人穿梭如流。


  
在合资协议中，杜莲与她的公司占了一半的股份，同时出资对酒吧进行了最豪华的装修。她甚至还拿出一大笔现金给我，从我手中买走了第一家酒吧的一半股份。拿她的话说，就是要让我相信她的诚意。这世道，毕竟现金为王嘛。


  
最近我还是常常无故头晕，大概是装修新店的事一忙起来，我的低血糖症又犯了吧。


  
经过两个月的装修，新店终于要开张营业了。


  
剪彩的那天，我穿着新买的阿玛尼西装，来到了中坝镇。


  
礼仪小姐托着一把金剪刀走到我面前，杜莲在我身边，温柔地说：“林总，您来剪彩吧。”说话的同时，她的手挽在了我的手臂上。


  
我顿时心中荡漾，刹那间，血液回流似乎有些不足，我又感到了头晕。


  
与此同时，我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两眼蓦地一黑，浑身瘫软无力。只是一瞬间，我倒在了地上。


  
九


  
当我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病床上，一张雪白的床单覆盖在我的身体上。侧脸瞄了一眼，一支输液针插入我手腕上的静脉中，温暖的药液缓缓输入了我的身体里。


  
见我醒来，杜莲款款走到了我的身边。她手里拿着一张报告单，面带微笑地对我说：“林总，你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吗？”


  
“低血糖症呗。呵呵，这段时间太忙了，没休息好。”


  
她摇了摇头，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你错了，不是低血糖症，而是白血病。”


  
“啊——”我发出一声无力的呻吟。


  
“我真是刘团长的外甥女，其实三年前，我就知道你和陈婵婵来到了这座城市，准备开酒吧。”杜莲残忍地微笑着，缓缓说道，“还记得有一天，你在一家网吧里，搜索失忆症的治疗方案吗？”


  
我当然记得。那天我听了一段催眠音频后，把自己给弄睡着了。


  
杜莲继续说道：“当时，我就坐在你的身边。当你听了几分钟催眠音频睡着后，我就取掉你耳中的耳塞，然后向你提问题。从你的回答中，我知道了舅舅是怎么死的，还知道你准备为陈婵婵找回丢失的记忆……”


  
虽然她舅舅是被陈婵婵杀死的，但纵火的时候我也在现场，而且还与陈婵婵一起逃亡，所以杜莲也将我视做了杀害她舅舅的罪魁祸首。


  
后来在网吧里，杜莲在我的衣兜里，偷偷放了一个小型的窃听器。从窃听器里，她知道了陈婵婵想纵火杀死我。同时她还跟踪我，知道我为陈婵婵买了人身意外险。


  
她眼睁睁看着我纵火杀死了陈婵婵，还眼睁睁看着我将陈婵婵与她奶奶葬在一起，并没急于现身报复我。她利用窃听器，知道我准备装修新酒吧的心理价位后，立刻注册了一家装修公司，向我报出最合适的价位。


  
酒吧装修得很成功，所以当我买了新房后，也请她的公司进行装修。


  
在这一过程中，杜莲一直都没有出现在我面前，她一直为三年后的出现，做着最完美的铺垫。


  
“知道你为什么会得白血病吗？”她柔声问道。


  
我无助地摇头。


  
“因为，你新房中的装修建材，虽然都是新型防火材料，但其中有一部分，在甲醛液体中长时间浸泡过。当你住进新房后，甲醛开始慢慢挥发，被你吸入体内。正是这些缓慢作用的甲醛，让你罹患了白血病。”


  
杜莲顿了顿，又说道：“对了，刚才医生说，你最多还有一个月的生命。另外，你死后，我就成了两家酒吧的唯一股东。也就是说，你的酒吧是我的了。”


  
说完后，她头也不回地出了病房，只留下我一人孤苦伶仃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


  
作者：庄秦。发表于《最悬疑》。

鱼腥味


  
一


  
薛凝躺在冰冷的担架上，被送进同样冰冷的化妆室里，这里是我的工作间。此刻，她就摆放在我面前一张宽大的水泥台上。


  
“王东，我理解你的心情。要不，你去休息，我来吧。”说话的是福伯。我摇了摇头，说：“还是让我亲自送她走吧。”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薛凝的半个头颅都被轮胎碾扁了，脑浆与鲜血混成一团污秽，凝结在她的头盖骨外。空气中充满着怪异的气味，一种血腥与鱼腥混合的气味，几乎令我呕吐。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用剃刀削去薛凝所有的头发，然后手里拿着一只小铲，铲掉了干凝在头盖骨外的脑浆与血液。我看着她那半个破碎的头骨，一边无声地哭泣着，一边找来一块硬纸板，折成头骨的形状，敷在了头骨的凹陷处。


  
福伯站在一旁抽着烟，关心地看着我。看到我修复好薛凝的头骨后，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王东，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挺住啊！”


  
我点了点头，却不知道该不该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福伯赶紧对我说：“王东，你给她换衣服吧，我回避回避。”


  
薛凝在没有成为一具尸体前，身材是很好的，该凹的地方凹，该凸的地方凸。可如今，她却在水泥台上慢慢变得僵硬，身体裸露的部分也渐渐生出了褐色的斑点。


  
我颤抖着手指解开了她的上衣纽扣。她的乳房变得不再坚挺与迷人，此刻遍布了褐色的斑点，这些褐色的斑点正以我看不见的速度逐渐长大，我知道过不了多久，斑点就会连成一片，让薛凝的身体变成一片死灰。


  
死灰，那就是死亡的颜色。


  
我痛哭着，将头埋在了她的双峰之间。于是，我嗅到了一股浓烈的鱼腥味。默默的，我有点儿想呕吐，我赶紧定了定神，咽下一口唾液，止住了呕吐的欲望。我的视线向下滑去，看到了薛凝那高高隆起的小腹。这一次，我终于忍不住呕吐了起来。


  
我一边吐，一边痛苦地哭泣着。


  
二


  
事实上，鱼腥味贯穿了我与薛凝相处的所有日子。


  
三年前，某个小偷窃取了我的钱包，拿走所有现金后，将那只人造革钱包扔在了充满着鱼腥的菜市场中。在菜市场里卖鱼的薛凝拾到了钱包后，看到钱包里夹着的身份证，她按照身份证上登记的地址，在殡仪馆的单身宿舍找到了我。


  
那是第一次有异性光临我的宿舍，这不禁令我感觉受宠若惊。


  
看到薛凝在这么热的天还汗流浃背地来我这里，我感激地倒了一杯冰水给她。当她接过水杯的时候，我发现她的眼里似乎有异样的神采在闪动。


  
说实话，我也算得上相貌堂堂，但却因为我的职业，始终交不到女朋友。也不能怪别人有眼无珠，有哪个城里女孩看得上我这样一个在殡仪馆里做烧尸工兼尸体化妆师的人呢？


  
偏偏薛凝这个浑身散发着鱼腥味的卖鱼女孩就看上我了。


  
她从十三岁起，就跟着父母在菜市场里卖鱼，挣钱供她的孪生弟弟上学。后来，她的父母都死了，死在一场车祸中。再后来，她的孪生弟弟也没考上大学，反而剃了个光头整天与菜市场附近一帮偷鸡摸狗的闲人混在一起。


  
除了买鱼的人，从来没有谁在意过薛凝，就连她的孪生弟弟也不愿意朋友们知道自己有个卖鱼的姐姐。


  
所以当她看到我为她端来一杯冰水的时候，霎时便有了一种动心的感觉。


  
那天她把钱包交给我之后，我为了表示感谢，顺理成章请她吃了一顿饭。之后，我们又相约看了一场电影。再之后，我们就结婚了。


  
白天我们各自上班，下班后，我们就赶紧躲回小屋里。薛凝为我做一顿全是鱼的晚餐，然后我们拥抱着一起上床。


  
薛凝讨厌我身上的尸体气息，所以我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使劲儿用香皂擦自己的皮肤，擦得皮都快要破了。


  
我也讨厌薛凝身上的鱼腥味，她回家后的第一件事也是洗澡。但她只会在擦过香皂后，轻轻用热水冲走泡沫，留下一丝香皂的残余。


  
只要我将她搂在怀里，便会嗅到一股香皂的清香。通常来说，是硫黄皂的清香。


  
不过，我必须要说，如果每天都嗅到同样的气味，即使是混杂着鱼腥味的硫黄香皂清香，时间长了，也会让人作呕的。


  
所以，作为一个相貌堂堂的男人，我时常也会作出一些改变。比如说，偶尔我会去殡仪馆附近的一条小巷。在那条小巷里，有很多亮着红灯的小发廊。


  
记得有一次，我刚走出一家小发廊，突然一个剃着光头的男人冲到我的面前，然后狠狠朝着我的肚子给了一拳头。


  
这个男人是薛武，我曾经在婚礼上见过他一面，唯一的一面。


  
他是薛凝的弟弟。


  
三


  
薛武冲入工作间的时候，我已经止住了哭泣。那时，我已再没有力气为薛凝那破碎的尸体化妆，是杨纤帮薛凝化妆的。


  
杨纤从郊区回来后，停好车就径直进了工作间。她知道我无法继续工作，所以抢过了我手中的眉笔与口红，就在水泥台前忙碌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避开纸板，将一顶假发戴在了薛凝的头上，然后细心地为水泥台上躺着的尸体化着妆。就在她即将完工的时候，薛武冲了进来。


  
薛武依然剃着光头，头皮隐隐有些发青。他面无表情地朝水泥台上，他的孪生姐姐望了一眼后，便将目光转向了我。


  
杨纤很知趣地离开了工作间。她出门的时候，薛武看了一眼她纤细的背影后，问我：“这是你的新欢？长得不错呀！”


  
“浑蛋！”我抓起水泥台上的粉底盒，用力向他掷了过去。


  
薛武嬉皮笑脸地说：“开个玩笑嘛。”但他的笑脸转瞬即逝，冷冷地继续说：“王东，我姐死了，真是太遗憾了。”


  
我知道，其实他遗憾的是，以后再也不能向我要钱了。自从那次在红灯小发廊外被他捉住后，每个月他都会从我这里拿走一笔钱。那笔钱，正好是我的工资的三分之一。为了弥补亏空，我只好时常在殡仪馆的告别大厅里假扮死者的孝子贤孙，假哭一场挣点外快。


  
“王东，我姐的丧事，你准备怎么办？”薛武进入了正题。


  
我无奈地摊了摊手，说：“你知道我没什么钱的……我打算一切从简，明天就火化你姐的遗体……”


  
“千万不要！”薛武露出了诡异的笑容，“王东，其实我和我姐有个远房的亲戚，是个有钱人。我刚打电话把我姐的死讯告诉了她，她说会来送我姐一程。我猜她肯定会送一笔不菲的帛金给你。”


  
我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朝水泥台上望了一眼。我发现薛凝脸上那苍白的粉底下，似乎正涌动着不明的暗色液体，露出了隐隐的黑色淤斑。我赶紧向前走了一步，用身体挡住了薛凝的尸体，对薛武说：“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薛武冷笑了一声后，说：“要是我跟那远亲说，你曾经对我姐不忠过，她就一定不会把那笔帛金交给你。所以——我只要那笔帛金的一半，我就帮你保守秘密。”


  
没人会与钱过不去的，尽管要挟我的人，是个让我痛恨的流氓。


  
所以我对薛武说：“那个远亲什么时候来？”


  
“她在另一座城市，现在正忙于公务，她说会在三天后到这里来。三天后等她见过了我姐后，你再处理我姐的遗体吧。”薛武说完后，便自顾自地离开了我的工作间。


  
当他离开的时候，我分明听到身后的水泥台上，传来了血管爆裂与肌肉塌陷的细微声响。


  
四


  
薛凝是在凌晨三点去水产市场进货的路上，遇到车祸的。一辆车撞飞了她，车轮碾过了她的头颅，然后趁着夜色逃离了现场。薛凝在充满了鱼腥味的马路旁挣扎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死去。


  
那里实在是太偏僻了，出事的时候，没有目击者。


  
在现场，在薛凝的尸体旁，交警没有找到任何减速与刹车的痕迹。从撞击的情形上来看，肇事车辆的车速极快，交警怀疑司机应该是酒后驾车。


  
我认尸的时候，交警看了一眼薛凝那隆起的小腹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不无叹息地说：“真是可惜，一尸两命。兄弟，节哀顺变，你要挺住啊！”


  
当时我没有哭，而是抱起了薛凝的尸体，放在了担架上。我告诉开灵车的福伯：“你把薛凝送到我的工作间，我要亲自为她化妆。”说完这句话后，我才泪流满面。


  
薛凝的尸体放入灵车上的冰棺后，我亲手合上了冰棺的棺盖。


  
我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薛凝，你的死亡让我措手不及。你死得太早了一点儿。”


  
五


  
是的，薛凝，你死得太早了一点儿。我再次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道。


  
薛武离开了工作间，我关上门，拉下了插销，这才转过身来，走到了水泥台旁。此时薛凝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暗色的淤斑。淤斑还在缓慢地扩大着，用不了多久便会连成一片。她的脸皮也正在渐渐塌陷，皮肤下的肌肉萎缩了，血管发出了爆裂的声响。


  
我叹了口气，拉开了笼罩在遗体上的白色裹尸布，她赤裸的身体蓦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一股淡淡的鱼腥味扑面而来。


  
薛凝的腹部高高地隆起，她已经有了五个月的身孕。


  
我一直没带薛凝去医院作孕检，毕竟我们都是穷人。薛凝前几天才告诉我，她攒下了一笔钱，再过一个月，她就有钱去医院做三维彩超了。虽然医生不会告诉我们胎儿的性别，但薛凝说她有预感，一定会是个女孩。


  
薛凝做梦都想有个女儿。我也一样。


  
可惜，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薛凝腹中的胎儿究竟是男是女了。即使我剖开她的小腹，取出胎儿，也无法知道。


  
我又听到了血管爆裂的声音，这一次，是从薛凝的腹部传来的。我朝她的腹部望去，我看到她的腹部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游动着，就像皮下游弋着一条蛇。


  
“啪！”我听到了一声脆响。接着，我的脸上忽然一凉。用手抹了抹脸，手上全是乌黑的鲜血，是薛凝的鲜血。


  
薛凝的腹部忽然裂开了一条不长不短的口，这道裂口还在缓慢地拉长，盈出一汪乌黑的液体。她血肉模糊的子宫出现在我的眼前，凝结成一团的胎儿，分不出哪里是头，哪里是躯干。


  
血腥味与鱼腥味混在了一起，气味令我想要呕吐。


  
而那血肉模糊的胎儿却有节奏地蠕动着，蠕动着，蠕动着。


  
又是“啪”的一声，一条奇形怪状有着三角形脑袋的褐色虫子从胎盘里爬了出来，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地扭动着细长的身体。


  
我又叹了口气，然后蹲下身，打开了一个放在水泥台边的塑料化妆箱，从箱子里取出了两支细长的筷子。我站起身，捏着两支筷子，夹起了那条在薛凝尸体上扭动着身体的怪异虫子，然后放进了一只玻璃杯里。


  
当虫子离开薛凝的尸体后，只是一瞬间，薛凝的肌肉与内脏蓦地变成了一堆血水。冰冷的水泥台上，只剩下了一具白森森的骨架和一顶浸润着血水的肮脏假发。


  
我最后叹了口气，对自己说：“是的，薛凝，你死得太早了一点儿。要是没有这场车祸，最多再过一个月，你也会死的。你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吗？你不该怀上这个女儿。”


  
六


  
很早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没有生育能力，不过，我并没有告诉薛凝。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我一直都对自己说，和薛凝结婚，只是生理上的需求罢了，我并不是真正爱她，所以我才会毫无愧疚地去红灯小发廊寻欢作乐。但我知道薛凝是个单纯的女孩，也不忍心伤害她。所以当薛武要挟要把我去小发廊的事告诉薛凝的时候，我答应了他讹诈的要求。


  
但我怎么都没想到半年前的一天，就在我刚吃完了一顿红烧鱼后，薛凝竟会告诉我，她怀孕了。


  
我明白，薛凝在我不知不觉的时候，让我戴上了绿帽子。


  
看着满桌的鱼骨头，我忽然想，这三年里，我几乎每天都吃薛凝做的鱼。我是不是应该改变一下呢？我不想再嗅到鱼腥味，这味道会让我发疯的。而想不再嗅到鱼腥味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薛凝从我身边消失。


  
这个想法在我心里已经萌生了很久，但薛凝让我戴上绿帽子，才让我决定让这个想法变成现实。


  
于是我请假回了一趟老家。我的老家在西南某省的深山里，我是在一个山寨里长大的，那里有好几个叫不出名字的神秘巫医。我用一块从某个死人的随葬品里顺手牵羊弄来的天王表，从一个巫医那里买来了一条蛊虫。


  
就是那条奇形怪状有着三角形脑袋的细长虫子。


  
巫医说，只要蛊虫钻进人的体内，就会吃掉腹中的所有器官，但人却不会死，而且肚子还会不断地变大变胀，就像怀孕一样。半年之后，吃了蛊虫的人，就会因为腹部爆裂而死亡。


  
我回到家里后，就把蛊虫塞进了一条烧好的鲤鱼肚子里。那天，我说自己胃痛，没有吃晚餐。而薛凝把那条鲤鱼全吃进了腹中。


  
七


  
巫医告诉我，蛊虫有两个特性，其中之一就是，如果服下蛊虫的人在这半年内突然死亡，尸体就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化为一摊血水，只剩一具白森森的尸骨。


  
这就是为什么薛凝的尸体被送到我的工作室后，会这么快发生变化的原因。


  
我将盛着蛊虫的玻璃杯藏在了衣兜里，看着水泥台上的骨架，心中不禁感到了一丝寒意。我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薛凝如今变成了这般模样，所以稍稍定了定神后，我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柄沉甸甸的铁锤。


  
一阵忙碌后，薛凝的骨架被我用铁锤砸成了几截，我找来一张白色的裹尸布，将碎裂的骨头包在了裹尸布中。然后，我拎着包袱，又在衣物柜里找了一瓶薛凝以前为我泡的药酒。


  
我走出工作室后，径直进了火化车间。


  
深夜的火化车间里，除了值班的福伯外，没有其他人。


  
福伯看到我后，关心地问：“王东，你没事吧？”


  
我阴沉着脸，不动声色地说：“福伯，我没事。你陪我喝喝酒吧。”我将那瓶药酒摆在了福伯面前。


  
福伯眼中露出了喜色，他说：“啊，我早就听说你家薛凝用秘方泡的鱼骨药酒有滋阴壮阳的效果，却一直没有福分品尝到。今天我真是好运啊！”刚一说完，他便想起薛凝今天才死在了车轮下，嚅了嚅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我故作悲伤地挥了挥手，说：“别提这个了，福伯，我们喝酒！”我先为他斟上了一杯酒。当黏稠的酒液倒入杯中的时候，满屋都四溢着浓烈的香气。


  
可惜，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喝到薛凝亲手泡的药酒了。


  
可惜，福伯也不知道我在这杯酒里加入了三唑仑。那是一种高效的安眠药。


  
福伯喝了一杯酒，就倒在了桌椅后的地板上。而我则推开了电闸，启动了火化炉。我把包着薛凝尸骨的包袱，放在了火化炉前的传送带上，然后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按钮。


  
随着齿轮的转动声，传送带上的包袱被送进了火化炉。火化炉中熊熊燃烧的火苗忽地冒出一阵蓝烟，包袱消失了。


  
薛凝也消失了。她将不再在我的生活中出现。


  
我低低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准备离开火化车间。这时，我忽然看到车间出入口的大门边，站着一个人，正死死地盯着我。


  
这个人，是杨纤。


  
在她的手里，拿着一柄铁锤。


  
八


  
“你刚才把薛凝的尸体火化了？”杨纤看着处于工作状态的火化炉，幽幽问道。


  
我心中不由得一颤，却又随口答道：“没有……我只是把薛凝的一些东西烧掉了。我怕看到后，会睹物思人，禁不住伤心。”


  
杨纤又问：“薛凝的尸体到哪里去了？我刚才去了你的工作室，除了这把铁锤，我什么都没找到。”


  
我用低沉的声音回答：“我把她的尸体放到冰棺里上锁后，推到冷库去了。”在冷库有一面墙，全是一格一格如抽屉一般摆放的冰棺，足足有一百多格。


  
“哦……”杨纤沉吟片刻，斟词酌句地说：“其实，刚才你和薛凝的弟弟谈话时，我就站在工作室门外。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抬眼望向她，我猜我的眼里一定刺出了一道火焰。


  
杨纤又说：“薛凝的弟弟凭什么要挟你？你有什么把柄捏在他手里吗？”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说：“我听到他说你曾经对薛凝不忠，是不是他知道了我们之间的事，所以才以此要挟你？”


  
我走到了她身边，接过了她手中的铁锤，又亲昵地摸了一下她那圆滚滚的屁股，说：“是的，你没猜错。不过，我会让他以后没办法要挟我的。”


  
杨纤将她那纤细的手臂环绕过我的脖子，搂住了我，又吻了我一下，说：“王东，我只是不想你出事……”


  
我笑了。我说：“我不会出事的，你放心。”


  
自从那次在小发廊外遇到薛武后，我就再也不敢去那种地方寻求刺激了，所以我只能将眼光瞄准单位内的女人。杨纤就是我在殡仪馆内的情人，但我们一直都很注意保密工作，所以单位里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们之间的秘密。


  
我回吻了一下杨纤的嘴唇后，说：“我们到车库去快活一下吧。”


  
“嘁——”杨纤啐道，“今天是你死老婆的日子，你还惦记着快活？”


  
我笑了，不容分说地将她拉着，向车库走去。


  
九


  
车库里停着几辆雪白的灵车，我们上了平日杨纤开的那辆。车厢里的冰棺断电很久了，现在已不再冰冷，相反还有些暖和，就像一张不够宽敞的小床。


  
这就是平时我与杨纤一同快活的地方。


  
半个小时后，激情终于退去。我抚摸着杨纤的胳膊，问：“今天早上，你去郊区拉尸体了？”


  
杨纤撇了撇嘴，说：“气死了，到了郊区，那边却说根本没有什么死人。一定是有人恶作剧，给殡仪馆热线打了谎报的电话。”


  
“哦……”我穿好衣服，下了灵车，绕到了引擎盖前，突然提起腿，朝引擎盖前的保险杠踢了一脚。然后我听到了“咔嚓咔嚓”的响声。


  
“你在干什么？”杨纤披好衣裳后，冲下了车厢，大声向我问道。


  
我满不在乎地说：“保险杠好像有点儿松了……我记得昨天我检查过所有的灵车，保险杠的螺丝都上得很紧。”


  
杨纤用很怪异的目光看着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继续说：“难道你把保险杠取了下来，然后又装了上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杨纤笑了：“你真想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说：“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能猜到的。”


  
“你猜到了什么？”杨纤问。


  
我扬了扬眉毛，说：“我猜，今天打入殡仪馆热线的那个电话，其实是你打的。然后你出车时，在路上卸下了保险杠，换上了另一个。接着，你在去郊区的路上，撞死了薛凝，车轮从她的头颅碾轧而过，她当场死亡。最后，你卸掉了被撞出痕迹的保险杠，换回了原来那个。”


  
“可是，你有证据证明这一点吗？”杨纤问。


  
我耸了耸肩膀，说：“没证据，这只是我随便说说。不过，撞死薛凝的车没有一点儿减速与刹车的痕迹，交警猜可能是司机酒后行驶，我却猜是有人故意想杀薛凝。除了你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谁会致一个卖鱼的女人于死地，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情人。”


  
“如果真是我撞死了薛凝，你会恨我吗？”杨纤又问。


  
我笑了笑，说：“你以为我喜欢整天嗅到鱼腥味吗？”说完之后，我自顾自地走出了车库。在我的衣兜里，除了那只盛着蛊虫的玻璃杯之外，还有一柄沉甸甸的铁锤。


  
就是那柄敲碎了薛凝骨架的铁锤。


  
关上车库大门的时候，我听到杨纤大声朝我喊道：“王东，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我都忍了三年，却要在现在这个时候撞死你老婆吗？”


  
我答道：“现在我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等我处理完所有的事后，你再告诉我吧。”


  
是的，我现在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我要去找薛武。


  
十


  
薛武住在菜市场旁的一间出租屋里，屋外是水产摊贩的仓库，到处都弥漫着鱼腥味。我捂着鼻子走到出租屋的门外，敲了敲门。薛武开门后，看到了我，问：“王东，你找我？”


  
我点了点头，说：“是的，我找你。”我摸出钱包，拿出五百块钱，递给了他，说：“那个远亲来了，你还是别穿得太寒酸。别让人家以为我和你姐从来都没照顾过你。”确实，他一年到头都穿着一套假冒的阿迪达斯运动服，一看就知道是个街边的小混混。


  
“嘿嘿，谢谢姐夫了。”薛武觍着脸接过了钱。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叫我姐夫呢。


  
就在他数钱的时候，我的手从衣兜里抽了出来，手里握着那柄沉甸甸的铁锤。铁锤外，已经被我包上了一层厚厚的布条。


  
我扬起手，一锤砸在了他的头上。他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倒在了屋里。


  
我知道，我的力度用得很合适，再加上铁锤外包了一层布条，这一锤不会砸死他，只会让他昏迷过去。


  
然后，我从衣兜里拿出了那只盛着蛊虫的玻璃杯。我用一支长长的筷子夹出了蛊虫后，撬开了薛武的牙关，将蛊虫塞进了他的嘴里。


  
蛊虫在薛武的口腔里，摇摆了一下它的尾巴，便沿着薛武的喉管，钻进了他的腹腔。


  
十一


  
那个卖给我蛊虫的巫医曾经告诉我，蛊虫有两个特性。其中一个，我已经说过了，而另一个特性则是：如果想让蛊虫缩短在体内发作的时间，只需要给服用者注射几次营养针就行了。而在此期间，服用者会一直陷入昏迷，甚至会暂停呼吸。


  
我把昏死过去的薛武装入一个编织袋里，扛着他回到了殡仪馆。此时，福伯还没醒，火化车间传来了他的鼾声。


  
在工作间里，我把薛武放进了一口断了电的冰棺中，然后给他注射了几支氨基酸针。很快，我就看到他的肚子缓缓胀了起来，就像孕妇一样。


  
我给他的光头戴上一顶假发，又给他换上一套薛凝的衣裳。最后，我拿出了化妆盒，小心翼翼地给他化了一个浓妆。


  
薛武和薛凝毕竟是孪生姐弟，他们长得很像。当我大功告成的时候，没有人能看出躺在冰棺里的人是薛武，而只会认为是我那可怜的妻子薛凝。


  
看着躺在冰棺里的薛武，我终于露出了笑容。


  
十二


  
三天后，薛凝的那个远亲从邻市来到了殡仪馆。那是一个面容慈祥的老太太，她看到薛凝的遗体后，不由得落下了伤心的泪水。当她知道薛武如今成了个小混混，终日只知道吃喝玩乐，就连亲生姐姐的遗体告别仪式也忘记了参加，她不禁咒骂连连。


  
远亲离开的时候，给了我一张支票。支票上的数字，不是一个小数目。我推托了一番，最终还是将支票放入了衣兜中。


  
老太太离开之后，我推着冰棺走入了火化车间。


  
福伯一看到我，就说：“王东，那天夜里你给我的那瓶鱼骨酒真不错……我才喝一杯就醉了，真是好酒。”


  
我惨然一笑，说：“福伯，什么时候我再送你一瓶鱼骨酒。”


  
福伯启动火化炉的时候，对我说：“王东，昨天我看了一部香港的鬼片，真有意思。讲的是一个殡仪馆的化妆师，看到自己崇拜的歌手死于车祸，脑袋被碾碎后，容貌怎么都无法复原，心中难过得不得了。后来化妆师为了让偶像能够漂漂亮亮地入葬，你猜他做了什么？”


  
我无力地笑了笑，说：“我知道那部恐怖片，是《阴阳路之升棺发财》里的情节。后来那个化妆师把自己化妆成偶像歌手的模样，然后服下一瓶安眠药，躺在了棺材里。最后，被安葬的人，是化妆师自己。”


  
福伯咧开嘴，露出暗黄色的牙齿，说：“这只是前半部分，还有续集呢。”


  
“哦？”我问，“后面又发生了什么？”


  
“王东，你也知道呀，现在的安眠药的成分和以前不一样了，就算吃再多也不会死亡，最多不过就是损害脑神经。香港那边又允许土葬，所以那个化妆师被埋在土里之后，就醒了过来。到了那个时候，他才后悔了，拼命呼救，却没有人来救他。呵呵，怎么会有人来救呢？根本没人知道他在地底的棺材里呀。”


  
福伯说完后，火化炉里也传来了“哗”的一声，火化炉启动了，里面燃起了熊熊的青蓝色烈焰。


  
盛着薛武的棺材被抬上了传送带。我正要按下红色按钮的时候，忽然听到棺材里传来了抓挠棺壁的细微响声。“哧啦啦——哧啦啦——”


  
我陡然变色。难道是薛武醒了？


  
福伯却哈哈笑了起来：“王东，别疑神疑鬼了。刚才的故事是我现编的，没那么回事。你现在听到的声音，只是因为冰棺里冻硬的尸体接触到火化炉里传来的热空气，肢体热胀冷缩后碰到了棺壁。”


  
说完之后，福伯替我按下了红色的按钮。


  
传送带转动着，将盛着薛武的棺材送入了火化炉。随着摇曳出的一簇蓝色火苗，薛武消失了。


  
十三


  
处理好一切后，我来到了殡仪馆的车库。


  
杨纤已经等在了她的那辆灵车上。在那口断了电的冰棺里，我们再次快活了一番。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自从三天前与她在这里分手后，我还一直没有机会和她见面。


  
等我抽完一根事后烟，我对她说：“三天前我离开车库时，你说要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撞死薛凝。”


  
杨纤猛地钻入我的怀里，抚摸着我的胸膛，说：“王东，我之所以要杀死薛凝，是因为我想她死了，我就能嫁给你了。”


  
“为什么你这么想嫁给我？”我问。


  
“因为，我不想让我肚子里的宝宝没有一个名分……”她充满着母爱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说：“王东，我怀孕了，怀的是你的宝宝。”


  
“靠！”我低低地咒骂了一声，伸出了双手，掐住了杨纤那粉嫩的脖子，加重了力气。


  
我已经戴过一次绿帽子了，可不想再多戴一次。


  
决不！


  
十四


  
这一次我就没那么幸运了。福伯为了提醒我记得送他鱼骨酒，在我离开火化车间的时候，追了出来，却看到我进车库上了杨纤的灵车。他想偷窥我与杨纤快活的场面，却正好看到我扼死杨纤的那一幕。


  
我被捕后，检察院安排给我做了一次全面的体检。当我拿到报告单的时候，医生对我说：“王东，从检验报告来看，你是有生育能力的。我对照了你以前的体检单，发现有一处指数发生了极大的改善。据我分析，大概是因为你长期进食鱼类，并且喝了很多鱼骨酒，令你的雄性激素指标上升，从而恢复了你的生育能力。”


  
“啊……我的天！”我惨叫着昏倒在地上。


  
作者：庄秦。发表于《胆小鬼》杂志。

凶文


  
诡异的邮件


  
柯克大学毕业后，做了一本恐怖小说杂志的编辑。编辑工作是很乏味的，每天不停地看稿子、编辑、校对。刚开始，他还是可以接受的，但工作就是工作，总是会失去原有的热情，每天重复前一天的工作，他真的很想找到原来的那种热忱：为精彩的恐怖小说而整夜失眠，为自己的作者上了稿子而兴奋地直接给他打电话祝贺。可是，总有一天你会发现小说永远是小说，它是有套路的，作者的思路也会有停滞的时候，所以不要强求，也不要奢望惊喜会降临。


  
可是，柯克不是这样的人，他不甘生活就这样平淡如水地继续下去，他期待着自己的杂志创造销量奇迹，而优质的稿件则是招揽顾客的最好菜肴。于是，他跑到各大约稿论坛，贴上自己杂志的约稿函。他希望有本事有潜力的恐怖小说作者前来投稿，他期待无论名家还是新人的精彩绝伦的稿子。他在帖子的结尾写道：如果谁的小说能让我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恐怖，不但有稿费，我还会拿出月薪的一半来奖励那个作者。


  
是的，柯克不缺钱，他家境殷实，可是唯一缺的是父爱。妈妈曾告诉他爸爸死了。可是每当他问妈妈爸爸死在了哪里，妈妈只是哭，什么也不说。


  
帖子发过之后，他的心情没有恢复平静，他每天都会开着电子邮箱，期待着那让人惊喜的稿件，期待着从小说中寻找刺激。而现实却是残忍的，你越想得到，就越会失去。


  
这之后，虽然每天都会有作者给柯克投稿，加他的腾讯QQ.可是没有一篇能让他战栗，没有一篇能让他找到往日的激情。他对着电脑屏幕叹息着，麻木着。


  
日子从指尖和键盘中间匆匆穿过，转眼到了年关。这已经是元旦的前夕了，这一年又这样庸庸碌碌地度过，他有些不甘心，他有些烦躁。于是再一次打开邮箱。


  
邮箱里有一封邮件。奇怪的是这封邮件没有发送人，没有标题。他想不通为何这样一封二无邮件可以顺利地在网络上发送，更奇怪的是邮件内文只有一个字“你”。


  
很无聊的邮件，他觉得这一定是某个喜欢恶搞的无聊人的杰作。他匆匆关上了电脑，上床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柯克再次打开电脑，熟练地登上邮箱。他本不用再工作的，主编给他放了三天假，这是法定节假日。邮箱里又有一封二无邮件，内文两个字“妈妈”。他觉得这实在无聊极了，干脆将它扔进了垃圾邮件回收站。


  
中午，他吃完午饭，躺在床上无聊地弄着笔记本，翻看着和写手的QQ聊天记录。他发现曾经的自己是多么的奋发图强，他总会说：“亲，加油，下一篇要努力写，我很期待哦！”突然，页面蹦出了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的消息。他点开它，里面又是一封二无邮件，他本不想看，可还是打开了，也许他真的太寂寞了。他期待着有奇迹出现。


  
内文还是两个字“将在”。没有其他的了。他竟然暴躁起来，迅速地回复了一句，“请不要再发骚扰邮件了好吗？否则我将举报你的邮箱。”


  
也许对方也在线上等待他的回复吧，迅速地回复了一封，内文是“今夜”。


  
他觉得对方一定是精神病，试图将这个没有地址的邮件拉进黑名单。可是他无法做到，系统提示：您无法进行该操作。


  
他忍无可忍了，关了本子。走出卧室，他看到妈妈正在厨房里忙活。他奇怪地问她：“妈妈，只是个元旦而已嘛，何必这么兴师动众，这么早地准备晚餐？”


  
妈妈看到他，温和地说道：“我很久没跟你一起吃晚餐了，今天总算如愿了。”他忽然觉得妈妈的语气很古怪。再看下她的表情，居然带着一丝伤感，虽然那掩藏在欢喜的背后。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妈妈，因为自己对工作过于执著和卖力，总是在单位加班到很晚，回来后总会看到桌子上早已经凉了的晚餐。妈妈早已睡去了，也许，她每天也在期待着跟儿子好好地吃一次晚餐，可是每次都是失望。他突然理解了妈妈的孤单和彷徨，他也理解了妈妈两鬓的白发是如何蔓延到头顶的。


  
晚餐前，妈妈兴高采烈地喊他，说做了他最喜欢的糖醋排骨。他简单地嗯了一声，又打开电脑，查看下邮件。他在心里发誓：再看这一次，然后就好好过假期。


  
邮箱里又是一封二无邮件。他简直愤怒了，他很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居然锲而不舍地给自己发无聊的邮件。


  
邮件内文还是两个字“死去”。


  
无聊、恶心、无耻、不要脸……他在邮件上第一次骂人，他希望这个人能清醒下。可是他忽然发现这几封邮件的内文是可以串联到一起的：你妈妈将在今夜死去。他颤抖了下，心里莫名地紧张起来。他赶忙起身去看了眼还在厨房忙活的妈妈，她还安然无恙地在厨房里，正在开冰箱取一瓶鲜橙汁。没想到妈妈还记得他喜欢喝橙汁。这一刻，他的心里是那么的温暖。


  
他正准备将骂人的邮件扔到垃圾箱去，却听到餐厅里传来了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妈妈倒在了地上，嘴里不停地吐着鲜血，眼睛已翻白，她的手里握着还剩半杯的鲜橙汁。他见过无数次小说里所写的人死去的样子，可是没有一个能切实地符合这个场景，没有一个能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他赶忙搀扶起妈妈，打了120.


  
可是，一切还是晚了，妈妈死了，妈妈永远地离开了他。


  
也许，人在死前总会出现一些异常的，妈妈执著于做菜的行为已经预示着会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可是他没想到她会以死来祭奠他们最后的未进的晚餐。


  
警察拿走了剩下的橙汁，他们还说会尽快调查出那些封邮件的发件人，很快就会有眉目。


  
凶文出没


  
妈妈的葬礼很简单，没有多少人来祭拜。空空的墓地，柯克孤单地站在那里，眼泪顺着眼眶恣意地流下。风吹过，他仿佛听到了妈妈的呢喃：“孩子，好好活下去。”


  
几天后，柯克回到编辑部上班。他本可以再继续休息几天调整心情的，可是他觉得只有工作才会让自己忘记悲伤。


  
他熟练地登上QQ，打开电子邮箱。邮箱里堆满了作者投递过来的稿件。他从目录的最底下往上看起，打开再关上再打开，就这样重复着激情已不再的机械式动作。


  
突然一封奇怪的稿件吸引了他的注意。标题只有两个字：凶文。


  
作者在正文前写道：柯克编辑，您好！我诚挚地恳请您仔细地阅读这封稿件，因为它不是一般的毫无事实根据的瞎编乱造的庸俗恐怖小说，它的一切都将会与你的生活息息相关，就如你的梦魇一样，你沉入进去便很难挣脱出来，你将会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恐惧感。


  
接下来就是稿件的正文，没有作者署名，也没有任何联系方式。


  
我叫柯克，是一本恐怖杂志的编辑。


  
起初我对工作是怀抱着无限的热情的，可是日复一日的工作内容让我觉得生活没有意思，没有任何奔头，于是我在各大文学征稿网站广发英雄帖，征集优秀的恐怖小说，我希望能征集到令我感到震撼的、脱俗的、绝伦的恐怖小说，并扬言给予这样的小说以特别的奖金——拿出我月薪的一半。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这样的稿件始终没有闯进我的邮箱。直到元旦前夕，邮箱里赫然出现了一封神秘邮件——没有发送人，没有标题。内文只有一个字“你”。接下来元旦当天，一共收到了四封内文为两个字的二无邮件，而这些字组合到一起居然是一句令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话：你妈妈将在今夜死去。然而妈妈却真的在晚餐前死去，她倒在摆着满满一桌子菜的餐桌前，鲜血顺着嘴角流出，手里握着还剩半杯的鲜橙汁。


  
我很悲伤，我不知道妈妈死后我还能有什么依靠，可是一切已成为事实。


  
将妈妈的骨灰下葬之后，我就回到了编辑部继续工作，想靠工作冲淡那无法言表的伤痛。可是那天中午，我接到了一个神秘电话。


  
手机那头的声音时而低沉时而尖锐，我甚至都无法确定他是个男人还是女人。他说：“今晚12点之前，带上你妈妈的遗书，在七口巷147号公寓见，我是你的爸爸。”通话就此中断。


  
此时正是午餐时间，柯克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一个陌生的号码，他赶紧接听，对方的声音和说辞与上面稿件中的描写丝毫不差。柯克的手颤抖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眩晕起来，这一切简直太巧了，巧得不可思议。他继续看着这篇小说，他想知道到底还会有多少事情会如此巧合，也许这就是个恶作剧。


  
我紧张起来，思绪在脑袋里疯狂地旋转起来。也许，这就是个恶作剧吧。可是妈妈说爸爸早就死了，而这个自称是爸爸的人到底是谁呢？他怎么会知道我妈妈死了？而且还知道妈妈留了一封遗书给我？


  
下了班，我顾不上吃晚饭，直接奔到家里，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没错，有人趁我不在闯了进来。他们没有找到那所谓的遗书才会把电话打到我这里吧。可是我也不知道它在哪里啊。我循着被翻过的痕迹仔细地寻找着。你知道我在哪里找到它了吗？是在妈妈做的最后的晚餐里找到的，它被塑料袋包裹着藏在那一大碗糖醋排骨的排骨之下。


  
那一桌子饭菜一直被我摆在桌子上，我不舍得倒掉它们，因为那是妈妈留给我的最后的她亲手做的饭菜，我以后再也吃不到了，我想看着它们，只有闻着它们才能睡着。我想妈妈是最了解我的人，所以她才会将遗书藏在那里，而她也一定知道有人会来寻找她留下的遗书。等等，有点儿不对劲，从这点推测来说，妈妈好像知道她会死。一切越来越乱了，我发呆地坐在椅子上思考到底该不该将遗书交给别人。


  
我好奇地打开遗书……


  
遗书里的故事


  
稿件到这里中断了。柯克觉得有些遗憾，他很想知道遗书里的内容。于是他急忙赶回家，家里确实被破门而入了，屋里乱糟糟的。他没管这些，急忙将右手伸进已经有些酸味的糖醋排骨里，果然拿出了一封被塑料袋包裹着的遗书。可是他正在打开遗书的手顿住了，因为这一切太巧合了，就像别人挖了个陷阱，让他跳进去。但他转念一想，就算是陷阱也要弄个明白。


  
遗书上的娟秀字体有些歪斜，的确是妈妈的手迹，这一点让他莫名伤感和惊异起来。


  
克：


  
原谅妈妈，妈妈一直想告诉你一件事情。也许根本没有人会相信这样的事情，可是它却真的发生了。


  
妈妈十几岁就认识了你的爸爸。那时的恋爱是那么的纯洁无瑕，光拉拉手我们就觉得那是世上最幸福的事情。那时你爸爸没有钱，我们结婚的时候就两个人围着桌子吃了一碗阳春面。后来有了你，我和你爸爸更加相亲相爱，每天看着你就会笑上好半天。


  
可是好景不长，你爸爸被公司派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一走就是大半年，几乎一度中断消息。妈妈每天强颜欢笑地看着你，暗地里却以泪洗面。


  
那天，妈妈接到一个外地长途，说你爸爸出车祸了，病危通知书都下了，叫妈妈赶紧去。于是，妈妈抱着你坐了三十几个小时的火车硬座，终于赶到了那个地方的一家小医院。但见到你爸爸的时候，妈妈很开心地笑了，因为你爸爸已经度过危险期了，都能开口说话了，只是头上还缠着白色的绷带。但你爸爸的语气和神情却与以往大不相同，当时妈妈没在意。


  
可是出院后，妈妈发现你爸爸已不是你爸爸了。他对妈妈越来越不满，总是发脾气，还打骂妈妈，而且还染上了抽烟酗酒的习惯。你爸爸从来不这样的，他对你也不再像以前那么关爱，甚至说你不是他的孩子，妈妈伤心极了。


  
一天，妈妈偶然从老家的亲戚那听说了一件怪事，说你爸爸出生的那年，你奶奶和你爷爷就死了。村里人都说是你爸爸克死了你祖父母。当时，接生婆看到你爸爸出生的样子差点没吓晕过去，你爸爸身上长出了两套胳膊和腿。几天后，其中的一套胳膊和腿退化脱落了，还好你爸爸的身形没有任何影响。于是，妈妈好奇地咨询了很多医院。医生们都说从未见过这种病，也许当时应该生出一对双胞胎，可是由于过去营养跟不上，你爸爸的孪生兄弟并没有分化出来。


  
就在这之后的一天夜里，你爸爸突然睁开眼睛对妈妈说了一句：“我不是你老公，我是你老公的弟弟。”


  
这简直就是平空惊雷，妈妈吓得差点背过气去。原来，你爸爸的变化都是因为他身体里还寄居着一个人，车祸使那个人复活了，并成功地取代了你的爸爸。


  
于是，几天后妈妈带着你连夜逃离了那个家，并在亲戚的资助下开了家小百货店，慢慢地有了些钱，咱们的日子越来越好过了。突然某一天，妈妈意外地接到了你爸爸的电话，他在电话里恶狠狠地说，我知道你们在哪里，我会很快找到你们的。


  
妈妈害怕极了，妈妈自从离开你爸爸就没有跟任何朋友联系过，也告知亲戚不要告诉任何人咱们的住址，可是他还是找到了。他简直就是个怪物，居然能准确说出咱们所在的城市，细化到哪个区哪条街道，并连电话都打了过来。


  
妈妈知道逃是没有用的，就提前报了警。你爸爸在见到咱们之前便被警察带走了，后来被医院里的医生诊断出患有间歇性神经错乱综合征，被留在了远方的一家精神病院里。自此，咱们的生活总算恢复了平静。


  
可是，可是，最近几天，妈妈总是听到一个声音，那声音与妈妈的嗓音一模一样。她告诉我：“你老公从医院里逃了出来，衣衫破烂的。”起初，妈妈不相信，以为自己总是失眠而产生幻听了。但那个从遥远地方再次打来的电话，让妈妈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垂了下来，手机被摔成了两半。你爸爸的声音在话筒里幽幽地恐怖地传播着。


