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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怪谈
作者：壹号怪谈社
内容简介
本书故事情节紧凑，内容高潮迭起，气氛营造诡异，笔触高超细腻，恐怖、惊悚、险相环生，让人无法呼吸，却又忍不住一口气读完，是悬恐小说中难得一见的精品。在本书的创作过程中，要特别感谢各位悬恐高手陶子、成刚、麦洁、卓曦同、胡西东、巫丫、谢飞等（此排名不分先后），感谢你们长期以来对怪谈协会的鼎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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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山村入口


公路早已死去，环在村子的外围，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无人记得，从它干裂的体表上，最后碾过的一辆汽车是何时经过的。这是一座被遗忘的山村，落魄、潦倒，没有任何希望，如同一具垂死干枯的老体。


血色的天空压倒而来，像要吞噬这座苟延残喘的山村。燃烧的地平线上，一个身影飞闪而过，夕阳下，像是一抹闪现的幽灵。他手执画笔与白纸，疯狂地奔跑着，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龟裂的田野里。


他在追寻一个人，一个他追寻已久的人！


奔跑间，脚踝处忽感一阵刺痛，他一个踉跄，猛地栽倒在地。低头看去时，只见一只状似人手的东西，紧紧缠住了他的脚踝！


“哥！是你吗？”他歇斯底里地喊。


底下那只干瘪的手毫无反应，仍旧牢牢抓住他不放。喉结，在他的咽喉处上下翻滚着，身侧的双手突然紧握成拳。他飞扑向前方的野草，奋力去扒，企图拉出那只枯手的主人。即使拖出来的是一具尸体，他也要找到他！


很快，他便失望了，跌倒在地失声惨笑。抓住他的根本不是什么人手，只是一段掉落的枯枝！


头顶上掠过几只黑色的飞鸟，“鸦”的一声哀鸣，撕裂了血色的天空。大笑过后，他竟抽噎了一声，随之迅速拾起身边的画笔与白纸，对着那片野草丛疯狂地涂画起来。


额上的青筋微微突起，布满血丝的眼里写满了专注，右手像是超脱了他的意志，机械地描绘着眼前的景象。


作画完毕，心跳却依然剧烈，他大口呼吸着，像冲刺在长跑的最后一圈。平复了气息后，他看向手中的画稿——


没有！没有！


整张画面上，除了肆意丛生的杂草外，什么也没有！


“为什么？”他紧咬牙关，低低吐出几个字：“你到底在哪里？”


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画笔，可以绘出鬼魂时，他也惊讶万分。那次是在村子惟一的石桥边写生，当画完时，他意外地发现画中干涸桥洞下，居然横卧着一个女人！


这是一个重要的场景，桥下女人的诡异出现，将打破整张幅作品的风格，他不可能不在作画时注意到。可怕的是，他丝毫记不起曾画过这个女人，那段记忆，凭空地从他脑中抽走了！


半个月后，警方造访山村，就在那座石桥下，挖出了一具白骨！


他万分断定，那具被打入桩底的白骨就是画中的女人。冤魂借助他的画笔，诉说自己身处何方。他忽感前所未有的兴奋，他可以画出亡灵所在，那么，是不是他就可以找到哥哥了？


再一次握紧手中的画笔，他站起身来，从衣袋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红底黑字，标题赫然写着——B大计算机系录取通知书！


他继续向前走，驻足在一棵槐树下。这是一棵伤逝的槐树，干枯、光突，如它所生长的土地一样贫乏。在这棵老槐上，曾吊死过一个男孩。


他默默地举起笔，又一次飞快地速绘着。果然画面中，老槐的枝干上隐约垂着一具身体，随风飘荡。


那个吊死的男孩是自尽而亡，因为考上了理想学校，家中却连路费也难以凑齐。男孩痛恨这座山村，用最极端方式，彻底结束了与之的纠缠。


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向老槐不远处的一条小溪。那里现已是山村惟一的水源，远远望去，被夕阳映红的小溪，像是一条切不断的血脉，他边走边道：“哥，你知道吗？我考上了中国最好的大学，主修你过去学的专业！”