  
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办，很想找个机会跟你聊聊这件事情。可是你总是那么忙，每天连照面都打不上一次。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再次传进妈妈的耳朵，她告诉妈妈写封遗书给你吧，这件事情会因为遗书而终结，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由于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妈妈知道那声音的说法是正确的，它预料的东西总是那么准，也许，妈妈会死，但妈妈不怕。克，你要好好地活下去，妈妈的希望全寄托在你的身上了。


  
遗书到此终结。柯克的心也沉了下来，他对着遗书低语着：“妈妈，事情并没有因为遗书而终结！”


  
他的脑袋很混乱，他知道用科学的方法根本无法解释这件事情。他也在犹豫该怎样改变现状，到底是见爸爸还是不见爸爸，因为他不敢确定那个电话那头的爸爸到底是不是真的爸爸。从妈妈的遗书中，他也知道躲是没用的，还不如勇敢地面对。


  
七口巷147号


  
午夜12点前，柯克打车到了市郊的七口巷。


  
那是一条左右共有七个小胡同的幽深的长巷，不时有冷风吹来，柯克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他不知道该选择哪个胡同口走进去，也不知道哪条路会延伸到第147号。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那不男不女的声音：“拐进第三个胡同口，一直走，直到你见到一家古旧的精神病院，我会在门口接你。”


  
精神病院？这个精神病院会不会是妈妈所提到的那个呢？柯克的心开始扑通地狂跳起来。


  
既来之则安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硬着头皮拐进第三个胡同，一直走到第147号。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黑色宽框眼镜的医生模样的人站在昏暗的路灯下静静地注视着他来的方向，他的身后是黑洞洞的、古旧的住院部。


  
当柯克走到白大褂的面前的时候，白大褂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么晚了，还麻烦您到这里来，真是打扰了。”他的白大褂上的胸口处别着一枚标有主治医师字样的铭牌，但看不清他的名字。他的语气很像日本人，但声音是那么的深沉，完全不是电话里的嗓音。


  
柯克的表情很怪异，白大褂似乎看穿了他的内心，推了推矮鼻梁上的眼镜，慢慢地说：“我的手机的话筒坏掉了，可能发出的声音不是很好听，请见谅。”


  
“你是日本人吗？”柯克紧张地问道。


  
“我不是，我曾在日本留过学。”白大褂走在前面，带着柯克走进了精神病院的主楼，“可能我的行为多少沾染了日本人的习性。”


  
他们在二楼的一间病房坐了下来。


  
白大褂告诉柯克，这间病房就是他妈妈曾住过的。听到这句话，柯克的脑袋嗡嗡作响，“等一下，你到底是谁？”他的心里还在想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爸爸吗？他并没有遗书中所讲述的那么邪恶和恐怖啊。


  
“请原谅我骗了你！”白大褂鞠了一躬，“我不是你爸爸，我是这家医院的主治医师，你妈妈是我的病人。”接下来他所讲述的故事，让柯克无所适从，他不知道该相信妈妈还是相信这个陌生人。


  
白大褂说：“20多年前，你的妈妈住进了这家医院。那时她受了感情的刺激，因为她丈夫跟一个长得妖冶的狐狸精好上了，并和她离了婚，而她据理力争终于取得了你的抚养权。可是内心的伤口怎能轻易地好呢？开始时，她总会说自己的丈夫去了很远的地方出差，并出了车祸，丈夫回来后她发现他不再是以前的丈夫了，并且变得暴躁凶狠……其实，这只是她单方面幻想出来的情形，她一直走不出那段阴影，导致世界观和人生观渐渐扭曲，并伴有间歇性幻听症。住院之前，你被送到了远方的亲戚家抚养，是的，你爸爸根本不管你。你妈妈总会借回家看儿子的机会逃脱医生和护士的看护，然后带着你逃到很远的地方。我们曾好几次把她找了回来，接受更多的治疗，可是她的反抗心理越来越强烈。终于有一天，她真的消失了，医生和护士们找了好久都无法联系到她，她的亲戚说她带走了她的儿子，并没有说去了哪里。从此，她改名换姓，了无音信。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她。前几天，终于通过警方联系到了你妈妈，可是她已经变成了一具死尸。于是，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这些实情，让你了解你妈妈的过去，也请你不要记恨你的爸爸，好好地活下去。”


  
柯克似懂非懂地问道：“可是，你为什么冒充我爸爸？”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更好地切入你的生活，才能好好地跟你谈这些东西，毕竟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他的语气果然带有日本人的高傲和清高。


  
白大褂说完这些话，捂着脑袋静思了一会儿，从右手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将它递给了柯克，“柯克，请仔细地看下，你妈妈的遗书是不是这个？”


  
柯克接过去，几分钟后脸色骤然大变。手机里的内容跟他所看到的遗书里的内容完全相同。他刚要张口，白大褂幽幽地说道：“这是一个未知号码发过来的，我无法确定它到底从哪里来，移动公司的内部工作人员也无法查出它的来源和手机号码。”他调整了下语调接着说道：“正是这封遗书，我们才要联系你的，我们怕你受到你妈妈的影响，重蹈她的覆辙。”


  
柯克感激地点点头，然后告别了白大褂。


  
现在，却还有一个疑问萦绕在他的脑海里。那就是既然白大褂知道他妈妈的遗书内容，就不可能闯进他的家翻箱倒柜，也就是破门而入的另有其人。他到底是谁呢？


  
凶文再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二楼的窗户，斜斜地倾泻在柯克的脸上。


  
他的表情比前几天生动了许多，昨晚的谈话似乎淡化了他的悲伤和怀疑。他喝了口红茶，打开电脑开始了一天的工作。邮箱里只有两封邮件，他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打开了底下的一封邮件。


  
天啊，又是一封二无信件。内文里的话，让他呛了一口气，不停地咳嗽起来。里面只有一句话：“你将在今夜死去。”


  
就是这样一封神秘的邮件预言了妈妈的死，妈妈就真的死了，它就像一个诅咒，开始降临到他的身上。他没有多想，他把死看得很淡，他知道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还有未完成的愿望。他希望自己能在死前弄明白这一切。


  
他的手还是颤抖了一下，打开了另一封邮件。邮件标题：凶文再现。看来是接着前面的那篇，更诡异的是它又准确地讲述出了柯克昨天在收到《凶文》之后所经历的事情，而且还续写了后面的情节。他不敢看下去，他害怕接下来自己所经历的事情会与这篇文章无二。他的心里毛毛的，他忽然觉得周围像是有双无形的眼睛在盯着自己，而且还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着自己的命运。但最终好奇心战胜了恐惧，他战战兢兢地读了下去。


  
……


  
从精神病院回来的第二天，我正坐在编辑部阅读稿件。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是楼下门卫打来的，他说有我的包裹。我急忙穿衣下楼……


  
这时座机真的响了起来，门卫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柯克急忙下楼，取回包裹。那个包裹很奇怪，据门卫说是一个穿着黑色AB裤的男人留下的，但他套着大大的帽衫，门卫没看清他的脸。柯克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件白大褂。他展开白大褂，看见了胸口处的主治医师铭牌。一个小纸条掉了出来。上面写着：“柯克，交出羊皮卷，否则你爸爸的死活我可不在乎。记住，别报警，我会来找你的。”


  
又被稿件说中了。可是，那个精神病医师根本不是我爸爸啊，我手里也没有什么羊皮卷啊。柯克的脑袋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怎样去做，他很后悔，早知不接这个包裹好了，早知不去见什么所谓的爸爸更好。他接着读下去，希望能在那封带有预言性质的稿件里找到解决的办法。


  
我手足无措地在办公室里踱步，我想既然那个精神病医师不是我的爸爸，我何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是转念一想，那毕竟是一条人命，我怎能做缩头乌龟，再说他还曾是我妈妈的主治医师呢。


  
我的头都快想炸了，还是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不行报警吧。可是，这样白大褂就会有危险。我将手插进裤兜，迷茫地看着窗外。你猜，我的手抓住了什么？我从宽大的裤兜里拿出了一张巴掌大的羊皮卷。我将它展开，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路，有些地方标着山名。这一定是藏宝图吧。看来，绑架白大褂的人是为了这张藏宝图。可是，它是怎么跑到我的裤兜里的？我仔细回想，应该是昨晚我去见他，他趁我不注意，悄悄地塞进我的裤兜的。这下白大褂有救了，我高兴得差点儿雀跃起来。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我的心也跟着绷紧。该来的总会来的……


  
字句到这里结束了，可是邮件的窗口还显示着可以向下拉很长距离的迹象。难道剩下的情节被邮箱系统自动屏蔽了，还是他根本就没有打，或者换了白色的字体。柯克试着点击全部选中选项，在格式里将字体颜色改为黑色，可是下面的字句还是没有显示出来。难道这个投稿人在跟我开玩笑，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就在柯克为这遗憾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是墓地管理员打来的，叫他赶紧去妈妈的墓地。他急忙跟主编告了假，打了个车奔向市郊的陵园。


  
真正的爸爸


  
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墓地管理员紧张地告诉柯克：“你妈妈的墓地神秘地被盗了，连棺材都不见了。”他的眼神很诡异而且透露着慌张。柯克急忙跑进墓地深处，来到妈妈的墓前。


  
直到这时，柯克才发现自己被骗了。妈妈死后安睡的地方完好无恙，墓碑上的字还很清晰，枯干的花束还静静地躺在墓碑前。


  
一阵风吹乱了几片地上的叶子。柯克回过头去，看到一个穿着黑色AB裤的男子。他摘下大大的帽子，露出一张像镶嵌着一条黑线的刀疤脸。


  
他幽幽地说道：“见你可真不容易啊。”


  
“那管理员是你买通的吧，就为了一张羊皮卷吗？何必这么大动干戈？”柯克面不改色，其实，他的心跳得很厉害。


  
“羊皮卷！”刀疤脸向他伸过手来。


  
“我爸爸呢？”柯克岿然不动，为了表示诚恳和重视他故意这么说的。


  
“好，一手交卷，一手交人。”刀疤脸吹了个口哨，几个穿着牛仔装的同伙从墓地后的树林里走了出来，而白大褂被两个人押着走在后面。


  
还好，刀疤脸是个讲信用的人。可是，没等柯克和白大褂走出几步，刀疤脸又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臭小子，敢蒙老子，这根本不是什么藏宝图，是你涂鸦的吧？”刀疤脸恶狠狠地说道，他很生气。


  
羊皮卷确实被柯克换掉了，他知道这些宝藏都是国家的财产，他在来这里的路上就报了警。他早就想到了，事情不可能这么巧的，除非有人故意为之。


  
警察在这个时候冲了出来，将这些人包围了起来，可是他们忽略了人质的安全。这时，刀疤脸做出鱼死网破的架势，一把抓住柯克，用刀刺向他的脖子，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白大褂用胸膛挡在了柯克的面前。鲜血流了满地，白大褂的脸上却露出一抹甜蜜的笑容。


  
病床上，白大褂和蔼地告诉柯克，他就是柯克的亲生父亲。几个户籍警察也证实了他的说法。


  
20多年前，他去外地出差，恰巧遇到了这些偷盗国家宝藏的人，偶然的机会得到了他们的藏宝图。于是，他巧妙地将藏宝图藏匿起来，寻找机会上交国家，可这个机会一等就是20多年，他想将他们这些人渣一网打尽。而这些人对他进行了疯狂的威胁和报复。那起车祸就是他们造成的，可是他们却没在他的身上找到藏宝图。


  
柯克有些不解，因为妈妈从未跟她讲过这些事。


  
白大褂微笑着接着讲下去。


  
白大褂是和柯克的妈妈在精神病院里认识并相爱的。她在和白大褂结婚之前结过一次婚，因为离异患上了间歇性精神错乱，但药物已经足够控制病情，可以出院后，他们要了孩子，这个孩子就是柯克。可是，当白大褂在外地出差出了车祸后，妈妈的病情急剧恶化，旧病复发产生了精神错乱。她甚至以为白大褂已经不是白大褂了，于是带着柯克逃离了家。而昨天晚上他所讲给柯克的关于妈妈的故事完全是瞎编的。


  
这些年，他一直在寻找柯克母子，可是精神错乱时好时坏的妈妈总是想着法地躲着他。于是，他没再联系他们，就在他们所居住城市的医院里悄无声息地陪着他们，看着他们。他发现，爱并不是非得在一起，只要他们幸福就好。


  
“可是，爸爸，当我见到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承认我就是你的儿子呢？”柯克使劲儿地握着爸爸的手，这是20年来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爸爸。


  
“因为，我发现那个盗宝团伙已经跟着我潜伏进这个城市了，所以我不能承认你就是我儿子，怕他们伤害到你。想不到他们居然调查清楚了咱们的真正关系，猜中羊皮卷就在你身上，并找到了你……”白大褂的眼里满是泪水，“可惜，你妈妈已经不在了。”


  
“妈妈，永远在我和爸爸的心中。”柯克从手机里调出妈妈的照片，她在照片里冲着这对父子甜甜地笑着。


  
“对了，爸爸，你怎么会有妈妈的遗书啊？”


  
“因为……因为那是我收到的一条神秘短信。”白大褂的手颤抖了一下，“在你妈妈出事前，我收到了一条神秘短信，短信上说：小心，多年前与你有瓜葛的盗宝贼已隐藏在你的周围。当时看到这条没有发信人的短信时，我还很不以为然，可是有天下班后，我发现被几个神秘人跟踪，于是我不得不相信了。”


  
“你妈妈的遗书，也是这样神秘地出现在我的手机里的。我就想是时候联系你了，该向你说明一些事情，免得让你妈妈的胡言乱语影响了你的生活和幸福。”白大褂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再见，凶文


  
柯克的生活充满了阳光和生机。虽然妈妈的离去是个遗憾，可是他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爸爸出院后，柯克继续回到编辑部开始平淡的工作。


  
这天，警察打来电话告诉他，他妈妈死于自杀，她精神错乱地在一家超市买了瓶橙汁，并将某种有毒物质倒进了橙汁。而那个二无邮件是一个没事找事的心理变态的家伙发给他的，想吓吓他这个自诩看过很多恐怖小说的杂志编辑，没想到却与妈妈的自杀事件巧合在了一起。警察已对那个滋事者进行了法律教育。


  
生活就是这样，总是充满着各种巧合。可是关于凶文的预言，他一直无法找到解释。警察对此也束手无策，他们也很惊讶，那个邮箱地址无法在网络上查出真正的IP，他们说他们会继续调查的。


  
柯克再次打开了电子邮箱，在众多投稿邮件中，他看到了那个敏感的题目《再见，凶文》。这篇延续了前面的故事，内文再次成功地说出了柯克这段时间经历的所有事情，但看着看着柯克的心情又变得诧异起来。


  
……


  
（正文的后面，是一封简短的信）


  
柯克：


  
当你看见这封邮件的时候，我已经离你越来越远了。现实生活中，我也叫柯克，也是一家恐怖杂志的小说编辑。


  
邮件里的故事就是我自己亲身经历的。我不知道怎么知道你的邮箱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这样的故事给你，但我知道你将会经历我所经历的事情，也许，这也是种心灵感应吧。别试图找我或者联系我，因为你永远都无法与我见面。


  
其实，投这个稿件的时候，我没有想让它出现在杂志上，只是单纯地想将自己经历的事情告诉你，以避免你重蹈我的覆辙。


  
警察过几天将会告诉你他们查到了我的邮箱地址的IP.我想之所以他们先前查不到是因为那个时机还不成熟。


  
我现在躺在病床上给你写最后一封邮件，我知道我们的缘分就会这样结束，我的心里总有这样的感觉，总是能感应到你那颗心脏的跳动。


  
对了，今天下班后，请迅速离开编辑部。否则，你会跟我一样双腿缠着绷带躺在病床上阅读稿件的。


  
柯克，一路走好，你的故事会朝着美好的方向而继续！


  
我好想走在鲜花盛开的山间小路上，看着蝴蝶在身边飞舞，看着自己的父母继续开心地、生活在自己的身边。可是，我的世界终究会与你的有点儿不同。如果我是个冷血的人，我会让你跟我一样，不会发那带有预言性质的《凶文》给你的。


  
再见，兄弟！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柯克的眼角涌出了几滴泪水，他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容易被感动的人。他很想知道他到底是谁，很想跟这个素未谋面的家伙见上一面，他相信他们会成为最好的朋友。他关上邮箱，静静地看着窗外阴霾的天空，心里呢喃着：要下雨了吗？


  
下班后，柯克急忙通知大家赶紧离开。当他们离开办公大楼几百米后，一阵地动山摇，办公大楼顷刻间化为乌有。他惊愕地看着废墟，在心底默默地感激着那个也叫柯克的人。


  
后来新闻报道，本地发生58级地震，几座年久失修的大楼倒塌了，还好伤亡人员并不多。


  
几天后，警察很诡异地告诉柯克，那些神秘的预言稿件的发送者正是柯克自己，因为发件人的IP地址就是柯克家里的或办公室的IP地址。柯克不敢相信，自己怎么会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并发送神秘的《凶文》给自己，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家里什么都没做啊。


  
警察也相信，这些绝不是柯克能做到的。世上总有些无法解释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柯克在一本书上看到一个理论。书上说，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个不同的空间，而不同空间里都住着另一个相同的自己，他们都在经历着相同的事情，而空间交叠的时候，你的生活将会被改变。


  
柯克在电脑上打开文档，写了一句话：我遇到了我。他也猜到，爸爸所收到的那几条神秘短信是因为爸爸遇到了爸爸。


  
当柯克走在开满鲜花的山间小路上时，总会想起那个他。他对着天空大声地喊：“我想你，兄弟！”


  
作者：小策。已发表于《夜谈》第一季。

补品


  
一


  
青泽住在我的下铺，是个学习拔尖的优等生。他不爱看书，不爱上自习，甚至连上课时间都在看小说玩手机。在我们眼中，他是天才，他的脑细胞比我们发达，比我们充盈，考试成绩自然要比我们高。在老师眼中，他是神童，老师只要随便讲几个重点他就可以倒背如流门门满分。


  
他个子不高，身材匀称，皮肤白嫩得比小女生的皮肤看起来都细嫩。虽然算不上帅哥，但是高挺的鼻梁很容易让人把他与“才子”“状元郎”这类词联系到一起。最让人羡慕的是：他做事讲究低调和效率，过多的神秘感留给所有人一个沉稳的印象。不过，青泽的身上有一块异常显眼的胎记，青紫色的不规则图形印在右耳后面，像一张袖珍的世界地图。


  
忘了是哪一次考试结束后，他突然站在宿舍的门口问我们：“你们想变得和我一样聪明吗？”那诚恳的眼神泛着亮光，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开玩笑。


  
即使看起来不像玩笑话，也没有人把他的话当真，神童的能力都是与生俱来的，哪轮得到我们这些正常人聪明一把？从那之后，他就像养成习惯一样，每天晚上都会笑眯眯地问我们同样的问题：“你们想变得和我一样聪明吗？”最后，他甚至发展到每晚熄灯后躺在床上对我们发问，我们醒着的时候他在发问，我们睡着的时候依旧能在睡梦中听到他的声音。


  
他是不是聪明得发疯了？这个问题已经当做笑料被我们私下里笑翻过好多次。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未来的某一天，他说的话，竟然真的可以让我们梦想成真。


  
1月23日。距离期末考试还有4天。


  
每个学生都会将期末考试作为重点努力复习吧？我们宿舍也不例外。


  
在我们正伏在桌前奋笔疾书时，青泽却像夜里的幽灵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地飘到我们眼前，我吓了一跳，扔了一支笔砸在他的身上：“你深更半夜想吓死人啊。”


  
陈鑫拍着使用过度的脑袋不停地喊：“我背不下去了，重点太多了。”


  
“别担心。”青泽神秘地走到他的床铺前，从枕头里掏出一包用黑色塑料袋紧紧包裹的东西，他就像抱着一尊金佛，虔诚地将它放在桌前。我好奇地皱着眉头，眼看着他轻轻地打开这个神秘的包裹。


  
一层，又一层……原本大大的包裹在他的手心里不停地剥落。


  
眼看就剩一层真空薄膜时，他的双手恰到好处地停下了。他神秘又略带兴奋地看着我们，眼神比之前更加诚恳与热情：“你们想变得和我一样聪明吗？”


  
又是这句话，他总是翻来覆去地询问这句话。就在我要起身同他发火时，他竟然猜出了我的想法，他不慌不忙地按住我的肩膀，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眼睛，“你要小心啊。你的眼睛要补补了，它已经决定和你抗议了，你想要看的题，它都会拒绝接收。”


  
经他这么一说，眼睛好似比刚才更痛更痒了，我有严重的角膜炎，所有人都知道。


  
青泽小心翼翼地走到陈鑫的面前，指着他的脑袋，担忧地说：“你用脑过度了，需要补补了，你的大脑已经变色了。”


  
一听变色两字，陈鑫的脸色同我一样难堪，他困扰地抱着脑袋：“我已经头疼了很久了。”


  
青泽不慌不忙地走到了桌前，那厚厚的包裹在一层又一层的剥落后现在只剩晶莹剔透的薄膜。他轻轻地拿起包裹走到陈鑫面前，像是赠予他价值非凡的礼物一般把包裹推到了他的桌前，并且郑重严肃地说：“给你的，记住，自己的身体缺了什么，一定要补上。”


  
他回头看看我，突然笑着说：“你的礼物，我明天给你。”


  
陈鑫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双手好奇地伸向了桌前的包裹。就在他伸手打开的一瞬间，青泽突然在门外说了一句话：“如果不补，人就会越变越笨。”


  
陈鑫愣了一下，我的眼神却始终盯着包裹。无奈之下，他只好轻轻地打开……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陈鑫的脸色比我还要难看。


  
几颗黑黝黝的核桃仁静静地躺在真空薄膜里，咧着黑色的嘴巴冲我们嘿嘿地微笑。


  
“就是几颗核桃仁，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陈鑫顿时没有了好奇的欲望，把包裹往我面前一推，“吃它还不如吃黄金搭档。”说完，他拿起一块扔进了嘴里，随即，他愣住了，他捂着嘴巴直愣愣地看着我，噌的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半张着嘴，双手死死地抓住我的胳膊，“这个核桃仁是软的！”


  
“软的？”我反问了一句，好奇地拿起了一颗放入了嘴中，一咬下去，我便体会到他的心情了——这个核桃仁，竟然是软绵绵的！咀嚼起来，和豆腐是一样的。


  
我囫囵吞了这颗不正常的核桃仁，眼睛瞪得圆圆的，那层薄薄的薄膜里，几颗黑色的核桃仁安静地躺在那里，它的纹理，它的形状，它们拼凑在一起的样子，让我顿时联想到生物课上人脑结构的细节图。我突然发现，那些弯弯曲曲的不规则脑干，和它们长得一模一样。


  
这天晚上，青泽没有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询问我们那句令他百说都不厌的话。


  
夜色里，我听到他开心地询问陈鑫：“你补脑了吗？”


  
二


  
青泽也不是从始至终就聪明无敌的，在我的印象中，真正看到他突飞猛进地取得成绩时还是去年期末的事情。我仔细地闷头想了想，脑子里能够想起的事情还真是蛮少的。不过，这些小事却让我对他的神秘感越来越好奇，是奇怪的感觉吗？我觉得不是。神奇？这个词也不是太确切。


  
这时，一个突如其来的词跳入我的脑海中，我一愣，却万分肯定它的出现。


  
玄妙。


  
对，是玄妙。


  
我不骗你的。真的。


  
那天，我们坐在自习室里做英语习题，陈鑫坐在我的旁边，青泽坐在我的后面。通常，陈鑫总是第一个做完，然后兴致勃勃地拿出参考答案对题。可是这次，青泽却以超乎常人想象的速度将试卷做完了，而我和陈鑫刚刚做完阅读理解，连作文都没来得及翻看。


  
我回头看着他，他低着头，眼神专注地望着桌面，脸上荡漾着无法言说的喜悦。他的身边置放着比平日多出几倍的复习材料，多到压得桌子似乎都在微微颤抖，就像他此刻同样颤抖的身子一样，好似有焦虑不安的因子要集体冲出他的身体。


  
陈鑫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做题的速度真……真快啊。”


  
他一改往日的木讷，咧嘴一笑：“只要按时吃补品，很快就会变聪明的。”


  
我和陈鑫哈哈大笑，谁也不把他的话当真，对我而言，他简直就是睁着眼说瞎话。


  
没有人相信他的话，可是青泽的行动却在一次次将我们的玩笑话变成事实。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变得聪明绝顶的，谁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他不再进出自习室，不再像我们一样翻看复习材料，甚至连上课期间也不再认真听讲。


  
可是，他考高分。他年级第一。他变身尖子生。


  
谁也不明白往日那个笨笨的，却又好学勤奋的青泽为什么突然之间变得这么聪明了。


  
可是，他真的变聪明了。


  
原本我并不相信他每日的胡言乱语可以实现，对啊，谁又相信呢，只要想变聪明就可以变聪明？


  
不过刚才，我发现了一个惊天的大秘密。原来，他的话是真的，他没有骗人，就像我刚才说过没有骗你是一样的。


  
刚才课间的时候，唐莉莉跑到距离我一桌之远的青泽座位上，兴奋又激动地小声说：“你还有手膜吗？我今晚要写作。”


  
青泽笑盈盈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包，这个动作让我好生眼熟，像极了昨晚他递给陈鑫黑色包裹的动作。他耸耸肩，笑眯眯地递给眼前的唐莉莉，唐莉莉的眼神在看到这包东西后立刻绽放出难以掩饰的兴奋。嗯？她到底在兴奋什么？


  
“管用吗？”他轻轻地问。


  
唐莉莉深深地点点头，迫不及待地想要打开这包东西，却被青泽一手拦住：“需要的时候再用。”这一刻，他的眼神突然游离开她的眼睛，转移到她的双手上。


  
我也顺势看过去。哦，我的天，这是怎样的一双手啊！干燥，紧绷，甚至有些皮皱。


  
青泽继续不慌不忙地说：“你的手在向你抗议，记得哦，该补的时候一定要补，不然你就写不出好作品了。”


  
全班同学都知道唐莉莉是一名业余撰稿人，经常夜里写稿，常常发表在各个杂志上。


  
现在，唐莉莉正开心地点着头，拿着那个神秘的小包神秘兮兮地跑回了自己的座位。这一切，我看在眼里。同时，我开始莫名其妙地想起昨晚他跟我说过的话：你要小心啊。你的眼睛要补补了，它已经决定和你抗议了，你想要看的题，它都会拒绝接收。


  
现在，我越加觉得这句话不是他的一时即兴，他还对陈鑫说过用脑过度了，需要补脑。我相信，他不是随便说说那样简单。他是当了真的，而且，付诸了行动。


  
我的眼前又莫名其妙地蹦跳出昨晚那几颗黑黝黝的核桃仁，还有那软绵绵的感觉。想到这里，我的胃里一阵翻涌，我实在忍不住了，站起身朝身后的垃圾桶走去，手里正拿着擤鼻涕的纸巾。


  
唐莉莉就坐在教室后方靠近垃圾桶的座位，我低头扔纸巾的时候，听到一声声撕裂纸袋的声音，我的脑海中顿时联想起我妈在厨房里撕开真空袋的声音，也联想到……昨晚陈鑫轻轻撕开包裹的声音。


  
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动作。


  
唐莉莉兴奋地在真空袋里掏出了一件东西，我仔细地辨认，终于看清，那是一双手套，白白的，还透着晶莹剔透的水感。她拿在手里，认真仔细地将手套敷在她的手背上，轻柔舒适的手套就像一层薄薄的膜覆盖在她的手上，那么合适，那么服帖，好似为她的手量身定做的一般。


  
唐莉莉依旧兴奋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她的手在我的侧面不停地上下活动，像是在抓空气，又像是在学猩猩手势。她手动的节奏越来越快，眼神也激动不已，眼看着手套在她的节奏下越来越模糊，与此同时，她的表情更满足了。


  
手套的薄膜深深地嵌入了她的手纹里，与她的手背融合在一起，成为她的一层新皮。那干燥的手纹，紧绷着的皮肤，发皱的细纹，全部不见了。随之变换的，是一双晶莹剔透的手，白嫩，细致，光彩照人。


  
唐莉莉满意地拿起桌上的钢笔，继续开始她之前摘抄的课堂笔记。


  
我的心顿时陷入一种十分恐慌却又不得不相信的事实中，教室后门吹进的冷风凉飕飕地灌进我的脖子，身子忍不住发凉，似乎连血液也瞬间冰冻，死一般的阴冷。


  
这哪是什么手套，那层薄膜就像一张新鲜的人皮，轻轻地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地与她的皮肤融合，相交，最终融为一体，誓死不分离。


  
眼前，再一次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一幅黑白的画面。


  
它一点儿也不陌生，这一刻，我想起了《画皮》中的女妖，她披戴着人类新鲜的人皮，遮盖自己的丑陋。她轻轻地穿上人类的皮肤，瞬间光彩照人，美艳绝伦。


  
她不是女妖，却戴着好似人类肌肤的人皮，正一点点补充着她干枯紧绷着的双手。


  
青泽说：她干燥的手在抗议。她需要相应的补品。不然，就写不出好看的小说了。


  
三


  
真正发现青泽的秘密，是从陈鑫服用了那能使人变聪明的核桃仁开始的。


  
神奇的效果，惊人的结果。陈鑫在吃完那一包软绵到令人惊悚的核桃仁后，他真的如愿以偿地变聪明了。六颗核桃仁，按照青泽的食用说明，每晚一颗。每天晚上自习后，陈鑫都会兴致勃勃地拉开他的抽屉，满意地往自己的嘴里塞一块核桃仁。那副满足的表情，同他的试卷分数画上了完美的等号。从第23名提升到第12名。他毋庸置疑地相信青泽，只有及时地补脑，才能记住更多的知识，只有吃了青泽的核桃仁，他才能考出更满意的骄人成绩。


  
与此同时，青泽原本神秘的生活也在三人的宿舍里慢慢展露出来。他有一个上锁的抽屉，银色的锁，金色的锁芯。每天早上，他都会第一个起床，像起床后洗漱的习惯一样，他打开锁，拿出一个罐子，小心翼翼地用小勺轻轻地挖一勺东西放进嘴巴里，之后咂咂嘴巴，满意地点点头。连续好几天清早，蒙眬的睡意中，我看到那个细长的罐子里，隐隐地发着耀眼的红色。


  
他在吃什么？这个问号在我的脑海里已经条件反射地形成。越是自问，就越是好奇。


  
今天夜里，他如往常一般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不过这次，他正神秘地冲我微笑。


  
我怔怔地看着他，疑惑地问：“冲我笑什么？”


  
他亲切地跑到我的身边，坐在我的床上，还是那双清澈诚恳的眼睛，依旧是那双有力的手紧紧地握着我：“你想变得和陈鑫一样聪明吗？”


  
同样的问句，同样的目的。只是这次，他改变了主角的姓名。


  
我的心里有无数的疑问，我是多么想知道这些补品的效力，又是多么想知道这些神奇的补品来自何方，它是如何让我们这些中等IQ的学生在几天之间迅速地聪明起来的。


  
我用好奇的眼神注视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像先前早已准备好的一样，他将双手伸入自己的口袋，像魔术师一样递给我一个白色的小包。他所给予旁人的东西，好似都是用一个个颜色神秘的小包轻轻地包裹着的。


  
我接过来，小心地问：“这是……”


  
他神秘地摇摇头，那诚恳的眼神示意我将它打开。


  
打开？我摸摸这包几乎是空无一物的小包，好奇地拆开了它，与此同时，我的脑海里却在一次次地重现陈鑫吃下核桃仁时的喜悦，唐莉莉贴上手膜的兴奋……我的呢？属于我的补品，又是什么呢？


  
如我预料中的那样，这是一份补眼的补品。两颗犹如剥了壳的龙眼，白晃晃地发着闪亮的颜色。我的手里紧紧攥着这两颗不起眼的东西，开始条件反射地回味吃下核桃仁时的感觉，回想唐莉莉戴上手膜后的细嫩光泽。


  
他像发现了我的秘密一样，眼神一改先前的诚恳，他冲我眨眨眼睛，用安慰我的口气说：“你的眼睛需要补品，吃了它，你才能看到更多的题目，背过更多的内容。”


  
“可是……”我犹豫地看着这两颗来历不明的补品，心里发出无数个问号。


  
突然，他伸出双手从我的手心里将它们拿到桌子上，他严肃地指着它们，像一位博学的教授般深沉地说：“我们的身体里生长着无数的生命，就像我们自己的身体一样，它们是活着的，会跳，会蹦，会说话，会睡觉。大脑负责储存营养，补助记忆力，眼睛负责收获视觉，看到更多的事物与文字。双腿？那是负责走路与运动的，双手呢？写字，做事。你知道吗？”他放慢语速，用一种我从未看到过的严肃眼神定睛望着我，“人类不懂得它们的重要性，不懂得珍惜它们的存在，自私地利用它们，不顾它们的休息时间，开垦它们的精力和脑力，所以，它们就会疲劳不堪，甚至会累倒。哦，对了……”他转过头看向窗外，“还会死亡，它们死了，人也就跟随着它们一同死亡，变成一具没有血色与温度的尸体。”


  
我咳嗽了一声，我不是有意的，可是……我的胸腔里积累了太多恐怖的气息。


  
他又恢复到往日笑嘻嘻的表情，拿起桌子上那两颗送给我的补品，认真地说：“所以，在它们感到劳累的时候，我们要给它们补品，它们吃了这些补品，才会恢复精力，继续帮助你维持生命，让你变得更聪明。如果你不照顾它们，就像……”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追忆某一个令他难以忘记的场景，然后，他睁开眼，“就像唐莉莉的手，她无休止地写字，双手已经耗干了水分和精力，你看过她的手吗？干燥得像树妖……你看过陈鑫的背面吗？他的脑壳透着青色，那是大脑在向他抗议……”他又仔细看了看我的眼睛，“你要尽快补补你的眼睛，如果不及时使用补品，它们会死的。”


  
“死？你是说，我的双眼会死亡？”我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他点点头：“对，死亡。它们死了，你就看不见了。”


  
他站起身，自然轻松地朝门口走去，仿佛刚才长篇大论的人不是他似的。我急忙喊住他：“我该怎么吃啊？”


  
“一周吃一颗，吃多了我无法及时供货给你。”


  
供货？我无奈地问：“只有两颗吗？多给一点儿不行吗？”


  
他转过身，笑嘻嘻地回答说：“货源紧缺，你们吃的，都是高级补品。”


  
“高级？……补品？”我重复着这两个词。


  
“小时候你的妈妈没有告诉过你这个道理吗？吃什么，补什么。”


  
望着他渐渐模糊的背影，我的脑海里清晰地回想起7岁时的夏天，妈妈炖了一小锅的鸡心，她不停地向我的嘴里喂饭，不停说着：“多吃心，吃心补心。我们乐乐要更聪明，更健康……”


  
这一刻。我的身子进入了冰窖，止不住地发冷。


  
那两颗隐隐发亮的白色龙眼，正折射出一道幽幽的黑色。对面的镜子中，我的眼球正黑白分明地注视着我自己，那白色的眼球，第一次显得那么明亮，还有一点儿晃眼。


  
四


  
晚上有一节选修课：人体解剖课。当初选修这门课完全是我的一时兴趣，事实证明冲动是魔鬼，对于那一张张画满骷髅的人体图，我已经难于再有勇气认真听讲了。


  
教这节课的老师是一个中年女教师，因为讲课的时候夹带着标准的京腔，而且脾气又很火暴，所以我们私下里都叫她京城师太。


  
她讲课的时候我通常坐在最后一排的位子上看手机电子书，这会儿，她正讲着各个器官的构造，我则正看着奇幻小说里的人龙之战，她把手里的书本往讲桌上一扔，突然降低了声音，我抬起头，发现她正认真地扫视着所有人，嘴唇微微一动：“你们这些大学生，没几个关注新闻的，看最近的市报新闻了吗？”


  
有几个听课的学生无奈地摇摇头。


  
“这么轰动的消息都不知道？”她突然提高了分贝，把所有人吓得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死人被偷走了，这事你们不知道？”


  
之前没几个抬头听讲的学生此时纷纷抬起头观望着她，这比听课刺激多了。几个好奇的学生不停地询问：


  
“死人被偷了？”


  
“被谁偷了啊？”


  
“怎么偷走的？”


  
诸如此类问题在不大的教室里快速地响起……


  
老师扫了一眼大惊小怪的学生，拍拍讲桌：“我讲课的时候没人听讲？这会儿都精神了？”下面传来细碎的笑声，她继续说，“停尸房的值班人员没认真守岗，第二天早上发现莫名其妙少了一具尸体，还是前天夜里刚刚送去的尸体，这不，一眨眼就被人偷走了。”


  
“然后呢？”有人小声问。


  
“然后？找到了。不过……唉……”她叹了一口气，抬头瞄了瞄墙上的人体结构图，“尸体找到了，可是死人的身上没有健全的器官了，都被偷走了……”


  
我的手轻轻一滑，手机啪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肝脏，肠子，双手，脑干，眼球……都没了。”


  
台下响起一阵欷歔的恶心声，大胆的学生又问了一句：“都被偷走了吗？那死尸岂不是就剩一个空架子了啊？”


  
一向嗓门巨大的老师小声地回答，她的面部表情也不禁有些难堪：“差不多，这么多器官没有了，也不知道这个变态用来做什么……唉，作孽啊，人都死了，死后竟然还被折磨成这样……”


  
我噌地一下从座位上坐直了身子，额角的冷汗密密地渗出来，看着墙上的人体解剖图，再想想刚才的新闻，如果再多想那么一点儿，就能想到那些奇怪的补品……


  
这一时刻，我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儿，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脏迷失了原有的节奏。器官、脑干、核桃仁。它们在某种程度上，长得那么相似，黑色的核桃仁犹如大脑的躯干，弯曲延绵，轮廓逼真。往日里吃到的核桃仁清脆可口，可是，我却吃到过软绵的无味核桃仁，那灰色的外表就像涂满的一层灰尘，包裹着那软绵绵的补品：吃什么，补什么。


  
我打了一个冷战，凉飕飕的。人类有一个最大的毛病：有些事，你越是不想记忆，它越是会工工整整、逻辑清晰地跳入你的脑海，把你不想思考的事情瞬间整理出一条新思路。


  
核桃仁和脑干？干燥的双手和人皮般的手膜？神似眼珠的龙眼补品？我按住自己已经狂跳不止的心脏，冷汗也顺着我的脑门齐刷刷地流下来：失去营养的器官需要及时补充新鲜营养，于是我们要吃补品，补品不同寻常：高级补品。只要你的器官缺失了营养而由此向你提出抗议，你就要及时补充对应你人体器官的高级补品。只有吃了这些补品，你才会变得聪明。只有相信吃什么，补什么，你才会越来越聪颖……


  
我知道，我完蛋了。我的大脑已经确认了这条定律，多么正确！就是这样的不是吗？可是，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我没有凭证没有证据，我不能这样胡乱猜疑……


  
可是……完了，我的心跳又紧促地加快了速度，这一次，心脏快要蹦出来了。


  
那个抽屉，对，还有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面有什么？秘密？证据？还是线索？


  
这一刻，我的脑子里堆满了所有的不惑和自解自答。


  
窗外的树林在黑夜的衬托下散发出荒凉的味道，我打开窗户，大口地呼出心中的气息，我太荒唐了，太可笑了，我怎么可以这样用信手拈来的一个新闻怀疑他。


  
不不不，我太滑稽可笑了。他是为我们好，他是我的同学，他的生活很正常。


  
关上窗户的一瞬间，一个黑漆漆的人影穿过了荒无人烟的小道，正提着一个盒子急匆匆地走过，黑暗的夜色中，透着金色的小锁闪着明晃晃的色彩。


  
原本稍微平静的心，再次瞬间爆发了！


  
青泽，他刚刚走过去……


  
五


  
陈鑫目瞪口呆地上下打量着我，迟疑片刻后一拍桌子：“你别胡闹了，你是不是最近恐怖片看多了啊？”


  
我无奈地摇摇头：“你也觉得很不靠谱是吧？偷了死人的器官后加工成补品给咱们吃，挺恶心是不是？不过，你想想看，这里面的蹊跷太多了，万一，万一咱要是吃的是那什么……”


  
陈鑫恶心地吐吐舌头：“那什么？死尸身上的……器官？”


  
“呸呸，你就别说得这么直接了，我现在只要一联想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浑身就哆嗦，心脏怦怦跳！”


  
陈鑫哗啦一声拉开抽屉，拿出那包已经有些干瘪的袋子。


  
“里面还有吗？”我小心地问。


  
他掏出最后一块核桃仁，没有像往常那样迫不及待地吃进嘴里，这次，他皱着眉头，拿到眼前，仔仔细细地观察起来。


  
“你别看了，我想吐。”我指指自己的胃。


  
“我都吃了一包了，要吐也是我先吐。”


  
我连忙走上去按住他的手臂：“我要去核实一下情况，你去不去？”


  
“去哪儿核实？看死人尸体？”


  
我轻微地点点头：“尸体已经不健全了，我只是想问问具体的情况，我可不想怀疑自己的舍友和同学是……变态。”


  
陈鑫将包裹随手扔进垃圾筒里，我知道的，他心里的疑问和惊恐肯定比我更甚。


  
接近傍晚的秋季，微凉的寒风夹杂着满地的落叶在空中飞舞，校园里的学生身穿厚实的外套急匆匆地走向各个方向，谁也没注意到两个冒着冷汗的男生正一路小跑朝学校门口奔去。


  
他们打车来到市里最大的省立医院，从新闻上的信息得知，尸体就是从这里不翼而飞的。停尸房的楼房建在医院南边的角落里，从医院的大门一路走过去，走得越深，人便越加稀少。这让本就胆小的陈鑫下意识地拉住了我的衣服。


  
我拉着他从旁边的侧门走了进去，暗黄的灯光隐约地照亮着脚下的路。通过几行锈迹斑斑的字体，我们才顺利找到去停尸房的路线。那是一条通往地下室的狭窄道路，推开黑灰色的大门，迎面便可以看到用暗红色字体写的“停尸房”三个大字。


  
停尸房的值班室在旁侧的位置，屋里闪现着同走廊里一样的灯光，几乎让人看不到清楚的景象，虽然一切看起来比想象中要正常，但是我的脑海中却时时上映着那一具具尸体被分解的图景。


  
想到这里，我的心扑通乱跳。陈鑫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似乎有几分呆滞的色彩。


  
“你去问问值班室的人。”他指指房间，咽下一口唾液。


  
我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按咱们之前想好的问？”


  
“是啊。”他压低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就问问他找没找到那个分尸的凶手。”


  
我似乎没有听见他说的话，自顾自地走到了那间房前，还未敲门，一张满脸皱纹与老年斑的脸便随同房门一起映入了我的眼帘。


  
“我的天！”陈鑫下意识地喊了出来，被我及时捂住了他的嘴巴。


  
“干什么的？”老人喘出一口粗气，目光死死地盯着我们。


  
我刚想开口说话，屋里另外一个年轻的男人大步走了过来，看见我和陈鑫，他哈哈一笑：“现在的年轻人流行到停尸房这鬼地方来玩儿了？”


  
鬼地方……这三个字犹如一道突如其来的雷电，使我的身子打了一个寒战。


  
“不不不，您误会了，我们是学校记者团的，想搜集点最新新闻，听说这里最近发生了一起蹊跷的案子，不知道能不能……”话还未说完，老人已经哐啷一声把门死死地关住了，苍老的手臂坚硬地一摆——逐客令已下。


  
陈鑫忐忑地向后退了两步，看他的表情，早已面色凝重，动作僵化。


  
“我们走吧。”我张了张早已僵硬的嘴唇，挤出了这几个字。


  
推开那扇黑灰色的大门，陈鑫“啊”的一声大叫把我吓得立刻转过了头。


  
他正被一个男人死死地捂着嘴巴，黑暗中，四只亮闪闪的眼睛格外显眼。


  
年轻男人尾随我们出来，把我们拉到一边：“这个地方，不要来，记住了吗？”此时此刻他说话的语气与刚才完全不同。


  
我点点头，迷茫地看着他。他好似看出了我的疑惑，轻轻一笑，算是抚慰我们惊吓的情绪：“把你们的手机号给我，我是市局的警察，在这儿做几天便衣。”


  
我立马把自己的手机号告诉他，他急匆匆地记在自己的手机里，仍不忘问我：“刚才看见你的手表，你们是不是师范大学的学生？这种校级纪念版的手表我也有。”


  
我和陈鑫慌忙地再次点点头，我俩现在已经吓得说不出任何话了。


  
“如果不是看在是你们学长的分上，我才不会追出来找你们。记住啊，最近别来了，如果学校里最近有什么奇怪或者异常的事情发生，一定记得打我电话。我叫郑炜。”


  
话音一落，他便掉头朝原路返回。


  
我小声地喊了一声：“找到凶手了吗？”我还是想知道这个问题。


  
他无奈地拍拍我的肩膀：“这些事情你就少操心吧，别说是凶手了，现在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找到，只有尸体的脸没有惨遭毒手。”他叹了一口气，“行了，快回去吧，啊。”


  
不知道为什么，回去的路上，我的心里隐隐约约总觉得有一股气堵在我的胸腔里，如果凶手不是我们学校的，他为什么要留下我们的电话，还让我们在学校发现了怪异的事情要告诉他？难道说现在锁定的凶手目标就在我们学校？我们学校？那岂不是还是如我先前猜想的那样——是他？