水面上倒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他忽然想起，哥哥曾背着高烧不退的他，趟过这条小溪，连夜赶去村外的卫生院医治。父母在他的记忆中是一片空白，长兄如父，将他抚养长大的就是兄长！


可是哥哥失踪了！原本，他还答应要带他离开山村，可来接他的却成了刑侦公安。他们把他接去哥哥工作的城市，配合调查。


整整一周，他几乎没有瞌过眼。活不见人，死难觅尸！兄长就这般离奇地人间蒸发了。三个月后，这件案子作为普通的人口失踪，挂作了悬案，而他也被遣回了山村。


令所有人吃惊的是，回来后的他竟开始发疯般地学习。他明白，想要找到哥哥必须先跨出山村，而离开这里的最快方法，便是高考！


画笔不经意间从掌中滑入小溪，即刻引得水波涟涟。突然间，他的瞳孔蓦然一缩——在那波动的水面上，他清楚地看到一只苍白的手，正搭在他的肩上！


尽管苍白却粗糙有力，犹如慈父的手。


“哥？”他猝然回头。


可惜在他身后，除了那片荒芜的田野外，什么都没有！

山村一里 棺材


深夜，万籁俱静。


窗外是一片漆黑，像一张巨型的黑色帘幕，掩盖住世上所有见不得光的罪恶。


此刻，陈氏软件公司的首席编程师邓榕新，还忙碌在电脑前。今天是推出“山村系列”第六代游戏的日子，整整一天，在总裁陈华没有出席的情况下，邓榕新包揽了所有记者与玩家的提问。


拥有千万玩家，占领全国游戏总额二十多百分点的“山村系列”，之所以能在游戏界脱颖而出，一大原因是它背后的强大的编程阵容！


庞大的编程部内汇聚精英，无论是在画面、音效、情节设定上，都已超越了大部分角色扮演类游戏。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一张名片从邓榕新的裤袋中滑落。他捡起一看，想起了白天邂逅的那名女记者。


“《申报》机动部记者，陶子……”邓榕新念出名片上的文字，意味深长地呷了一口手边的咖啡。


不可否认，今天在会场内，这名女记者的提问至今令他心有余悸。记得她穿着一身黑色职业装，表情严肃，像是一个不可侵犯的女祭司。


“我想请教邓先生，曾与您共事的编程师成刚，自他从陈氏神秘失踪，现已十年了。对于这件事，您有什么看法？”


成刚！


两个硕大的汉字，顷刻间跃入邓榕新的脑海，逼迫他撕开闭合已久的记忆之门！


邓榕新忽感脊背发凉，自己当时拒答了那名女记者的提问。为什么事隔这么久，还会有人追问起这件事，时刻提醒他成刚的存在！


苦恼之际，按在鼠标上的食指突然痉挛了一下，右击打开了一个未知的文件夹。


“山村七里？”像被催眠一般，邓榕新机械地念出了图标的名称。


这是当年那个人编写的。是谁将它制成了程序包，放在他的工作电脑里？


邓榕新不敢肯定。


“山村系列”今天推出了第六代的新游戏，名称为“山村六里”。公司原计划就是推出六代后，制作新系列。被雪藏了十年的“山村七里”，根本不可能跟上现在的XP系统，莫非有人暗中将它改编了？