  
回到宿舍，陈鑫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电脑查看最新的新闻，他的嘴唇透着淡淡的青紫色，目光冷冷地注视着屏幕，单击鼠标的声音回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忽然，声音戛然止住，他瞪着我，身子随着微微一颤。


  
“尸体的照片！脸上！”


  
陈鑫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最终还是瘫在了床上，愣愣地指着那张新闻图片。


  
出乎意料！目瞪口呆！惊悚不已！


  
尸体的照片上那一块明显的胎记不偏不倚地印在右耳位置，和他的，一模一样。


  
“他到底是人还是鬼！”陈鑫忍不住大喊了出来，额头前的青筋突然暴起。


  
六


  
门轻轻地被推开了。青泽走了进来，望着我和陈鑫恐慌不已的表情，他并没有说任何话，他一改常态，慢慢走到他的桌前，当着我们的面，他将那个带着钥匙的抽屉熟练地打开了。


  
啪嗒一声之后，抽屉露出细微的缝隙。


  
抽屉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有真空包装的手膜；有透着青紫色的大肠，装在一个密封罐子里；被切成片状的心脏漂浮在白色器皿里；一大颗逼真的脑干匀称地分成了几份泡在福尔马林里……


  
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拿起了他的勺子，找出一个红色的罐子，轻轻地挖了一勺东西，放进嘴里。凝固的红色液体顺着他的嘴巴进入他的身体，像我们常吃的猪血鸭血一般，细滑、滋润、色泽奇好。


  
吃完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早已包装好的真空纸袋放在桌子上，之后对着早已目瞪口呆的陈鑫说：“陈鑫，你的补品吃完了吧？给，刚做好的，按疗程吃。”


  
陈鑫难以控制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腥臭的味道顿时在空气中弥漫。


  
他淡然地笑笑，自然地说：“不用害怕，凡事都是需要循序渐进的，只有这样，补品才不会缺失，才会有更多的人吃到最高级的补品，慢慢变聪明。”他幽幽地看着我，“我死了，还会有下一个我为你们继续服务，补品无止境，焕然新开始。”


  
说完，他继续打开他的抽屉，然后在瓶瓶罐罐中继续分离他的补品，取出一双新鲜的手皮，放进袋子里，如来时一般，带着他的补品，带着他的好心好意，去找他要赠予的对象。


  
七


  
青泽死了。死在学校生态园林的大树后面。死状异常惊心恐怖，原本健康的身躯被挖空得一处不剩，结实的脑壳被硬生生地敲开，里面流出稀释的白色，最聪明的脑干却不见了。


  
郑炜告诉我，青泽面临死亡的最后时刻，嘴角是扬起的，他在微笑。他还告诉我，青泽一定是他杀的，只是凶手仍未找到。


  
警方的介入并没有让案件更加透明，自始至终，这些连环的尸体案一次次惊心动魄地上演，正如青泽死前说的一样，凡事都是需要循序渐进的。


  
我向老师请了一周的病假，我需要回家休养，安心地睡一觉。我已经无法辨认出谁是人，谁是鬼，谁又是那个始作俑者的凶手。


  
一周后，我回到学校，青泽死了，宿舍里只有我和陈鑫了。我轻轻地推开门，他正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床前，之前那个空空的抽屉，现在已经被他上了一把新锁，金色的，闪着亮光，与青泽的不同，他的钥匙格外显眼。


  
他看见我进来，轻轻地招呼我坐下，便继续忙他的事情：他将那些瓶瓶罐罐倒满了福尔马林，空荡的宿舍里顿时升起一股刺鼻的味道。


  
他冷静地看着我：“你想变得像我一样聪明吗？”


  
一样的语气，一样的眼神，一样的话语与同样的目的。


  
我想起了几天前郑炜的电话，他叹气般地说：“幸好最近没有再发生类似的事件，唉，这个凶手，他到底是谁呢？”


  
我望着眼前淡定自如的陈鑫，望着眼前新的瓶瓶罐罐，我终于明白，其实青泽才是最聪明的人，他早就预言了一切：补品无止境，焕然新开始。


  
作者：柳清然。2010年发表于《新心跳》。

颠覆


  
碎了的玻璃球


  
“滴，答……”关森尚这几天来一睡下，耳边就是这种有规律但不知道何处传来的声音。现在这声音又在门外响了起来。


  
关森尚一个鱼跃从床上跳了起来，拉开门一步踩了出去。只听见一声脆响“喀”的一声，脚下踩上了什么东西，关森尚退后一步。盯着自己脚下看，是一个圆圆的、鼓鼓的东西。


  
灯光森然，如同此刻关森尚面上僵硬的神态。


  
“这是……”关森尚脚下圆圆的、鼓鼓的东西，竟然是一颗人的眼珠，瞪大了的眼珠里面反射着关森尚无比惊恐的表情，眼珠中充满了笑意，一丝鲜血缓缓流淌了出来。


  
“啊！”关森尚大叫一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窗外微冷的风吹进，已经是早晨了。又是一个令他恐怖的夜晚，又是一个可怕的噩梦。


  
关森尚习惯地点起一支烟，他是市刊报纸的民俗版记者，经常编辑写稿到深夜，咖啡和烟已经是他生命中最不可缺少的两样东西。


  
深深地抽了一口烟，门外突然传来一种声音。那种关森尚只在梦中听到过的声音，“滴，答……”有节奏地加快，一声快过一声，一声密过一声，渐渐地，关森尚只觉得一片嗡鸣回旋在自己耳边。


  
难道这还是梦？关森尚低下头，将烟头压在自己手腕上，一个灼红的痕迹出现在关森尚的手腕处，好疼。关森尚确定自己没有做梦。


  
他掐灭了烟，望望窗外，太阳已经露头了。关森尚握紧拳头，开门，走了出去。


  
“喀”的一声脆响，如同梦境中一样，声音来自脚下。


  
关森尚喉结一上一下，目光平视，然后一点点下移。


  
眼睛，鲜红色的眼睛。关森尚全身一个激灵，不自觉退后一步，一个眼珠大小的玻璃弹球从关森尚脚下滚了出来。


  
而关森尚方才所看见的鲜红色眼睛则来自一个女孩。女孩留着长长的头发，一身青裙，左眼下面有一颗鲜红的指甲大小的胎瘤，一动一静，仿佛是女孩的第三只眼睛。鲜红色的眼睛！


  
关森尚望见了女孩鲜红的胎瘤时吓了一跳。


  
女孩望着关森尚，一句话也不说。突然，一道清泪自双眼中流了出来，划过鲜红的胎瘤，落在女孩的青裙之上。关森尚有些愕然，不知道女孩为什么哭？


  
他目光下望，那颗灰白的玻璃弹球竟被自己踩碎了一边，碎裂的玻璃片混着一点儿灰白色停在女孩的脚下。


  
关森尚有点儿明白了，他从自己口袋里取出10元钱递给女孩：“小妹妹，弹球是我踩坏的。这钱赔给你，你再去买几个。”


  
女孩突然不哭了，张口说道：“你真的愿意赔我？”女孩一开口，声音竟是无比的沙哑，如同七八十岁的老人的声音。


  
关森尚微微皱眉，将钱塞进女孩的手里，转身想走。身后长廊里突然传来一个清脆悦耳的童声，“莫姨，你在哪里？”


  
关森尚不自觉回望，长廊另一头缓缓走来一个大概五六十岁的老妇人。面上皱纹阡陌纵横，如同一张陈年的山水画卷。老妇人也穿着一身青裙，头上绾一个奇怪的发髻，有点儿像电视上道士的那种发髻。


  
老妇人走到女孩旁边，本是有些佝偻的身躯更是低下许多：“莫姨，你怎么在这里？”


  
声如黄枭，清脆动人。关森尚脑子一团乱麻，怎么搞的，这个五六十岁的老妇人说话声音竟如同七八岁的女童，而另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女童声音竟如同割刀铁石一样难听。


  
更加奇怪的是，这个老妇人竟然管这个小女孩叫“莫姨”！的确让人想不明白。


  
老妇人抬起头，看见了站在一旁的关森尚，面容一肃。


  
女孩脸上的泪已经干了，突然笑了起来，声如夜枭，沙哑刺耳，她指着关森尚道：“我接受你的赔偿，你愿意吗？”


  
“当然。”关森尚开始觉得面前一老一少透露着无比的诡谲，只想赶快让她们走。


  
女孩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慢慢蹲下身，捡起了灰白色的弹球，在一旁的老妇人仿佛刚发现那颗碎裂的弹球，眼神中满是惊疑，重新抬起头凝望着关森尚，关森尚被老妇人瞅得浑身冒着冷汗。


  
老妇人的左眼之下竟也长着一颗鲜红的胎瘤！突兀而恐怖。


  
关森尚听见老妇人慢慢走过自己身旁时，发出了一声干涩而无奈的叹息。


  
关森尚摇摇头，回身，一张10元的钞票正贴在自己身后的铁门上，随风轻摆，如同一张诡秘的笑脸。


  
马谷寨


  
关森尚一直想着早晨见到的老少两人，心里始终有疑问，为什么岁数那么大的老妇人要管小女孩叫莫姨？难道她的本名就叫做莫姨不成？


  
电话铃响了，关森尚伸手拿起电话。电话另一头传来一个中年男子低沉的声音：“森尚吗？”


  
关森尚听出了是报刊主编，自己的顶头上司，理了理声音道：“哦，我是森尚。主编。”


  
主编声音低沉，缓缓道：“实在不好意思，森尚！你前两个月提上来的那篇马谷寨的采访纪要，我不小心给弄丢了。你还有备份吗？”


  
关森尚心中一阵愤怒，自己辛苦熬了两天两夜写出来的报道，竟然给弄丢了。关森尚心中忿忿，但语气还是很平稳：“主编，那篇采访是我用手写记录的，已经没有备份了。”


  
“哎，这可怎么办呢？下半月要见刊了……”主编沉默起来。


  
关森尚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说道：“主编，您放心吧。我重新采访一次。”


  
“哦，这就好。那你今天就不要来社里了，我安排宋廉和你一起去马谷寨，你要好好采访。”主编挂了电话，关森尚这才狠狠对着电话恶骂了几句，最后无奈地放下。


  
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自己不过是一个区区小卒而已。


  
半个小时后，市刊的宋廉开着一辆黑色的大吉普来接关森尚。宋廉来到市刊没多久，现在还在跟着一群老记者转悠，一边学习如何采访，一边积累经验。两个人开着车离开市区，沿着省道走了三四个小时，转进了一条偏僻的公路。


  
公路比省道窄了不少，而且坑坑洼洼，一路颠簸。关森尚早已经走过一次，并不觉得什么。宋廉专心地在旁边开着车，关森尚心里盘算着还有多久才能到马谷寨。


  
关森尚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车后面竟多了一辆红色轿车。红色轿车一直尾随，全身鲜红色，红得刺眼。


  
关森尚还在纳闷，红色轿车突然加速赶了上来，与吉普车并驾齐驱。无论宋廉将车开快还是减慢，红色轿车就是一直保持着与吉普车齐头并进的姿态，宋廉嘟囔一句：“搞什么鬼？”


  
红色轿车慢慢从旁边靠过来，黑色的挡风玻璃慢慢地滑了下来。关森尚倚在车窗上，眼睛一直盯着黑色挡风玻璃，玻璃终于全落了下来。


  
关森尚看清了轿车里面的人。一对年轻的男女，男子正在专心开着车，女子靠在男子肩膀上，闭着眼睛。一切都很正常，关森尚好笑地摇摇头，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突然，关森尚觉得脸上冷冷的，不自觉地转了目光，对面车里的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望着关森尚。


  
女子面容很清秀，轻轻地向着关森尚微笑。关森尚也礼貌地对她笑笑，但这笑容只露出一半，就完全在关森尚的脸上僵住了。


  
关森尚目光望见女子秋水般的双眸下，有一颗红色的、鲜艳欲滴的胎瘤。


  
女子微笑的嘴突然张开，一个圆圆的、鼓鼓的东西滑了出来，灰白又绿的颜色。如同鬼火。


  
那是一颗玻璃弹球，关森尚脑海中再一次想起了那对神秘而诡异的老妇人和小女孩。小女孩沙哑的笑声仿佛又一次回旋在自己耳边。


  
玻璃弹球从对面女子的口中缓缓地落下，在关森尚惊恐的注视中，飞向了关森尚。


  
“哧”，声音无比的尖锐，几乎要将关森尚的耳膜刺穿！但这并不是小女孩的笑声，而是吉普车的刹车声。


  
关森尚最后望见的是，灰白色的玻璃弹球飞进了自己嘴里，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关记者，关记者。你醒醒，你醒醒！”关森尚听到身旁有人呼唤，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一片淡淡的日光，已经是黄昏了。


  
宋廉见关森尚终于醒了过来，摸着胸脯道：“你终于醒来了。真是太好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关森尚觉得自己脑袋疼得厉害，不停揉着。身旁不远是翻在路沟里的吉普车。


  
宋廉摇着头，道：“我没看清楚，好像有东西滚进了轮胎底下，轮胎打滑，我们就摔到路沟里了。可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却没看见。但好像是个圆圆的、鼓鼓的东西！”


  
“圆圆的，鼓鼓的？”关森尚突然想起了之前的一幕，自己吞下了那个灰白色的玻璃弹球。关森尚捂着自己的肚子，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关记者，你怎么样了？没事吧。”


  
“没事。”关森尚站了起来，身上并无伤痕，看了下四周，道：“这个地方我怎么没什么印象？”


  
“不会吧。这路一直是你指的，不是去马谷寨的路吗？”宋廉吃了一惊，望着周围越来越黑的荒野，心中担忧。


  
“你不用担心。马谷寨在正北方向，很好辨认。我们一直往北走，相信不会有多远了。”关森尚心里也没底，面上却很肯定地说道。


  
宋廉脸上神色好了点儿。吉普车深陷进路沟里，两个人的力量根本弄不出来。两个人收拾了下东西，手机已经没了信号，也无法找人帮忙，只能先步行到马谷寨再想办法。


  
幸好日光还算清楚，两个人没有迟疑，沿着公路一直向北走。


  
两个人一走就是三个多小时，宋廉不停地看着表。关森尚则不时地望着周围的景物，奇怪的是，周围的景物关森尚觉得越来越陌生了，完全没有一点儿印象。


  
“关记者，你看那里！”身旁的宋廉突然指着旁边山冈上，激动地说道。


  
关森尚转了目光，公路一旁的山冈上竟有一处灯光，灯光在越发黑暗的山上显得格外的诡异！关森尚并不记得这处山冈，但既然有灯光，就应该有人。


  
两个人决定先找人求救。两个人下了公路，向山冈爬去。一路棘草遍布，根本找不到一条上山的路。这让关森尚更是觉得怪异，如果有人，为什么会连一条上山的路都没有呢？


  
关森尚和宋廉都被划出了不少血口子，费了好大周折，这才爬上了山冈。远处，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西山。而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幢很古老的木质阁楼式的院落。有一个很大的院子，几间木房，还有一座两层阁楼。灯光正是从院子正对的厅房里发出的。


  
两人走进院子，来到厅房。厅房比其他房间要大，里面尽头燃着一支粗大的蜡烛，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了许多。关森尚站在门外，先向着里面喊道：“打扰了，请问有人吗？”


  
木房很空荡，关森尚的话变成了回声，一遍一遍地在房间里传递，渐渐消失。但没有人回答他。


  
“难道没有人住？”宋廉小声问。


  
“有人住。”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关森尚和宋廉的身后传来，把两人吓了一跳。回过头，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正站在院子里。看老人方向，应该是刚从阁楼里走出来。


  
关森尚小心地望着老人，老人身上穿着一件纯黑的长衣，将她的身体全部藏在了宽大的黑衣里，一头银发在黑色的夜里如同微微闪光的银芒，而老人的五官则一直藏在长长的银发下，看不清楚。


  
“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我们的车在附近出了故障，没有办法赶到目的地，所以想在您家里借宿一晚。您放心，我们会付钱给您。”关森尚一直想看清楚老人的目光，却一直没有办法看到。


  
老人走到关森尚面前，缓缓道：“你们跟我来。”


  
老人把两个人引到厅房旁边的一间木屋，木屋似乎很久没住过人了，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潮味，关森尚把钱递了过去，老人并没有接，转身向厅房走去，走了几步，老人突然停住，回过头望着关森尚和宋廉，一字一字地说：“晚上最好不要出门，也不要开窗！山上的风冷得很！”


  
关森尚和宋廉点头应着，关森尚面上突然拂过一阵夜风，透着一点儿刺骨的寒意。关森尚禁不住打了个冷战，转过头，木质阁楼上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吹开了，正轻轻敲打着窗棂。


  
夜宿


  
两个人一躺下，才发觉一路走来身体已经是吃不消了。又酸又累的，不一会儿宋廉已经打起了轻轻的鼾声。关森尚却辗转反侧地睡不着，一闭眼，面前就闪现出那个神秘的小女孩，正在微笑着面对他，声音嘶哑如鸦。小女孩缓缓伸出手，一个涂满鲜血的玻璃弹球就在她的手里。


  
关森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有这样的幻觉，他睁开眼，望着旁边紧紧关死的窗户。突然，从木屋的门外传来一阵声音，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地传进了关森尚的耳朵里。


  
“滴，答！滴，答！”声音逐渐变快起来，就像是玻璃弹球落在地上又迅速地弹起。


  
关森尚从床上下来，走近木门，想听仔细。


  
声音倏然消失了，关森尚听了好一会儿，再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宋廉的呼噜声。关森尚摇摇头，转身重新躺回床上，叹息一声，闭起了眼睛。


  
关森尚总是睡不着，不经意地又睁开眼睛。发现身旁紧紧关闭的窗户，竟不知道何时被打开了一道缝，关森尚从那一道缝中看见一点儿惨白的颜色，是一个人在笑。


  
关森尚看见一个白衣的女子，长发飘飘，正在远处凝望着自己。而白衣女子所在的地方正是那幢阁楼的二楼，白衣女子就站在阁楼的阴影中望着关森尚。


  
隔着很远的距离，关森尚依旧能感觉到从女子眼中射出的目光透着丝丝的寒意，关森尚面上不禁落下冷汗。


  
关森尚伸手去推旁边的宋廉，再回头时，阁楼窗旁已经没有人了。宋廉睡得熟了，被推得只是翻了个身，继续沉沉地睡着。


  
一切又恢复了原样，但关森尚这一瞬间却感觉心中无比的空洞，寂寞，孤独。关森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的感受，他如同着了魔一样，下了床，推开门，迎着刺骨的晚风，向小院另一头沉默如水的阁楼走去。


  
阁楼的门没有关，只是虚掩着。关森尚呼吸沉重，走进了阁楼。


  
阁楼里没有灯火，但关森尚在黑暗中待久了也可以看个大概。阁楼里面也没有什么东西，只有左边角落堆着一些木架，看不出是做什么用的。关森尚在阁楼里找了几遍，都没有发现通往二楼的楼梯。关森尚心中纳闷不解。


  
“滴，答……”那种怪异的声音再一次传来，就来自阁楼里面，来自关森尚的头顶上。


  
关森尚缓缓抬起了头，在自己头顶的正上方竟有一个黑幽幽的洞。洞的另一头连接着二楼，关森尚努力地睁大眼睛，但黑洞里除了黑，什么都看不清楚。


  
关森尚迟疑之下，从角落里搬过了一个木架，踩着木架，关森尚将头探进了黑洞中。


  
冷，一阵风从洞中吹下，将关森尚呼出的气息瞬间冻结成冰冷的白气。关森尚屏住了呼吸，洞里面传来了声音，这一次不再是单调的“滴，答……”的声音了，其间还伴随着另一种声音，一种女子的呻吟声，无比痛苦，悲伤，绝望，似乎所有的情感都凝结在了这呻吟的声音中。


  
关森尚觉得自己竟被这声音所感化，心情不自觉地也跟着悲痛起来。


  
声音再一次消失的时候，关森尚鼓足了勇气，猛地一伸头，他看到了。


  
木质潮湿的二楼楼面干干净净，除了一个破洞，没有任何东西。不远处阁窗被风吹得不停地张开，又关合。一张木制的大床靠在最里面。床上很平整，没有人。


  
关森尚并没有看到那个白衣的女子。难道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关森尚心中怀疑。


  
就在关森尚要回身下去的时候，那个古怪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而这个声音并不是来自二楼，而是再一次来自关森尚的头顶。


  
关森尚慢慢地抬起头，在自己的头顶，赫然还存在着一个黑洞。如同来自地狱一般，黑洞散发着无尽的黑暗和恐怖。


  
“骨碌，骨碌！”一阵杂乱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出，如同无数的东西瞬间滚向了黑洞旁边。


  
关森尚莫名地觉得浑身一僵，他收回了目光，二楼本是无物的楼面上竟瞬间多出了无数灰白色的玻璃弹球，一个个静静地躺在楼面上，泛着死光。关森尚望着无数的弹球，无数的弹球也望着关森尚，关森尚恍惚地觉得自己被无数只眼睛，冷冷地，静静地，望着。


  
突然，无数的灰白色的玻璃弹球竟开始变红，如同一只只流下血泪的眼珠。


  
木制的大床突然下压，一个巨大的玻璃弹球缓缓地从床上滚落下来，关森尚睁大了自己的眼睛，他无法相信自己所看见的，一个白衣的女子正身处巨大的玻璃弹球中，目光冷冷地望着关森尚，女子眼中不停地流出鲜血，一点点地将玻璃弹球染成了鲜红色。


  
“啊！”关森尚终于无可抑制地大喊一声，从木架上摔了下来。而同一瞬间，无数的玻璃弹球齐齐滚动，随着关森尚一同落了下来。


  
绝路


  
关森尚在黑暗中被压得喘不上气，胸口一片沉重。无数滚动的红色玻璃弹球不停地从黑洞中落下，堆积着，压在关森尚身上。


  
关森尚用尽力气也无法推动身上的重量。而已经一身鲜红血裳的女子正从黑洞中探下身子，目光幽幽地望着关森尚，巨大的玻璃弹球包裹着女子，如同一个被囚禁住的玩偶。


  
女子缓缓飘下，冰冷的面目贴近关森尚。关森尚挣扎着摸索，突然甩出手去，一道锋利的光芒正刺在女子面前。


  
那是一支钢笔，关森尚用来做采访用的钢笔，笔尖锋利泛着冷光。


  
钢笔尖锐的笔尖刺破了女子外面的玻璃球面，包裹着女子的巨大玻璃弹球一点点地碎裂，粉碎，灰飞烟灭。女子眼中的鲜血滴了下来，整个身体紧紧贴在了关森尚的身体上。


  
关森尚感觉一张寒冷如冰的面孔贴上自己的脸，他的目光凝望着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眸，里面是无尽的怨恨和鲜红，女子的嘴轻轻凑到关森尚的耳边，话声如冷风一样吹进了关森尚的耳朵里。


  
“你……也逃不掉的……没有人可以逃得开……”


  
女子说完，突然惨声笑了起来，而双眼则流出了更多的鲜血，一滴滴地落进了关森尚的眼中。


  
关森尚眼中的世界一片鲜红，他绝望地反抗着，甩出手去。


  
“啪！”的一声，关森尚手中的钢笔被打落，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关记者，你做什么？”


  
关森尚睁开眼睛，自己正躺在阁楼地面上，身旁是宋廉。宋廉脸上有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关森尚擦着额头冷汗，茫然问道：“怎么了？”


  
“你还问怎么了？你差点儿用钢笔刺进了我的眼睛！”宋廉捂着胸口，显然方才被吓坏了。


  
关森尚看看落在地上的钢笔，笔尖处正闪烁着一点儿鲜红刺眼的光芒。


  
关森尚再抬起头，头顶的黑洞还在，黑色深沉如同一口从天上倒扣下来的黑色古井。宋廉顺着关森尚的视线，发现了阁楼的古怪，好奇道：“真奇怪，怎么这阁楼没有楼梯，却有这么大的一个破洞呢？”


  
关森尚二话没说，一把抓过宋廉的手直直地往外冲。宋廉差点儿跌倒，忙不迭问道：“关记者，你这要干什么？”


  
“离开这里！”关森尚四个字说得无比肯定。


  
两个人拿好东西，冲出木屋，黑衣老人正站在院子里望着关森尚和宋廉，不停地摇头，语气低沉，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老人突然将额头上遮挡自己面容的银发拉起，关森尚望见了老人的面目。一张皱纹纵横的面庞，竟然是自己早晨在公寓外遇见的老妇人。关森尚惊讶地说不出话，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老妇人的左眼之下，是一颗鲜红的、娇艳欲滴的胎瘤。


  
关森尚闭着眼睛拉着宋廉冲过了老人，老人并没有动，只站在原地不停地摇头。关森尚再回头望时，已经不见了老人的身影。


  
“丁零零！”关森尚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报社主编。关森尚激动地按了接听，“森尚，你搞什么。一整天都见不到你的人，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主编的声音似乎很生气，不容置疑地责备道。


  
关森尚纳闷地想要解释，但电话里突然又传出了另一个人的声音：“主编，您要的文件都整理好了，您看行不行？”


  
关森尚呆住了，手机中那个声音分明就是宋廉的声音。关森尚松开了手，回过头，面对着宋廉。


  
宋廉在微笑，平静而灿烂。


  
“你，你不是宋廉。你究竟是谁？”关森尚大声喝道。


  
宋廉的笑容在变大，不只嘴在笑，他的整张脸都在笑，笑得开始变形。


  
“真是可惜，正玩到最高兴的时候却被别人打扰了。”笑容收敛，宋廉的整个身形已经变化。一个青裙的小女孩正快乐而诡谲地望着关森尚，眼下的红色胎瘤，如同一朵怒放的红花，鲜艳而妖娆。


  
女孩缓缓伸出一只手，用沙哑刺耳的声音问道：“你准备好赔偿我了吗？”


  
关森尚觉得面前的女孩就如同一个魔鬼般可怕。他开始不顾一切地往山下跑，辨不清方向，只是跑，跑了不知道多久，身上的衣衫被棘草划破了多处，一道道的血痕无比醒目。


  
终于，关森尚跑回到了那条公路。他沿着公路往来时的方向跑，一直跑到浑身没有一点儿力气了，关森尚这才停住脚步，回过身，早已经不见了方才的山岗。


  
汗水已经将关森尚的衣衫完全湿透。关森尚不停地喘息，公路两端向着黑暗无尽地延伸，完全看不到尽头。


  
夜在黑暗中静得可怕！


  
而就在关森尚停住脚步的片刻，一个悠远的声音从远处缓缓地传来，是一个关森尚很熟悉，却死也不愿意再听到的声音。


  
“滴，答……”声音无穷无尽，如同洪水般从夜的四面八方逼近关森尚。关森尚绝望地站立在公路中间，静静地等待着，那支锋利的钢笔再一次被关森尚握在手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无力而绝望。


  
关森尚脸上突然一凉，天下雨了。雨越来越大，诡谲的声音已经来到关森尚身旁。


  
关森尚紧张地睁着双眼，雨水流进了他的眼睛，一片惊艳的血红色。


  
关森尚吃惊地抬起了头，天空中正在飘洒着漫天的鲜红的血雨，如同铺满了天空的花瓣！而在关森尚的头顶，正在慢慢地撕开一个巨大的黑洞，一双巨大的眼睛出现在黑洞中，如同死神之眼一样俯视着关森尚，而在这双巨眼之下，一颗鲜红的胎瘤，正似花般绽放。


  
胎瘤绽放时，无数灰白色的玻璃弹球从胎瘤中飞散而下，直直地袭向关森尚。


  
与此同时，关森尚的四面八方，不停地滚出灰白色的玻璃弹球，如同一片灰白的海将关森尚吞噬。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洞中传来：“你的世界将被颠覆！”


  
关森尚在一片灰白色的绝望中望到，天空，大地，山脉，荒野都开始变化，整个世界如同一张巨大的拼图，正被人一块块地拿走，天空不见，大地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片灰白色的混沌，周围空间开始缩小，灰白色的混沌开始浓郁，终于……


  
“滴，答……”一颗灰白色的玻璃弹球滚落下来！


  
颠覆


  
“医生，医生！”


  
白衣大褂的医生冲进了病房，病床上的男子已经奄奄一息！经过一番抢救，男子还是没有活下来。


  
医生摇头叹息，开始记录死亡时间。


  
“他就是昨天开车翻下路沟的那个伤者？”医生问。


  
“是。”护士道。


  
“他叫什么名字，他家属联系到了吗？”


  
“警方刚才打电话，说在死者驾驶的吉普车上找到了他的记者证件，他叫关森尚，是市刊的记者。现在警方已经联系到了他的单位领导还有家属，应该很快就会赶来了。”


  
医生签完字，目光突然盯在死者的脸上，死者左眼下面有一个鲜红的胎瘤。突兀而醒目。医生纳闷道：“苏蕊，我怎么记得昨天救治他的时候，他的眼角没有这样一个胎瘤？”


  
护士苏蕊也被红色如同第三只眼睛的胎瘤吓了一跳，不停摇头道：“没有，昨天他眼角还没有这个胎瘤。不过，昨天他的眼皮总是在跳，就像是做着一个很长很激烈的梦一样。”


  
医生迟疑了一下，拿起旁边的一把小刀轻轻按触那个红色胎瘤。胎瘤突然喷出一股血水，血水溅上了医生白色的大褂，医生被吓了一大跳，跌坐在地上。胎瘤破裂，一样东西从里面滑了下来，落在地上，是一个灰白色的玻璃弹球，上面沾着血迹。


  
弹球滚向门口，医生愣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旁边的护士已经吓得昏了过去。医生握着手中的小刀，冲到门口，一个大步迈了出去。


  
“喀！”一声脆响，从医生脚下传出。


  
医生吓了一跳，他低下头，看见了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正泪眼婆娑地望着他，而在医生的脚下，是一个被踩碎的灰白色玻璃弹球。


  
小女孩眼中开始流下泪水，一滴滴地落下。小女孩面容如天使般可爱，医生不由得一阵难过，问道：“这个是你的？”


  
小女孩一直哭，显得无助而可怜。


  
“小妹妹，你不要哭了！这个是我踩坏的，我赔给你！”医生忍不住道。


  
小女孩突然不哭了，开始微笑。她的笑声沙哑而刺耳：“我接受你的赔偿，你愿意吗？”


  
医生捂着耳朵点点头。刹那间，他发现在小女孩的左眼之下，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胎瘤，鲜红而惨烈。


  
作者：王珂。发表于《鸡皮疙瘩》。

灵棺


  
失踪的棺材盖


  
灵幡高高扬起，白色的纸带随风飘舞。简易的防水布搭就的灵棚正面，金童、玉女两个半米高的纸扎小人迎众而立。一辆纸扎的马车、一头健壮的纸牛后面即是供桌，各式的窝头置于案上，再后则是一口暗红色松木棺材，棺材上书：大梦一场。


  
哀乐奏响，孝子贤孙们大放悲声，直至入夜时分，院子里才慢慢地静下来，最后只剩下三个守灵人。


  
三人守着棺椁，心里都有点儿发慌，夜里又冷，三人就在棺椁前面燃起一堆篝火，喝起了小酒。子夜时分，只剩下酒量大点儿的李旺还算清醒，一阵风刮过，他微微打个冷战，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脑海中一个恐惧的念头闪过，不由自主地向灵棚里扫了一眼。


  
昏暗灯光下的灵棚里渗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金童、玉女两个纸人惨白的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高大的纸马、纸牛于珠帘背后，睁着一双大眼睛向外窥视，使他愈加地不自在。


  
他回过头，突然一声清脆的马鸣自灵棚里传了出来，敲响了他的耳鼓。李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走过去，壮着胆子轻轻拍击了一下马背，又是一声嘶鸣传出。


  
“该死的纸扎铺，也真能想招，居然把电子用到了这上面。”


  
“好玩！好玩！”一阵鼓掌声伴随着稚气的孩童声，也在这时响了起来。李旺不禁暗骂纸扎铺的老板不是东西：“开什么玩笑，金童、玉女里怎么能放这种发音器？”忽然那稚气的声音“哎哟”一声，李旺走出灵棚，只见玉女被风吹倒在地上，他走过去把它扶了起来。奇怪的是，这么动它，纸人并没有再次发出声音，李旺很奇怪，轻轻摇了摇，但纸人仍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李旺加重力道，哧的一声，竟然不小心把纸人的手臂撕了下来。


  
“哎哟！”纸人发出一声轻呼，明亮的眼珠子微微转动，似乎恶狠狠地注视着他。


  
李旺的酒一下子醒了一半，伸出颤抖的手，想再次确认一下，可是他的手还没碰到纸人，就听到了它的声音：“让开……”他猛地退后一步，仔细地打量着它，纸人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即使有电子也不可能随着感受而发出正常的对白。李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纸人的断臂里面空荡荡的，似乎还能看到微弱的灯光。灵棚里的纸马也不合时宜地嘶鸣起来。李旺几步走到同伴的身边，猛地晃动他们的身子，但他们睡得跟死猪似的，一动不动。他回头望向灵棚，里面呼啦啦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


  
李旺的心弦绷得更紧了，抄起手电筒，又战战兢兢地走了进去，棺材被两个方凳架起半米高，他发现那下面正有一个小孩儿偷偷地爬了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在他怀里，两只灵动的眼睛一片明亮。李旺的手电照过去，才看清楚那是死者高占义的孙子小亮，他怀里正抱着一只猫。


  
“或许刚才的话就是他说的。”李旺暗想，心里总算出了口长气，阴沉着脸斥责他：“小亮，你在这儿做什么？”


  
小亮的目光直愣愣的，两只原本明亮的眼睛里隐藏着一片黑暗，喃喃地说：“奶奶说过：只要猫从棺材下面走过，爷爷就会活过来……”


  
李旺一愣，他也听说过猫狗换气的事，畜生从棺材下面走过，尸体会吸收动物的灵气，发生尸变。就在他愣神的工夫，小亮怀里的猫一声怪叫，以极快的速度从棺材下面蹿了过去，接着跑出了大门口。李旺一时间几乎呆住了，他看到小亮脸上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的笑容。


  
“胡闹！”李旺大声斥责着，另两名同伴也被吵醒了，走到他的身边，李旺将事情简略地跟他们说了，三个人转向棺材。


  
刹那间三人的胸口仿佛受了一记重锤，一起呆住了，紧紧地盯向供桌前面的那片空间。


  
那是一块黄布，覆盖着整具棺材，守灵的除了李旺之外，另外两个人，一个叫李悦，是李旺的兄弟，另一个因心术不正，背地里人都叫他大老黑。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瞪眼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靠近棺材。大老黑一把将黄布扯了下来，眼前的景象顿时让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人的脸显得有些狰狞，双眼圆睁，布满了血丝，一手停在半空中恶狠狠地指着前方，正对着李悦。李悦脸色苍白，上牙紧紧咬着下唇，鲜血自齿唇间慢慢渗出，但他兀自不觉得痛似的盯着老人的指尖上面残留着的一些血迹。三人不敢有一丝异动，唯恐把他惊醒过来。过了好一会儿，老人僵硬的肌肉没有出现一丝颤动，三人稍稍安心，唯有小亮显得很失望。


  
两名同伴长吁了口气，大老黑说：“我们还是把棺材盖上吧！不会有事的。”


  
话声刚落，呼的一声，老人悬空的手臂突然跌落下去，软软地砸在胸前。三人再次绷紧了神经。“爷爷活过来了……爷爷活过来了……”小亮高兴得一边跳一边叫着。


  
静寂的夜，风有一阵没一阵地吹着，偶尔带动纸人、纸马身上的“机关”，发出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三个人在静寂中等待着，小心提防着，过了半盏茶时光，老人始终没有动静，大老黑发了狠说：“棺材盖呢，赶紧盖上。”


  
说完三人一齐怔住了：“棺材盖？入殓的时候不是把棺材盖得好好的吗？那棺材盖呢？谁把棺材盖搬开了？”棺材盖是厚实的松木所做，少说也有二三百斤，显然小亮一个人是无法搬动的，但三人找遍了灵棚内外，却始终没有见到棺材盖的影子，三人面面相觑，一种不祥的预感弥漫在三人心中。


  
茅房的暗红门板


  
经这么一闹，三个人谁也不敢再睡了。随口说着几句笑话壮胆，吃些果品点心，都小心翼翼地看着，每个人的心里都是沉甸甸的，仿佛大难即将临头。


  
李悦心情异常沉重地说：“我有一种预感，我好像就要死了。”


  
李旺和大老黑的心都是一紧，李旺责备他不要胡思乱想，大老黑是个浑人，怒道：“我就不信邪，要是真有鬼，我就抓住他，明天给你们炖鬼肉吃。”


  
他说得虽然搞笑，但是谁也没能笑出来。


  
砰，砰，远处传来两声劈斫木板的声音。


  
“喵呜……”蓦地一声猫叫在三人身后响起，三人全身一震，都听出这声猫叫有些异常，似是惨嚎，凄厉而尖锐。


  
三人听出声音就在大门外，但望过去，那里是一片漆黑，谁又敢过去探个虚实？


  
腕上的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时间慢慢消逝，此时已经过了零点，就在那声惨厉的叫声过后，大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异响，一只猫像是从黑暗的地狱里走了出来，它的后腿似乎伤着了，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三人马上堵住灵棚门口，以防它再次从棺材底下穿过。


  
那只猫停住脚步，凶狠地看着他们，充满了敌意。


  
李旺仔细地看了一下它的伤腿，那条腿几乎被什么东西压扁了，骨刺都穿透了皮毛，红艳艳的，让人不忍多看。


  
三人几乎屏住了呼吸，过了好一会儿，那猫才懒洋洋地进屋去了。三人又坐到火堆旁，李悦的脸色惨白，只觉一阵内急，可能是吓的吧！他强行忍了好半天，但上厕所的感觉却没有消退，反而愈加强烈。


  
终于他在大老黑的陪同下，匆忙地走进厕所，这里是山区，厕所不像城里都建得跟个房屋似的。厕所是个茅草屋，就在靠山的一个角落里，离院里大约有几百步。李悦一头钻了进去，直到他蹲下去的时候，他才感觉到哪里有点儿不对。


  
“嗯……好臭……”一声轻轻的话语传进他的耳里，寂静如水的夜，仿佛被人投进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李悦颤抖着问：“大老黑，刚才是你在说话吗？”


  
大老黑没有回答，茅房外面一点儿声音也没有，漆黑的厕所里面伸手不见五指，李悦只感觉头皮发炸，死寂的夜里，门口又有一个声音嗡声地说：“不是他……是我。”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但李悦依然听得很真切，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好像自己进来的时候，这个木门很厚，高有丈许，上宽下窄，漆着一层油光闪亮的暗红色的漆。


  
李悦猛地明白了这是什么东西，他提起裤子，裤带也来不及系，用力地推向门板。


  
但是那门板很厚、很重，他连使了几次力都无法将它推动丝毫，这个茅草房，四周都是用巨大的石头砌的，又用水泥勾边，虽然石块的边缘清晰可见，但没有工具是根本撬不开的。李悦想放声喊叫，可是喉咙突然间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似的，发不出一点儿声响，这让他的心冷到了极点。


  
茅房一共就两平米不到的地方，中间是一个大粪坑，李悦忽然想到老人们说邪灵最怕污秽，心念动处，急忙抓起一把粪便涂向门板，随即整个人撞了过去。


  
“砰”，门板向外扑倒，传来一声闷响，大老黑就坐在门板前的一块石头上，伴随着他的一声惨叫，李悦一下子冲了出来。大老黑被门板压在底下，只露出了半边头。李悦清晰地听到他痛苦呻吟的声音，看到他嘴里像箭一样喷射出来的鲜血。猛的一声喊：“快来人啊，死人了……”


  
当李旺等了很久都没见到他们的时候，终于决定叫上人去找一下，大老黑死了，是被重物砸死的，李悦在一处房角被人找到，但已经疯了，只是压死大老黑的门板却没有了踪迹。


  
多一个我用不着


  
由于棺材盖丢失，没办法，只好第二天找木匠重新做了一个。


  
木匠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叫张材，手艺不错，很快就做好了一个棺材盖。


  
三天后，总算是顺利地出殡了，李旺回到家里，已经吓坏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隐匿在黑暗的角落里跟踪着自己。


  
他白天不敢出屋，晚上早早入睡，这天夜里他迷迷糊糊地听到一阵叩门声，然后就听有人说：“多一个，我用不着，送给你吧！”猛然从梦中惊醒，伸手摸向身边的妻子。但并没有人，李旺又是一惊，这才想起妻子回娘家去了，明天才能回来。屋里开着灯，不是很亮，他惊慌地四下打量一眼，隐隐地看到衣柜侧面的黑暗里，像是有一个白色的东西。


  
他不敢细看，埋头再睡，背后哗哗地轻响着，一股冷意直透过背脊，侵袭着他的身体，他感觉到有个人正一步一步地向他靠近，试图挨近他的背后，那冷意也越聚越浓，仿佛一下子从七月天变成了数九隆冬，后背上传来一下轻轻的拍打。


  
那惨白的影子慢慢地在他的脑海里扩散，他忽然觉得有些熟悉，忍不住回头偷瞄了一眼，就在这时声音骤然消失，衣柜后面的白色东西，仍然在原来的位置，没有丝毫移动。李旺终于吁了口长气，他想抓起被子，听见嚓的一声轻响，感觉怪怪的，急忙回过头。


  
李旺仿佛给一根钉子钉在了炕上，倒吸一口冷气，惨白的脸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炕上有一个毯子，如今在毯子里却躺着一个纸扎的小人，和他并肩而睡，高约半米，干瘪惨白的脸上，两道重重的墨画眉毛，上身穿着小花纸扎就的偏领小袄，下面则是一条绿色的短裤，而它的一条手臂被抓断，正拿在他的手上。断臂里面空荡荡的，透着微弱的光，似乎是因为伤痛而扭曲的小脸，正恶狠狠地瞪视着他。


  
李旺匆匆环视一遍屋里，昏暗的灯光，淡黄的帘子，刹那间他竟莫名地找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像是又回到了那间灵棚。


  
李旺猛地起身，推开门冲了出去，冷不防在门口被绊了一跤，他猛地想起在半睡半醒的时候似乎有人向他说了一句：多一个，我用不着，送给你吧！


  
他爬起来，走到近前看了一眼，那是一个暗红的木板，厚约半尺，一头宽一头窄，宽的一头是个完美的弧形，上面还有四个字。李旺壮着胆子看了一下，上面写的是：“大梦一场”。


  
没错，就是这个棺材盖，“啊……”李旺大叫一声冲进了夜幕，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猫叫，一只大号狸猫站在棺材盖不远处，两只发着凶光的眼睛，与棺材盖对峙着。


  
背你回家做客


  
李旺深一脚浅一脚地逃着，他也不知要逃到哪里才能算是安全，他只记得往庄里跑，往人多的地方跑。


  
可是他在慌乱中没有发现原本崎岖的山路却渐渐变成了“坦途”，永远走不到头的坦途，路的一侧原本是一人高的院墙，但现在已经变成看不到顶的峭壁。他也不知跑了多久，直跑到筋疲力尽，一跤摔在地上，他惊慌地四处张望才发现这本应该熟悉的道路却在突然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路的两边没有人家，一面是绝壁，另一面黑糊糊的，他拾起一块石头抛过去，很久很久都没有听到回音。这里似乎是一个高山上的栈道，他猛地想起一个地方，心下不由暗问自己：“不归路，我怎么到这儿来了？”他极目远眺，依稀看到前方有两只白色的灯笼，发出绿油油的光芒……


  
不归路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一条栈道，不知道原来叫什么，年久失修，附近的人很少会走这条路。据说栈道中有鬼，走上这条山路的人很少有人能活着回去，因此当地人才给取了这个名字。


  
峭壁、绝崖，那是无论如何无法行走的，可是回头，李旺望了一眼身后黑漆漆的路，却拿不出一丝勇气来。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声音来自背后，他似乎是看到了一丝希望，完全没有想到那声音诡异得有点儿不像是人类所发出的声音。


  
李旺快步迎了上去，他拼命地狂奔，按道理那个声音应该是迎面而来的，不知为什么又折回，那声音总是在他身前二三十步的地方响着，无论他怎么努力，始终看不到前面的那个人。李旺又追了一段路，身后绿油油的灯笼渐渐隐入黑暗，道路上一片漆黑，他差点儿撞在一堵墙上，那平坦的道路突然来了90度急转弯，路面与墙壁恰恰形成一个直角。但脚步声却来自墙外，听声音依然仅是二三十步的样子，李旺猛地转过身，他看到了一个高有丈许的黑糊糊的东西，直立在那里，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他的到来。


  
李旺不知是吓傻了，还是出于好奇，竟然缓缓地向那黑糊糊的东西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就在他走到近前，手快碰到那黑糊糊的东西时，那东西直压了下来，将他的头和脸，还有身子，完全地笼罩在下面。


  
李旺被砸昏了过去，当他稍稍恢复点儿意识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躺在一块硬邦邦的木板上，身子成45度角倾斜，正慢慢地向前移动着。他只听到木板下面隐隐有一个声音在念叨着：“我要背你回家做客。”


  
李旺一阵紧张，又晕了过去。


  
来自墓里的呼救声


  
“布谷，布谷！”“哇哈哈！”……


  
漆黑如墨的夜色里，布谷鸟哀怨凄凉的叫声夹杂着猫头鹰的坏笑，笼罩着山谷。


  
左为后岭，右为后山，两座山仰首立于两户人家之后，因而得名。山脉长仅数里，便相汇于一处，中间形成一道山沟，名为倭瓜沟，沟里有几块农家地，靠山坡的一处平地上，耸立着几处土坟。坟墓上大多蒿草茂盛，唯有一座寸草未生，两根秸秆折成“n”字形插在坟上，前面摆了两个大花圈，纸片在静寂的夜里瑟瑟发抖。这就是新埋葬的老人高占义的坟墓。