一股强烈的好奇，充斥着邓榕新的大脑。他急切地想知道，当年那名编程天才的“山村七里”，究竟有什么样的魔力？他忽感有些兴奋，但这种感觉绝非高兴，而是夹杂着一丝恐惧！


此刻，屏幕上的指针似已超脱了他的管辖，一路滑至“山村七里”的程序包上，双击，打开！


随即，眼前即刻浮现出一个立体的山村入口。


砰！一声巨大的声响令邓榕新浑身一颤。系统提示：请输入您的资料。


身体像被无数根引线牵动着，邓榕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输入：


冒险者姓名：邓榕新


性别：男


又一个巨大的系统提示音后，邓榕新发现，一个拇指印已出现游戏中，呈红色，盖在的玩家资料下方。


一种不祥的预感，即刻笼罩邓榕新全身。那张盖着鲜红手印的冒险通行证，无论怎么看，都像一张活人签下的生死契。


容不得他有半分犹豫，下一秒，系统即刻又提示，请选择您的身份背景。


接着，界面上即刻跳现出七个选项：1.逃犯 2.偷渡客 3.记者 4.学生 5.古董贩 6.探亲者 7.探险者


显然，在这七项中，邓榕新对选“逃犯”这一身份更感兴趣。他是名优秀的游戏编程师，在外人眼里素来循规蹈矩，要成为一个逃犯，似乎离他十分遥远。可就因为遥远，才会产生猎奇心理，渴望尝试。于是，邓榕新便不假思索地将指针，点向了“逃犯”。


随着一声仄旧的木门开启声，一个存在于异度空间的山村，已向他敞开了大门……


“我在哪里？”邓榕新自问。双腿忽感一阵酸痛，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已在这虚拟的空间内，步行了许久，眼前渐渐出现了一座阴森的山坡——


翻过一座山坡，前面终于出现了一片山村。


山村看上去有些荒凉，有些破败，但这却正是我所想要的。


因为这里足够闭塞，就连警察都很少出现，经过了将近三个月的逃亡，我终于到达了这里，这个可以让我暂时安身的小山村。


山村的入口处有一间叫“黄萍旅社”的小旅馆，虽然不能同大城市的旅馆相比，但看上去却很干净。


我背着行李走进去，一进门便看到了楼梯边上的帐台。


帐台里坐着一个三十岁样子的女人，穿着居然还很时髦，样子也很漂亮。一身黑色的低胸连衣裙将丰满的身材包裹凹凸有致。


看她的样子，丝毫没有村庄的气息，应该是来自城市里的人。只是她的手臂上戴着一朵白色的小纸花，看来是家里刚死了人。


我走到帐台前，上下打量着她。


自从我一进门开始，她也已经开始注意我了：“你要住店？”


我点了点头，说：“你是这里的老板娘？”


她笑了笑，说：“我叫杜黄萍，就是这里的老板娘。”


我点着头，又问：“这里住宿什么价钱？”


她也上下打量了我几下，说：“五十块一天，你住多久？”


我“嗯”了一声，将一叠钱扔在柜台上，说：“先住十天，以后不知道。”


杜黄萍接过钱，伸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来，说：“十天一共五百，押金一百。你先把身份证给我登记一下吧。”


“身份证？”我迟疑了一下。


我是一个逃犯，怎么能把身份证随便给人看呢？


正在我犹豫的时候，杜黄萍忽然向着我诡谲地一笑，说：“要是不方便的话那就算了，你自己把表格填写一下吧。”


说着她将一份表格送到我的面前。


我开始埋头填写：


姓名：童西


性别：男


年龄：二十七岁


户籍：上海市


童西当然是我随便想出来的名字，我的原名叫邓榕新。将整张表格都填写好之后，我又将它还给了杜黄萍。


她略略看了看，放回到抽屉里，然后走出了帐台，对我说：“你的房间在二楼，洗手间和浴室在楼梯转弯口，我现在就带你上去。”


我跟在她后面上了楼，我的房间还不错，大概有十二三个平米，里面是一张床、一张椅子和一台彩色电视机，感觉很干净。


杜黄萍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看着我仰面躺在床上，说：“这是我这里最好的房间了，你就安心地住下来吧，不过你一定要记住一件事情。”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我问：“什么事情？”


她说：“你一定要记住，晚上的时候最好安分地待在房间里，不要出去到处乱转。”