  
尺杆子敲击着山石，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张材被邀请到邻村预做棺材。山里不同于城里，随时都有棺木买，山里的老人知道自己终有要用到棺木的那一天，所以有点儿钱的人大部分都在自己健康的时候就把棺木预做了。张材忙了一天，晚上喝了点儿酒，又玩了会儿牌，等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山里没有车坐，来往大多要靠一双脚，因此走山路就成了一条捷径，只是晚上的深山里，没有点儿胆量是不敢走的。（尺杆子：即一种木尺，两根同样长的木条合在一起，在一头打上孔，可以张开，也可以合上。木匠行里这种尺的制作方法很讲究，时辰日子都是固定的，不能随便乱造，而且孔的两侧必须用铜钱做垫，据说可以避邪，所以很多木匠都喜欢拿它做拐杖用。）


  
张材翻过山梁，缓缓走进了倭瓜沟，这里新埋了死人，山沟沟里显得格外瘆人，尤其这段路还要穿过一片坟茔地。


  
张材走过去，几点蓝绿色的火焰从坟墓里钻出来，聚拢在一起，慢慢朝着张材身后飞去。张材加紧了脚步，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异常。火焰忽然加速，带起了风响，张材猛地回头，火焰自张材的耳旁飞过，打了几个旋，砸在高占义坟前的花圈上，转化成明火，花圈迅速地燃烧起来，张材走近几步，就见一只大个儿黑猫在那里拼命地扒土。张材很奇怪，过了一会儿，就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仔细听了听，竟然发现纸燃烧的声音里夹杂着一种砰砰声，声音十分轻微、沉闷，若不是夜里寂静又加上仔细倾听、辨别，绝对不会发现。


  
那声音仿佛来自于地底，震得坟墓上的土一颤一颤的。


  
“难道是高占义这老小子诈尸了？”张材听说棺材盖无故失踪的事，不禁无奈地想道，摇摇头不在意地笑笑，转身继续向前走去。黑猫一下子蹿到他面前，盯着他“喵呜、喵呜”地叫了两声，回过头又继续扒土。


  
身后花圈渐渐燃尽，里面的声音愈发清晰，张材转回头又看了看坟墓，脑中一个大胆得几近疯狂的想法冒了出来：“这老小子要是真成精了，会是什么样？”借着酒劲，张材用尺杆子扒了扒坟上的土，感觉动静愈加大了。垒坟都是用黄土，黄土本身有一股黏性，好在是新坟，土壤还算松软。张材用手挖了很久，里面的声音渐渐弱了，再挖了一会儿，土里现出一角红色的木板来，张材没害怕，心里反倒挺高兴：“终于露出棺材盖了。”这时听里面有人在叫着什么，声音十分轻微，听不出说的是什么了。


  
再往下挖了二十多厘米，整个棺盖都看到了，张材往下摸棺缝，发现棺盖没有盖严，里面的话语也清晰了许多……


  
“救命啊！救命啊……”声音从棺材里传出，钻入张材的耳朵，他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吼道：“靠，救你？死人还要人救？你当我喝多了啊？”


  
棺材里道：“大哥，求求你，救救我，我没死啊！”声音打颤，话说完了却带着一股奇怪的沉闷回音。


  
“拉倒吧，没死你爬那里玩啥去了？”张材不依不饶地道。


  
棺材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放声大哭，声音十分凄凉。


  
张材暗自得意：“哇！我把鬼都给欺负哭了？这回可有得说了。”


  
棺材里哭了一会儿，说：“大哥，我真没死，我不是高占义，我是李旺啊……”


  
不归路上的“灯笼”


  
“坦途、峭壁、绝崖、山涧、白色的灯笼、绿油油的光线，还有……会动的棺材盖。”


  
李旺发泄般将晚上所遇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张材似乎让好奇战胜了恐惧，他不经意地走在栈道上，寻找着李旺说过的那些“佐证”。


  
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钟，张材走了大半个小时，也没看到有什么白色的灯笼，正当他想要放弃时，一股冷意从脊梁骨直刺入脑髓，他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不对来。


  
他回过头，四周静悄悄的，风灌进嘴里，稍微有些凉意，似乎没有什么不对。驻足片刻后，再次前行，那股冷意很明显地迅速包裹着他的身心。张材打个冷战，这时他隐约听到了一个声音。


  
声音很轻，有点儿像人走路时发出的脚步声，张材没有回头，加快步伐，快速地向前奔走，身后的脚步声也骤然急剧，走了不知多远。张材渐感体力不支，脚步也不由变得有些缓慢，他侧耳倾听，但身后的脚步声也变得轻微起来。他再次回头，发现两个庞大的黑影就站在身后，张材倒吸一口凉气，问道：“两位兄弟这是要到哪里去啊？”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话，张材见他们没有靠过来的意思，心里暗松了一口气，将尺杆子夹在腋下，从怀里取出一个烟盒和一沓裁切好的烟纸。将烟纸斜折个梯形，倒了些烟叶在上面，不知道是冷，还是吓的，两手总是控制不住地发抖，几次都将烟叶抖掉了，卷了好半晌，才弄出一根成品来。张材点燃了，忽然想起了什么，将烟放在地上，又卷了一根，同样点燃放在地上。原来乡间有个传说：香、烟不分家，可以敬鬼神。张材口里说道：“兄弟身上不带冥钱，敬二位两根香烟，大路很宽，吸后各走一边。”边说边往后退，两个黑影慢慢靠近，小小的烟火升起一人多高，随着风的吹拂，轻轻晃动，两个光点也是忽明忽暗地亮着，一股浓重的烟草味扑入鼻中……张材又往后退了几步，拣一个草丛深处钻了进去。冷不防一脚踏进个坑里，后脑撞在石板上，当场晕了过去。


  
“喵呜……”尖厉的猫叫声将他唤醒，张材睁开双眼，眼前依然黑漆漆的，他打燃汽油火机看了下手表，此时是凌晨四点钟，他晕了已有大半个时辰。


  
张材爬起来，后脑依然剧痛，用手轻揉了揉，感觉没有出血，只是多了一个包子大的包。


  
“喵！”随着一声尖叫，有道黑影从他身边蹿了过去，张材猛地闪身让开，迅速地打亮了火机，隐约看到一只肥大的瘸腿黑猫向前面跑去，正是李旺说发现灯笼的方向。张材猛然忆起救李旺的时候，这只黑猫也曾出现过，要不是它扒开坟上的土，也许自己还发现不了被埋在坟中的李旺，后来救出了李旺，这只猫就不见了，想不到它又出现在这里。


  
张材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难道这只黑猫的出现，又……


  
张材果断地跟在猫的身后，快速地向前走着，那只猫似乎发现了有人在跟着它，就像是领路的一样，始终没有脱离张材的视线。山坡越来越陡，栈道已经被荒草铺满，几无道路可寻，两个白色的光点出现在远方，随着距离的拉近也越来越清晰。张材停住脚步，深吸了一口气，他此时已经辨认出来了，那是两盏白色的灯笼……


  
大梦一场


  
两个灯笼之间，辟出一个洞口，风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晃动着灯笼，荡散着微弱的光芒。两个灯笼和一个洞口，三者合成一个完整的画面，那是一张脸，一张不规则的脸；两盏灯笼恰似它的两只眼睛，灵动而无生气；巨口里漆黑一团，仿佛正等着吞噬掉一切靠近它的人。


  
张材走到近前，暗吸了一口冷气，紧紧地握住唯一能倚靠的凭仗——传说中能避邪的尺杆子。


  
“喵……”黑猫发出一声尖叫，两颗白色的獠牙在黑夜里尤其显眼。它紧盯着洞内，躬起腰身，如发现猎物一般倾听着……


  
突然，它像离弦之箭一般射入了洞口，黑色的影子在洞口一晃便失去了踪影。


  
张材摘下一盏灯笼，小心翼翼地靠进洞口。灯笼是由白纱围成，光线极暗，张材勉强能看出这是一个人工开凿的石洞。石壁上凿痕清晰可寻，说这里是矿洞，但看石质，明显的不是。张材暗自猜测着，冷不防“啊”的一声惨叫从里面飘了出来，那声音虚无缥缈，十分刺耳。张材一哆嗦，加快脚步向里面行去，水滴自洞顶滴落，发出轻微的叮咚声，道路泥泞，十分难行，他转了两个弯，在黑暗的角落里，忽然发现一个高有丈许的黑影。那黑影高度和路上碰到的极为相似，张材此时已经离它不足五尺，要逃已经来不及了，他怔怔地盯着那黑影，一动不敢动。双方僵持着，过了好一会儿，那黑影始终没有动，张材偷偷地将尺杆子向它探去……


  
“呼”的一声……


  
黑影急速地向张材头顶压来，好在差了寸许，带起的风吹拂着张材的发际，砰的一声，黑影摔在地上。


  
张材移近灯笼，仔细地看了看，是一块梯形木板，红色的正面漆着一层油漆，整体略呈拱形，在木板大头的一面上还写着“大梦一场”四个金字。这种东西张材见过太多了，他强自镇定，在心里已经百分之百地肯定这是一具棺盖。


  
棺盖没有完全落地，张材把灯笼放在地上，用力地抬起棺盖，赫然发现棺盖并没有多重，显然不是松木所制，下面压着一个人，这个人被捆在棺盖上面。张材试着叫了两声，那人没有回话，张材曲膝将棺盖压在大腿上，用小腿的力量支撑着棺盖，用手指探了一下他的鼻息。


  
“已经死了吗？”手指停顿了很久，也没有感觉到他的呼吸，张材这样反问着自己。灯光忽然亮了起来，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人身上的血迹。张材正要仔细看看，但亮度只坚持了几十秒，一股焦糊味冲进他的鼻孔。张材猛地醒悟：刚才放灯笼时没有注意，以至于火焰烧着了白纱。随着火光的消逝，张材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这张面孔，依稀感觉这张面孔有点儿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是谁呢？张材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心里猛地一抽，这张面孔和死去的高占义居然很相像。乍惊之后，他稍稍镇定了一下：两张面孔虽然极为相像，但两人的年龄却有着明显的不同，这个人看上去明显要比高占义年轻很多。


  
张材站起来，继续向洞里走去。


  
洞穴深处


  
张材渐渐深入洞穴，前面透出一点儿微光，那是一个有着几丈方圆的石室。


  
石室的正中摆放着一具棺材，棺盖被掀开，闲置在一旁。棺材的正前方燃着一堆枯枝，一个四五十岁的人正背对着坐在火堆前，似是在仔细观看着什么，张材没敢贸然进去。


  
“是我的，是我的了，终于是我的了。”那个人喃喃自语地说道，显得有些激动。张材移开目光，猛地发现在他身侧还放着一把刀，刀身上隐隐有些血迹，他心中一紧，手中尺杆子跌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


  
“谁？”那人猛地回过头，一把抄起地上的刀，站了起来。


  
就在那人转身的瞬间，张材已经看清了他的脸，这人也和高占义有着形似的面孔，张材一眼就认出了这人是高占义的大儿子高宾，而刚才那被棺盖“压死”的人，就是他的弟弟高朋，前两天做棺盖时都曾见过，只是一时情急，没有想起来。


  
高宾手中握着一块方形的东西，转身的刹那，上面隐隐有流光闪动，像是一块玉。他随手将方形东西放入口袋，凶神恶煞地注视着前方。张材所处的角落比较暗，使他一时看不清状况，张材向后缩了缩，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砰砰声，声音越来越近，张材后背紧贴着石壁，紧张得一颗心怦怦乱跳。一个丈许高的黑影从他眼前移了过去，渐渐靠近火堆，拖出一条长长的背影。


  
“又是一具棺盖。”张材暗自想着，忽然发现棺盖背似乎有一个黑黑的人形影子。


  
“你为了一块玉印，杀了这么多人，连自己的父亲、同胞的兄弟都杀了，值得吗？”声音来自那庞大的物体。


  
高宾的背脊发凉，冷冷地打量着眼前的东西，那是一块暗红色的棺盖，但口音很熟悉：“李旺，你不用装什么清高，杀人你不同样也有份儿？”


  
“我有份儿？你以为我愿意？我只是去看看大伯，谁知道你们两兄弟在谋杀亲父，我要是不答应跟你们合作，我活得了吗？你们丧尽天良杀了父亲，夺了玉印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杀了大老黑，他又知道什么？你让我在他们酒里下药，我下了，你们棺盖也偷着毁了，为什么还要杀人？”


  
“不，李旺，大老黑不是我杀的，我们只是将棺盖藏到了茅房，要不是你兄弟李悦推倒了棺盖砸死了大老黑，也许这一切不会像现在这样。”高宾歇斯底里地叫嚷着，停了一会儿，又说：“李旺，其实我们也不想杀你的，我们俩只想把你吓疯了，吓得跟李悦一样，谁知道你没有，我们也是不得已……”


  
“哼！”棺盖哼了一声，说：“你以为我这样死了，就会让大家以为是闹鬼了，不会有人报警，是不是？”


  
张材惊骇地听着这一切，眼前的事实让他很难相信，高宾乘着棺盖说话的当儿，脸色忽然变得阴沉，猛地冲向前去，一刀狠狠地刺向棺盖。


  
“砰”，刀尖深入棺盖，声音瞬间停止，高宾近似疯狂地嚷道：“要不是老鬼当过几年兵，要不是老鬼硬要把玉印交给国家，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棺盖慢慢向一旁倾倒，棺盖背后的人影终于露出了身形，张材在后面看得清楚，李旺在后面解开绳索，他忽然想到：高朋并不是被捆在棺盖上，而是他在背着棺盖。


  
转念工夫，李旺高举着一把斧头，奋力地朝着高宾的头颅劈下……


  
“不！”张材大喊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李旺侧身避过，他直扑在高宾的身上。


  
高宾的头已经被劈成两半，鲜血溅了张材一身，他收势不住，随着高宾摔在地上。


  
“你……”李旺很是意外，随即冷冷地看着他说道：“你怎么在这儿？”张材狠狠地瞪着他：“你不用管我怎么在这儿，你杀人了，知道吗？”


  
李旺笑了笑，走到高宾身前，弓腰拾起一个方形玉块，说道：“我当然知道，张木匠，我很感谢你从坟墓里把我救了出来，但是你知道这个玉印的价值吗？”张材冰冷地回道：“一个玉印就值得你杀人？”


  
李旺顿了一顿，摇了摇头，说道：“你不知道它的价值，或许我从头说，你就会明白了。其实当年发现这里的不只高占义一个人，还有我的父亲，他们都当过兵，打过仗，仗打完了，听说又要支援朝鲜，就合伙逃了回来。这样他们心里就有了一层阴影，一直感觉自己亏欠了国家。后来他们发现了这里，捡到了一枚玉印，由于是高占义先发现的，就交由他保管。”


  
“直到前几个月，我父亲临终的时候跟我说，这里原来是明朝派兵阻截清兵的地方，有一位将领在修栈道的时候牺牲了，手下的兵将他暂时葬在这个山洞里，并且杀了不少知情的百姓，使得这里的人对这里都产生了一种恐惧感。而且这里也很隐蔽，不容易被人发现，他们想日后将遗体运回京都。但没想到仗打败了，手下死的死逃的逃，再也没有人顾得上这里。他希望我帮助高占义将这个玉印交给政府。可是不巧的是，前几天有个人来这里收古器，我跟他大概说了一下，他听了之后很感兴趣，愿意出二十万的高价来收购，也许放在城市里，二十万不算什么，但我们这些穷苦百姓，二十万足够我们生活一辈子了。我当晚悄悄地溜进他们家，谁知道这两个混账儿子竟然正在谋杀亲父，好，既然你们敢干，我当然也不能不分一杯羹，可是我没想到，他们居然连我也要杀。”


  
李旺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双眼忽然透出一抹凶光，说：“接下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吧？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也不能心慈手软，让你做个明白鬼，也算是我对你的报答。”他手中的斧头再次扬起……


  
“喵……”冷不防一只黑猫扑向李旺，弄得他措手不及，张材一把抓住插在棺盖上的刀，乘隙向洞外冲去，李旺将黑猫抖落到地上，突然胸腹间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张材的脸已经贴近他的耳畔，轻声道：“但是你不知道，收古器的人却是我找来的。”李旺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哑哑的声音，身体慢慢软倒。


  
尾声


  
张材收起玉印，又把现场略微加工一下，那情形很像是高宾、李旺两个人两败俱亡的样子。当他感觉再没有破绽的时候，迅速地离开了这里。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亮了，他疲惫地打开房门，忽然一扇“暗红色的门板”挡住了他的视线，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门板忽然倒下。


  
“砰”，那“暗红色的门板”仰天摔倒，将张材牢牢地罩在下面。棺盖后面露出一个人来，这人蓬头垢面，竟是吓疯了的李悦。他冷冷地看着张材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从棺盖上踏过，突然放开了嗓门大喊：“快来人啊，死人了……”他一边猛跑，一边大叫，声音渐渐远去。


  
棺盖仰躺着，露出里面几个鲜红的字来：


  
“我儿杀我。”


  
作者：王珂。已发表于《最悬疑》。

夜食


  
6311


  
西洋大厦有六十四层，蓝小芩住顶层，大厦的电梯因为维修故障，所以从昨天起只能升到六十三层就再也上不去了。这可苦了蓝小芩，只能爬一层的楼梯才能回家。


  
六十三层很空，已经荒废了有大半年，以前有一家很有名气的牛肉面店正是开在6311室，因为口味独特，而且位置高，在吃美食的同时还可以透过身旁的窗户观看外面F市的美丽海景，所以生意一直不错。但后来却因为店里有一人失足跌落大厦，人气就下降了好多，没几天牛肉面店就停业了。不仅牛肉面店停业走人，甚至连同层的其他住户也都选择离开。蓝小芩听管理员说，是因为住在这里的人总是在夜晚听到有人喊“我要吃牛肉面”的声音，那声音恐怖得很。


  
“叮！”电梯门开了，蓝小芩勉强将眼睛睁开一道缝，昨天晚上聚会，闹了一整晚，她最是带头起劲，结果现在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蓝小芩从电梯里走了出来，周围阴沉沉的，像是遮了一块大的黑布，令人有些压抑！蓝小芩走到自己家门口，掏出钥匙闭着眼睛捅了半天也没打开，蓝小芩小声嘟囔一句，睁开眼睛去认锁眼，虽认清楚了，但钥匙插进后，门还是不开！


  
蓝小芩纳闷了，抬头去看门牌，不由愕然退后几步。黑色门面上挂着的是6305号。


  
“晕，竟然忘记了这是六十三楼。”蓝小芩拍拍自己的脑袋，晦气地狠狠踹了6305室的大门一脚，走向楼道。


  
楼道在电梯的背面，蓝小芩拖着疲惫的身子绕在六十三层之间，空旷的楼道显得异常诡秘而幽深，不时有阵阵过堂冷风吹过。蓝小芩转了一个弯，前面尽头的一间房间竟亮着点红光，蓝小芩纳闷着：怎么？难道这层楼又有人住了？


  
楼梯口就在红光房间的前面，蓝小芩突然觉得心里有些毛毛的，瞅着忽闪忽闪的暗光，方才还睁不开的眼睛现在睁得比猫眼还要大，就差发点儿绿光了。蓝小芩一回身，将背在自己身后的一把新潮吉他拉了过来，横在自己身前，快步向楼梯口走去。


  
靠近红光，蓝小芩才发现那红光只是一个普通的店牌指示灯，就是耗电少而且晚上会一直开着的那种。蓝小芩好笑地甩甩自己的长发，目光下移，指示灯下面是一个牌子，在红光的反衬下发出有些诡秘的光芒。


  
“老友记牛肉面店？”蓝小芩一字字读了出来，摇头道：“这么久了，这牌子，这灯怎么都还在啊？”尤其是这指示灯，竟然能亮半年？呵，真是应该给它好好宣传下。蓝小芩将吉他往后一摆，大步走过牛肉面店所在的6311室，路过门口时，蓝小芩的目光不经意地一瞥，发现房门竟是从里面虚掩着的。


  
房内传来一些细碎的声音，蓝小芩天生的视力不怎么好，反应也不快，但一双耳朵却绝对好使，搞音乐的人，最灵活的就是耳朵。


  
虽然那声音很细微，但蓝小芩还是听到了。对于声音的敏感让蓝小芩不自觉再靠近些，想要分辨出究竟是什么声音。“咯咔，咯咔！”这声音越发清晰了，蓝小芩听上去像是什么食肉动物在啃咬骨头，吸吮骨髓时发出的声响。蓝小芩背后又一阵毛毛的感觉，而且比刚才更加强烈，蓝小芩摇摇头，猛地快步冲向楼梯口，一把抓开楼梯门，身子冲进了一半。突然，身后6311室的门“嘎”的一声慢慢打开了！


  
蓝小芩虽然很害怕，但人类本能的好奇还是促使着她将半个身子转了回来，最大限度转向6311室的方向，两眼圆睁，想看个清楚。就在这关键时刻，一个硕大的身躯似鬼魅一样出现在蓝小芩面前，蓝小芩本来一手拉住楼梯口的门把手，被突然一吓，“啊”的一声，手中一松，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你在做什么？”头顶上一个浑厚的男声问道。


  
“啊？”蓝小芩屁股摔得生疼，但她更担心自己的宝贝吉他，抱在怀里不肯放松。面前一个高大的男子，穿着浅蓝色的楼层管理员的服装，正是30层以上的管理员张伟。张伟也是蓝小芩的好朋友。蓝小芩抓住张伟伸来的手，借力从地上蹦了起来，笑道：“是你哦，我刚才怎么没看见你？”


  
张伟整了整自己的蓝色制服，将手中电筒灯光打在两人身前：“我刚上来。蓝大小姐，你怎么表演这么高级的动作啊？”


  
“哈，你应该去问问咱们那部老爷电梯，动不动就故障，还不如把它给拆了！还有你哦，你个大块头，没事突然跑出来干什么？”蓝小芩将自己的高跟鞋脱了下来，拿在手里。


  
张伟清楚那部电梯的故障，脸上堆笑道：“蓝大小姐，我可是为了你，今天一天找了三拨人来修电梯了。但也白搭，这电梯就像有鬼一样！怎么修怎么不好，所以我这不留这里等你，准备献一次身，当一次护花使者！”


  
“有鬼你个头哦！本小姐天不怕地不怕，还用你护着。你还是看好自己吧！”蓝小芩笑了起来。


  
“大小姐，这六十三层可的确有些古怪，原先的住客都搬走了。好像是那个牛肉面店老板阴魂不散，逼着所有人来吃他的牛肉面呢！”张伟脸上似笑非笑道。


  
“少来了，你这套只能骗骗那些小姑娘，对于本小姐一点儿用也没有！不过话说回来，你刚才路过那家牛肉面店的时候，有没有听到里面有什么特别的声音？”蓝小芩瞟着张伟身后的6311，小声问着。


  
“特别的……声音？”张伟茫然地摇摇头，“这个时间这层也就你我两个人，再没第三个人了，哪里有什么特别的声音？难道真的有……”


  
“不是，只是声音，就是……”蓝小芩本想给张伟解释清楚，但看到张伟不明所以的神情，蓝小芩摇头道：“算了，可能是我听错了。我上去了，你也早点儿走吧，总感觉这层楼怪怪的。”


  
蓝小芩说完，一股烟似的蹿上楼去。


  
六十三楼重新又回复了安静，张伟伸手拉开楼梯的门，又停了下来：“特别的声音？”张伟回转了身，望着红红的6311室，迟疑一下，走了过去。


  
蓝小芩一夜都没睡好，对声音的好奇令她一直在猜测，又一次次地否定，结果就是辗转反侧了一晚上。


  
早晨起来，蓝小芩从镜子里发现了自己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愤怒地小声骂句：“这该死的牛肉面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地吃了早饭，蓝小芩没精打采地下了楼，本来今天可以好好睡一大觉，晚上上班的，但偏偏自己的死党今天生病，没办法，基于人道主义原则，这场急火自己还是要救，只能替她的白班！蓝小芩穿好衣服，背着自己的吉他，慢腾腾来到楼梯口，推门下楼。


  
蓝小芩打了个大哈欠，再一睁眼发现又一次来到6311室，蓝小芩诧异地发现，6311本是虚掩的门竟然已经关死了。谁关死的呢？张伟吗？蓝小芩在心里想。


  
蓝小芩走向电梯处，突然“啪！”的一声，肩膀上落下一只人手，接着一个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在蓝小芩耳边响起：“我们又见面了！”蓝小芩猛地回头，身后人蓝衣整齐，面容俊朗，神态有点儿憔悴，正是张伟。


  
“大小姐早哦！”张伟笑了起来。笑容恍惚而莫名。


  
“嗬，大块头，你再吓本小姐，那本小姐就再也不见你了！”蓝小芩笑着，突然一愣，伸出手，指着张伟嘴角道：“你……你的嘴上怎么……”


  
张伟笑容瞬间凝结，手抚上自己的嘴角，上面有一小块牛肉，鲜红鲜红的，如同有血刚流出来的一样。张伟将牛肉取了下来，在蓝小芩面前张大嘴将牛肉一口吞了下去，舌头还不停在嘴角旁边舔来舔去，舔了好久才满意地恢复了方才的笑容，对蓝小芩道：“这牛肉面真是好吃，大小姐，你想不想吃点儿？”


  
蓝小芩被张伟看似正常却透着几分诡异的动作吓住了，猛地摇摇头，急道：“算了吧，我已经吃了！我先走了！”蓝小芩匆忙地蹿进电梯。


  
张伟面上失望，声音突然沉沉地道：“真的很好吃，你一定会喜欢的。早晚一定会的……一定会！”


  
带血的牛肉面


  
蓝小芩一整天都在魂不守舍的状态中度过，想起早晨张伟吞咽带血牛肉的一幕，蓝小芩不禁嗤之以鼻，并严重告诫自己，从此再也不吃牛肉面了，不仅不吃牛肉面，凡是和牛肉带关系的一律免谈。


  
又是一整天的忙碌，又是唱歌，又是客串弹弹吉他，还要和不少朋友应酬，一天下来，蓝小芩早已经是筋疲力尽。再回到西洋大厦的时候，已经又是凌晨一点多了。


  
在大厦正厅，蓝小芩迷迷糊糊地险些撞到门上，凝了凝神一看，才发现根本就不是什么门，而只是一块黑板，挂在电梯旁边，上面歪七扭八地写着几个字：“老友记牛肉面店，今天重新开张。凡来惠顾者，一律免费。管吃管够！”蓝小芩眼睛猛地一张，喃喃道：“重新开张……那家牛肉面店竟然重新开张了？”


  
电梯慢慢上升，蓝小芩却一直惦记着那家牛肉面店。


  
“我早就反对在人住的大厦里开什么餐厅，这样岂非够乱的？”蓝小芩喃喃道。


  
“叮”的一声，电梯停住，蓝小芩往电梯里面挪了挪，走进来两个人，一位是老人，另一位也是老人。三人都上到六十三层，电梯门开了，两位老人一同走了出去，蓝小芩跟在后面。


  
两个老人如同影子一般折叠在一起，走到牛肉面店门口，前面的老人走了进去，就在蓝小芩以为后面的白衣老人也会跟进去的时候，白衣老人突然转了个身，面对着蓝小芩。


  
“啊！”蓝小芩叫了起来。


  
老人眼中血丝密布，嘴中一滴滴的鲜血流了出来，面容扭曲，向蓝小芩走来：“牛肉面，好香的牛肉面……”


  
蓝小芩再次将闭起的眼睛睁开的时候，面前的白衣老人已经不见了。地上的血滴依然鲜艳，如同绽放的几朵鲜艳红梅！


  
蓝小芩头也没回地跑上楼，再没看牛肉面店一眼。


  
蓝小芩又是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她总觉得自己耳边有个阴冷的声音在不停地对自己说着昨天晚上的那句话：“牛肉面，好香的牛肉面……”浑浑噩噩，不知道多久自己才睡着，蓝小芩只觉得自己好累，好累，似乎可以一直睡到世界末日都不会再醒来。当然，蓝小芩不可能一直睡到世界末日，蓝小芩再醒来时，已经是晚上7点35分，睡了整整一天了。蓝小芩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一般。昨天的事情，如同一个可怕的噩梦，蓝小芩搞不明白，也不愿再想起。


  
“咕……”肚子突然叫了起来，蓝小芩想起自己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不由得从床上下来，翻箱倒柜却什么都没有，也难怪，一般晚饭蓝小芩都是在自己工作的地方解决，很少在家吃饭，自然不会存下什么吃的东西。


  
蓝小芩叹息一声，走出门。她无奈地绕到楼梯口，走下一层，一股十分香浓的味道飘了过来，正是牛肉面的香气，但这股香气比一般牛肉面更加浓郁，简直要把人的灵魂给勾引出来。蓝小芩停在入口处，隔着门上的玻璃向里望，纳闷道：“难道真的是这么好吃？”


  
“牛肉面，好香的牛肉面……”那声音又出现在蓝小芩耳边，蓝小芩如同中了魔咒一般，昨天恐怖的一幕已经被她忘得干干净净，喃喃道：“只不过是牛肉面，也没什么。有这么多人吃，我怕什么！”说着，蓝小芩推开楼梯门，走向旁边的老友记牛肉面店。


  
夜食


  
牛肉面店外的红色指示灯忽闪忽闪的，蓝小芩望着心中还有一丝迟疑，停在门外。


  
“叮”的一声，远处电梯到达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六十三层显得有些刺耳！电梯里走出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看似一家人。一个红裙妇人手牵着一个小女孩走在最前面，直直地向着蓝小芩旁边的牛肉面店走来。小女孩好奇地问道：“妈妈，牛肉面真的好吃吗？”


  
红裙妇人眼中也是红色暗光忽闪忽闪的，笑笑道：“好吃，真的好吃。铃儿一定会喜欢的。”小女孩高兴地蹦跳着。几个人在红裙妇人的引领下走入了牛肉面店。红裙妇人走过蓝小芩的时候微笑着，那笑容让蓝小芩心中一惊，红裙妇人脸上莫名的笑容竟像极了张伟。


  
电梯周而复始，不多时竟已经上来了几拨人，都走进了老友记牛肉面店，蓝小芩隔着灰蒙蒙的店窗玻璃只能望见里面黑压压一片人，最少也有三四十人，这下蓝小芩心中那莫名的紧张感又少了点儿，牛肉面店门口只亮着那一盏提示红灯，有些昏暗，蓝小芩笑道：“买卖这么好，也不说换盏明快点儿的灯！真是无商不吝！”


  
蓝小芩终于推门走进去，所有人都只顾着低头吃面，没有一个人抬头来看，蓝小芩找了个敞亮点儿的地方，这牛肉面店里面竟也只亮着几盏微弱小灯，红弱的光芒比蜡烛亮不了许多。真够抠门的！蓝小芩招了招手，从店的深处走来一个身穿白色制服的男子，面目还算和蔼，一双眼睛藏在压低的制服帽子里。


  
“给我看看你们的菜单。”蓝小芩伸手道。


  
“好！”制服男子转身进去，不多时拿了一张薄薄的纸出来，是一张很普通的笔记用纸，根本不是什么菜单，上面从上到下用1、2、3标示清楚，依次写着：1牛肉面。2牛肉面。3牛肉面。4牛肉面。5牛肉面……蓝小芩看到整张纸从上到下，从左到右除了牛肉面没有第二样，蓝小芩把纸放下，无奈道：“那就给我牛肉面吧！”


  
“好，稍等！”制服男子转身进去。蓝小芩无聊地瞅着旁边的几张桌子上的食客，其中有两个人蓝小芩还见过，一个正是管理员张伟，另一个则是方才见过的小女孩。小女孩和张伟现在也和其他人一样，只顾着埋头吃面，丝毫不在乎周围的情况。


  
“张伟，你没看见我吗？我在这里！”蓝小芩挥手，张伟依然低着头，没反应。蓝小芩一时火大，想过去拍张伟一下子但又觉得不太合适，只得暂时作罢。


  
“这臭小子，这面真的有这么好吃？”蓝小芩望着张伟吃面的样子，不禁蹙眉。原来周围几个人吃牛肉面都是在用手捡着吃，根本没用筷子，看他们的样子用手吃似乎吃得更香，狼吞虎咽地将一根根面条，一块块牛肉塞进了自己嘴里，又几乎没怎么咀嚼的就囫囵地吞了下去。


  
还在愣神，一碗牛肉面已经砸了下来。“你的面！”制服男子眼神躲藏在帽檐之下望着蓝小芩。


  
“筷子呢？”蓝小芩问道。


  
“没有筷子，用手吃才可以品尝出面的美味。”制服男子说完，再不多说，转身回去。


  
“用手吃，岂不成了原始人！”蓝小芩小声抱怨着，但肚子却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望望身旁人都在用手吃，蓝小芩终于投降似的伸出手，在自己衣服上狠狠抹了两把，将手插进了牛肉面里。


  
虽然吃法很古怪，但不得不说这牛肉面太香了。白面红肉，蓝小芩还没吃，就觉得一股股面肉香几乎把自己香晕过去，在此之前，蓝小芩也吃过多次牛肉面，但实在无法相信牛肉面竟然可以做得如此美味动人！简直不像是人间的食物！


  
蓝小芩吞下一大口口水，用双手在面里搅了一下，刚想挑起来吃，突然手指竟感受到一个坚硬锋利的东西。蓝小芩低叫了一声，将手从面里迅速地抽了出来，面条也被挑了出来，蓝小芩看见在面条和牛肉的下面竟是一根黑色牛骨！


  
蓝小芩终于再也忍不住，扶住桌子大吐特吐起来，但一整天没吃东西，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倒出不少的黄胆水，蓝小芩好不容易勉强忍住呕吐，立即大拍桌子跳了起来，大声呵斥道：“老板，老板，出来！你们怎么弄的，面里有这么多骨头，还怎么吃啊！”


  
蓝小芩喝完这一声，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自己如此情景，周围所有人竟然都还在低头吃面，非但不赞同自己，甚至连头也不抬一下。蓝小芩不明所以地靠近离自己最近的小女孩，低头看，蓝小芩差点又吐了出来，小女孩正一根接着一根的吃着牛肉面里的黑骨，将它们吞下肚里，小女孩脸上还不时露出陶醉满足的表情，如同吃了山珍海味一般喜悦！蓝小芩不可思议地看着小女孩，又看着身旁其他人，整个老友记牛肉面店除了蓝小芩自己干呕的声音，就剩下一片吞面食骨时吸溜的声音！


  
“你们不要吃了！不要吃了！都别再吃了！”蓝小芩耳朵一片嗡鸣，摇着头大叫着。声音在空荡的六十三层楼道中飘出很远，回音也一遍遍地传回“不要吃了！不要吃了！不要吃了……”


  
蓝小芩望着一群无动于衷的食客们，如同看着一群异类。她再管不了其他人，飞快绕过两张桌子，向门口跑去，就在要冲出门口时，制服男子却突然出现，他面上笑容不减，只是说出的话声更加阴冷：“你还不能走！”


  
蓝小芩扔下几张钞票，制服男子摇摇头，向着蓝小芩的桌子一指道：“你还没有吃完。没有吃完的话，谁也不能走，谁也不会让你走！”制服男子刚说完，所有人的头同一瞬间齐齐抬起，望着蓝小芩，蓝小芩觉得背后一阵发冷，尤其是被几十双冰冷的目光同时盯着的时候。


  
“你……究竟想怎么样？”蓝小芩面带哀求的神色。


  
“很简单！”制服男子将面端了过来，道：“吃掉它，你就可以走！”


  
“不，我吃不下！”蓝小芩恶心地转过头。制服男子将面端到自己鼻前，闻了闻，赞美说：“这么美味的牛肉面，你怎么会吃不下呢？”制服男子张开大嘴，一口口将碗中的面吃干净。


  
“我可以走了吗？”蓝小芩厌恶地瞥着外面。制服男子摇头道：“面是我帮你吃的，你当然不能走！我还有更多更好吃的牛肉面，绝对是你们这辈子再也吃不到的美味，我要送给你们所有人！”


  
“什么？”蓝小芩诧异道。


  
制服男子反身将门锁起，从店里深处缓缓推出了一辆长餐车，上面罩着一个餐罩。制服男子冷笑着将餐罩揭开，里面是密密麻麻数十碗牛肉面，一碗接一碗，堆满了整辆餐车！制服男子疯狂地向所有人大叫：“大家都来吃吧，这是我为你们大家精心准备的夜宴！只要吃过它，你们这一辈子都再也不会忘记它了！”


  
制服男子一句话说完，整个老友记里除了蓝小芩的所有人都扑向了餐车，每个人面上都带着扭曲的渴望和贪婪，如同一群饿了好久的野兽争先恐后地将餐车里的牛肉面吞进自己的肚子！


  
蓝小芩看到张伟将一大碗牛肉面倒进自己的喉咙，发出难受的窒息声音，脸上却是十分享受惬意的神情，蓝小芩再也无法忍受，大叫道：“你是魔鬼！你不是人！”蓝小芩歇斯底里的叫着，拼命地拍打着门想要逃出去，但门被牢牢锁住，丝毫不动！


  
“哈哈！我就是魔鬼！就是带给你们地狱之餐的魔鬼！”制服男子神情激动，道：“看看他们，他们吃得多开心！”制服男子猛地回身，面容狰狞可怖，“你也来成为他们的一员！你为什么不来吃！为什么你不喜欢吃我的面？我的牛肉面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美味，为什么有人不喜欢它！既然这样，我就偏让你们来吃，吃，吃，吃，不停地吃，都来吃吧……”


  
“你这疯子！”蓝小芩大叫一声，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纵身向男子扑去。“啪”的一声，临窗的玻璃被撞得粉碎，制服男子被撞出了窗外，一只手牢牢的抓紧蓝小芩，摇头大喊：“不要，不要掉下去！我不想，不想的……救救我，快救救我……”


  
蓝小芩愣了一下，再想伸出手去拉制服男子时，制服男子已经惨叫一声从六十三层的高空直直地摔落下去！


  
“不……”一声凄惨无比的叫声撕裂了夜晚本来的寂静，也打开了地狱之门！


  
蓝小芩望着脱手坠落的男子，不由得也是大叫一声，身体瞬间被抽空了一样，昏了过去！


  
真相大现


  
灯光刺眼，等蓝小芩再次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身处医院中！身旁站着几个身穿白色和蓝色制服的医生和警察，蓝小芩头脑还未清醒，望到白色的制服，不由得大叫一声，披头散发地双手乱摆着叫道：“我不吃，我不吃，我什么也不吃……”


  
“好，好！不吃，不吃！你不要激动。这里是医院，你已经安全了！”身旁一个身材高大的警察用力按住蓝小芩的身体，沉声的带着几分威严地喝止道。


  
蓝小芩重新环望四周，终于看清楚了周围的人，长长吁了一口气，额头上的冷汗却还是禁不住一直滴落。蓝小芩望着白色床单，脑海中迅速回放着记忆中最后时刻的画面。突然问道：“他呢，他怎么样……”


  
在场几个人互相望了一眼，高大的警察轻轻按住蓝小芩的肩膀道：“我们知道你受了很大的惊吓！我是市警察局侦查大队副队长，黎南。你现在已经绝对安全了。”黎南顿一下，接着道：“至于那个人，他已经死了！”


  
“死了，是哦，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了下去一定死了！”蓝小芩喘息着。


  
“也不一定！”黎南见蓝小芩情绪平静下来，坐在蓝小芩身旁道：“你可知道他是谁？”


  
“我以前没见过他，他是谁？”蓝小芩好奇地问道。


  
“他叫萧平声。半年前的老友记牛肉面店也是他开的，但有一次因为一个食客说他的牛肉面不好吃，萧平声和那位食客发生了争执，争执后来就变成了打架，身体接触中，萧平声不慎打破窗户跌落下去，幸亏在下落时被一株大树拦住了身体，侥幸保住一命。但他的脑子受到严重创伤，得了脑震荡，后来更是变得疯癫，有了严重的抑郁症。家里给他找了精神病医生医治，用尽了许多办法都没有用，后来采用了催眠疗法，取得了一定成效。但谁也没想到，萧平声非但没有康复，反而萌生了极强的报复心理，而且他还从心理医生那里学会了心理暗示，还有催眠的一些技巧，利用颜色和低频声波的变化来控制人们的动作行为，甚至是人们的潜意识思维！你在6311室所看到的一切可怕景象就是萧平声利用心理暗示的作用，先控制了最先的几个人，然后又利用这几个人引来了他们的家人朋友，从而控制了更多的人，险些就做出了十分疯狂的行为！”副队长黎南将事情缘由都解释出来。


  
“不对啊。如果说是心理暗示还有催眠，那为什么我没有事呢？”蓝小芩摇头表示不明白。


  
黎南淡淡一笑，身后一个穿着白衣的老者接口道：“开始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幸免于难！后来调查了你的职业，就明白了。”


  
“我的职业？”


  
“对！你的职业！因为萧平声的催眠控制是依靠着门口那盏暗红色的指示灯光，以及灯光里面微弱的低频音波来发挥作用的！一般人一旦接近了那灯光和音波，就会不自觉地受他控制。而你则不然，因为你所工作的环境，高分贝环境下的持续工作令你对低频音波有了一定的免疫力！所以，你才没有被萧平声所操控！也是万幸你还清醒着，否则不仅是萧平声，就是我也会落到万劫不复的罪孽深渊！”


  
蓝小芩愕然地望着老者，道：“你是那天的老人……”


  
蓝小芩面前的老者正是昨天电梯中所见的白衣老人。老者叹息着，点点头道：“唉，我正是半年前萧平声的心理医生，杜方。萧平声失踪后，他们家里人找到我，我也找了他几个星期，都没找到。后来，我怀疑他可能无法忘记老友记而重新回到了西洋大厦！”


  
老人摘下眼镜，望着泛光的镜面：“所以我去了西洋大厦，就是昨天！没想到一时大意，险些也被萧平声的催眠红灯所控制，紧急关头我只有咬破了自己的舌头，让自己保持仅存的意识。然后我逃了出去，后来昏倒在大厦旁边，昏迷了一整天，醒来后我担心萧平声会用催眠暗示做出可怕的事情，所以立即报了警！但还是晚了一步，幸亏有你，否则，不知道萧平声后面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杜方重新将眼镜戴起，惋惜道：“其实萧平声并不是坏人，他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只因他爱面成痴，始终无法忘记那日客人对他最引以为豪的牛肉面的羞辱，无法接受他人对牛肉面的否定，终是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魔鬼，被报复蒙蔽了双眼而导致了今日惨剧的发生！实在是太过可惜，唉！”


  
蓝小芩点头，众人一阵默然。


  
地狱来客


  
蓝小芩三天后才从医院出来，又跟公司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准备在家多休息几天。回到西洋大厦按下大楼电梯，灯光一闪一烁提示着楼层的更替。


  
“叮！”电梯停住。蓝小芩长长叹息一声，从电梯里走了出来，六十三层依旧空荡阴森，如同一张深长的黑色大口，不知道会通往什么可怕的地方。不知从何处来的过堂风穿梭在蓝小芩身旁，冷飕飕的！蓝小芩大口呼吸，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萧平声已经死了，是自己看着他跌下楼的，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蓝小芩点头，向电梯背侧的楼梯口走去。


  
越是恐怖阴森的地方越是觉得漫长，蓝小芩虽然加快了脚步，但还是觉得时间过得缓慢沉重。终于走到了楼梯口，蓝小芩慢慢地侧首，身旁就是6311室，现在门口的红色指示灯已经被拆掉了，6311室的房门也被紧紧地关了起来，里面漆黑一片。的确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蓝小芩微微吐一口气，刚想走，突然一阵急促的“丁零零，丁零零，丁零零……”的声音，蓝小芩吓了一大跳，低头才发现只是自己的手机响了，蓝小芩自嘲地笑笑，喃喃道：“自己竟真的变得这么胆小了？”


  
拿起手机，按了接听键，手机另一面传来一个低沉男人的声音，急促问道：“是蓝小芩吗？”


  
“是，我就是！”蓝小芩应着，这声音有些耳熟。


  
“蓝小芩，我是你前些天见过的侦查队副队长黎南啊！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手机里黎南的声音有些着急。蓝小芩心中一紧，觉得事情有些不妥，立即道：“我在家，西洋大厦！怎么，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这个……好吧，还是应该告诉你。”黎南声音中带着几分焦虑，“萧平声的尸体不见了！我们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没有发现！”


  
“什么，萧平声的尸体……不见了？怎么可能呢，他不是已经死了吗？”蓝小芩摇头，目光盯着面前6311室黑色的大门，喃喃问道。


  
“是哦，我们也想不明白！所有警力都在努力搜索和调查萧平声，但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有一点儿线索。所以，你现在回家把房门关好了，不要离开家门半步！我们已经派了同事去保护你！以防有什么不测！”黎南道。


  
蓝小芩喝道：“来保护我，还要多久才来，还要多久……”