“为什么？难道这村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我脱口问。


杜黄萍的脸色阴沉了起来，正色地对我说：“不要问为什么，你只要记住我说的话就行了！”


我并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耸了耸肩，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说：“你放心，我晚上会关上门躲起来睡大觉的。”


杜黄萍似乎放心了许多，说：“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门口，很快楼道上便响起了一阵下楼的脚步声。


我依然躺在床上，然而脑子里却在反复想着杜黄萍说的话。


夜很快便到来了，初秋的夜晚很凉爽，让人觉得很舒服。


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天空的星星，电视机里叽叽喳喳的放着沉闷的连续剧。


经过了三个月的逃亡，我终于摆脱了警察的通缉，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了。


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忽然耳边却听到一些很奇怪的“唏唏锁锁”的声音。那声音应该不是从电视机里传出来，因为就在我闭上眼睛之前，已经用遥控器将电视机关了。


声音仍然在继续，而且似乎离我越来越近了，我慢慢睁开眼睛，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寻找过去。


声音竟然是从窗口外传进来的。窗子没有关，我探出头去看，一眼看到的竟然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啊——！”我惊呼了一声，身子急速向后跌了出去，摔在床板上发出“砰”的一声。


窗子外面怎么会有一颗人头！


我全身发抖地缩在床头，但目光仍然望着窗口。


那颗人头正一点点爬上了窗台，一阵晚风吹过，吹开了人头脸上的头发，我终于看清了他的样貌。


那是一张我熟悉的脸，居然是我的哥哥！


“哥——，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我尽量将身子不断向后缩，可是背后已经是墙壁了。


人头从窗台上慢慢地滑落，掉在我身前的被子上，然后一点一点向我靠近。


紧接着，又有两颗同样鲜血淋淋的人头，也相继爬上了窗台。我看得很清楚，一个是我的大嫂，而另一个是他们六岁大的儿子。


三颗人头一起向我移动过来，他们的目光都冰冷而充满了怨毒地盯着我，森白的牙齿摩擦着，发出“呲呲”的声音，好像要将我一口一口地吞下去！


我想要逃走，可是他们已经将我堵在了墙角里，我大声地叫着：“你们不好过来，不要过来！救命！救命啊——”


我的叫声还没有停止，他们已经同时向我扑了过来。三颗人头同时跳起，似乎要跳到我的脸上，来咬我的肉吃！


我双手立即一阵胡乱挥动，想要档开他们，可是顿时手上传来一阵剧痛。


疼痛之中我猛然睁开了眼睛，才发现自己仍然安静地躺在床上，而我的手在胡乱挥舞的时候，敲到了床边的桌子。电视机里还在放着无聊的连续剧，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不过只是一场梦。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喝了口水，目光不自觉地再次向窗口望了过去。


窗子依然敞开着，风不断从外面吹进来，使得屋子里保持着凉爽和新鲜的空气。


我看了看手表，才八点半。我想自己一定是这阵子一直太累了，所以在吃完晚饭之后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算算时间这一觉至少已经睡了三个小时。


小睡醒来之后，精神已经好了许多，便下了床，想出去走走。


可是才动念头，却忽然又想到了杜黄萍对我说的话。


——你一定要记住，晚上的时候最好安分地待在房间里，不要出去到处乱转。


为什么她要这么认真地告诫我呢？这里的夜晚究竟会发什么？难道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出没？


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讥诮地笑了声。我什么都相信，唯独就是不相信这个世上有鬼，要不然我哪有胆子做下让警察一路通缉了三个月的案子来。


我下了楼，杜黄萍不在帐台上，我从门口走了出去。


山村的夜晚是很黑的，因为灯光很少，所以基本上只能靠月光在认路。


黑暗中我也搞不清楚方向，反正整个村子里只有“黄萍旅社”的灯光最亮，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看得见。


沿着山村中间唯一的一条大道，我慢慢地走着。旁边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而这种陌生却让我有了一种莫名的兴奋的感觉。