  
“啪！”的一声低响，蓝小芩身旁一点儿红色慢慢荡漾开来，蓝小芩将手机拿了下来，身旁6311室内正亮起了一盏红色的小灯，而6311室的大门正在从里面一点一点地打开！


  
蓝小芩耳朵里突然似钻进了无数的小虫一样，又痒又麻，蓝小芩努力挠着自己的双耳，几乎想要把耳朵撕扯下来。“哒”的一声，一个黑沉沉的长物穿过6311室深处，飘了出来，正是那辆萧平声用过的餐车！


  
餐车上此刻罩着雪白的绸缎，如同少女滑腻的肌肤一般。蓝小芩想要离开，但身体却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如同木桩一样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白色绸缎慢慢被揭开，蓝小芩的眼睛也在一点点睁大！白色绸缎滑落在地，里面赫然正是萧平声！


  
萧平声怒睁着死灰一般的双眼，望着头顶，嘴角还有一丝凝固的血渍！


  
“嘿嘿，欢迎光临！”一个苍老的声音自6311室的深处传了出来，蓝小芩听到这声音，脑中一震，脱口叫道：“竟然是你！”


  
蓝小芩清楚地记得这个声音正是杜方的声音，那个苍老的心理医生。


  
“哈哈，没错，正是我！你真的以为萧平声有那么聪明，可以自己学会催眠暗示吗？哈哈！”白色的制服，苍老的面容，同样冰冷的语气。“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是我教会他的，否则他怎么可能会催眠和心理暗示！”


  
“竟然是你，所有一切都是你做的？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蓝小芩的身体似乎已经不再属于她，正一点点地开始僵直！


  
“哼！萧平声坠楼获生之后便患了严重的抑郁症，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与人隔绝！一般的医治方法早已经没有一点儿效用，他就如同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一般。不过这对我来说，却正是一个好消息。人类以往的催眠和心理暗示一直只停留在激发人的潜意识记忆的皮毛之上，需要有人来将它更进一步。于是，我用了整整半年的时间，催眠暗示萧平声，让其所隐藏在潜意识中的罪恶和欲望以一种显意识的方式来实现！哈哈！他果然没令我失望，我成功了！我改变了他，我塑造了他，我赋予了他不同的灵魂，给了他一次新的生命！嘿嘿，虽然他的生命太过短暂！不过幸好，我已经找到了他的接班人，一个新的实验对象！”杜方的声音越发冰冷低沉，一点点逼近蓝小芩。


  
杜方话语疯狂，蓝小芩不由得想起了萧平声坠楼前所说的话：“不想的，我不想的……”原来萧平声在控制其他人之前，已经受控于他人。蓝小芩心中一阵阵的冰冷。


  
“你，你想对我怎么样？”蓝小芩不自觉地望着黑暗中的一点儿红光，意识竟开始模糊起来。


  
“新的生命！新的灵魂！这就是我所要对你做的！”声音来自四面八方，风一样灌进蓝小芩的耳朵，钉子一样刺入她的脑海里！


  
蓝小芩拼命地想要逃离，但身体却一点点地追随着餐车而去，餐车一点点重新沉入6311室的深处，蓝小芩意识瞬间消失，所有世界中只剩下了一片黑暗，还有黑暗中闪动的一点红光。


  
“啪！”6311室的门重重地合了起来！


  
作者：王珂。已发表于《试胆》。

一、二、三，我等你


  
绿色公寓


  
肖波百无聊赖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转过一个岔路，拐进了一条鲜有人居住的社区小路上，慢吞吞向小区后门走去，后门外再过一个路口就到家了，肖波扬起头，社区尽头的一幢墨绿色的公寓楼上，有个黑黑的影子在玻璃后面一闪而过。


  
肖波停下脚步，黑黑的影子找不到了，他低下头，“吧嗒！”一枚小指甲盖大小的青石子落在脚前，肖波退后一步，目光从周围的建筑物中搜索了一遍，没发现有人。


  
谁？谁在向自己扔石子？肖波笑了一下，没在意，或许是哪家的毛头小孩。肖波踢开石子，想到自己小时候也向路人扔过石子，那是自己小时候的一种莫大的乐趣，不过后来被妈妈狠狠教训了一顿。


  
肖波想着过去，没走几步，脚前又落下了一枚青石子，肖波再踢开。当第三次青石子落在脚前时，肖波有些动怒了，恶作剧也是有限度的，肖波猛地转身，蹿向墨绿色公寓楼的后面，如果有人对自己扔石子，唯一可能藏身的地方就是公寓楼后面。


  
肖波果然看到一个瘦弱的黑影子惊慌地从楼后跑了出来，一转眼，躲进了公寓楼里。


  
“不要让我逮到你。”肖波狠狠地说。


  
放下一句狠话还没一秒钟，肖波刚扭过的脑袋就被一枚青石子扔中了，轻微的火辣，肖波这回怒极了，十几岁的少年来了火气也是相当可怕的，肖波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进那幢墨绿色的公寓楼里，歪着脑袋，似看到一个人影正匆忙地向楼上跑去，肖波一路追赶。


  
肖波的脚步停下了，汗水也出来了，他一口气跑到了6楼楼顶，但没追到一个人。人呢？莫不是途中转进了家门里，肖波冷哼一声，转身下楼。


  
“吧嗒！”又一声石子落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肖波回过头，楼梯上静静躺着一枚青石子，而六楼左户的门不知什么时候敞开了一道缝，肖波心中起疑，迈步重新回到了六楼左户门前，伸出手，触及那同样一袭墨绿色的铁门……


  
“丁零零！丁零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吓了肖波一跳，看显示是家里打来的，肖波忙转身下楼，一边接电话说：“老妈，这就回来了，已经到门口了……”


  
肖波身影消失在六楼的刹那，墨绿色铁门无声息地合拢起来。


  
晚上，肖波做了一个梦，梦里总见到一个穿着墨绿色衣裳的小孩蹲在一角，向着自己不停扔石子，肖波来气，却发现自己全身上下，从脑袋到脚趾都是动弹不得，小孩还在不停扔着石子，石子慢慢堆高，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青色石弧，小孩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肖波看不到他的脸，小孩轻轻触碰石弧，青石堆崩塌下来，如同坟茔将肖波埋了起来。肖波听到小孩在坟茔外笑，笑声就如同青石子击地发出的声音，咔咔，咔咔！


  
肖波低呼一声，从这黎明前的噩梦中惊醒，身下，床单已被冷汗浸透。


  
第二天，肖波来到了S市高中，一整晚都做噩梦，自然没什么精神，整个早晨都昏昏沉沉，像在梦游。


  
“肖波，你怎么了，这么无精打采？”死党王公挖着鼻孔，十分不雅地将脸贴了上来，问道。


  
“去，去，保持点儿形象好不好，怪不得你追哪个女孩，哪个女孩就像躲瘟神似的躲你。”肖波相当不爽道。


  
“行了吧，知道你小子长得帅，不用追，那些女孩子就屁颠屁颠来找你。但这年头，需要一点儿内在美了，知道不，像咱班班花张晓晴就一定瞅不上你这样的。”王公继续挖着鼻孔。


  
肖波算服了这哥了，歪头避开他，喃喃说：“张晓晴吗？”


  
“不说这个了，我看你脸色这么差，到底怎么了？说出来老哥给你分分忧。”王公故作大哥样地点头。


  
“你少吹牛了。”肖波瞅着他说，微微一顿，又道：“不过说出来给你听听也好，憋在我心里感觉怪怪的。”


  
“说吧，说吧。”王公迫不及待。


  
于是，肖波把昨天遇到的青石子袭击事件连着晚上做的诡异噩梦一并说给王公听，王公听了，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他盯着肖波，问：“你说的是不是那幢墨绿色公寓楼？”


  
肖波不明所以，点点头。


  
王公耸耸肩告诉肖波说：“我劝你以后还是走原路吧，别绕那个社区了。因为我以前就住在那社区周围，先前的住户之所以都搬走了，就是因为那幢墨绿色的公寓楼，据说那幢墨绿色公寓楼里不干净，哎，这种事情连说也不应该说，晦气！”


  
王公说完，吐了两口唾沫。肖波听了个半截，但是公寓楼不干净的话进了他的记忆里，想想昨晚上梦境里的小孩，肖波不由得背后一阵发麻。


  
红色石子


  
下午是级部篮球赛，肖波作为主力的高二三班最终力克强敌，得到了最后的胜利，肖波自小喜欢篮球，心中那个高兴啊，他自小到大还是第一次在级部里拿到名次。


  
放学后，肖波满脑子都是下午的篮球赛，等想起别的事情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走进了那个社区，走到了那幢墨绿色公寓楼前，肖波干咽了口唾沫，想后退，但瞅了瞅不足两百米的社区后门，肖波又矛盾了，自己也算个男人了，莫非还真怕了鬼不成，而且还是在白天里。切，这像什么话！肖波下了决定，迈开大步，目不斜视，走向后门。


  
肖波走到公寓楼前面，“吧嗒！”一声，又一枚小石子落在了肖波脚前，肖波一脚踢开，刚走一步，“吧嗒！”又一枚小石子落在脚前，肖波这次直接迈了过去，再走一步，又是一枚小石子，这次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落在了肖波脚面上，肖波晃落石子，还没迈步，再一枚小石子落在肖波脚面上，肖波后退了，他的目光望着自己的脚面，脚面上还是一枚小小的石子，但这一次，它不是青石子了，而是红色的，像血一样红的石子！


  
肖波忍不住抬起了头，墨绿色公寓楼顶端窗后，一个模糊的黑影瞬间消失，肖波大吼：“你个浑蛋，有本事出来啊，躲在背地里搞这些东西算什么！”


  
肖波怒极，也怕极，他刚才一吼，其实是在给自己壮胆。好一会儿，没有动静，肖波重新走向后门。


  
“吧嗒！”“吧嗒！”肖波刚动，这一次落下了两枚红色石子，落在了肖波身侧，紧接着又是一阵“吧嗒，吧嗒……”不知落下来多少红色小石子，肖波早闭起了眼睛，眼前似晃动着一个影子，鲜红鲜红的，终于，耳边没了声息。


  
肖波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处在了一个圈子里，红色小石子围成的圈，但等肖波再静心看时，才发现这并不是一个圈，而是一张脸，肖波就站在脸的下端，鲜红色的嘴里，肖波怕了，乱了，他闭起眼睛，不顾一切踢飞地面上的红色石子，然后冲出了后门。


  
冲出后门好远，肖波停下来喘息，似乎手掌里有个什么坚硬的东西，摊开手，手里面紧紧握着的是一枚石子，鲜红的颜色……


  
“我的天，你说得也太诡异了吧。”晚上肖波给王公打电话，想问问关于这个墨绿色公寓的事情。王公听着肖波说，不由得也瞅了瞅自己身边，感觉被一双眼睛偷窥着，王公回道：“这件事情我是很早前听曾经住在社区里的朋友说的，现在他早搬走了，我也没了他的联系方式，具体的故事是了解不到了。但我隐约记得，朋友跟我说过，那幢公寓里曾经不明不白地死过小孩，而且不是一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死一个，所以许多父母害怕，都搬走了。”


  
“那我该怎么办？”


  
“这个好办。听我的，以后把它当咱班主任似的，绕道走。离得越远越好。”


  
肖波听着也有道理，说：“好，听你的。”


  
“可以去一趟我家吗？上次你要的课堂笔记我给你整理好了，但忘在家里了，过会儿放学我取给你。”第二天，班花张晓晴微笑着对肖波说，像是一朵水仙花般清雅。


  
面对如此的女孩，肖波说不出半个不字，只得说：“好吧。”


  
放学后，肖波跟着张晓晴去取笔记本，快到张晓晴家时，肖波突然愣住了，他抬眼看着面前的社区大门，愣愣地问张晓晴：“你，你住在这里面？”


  
张晓晴笑着点点头，说：“是啊，怎么了？”


  
肖波有些尴尬地摇摇头，望着社区大门，这个社区正是拥有那幢诡异墨绿色公寓楼的安民小区，肖波脚步慢了，慢吞吞地跟在张晓晴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向周围搜寻。


  
一直走了好几分钟，肖波都没有在这个社区里见到几个人，尤其是没有见到一个小孩，肖波开始回想起王公说的那个传闻了，不由得停了下来，对还在前行的张晓晴说：“慢，慢着，张晓晴。我看，还是明天你把笔记带到学校再给我吧，对，这样好。”


  
“为什么？这已经快到我家了，干吗要等到明天呢？多麻烦。”张晓晴望着肖波额头渗出的丝丝冷汗，突然想到了什么，笑笑说：“我说肖波，你不会是听闻过关于这个社区的故事吧，那些都是骗人的，这个世界怎么会有鬼呢？这你也害怕啊。”


  
“嘿，你开玩笑。我怎么会害怕，告诉你，我这个人还真是什么都怕，就是不怕鬼，完全不怕。”肖波硬挺着说。


  
“那好啊，既然不怕，那你就在这里等等我，我去家里给你取笔记。”张晓晴说完跑向不远处的一幢普通住宅楼，没跑几步，张晓晴又回过头来，笑说：“不能跑哦。”


  
肖波重重地点头，但等张晓晴消失，偌大的社区里空荡荡时，肖波就开始后悔了，一点一点的鸡皮疙瘩从肖波的皮肤上蹿了出来，让他浑身毛毛的，肖波想走，刚迈出脚，又收了回来，这还了得，自己如果真这样走了，得被张晓晴笑死，而且她若是一宣传，后果就不堪设想。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肖波在心里从一数到了一百，还不见张晓晴下来，肖波这个急啊，一个是害怕，另一个是因为害怕，他现在有点儿内急，肖波别着腿，突然想到，对了，就说因为内急，所以先走了。


  
肖波不由得佩服自己，他转身想迅速离开，见四下无人，心想先解决了吧。


  
肖波找了个大树做幌子，自己藏在大树后痛痛快快地解决了问题，刚要舒出心中一口闷气，一张脸突然从树的另一侧伸了出来，是一张小男孩的脸，而肖波目光所见的，还有小孩手里紧紧握着的一枚红色小石子。


  
无路可逃


  
惨了，惨了，真倒霉，肖波看见手握红石子的小孩，心中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个离奇的传闻，莫非这就是那个，那个……鬼孩子？


  
肖波愣神的瞬间，小男孩的脸消失了，肖波忙从树后跳出，整条社区小路上都看不见半个人，除了自己，张晓晴怎么还没下来，肖波抬头，天色暗了下来，不知不觉中空气里还生出一股淡淡的薄雾，虽不厉害，但让温度慢慢下降了。


  
肖波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更多了，算了，撤退吧。肖波想想，正门距离自己远了些，但相对安全些，肖波可不想再见到那幢墨绿色公寓楼的影子了，正门在左边，肖波想也没想，撒丫子跑了起来。


  
跑了一会儿，肖波突然觉得不太对，周围景物不是自己走来时的样子，而此时，雾气更大了。肖波得走近了才能分得清哪是楼，哪是墙了，肖波速度也降了下来，摸索着走着，但走了好大一会儿，肖波都没有再看到一幢建筑物。


  
终于，一个黑糊糊的影子出现了，肖波靠了上去，摸到了它，霎时，肖波狠狠打了个冷战，再抬头，肖波看清楚了它的模样，墨绿色、破旧、厚重、神秘！我的天啊，肖波心中不禁叫了一声，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自己竟然跑到了那幢墨绿色公寓楼前，就在它的面前了。


  
肖波后退，天空下起微雨，一道闪电划过，乍放的白光里，肖波瞅见公寓楼高厚的玻璃窗后面，赫然映出了一张脸，一张惨白如纸的小孩子的脸孔，正紧紧贴着玻璃窗，冷冷地望着肖波。


  
肖波腿有些软了，他辨了下后门的方向，沉重地走去，只走了十米，“吧嗒！”一声，一个细微的声音却清晰而深刻地回响在了肖波耳边，肖波张开了嘴，雨水混进眼中，朦胧不清，一个细小的东西落在肖波脚面上，鲜红！


  
“又来了，又来了……”肖波冒雨狂奔，“吧嗒，吧嗒……”无数小石子击地的声音和着雨声齐齐刺进肖波耳中，如同一根根尖锐的针，痛、痛，除外就是无休止、无尽头的恐惧了。


  
肖波咬着牙，他终于看到了后门的门框，他扑了上去，但随即肖波呆住了，这一次完完全全呆住了，后门竟然上了锁。


  
肖波面容有些扭曲地回转了目光，只见，来时的路上，一枚、一枚、一枚枚红色的小石子排出了一条长长的石子路，路的一头在肖波脚下，而另一头，蜿蜒着、诡异地钻进了那幢墨绿色公寓楼中。


  
又一道白色闪电划过，白色光幕里，肖波看到一个孤零零的小男孩站在公寓楼前向他招手，嘴巴微微张开，隔得老远，肖波本应该听不清楚，但一个个的字却像打字机一样蹦进了他的脑海里，他在说：“一、二、三，我在等着你！”


  
不，不，绝不，谁可以救救我，谁可以帮助我？肖波无力地推着铁门，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肖波颤抖着，从口袋里取出了自己的手机。


  
“王公，王公，快来救救我，救救我。”


  
电话另一端，王公听得毛骨悚然，忙问：“肖波，你怎么了？你在哪里？发生什么事情了？说，说啊……”


  
“救我，救我啊，我已经无路可逃了。”肖波说完最后的话，手机“叮”的一声，没电了。


  
刹那，天地、人鬼、生死，彼此默默相望，静静对峙。


  
肖波觉得心一下子被掏空了，他望着墨绿色公寓，那个小男孩不见了。他在哪里？如此短的时间内，他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他出现时一样，肖波不禁想，究竟这个诡异的小男孩是否真的存在，或者只是自己精神错乱下的错觉。


  
雨越来越大，遮天蔽日，冰冷的雨打得肖波浑身颤抖。而一只幼小而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肖波的手。


  
那手死一般的冰冷，肖波恍然回头，身后，锈迹斑斑的铁门外，一个瘦小的身影紧紧贴着门，将手伸了进来，他的面容藏在被打湿的黑发后，肖波只是听到了他的话，他说：“记住，我在你身边，等你来，等你来……”


  
“不，不，这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肖波闭着眼睛，仰天大叫。


  
小男孩的声音倏然消失，另一个熟悉而焦急的声音传来，道：“肖波，肖波，我来了，你怎么了，肖波……”


  
是王公，肖波心中一宽，颓然倒地。


  
如影随形


  
天空一片令人窒息的铅墨色，肖波静静地站在一条小路的始端，一阵电闪雷鸣过后，肖波身后开始有节奏、有声音地出现了一枚枚红色的小石子。肖波同样昏沉的视线里，蔓延的红色石子路之后，缓缓露出了一个斑驳的影子，他挣扎着，从红石子路上而来，如怪兽一样。肖波听见周围开始回荡着一阵类似野兽磨牙的声音，藏在这一片昏天黑地中。


  
肖波无法，路只有一条，肖波毫无选择地狂奔。但自己的速度始终是慢的，身后红色的石子如同附骨而来的尸虫，如影随形，听声音似乎已到了肖波的脚跟，肖波闭起眼睛，拼出身体里最后一分力气，但终是无用。


  
一双冰冷、颤抖的手抓住了肖波奔跑时甩开的手，肖波整个人都顿住了，心跳随之停顿。他鼓起最大的勇气，一点点转过头，视线里，出现的是一个匍匐在地上的小男孩，他的身上布满了红色的小石子，如同一层密密扎扎的鳞片。小男孩狞笑着同肖波对望，张开的嘴里，却是另一张小男孩的脸。


  
肖波猝然坐起，额头冷汗直落，片刻，他才发觉方才的只是一场梦，而此时的自己，正躺在医院里，手中冰冷。肖波一愣，缓缓张开手，手里紧紧握着的是一枚红色小石子，尖锐的石锋已刺入肉里。


  
“该死！”肖波扔掉了石子，门打开了，一个人闪了进来，望着醒来的肖波，长长吁了一口气说：“谢天谢地，你终于醒来了。”


  
说话的是王公，也是他找到了昏迷在安民小区深处的肖波，打电话叫救护车将肖波送来了医院。王公拍了拍胸脯说：“你真吓死我了，刚在小区里见到你时，你全身抽搐，差一点儿就口吐白沫了。”


  
“王公，王公，怎么办？我好像真的是碰见，碰见那东西了！”肖波慌乱地说。


  
“鬼？”王公望着平时镇定的肖波成了这种样子，作为死党，王公心里也是憋闷：“你具体说说，我听听。”


  
肖波将诡异离奇的事情重新复述了一遍给王公听，王公听到最后，面色苍白，不比肖波好多少，王公想了想，对肖波说：“我已经打电话给你父母了，他们一会儿就来，这个你可别对他们说，要不他们非说你神经了不可。”


  
肖波叹息：“就算说出来，谁会相信？”


  
“事到如今，你慌也没办法，谁让你碰见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啥也别想了，先养好了病，大不了，大不了就转校呗，离得那公寓远远的，就算那里面真有鬼，也缠不上你了。”


  
肖波心中早没了打算，只是点点头应和着，耳边倏然响起了昏迷前，小男孩所说的冰冷的话，他说：“记住，我在你身边，等你来，等你来……”


  
肖波背后发凉，转过头，外面漆黑的夜色中，大雨还在滂沱。


  
肖波在医院里休息了三天，第三天的时候肖波虽然面色不太好，但身体已无大碍，收拾好了行李，准备跟王公在医院餐厅吃完晚餐，就回家里去，明天就去学校上课。


  
肖波这几天没有再做噩梦，虽然还会时而不自觉地想起那可怕的一幕，但好歹不用夜夜惊魂了，肖波的心情也为此开朗了些。肖波还在收拾行李，王公坏笑了一下，说：“你快点整理，我清清存货，很快赶上你。”


  
“好。”


  
肖波整理完了行李，先行下楼，等着王公。不一会儿，头顶楼梯上传来了王公“哎哎”的怪叫，肖波笑问：“怎么了，王公？”


  
“还说，这两天老陪你吃这医院伙食了，吃得我肠胃大大抗议啊，唉，又拉肚子了。”王公哀叫着向下走来。


  
肖波也说：“谁让你老吃油腻的东西，当然就拉肚子了，王公，我劝你不如改吃素……”


  
肖波没说完，目光偏转，他发现下一层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黑漆漆的影子，正微晃着。


  
肖波细看，这个身影像极了王公，肖波尝试着呼唤：“王公？”


  
拐角的黑影回过头来，果真就是王公。王公在用手机发着短信，不耐烦地说：“拜托，肖波，你也太磨蹭了吧，等你半天了。”


  
肖波心中大骇，若眼前这个是王公，那方才头顶上同自己对话的人又是谁？


  
肖波突然之间发现，一张黑发遮面的脸倒吊了下来，黑丝丝的发梢已然贴住了肖波的脸颊，肖波张嘴瞪眼，黑发里，只可辨析出一张黑糊糊的嘴，扭动着靠近肖波，喃喃道：“记住，我就在你身边，一直。”


  
肖波面无血色、两眼直勾勾地回到了病房，王公自是瞧出了肖波的不同寻常，他关上门，从后面按住了肖波的肩膀，肖波茫茫然回过头，歪着脑袋看王公，王公一错愕间，正要询问，却瞥见肖波的瞳孔里黑沉沉地倒映着一个人影，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小男孩的，王公打了一个颤，双脚发软地坐在床上，肖波瞧着王公，声音颓然地说：“王公，我好像是，逃不掉了。”


  
肖波目中的人影不见了，王公喉咙滚动说：“如果躲不了，肖波，你打算怎么办？”


  
肖波无力地坐在王公身边，脑袋似个放慢节奏的拨浪鼓，只是摇晃。


  
第二天，肖波回到学校，面对着曾经无比熟悉的每一草、每一木，肖波心中却有了股怪怪的陌生感，一只苍白的手伸到肖波眼前，肖波条件反射地将头向后缩，抬眼，却是一脸关切的张晓晴。张晓晴将早整理好的笔记本放在肖波面前，面带愧意地说：“肖波，是不是那天我让你等我，后来你淋雨才病了？实在不好意思，那天奶奶也病了，我一心只顾照顾奶奶了，所以把你给忘了。当我出来时，你就不在了。你，不会生我气吧？”


  
肖波吁出一口闷气，挤出一点儿笑容说：“算了，这根本不关你的事。”


  
张晓晴见肖波没生自己的气，心里也就没了负担，问了几句后，就回去了。而就在张晓晴离开的背影里，一双冰森森的眼睛悄无声息地注视着肖波，坐在座位上的肖波没来由地一阵颤抖，他抬起了目光，一枚红色的小石子安静地搁放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如一抹鲜红的血淋淋的微笑。


  
谁？谁放在桌上的？张晓晴，不可能，她离开时桌上还是空的。那是谁，究竟是谁？肖波想了许多，最后脑中却是一片空洞的白，他拉开椅子，攥起石子冲出教室。


  
走廊尽头的窗边，肖波用尽力气将红色石子扔进了窗下的青叶藤里，直到完全瞧不见任何的踪迹，肖波才收回了目光。蓦然，肖波感觉身后站着一个人。


  
“谁？”肖波忙转身。


  
一张蜡黄无血色的脸在肖波面前微笑，肖波认出了这张脸的主人，不由诧异地问：“是你，高磊？”


  
肖波面前出现的正是同班同学高磊，肖波静下心来，有些厌恶道：“你站在我身后干什么，有事？”肖波语气不善，这个自是有原因的。这个高磊虽说是肖波自小的同学，但为人并非像其名字般高大磊落，而是一个猥琐古怪的人，不少同班的女生曾揭发，说是每当放学，就有人跟踪她们，这个人，就是高磊。当时高磊还满不在乎地解释说，自己是顺路，不是跟踪。后来，没有确凿证据，也就不了了之了。但这高磊在同学们眼中的印象就大大下降了，女生们私底下管他叫做“跟屁虫”。还有更难听的，肖波就不愿意再想起。


  
高磊瞅着来时的走廊，压低了声音说：“肖波，我还真有事要找你。”


  
“什么事？说吧。”肖波如此说，心中却自道：你这样的人，找我还能有好事？


  
“是关于……”高磊刚要说，走廊里走来了几个女生，高磊清了清嗓子，还是跟做贼似的小声说：“这里说实在不方便，但你知道就好，是对你很有用的事情，可以帮助你。这样，你下午放学后，在学校后面的美食街头上等我，我再告诉你。记得，记得啊！”高磊不等肖波回答，已经脚底抹油，溜了。


  
肖波心中本就郁闷，不由得说道：“莫名其妙。”


  
这高磊果然有些神经了，肖波又想到自己，自己呢，莫非也会变得跟这家伙一样吗？


  
进退维谷


  
“决定了？”


  
“决定了。既然退无可退，就只能面对了。我觉得，他不是无缘无故找上我，或许是出于某种原因，所以，我要去那幢墨绿色的公寓，找到这个鬼。”


  
“好！”王公的脸在沉沉暮霭里显得有些惨白，随即说：“如此，我就陪你一起去吧。”


  
“你，你也去？”肖波虽然有意让王公陪自己去，但没想到，自己还未开口，王公就主动请缨了。


  
王公惨笑一声，说：“实话说吧，其实，自从那天接你出院后，我这两天来也总觉得心里毛毛的，背后还好像总有双眼睛盯着自己，我想，或许那鬼也会找到我，如此，还不如我陪你一起去，是福是祸，也就这样了。”


  
傍晚，墨绿色公寓楼前，肖波和王公并肩站立，王公小声说：“肖波，你觉不觉得一路走来，就这里的风最阴森了，简直就像是从北极吹来的一样。”


  
肖波为给两人壮胆，故意大声笑说：“怎么，你怕了？这万里长征还没开始呢，要不你在楼外给我把风算了。”


  
其实王公是很同意肖波这个主意的，但转念一想，自己平时那么威风，关键时刻成了逃兵，实在是没脸，王公道：“怕什么，我先进！”


  
公寓楼里灯光昏暗，肖波想象不出会有什么样的人住在这幢鬼气森森的楼里面，话说回来，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在这楼中进出过，肖波想至此，背后一阵凉气腾起，心道：莫不是这幢楼，根本就没有活人居住，而是每一间屋子里都藏着一个鬼？


  
“肖波，咱们去几楼？”


  
肖波记起了那扇微开的墨绿色铁门，道：“顶楼。”


  
顶楼没有灯，王公小心翼翼挪动，经久的楼板勉强能承受两人的重量，一阵夜风吹来，摇摇欲坠。这早就是幢危楼，肖波扶住楼道扶手，耳边一阵寂静，静得可怕。肖波忙抬眼，方才还走在自己前面的王公，竟不见了！他去了哪里，亦或者是他被抓去了哪里？


  
肖波脚步同思维一起停滞，瞬间，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顶楼左户里传出，是王公。肖波大喝：“王公！”


  
左户，墨绿色的门依然微敞，肖波冲了进去，还未瞧见王公，一抹刺眼的白光突然射向肖波双眼，白光里，肖波依稀看到了一张脸，一张黑白扭曲的面孔，正在对着自己轻笑。


  
肖波昏昏沉沉醒来时，发觉自己被绑在一张宽椅上，所在依然是那间墨绿色铁门的房间，脚下有一摊血迹，而肖波的额头火辣辣地疼。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肖波心不由沉了下来，愤怒道：“竟真的会是你，王公！”


  
王公好端端站在被束缚住的肖波面前，笑着说：“哦，听你这口气，你早就知道是我了？”


  
“我去见了高磊。高磊说，他无意间听到你跟邻班方永强的谈话，竟被他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高磊听到，你跟方永强在秘密计划对我进行报复，具体的报复内容，他没听清楚，但他肯定，你们会对我下手。”肖波话音一顿，摇头说：“我本以为所有的都是高磊的谎言，他想挑拨离间，但如今看来，他说的……竟是真的！方才我来救你，是你偷袭了我。”


  
“哼！说对了，肖波。那个高磊真是长了张乌鸦嘴，不过他说的没有一句谎话，安排计划对付你的人是我，方才偷袭你的人也是我。”王公拎起了竖在墙角的铁棍，说：“一切都在按照我和方永强的计划在上演。先前暗中从楼顶向你投掷石子的人就是方永强，偷偷跟踪你的人也是他。至于你那天下午在树后看到的脸色惨白的小男孩，则是我事先安排好的。我还将你平时喝的水里，放了特效的迷幻药，让你容易产生幻觉。”


  
“如今看来，我的计划是相当成功了。你已经被折磨得够戗了！”王公语气冰冷，完全不似往日胆小吹牛的王公，肖波脑中做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他问：“王公，真的是你？”


  
“得了吧，你莫不以为我被鬼上身了？你难道还没听明白，所有的什么见鬼的场景都是我给你安排好的，唉，肖波啊肖波，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


  
肖波闻言，心中一阵愤怒、委屈，若如此，自己平时最信任的朋友竟果真背叛了自己，肖波喝道：“王公，你这样做究竟为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陷害我，为什么啊！”


  
王公一脸淡漠地望着他，一抹诡异的笑容浮现了。王公还未开口，肖波身后的阴影里，一个纤细的影子走出，淡淡地说：“他如此做，都是为了我。”


  
肖波扭过头，看到了一张亲切的笑脸，诧异道：“张晓晴。”


  
一身春装白裙的张晓晴缓缓走出，展露一个迷人的微笑，如同小说里温婉动人的公主。她来到肖波同王公中间，说：“肖波，现在看到你这个样子，好可怜。但都是你咎由自取，活该。”


  
“张晓晴，我不明白，为什么是你？”


  
王公突然咆哮着说：“肖波，你这个浑蛋，事到如今竟然还装糊涂。你早就知道张晓晴是我最喜欢的女孩子，从小到大我对许多女孩子表白过，但唯独没有对她表白，因为我是真的喜欢她，害怕被她拒绝。而你呢，你做了什么？当张晓晴对你表白时，你可以拒绝她，但你不能羞辱她！‘所有对我表白的女孩子里，你是最差劲的，回去好好看看你这副尊容，你也就只配得上王公这样的垃圾货色了。’这些话，都是你说的吧。”


  
肖波听得愣神，刚想开口，旁边的张晓晴接口说：“不仅如此，你还把我推下楼，看，这就是那天我从楼上摔倒时留下的伤痕。”张晓晴撩开衣袖，胳膊上一道暗红色的伤疤，如同一只趴伏的大虫。


  
“这，这简直是一派胡言，一派胡言……”肖波似气得语塞，对王公吼道：“王公，你就这样相信了她的话？她说什么你都信，我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王公一顿，转脸看向张晓晴。张晓晴红着双眼说：“肖波，你这样侮辱了我，竟然还不承认。难道这伤疤也是我故意弄上去的吗？王公，你不相信我的话吗？”


  
王公点头，张晓晴这许多年来一直是他心目中的完美女孩，他一直幻想有朝一日，她可以注意到平凡的自己，张晓晴往日的点点滴滴，他记得很清楚，她绝对不是一个撒谎的女孩子。而就是这个平日里自己当成是好朋友的肖波，竟然对她大肆侮辱，甚至还伤害了她，这让王公怒火攻心，才安排了这个计划来教训肖波，自然，方永强也是同王公一般，很久前就对张晓晴心生爱慕。


  
“晓晴是不会欺骗我的，肖波，你不要再狡辩了。我们之所以布下这样的局，就是为了让你体会到内心那种痛苦的煎熬，而这种煎熬正是你不经意强加给别人的，这叫做报应。”王公望着肖波，“你给晓晴身上留下了一道伤疤，今天我也给你留下一道。”


  
王公言罢，手中亮出了一把锋利的小刀。


  
一阵电闪雷鸣，今夜又会有一场大雨，电闪雷鸣中，王公扭曲的脸似魔鬼一样向肖波靠近……


  
惨剧发生


  
“王公，你醒醒啊，你不要被张晓晴给蒙骗了啊，王公！”肖波大声喊着，他在呼唤着平日里的王公，王公高举着匕首，目光里有了一丝慌乱，匕首一点点放了下来，肖波悬着的心刚刚得以喘息，张晓晴突然冲了过来，举着王公的手刺向肖波胸口，王公虽对肖波所作所为很愤怒，但并不想肖波受到如何的伤害。他阻止着张晓晴，语气痛苦：“晓晴，不如我们就饶了他吧，看他这样子，已经受到惩罚了。”


  
“不行，王公，你答应我的。你知道，他对我造成的伤害不在身体上，而是在心上，那是比流血更痛苦的折磨，我一定要他为此付出代价。”


  
王公无力推开心中最喜爱的女子，待锋利的匕首就要刺进肖波胸膛时，王公突然惨叫一声，脚踩到了地板上的鲜血，整个人滑扑下去，而那把锋利的匕首跟着也刺了下去。


  
张晓晴雪白的面庞上刹那鲜血飞溅，张晓晴慌乱地松开手，匕首已然刺进了王公的身体里，王公张着嘴，一口一口的鲜血喷了出来，他双手握住匕首，目光从张晓晴脸上转到肖波脸上。


  
肖波着急地大叫：“王公，王公，你醒着，醒着，千万不要闭眼……”


  
王公挣扎着靠近肖波，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颤抖的字：“逃……逃……他……”随着那一抹惊恐、绝望的表情在王公面颊上渐渐冷却，他最终没了任何的声息。


  
肖波愤怒地望着张晓晴，说：“你杀了王公，张晓晴，你杀了王公。”


  
“不，不，我没杀他，是他自己不小心刺下去的，不是我……”张晓晴坐在地上，面白如纸，似吓到了，喃喃道，“怪你，肖波，都怪你！若不是你抛弃了我，我又怎么会把王公牵扯进来，还要捏造这些听来都恶心的假话来哄骗他，这些都是因为你，怪你拒绝了我。自小，只有我拒绝别人的份儿，没有、也不能存在别人对我的拒绝，可你，肖波，竟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将我拒于千里之外。我恨你，我恨你，肖波！”


  
张晓晴说话时，嘴角抽搐，她来到王公身前，将匕首抽了出来，鲜血直溅入她此时诡异的双眸中，张晓晴张狂而笑：“好，好，既然他死了。肖波，你也得死，这样我才能够安全，你说，对吗？”


  
张晓晴走来，肖波猛地起身，推开了张晓晴。原来王公当时捆绑肖波时，因为第一次捆人，加之精神慌乱，并未系成死扣。危急时刻，他悄悄解开了束缚。肖波推倒张晓晴，逃至门外将墨绿色铁门重重关起，大骂道：“你这个疯子，你这个杀人犯。”


  
许久，屋里没有声息，肖波仓皇地逃离出去。


  
次日，肖波头痛欲裂地醒来时，发觉自己正躺在距离墨绿色公寓楼不远的草丛中，肖波起身，墨绿色公寓楼前聚集了好多人，有警察、记者，还有围观的居民，肖波靠近，一个年过半百的大妈在一旁不停叹息，旁边有人凑上来问，大妈恨恨地说：“造孽啊，真是造孽。这案子里的女孩是跟我一个楼的，叫张晓晴。事情是因为张晓晴一个同班的男孩喜欢张晓晴，所以约她来到这幢荒废的楼里，竟然想要强暴这孩子。亏着老天开眼，张晓晴反抗时，这个男孩摔在了自己带来的匕首上，死了。就是可怜张晓晴这孩子，我听她妈妈说，她现在就像是得了精神病，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肖波听得心中波澜起伏，这个可恨的女人，她竟然又编出了这样的谎言来隐瞒自己的罪行！自己一定不能放过她，肖波心中被怒气填满，不顾一切地冲向张晓晴家里。


  
张晓晴家肖波虽然没去过，但却知道位置。肖波来到张晓晴家门口，门竟然没有关合，虚掩着。肖波推门而入，房间里黑沉沉的，四下窗户上都罩起了厚厚的窗帘，肖波听闻到一种弱弱的呻吟声，他推开了一扇卧室的门，卧室大床上，张晓晴整个人蜷曲着身体，双手抱着脑袋，在不停呻吟，并叨念着什么。肖波大怒，喝道：“张晓晴，你害死了王公，竟然还诬陷说他想强暴你，你究竟还是不是人，你若还有一丝良知，现在赶快去自首吧。张晓晴，你听见了吗？”


  
张晓晴置若罔闻，只是抱着头，不停念叨。肖波走近几步，听见张晓晴在不停重复着说：“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不要纠缠我，不要……”


  
“你怎么了，张晓晴？”肖波瞅见张晓晴没有血色的面容，心中诧异。莫非是她良心发现，在忏悔？又或者是，吓疯掉了？


  
肖波一时没了主意，愣神的片刻，张晓晴突然从床上跳了起来，疯狂地晃着脑袋，长发披飞，如同乱草。她狂叫着：“放过我，放过我……”张晓晴一把抓住了肖波，语气突然变得诡异、冰冷而缓慢，她将嘴巴贴了上来，细若游丝道：“我看见了，我看见他了！”


  
“谁，你看见谁了？”


  
张晓晴嘤咛一笑，整个人跃上卧室阳台，身体后仰而落的瞬间，她用黑冷的眸子凝望肖波，用一种古怪、尖锐似孩子的语气对肖波道：“一、二、三，我在等你，你……来不来？”


  
张晓晴整个人消失在了阳台外，肖波赶至，却只看见血腥一幕，他闭起了双眼，张晓晴坠楼前对他所说的话，如同一根根针扎在肖波的心上，这话如此的熟悉，肖波在回忆，蓦然，口袋里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肖波接听了电话。


  
电话另一头是方永强。方永强语气带有歉意：“肖波，我听高磊说了，没错，是我跟王公设计陷害你。但事发当晚，我还是想明白了这件事不妥，所以我根本就没参与。后来的几天还一直请病假在家，我本以为王公会来找我，但他始终没露面。虽然没参与，但还是觉得对不起你，肖波……”


  
“等等，你说，你根本没有参与，就是说你根本没有在楼上扔那些石子？”


  
“没有！”


  
肖波的心一点点冷透，王公说是方永强投掷的石子，方永强说不是他。但若不是他，又会是谁投掷下了那些诡异的鲜红石子？还有，肖波回忆起：王公死前，他是先惨叫了一声，慌乱下，才滑倒身亡，他为何尖叫？莫不是，他看到了什么？然后就是张晓晴，她坠楼前口中神秘的童声？肖波觉得冰冷由内而外，扩散到全身，肖波转身，逃出了这间卧室。


  
当肖波打开那扇房门的时候，他并未注意到，房门的颜色不知不觉间，已然变成了一种沉静的墨绿色。


  
门打开了，肖波愣住了，完全傻住了，房门外不是楼梯，而是平地，平地尽头是一幢墨绿色的公寓楼，如巨大的地狱来兽，龇牙怒望着肖波。


  
肖波转身想逃，回首，身后赫然又出现了一幢墨绿色公寓楼。然后是，左右，各出现了一幢墨绿色公寓楼，天地之间，无可逃脱。楼门打开，无数黑影涌出，是一个一个漆黑的人影，他们齐齐地望着肖波。


  
黑影最前面是一个小男孩，天真无邪的微笑。男孩身后，肖波看见了默然而立的王公、张晓晴。男孩向肖波招手，语气稚嫩而欢快：“我在等你，看，我们有许多好朋友，都在等着你，来吧。”


  
肖波走了过去。


  
黄昏，安民小区某幢居民楼下，一男一女两个高中生，双双坠楼，死后面面相觑，双眼微睁，嘴角残留着一抹纯真的笑容，似孩童。


  
作者：王珂。已发表于《夜谈》。

有鬼候人


  
校园鬼谣


  
马锐吃完午饭，本想早早回宿舍先睡一个午觉，但眼睛刚刚闭起，就被下铺的一阵窃窃私语吵得不行，马锐克制着不要去听，但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去听到底在说些什么，这么神秘。


  
下铺的两个人是马锐的舍友也是死党，张政和李出。马锐虽然和他们两个是好朋友，但一直很不屑他们的所作所为，认为他们身上有一个很大的缺点，也是马锐这个大男子汉所万万不能容忍的，那就是——胆小！


  
马锐重重侧了个身，心中早没了午休的念头，反而是好奇想听明白两人究竟在讲些什么。


  
“你听三班邢光讲过没有，他吃饭时又在讲啊，我也偷偷地听到了。”张政微微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惊慌。


  
“我怎么没听到，你忘了，我就坐在你旁边。”李出接口道，“他说昨天晚上听见盥洗间有奇怪的声音，对不对？”


  
张政睁大眼睛点点头，肯定道：“对，而且是三点零三分啊，和传说中的那个鬼谣一模一样！”


  
“‘月掩面，星闭目，三有三，鬼候人。’这首鬼谣莫非是真的吗？”张政喃喃地念着，眼睛望着寝室门口方向，一阵过堂风吹过，寝室门发出沉闷压抑的声响。


  
“鬼啊！”就在张政和李出两个人说得犹如身临其境的时候，上铺突然掉下一个人头，大叫一声，把两人吓得跳了起来，却又都撞上了头顶的床板，不由捂住脑袋看半空中的脑袋，正是上铺的马锐。


  
马锐正在望着两人的窘相哈哈大笑，张政揉着额头叫道：“你干什么啊，这么把头伸下来，吓人一大跳。”


  
李出在一旁随声附和地抗议。


  
“谁叫你们两个这么胆小，和咱们班的女生有什么区别，竟也说些个什么鬼啊，怪啊的，这世界上哪里有这些东西！”马锐一面不屑地笑着，一面摇头道。


  
“你怎么知道没有，没见过并不代表不存在。”张政反驳道。寝室中已经陆续有其他舍友吃完饭回来，听着三个人吵得热闹，也都凑了过来，打听明白缘由后，也纷纷发表见解，有表示相信的，也有完全否定的，自然也有两者之间的半信半疑的人。


  
宋刚鼓着刚吃完的肚子，一屁股坐在床上，煞有介事道：“关于这个，我还有你们不知道的内幕消息。”


  
“什么内幕消息？”其他人追问道，马锐也是好奇道，“宋刚，少卖关子了，快点说。”


  
宋刚坏笑一下，往床上一躺，道：“你们应该也听说过这幢男生宿舍以前是给女生住的，但没住一年，却又换成了男生宿舍，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张政来了兴趣，问道。


  
宋刚突然支起身，肥大的身躯将床压成一个微妙的弧形，如同宋刚此刻微微闭起的眼：“因为啊，有一个十分严重的原因！”宋刚表情做到十足，也吊够了所有人的好奇心，马锐几乎快要从上铺掉下来了，将自己的身子贴在宋刚面前，急道：“究竟是什么，快说。”


  
“因为所有的女生在这幢楼里都不敢在晚上的时候……上厕所！”宋刚将话说完，几乎所有人都晕倒了，几个人扑了上来将宋刚压在身下，一顿蹂躏。宋刚在下面叫饶道：“我说的是真的啊，真的没人敢夜里上厕所，因为她们中很多人都听到过奇怪的声音。”


  
宋刚把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身上的几个人都停止了动作，面面相望，目光中都有了疑惑，马锐和所有303舍友都是今年刚来的一年级新生，对所在的庆阳高中也只是稍微有过了解，此刻听到宋刚这么说，自然心里有些起疑。


  
张政道：“我也奇怪为什么会变成了男生宿舍，但一直不知道原因，难道真的因为这个？”


  
李出神情古怪地望着门外，突然道：“我们宿舍可是离盥洗间最近的，会不会也能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一时间寝室里的气氛竟是莫名其妙地冷了下来，就连胆子最大的马锐都觉得自己胳膊上竟开始泛起了一粒粒小红疙瘩，马锐心中也不由有些起疑：“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


  
“砰”的一声响，众人又是吓了一跳，原来是马锐从床上跳了下来，面带几分戏谑道：“我说你们不会是真的相信了那些荒诞不经的事情吧？什么三有三，什么鬼候人，我还就不相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是鬼等候人吗？好，今天晚上三点零三分，我就要会会这些鬼！”