大概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大道快要走到尽头，前面就是村尾了。


我正打算往回走，可是还未转头，前面忽然有一样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在大道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黑影慢慢地向这边靠近，月光很淡根本看不清样子。但那影子一路摇摇晃晃，根本不像是人在走路的样子。


我立即将自己隐藏在一棵大树的后面，仔细得看过去。


黑影的身形显得很纤瘦，一歪一歪得向前走，就像电视里的勾魂的鬼差！


——你一定要记住，晚上的时候最好安分地待在房间里，不要出去到处乱转。


要命的是，这个时候我的耳边竟然又一次出现了杜黄萍的声音。


难道她说得都是真的？这里真的有鬼？


我只觉得背后好像有一种凉飕飕的感觉正在慢慢升起来，连额头上也开始冒冷汗了。


黑影走得很慢，大约过了两分钟，才走到了我视线能够清晰看到的地方。借着月光，我终于看清了她的样子，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长长地吐了口气。


“真是自己吓唬自己。”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原来那不过是一个二十五六岁样子的山村少妇，看样子左脚有一点跛，所以走路时的样子有些怪怪的，总是一摇一晃。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张脸竟然还十分清秀，无论五官和身材都十分可人。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竟然会有如此漂亮的女人。


少妇走到一栋门口种着两棵杨树的屋子前，屋子里没有灯光。她先是敲了敲门，但是里面没有人回应，她便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打开了门走进去。


屋内的灯光立即亮了起来，在窗户的帘子上映出了一个凹凸有致的影子。我望着窗帘上的影子，用力咽了下口水，胸口里顿时升起了一种燥热的感觉。


被警察追着一直逃亡了三个月，到现在才想起来，自己真的已经有好久没有碰过女人了。


我慢慢走过去，靠近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小瓶药水，喷了少许在手帕上。


然后敲了敲屋门，里面传来那少妇的声音：“是谁啊？”


我没有出声，又敲了几下。


没多久，门便“吱呀”一声开了，趁她探头出来看的时候，用手帕一把捂住了她的脸。


她顿时全身一惊，但还未来得及呼救，身子便已因为药水的作用软了下来，倒在了我的怀里。


我将她抱进屋，放在床铺上，然后把门关好，顺手拉熄了电灯。


我猛地扑倒在她的身上，胸口的火焰仿佛立即就要将我的身体都炸开了。我开始用力撕她的衣服，很快便一件一件在我疯狂一般的撕扯下纷纷碎落了！


可是正当我要继续下去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哚——哚——哚——”三下敲门的声音。


三下声音并不响亮，但却很有节奏。


我吃了一惊，赶紧停下手，猫着腰偷偷来到了最靠近屋门的那扇窗口，掀开窗子的一角，向外张望。


可是外面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我又向两边瞅了瞅，还是没有人。


夜还是那么黑，风“哓哓”得吹着，好像鬼哭的声音。我咽了口口水，心底里已经开始有些发凉了。


“见鬼了，难道是我听错了？”


我嘀咕着回到了床边上，撑着身体缓缓得倒下去，平躺在床上。就在这一刻，却再次浑身一阵发冷！


那个本来应该在床上的少妇居然不见了！


非但人不见了，而且连那些被我撕破的衣服也不见了。我望着空荡荡的床铺，刚才所做的一切竟完全好像什么都没有真的发生过！


窗子依然紧紧地闭合着，而且是从里面上了锁。屋子也并不大，根本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那么她究竟去了哪里？