  
众人一阵欷歔，宋刚上来拍着马锐的肩膀道：“好样的，果然不愧是我们303的舍长，有胆识！”马锐坏笑道：“你说有胆识，对不对？”


  
宋刚笑着点头。马锐勾过宋刚的肩膀，声音变得如鬼一样细长，道：“既然你说有胆识，那么今天晚上你就和我一起去吧。”


  
宋刚忙着挣脱出来，摇着大脑袋道：“这怎么行，不行，不行，这次是你扬名立万，在庆阳打响名头的第一炮，我怎么能坏了你的好事！绝对不行，一定要你一个人去！”


  
众人大笑。张政看看表，已经到了下午第一节课时间，招呼大家一起去上课了。马锐是舍长，每次走在最后，锁好宿舍门，马锐的目光竟是不由自主地望向一旁安静异常的盥洗间，心中竟是突突地跳了几下，马锐面色有点儿难看，小声喃喃道：“难道我害怕了？”


  
三点零三，有鬼候人


  
接下来一个下午，马锐都在一片浑浑噩噩中度过，马锐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平时最讨厌这些鬼怪传说，也自以为胆子够大，怎么真要面对时竟是魂不守舍了？马锐甚至有些后悔，也许自己不应该说得太满，最起码不应该答应自己一个人去！有个伴陪着，自己底气也应该足些。


  
马锐一下午都在想这些，时间也像很不给面子似的过得飞快。转眼就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了，庆阳高中是封闭式管理，所以学生是不准回家的，不过也有好处，人多了在一起吃饭，会很热闹！当然，有一个人恐怕是热闹不起来了。


  
马锐用筷子拨着白饭上的菜，却一口都不想吃。身旁宋刚也瞧见了马锐一下午都心不在焉的，关心问道：“喂，你是不是还在想那鬼的事情？”


  
马锐一听，身体不由一抖，筷子竟也从手中掉落，马锐捡了起来，苦笑道：“没有，我怎么会想那些，根本就是假的。”


  
宋刚望着马锐的脸色，道：“如果你不想去，我们也不会勉强你。正如你说的，根本就是假的，去了也白去！”


  
马锐点头，本想答应，却转念一想，若是自己这样退缩了，他们面上可能不说，心里还不定怎么想我呢？那自己从此就真的变得和他们一样了。马锐想着，摇摇头，猛吞几口饭菜，道：“快吃吧，今晚就看我的！”


  
时间似水而过，马锐看看床头的表，已经是12点多了，咽下一口唾沫，将头探出去，仔细听了听，其他人的呼吸声都不均匀，显然也都没睡着。马锐想说些什么，比如自己一定会凯旋的豪言壮语，但话到了嘴边，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寝室里安静得可以除了众人的呼吸声就再没了其他声响。马锐觉得自己心跳得越来越快了，如同快跳出来一样。马锐摇摇脑袋，深深呼吸一口气，想要摈除心中杂念，但越是如此，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情绪就越是来劲，游遍了马锐的整个身体，马锐突然感觉自己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所控制，身不由己，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有的只是一片冰冷的黑暗，黑暗中充满了诡异的气息，令马锐几乎窒息。马锐拼命地想撑起自己的身体，但整个身体却似被一双巨大而有力的手牢牢按在了床上一般，完全动不了分毫，而在黑暗深处，马锐缓缓望见了一片氤氲的红色，这红色飘飘荡荡如同幽魂向自己袭来，马锐本能地感觉到红色之中似有两道可怕的目光一直在凝望着自己，令他无法躲避。马锐重重喘息，不敢再看，闭上了眼睛，却在此时，一个似有似无的声音在他耳边缓缓响起，听不出这声音有多远，感觉离得很远，但听着又如同在自己的身旁，自己的耳边一样。分不清是男是女，也没有任何的感情，冷冷道：“我……在……等……你……”


  
“啊！不要！”马锐猛地从床上坐起，却发觉一切都只是一个梦而已。马锐额头冷汗直流，将枕头都浸湿了，马锐捂着自己胸口，剧烈地喘息，似是担心方才根本就不是一个梦，而是真实存在的一样。


  
“马锐，你醒了？你真的要去吗？”张政从床下探出头来，吓了马锐一跳，马锐看看表，2点50分，是时候了！但方才做的噩梦，却又令马锐不想再去了，若这个世界真的有鬼，自己岂非就一去不还了？马锐张嘴，想告诉张政自己不去了。但张政却是先他一步，拍拍自己床板，带着几分兴奋道：“你们睡了吗？”


  
“没，我醒着呢。”先回话的是临床的李出，他也从下面探出头来。


  
“我也是，一直醒着，兴奋得不得了。”“还有我。”“原来你们也都没睡啊，我也是。”真是一石激起万层波，张政一句，所有人竟都唧唧喳喳说个不停了，这下马锐又为难了，他极好面子，此时此刻若是不去，他们要问起原因，又该如何回答。因为那个梦吗？说出去，不被他们笑死才怪！马锐轻轻叹气，披上一件外衣，从床上慢慢地爬了下去，按照学校规定，12点以后是不准开寝室灯的，马锐借助自己手机的微弱光芒找着拖鞋，然后一步步走向宿舍门外。


  
手机光芒本就幽绿，此刻衬得马锐的脸说不出的恐怖。张政将整个身体缩在被子里，只留出头来望着马锐，小声道：“你快去快回。”


  
马锐回头撂了一句，道：“能有什么事，以为都和你一样，上个厕所也让人陪。”宋刚的床位离门最近，他望着马锐开门时的面色，如同纸一样苍白，摇摇头。马锐咽下一口唾沫，慢慢地开了门，午夜之后的走廊显得说不出的萧索悠长，似是通往地狱的甬道。马锐开始有些担忧，走了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门被关起，如同与世界隔绝了一样。马锐心中顿觉失去了什么，很是空虚。目光茫然地望着盥洗间的方向，缓缓迈了过去。


  
张政伸长了脖子，听着脚步声越来越弱，道：“你们说，马锐会不会有事？”


  
“应该不会吧，他不是不信这个吗？”李出道，“而且也不一定会有什么，不用担心。”


  
宋刚则突然道：“这样不行。”说着，一个翻身，也从床上跳了下来。


  
马锐的心此刻跳得更大声了，没有了其他人的呼吸声，在这寂静如水的夜晚，感觉竟是如此的诡异，而平时只有十米远的路程竟也走了好几分钟，才走到盥洗间的门口，马锐此刻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儿，感觉下一秒钟就会跳出来，他伸出右手，慢慢地推开了盥洗间的门。


  
同一刹那，另一只右手如同鬼魅一样搭在了马锐的肩膀上。马锐本能地跳了起来，回转身，见身后竟是一团黑影，马锐被吓了一大跳，差点大叫出来。


  
但却没想到，黑影竟先开口了。“喂，你半天了，怎么还没进去？”这声音如此熟悉，马锐定了定目光望去，却见宋刚圆鼓鼓的身躯出现在自己面前，马锐长长吁了一口气，身旁有个人在，也立即没那么害怕了，马锐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哈哈！”宋刚摸着自己肚子，这是他喜欢的动作，他常对别人说，这样做以后就会有福气。“这样大的威风，怎么也要分我一半吧。”宋刚笑道。


  
“你小子！”马锐面露笑容，一巴掌拍在宋刚肚子上，但自己心中却是一阵温暖，他自是知道宋刚来的真正目的当然不是什么求威风，而是担心自己，马锐笑笑，也不说破。


  
两人说得起劲，突然一阵异样的响声从两人身后传来，声音来处正是——盥洗间！


  
见鬼


  
“滴答，滴答……”这声音很有规律，如同鲜血从雪白的盥洗间墙壁上一滴滴地滴落，在地上慢慢泅成一个红色的血泊。方才明明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的，怎么突然就传来了这滴水的声音呢？难道里面真的有鬼？


  
宋刚也是觉得心中发冷，道：“快点儿进去，看一眼，然后马上离开。”宋刚和马锐互望一眼，两人心中都是一样的念头，马锐在前面，再不迟疑，猛地推开盥洗间的木门，然后迅速打开了墙侧的灯。学校规定，虽然寝室12点后不可以再亮灯了，但厕所和盥洗间却除外。


  
盥洗间的灯光虽然不够明亮，但却已经足够了，橘黄色的光芒将盥洗间内的一切照得很清楚。空空荡荡的盥洗间除了五六个水台和一个破旧不堪的水桶之外，再也没有了别的东西。


  
宋刚在马锐身后问道：“那声音呢？”


  
马锐一惊，心中疑道：“是啊，声音怎么又没有了？”马锐和宋刚将水台好好看了几遍，根本没有水管在滴水，那方才的声音又是从什么地方而来的呢？


  
宋刚望望水台正中一面镜子里两人有些狼狈的样子，笑道：“看来一切都是我们自己在吓自己，根本没有什么鬼！”


  
马锐点头道：“我早说过的，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马锐一句话没有说完，突然盥洗间的灯闪了一下，刹那的黑暗，然后又恢复了原状。宋刚方才的笑容还凝在脸上，只是此刻有些难看了，刚想开口说话，灯光又是一闪，这次陷入黑暗中的时间长了一些，接着又恢复了原样。


  
紧接着，一阵微弱的声音从周围传来，“滴答，滴答……”这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马锐终于忍受不了，一拉宋刚的手，急忙道：“我们走。”


  
但宋刚却似石头一样定在原地，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还有说不出的恐惧望着马锐身后，马锐也感觉脖子后一阵异样的冰冷，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面泛着冰冷光芒的镜子。马锐望见宋刚的目光正是停留在镜子上，不由好奇地也向里面看去，马锐发现，镜子中盥洗间的门正慢慢地、一点点地在关上。


  
而门后一个黑黑的东西正缓缓出现在马锐的视野中，那是人头！


  
马锐心中第一时间想到了那黑黑的东西是人头。马锐想要逃跑，但一双目光却似吸铁一样被吸在了镜子里，镜中，门慢慢地关起，黑色的东西慢慢地现了出来，而那种令人窒息的滴水声也慢慢地越来越响，马锐觉得身体又不受自己控制了，动也动不了，像一座雕塑一样立在黑暗里，就如同自己所做过的那个梦一样。


  
马锐想要呼救，而时亮时灭的灯光却在此刻完全地熄灭了。盥洗间的一切都陷入到了一片黑暗中，马锐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半个字。马锐望着一片诡秘的黑暗将自己完全地包围，吞噬，自己竟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心中一阵绝望。


  
“砰”的一声，盥洗间的门终于关了起来。马锐心如死灰，静静候着那个传说中的鬼出现，然后将自己带入死亡。但等了许久，都再没有任何异样，而马锐的身体竟可以重新活动了，他凭借记忆靠近宋刚，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问道：“宋刚，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宋刚在黑暗中寻声伸出手。两双，四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的同时，“啪”的一声响，盥洗间的灯又一次亮了起来，柔弱的橘黄灯光重新洒在两人身上，马锐和宋刚望着对方，见对方脸上都是冷汗，不由尴尬笑笑，宋刚突然道：“那人头？”


  
两人忙望过去，盥洗间的门已经被关了起来，而门后竟是挂起的一根长长的拖把，偶尔有水珠从拖把上滴下，发出“滴答，滴答！”的滴水的声音。两人愣愣地望了半天，突然相视而笑，马锐道：“方才太紧张了，竟没有看见门后还挂着个拖把，害得我还以为……”


  
“以为是鬼！”宋刚也是笑着，“算了，还是赶快走吧，这里怎么也觉得怪怪的。”


  
马锐立即点头，道：“我们已经待了这么久了，足够了，快点回寝室。”


  
“好！”宋刚应着，两人关上了灯，然后迅速冲出了盥洗间。


  
“等一下！”宋刚突然捂住肚子道：“刚才被吓得不轻，我要上厕所。”


  
“你这家伙，方才的丑事你可别对张政那些八卦的人说，他要是知道了，那整个庆阳高中都知道了我们两个人被一根拖把吓得差点儿尿裤子了！”马锐嘱咐宋刚道。


  
宋刚早已经忍耐不住了，冲进厕所，道：“你等我，我很快的。”


  
“行了，快点去吧。”马锐没好气地笑道。


  
突然一阵冷风从走廊尽头吹过，马锐禁不住打了个激灵，这才发现自己出来时太过紧张，竟然只披了一件外衣，连裤子都没穿，只有一条内裤，此刻恐惧感消失大半，但冷的感觉却是越发强烈了。


  
偏偏这死胖子上个厕所没完没了，说不定还会来个大号的，马锐咬着牙，终于受不住寒冷，对厕所里的宋刚道：“太冷了，我先回去了，你快点啊！”也没等宋刚回答，马锐已经一溜烟地跑回了宿舍。


  
来到宿舍门口，马锐才发现宿舍里竟亮着灯，马锐心中暗笑，可能那帮家伙也被吓着了。


  
马锐推门而入，张政似已经候了好久，忙道：“马锐，你活着回来了！”


  
李出也道：“真的，真的，你小子还真是够大胆，我们一直看着表，你竟然在外面待了半个小时之久，厉害，厉害，佩服，佩服！”


  
“哪里，哪里！我早说过，什么鬼啊怪的都是吓唬你们这些胆小鬼的，对我，一点儿用也没有。”马锐目光扫过寝室所有人，如同在炫耀一样。


  
突然，马锐惊呼一声，眼珠似要瞪出一样望着上铺的一个人，这人面带慵懒笑容，一个滚圆的大肚子，不是宋刚还会是谁！马锐不可思议地喃喃道：“宋刚，你怎么会在这里？”


  
“废话！这是我的宿舍，我当然在这里睡觉啦，不然，你以为我会在哪里？”懒洋洋躺在床上的宋刚不明所以道。


  
“可是，可是，你明明和我一同去了盥洗间？”马锐猛地摇头，揉着自己的眼睛，似是不敢相信所见一样。


  
“你疯了，什么盥洗间，我只是刚才下床替你开了灯，根本就没有出去过。”宋刚望着马锐道。


  
“没错，宋刚一直都在，根本没出去，你是怎么了，马锐？”张政纳闷道。


  
“没有……没有出去过？那方才的一切，那个宋刚……他又是谁？”马锐觉得自己脑袋就要炸了一样，天地一片旋转，马锐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寝室的门突然被一阵大风吹开，一个恍似鬼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等我，我很快的……你等我，我很快的……你等我……”马锐拼命捂住耳朵，不想让自己听见，但那声音却似一根根钉子一样深深刺入他耳朵里，中间还夹杂着莫名的“滴答，滴答……”的滴水声音。


  
终于，马锐再也支撑不住，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永不要说你不相信！


  
冰冷，还是冰冷。马锐缓缓睁开了自己的眼睛，周围一片冰冷，一片黑暗，没有其他人，马锐想要叫，但却完全叫不出声，想要动，也根本动不了。马锐努力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一点儿周围的事物，但除了黑暗，他什么也看不到。努力回忆，马锐想起了自己已经回了寝室，见到了宋刚！那个宋刚究竟是谁？自己又在什么地方？究竟发生过什么？马锐觉得有千般疑问在自己心中打了结，扭了扣，越来越乱。


  
“啪”的一声，头上突然射下一股柔和的橘黄色灯光，马锐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不由得被刺得一阵酸疼。但瞬间，在马锐的心中觉得有什么不对了，而且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惧感瞬间弥散全身，马锐重新睁开了眼睛，橘黄色灯光，水台，破旧的水桶，这里不正是盥洗间吗？自己方才明明已经离开了这里，怎么会又回来了，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出现在马锐的脑海里，难道，自己一直就没有离开过，一直都在这里？


  
一只右手突然搭在了马锐的肩膀上，马锐猛地抬头，却是宋刚。宋刚望着马锐，两眼竟没有了半分的暖意，阴沉沉的，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幽潭。而马锐隔着宋刚，竟望见盥洗间紧紧关起的门后，有一个黑黑的东西在慢慢地蠕动着爬了过来，那绝对不是一根拖把，而是一个女人，一个黑发遮面的女人，马锐看不见她黑色长发后的脸，只是见到血正一滴滴从她面上滴落在地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滴答，滴答……”的声音，不绝于耳。


  
马锐感觉自己心脏慢慢地停止了跳动，眼中的事物开始涣散，而面前的宋刚将自己一张冰冷的脸贴了上来，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声音，冷冷道：“永远，不要说你不相信！”


  
7月8日早，七点零三分，X市庆阳高中一名男生被发现猝死于三楼盥洗间中，面容扭曲，经查证，死于心脏破裂，具体原因不详。


  
作者：王珂。已发表于《悚客》。

诡娃眼


  
楔子


  
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那个发生在湖边的故事，是不是就不会有那缺了眼珠仍在流血的布娃娃，那么这一切骇人听闻的事儿是不是就都不会发生……


  
Part1


  
那天的天气很怪，在水房洗漱时外面还阳光明媚，可刚走出寝室楼，天竟然沉得快要掉下来似的。大片的黑云像是揣着什么不轨的心思，在头顶上缓慢挪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军训后的一周，每个班级由一个学校后勤部的糟老头子带队，清理校区内各角落的垃圾。说白了，就是拿我们当免费劳动力使。


  
看这糟糕的天气，肯定干不成，干脆回寝补眠算了。远比我奸懒谗滑的大伟竟然张罗着要去我们班的“劳改农场”看看，还说免得那老头子说咱不积极。


  
我们班的任务是清理湖边的荒草，说是湖，其实就是一个臭水坑，水面上覆满了青苔，昨天那老头儿还叮嘱我们说这水坑里面说不准有啥，让我们离湖边远点儿。大伟丢了一块石头进去，结果那水坑顿时回报给我们一整个下午的臭气，还招来老头儿的一顿臭骂。周围的荒草快没到膝盖了，一人高的小树被荒草欺着，有的已经完全枯死，伸出的枝丫酷似年迈老人的手臂，孤独地指着远方。


  
我一路抱怨着跟在大伟身后，抬头一望，湖边的石椅上坐着一个老头儿，仔细一看恰是领着我们劳动的那位。老头儿正背对着我们，一头乱糟糟的白发，瘦骨嶙峋的脊背，青色烟圈游魂般盘旋在他头顶久久不肯飘散。大伟嘴里阴阳怪气地念叨着：“看见没，还是老同志敬业！”放眼在整个分担区域看了一通，只有我们三个人，深绿色的青苔把整个湖面都严严实实地覆盖住，像是在严守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大伟悄声走到老头儿身后，突然拍了下老头儿的肩膀，老头儿瘦削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烟头儿慌乱地掉在地上，愣愣地转过头来，看清是我们才长长舒了口气。老头儿并没有数落大伟，而是纳闷儿地说：“昨天不就让班长通知今天休息了吗？”老头儿临走时，拍着大伟肩膀严肃地说，“别再往湖里乱扔东西！”指向湖面的手指一直都在轻微地颤动着，那手指，如那枯干的树枝，突兀且生硬。


  
“昨晚就通知休息了，这老头儿一大早的还来湖边做什么？”我正没头没尾地琢磨着，头顶上炸了一个震耳欲聋的响雷，喊大伟赶快回寝室，却没有应话，这小子正盯着湖对面的一棵枯树出神，指着对我说：“你看，那树杈上挂的是什么东西？”定睛一看，挂在湖对面枯树枝上的东西特别显眼，一个足有20厘米高的肉色娃娃，身前还染了两道扎眼的红色。站在现在这个位置看去，那个娃娃就好像是被吊在一个老女人干枯的手臂上，怨愤地看着我们这里。


  
大伟二话没说就迈进草窠里，往两侧扒着荒草就朝着那娃娃走过去。我拉他也没起作用，只好随他一起了。走到那娃娃跟前，我的心顿时沉下去了两寸。


  
那是一个肉色的皮娃娃，娃娃的脖子上勒着一根红色的细丝绳，上端缠在老女人手臂一般的枯枝上，脸正对着老头儿方才坐过的那个石椅的方向。偶尔还会有什么液体一滴一滴地顺着娃娃身下落在荒草里。大伟伸过手把娃娃的正脸挪向我们的方向，就在那张脸挪过来的一刹那，我被吓得踉跄着退了两大步，险些坐在地上。


  
那娃娃的两个瞳孔是空的，上眼眶比下眼眶要突出一些，艳红的液体从上眼眶滴落到下眼眶，在身上流成两道鲜艳的红色，甚至还有红色液体顺着大伟的胳膊淌下去。大伟在那娃娃面前愣了两秒，“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被我扶起后脚步慌乱地往回跑。边跑边忍不住回头，看见那娃娃吊在枯枝下不断地朝各方摆荡，鲜红的液体在它身上拐成各种线条。疯狂地跑回寝室楼内，大伟抬起胳膊在鼻前闻了闻，随后不由自主地咳嗽了起来，脸憋得跟紫茄子似的。我抬起他的胳膊闻了闻，一股浓重的血腥扑进鼻孔直钻到胃里，犯了好一阵恶心。


  
到水房洗了后，我们俩佯装无事地回到寝室。遇到恐怖的事儿，我通常都不敢往深了想。可是老头儿无缘无故出现在湖边，那个眼睛冒血的皮娃娃正对的方向又是老头儿坐过的石椅，还有老头儿意味深长的那句——“别再往湖里乱扔东西！”以及那枯干而颤动的手指无一不在我脑子里旋来转去。


  
断断续续的画面像剪辑下来的视频一样在脑子里飞速旋转，越来越快，渐渐地旋转成了完整的画面。那个晚上曾敲击我耳鼓的每一个惊悚字眼儿再一次回到耳边徘徊不散。大伟似乎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们各自坐在自己的床上，满眼恐惧地盯着对方看。我看见，大伟的嘴唇开始无助地颤抖，想要说什么似乎又因为畏惧而不敢说出来的样子。我感觉上下牙已经不听使唤地打了起来，不知何时从嘴边溜出来这句话——“他们说的，不会是真的……”


  
Part2


  
军训前一天晚上，几个学长来寝室教我们叠被。由于校区变压器故障，叠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电了。怕出现踩踏现象，门卫大爷拎着扩音器通知所有人待在原地别动，结果整个晚上学长都留在了我们寝室。


  
那晚，学长们给我们讲了发生在那个湖边的一个故事，不，不是故事，是真事，关于一个娃娃的真事。


  
当时他们还是大一新生，那晚在网吧拼CS回来得太晚，只能躺在湖边的石椅上将就一宿。刚刚进入到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状态，隐约听见有人说话，当时几个人以为是校园的夜间巡逻员，因为怕被抓住通报批评，几个人就躲到了湖边的一个矮树后。那晚的云有些厚，月光时隐时现地铺洒在水纹波动的湖面上。说话声是从不远处的侧门方向传过来的，一对夫妇模样的男女正在和门卫老头儿低声说着什么，像是还掏了钱给他。之后就朝着湖的方向快步走过来，女人边走边紧张地四处张望着，男人怀里用毛毯裹着个什么东西。


  
当时学长们以为这两人是和门卫串通好了来学校偷东西的，其中一个学长还把手机打开对准他们录像。那对男女很快来到湖边，女人把男人怀里的毯子揭开一角看了一会儿，随后竟低声啜泣了起来，被男人用胳膊肘推了两下后把身子转了过去，男人的胳膊几次举起来，又犹疑地放下。就在他再一次举起来的时候，毯子下面传来了婴儿清脆的啼哭，男人终于狠下心来将那“毯子”向湖心抛去，那东西飞出去的过程中，毯子脱落了下来，一张沾满血迹的婴儿脸闯进了手机录像界面……


  
讲到这里，在另几个学长的怂恿下，一个学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内存卡安进手机，录像就如他们叙述的那样播了起来……


  
录像拍得有点儿模糊，但还完全可以辨认出来，那个门卫老头儿正是带领我们“劳改”的那位。


  
眼看着一个小生命在眼前消失掉，学长们受到了极大的打击，神经一时也冲动到了极致。当晚就拿着录像到门卫室找到了那个老头儿，要拉着他去派出所。可是，老头儿的一番话让他们犹豫了，老头儿说，由于那个女人怀孕期间身体受到压迫，婴儿刚一出生就从眼眶向外不停地流血，医生对此也束手无策。这样的孩子，即使生活在这个世上也是痛苦一辈子。父母这才狠心给丢到了湖里。老头儿本以为既收了钱又做了好事，可是听到婴儿落水前的最后一声啼哭，心里也不是滋味。


  
那晚我们问学长为什么还留着这段视频，学长说湖边那儿因为发现了婴儿尸体被封了将近两年，直到我们这届来了才准备开放，他们一直想报警，可是看着那老头儿每天都会到那湖边坐一段时间，就不忍心了。但现在，他们还是想把这段视频交给警察，总该对那死去的婴儿有个交代。但事情毕竟过去了快两年，有些证据还是需要核实。我们班军训后会在那里干活，想让我们帮忙测一下那湖的大致深度。其实，大伟昨天之所以往里面丢石头就是为了这个，本来这么做就挺犯忌讳的，谁也想不到，今天就出了这档子事儿。


  
那晚，学长们和大伟、班长一直聊到后半夜，我困得不行，12点不到就爬床上睡觉了。睡梦中，我无数次梦见视频中的那个脸上挂满血迹的婴儿在冲我微笑，还是大伟和班长的争吵声把我从噩梦中叫醒，那会儿学长应该是刚刚走，班长张罗着要立即把这事儿上报给学校，最后大伟以拳头相威胁才暂且打消了他的念头。也就从那时起，大伟和班长的关系就一直僵着。


  
Part3


  
大伟的牙齿比我敲得还响，哆哆嗦嗦地抽出一根烟塞在嘴里，打火机按了半天才点着。一直对香烟过敏的班长躺在床上一连咳嗽了几声，猛地坐起身来骂道：“你他妈不抽得死啊？”大伟把烟头儿摔在地上，冲过去就要揍他，硬是被我给拖到了走廊里。大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说：“你说那娃娃会不会是那浑蛋（班长）挂那儿吓唬咱的？”其实，方才班长从床上坐起来的那一瞬间，我也有了这个怀疑，但看着又气愤又恐惧的大伟，心想还是不说为好。大伟又抽出一根烟，抽到一半又塞了回去，突然说，“有了！”随后就冲到水房，用方便面袋把沾满血迹的面巾纸装在一起，满脸欣喜地说：“我去找梅梅化验一下是狗血还是猫血。”还不忘愤愤地指着寝室门说，“看我回来不收拾他！”


  
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我心里比那雨线还要乱。一来我希望检验出来的结果是猫血或狗血，只要不是人血就好，至少可以肯定那不是什么灵异事件，顶多是有人在搞恶作剧罢了。当然，能搞恶作剧吓唬大伟的基本上也就是班长了。


  
给大伟打了电话，大伟说梅梅刚进实验室。梅梅是医学系大二的系花，开学第一天大伟就对她一见钟情了，之后两个人就姐弟相称往来密切。


  
班长正在床上睡得自在，甚至还响起了鼾声。我实在按捺不住，过去把他给叫醒，质问道：“‘劳改’暂停你怎么不告诉我们俩？”我并不是爱出风头的人，即使是受了委屈也总是习惯忍气吞声了事。比起维护自身权益，我这么做更多还是为了让愤怒的情绪把心里的恐惧打压下去。


  
是的，我害怕。


  
班长的解释是，昨天解散的时候我去送劳动工具，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通知了，当时大伟也在场，他以为大伟会转告我。说完班长往下蹭了下身子，又睡着了。枕头也随着他的动作往下动了一段距离，枕头上端竟然露出一把匕首来。我没兴趣猜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只是心中恐惧的势头似乎变得更加强劲了。


  
又煎熬了十来分钟，寝室门被敲响。大伟在窗玻璃外示意我出去说。


  
刚打开门，率先闯进眼里的又是那个眼眶空洞、眼底流血的皮质娃娃。那皮质，看上去就好像是人的皮肤，完全可以以假乱真。大伟的衣襟上、裤管上，尽是血。看见我惊恐的神情，大伟解释说：“梅梅说纸上的血迹都快干了，路上又被雨水稀释了，凭她现在的水平化验不出来。我就把这个拿了过去！”说着还把手里的娃娃拿到眼前晃了晃，两滴血水晃到我的脸上，冰冰凉凉的，血腥味儿依然很浓。我下意识地把视线挪开，不敢去看那娃娃的眼睛，问道：“狗血还是猫血？”


  
大伟把娃娃垂下来，血液滴答滴答地敲在地面上，从他冻得泛白的唇间蹦出让我浑身战栗的两个字——“人血。”


  
Part4


  
大伟没有把娃娃丢掉，而是先到水房冲洗干净，又用电吹风烘干。他说要仔细研究研究这个东西。这也要研究，或许你会怀疑他精神不正常。这事儿要是放在别人身上还真不太正常，但放在大伟身上就再正常不过了，大伟爱琢磨的劲头我可是不得不佩服。大伟对机械，对心理学都有深刻且系统的研究，这两方面的证书摞起来足有一尺高。开学新生介绍时他就说，他要在心理学和机械学二者之间找到一个完美的契合点，让微型机械通过人眼直接作用于人的心理，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通过一个简单的小玩具简单易行地控制整个世界的运作。当然，我们每个人都当他在说疯话。


  
看着他手里把玩的那个和我们肤色相近的没有眼珠的娃娃，班长进进出出都会绕开一段。洗漱过后，班长拿起雨伞就出了门。我劝了几次让大伟把那娃娃丢掉，大伟就是不听。一整个上午我都在想，从这娃娃的眼底流出来的怎么会是人血？难道和那个被丢进湖里的真娃娃有关？


  
我和大伟商量了一下，最后仗着胆子决定把那娃娃剖开，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结构。我只是想证明这是个误会，和学长讲的那个被丢进湖里淹死的活娃娃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大伟找来早晨刮胡子用过的刀片，从那娃娃的前胸剖开。刀片下“哧儿哧儿”的声音一直连续地在耳边响着，我害怕地闭上眼，我怕呈现在眼前的会是一副人的肠子肚子，那样我非得被吓死不可。“哧儿哧儿”的声音停了下来，大伟不屑一顾地“哈”了一声，我鼓足勇气睁眼一看，塞在里面的竟是棉花，只是，那棉花像是刚在血水里洗濯过一样，潮乎乎的，上面明显挂着血珠。


  
大伟伸着鼻子凑近闻了闻，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广告词：“还是那个味儿！”谁会把人血放到这里面玩？我想起了班长枕头下的那把匕首，“会不会是班长？”大伟嬉笑着说：“那胆小鬼？不会不会。”


  
大伟戴着塑料袋把里面的血棉花取出来丢掉，又把那个娃娃里里外外洗干净。回来又用医用胶布把娃娃身前开的口子缠了一遍又一遍，之后把它摆在了他床下的书架上。说是还要研究研究。


  
下午天就放晴了，我也懒得看大伟对着那个娃娃看来看去的，到网吧拼了一下午的CS，回来时看见班长正坐在网吧门口的电脑前看恐怖电影，我也没叫他，一个人出了网吧。


  
天已经渐黑，我买了两份炒饭准备带回寝室和大伟一起吃。这小子一旦找到点儿什么东西研究，肯定是废寝忘食，甚至连厕所都可以不去。


  
寝室门上的小玻璃窗被他从里面挡上了，我用脚踢了下门，喊了声“大伟！”随后听见里面“哎”地应了一声，之后是关铁衣柜的响声，磨蹭了一会儿门才被他打开。


  
方才在外面玩得挺放松，之前的恐惧也就烟消云散了，权当笑话来讲，“把门都挡上了，自个儿闷屋子里研究也不怕那鬼娃娃的冤魂缠着你，你喊人都没人能听见。”把一份饭放到我的桌子上，另一份拿给他。这小子竟然没有接我的话，而是躬着身子，盯着那个娃娃的两个瞳孔看。两颗眼珠子瞪得圆圆的，距离那娃娃空荡荡的眼眶之间只有十厘米那么远。他似乎正在和眼眶内的某个东西做什么交流。我伸手在他的面前摆了两下，大伟的眼珠连动都没动，死死地盯着那娃娃脸上的两个黑洞看着。


  
我潜意识地感觉到事情好像有点儿不正常，放下手里的炒饭，要去把那个娃娃拿来。我的手刚要伸到那娃娃的身上，大伟打了一个大激灵，木讷地看着我，猛地抓住我的胳膊：“还我眼睛，还我眼睛，还我……”被我用力扇了一个大巴掌，大伟才捂着眼睛蹲在地上待了一会儿，缓缓地站起身，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嘴里狐疑地念叨了一句：“另一个？”随后就冲了出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大伟发疯一般在前面疯跑，我追在后面问他去哪儿。终于，他跑到湖边停了下来，扒开荒草继续往里面走，走着走着停了步子。我感觉嗓子里发干，连连咽着唾液。还是早晨挂娃娃的那根枯干的树枝上，依然是一个娃娃吊在那里，不同的是身上缠满了胶布，白色的医用胶布上沾满了液体，那液体正是从空洞的眼眶里流出来的，借着手机的光一看，是血。那娃娃流着血的眼眶依然“盯”着湖对面的那个石椅，无声地吊在那里。


  
我们俩没敢动那个娃娃，踉跄着跑回了寝室。路上大伟有气无力地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我吓得浑身僵硬，只顾跑我的，大伟解释说，“寝室里那娃娃的眼睛告诉我的！”我被吓得愣住了。校园昏黄的路灯落在大伟的身上，大伟一字一顿地说：“是真的！当你正视那娃娃空洞的眼睛的时候，你会掉进去，就像掉进另一种思维！无法自拔！”最后四个字被他说得有气无力的，很空灵。


  
回到寝室，那个娃娃依然立在大伟的书架上，身上缠着的白色胶布依然很干净。这样一来，唯一的合理解释——“班长或者其他人在我们去湖边的途中，更迅速地把这个娃娃搬来搬去”又被事实给推翻。的确是两个娃娃，并且是复制过去了一样，只是吊在树上的那个眼底依然在流血。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大伟拉着我到那娃娃跟前：“你看着那娃娃的眼睛，看着，看着，试一试，试一试……”我按大伟的引导，盯住那个娃娃的黑洞看着，大伟在旁边低声引导我：“是不是黑洞，有着魔鬼一样的吸力，把你越吸越深，扑通，掉进了湖里……”就这样，我渐渐地无法感知到我身边的声音，那空洞的眼里似乎有一团黑暗的东西在旋转，像是水车一样在慢吞吞地旋转，有一个声音、空洞而悠远的声音在我的潜意识里一次次说着：“班长把你丢在湖里，是坏人，杀了他，杀了他……”我的脑子处于一种迷迷糊糊的状态，可以说是一点儿也不清醒，混沌得像一个糨糊罐。只有这个声音一直存在。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只有我和班长两个人，班长被我压在身下，我手里握着他的那把匕首，匕首尖离他的左眼不到1厘米，他的脸憋成紫青色，用力擎着我的手。后来才知道，多亏隔壁寝室同学叫楼长过来开门，才把我弄醒。


  
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们被叫到保卫室说明情况，班长说他进屋的时候，屋里只有我一个人，和我说话也没回应，我冲上去就抢下了他兜里的匕首，一刀刀刺他。他解释说，那匕首是随身带的，他和大伟关系不好，怕大伟再用武力威胁他。他喜欢那个梅梅，约会的时候被大伟看见了，他认定大伟会报复他。而我就是拿着那匕首差点儿把他杀了。这些我真的是一无所知，我的脑子处于空白状态，虽然我尽力解释，但保安死活不信我说的话。我打大伟电话，大伟也不承认关于皮娃娃这件事，还怀疑是不是我精神上有了毛病。我带保安来到了寝室，也没有看见那个娃娃，湖边也没有。后来还是班长撒谎说我这些天学习太累，外加本来就有梦游症，算是把我给救了下来。


  
我特意去医院做了检查，医院说我并没有梦游症，只是精神有些紧张。接下来的几天，大伟和班长之间的关系一直生硬着，但大伟对我好像更加关心了，叮嘱我精神要放松放松。我真的怀疑，难道真的是我精神上出了问题？一切都是我幻想出来的？当我向班长问及关于娃娃的事儿时，班长却警告我说不要再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他可不想再被我杀一次。找到梅梅，梅梅说大伟并没有拿东西去找她化验。


  
日子一天天过去，劳动周我也没有参加。


  
垃圾车在楼下清理一周来从垃圾道丢下去的垃圾，吵得心烦。正要去关窗户，楼下一个小男孩手里的东西闯入我的视野。我跑到楼下花10块钱从垃圾车司机儿子手里把它买了回来。


  
正是那个身前缠满绷带的娃娃。


  
把东西藏在上衣口袋里往寝室走，走着走着感觉不对，怎么会这么重？不是都掏空了吗？打开胶布一看，里面竟暗藏着一个精密的金属结构，两个类似于散光镜的东西被金属结构支撑着安在了娃娃眼眶的正内侧。这是怎么回事？


  
回到寝室，百思不得其解。大伟的衣柜锁着，我想起了买饭回来时在门外听见的衣柜响动，费了半天劲才把它打开，里面摆着几个一模一样的无眼娃娃皮囊，还有一些结构精密的仪器，旁边躺着一个小本子——实验记录。


  
翻开那本实验记录，看到这样的文字：


  
第一，实验原理：通过人眼，将微型机械作用于心理，催眠并暗示，进而控制其行为。


  
第二，实验记录：


  
1购得娃娃皮囊并将眼珠取出。


  
2领室友去湖边，实验成功，室友确信娃娃灵异。


  
3将“自制仪器”装入娃娃体内，成功将室友催眠，并通过微型机械运动进行暗示，令其刺杀另一名室友。正要进去制止，被楼长抢先。实验初步成功。


  
第三，待解决问题：


  
摘取枯树上娃娃时，发现娃娃眼眶内多了一双眼……


  
作者：杨东。已发表于《悦读纪》创刊号。

跳街舞的死者


  
楔子


  
这是一座没有春天的城市。


  
每次看见被寒风卷到路边蜷缩成死狗模样的败叶，肖瑶的心都会骤然凉掉半截。她坚信，她被骗到了地狱。招生简章把这所学校写得比天堂还美，尤其吸引她的是俯瞰图上那条蜿蜒流淌的小溪。肖瑶不顾爸爸的反对，毅然填报了这所在二本院校里尚属垫底的学校。


  
报到当天，肖瑶迫不及待地跑去看那条小溪，铺展在眼前的却是一湾散发着臭味的浑浊水流。在水边傻站了几分钟后，她的眼泪便刷刷地落了一地。


  
爸爸轻拍着肖瑶的肩膀，说：“孩子，和爸爸回去吧。”


  
肖瑶抬起手背在脸上抹了抹，掩饰着呼之欲出的泪水。她扑进爸爸的怀里，有气无力地说：“您自己回吧。”薄薄的下唇咬在齿间，她似乎正在从这被咬得发白的嘴唇中汲取让自己坚定下来的力量。


  
爸爸又苦口婆心地劝了一会儿，但都没能让肖瑶有丝毫动摇。最后爸爸也发了火，一只手提着皮箱，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就朝校门外走。爸爸这种一反常态的过激举动让肖瑶很是诧异。肖瑶也管不了那么多，只顾着用力往外抖胳膊，扯着嗓门儿大喊：“我不想再闻家里的血腥味！”抖出的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满眼泪水看着一脸难过的爸爸，她竟着魔一般继续厉声嚷道：“我死也要死在这里！”


  
就这样，肖瑶留在了这所春天也要捂着棉被的学校。也正因如此，才有了下面关于跳街舞的死者……


  
嘘！


  
电脑那头，谁也不知道你是一只鬼。


  
虽然违逆父亲的意思留了下来，但看着父亲轻微佝偻的落寞背影，肖瑶的心里依然很不是滋味。和同学们闲聊时又总会扯到“你怎么下学期才来报到”等类似的问题上来，每次她都艰难地支吾着搪塞过去。她想，如果再被问几次她准会疯掉！


  
室友中有个叫欣欣的本地女孩儿，看上去格外友好。肖瑶刚下出租时就和这个女孩儿有了一面之缘，那会儿女孩儿正在校门口直愣愣地看着什么。


  
欣欣带着肖瑶这个“外来客”几乎逛遍了整个城市，还拍了不少照片，几天下来两个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姐妹，当然，要除去上面提到的“怎么下学期才来报到”的话题。欣欣是一个好动的女孩儿，尤其喜欢街舞。周末晚上中国移动要来学校搞宣传，校内一个叫“hi-ha”的街舞组合会参加演出。肖瑶本不愿看这种乱糟糟的表演，但在欣欣的极力推荐和怂恿下还是去了。


  
夜晚来临，空气中飘荡起细不可见的青黛色分子，白天勉强提升的一点儿气温也再次降了下来。肖瑶被冻得连打了两个喷嚏，欣欣及时把外套脱下来披给她，低胸小衫让欣欣丰硕的两胸袒露出多半，顿时吸引了不少男生色迷迷的目光。


  
一段劲爆的音乐过后，闪光灯又在台上交互了几个来回。这时大家就已知道，轮到“hi-ha”登台了。台下的女生们都屏住呼吸，甚至憋得肺腔要炸掉也不愿喘息。欣欣更是夸张，不仅眼睛睁得像鸡蛋那么大，一双手还紧紧扣在肖瑶微瘦的胳膊上，根本不顾肖瑶已经被她抓得疼痛难忍。肖瑶脑子里不自觉地蹦出两个字：疯了。


  
闪光灯在铿锵的乐曲中闪烁几个来回过后，又定格在舞台中央，随后，五个穿着肥大衣裤的帅气男生便走进了灯影之中。手脚舞动得如影一般神速，灵活的身形，精妙的舞步……肖瑶只觉得身体里仿佛一下子被注入了无数颗躁动因子，似乎身体里的每一条血管都在无节制地充血、膨胀，甚至还不由自主地随着欣欣在舞曲中跳动了起来。肖瑶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骨子里竟然蕴藏着这么多躁动的因子。


  
她们两个一直等到活动结束才回寝室，因为活动的最后一个节目还是“hi-ha”的街舞秀。


  
气温随着渐浓的夜色持续下降，肖瑶把外套还给了欣欣，欣欣也没有推辞，边走边问她几点了。肖瑶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这才发现手机不见了。


  
很快，操场上的观众已经散干净了。只有几个男生在舞台旁拆卸钢筋架，偶尔会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混迹在寂寞的风中。欣欣嘴里不无兴奋地嘀咕了句：“哇，是他们！”手脚麻利地脱下外套，扭身披回肖瑶身上：“我禁冻，你穿吧！”还有意把小衫往下拉了拉。


  
台上收拾东西的正是“hi-ha”他们几个。见她们两个走过去，其中一个客气地问好。肖瑶记得很清楚，这个小酒窝男生就是方才的领舞。欣欣抢在肖瑶的前面说明来意，向他询问是否捡到过一只手机，她两只小眼睛一直暧昧地眨着，搞得男生多少有些尴尬。确认了手机的外形和号码后，男生从随身的冒牌阿迪达斯背包里摸出收拾东西时捡到的手机，双手递到肖瑶面前。欣欣巧妙地把肖瑶挡在身后，笑嘻嘻接在手里，向男生要手机号，被婉言拒绝了。


  
这是肖瑶第一次和街舞有了接触，此时的她只是惊异于埋藏在自己身体里大量的躁动因子，却万万没有料到，这些有待开采的不甘继续寂寞的躁动，竟然还可以让另一个人轻易地死掉。


  
几天后，欣欣传给肖瑶一个名为“有事烧纸”的网络视频。


  
看着欣欣神秘的笑容，肖瑶好奇地点了播放。出乎意料的是，仅仅几秒的时间，肖瑶的兴奋点就被提升到了最大值，致使她忍不住在心里暗叹：“这东西竟真的有这么大魔力？”


  
不错，欣欣传来的是一个街舞视频。和“hi-ha”他们不同，视频里的四男一女都穿着紧身的皮衣皮裤，闪光灯打在上面会闪闪发光。唯一的女生还戴着宽檐帽，遮住大半张脸，露在外面的削尖小下巴让肖瑶感觉似乎很熟悉。视频窗口下面是这个街舞组合的介绍——“有事烧纸：来自地狱的神秘组合。擅长各种不入流舞步，行踪诡异。承接大型演出，Q联队长，小鲍。”后面是一个六位数的QQ号。


  
肖瑶毫不犹豫地加上了那个号码，需要回答提示问题——怎么联系我？肖瑶利落地敲上两个字——烧纸！


  
通过验证，加为好友。


  
QQ资料上没有任何信息，空间也没有开通。只有那个名字孤零零地挂在上面——有事烧纸。


  
电脑上响起QQ滴滴的叫声，是“有事烧纸”在打招呼。


  
有事烧纸：“何人何事何居心？”


  
肖瑶：“无聊人无聊事无聊居心。”


  
就这样两人有一搭无一搭地聊了几句，算是相识了。


  
大一课程表排得离奇的满，整个楼层一整天都难得有人走动。肖瑶闷在寝室里疯狂地搜索与街舞有关的视频。浏览了几十上百个，都觉得索然无味。正在肖瑶无聊到抓狂的时候，“有事烧纸”发上来了一个新的链接，让她过去支持。他是这样说的——“新街舞片段上传，请各路鬼神支持！”显然，不是特意对她说的，只是复制粘贴一个组合键而已。


  
肖瑶还是客气地回复：“一定。”


  
视频很短，三分钟都不到，可是肖瑶却被它紧紧地吸引住了，看得她异常激动，这种激动绝不亚于自己在闪光灯下手舞足蹈。肖瑶一口气把这段视频看了五六遍，依然是意犹未尽。


  
肖瑶对这个“有事烧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点开QQ问道：“有事烧纸是你的Q名还是你们的组合名？”


  
那边很快回复：“都是。”简练的回答。


  
“有事烧纸——来自地狱的神秘组合。擅长各种不入流舞步，行踪诡异。承接大型演出，Q联队长，小鲍。”肖瑶把这些内容截图给他，附加一句：“不是叫小鲍吗？”


  
那边还是很快回答：“YES！这样写方便和各路妖魔鬼怪联系。阴阳两界便于沟通。”


  
肖瑶很淡地笑了下，她自己也说不好这笑里带的是哪一种情绪。感觉“有事烧纸”这个Q名有些恐怖的成分，改了备注：小鲍。


  
肖瑶向他请教了一些街舞的基本步伐后，那边突然发来信息：“做我老婆好不？”


  
肖瑶被这个不算熟识的网友的话给电了下，心跳到了嗓子眼儿里，就硬生生卡在那儿，出不来也下不去，以至于气喘得越来越粗。


  
肖瑶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着，抖了好一会儿才慌乱地敲出两个字。看着屏幕上刚敲出的那两个字，她不敢相信那两个字是她自己敲出来的，她只是感觉到一股力量摆布着自己的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似乎方才那一瞬间她不曾存在。


  
这两个字是：老公。


  
肖瑶的脸红得险些燃烧起来。


  
似乎只是一句玩笑话，肖瑶却不能自拔般陷入其中了，现在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她——疯狂。疯狂地迷上了“有事烧纸”组合劲爆而激速的舞步，疯狂地陷入和小鲍的网恋之中。另外，肖瑶感觉欣欣和另两个室友之间的关系很微妙，不知道她来之前的半年在她们之间都发生过什么。她不想去过多揣测，那样将毫无意义。因为现在，她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倾诉对象，就是小鲍。她告诉他她的所有心事，甚至把为什么晚半年才来这里这个秘密也以故事的形式讲给了他听。小鲍总喜欢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这对肖瑶来说是莫大的吸引。


  
肖瑶告诉了欣欣她在网恋。欣欣刚上完民俗学的选修课回来，引用民俗学老师的观点说，谈恋爱这事儿吧要讲究天地人和，最好是去找个算命先生算一算……


  
假如现在，离你最近的一个男人（生），是鬼……


  
算命先生一点点扭曲的痛苦表情让肖瑶的心里不免有些打鼓，难不成还真有什么说法？欣欣示意肖瑶把50元的钞票放到算命先生身前的八卦图上。只见算命先生嘴角向两侧抽动了好一阵儿，终于沙哑地说了句：“不妙。”两个女生把身子微微向前探了点儿。先生缓缓张启毫无血色的嘴唇，从里面平行滑出几个字——“有人要死！”


  
虽说两个女生都算不上迷信的人，但还是被算命先生的话吓了一大跳。回来的路上，肖瑶还一再地安慰自己，这是迷信。欣欣在一旁惴惴不安地走着，说民俗学老师讲过，算命这不是迷信，很多事用科学的方法也能得到验证，更何况很多事根本就科学不了。她劝肖瑶还是赶紧和那个小鲍断绝关系吧。欣欣一脸忧心肖瑶的样子，心里却暗自嘀咕：吓死你算了。


  
回到学校后，肖瑶脑子里一直回荡着算命先生的声音。


  
她在电脑前傻坐了很久，心里面一直被什么东西堵着，想什么也想不进去，大脑却依然处于高速运转的状态，像是被什么超能力给控制住了。


  
小鲍又发信息过来，这次传来的竟是一个文件。肖瑶正在考虑是不是要接收。那头已经在催了。强大的好奇心促使肖瑶点了接收，点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肖瑶依偎在小鲍的怀里，两个人很幸福的样子。


  
肖瑶从没有和小鲍见过面，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小鲍回复说：“我是地狱里的鬼魂，可以随心所欲地去任何想去的地方，留下和任何人在一起时的影像。比如此时，我就站在你的身后！”


  
肖瑶猛地转过头，什么也没有看见。QQ“嘀嘀嘀”的声音又迅速把她的视线牵回来，小鲍又说：“你左耳上的耳钉真漂亮。”


  
肖瑶愣愣地别过右手摸了摸左边的耳朵，这是逛街时欣欣买给她的。照片上的自己没有戴。他怎么知道？她慌乱地摘下来，把耳朵弄得生疼。她似乎感到身后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她，心不禁怦怦乱跳起来。她慌乱地关掉了电脑，起身冲出了寝室。


  
她想让自己清醒过来，冲到水房，把脑袋伸到水龙头下面。任冰凉刺骨的冷水浇在脑袋上。裤子口袋里响起短信提示，是小鲍的，他们交换了手机号码。“转过身来，让我抱抱你！”肖瑶不敢转身，甚至不敢抬头。冷风从水池左侧的窗口灌进来，吹在她沾了水的后背上，冷飕飕的。肖瑶就这样低着头站在镶满洗漱镜的水房里。手机再一次响起，还是小鲍的：“快啊，再不转身我就死在你的背后。”肖瑶听见背后传来磨牙的咯吱声，声音在水房的四壁间撞来撞去。她猛咽了几口唾液，眯紧眼缓缓抬起头，深呼吸了几下，再猛地睁开。她仿佛看见小鲍正站在对面水池的镜子里通过镜子冲她微笑，吓得她马上抱头蹲在了地上。此时她的心，像是在被刀子一片片割着，只是感觉不到一丝的疼痛。


  
水房里的另一个女生被她的举动吓了一大跳，瞪着眼睛看着她。


  
说了抱歉后，肖瑶顶着一头湿漉漉的乱发很不爽地往寝室走。边走边发短信给小鲍：我们分手吧！然后就从通讯簿里删掉了他的号码。回到寝室后，她把手机卡卸了下来，感觉头有点儿疼，爬到床上睡了一觉。


  
接下来的几天里，肖瑶不使用手机，也不碰电脑，但每天都会收到一束花儿，第一天收到的是红玫瑰，第二天收到的还是红玫瑰，这时肖瑶还只是简单地以为有人在追求她。可到了第三天，她就感觉到这事儿并不是这么简单，而是有些让人不寒而栗了，第三天她收到的却是殡葬时才会用到的那种特殊的纸花。门卫大妈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她，她问是谁送的，大妈说没看见人，去厕所回来就看见花已经躺在门卫室的窗台上了，上面标着肖瑶的名字。


  
肖瑶的头脑里立刻反应出了小鲍的名字。一旁的欣欣还故意吓她说：“不会是什么不好的预兆吧？”说得肖瑶心里一紧一紧的。


  
回到寝室，她装好电话卡，开了电脑。小鲍发来的短信和QQ留言都是相同的内容——给你三天时间，不改变主意我就死给你看，绝不食言。


  
此时的肖瑶非常气愤，在QQ上回复道：“去死吧！”仅仅这三个字。对方立即回复了她的话“好！”仅仅这一个字！


  
谁也想不到，悲剧就这样酿成了。吃过晚饭，肖瑶看见食堂门口公示板前围了好几层人，她懒得关心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可欣欣却钻进人群去看热闹了，肖瑶只好站在台阶上等她。不一会儿，欣欣从里面钻出来，面如土色。眼睛左右顾盼着，把肖瑶拉到一旁。肖瑶被她搞得很糊涂，欣欣神秘兮兮地说：“他死了，真的死了！”


  
肖瑶问：“谁啊？”


  
欣欣又用眼角朝周围瞄了瞄，低声说：“那个小鲍。”肖瑶足足愣了有半分钟，眼睛像死鱼一样盯着欣欣充满惊惧的脸，拔起腿冲进了人群。学校安全处大大的告示贴在那里，雪白的公告纸上端躺着醒目的血红色标题——“‘鲍跳跳’给我们的启示”，目光顺着标题转向下面的正文：“今天下午，某校发生大学生自杀式坠楼事件。死者是一名网名为‘有事烧纸’的鲍姓男生，据说该生是由于情感受到重挫，其过激举动可归类为自杀殉情行为。有网友打趣道，这是继‘范跑跑’、‘姚抄抄’之后的又一网络牛人。此新闻发布网络仅数分钟，这位网络牛人便被众网友追封为‘鲍跳跳’……此新闻来源于网络。希望我校同学引以为戒，切莫一时冲动。”


  
肖瑶赶忙冲回寝室上网。


  
在搜索引擎里输入相关词条后，大量的报道铺满了整个屏幕。几个大型门户网站新闻版都上了头条，里面还附有大幅的现场图片。肖瑶把它放到浏览器里调到最佳的视觉状态。脑子嗡的响了一声。


  
是他，的确是他！


  
强烈的罪恶感笼罩在肖瑶的心头，被压抑得喘不过气来。欣欣战战兢兢地嘀咕：“那算命的真说准了，说准了。”上下嘴唇明显抖个不停。


  
肖瑶的目光在屋子里无助地扫视着，掠过垃圾篓里的纸花，又逆着掠回来，死死盯在上面，眼珠子上很快就盯出血丝来。


  
肖瑶坐在电脑前打开小鲍发来的那张他们俩的合照。照片上小鲍开朗地笑着，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紧身的黑色套装，胸前画着一个白色骷髅，肌肉在紧身衣的勒束下显出极美的线条，再把新闻上的那张照片调进来，小鲍死时身上的衣裤恰是合照上穿的那套，肖瑶怎么也想不到，这竟是遗照，她更想不到，这样一个阳光男孩竟因为她的一句话选择了自杀。那么她是不是杀人凶手呢？


  
内疚与恐惧煎熬得肖瑶有些心力交瘁，她趴在电脑桌上混混沌沌地睡着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肖瑶被手机铃声吵醒。她抬起昏昏沉沉的头，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手机号。肖瑶天生对数字就很敏感，一眼就认出来，这个号码是小鲍的。可是小鲍不是死了吗？


  
肖瑶把手机丢在桌子上，可铃声依然响个不停。按掉后，又响了起来。反复几次后，还是决定接听了。


  
电话颤抖着靠近肖瑶的耳朵，听筒里传来小鲍沙哑的嗓音，她确认，这就是小鲍的声音，语音聊天时听过。那种沙哑的声音，像是筋疲力尽的旅者独有的嗓音，黄沙一样的沙哑，带有一种绕耳不消的尾音。


  
“我在楼下，你下来。”


  
肖瑶倒吸了一口冷气，手机顺着掌心滑了下去。


  
此时，一个疑问直逼到肖瑶眼前：他是人还是……


  
肖瑶迟疑了一会儿，缓步走到阳台上，目光向下探看。


  
此时的天色淤青，没有风，一切都静默着，静默成一幅水墨画。如果一个身影在这万籁俱寂的静默中行走，那么任谁也分不清那是游荡的鬼魂，还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存在。


  
肖瑶的视线里正来回走动着这样一个身影，可能是天气有点儿冷吧，那个身影还紧了紧身上的外套。肖瑶往窗前凑了点儿，仔细窥视着下面的动向。


  
远处，大三年级宿舍楼外已经有学哥学姐小跑着去图书馆占座位，各个寝室楼下橘黄的路灯也渐次亮了起来。肖瑶像是做贼一样，赶忙把头向下缩了几厘米。过了好一会儿，肖瑶的目光终于鼓足勇气向那身影的面孔上移动过去，刚刚移动到他的脸上，他像是提前就有预谋似的仰头看向肖瑶这里。那张脸竟挂满了一道道血迹，眼睛像灯泡一样硕大而明亮，嘴巴和鼻子颠倒了位置，还冲着她咧开大嘴巴傻笑，露出横七竖八胡乱支起的獠牙……肖瑶嗷嗷连连干叫两声，紧张得闭紧了眼，嘴巴张得大大的，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


  
床上的三个室友都被她的叫声给吵醒了。欣欣这一夜都没睡踏实，方才肖瑶接的电话她隐约听见了。她感觉到很怪异，虽然这会儿已经完全清醒，还是有意翻了个身，把脸掉向墙的一面，把被子往上抻了抻，装作睡得很死。另两个室友纷纷按亮了床头灯，仰起身问肖瑶怎么了。见她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惊吓，赶忙爬下梯子过来照看。其中一个关心地问她怎么了，另一个向楼下看去。一个男生朝着这里摆了摆手。她转头对肖瑶说：“找你的吧？”


  
“鬼啊，鬼啊！”肖瑶把双手狠狠蒙在自己的眼睛上，不住地摇头。欣欣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头，还尽量把耳朵露在外面。两个女生纷纷向下面看去，男生冲这边爽朗而友好地笑笑。其中一个女生笑着对肖瑶说：“你太激动了吧？是个帅哥而已。”两人又耐心地劝了几句后，肖瑶才把手指在眼前微微分开，视线从指缝间射出去。楼下的人是小鲍，和合照上一致的模样，也是那身装束。脸上干干净净的带着阳光般的微笑。小鲍张开双臂向她这边大幅度地挥了挥，露出一口整齐白净的牙齿。


  
“你男朋友啊？”李巧笑着问。肖瑶直愣愣地看着楼下的小鲍，没有回话。陈姗又关心地问了句：“追你的吧？”肖瑶还是方才的状态，依然没有回话。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又都狐疑地看着一脸恐慌的肖瑶。


  
肖瑶终于缓过神来，或许是自己把神经绷得太紧了吧，又或许这里面真的存在误会呢？向楼下的小鲍看去，的的确确站在那里，没有错啊。又用余光瞄了瞄两个室友讶然的神态，再回想起这些天自己一惊一乍的表现，不由得自我发问：难道不一样的是我？心里面凛然哆嗦了一下，又迟疑了几秒，还是转身跑下楼。


  
这栋宿舍楼里住的都是大一的懒学生，即使宿舍门已经大敞着，还是没有一个人愿意一大早走出来呼吸口新鲜空气。一连串急促而惊慌的吧嗒吧嗒声过后，肖瑶一个人出现在了寝室楼外。方才小鲍站的地方竟然，竟然没有人！确切地说是什么也没有。


  
肖瑶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妙，目光紧张地注视着眼前的每一寸空气。突然，路灯因为电压不稳闪动了几下，就在这时，肖瑶感觉到身后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她立即转过头，但什么也没有看见。原地转了两圈，还是什么也没有。


  
肖瑶刚要拔起腿向楼门里跑去，从左侧向外敞开的铁门后面闪过来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影挡在她面前。抬头一看，是小鲍，他正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几百上千根或粗或细的血管喷张到极致，把血液用极快的速度传输到脑袋上，她的双耳锐利地“嗡”了一声，差点儿昏死过去。小鲍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喂喂，你没事吧？”


  
肖瑶从呆若木鸡的神情中缓过来一些，上身由于某种过度激烈的情绪而微微后仰，脚下也退着碎小且凌乱的步子。她伸出指头指着小鲍的鼻头，半晌没说出话来，只听见嗓子里咕噜咕噜唾沫下咽的闷声。


  
小鲍抬起脚要向她靠近，肖瑶双手乱摇，费了好大劲儿才从干涩的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停！”然后惊恐地瞪着小鲍，眼睛一眨不眨。小鲍想要说什么，被肖瑶磕磕巴巴地阻止，“你……你不是……不是……死……”话刚说到这个“死”字，就被小鲍打断，他笑嘻嘻地解释：“误会，误会。”


  
肖瑶的眉间皱出一个不小的“？”来，配合着不无恐惧的纳闷眼神，微微仰着头，静静等待着他的回答。小鲍倒好，丝毫没有紧张，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儿异样，反倒轻松得不得了，他面带微笑：“咱们找个好一点儿的环境说话吧，怎么样？”


  
校园里的饮品吧里，小鲍要了杯热咖啡，肖瑶点了一杯橙汁。


  
喝了两口暖暖的橙汁，肖瑶听着小鲍的解释：“那张相片啊，我是从你QQ相册里粘贴过来的，然后PS的……”正当肖瑶精神百倍紧张地听他解释的时候，肖瑶的电话响了。


  
来电的是一个男生，并且是陌生号码。即使通过电话也能够听得出声音中掩饰不掉的羞涩，那声音似乎正在五线谱上跳跃，颤颤巍巍的，“花儿收到了吗？”肖瑶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心情再次惴惴不安起来，那一束供奉给死人用的花儿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肖瑶的注意力完全被电话那头的声音给占去了，气得耳朵眼儿都在呼呼喘气，暗暗地愤恨：“你是谁？”由于声音不自觉地被她抬高，致使小鲍诧异地看向她。肖瑶看了一眼小鲍，走到店外去接电话。


  
趁肖瑶不在，小鲍把一小包白色粉末倒进肖瑶的杯子里，用小勺子轻轻搅匀。


  
又等了十几秒，肖瑶气呼呼地进来，似乎还有点儿恐惧，因为她的手在很轻微很轻微地发抖。握紧杯子，她一口气喝掉了杯子里的所有橙汁。杯子刚刚放回桌子上，她就感觉头脑一下子像被一只肮脏的大手给掏空了，那种感觉类似于脑袋朝下向万丈深渊坠落，她自然也无法看清小鲍阴险且得意的笑。


  
鬼套着人的皮囊，你认得吗？


  
肖瑶醒来时，正偎依在男生温暖且柔和的怀抱里。仰头一看，是小鲍。出租车司机提醒歪头熟睡的小鲍：“小伙子，你媳妇醒啦！”小鲍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很温柔地问肖瑶：“醒啦？”


  
肖瑶向车窗两侧张望了下，一栋栋高大的楼房正在向后飞快地飘移，这是一座陌生的城市。她慌张地问：“这是哪儿？我怎么在这儿？”


  
小鲍解释说这是他学校所在的城市，肖瑶由于精神过度紧张睡得久点儿，他带她来玩玩，没有恶意。


  
出租车在“XX大学”的虹门前停下来，看着镶在石质虹门上的四个鎏金大字，肖瑶的心终于有充足的理由安稳下来了。伫立在眼前的是一所远近闻名的重点大学，并且里面有自己高中时的闺中密友——阿巴。


  
阳光斜射下来，投在鎏金大字上，泛起层层金光。小鲍笑着问：“还可以吧？”


  
肖瑶苍白的脸上绽开一道乏力的笑容，点着头，“你在这儿上学？”显然，她对于小鲍的戒备，已经削减掉了多半。


  
肖瑶感觉很疲乏，小鲍建议先去他们寝室歇歇脚，顺便给她几张街舞光盘，然后再带她参观学校。肖瑶自然也没有拒绝。


  
绕了好几条卵石路，他们才来到一栋粉刷一新的宿舍楼前，其间小鲍接了一通电话，没等那边说完就挂掉了，甚至还关了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肖瑶也懒得多嘴，边走边发了条短信给阿巴：“我来你们学校了，和一个叫小鲍的男生，晚些找你玩儿哦！”


  
宿舍楼整体被覆盖上一层艳黄色涂料，由于施工手法的粗糙，折角等细微处依然可见如记忆般灰黑的底色。小鲍的寝室在水房对面，和其他寝室比起来，光线稍微明亮一点儿。


  
“到了。”小鲍摸出钥匙往锁孔里插。肖瑶站在他左侧，看见寝室右侧有两个男生在。一个坐在书桌前写字，另一个正蜷在椅子里剪指甲。啪啦一声过后，门吱呀一声开了，小鲍嘴里小声暗骂了句“什么破门！Fuck！”光线随着门板的开启射在寝室地面上，小鲍礼貌地让她进去，再吱呀一声把门关严，光线像是闯进森林的精灵又被冰凉凉的吱呀声给拦在了门外。


  
左侧的两个床位呈现在了面前，椅子上空着。肖瑶向另两个在寝室的男生看去，都是“有事烧纸”的成员。肖瑶摆起惨淡的笑容准备迎接他们的热情招呼，让她失望的是，那两个男生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个的存在。肖瑶刚刚摆起的表情顿时松弛掉，气氛似乎变得有些尴尬，她回头看了小鲍一眼。小鲍拉过椅子让她坐下，说那两人就那德行，别理他们。肖瑶的目光在寝室里游逛着，突然，锁孔处传来钥匙插进去的轻微声音，门板微微颤抖了一下过后，一个黑衣黑裤的高个子男生走了进来。虽然小鲍嘴里给肖瑶介绍：“我寝老三。”但男生依然只是径直朝着自己的床走去，另两个男生几乎同时转过头来，问候着：“回来啦？”接着三个人就闲扯了起来。


  
这让肖瑶感觉很纳闷儿，抬头看了眼小鲍，真搞不懂这堂堂“队长”混得竟然这么糟糕。小鲍尴尬地微微一笑，说要去厕所方便一下，让她先坐会儿。还特意告诉肖瑶：别害怕，我会一直围绕在你身边的。


  
顺着门缝，肖瑶看见小鲍转身进了水房内侧的洗手间。走廊里有风吹进来，凉丝丝的。肖瑶的体质一直都不太好，再加上昨晚睡得迷迷糊糊的，导致现在嗓子里有点儿难受，忍不住打了两个大喷嚏。


  
那个老三突然转过头来，用发现新大陆一样的目光看着她，“你是……”另两个男生也把手上的活儿停下来，一起转向肖瑶这边。肖瑶奇怪的目光在这三个大男人脸上打量了一圈又一圈，看他们三个的样子，似乎刚刚意识到肖瑶的到来。


  
看书的男生用诧异的口吻问道：“美女你找谁？”脸上似乎还带着对不敲门就闯进来的不速之客的谴责。可是肖瑶明明看见小鲍开门，门还吱呀响了两次。


  
没等肖瑶做出回答，新进来的老三用手指指了指她，又指了指门口。磕巴了好一会儿才说出完整的话来：“你……你是什、什、什么……时候来的？”


  
肖瑶尽量露出友好的微笑：“我是小鲍的朋友，他带我来的啊！”肖瑶说完把笑容摆得更大一些，随后随着他们三个写着“匪夷所思”四个字的神情一点点僵硬掉。


  
抠脚丫子的男生用那手在脖子上抓了两下：“他？小鲍？”眉头攒出好几道褶子。


  
肖瑶木讷地点点头，注意观察着三个男生的表情变化以及行为举止。三个男生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绷紧。男生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过后，老三转身去了阳台，把窗子拉开，指着下面说：“小……小鲍昨天才、才、才从这里跳下去！”他的目光锁定在肖瑶的脸上，肖瑶虽说摆出一副“别逗了”的神色，却还是能被轻易看出内心的慌张。


  
外面起了风，风从阳台的窗口吹进来，肖瑶身后的门板“嘭”的一声关严。肖瑶应声别过头，门板还在惊恐地微微抖动，应和着肖瑶渐次激烈的心跳。


  
空气在他们四个之间凝固了将近一分钟，老三突然指向肖瑶身后：“那……那就是小鲍生前……睡、睡过的床。”


  
肖瑶感觉脊背突然一阵冰凉，一个小箭步跑到他们三个中间，偷偷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板，不要说行李了，就连草垫子也被拿走了，书架上同样是空无一物。


  
水房传来哗啦的冲水声。肖瑶赶忙拉开门冲到水房，一个大胖子一边紧着腰带一边从里面走出来，差点儿没和冒冒失失闯进来的肖瑶撞个满怀，他嘴里骂了句“变态”。肖瑶也顾不得这些，冲进洗手间把隔断的木门一张张拉开，结果除了尚未被冲洗干净的大便……全是空的。


  
肖瑶的小衫已经被冷汗紧紧贴在身体上，似乎已经长成了一体。


  
难道那人……不……那个不是人？


  
肖瑶感觉到某个恐怖的东西正如这贴在身上的小衫一样近，在追着她的灵魂，穷追不舍。还有那句“别害怕，我会一直围绕在你身边的”就像二重唱一样在耳边纠缠不断。她拔起双腿就向楼下跑去，一直冲出校门拦了一辆出租车跳上去。


  
路上，肖瑶正要发短信给阿巴问这事儿。刚拿出手机就看见阿巴回复给她的短信：他死了！


  
肖瑶清晰地感觉到，这事儿很怪。


  
快到自己学校时，肖瑶给欣欣打电话，低声说她遇到怪事儿了。欣欣的心情好像不太好，气嘟嘟地让她回寝室再说吧，另外，她恰好也有事儿要和肖瑶讲。现在已经是晌午，校园里熙熙攘攘的好不热闹，只有肖瑶一个人奋力往前紧迈步子。酷似一个穿着外套的游魂一心一意地走向无边无际的黑暗，走向魂飞魄散。


  
嘿，别乱动，把鬼碰疼了。


  
其实在饮品吧接到那个男生电话时，肖瑶在潜意识里已经隐约感觉到那纸花的事儿中间有人搞鬼。打电话的男生就是当初拾到她手机的那个周海生。周海生在电话里问肖瑶是否收到了他送的花儿，又相对含蓄地表达了对她的一见钟情。


  
然而肖瑶此刻满脑子都是小鲍和他的那句“别害怕，我会一直围绕在你身边的……别害怕、别害怕……在你身边……身边……”


  
她一路上战战兢兢回到寝室，进门后赶忙把门关严，身子死死靠在冰凉的铁门上，呼呼喘着粗气，就好像后面真的有人在追她。而现在的她，就和要搞死她的恶魔只有一门之隔。


  
“铃铃铃铃铃……”寝室座机响了，来这里半个月的时间，这还是第一次听见座机响。肖瑶的目光迅速而慌乱地搜索了一番，赶忙跑过去接听，当她的手刚刚碰到听筒的那一瞬，铃声却戛然而止了。


  
她颤抖着缓缓放下电话，却在心里偷偷暗示自己千万不要怕，不要怕。但无论怎么努力还是没有一点儿效果。


  
然而话筒刚接触话机的那一刹那，“铃铃铃铃铃……”电话铃再次响了起来。肖瑶愣了一下，赶忙伸手去抓电话，动作之快很难让人简直想象不到。这次听筒刚刚贴在耳朵上，就听见里面“嘟嘟嘟嘟”的忙音。


  
放下电话后，肖瑶的心更忐忑不安了。她想迅速离开。可是，她刚刚迈出一步，第二步还悬在空中的时候，电话再次响了起来。肖瑶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急着去接，而是继续走向门口，走了两三步的时候，电话并没有如前两次那样安静下来。肖瑶忽然冲回来抄起电话，及时大喊道：“喂喂！”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粗重的呼吸，呼吸过后，就是夹杂在低沉中尖细的“嘿嘿嘿嘿”空灵的笑，这声音绝对比用指甲划玻璃更容易让人恼火，肖瑶甚至认为这声音就是来自于地狱！


  
肖瑶又慌乱地“喂喂”了两声，可是回复给她的还是这样的笑声，不同的是声音更加尖细刺耳了。肖瑶深呼吸了几次，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她仔细想了想，感觉电话那头的人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肯定是能够精确掌握她举动的，不然这三次电话响得太不合理了。即使到这个时候，肖瑶还在拼命地告诉自己：都会合理的，会合理的，会的！


  
按照她的推测，这个人应该就躲在门后，通过小窗子在时刻窥视着她。肖瑶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即使是死也要看看究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把她弄死的。想着想着，突然凌厉地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一张可怕的鬼脸，也不是小鲍的那张脸孔，只是一个明亮亮的窗玻璃。借着一时的冲动，她快步走过去打开门，左右看了看，长长的走廊里空荡荡的。走廊尽头的窗子大开着，肖瑶急忙冲过去，趴在窗台上往下望去，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这时，肖瑶的衣衫已经紧紧地粘在后背上，黏糊糊的像是抹了一层鼻涕。


  
肖瑶在心里安慰自己：别自己吓唬自己，万一是幻听呢？


  
肖瑶一面自我安慰着一面往寝室走，边走边掏出电话，准备给欣欣打个电话问她人在哪儿。低头翻着电话本就拐进了寝室，走到自己的凳子前坐下来，蓦地感到有温热的鼻息吹在她的脖颈上，像是有什么活物在一点点靠近，随时会咬破她的血管。她从对面桌子上的小梳妆镜看见，一片黑糊糊的毛发正向她脑袋上方缓缓移动过来，肖瑶“嗷”地鬼叫一声，一双手抓住了后面那片毛发，用尽全身力气撕扯，她眯着眼，来回摆动着手臂。直到听见女生痛苦的叫喊声，这才睁眼看见眼前疼得满脸发红的欣欣。


  
“哎呀，干吗你？咱姐俩有这么大仇吗？”欣欣揉着头皮咧嘴抱怨，“头皮都扯下来啦！”她气呼呼地在心里暗自补充了句：“妈的，骚货！”


  
肖瑶呆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儿来，满脸歉疚着给欣欣揉头皮。


  
肖瑶想告诉欣欣她遇到鬼了，欣欣的电话不适时地响起，看了眼号码，她挑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瞄了肖瑶一眼，快速出了寝室。


  
欣欣到走廊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电话那头男生愤怒的训斥——“替我向肖瑶解释清楚，不然你就不要再来街舞班上课了。”欣欣要解释：“我……”被那头给挂断了。欣欣的嘴角恶狠狠地向肉里抽了抽。


  
肖瑶这是第一次意识到真正的孤独，她眼前很乱，似乎看见了半年前躺在血泊里的妈妈，还有那绽放在苍白笑容中的一对迷人的酒窝。她用力摇了摇头，她想把今天发生的事儿连同半年前血泊中的妈妈都从记忆中狠狠地剜去，剜得干干净净，一点儿也不剩！也只有这样才对得起爸爸，才对得起自己。


  
坐到电脑前，肖瑶到QQ相册去找那张被小鲍复制走的照片，她可不想自己的相片和一个鬼魂的相片拼在一起。一个个相册翻找过去，当屏幕上清晰无误地显示出“最后一张”四个字的时候，肖瑶顿时傻了眼。到回收站里把那张合照调出来，再和相册里的每一张相片一一对照，足足对照了三遍。结果是自己没有这张照片，的确没有。


  
肖瑶越来越觉得这事儿没有办法解释了。她用一只手把照片上小鲍的身子挡掉，仔细看着那张照片，想起是刚来时和欣欣逛街时拍的。记得欣欣传给过她，被她给不小心删除了。如果说被小鲍PS过的话，那么这张丢失的照片又是怎么到他手里的？那么另一种情况就是没有经过PS，这样的话……拍照时身边有个那么大的人的话是不可能不知道的，只是……或许、或许……他根本就不是人，一直都不是！！


  
想着想着肖瑶打了一个大激灵。


  
给爸爸发了个短信，她要和爸爸视频。或许此时，也只有爸爸能给她一点儿温暖了。很快，爸爸的样子出现在了视频窗口里，家里的电脑摆在卧室里，爸爸身后的位置就是半年前妈妈对他们最后一次微笑的地方。肖瑶出现了幻觉，看见妈妈正在爸爸的身后，冲她微笑，嘴角沾满了黏稠的血液，肖瑶甚至闻到了腻腻的血腥……


  
接下来的两天，肖瑶一直处于矛盾之中，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自从来到这儿发生的离奇事儿讲出来。偷偷去听了两节心理咨询讲座，她甚至怀疑这些事儿是不是她自己假想出来的。要是说出来，她会不会坐牢？虽然“去死吧”那三个字已经被她删得不留痕迹，但毕竟小鲍的死和她有一定的关系。如果这事儿说出去，保不准会被关起来，虽然自己解脱了，那么爸爸怎么办？矛盾了很久，肖瑶还是下定了决心，让它死在自己的心底吧！


  
一连几天，肖瑶的生活保持得很平静。她正在为自己庆幸的时候，几个女生的课间闲谈引起了她的注意。


  
“校内网上有一个街舞组合特别火，和咱们学校的‘hi-ha’有一拼！关键是人家每天都保持更新呢！”


  
“叫什么？叫什么？”


  
“‘有事烧纸’，多有个性的名字啊！回头我把视频分享给你！”


  
“喂喂，那组合几个人？”


  
“……”


  
后面的话被老教授喘出来的“上课”两个字给拦截掉了。肖瑶在自己的心底默默念叨了句：“究竟几个人？”


  
你看不见鬼，除非，把心挖出来，哼哼。


  
冲回寝室，丢下背包就开了电脑。很快，一个视频窗口出现在了眼前。窗口下端显示着广告的倒计时：


  
10秒、9秒、8秒、7秒……


  
肖瑶的心紊乱而剧烈地跳动着，不，是蹦动，像是、像是在跳街舞。读秒和心跳似乎在努力着做出合拍的效果，却一直未能如愿。肖瑶的眼睛死死盯在屏幕上。心脏跳得一刻比一刻厉害，好像随时都有可能从嗓子眼儿里蹦到桌面上。


  
6秒、5秒、4秒、3秒……


  
“怦怦怦……”肖瑶不自觉地咽了两口唾液，她感觉嗓子里很干，很难受，轻咳了两声。


  
2秒、1秒……


  
“怦怦怦怦怦……”此时她的心跳已经毫无节律可言，眼睛已经瞪得如鸡蛋那么大，头部也一点点向屏幕上挪动。


  
随着读秒的结束，肖瑶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视频窗口上来，眼睛已经盯得微微作痛，恐惧的目光中倒是有几分明朗的期待，或许她是想尽快让自己心安吧。又过了一小段的缓冲，屏幕渐渐清晰了起来。


  
劲爆的舞曲，凌厉潇洒的舞步。镜头有些晃动，肖瑶也顾不上其他的，聚集目光寻找小鲍的身影。因为之前小鲍站在领舞的位置，肖瑶的目光自然最先聚集在领舞身上，可领舞的却不是小鲍，而是戴着宽檐帽的女生，虽然遮着脸，这女生的身形举止还是让肖瑶感觉很熟悉。随着舞姿的变换，女生微微抬起头，那一瞬间，肖瑶看见了她鼻头上的一小块疤痕，回放了一遍，没错，就是阿巴。原来阿巴是小鲍他们组合的！


  
现在也顾不上去想他们之间的关系，在组合里仔细数了三遍，是五个人没错。每个人都戴着和阿巴一样的宽檐帽，根本认不出谁是谁。那么究竟里面有没有小鲍呢？


  
这时，同学们都陆陆续续地回了寝室，欣欣看样子又不怎么高兴，听她打电话和外地同学念叨好像是“hi-ha”那里不教她街舞了。肖瑶暂停在一个相对清晰完整的画面，喊欣欣过来帮忙辨认一下，欣欣颇为无奈地躬下身来，在肖瑶指给她的人上瞄了一眼，“哪儿有人？”


  
肖瑶又把手指到那个像小鲍的人脸上，连连说道：“这个！这个！”


  
欣欣凑上去仔细看了下，摇摇头：“没有人啊！”


  
听欣欣这么说，肖瑶的手指在屏幕上定住了两秒，随后用手指把五个人圈起来，问欣欣在这里一共看见了几个人。欣欣伸着食指数了一遍，迅速回答：“四个啊！”


  
听到欣欣理所当然的语气，肖瑶用力揉了几下眼睛，凑上去一看，还是五个啊！


  
明明那么一个大活人，舞姿还那么帅，怎么欣欣就看不见呢？她把问题归结在欣欣身上，而此时欣欣正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似乎有点儿吓人！


  
欣欣在脸上摆出艰难的笑容，自作主张地按掉肖瑶的电脑：“别自己吓唬自己啦！咱姐俩去公园散散心，免得憋出病来！”肖瑶还要说什么，被欣欣架着胳膊出了门。


  
这座城市只有一个公园，虽然早就对外免费开放了，但还是冷清得要命。


  
肖瑶的耳边还在回响小鲍的那句“别害怕，我会一直围绕在你身边的”，她感觉这声音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晴天，没有白云的世界。她不敢再放任自己继续想下去，迷迷糊糊地问欣欣干吗选择去那儿？欣欣嘴里说那里清静，心里却暗骂着：“还不是因为你个小骚货！奶奶的！”


  
欣欣对肖瑶的态度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时冷时热的，让肖瑶摸不着头脑。这种情况自从肖瑶收到第一束花的时候就开始了。肖瑶心想，总不能直截了当地问欣欣吧，可能是受小鲍的事儿影响吧。她尽可能保持平和的态度，问道：“你不喜欢这里？”


  
欣欣似乎是说顺口了，厌恶地喷了口气：“谁会喜欢这种鬼地方？切！”


  
肖瑶正要问她那为什么还要来这里，话刚说到一半，就看见前面破旧的古亭里向她招手的男生——周海生。


  
欣欣用下巴向周海生那边努了努：“他张罗的，过去吧”，脸上却不再有任何表情。


  
肖瑶感觉自己已经开始忌讳“街舞”这两个字，以及一切和街舞有关联的东西与人了。而这个周海生第一次就是以一个街舞者的身份出现在她的视线里的，要不是他，就不会有这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儿。况且他送的三束花中最后一束还是……当然，此时说什么都没有实际意义了。肖瑶也不愿再去想这些，出于礼貌还是向亭子里走去。


  
看周海生神清气爽的样子，一看便知是提前仔细打扮了。衣服虽说都是明显的地摊货，但看起来却异常的干净利落。


  
肖瑶走到周海生跟前，礼貌地打了招呼。周海生略带羞涩地冲她点了点头，从背后拿出一束花来递给肖瑶。本来是很浪漫的情节，可是他手里的花儿却是黄白相间的菊花儿。肖瑶还清晰地记得，半年前，每天夜幕降临的时候，她和爸爸都会拿一束这样的菊花到妈妈的墓碑前，讲述一天来发生的事儿。这种花和之前送给她的纸花一样，都是送给死人的。


  
周海生见肖瑶正在发愣，拿着花在她眼前晃了晃，鼓足勇气说了句：“我喜欢你！”肖瑶抬头看着周海生的脸，从那表情看得出肯定不是在开玩笑，她指着花问他：“这是送给死人的，知道吗？”语气不由得冰冷了起来。


  
周海生木讷地摇了摇头，把手里的花扔掉，连说了几句对不起，紧忙又问：“我之前送你的那三束不是吧？”


  
面对这么个白痴，肖瑶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深呼吸了下，说：“那纸花难道你不是从殡葬用品店买的？”说完自己站在那里气呼呼地磨了几下牙齿。


  
“纸花？”周海生一脸的迷茫，问道：“什么纸花？三束不都是新鲜的红玫瑰吗？在学校外的鲜花店买的啊！”


  
肖瑶半信半疑地问：“你确定都是红玫瑰？没有给死人的那种纸花？”周海生孩子似的摇了摇头，随后又恍然大悟一般：“怪不得那天早上给你打电话，你气呼呼地说什么我盼你早点儿死……”转而又说，“难道被她换了？”


  
肖瑶及时问道：“她是谁？”


  
他似乎认为肖瑶知道这个人，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欣欣啊，我让她帮忙把花儿拿给你的啊！”又指着地上散乱的菊花，“这花儿是她替我准备的……”说到这儿停了下来，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似乎同时意识到了气氛的不对。


  
欣欣呢？


  
欣欣不见了。打手机也关了，肖瑶还记得来时在车上欣欣还在发短信，这会儿怎么就关掉了？


  
虽然没有正儿八经的恋爱经历，但言情剧倒是没少看。肖瑶已经猜到，欣欣是将她视做了情敌。而在言情剧中，有了情敌，往往就会有情杀。当然，肖瑶更愿意相信是这一系列稀奇古怪的事儿让自己变得太过敏感了，但是她此时的感觉真的很糟糕。


  
两人大声喊着欣欣的名字，回答他们的只是空荡荡的回音，以及老头儿高高低低的二胡声。


  
今天的天气难得不错，肖瑶却不寒而栗。


  
女生一个人时的胆子总是小不了，一旦身边有了男生，自然而然地就会小下来。肖瑶的眼神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又落回到周海生的身上，低声说道：“我怕！”


  
周海生把肖瑶揽在自己的臂弯里，迈开步子向亭子下面走去。刚走出两步远，只听见耳边轰隆一声巨响，眼前一道白茫茫的天光闪过之后，两个人就都昏迷了过去。


  
公园的管理人员说，亭子下面的地板被整个揭了起来，亭子随即便轰然倒塌。


  
综合警方和医生的说法得出这样的初步结论：亭子下面埋有炸药，但量并不大，可能只是想吓唬吓唬他们俩，但由于亭子年久失修，才会导致他们两个几个小时的昏迷。


  
猩红的夕阳像颗滴血的头颅，占满肖瑶的视野，她赶忙把双手护在眼睛上，惨白的嘴唇无力地嚅动了几下。


  
“她醒啦醒啦！”略有疲惫的声音中夹杂着不小的惊喜。室友李巧跑到窗前拉严了窗帘，肖瑶这才缓缓地睁开双眼。陈姗的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的微笑：“你家里电话是多少？我帮你通知一下吧。”


  
肖瑶猛地坐起身，又无力地躺下，“别、别、别通知！”其实这会儿她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只是感觉到不是很如意。她可不想再让爸爸为她操劳，因为他已经背负了长达一辈子的愧疚，对妈妈的。


  
在医院里躺了两天，肖瑶只见到三个熟人，李巧，陈姗，还有脑袋上缠着绷带的周海生。李巧和陈姗也没有替她请假，每天都是从别的专业找朋友替她上课。别的同学问起，也只是打马虎眼。不管怎样，谁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警方已经介入，但肖瑶和周海生谁也没把欣欣交代出来。肖瑶怕就此扯出有关小鲍的事儿，那样她或许也难脱干系。并且，之前那一段异常灵异的情况……至于周海生为什么把这件事埋在心底，除了他自己恐怕谁也说不清。


  
躺了两天后，肖瑶出院了，出院前医生交代过，一段时间内肖瑶的精神会处于极其脆弱的状况，千万不能再受到什么刺激。


  
四个人的寝室，只有三个人。欣欣的床上、桌上，还是当天去公园前的状态。隔壁寝室的一个女生拿了一盘菠萝过来请她们吃，嘴里嚷嚷着：“肖瑶回来啦，好几天没见着你啦，想死你……”李巧和陈姗几乎同时让她小点声儿。


  
女生用牙签扎了一小块菠萝递给肖瑶：“对了，欣欣那丫头好像也几天没见了。死哪儿去了？”这女生一直不喜欢欣欣。她又扎了两块递给另两个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对了，前两天下课回来，那死丫头神神秘秘地躲在你们寝室门外，手里拿着个破电话，向里面瞄一会儿就拨一下，还笑得挺爽的，一副被人强奸的表情。我下课回来路过，向你们寝室瞄了一眼，我看肖瑶正跑去接电话，她又把电话按掉了，还剜了我一眼。什么玩意！”


  
肖瑶一怔，开始怀疑那几个电话是不是欣欣打的，但感觉身子有点儿虚弱，也懒得说话。


  
那女生见肖瑶脸上似信非信，接着说：“我也懒得答理那骚货，回寝室呆了一会儿，那骚货竟然哧溜一下钻我们寝室来了，还一个劲儿地冲我嘘，不让我吱声。然后我就听见你们寝室开门的声音，我想肯定是肖瑶想到有人在耍她了。那个骚货乐得脸都憋红啦，我心里暗骂她怎么不憋死！”说到这个死字，女生又扎了一块大的菠萝扔嘴里，狠狠地嚼，吃力咽下，“过一会儿又听到你们寝室关门声，欣欣笑得更大声了，我当时就想这个世界上怎么能有她这么变态的人，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我当时真想跑过去告诉你……”李巧打断她问：“那怎么没告诉啊！”陈姗甚至都有点儿忍不住发笑，等着看虚伪的人在那儿发窘。没想到女生却把头昂起了几分，“等我想去告诉的时候，就看见欣欣和肖瑶出门了，之后就直到现在才见到肖瑶啦。”


  
电话的事儿应该是欣欣干的，那别的事儿呢？


  
肖瑶真的很希望所有的事儿都是某个人恶作剧的结果，但事实上明显不是。


  
周海生的电话打进来：“瑶瑶……”，记忆中只有妈妈这么叫过她，此时的她真的不喜欢被别人这么叫。那头继续说：“出院怎么也没有告诉我一声？”虽然看似责问的语气，但听到耳朵里却是腻人的亲昵。他似乎也没想听肖瑶解释，很快就继续说下去，“我正在收拾东西，晚上我请你吃饭。”


  
肖瑶本想拒绝，那头传来几个男同学的催促声，“海生电话，演出的事儿！”周海生对着话筒说了句“晚上见”，就把电话挂掉了。


  
李巧让肖瑶到床上休息一会儿，她和陈姗去给她打饭。两人出门后，隔壁的那个女生还是没有走。冲着李巧的背影轻声嘀咕了句：“浑蛋！”


  
有客人在，肖瑶自然不好真的爬床上去休息。不管怎么累，礼貌还是应该讲的。相比之下，那个女生倒是真的很不知趣了，拉过凳子坐到肖瑶面前，说要讲个秘密给她听。见肖瑶没有表现出多高的兴致，女生又故意用沙哑的声音补充：“你来之前这里发生过一件很怪很怪的怪事儿……”


  
鬼想见你，你去吗？


  
听过隔壁女生讲的事儿后，肖瑶这才知道为什么欣欣和另两个室友之间的关系这么奇怪。女生的一盘菠萝已经消灭干净，恰好李巧和陈姗也回来了，她在买给肖瑶的鸡翅里面挑了个肥的，一边啃着就出了寝室。


  
三个人围在一起边吃边聊怎么处理欣欣的事儿。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先应付两天再说。


  
填饱肚子后，肖瑶又打开校内网上的街舞视频，绕着弯子问她们俩视频里有几个人，得出的一致答案是：五个。肖瑶本想再让她们俩帮忙找一找里面有没有小鲍，转念一想又不想让这些事儿被更多人知道，欲言又止了。