还有刚才的敲门的声音，外面却明明没有一个人！


我觉得自己头上的汗正在慢慢渗出来，而且一点一点变冷。


难道这里真的有鬼？


屋子里似乎一下子凉了起来，我环视着周围破旧的家具和斑驳的墙面，仿佛一切都充满了阴森的气氛。


我跳下床，怯生生地走出了屋门。才一出门，便向着“黄萍旅社”的方向飞奔而去。


在出门的那一刹那，我看到了挂在屋子门口的门牌。


——古堂村十七号半！


白色的底，黑色的字。


我回到了“黄萍旅社”。


关上房门，连灯都忘了开，便一屁股重重坐在床上不停地喘着气。


夜还是很安静，安静得仿佛整个世界都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坟墓，而我就是这坟墓中唯一的一个人。


过了很久，我才停止了剧烈地喘息。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咔嗒”一声轻轻地响了起来，我猛然一惊，随即发觉房门从外面被慢慢推开了。


是谁？我明明记得门是上了锁的，是谁打开了我的门？


黑暗中，门一点点被推开。我立刻合上了眼睛，让进来的人以为我已经睡着了。


然后眯着眼睛像那个人看过去。


屋子里很暗，门口在月光无法照到的地方，更加难以看清。


我根本无法分辨那个人的样子，只能隐约看到，他穿着一件十分宽大的黑色袍子，一直拖到地板上，连双脚都遮住了。


那是什么人？为什么能够进我的屋子？他想干什么？


人影慢慢靠近我，屋子并不大，他很快便已来到了我的床边。


我觉得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头皮一阵阵发麻。


人影慢慢伸出了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那双手是那么冰凉，令我的肌肤都一阵寒战。


可是就在这时，那个黑影却忽然开口说话了：“我知道你还没有睡着，快起来吧！”


我听见她的声音，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原来进来的人是杜黄萍。


我翻身坐了起来，赤裸着上身，向着她“呵呵”一笑，说：“老板娘，这么晚了怎么还有兴致上我这里来啊？”


杜黄萍的脸色有些凝重：“我问你，你刚才是不是出去过了？”


我微微皱了皱眉头，但并没有否认：“是啊，我觉得闷，所以出去走走。”


杜黄萍说：“我不是告诉过你，天黑以后最好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哪都别去！”


我耸了耸肩说：“我天生胆子就大，不怕神不怕鬼，所以——”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已经被她给打断了：“我知道你的胆子大，要是胆子不大，也不敢连杀了你亲大哥的一家三口！”


“你——”我的脸色一瞬间已经变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杜黄萍显得很镇静：“这么大的案子，公安局已经悬赏二十万通缉你，全国都已经知道了，难道我就不可以知道吗？”


杜黄萍说着又笑了起来，笑得我浑身都觉得一阵很不舒服。


公安局悬赏二十万的事情我也知道，如果她报警的话——


我想到这里，心里一阵忐忑，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用双手一把扼住了她的脖子，恶狠狠地瞪着她，说：“那么你想怎么样？”


杜黄萍依然笑眯眯地望着我，竟然没有一丝害怕的样子，她说：“你说我想怎么样？”


可能是因为我刚才扑过来的势头太猛了，带动了她身上的黑色长袍，袍子从她的身上轻轻地滑落了下去。


那黑色的长袍的里面，竟只有一具如同温玉般白皙剔透的胴体！


杜黄萍微笑望着我，说：“现在你总该知道我想怎么样了吧？”


我什么都没有说，立即一把抱住了她那丰润的腰肢，将她按在床上，然后好像野兽一般地扑了上去！


我悠悠地吸了口烟，望着身边的杜黄萍，用手指在我的胸口上画着圈圈。


烟抽了半根，我才缓缓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杜黄萍看着我，似乎并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继续问：“为什么不向公安局举报我，还这么做？”


杜黄萍笑吟吟地说：“因为你是上海人。”


“哦？”我说。


她说：“这里都是乡下人，自从我丈夫死了之后，就没有一个男人能让我看上眼了。”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并不相信她的理由。


杜黄萍显然明白我的意思，继续说：“而且，我很需要一个男人。一个像你这样胆子很大，身体又不错的男人来保护我。”


“保护你？”我说：“你觉得你需要人保护吗？”