  
晚上有民俗学的晚课，李巧和陈姗收拾完饭盒后躺到床上去养精蓄锐，让肖瑶也休息休息，肖瑶应下后就要关电脑。正在这时，QQ的陌生人栏里闪动了一下。随意点开，目光就被直直地牵了过去。


  
没错，有事烧纸。


  
“我在你身边。”


  
看着这几个字，肖瑶用力咽了口唾液，鸡翅的香气从胃里反冲上来，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我们不是同类，你信吗？”


  
肖瑶的手在剧烈发抖，几次放到按键上都惊慌失措地收回来。


  
“我随时随地可以强奸你，杀死你。真的，不骗你。”


  
肖瑶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呼吸变得有些困难，像是有一双大手正在掐着她的脖子，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紧。上下唇也在毫无规律地颤动，牙床上凉飕飕的。她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就要死掉了？


  
那头没有再说话，很快，头像灰了下来。


  
肖瑶按了关机按钮，慌慌张张爬上床，钻进被子里。或许此时，只有被窝能带给她那么一丁点儿的安全感吧。


  
浑浑噩噩地睡了几个小时，天也就黑了。忽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肖瑶一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头晕目眩。


  
拿来电话一看，是周海生打来的，这才想起周海生约她晚上吃饭的事儿。李巧伸了个大懒腰，张大嘴絮絮叨叨地说道：“今天民俗老师给破译灵异事件，早点儿去占座。”肖瑶听她这么说心里暗暗有点儿高兴，原来灵异这东西还能破译，太好了！


  
没等她按下回拨键，周海生就打了过来：“我在餐厅订了位置，去你楼下接你吧，天黑了。”肖瑶要拒绝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那头又紧接着说道：“不能拒绝我哦，我这可是第一次约女生，我可怕打击的啊。呵呵。”虽然有后面的“呵呵”调和气氛，但肖瑶还是感觉周海生的话和当初小鲍的那句“给你三天时间，不改变主意我就死给你看，绝不食言。”很相似。


  
她正在矛盾是上课还是赴约时，陈姗翻出DV说要把民俗老师的课录下来做成专辑放在网上。肖瑶这才决定去和周海生吃饭。


  
下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肖瑶接到周海生的电话说他不来接她了，到校门口见。虽说肖瑶感觉很莫名其妙，但也不好多说，只简单应了个好。


  
李巧她们俩已经跑去占座了，肖瑶一个人孤零零地一级一级往下走。从小窗子看得见，楼下站满等女朋友的男生。她在心里想或许也该找个男朋友了吧。有个男生在身边，就不会这样没有安全感了吧。那个小鲍就不会继续缠着我了吧！


  
肖瑶手机里收到短信，“小心点儿。”就这么简简单单几个字，发件的号码依然刻在肖瑶脑子里，是小鲍。吓得肖瑶差点儿没摔在台阶上，回了短信问：“你是谁？”直到出楼门也没收到回复。


  
夜色很美，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雾气，潮潮的感觉。肖瑶硬是撑出胆量按下呼叫键，对着话筒机关枪似地说道：“求你不要再缠我啦，我受不了，要疯掉了……”乱说一气后才听清中国移动标准的服务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肖瑶真的快疯了，这种感觉简直让她生不如死。你想想，如果换成是你，有那么一个东西时时刻刻在窥视你的一举一动，随时可以扑上来把你撕个稀巴烂，你甚至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你看不见它，但它看得见你。况且，这个东西又是因为你的一句话才死掉的，才变成这个东西的。你难道不害怕吗？


  
肖瑶蹲在地上哭了，无助地哭了。刚刚哭了一会儿，一股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腮帮上，同时一双手放在她的身上，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臂。肖瑶整个人都惊了一下，险些坐到地上，但被那双手扶住了。定睛一看，是周海生。女人无助时最需要的就是男人的胸膛。


  
伏在周海生温暖的怀里，肖瑶开始相信，她一定能见到明天的日出。


  
周海生说他方才正在网上谈演出的事儿，所以才说不来接她。因为承办方是本地最大的一家文娱公司，并且他们正在挖掘街舞新人，想包装成大明星，所以怠慢不得。刚刚谈完就急着给肖瑶打电话，提示正在通话就忙着跑了过来。


  
要是问肖瑶对周海生是什么感觉，肖瑶肯定会说没感觉。但从最近的相处看得出，这个男生喜欢她，非常喜欢。肖瑶现在所需要的就是安全感，对，安全感。她认为只有男人才会给女人带来安全感。


  
几个咬着冰激凌的女生在低声议论着什么，其中一个用手指偷偷指了肖瑶一下。几个人故意绕开肖瑶，脸上有两种表情——厌恶和恐惧。肖瑶很纳闷儿，也偷偷回头观察那几个人的举动，那几个人恰好也在边走边回头看她，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立即调转过去。从寝室楼到学校正门这一路上由于灯罩清洁程度不同，路灯时明时暗，偶尔还会有几个坏掉的，在地上落成一块阴影。


  
肖瑶和周海生之间保持着半步左右的距离，碍于方才被他抱过，肖瑶此时还是感觉很不好意思。周海生几次想牵她的手都没能成功。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周海生的手在耳朵上抓了两下，找话题说：“方才那几个女生好像在议论你，议论你什么？”


  
肖瑶心里也为这事儿纳闷儿，外套的纽扣没有扣错，穿的也不是奇装异服，内衣也没有露在外面。有什么好看好议论的？


  
看肖瑶的神态有些纠结，周海生善解人意地说：“别想了，也没准是在议论我。呵呵。”肖瑶冲他温柔地笑了笑。虽说身边这个高大的男生也算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但也用不着用那么怪异的眼神来看吧？那是厌恶和恐惧。想到这里肖瑶感觉身边这个跳街舞的男生带给她的感觉很不舒服，那种避之不及的厌恶和恐惧不会真的是给他的吧？那么他……


  
肖瑶忽然打了个寒战，周海生发觉了，以为她是在紧张，微笑着问肖瑶：“走在路上时，女生要走在男生的右手边，知道为什么吗？”肖瑶还真从未注意过这些，看了下他们两个的位置，的确周海生正走在她的左手边。隔着层层叠叠的雾障，看向走在前面的一对儿情侣，也是如此。


  
见肖瑶的情绪放松了些，周海生边走边手舞足蹈地解释开了：“中国的交通规则是右侧通行，车子从我们身后开过来，如果要撞的话肯定是先撞在离马路中心相对近一些的人。比如现在……”说着还身体力行地转过身，倒退着朝前走，为了让肖瑶更加放松下来，他生动地比划着讲道，“车子从这条路飞快地开过来，刹车也坏掉了，那么以咱们俩的位置来看，被撞飞可能性最大的肯定是……”正说到这里，校长的黑色宝马从右侧路口拐过来，擦着周海生身边飞奔过去，吓得他们俩的心突突跳着。肖瑶的眼前晃起了那条短信“小心点儿”，脸色也变得暗了下来。肖瑶飞快地说：“我要回去！”没等周海生做出任何反应，就转过身往回迈开了步子。


  
还没从惊慌中完全恢复过来的周海生被肖瑶搞糊涂了，愣了片刻后追上肖瑶问她怎么了。肖瑶什么也没有说，步子越迈越大，没走上几步就跑了起来。她在躲避，躲避那个声音：“小心点儿——小心点儿——”


  
周海生在后面追着她，“别跑，等等我、等等我……”的喊声在这臭烘烘的雾气里缓慢传播着。肖瑶的脑子里异常混乱，和小鲍的每一次语音聊天都在耳边回响，以至于“别跑，等等我、等等我……等等……”传进肖瑶的耳朵里也成了小鲍的声音。她不敢停下来，也不敢回头，只能拼尽力气地跑下去，拼命地冲进雾气之中，她甚至能感觉到这含在雾气里的细小颗粒砂纸般刮着她细嫩的脸蛋，就要刮下一层皮去。


  
“我……我心脏病……犯了……快快……”听到周海生虚弱的求救，肖瑶转身看见追逐她的男生已经倒在了地上。路灯杆把影子折射在周海生的脸上，酷似一道又粗又深的伤疤。肖瑶缓缓蹲下来，把手指一点点伸到他鼻前，刚刚伸过去却像被电了一样迅即抖着收回来，没气了。


  
肖瑶脸蛋上的肉都在恐惧地颤抖，眼睛盯在周海生的眼睛上，一句句念叨着：“醒醒啊！醒醒。”同时强烈的罪恶感从她的心头升起，就好像躺在眼前的男生是她害死的。肖瑶也不懂急救常识，现在面对这么棘手的情况，肖瑶除了指望120之外，只想到了给他做人工呼吸。这种情况也容不得多想，她俯下身来就把嘴凑了过去，眼睛睁得大大的以便及时察觉到他的生命特征。在四片嘴唇即将挨到一起的时候，周海生紧闭的双眼刷的一下大睁开。肖瑶鬼叫一声坐翻在地上，双手拄地往后挪着，眼睛注视着已经坐起身的周海生：“你你你……”你个不停。面部表情由于过于紧张而轻微扭曲。原来周海生是有意逗她的，本意是想逗她开心，没想到副作用这么大。他拉起肖瑶还忍不住发笑：“心脏不好怎么会跳街舞？”


  
虽说是虚惊一场，但肖瑶还是很不高兴，气呼呼地回了寝室。虽然周海生跟在她屁股后面说了一路好话，肖瑶的脸色也一点儿都没有改变。由于视线根本没留意脚下，一只脚刚迈进寝室楼门，就不小心踩到一小块雪糕上，差点儿没摔倒。随后就听见周海生关心地说：“小心点儿。”


  
是的，就是这句——“小心点儿。”


  
肖瑶的眉头猛地蹙了下，转过头，看向周海生在腾腾雾气中的微笑，手脚过电一样突然麻了一下。


  
慌慌张张钻进寝室，倒了杯温水喝下给自己压压惊。过了一会儿，走廊里就响起了脚步声，还有同学们兴致颇高的谈论，好像是在说民俗老师讲的课，还提到了什么贴吧，提到贴吧时听到嘘嘘声，然后就戛然而止了，两个女生还朝肖瑶寝室里神神秘秘地瞄了一眼，肖瑶正要打招呼，她们却立即转过头，快步走掉了。过了一会儿，李巧和陈姗回来了，肖瑶招呼了后，问她们俩老师怎么讲的。李巧也不看她，拿过陈姗手里的DV放到桌上：“自己看吧，我们俩有事出去。”她拉着陈姗就往外面走，陈姗回过头来似乎要说点儿什么，可是直到拐出门也什么都没说出来。


  
肖瑶被她们俩搞得很糊涂，缓过神来冲着半开的房门喊了句：“早点儿回来！”也没得到回答。走过去关门，一个刚好走过门前的女生向一侧躲了下身子，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瞄了肖瑶一眼，快步走掉了，差点儿和迎面走来的女生撞了满怀，她随后拉着那个女生神秘兮兮地嘀咕了几句。肖瑶清晰地看见，她们不时地斜着眼角看向这里，各种复杂的表情在脸上迅速变换着。


  
肖瑶向前迈开了半步，却还是收了回来。她轻缓地关上门，回到桌前开了电脑，QQ自动登录。网速有点儿慢，她把DV拿过来接到电脑上。因为不想用别人的东西很久，她把文件拷到了电脑桌面上，再把DV稳稳当当放回陈姗桌上。


  
QQ还没有登录成功，肖瑶先点开拷贝来的语音文件。教室前的投影布上出现了学校贴吧的界面，红色的大字标题吸引住了肖瑶的眼睛，上面写道：我校大一学生亲眼目睹养母被杀，残忍至极。肖瑶的心凛地寒了下。民俗学老师边讲解着边展开帖子：“这个帖子里所说的呢，咱们先假设它是真的，那么一个女孩儿亲眼目睹其亲生父亲杀死其养母，并且因此晚了半年才来我们这所烂学校报到，这种现象呢，从民俗学的角度……”肖瑶的耳朵根本听不见老师阴阳怪气的讲解，帖子里的每字每句都像锋利的刀尖。


  
帖子里说的，都是真的。


  
肖瑶的心先是惊了下，随即又转为了彻骨的恐惧。因为她想起来了，这些她只向一个人讲过，就是小鲍。当时她以为和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倾诉一下藏在心底的秘密，何况又是以讲故事的形式，应该很安全。而现在，肖瑶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秘密暴露了倒还没什么，至少没提及自己的名字，并且也没人能找到证据。问题是，知道这事儿的除了自己和爸爸之外，只剩下他了，小鲍。在百度贴吧里输入学校名字，这个帖子被顶在了首页，并且热评如潮，说什么的都有，也有人发帖问是谁，跟在后面的回复是：只有她知道怎么联系我。


  
肖瑶的脑袋里立刻蹦出了两个字——烧纸。


  
肖瑶自我安慰地“呸”了几下，暗骂自己怎么能有这么乱七八糟的想法。把QQ点开，关掉几个无聊群，只剩下一个聊天窗口挂在屏幕上，是小鲍，发来的是一个离线文件。点开。肖瑶长长舒了口气，只不过是一张柔弱的女生图片，肖瑶从小就想长成这样的女生，嘴角甚至滑出一丝极淡的微笑。可是随后她就皱起了眉头，眼睛好奇地死死盯在图片上面。柔弱的女生竟缓缓张开嘴唇笑了起来，原来不是静止的图片，还有动画效果。嘴唇一点点张大，随后人肉撕裂声响起，女生嘴角扑哧一声蹿出一道黑色的血液来，肖瑶大叫着把头往后撤去，这时，屏幕上的女生腮帮已经被撕裂，血盆大口冲着肖瑶的方向大张着，再接着在画面上方弹出一行字：我在等你，你若不来，有人要死。


  
很快，动画进入循环播放状态，电脑被肖瑶给关掉了。整个寝室里，只剩下肖瑶怦怦怦的心跳声。墙上的石英钟也不知什么时候停掉了。肖瑶怕手机再响，也关掉了。此时，肖瑶瘫软地坐在凳子上，她不知道时间，却能感觉到天在一点点黑下来。应该快到关楼门的时间了，李巧和陈姗还没有回来。


  
鬼这个东西不是谁都看得见的


  
肖瑶本以为今晚准会被噩梦纠缠，没想到竟然睡得这么安稳。只是她忽略了一个问题，现实远比噩梦可怕得多。天已经大亮，风很大，李巧和陈姗还没回来。


  
正为她们俩担心呢，电话响了，是座机。下床接了电话：“喂，你们俩在哪儿呢？”


  
“怎么了？什么我们俩……”肖瑶这才听出来，是周海生。周海生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我要去‘乔装文化公司’签演出合同，要不要一起去？”听着周海生的声音，这让她不由得想起昨晚在楼下分别时他那句鬼森森的“小心点儿”。现在想起来浑身上下都生了一层鸡皮疙瘩，连忙应着：“不了不了。”周海生似乎有点儿失落地“哦”了声，又像是在期待惊喜地问道：“真的不去？”肖瑶被他问得愣了下，似乎还有点儿小尴尬，还是连连重复了一遍，又补充说：“今天有点儿事儿要办。”周海生还是“哦”了下，补充说：“小心点儿。”又是这句话，肖瑶感觉近来发生的很多事儿都很怪异，自从来到这个学校，就好像是进入了一个轮回的圈子，无论怎么做都难逃劫数。或许、或许这真的就是报应吧！


  
一个眼睁睁看着自己母亲（虽然是养母）在自己面前把血流光，再咽下最后一口气，瞪大双眼死掉的人，难道不该受到这样的报应吗？肖瑶这样想着，就感觉整个屋子就像是一口大棺材，自己被闷在里面，等着进入同样的轮回之中再去纠缠其他人，让这个人鸡犬不宁。肖瑶在寝室洁白的四壁扫了一眼，感觉每个墙角都镶嵌着一张笑脸，都是养母的笑脸，随后那笑脸上就淌满血，只是依然保持着原有的微笑。肖瑶要疯掉了，抱着头蹲在寝室中间，蹲了很久才缓缓站起身，她知道自己太紧张了，便拿了盆子去水房洗漱。


  
走廊里，女生们端着各色盆子走向水房，看见肖瑶走过来，都闪到一旁，用怯生生并且厌恶的眼神看着她，警惕地看着。肖瑶知道，肯定是民俗学课上举的那个贴吧里的例子闹的。那个吧主明显是小鲍。难道他真的就藏在我的身边？我真的要去烧纸吗？


  
把盆子放在水池里，同班的一个女生怯生生走过来，轻轻碰了碰肖瑶的胳膊，肖瑶被吓了一大跳，愣愣地看着那个女生，女生又被肖瑶惊恐的眼神吓得向后挪了一下，声音颤抖地问道：“你为什么迟到了半年啊？”见肖瑶慌张地没有回答，又试探地问：“贴吧里说的是你吗？”一万只蚂蚁在撕咬着肖瑶，肖瑶仿佛就快要被咬成一个网眼密布的筛子。肖瑶受不了了，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了。她嗖的一下伸出双手，死死掐着女生的脖子，嘴角已经扭曲得变形，嘴里恶狠狠地说着：“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女生被高出自己半头的肖瑶掐着脖子，脸色已经憋得铁青，围观的女生只是面带惧色咬着手指看着。最后，被掐住的女生把指甲死死抠进肖瑶的手背里，才使肖瑶松开手。肖瑶看着眼前已经奄奄一息的女生，松开了双手，自己也瘫软地倒在了地上，女生们像躲避瘟疫一样忽啦跳开了。


  
肖瑶醒过来时依然躺在水房里，贴在地面上的衣服已经湿透，冰冰凉凉地粘在身上。整个水房里只有她自己，每个人都怕被这个恶毒的女生传染上邪气，甚至连医务室电话都不愿替她打，而是无一例外地选择了悄悄溜开。


  
肖瑶认为自己正在被一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控制住，不然以她的性格是肯定不会有这样激烈的情绪的。她爬起身，回了寝室。


  
寝室门虚掩着，通过门缝往里面看，没有人。那门是谁打开的？肖瑶很庆幸自己发现了这个问题，这说明她至少还有判断能力，源自于自己的判断能力。对面寝室的小窗子内挤着几颗黑脑袋，肖瑶最厌烦这种被人窥视的感觉了，毅然进了屋，但由于害怕，门还是没有关。在四张床上看了一遍，又到阳台的每个角落找了找，结果都是没有人。她甚至还跑到阳台把窗子拉开向楼下探头去找，风迎面刮进来，脸被刮得很疼，正要关窗，身后的寝室门砰的一声关严了，声音在寝室里久久不肯消散。肖瑶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口，或许这就是人在最害怕时的自保心理吧。万一有什么意外，肖瑶随时可以从窗口跳下去。只是……只是她在五楼，和小鲍一样高的楼层……肖瑶恨透了这样的交集，也或者是巧合。


  
肖瑶向下望去，食堂员工把一盆馊掉的豆浆倒进楼下的残食槽里，在肖瑶眼里，就像脑浆，从小鲍脑袋里迸溅出来的脑浆。她极力克制着行将而出的呕吐，猛地关严窗子。


  
屋子里有种缺氧的感觉，肖瑶想出去透透气。她想拉开衣柜取件外套，挂在衣柜拉门上的锁头怎么也不见了？刚刚拉开拉门，一个面色惨白，嘴唇血红，眼睛暴张的人从里面倾斜着向肖瑶身上倒来，一直倒在肖瑶的肩上。并且，重量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肖瑶眯着眼，张着双手不敢动弹，上下牙磕出毫无节律的咯咯声。两排牙齿咯咯了好一会儿，肖瑶闻见了真切的血腥味儿萦绕在自己的鼻际，心里暗暗念着“完了完了”，可身体却怎么也动弹不了。直到她感觉到嘴唇湿润，才意识到这血腥来自于自己磕了很久以至于已经发疼的牙齿。而脖颈之间根本感觉不到那人的呼吸，难道是死人？一想到这里，她恐惧地跳开，向门外冲了出去。


  
肖瑶密实的牙缝里渗满了温热的血液。她一直冲到了校门警卫室才停下来，口齿含混地说：“死——死人——死人了——”


  
李巧和陈姗各自坐在自己桌前，虚掩的寝门被学校警卫推开，两个高大的警卫后面跟着满脸惧色的肖瑶。肖瑶从警卫身后探出头来，把目光锁定在自己的衣柜上，此时，衣柜紧关着，上面还挂着锁头，还是当时自己挂上去的样子。方才那张惨白的脸、那个死人……不见了？李巧抢先站起身问警卫们有什么事。警卫把半信半疑的目光投给肖瑶，肖瑶伸开指头怯生生地指向自己的衣柜，两个警卫对视了一眼，走上前去，肖瑶站在原地没有动弹，眼睛随着警卫一点点向那衣柜靠近。李巧快步走到肖瑶旁边，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向她使了个眼色。


  
警卫一点点向那柜子靠近，如炬的双眼盯在那歪斜着挂在上面的锁头上，伸开手一点点取下来，另一个警卫缓缓拉开柜子。随着柜子的门一点点打开，肖瑶不敢去看，紧紧闭上了眼睛。屋子里随后响起警卫如释重负的叹息，其中一个说：“哪有什么死人？丫头你不是耍我们开心吧？”肖瑶感觉到这人在和她讲话，睁开眼，快步走上去看个究竟。没有，的确没有。两个警卫摘下帽子擦着额头的汗珠，边擦边数落肖瑶，尽是一些严重违反校规校纪之类的说辞。肖瑶努力解释，一时却说不清。看着肖瑶身处窘境，陈姗要解释什么，被李巧抢在前面的话给阻止了，李巧睁大眼睛，神秘兮兮地说：“不会有鬼吧？”尾音在屋子里绕来绕去，会永远地响彻在听者的大脑皮层，如屈死的冤魂一样永远也不会散去。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闷了起来。


  
这时，寝室外已经围了不少人，我们大家就是这样，一旦有热闹看，什么都不怕了。可见我们的生活多么缺乏娱乐啊。李巧和陈姗站在一起，肖瑶愣愣地立在衣柜前，似乎呈现出一种对立的趋势。堵在门口的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似的让人心烦，两个警卫商量了一下，开始驱散人群，说一会儿让楼长阿姨上来处理，以后没大事别骚扰他们。警卫走后，寝室内的状态一点儿也没有变化，空气似乎也变得越来越沉重，在肖瑶的胸口甚至形成了看不见的一股压力，极力压迫着她的五脏六腑，随时都会炸掉。肖瑶的头脑里不由自主地胡乱想着，她想起了小鲍，想去给小鲍烧纸。


  
很快，楼长阿姨骂骂咧咧的喊声响满了整个楼道，门外剩余的同学都被驱散回了自家寝室。还是李巧抢在前面：“给这个女生换个寝吧，我们处不来。”手指指的是肖瑶。楼长阿姨的一双丹凤眼转向陈姗，陈姗支支吾吾了一会儿，不敢看肖瑶的眼睛，被李巧拉了下袖子，点点头默认了。肖瑶明白了她们的意思，她也不想死皮赖脸地住在这里，何必让人烦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爽利些：“阿姨，您给我调一个寝室吧。”


  
楼长阿姨仔细盘算了一下，尖着嗓门儿说：“哎呀，没有空床了。205那个被你们一个小老师给占了。”垂着头的李巧眼睛转了两圈，突然似乎想起了什么，抬头说：“444不还空着吗？”444，这个数字刚一说出口，陈姗和楼长阿姨的视线立刻转移到了李巧的身上，里面是用语言都说不清的惊异，似乎李巧这一句没怎么经过大脑的话冒犯了什么神灵一样，而此刻李巧恰恰像一个即将被施以酷刑的罪人一样把头再次低下来。


  
对于444，肖瑶一无所知。这时，她只是以为444这个寝室的名字不太好，有死死死之嫌。其他的倒没什么。肖瑶是受不了别人眼色的人，既然李巧和陈姗这么反感她，那还是搬开的好。况且，晚上她要去“烧纸”，这样一来也方便多了。她很淡然地应了句：“也好啊。”很显然，几个人都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这从她们惊异得就要掉到地上的眼珠里完全分辨得出。楼长阿姨盯了她两秒后，指着她问：“你是那个后来的是吧？”肖瑶木木地点了点头，楼长阿姨嘴里嘀咕了这样几个字——怪不得呢。随后说还要打电话向领导请示一下，边按着电话就去了阳台。


  
陈姗矛盾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开口说：“肖瑶，还是、还是……别走了。”这次李巧也没有阻拦，只是一直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肖瑶的脸上浮起一丝苍白的浅笑，什么也没有说。


  
楼长阿姨打完电话后，告诉她随时可以搬过去。还特意嘱咐说，最好找个男生帮忙搬东西。怕引起肖瑶的怀疑，说完后还指着肖瑶的床故意微笑着补充一句：“这么些东西，男生是天生的苦劳力嘛！”肖瑶从没见过这个女人笑，一时还不大自在。


  
才来这么短的时间，肖瑶也不认识几个男生，就给周海生打了电话。周海生说正在往学校赶，合同签好了，两分钟后就可以出现在她面前。周海生的话让肖瑶感觉很温暖，从心底暖遍了每一个细胞。


  
444寝室是个二人间，窗子上贴着报纸，看上去已经有点儿发黄。同学们没有一个人送她，肖瑶心想可真是无情，楼长阿姨送到门口时把钥匙交到了肖瑶手里，说有事就不帮她收拾了，还特批周海生留下来帮忙，转身下楼时又提醒说：“自己一个人住小心点儿。”肖瑶勾起嘴角点了点头。楼长阿姨走下去又折回来说：“对了孩子，你睡1号床。”周海生把被褥换到另一个肩膀，示意肖瑶看向附近寝室门前的同学，每个人都是样子怪怪的，似乎都对肖瑶搬到444的行为很不解。肖瑶笑着冲她们打招呼，她们却无一例外地钻回了寝室里去。周海生正了正肩头的行李：“别理她们。”


  
寝室的每个角落都落满了灰尘，两个人收拾了几个小时，其间也没有一个人来帮忙。看着周海生忙得晕头转向的样子，肖瑶心里面不免美滋滋的。


  
周海生抹着额头的汗珠说：“到外面去吃饭吧，演出合同签了，就当是为了庆祝吧。”肖瑶自然也没有拒绝，想起搬东西时周海生把光盘落在原来寝室的桌子上，张罗着要去取给他。周海生却笑着说：“吃完饭回来吧。那张盘是录制的签约过程，留给你看的，呵呵。”两个人的脸上都泛出一圈青涩的红晕。


  
一张光盘，这时的肖瑶无论如何也猜不到出现在光盘里的男生竟然……


  
他是鬼，你还要杀了他吗？


  
算上周海生在内，“hi-ha”组合的五个帅哥都到齐了，另四个人无一例外地喊她“海生嫂”，并且每个人都递给她一张折叠好的纸条，把肖瑶弄得晕头转向的。看向周海生，周海生瘦削的脸颊上却现出了不好意思的微红，装模作样地捣鼓手机。


  
肖瑶把四张纸条依次展开，分别是——海、生、爱、你。肖瑶的心里不知为何会慌乱起来，四个男生都在催周海生做点儿什么表示一下，肖瑶瞄了周海生一眼，他正在不慌不忙地按着电话。又按了几下后，把电话放到桌上，随后肖瑶的电话就响起了短信提示。


  
是的，周海生。


  
“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确认，我喜欢上了你。之前我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存在一见钟情，但我对你却是。你是一个好女孩儿，遇见你是我的幸运。我喜欢你，如果你同意我来照顾你，我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照顾好你。如果你不同意，那我只好默默地保护你、照顾你，直到你找到一个可以照顾好你的人。”


  
每一个字都深深地烙进了肖瑶的心里，肖瑶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踏实。就好像这一刻，她找到了依靠，可以让自己忘掉之前所有的悲伤所有的不幸，美美地被这个男生呵护着。想着想着，眼泪不争气地涌上了眼眶，20岁的年纪，哪个女生不希望被爱呢？


  
肖瑶只是向周海生微笑着点了点头，温热的眼泪落在了纹路清晰的木质桌面上。周海生同样也是点点头。其他几个男生起哄般又连喊了她几声嫂子。


  
周海生似乎太过兴奋，喝高了。其间不断地说些越位的话，比如说谁要是抢他老婆他就杀掉谁，甚至还要一片一片地凌迟那个人，然后再煮了吃。这话让已有些轻微迷糊的肖瑶想到了小鲍，甚至半醉状态的意识里清晰呈现出了小鲍被周海生一片片凌迟的惨状，那是正宗的鲜血淋漓，一片片冒着血的肌肉被刀片割下来，就像食堂里的刀削面那样被削到装满沸水的铁锅里，翻腾着，随后就是扑鼻的腻腻的肉香。铁锅里沸腾着的已经不是白水，而是鲜红的血液，白花花的熟肉从沸腾的血液中翻滚到水面，蒸腾起浓重的雾气……


  
服务员敲门进来，嘴里吆喝着：“水煮肉片……”香气钻进肖瑶的鼻孔，在胃里好一阵搅动，肖瑶赶忙捂紧嘴巴，摆手示意服务员端出去。一个男生问肖瑶怎么了，肖瑶摆摆手，尽量平缓自己的呼吸，指了指已经趴在桌子上神色迷离的周海生和另一个男生：“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三个相对清醒的男生架着周海生他们两个向校园内走去，迷迷糊糊的周海生还在喊着肖瑶的名字，肖瑶让他放心，说她要买点东西，一会儿自己回去，不用担心。周海生还不忘口齿不清地叮嘱她注意安全。


  
目送几个男生进入校园内后，肖瑶转身向校门旁的超市走去。这时的肖瑶只是感觉头有点儿沉，倒没有其他的醉酒感觉。她要去买冥纸，她想告诉小鲍，不管他是鬼或者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要再来打扰她。


  
天气很好，根本感觉不到风。


  
肖瑶忘记了怎么知道的，烧纸要到路口。学校附近整晚都会灯火通明，自然不行，太远了她一个人又不敢去。最好是在学校，她想到了一个地方——那条小溪，准确地说是那个臭水坑。那个水坑分出两条道，一条通向学校的林园，另一条通向与校园一门之隔的墓园。这么晚了那里应该不会有人，22点寝室就要关楼门，应该尽快行动了。匆匆地走在夜色渐浓的校园，晚上出去家教的同学们的自行车匆匆地从身边呼啸而过，在岔口处折向不同的方向。


  
肖瑶边走边调了闹表，每隔五分钟就会振动一下。


  
月亮很圆，一层薄云正悄悄地从月亮边上拂过，夜色暗了些许，此时的肖瑶，哪怕是一点儿、一丁点儿的风吹草动她都能感觉得到。可能是喝酒的缘故，身体里热辣辣的。


  
终于，来到了水坑边。肖瑶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向四周探看，确定附近没有人后，才加快脚步走到湖边的岔口处。此时肖瑶所在的位置正通往各方向的道路，并且周围没有高大的建筑，有风吹在身上，感觉异常的冷。同时，脑袋也清醒了很多。她开始害怕，怕那臭烘烘的水坑里会有一个腐烂掉的人突然站起来向她打招呼。她还清晰地记得，她曾认为那水坑里正泡着腌制多年的腐尸，还有那水草……越是这样，她越是忍不住怯生生地往里面看去，虽然水脏得要命，映照出的月亮却是那样漂亮，圆圆的，越来越厚的云彩从月亮的表层拂过，朦朦胧胧的，只是天色越来越暗了，似乎要下雨。


  
她找来了半块殷红的方砖把冥纸压在下面，摸出打火机，一点点向冥纸凑近，手抖得像在弹吉他，按了几次才有火喷出来，刚要点燃，却不幸被风给吹灭了。肖瑶只能双手环在火焰旁，颤抖着向纸张移动，终于，点着了。


  
肖瑶紧张地向四周看了下，没有人，的确没有人。


  
双手在胸前合十，一句句默念着：“放过我吧，放过我吧……”由于身子很冷，声音在嘴里变得哆哆嗦嗦的。甚至不觉间在耳边已经形成了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回声：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嗡……”手机闹表的振动声已经响过一次，神经快要绷断的肖瑶根本没有听见，也没有感觉到。她只能感觉到火正在眼前燃着，虽然后背冷得要命，但一张脸还是被烤得不行，紧闭着双眼都能感觉到眼前是一片刺眼的火红。她后悔自己闭上眼睛祷告，因为她尝试了几次都没敢睁开，她在潜意识里告诉自己，只要一睁开眼睛看见的肯定就是小鲍，他在她的眼前冲她微笑……


  
突然，一只手搭到了肖瑶的肩膀上，这似乎不是幻觉。


  
没等肖瑶惊叫出来，后面沧桑的声音就传进耳鼓：“学校不准私自燃火……”肖瑶踉跄着从火堆上蹿出去几步远，这才看清，原来是学校的夜巡保安。惊慌的肖瑶也顾不得客套，爬起来就向宿舍楼的方向冲去。


  
冲到楼门时，电话第三次振动起来。刚好22点。


  
肖瑶一口气冲到了原来的寝室，冲到寝室门口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换到444寝了，气喘吁吁地折回几步，又想起了光盘的事儿。


  
门没有关，但肖瑶还是敲了门。寝室里，只有陈姗一个人在屋，对于把肖瑶撵走这事儿，虽说是李巧的主意，但她还是很过意不去。见是肖瑶，脸上露出真心的笑来，赶忙拉开门请肖瑶进来。肖瑶潮湿的脸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表情，语气也像心跳终止的心电图一样没有任何波澜，“我来拿光盘。”陈姗拿过桌上的毛巾走上前，帮肖瑶擦去胳膊上的纸灰，轻声说了句：“对不起。”随后拉过肖瑶走到阳台，眼前的一幕让肖瑶彻底愣住了。


  
一个近一人高的纸偶躺在阳台上，面色惨白，嘴唇血红，眼睛暴张……肖瑶的脑子里闪过拉开衣柜的那一刹那的场景。原来……


  
李巧端着洗漱用品进来，看到事情败露，嘴里遮羞一样尖声嚷道：“喂喂喂，出去！出去……”肖瑶快步走过去，到李巧面前停下来，李巧被她吓得腮帮抽动了几下，身体像是受到什么力量的威胁而微微向后仰着，肖瑶只是狠狠剜了她一眼，抓起光盘，侧着身子就出了门。陈姗从后面紧跟出去，用一种类似于恳求的口吻说：“瑶瑶，你还是搬回来吧。”肖瑶什么也没有说，继续朝前走，步子越迈越大，洗漱的同学像是躲避瘟疫一样把身体贴到墙壁上。几步过后陈姗就被她落出去近一米远，陈姗小跑着追到楼梯口，扯住肖瑶，在她耳边轻声说：“444寝室2号床死过人。”随后又推了推肖瑶的胳膊，似乎还是在说：搬回来吧。没想到的是，肖瑶只是勾起嘴角蔑视地笑了下，继续走她自己的。肖瑶心想，再受你们的骗我就是笨蛋！陈姗站在楼梯口一直目送她消失在拐角处，纳闷儿地望着她的背影，陈姗感觉很不妙，“难道中邪了？”


  
444寝室对面是一个小仓库，似乎也很久没人去过。两个寝室间走廊上的灯也没有亮，仿佛这个寝室周围笼罩着一层阴森森的气氛。肖瑶心想，纸也烧过了，也祷告小鲍别再找她了，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肖瑶尽量暗示着自己，一步步走进了阴森森的气氛之中，掏出钥匙开了门，屋内好像有什么动静，进去开了灯，并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她连忙告诉自己别自己吓唬自己了。打开电脑，把光盘放进去。


  
屏幕先是被一个巨大红底白字横幅占据，上书——预祝“乔装文化公司”、“hi-ha街舞组合”、“有事烧纸街舞组合”签约仪式圆满成功！


  
“有事烧纸”？


  
镜头晃动了一番后切入到签约场面，肖瑶把播放速度调得慢了些，她是想在里面发现点儿什么，但究竟是什么她一时也说不好。接下来是一个全景镜头，很豪华的大会客室，下面坐满了各路记者，台上只有三个人，坐在正中央的一个是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牌子上写着“乔装文化公司”，男人左边的是周海生，牌子上写着“hi-ha街舞组合”，男人的右边牌子上写的是“有事烧纸街舞组合”，坐在位子上的竟是小鲍寝室的那个说话结结巴巴的男生。肖瑶觉得有点儿好笑，怎么派了个结巴签合同？


  
主持人甜美的声音开始介绍三方。


  
“乔装文化公司是我市最大的文化公司，旗下经营有杂志、报纸等纸质媒体数十种，曾成功包装演艺新人五十余位，打造偶像级当红歌星无数。该公司将向街舞领域进军，力争打造……”


  
“hi-ha街舞组合是活跃于校园内的人气街舞组合，由五位男生共同组建而成，参与大型演出数十场，其街舞特色……”


  
“有事烧纸组合是由其队长小鲍独立策划，并经过层层选拔组建起来的网络知名组合，其舞步怪异，似乎并非出自人间，能把观众带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肖瑶开始有点儿纳闷儿，为什么没有提及小鲍已经坠楼的事？不管怎么说，周海生是以队长的身份参加的签约仪式，而“有事烧纸”那方不是队长，总该提一句吧？而那个主持人却一个字也没提。让肖瑶更纳闷儿的事还在后头呢！


  
签约过后，各方要对媒体说几句话。她惊讶地发现，那个结结巴巴的男生说起话来竟然格外流利，简直就像在搞脱口秀。那么当时对肖瑶说话，怎么会结巴？


  
肖瑶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还是继续把视频看下去。周海生对媒体说：“hi-ha组合能够走到今天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们非常欣慰。可以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是我长这么大以来最开心的一天，我想把这个最开心的一天变成最完美的一天……”他稍稍停顿了半秒后继续说道：“我要正式向喜欢的女孩子表白，她叫肖瑶，我会爱她一辈子，希望大家祝福我们……”听过这几句话，肖瑶的心里暖暖的。今天的确是个不错的日子，肖瑶不想再想些乱八七糟的，脱了衣服爬上了床，今天应该会有个好梦吧。


  
肖瑶没有做梦，但睡得很轻，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模糊状态。


  
鬼，在你心里


  
肖瑶的电话再次响起的时候，天刚刚破晓，竟然又是小鲍打来的，肖瑶把电话压在枕头下，可是依然传来被掐了嗓子一般的铃音，终于，肖瑶颤抖地把电话靠近耳边，里面传来小鲍惊恐的声音：“肖瑶，肖瑶，有人要杀我，周海生，周海生……”


  
肖瑶赶忙拨了周海生的电话，提示已关机。肖瑶的心跳得异常慌乱，最终还是决定拨了110报警。


  
当肖瑶赶到现场时，看见的却是周海生的尸体，四周都是警察，法医给出的判断是，周海生是被活活掐死的。肖瑶在警察的引导下拨了小鲍的电话，那头小鲍说：“周海生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真的不是。”


  
肖瑶迟疑了一下说：“我相信你！但警察未必了解，你和他们说吧。”


  
小鲍沉默了片刻，同意了。


  
肖瑶在公安局等了有十多分钟，小鲍还没有出现，警察们有点儿坐不住了。肖瑶再次拨通了小鲍的电话，小鲍在电话里说：“我马上到，回旅店拿了点儿东西。哦，对，还有一个人。”


  
五分钟后，小鲍来了公安局，右手拿着两张面具，左手牵着一个女生的手。肖瑶抬眼看去，那女生是阿巴。看见肖瑶一脸的疑惑，阿巴笑着说：“小鲍怕你们不相信他的话，我来帮忙作证。”


  
原来小鲍开始只是觉得肖瑶很有意思，想调侃一下。但是却被肖瑶冷酷的态度惹怒了，于是，便想在愚人节前捉弄人。欣欣是他在街舞论坛上认识的朋友，不料却被欣欣利用了。至于跳楼照片，只是用面具拍摄出来的，之后上传到网上，没想到会被疯狂的网民转载，最后炒得热火朝天。出现在肖瑶寝室下面的时候，也不是肖瑶眼花看错，同样是用面具故伎重演罢了。肖瑶去他们寝室那次，寝室的同学只是配合着他的行动而已。至于阿巴当时说小鲍死了的事，是因为阿巴是小鲍的女友，两个人正吵架，她以为小鲍和别的女生好了，那是她说的气话。


  
肖瑶脑子里的一堆问号就这么一下子解开了，竟然有点儿发晕，整理了一下思绪后，问小鲍道：“那你和我的合照是怎么回事？还有你怎么知道我戴耳钉？”小鲍疲惫地笑了笑：“欣欣发给我的照片，我PS的，你戴耳钉也是她告诉我的。整件事都是她在帮忙。”


  
警察插话问道：“那你说周海生杀你是怎么回事？周海生是不是你杀的？”


  
小鲍连连摆手说：“不是，不是。”稍稍平静了一下，他继续说了下去。


  
周海生约小鲍到城郊去谈合作的事，说是怕被那家签他们的公司骗，有些细节要和小鲍私下谈。为了保持神秘感并想借着当初的“鲍跳跳”事件炒作，新闻发布会小鲍没有参加，但他一直和阿巴待在市中心的旅店里，接到周海生的邀请，小鲍为了表示诚意，提前到了约定地点，是在城郊防护林的一处，是很偏僻的地方。听见两个人的说话声，小鲍躲在树后看着，看见了周海生和一个中年男人。周海生手里举着电话，要挟那个中年男人说：“据我所知，您亲手杀死了自己的老婆，更重要的是，您的那个老婆是您从别人家里骗来的，您破坏人家的家庭，那个女人为了跟你，把刚刚出生的孩子扔给了丈夫，您难道不觉得可耻吗？这样一个女人，您却杀了她，哼哼。我只要按下拨号键，就可以告诉您的宝贝女儿。肖瑶一旦知道这件事，我看您怎么面对她。”


  
说完，周海生把手机举得更高，用威胁的眼神看着那个中年男人。中年男人表现得很沉静，说道：“你提前好几天把我约来，究竟想干什么？”


  
周海生笑着说：“帮我杀一个人。”


  
中年男人似乎要劝他，周海生却向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以示威胁。中年男人便也不说话了：“说吧，谁？”


  
周海生说：“和我一起追您宝贝女儿的浑蛋，他叫小鲍，一会儿他会来。”


  
小鲍听到这些，赶忙拨了肖瑶的电话，正说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吓得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中年男人，也就是肖瑶的父亲，猛地扑上去，双手扣在周海生的脖子上，把他活活地给掐死了。


  
听到这里，肖瑶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她知道，爸爸杀人了，爸爸又杀人了。


  
警察质疑道：“周海生的手机离尸体并不远，上面也没有发现其他人的指纹，但是我们发现时就已经关机了，根据电池的热度分析，关机状态已经达到一个小时以上，你说他想打给肖瑶？”说完警察用质问的眼光看着小鲍。


  
小鲍无力地笑着说：“或许他根本就不想打给肖瑶，只是用此威胁那个人而已。”阿巴在一旁叹着气说：“周海生可能是太爱肖瑶了吧！”


  
肖瑶听得有些发怔，她的心里翻江倒海，暗暗念着：“周海生，你这个疯子。”就在这时，肖瑶电话响了，是爸爸。肖瑶想出去接，警察没有允许，肖瑶父亲在电话里说：“瑶瑶，爸爸要去自首，我杀了那个叫周海生的男生，还有你妈妈的事，我再也承受不住了，原谅爸爸。”


  
肖瑶内心之中一直潜藏着巨大的痛苦，她终于再也扛不住那个要炸裂她内心的秘密了，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了起来。她向大家徐徐讲了起来，更像是自言自语。肖瑶出生时妈妈就难产去世了，父亲非常可怜她，希望有母亲来爱她，于是娶了一个外地女人，那个女人最初对肖瑶很好，但是长期以来，父亲都沉浸在对前妻的怀念之中，养母的精神状况便一日不如一日，肖瑶几次看见她躲在屋子里低声哭泣。起初肖瑶还很同情她，后来她开始虐待肖瑶，打她，掐她，用针刺她，肖瑶一直都忍着，也不去告诉父亲。她知道这个女人的命很苦。就在临近高考前的一个晚上，那个女人狠命地打肖瑶，肖瑶没有躲，这时，肖瑶父亲进了屋，拿起凳子就朝女人的脑袋砸过去，猩红的血液从她的脑袋上喷溅而出，就这样，女人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肖瑶对身边的一切产生了一种厌恶感，父亲，小鲍，欣欣……都仿佛是戴着面具的恶魔，她只想远远地逃开。


  
和警方说清楚之后，肖瑶离开了公安局。她刚刚钻进出租车，手机里蹦出一条短信，是欣欣刚发来的：


  
“一个女孩儿，找了十几年，终于找到自己的亲生母亲，可就在当天晚上，这个女孩儿却亲眼看见，她失散多年的母亲被一个臭男人用凳子活活杀死，你说她会不会恨？哈哈哈哈。”


  
紧接着，肖瑶又收到第二条短信：


  
“他毁了我的家，让我一生也走不出这个噩梦！我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他最爱的人！无论何时何地，我将——不、择、手、段……”


  
肖瑶倒吸一口凉气，似乎感觉有什么紧随车后。她摇开出租车的车窗向后望去，一股冷风灌进来，把她呛得猛咳。


  
清晨的大雾将整个世界笼罩，分不清天与地，仿佛原本就是这样神秘，朦胧。


  
肖瑶不经意地抬头，竟然看见后视镜中，司机的嘴角微微翘起，似在向她微笑。


  
那笑……


  
作者：杨东。已发表于《新悬疑》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