杜黄萍点了点头，说：“我白天就跟你说过了，这个镇子不是很干净，晚上经常会有事情发生。我是一个女人，当然会害怕，所以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来保护我。”


杜黄萍的神色看上去很严肃，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想到一个多小时前的经历，我急切地问：“这里晚上究竟会有什么？”


杜黄萍的脸色似乎更加凝重了，说：“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僵尸吗？”


“僵尸？就是那种一跳一跳，到处咬人的东西？”我问。


杜黄萍点头。


我接着说：“难道这个镇子上有僵尸？”


杜黄萍继续点头，说：“这个镇子上就是有僵尸，而且……而且我丈夫就是被僵尸给杀死的。”


说实话，对于僵尸这东西，我只是在电视上看过。至于到底是不是真的有，还真吃不准。


我说：“这镇子好端端的，怎么会有那东西，不会是有人在故意捣鬼吧？”


杜黄萍用力摇着头，说：“你不知道，在这个镇子里一直有一个传说。不，不是传说，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杜黄萍的声音似乎一下子变得阴森了起来：“是什么事情？”


杜黄萍说：“在五年前，这个镇子上曾经死过一个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老汉是心脏病突发死的，死在自己家里的，尸体直到十多天后才被人发现。”


“当大家看到尸体的时候，尸体非但没有腐烂，而且已经变得硬邦邦的了。当时镇上正好住着一个从茅山来的道士，说尸体起了变化，可能会变成僵尸。但当时村里的规矩是不能火化的，所以道士就想了一个办法，让村里人打了一口两千多斤的铁棺材，将尸体装在里面，埋在老汉家的地下面。”


“而且那道士还说，老汉以前住的那屋子已经成了阴宅，再也不能住人了，而且也不能算成阳居。所以在村子里排门牌的时候，就将那一栋房子跳了过去。”


我忍不住插了一句：“那不是就没事了，怎么后来还会有僵尸出来杀人？”


杜黄萍说：“本来是没事了，可是后来……，后来有人住进了那栋房子，接着就出事了。”


“哦？”我说：“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连那种地方都敢住。”


杜黄萍说：“是老汉的女儿。”


我“嗯”了一声，等她说下去。


杜黄萍说：“老汉的女儿叫黄岚，好多年前就去城里打工了，这几年来一直都没有消息，就连老汉下葬的时候，她都没有回来过。可是最近却回到了村子里来，还搬进了老汉原来的房子里，虽然村里的人都极力反对，可那毕竟是她家，谁都没有权利阻止她住进来，所以也只有干着急。”


我想了想说：“你是说，是老汉的女人占了老汉的阴宅，所以僵尸才会出来杀人？”


杜黄萍说：“大家都是这么说的。说黄岚不仅占了那房子，而且在房子外面新加了门牌，阴宅成了阳居，僵尸才会出来活动了。”


“加了门牌号码？”我沉吟了一下。


谁都知道门牌号码是一号接着一号，要在中间加一个号码出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后面的人家都得跟着一起动。


可是就在这时，我的脑子突然闪过了一件事情，不禁脱口说道：“古堂村十七号半——”


难道我刚才去的那家人家就是杜黄萍所说的阴宅？


难怪那个女人看上去就跟农村人有些不同，难道她就是去成了打工多年的黄岚？


我怔怔地想着，此刻才发现，杜黄萍正惊异得看着我。


她说：“你怎么知道？难道你已经去过那里了！”


我有些尴尬地一笑，说：“我前面出去闲逛的时候，经过那里，看到那个奇怪的门牌，所以就记住了。”


我又说：“你别管这些，接着说下去。”


杜黄萍接着说：“后来村子里就一直都不太平，村长一家就都死在了僵尸的手里，后来……后来我丈夫他也……”


我问：“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杜黄萍说：“一个月前，黄岚是一个月前回来的，村长一家是半个月前死的，而我丈夫是一个多礼拜前死的。”


我又问：“那他们的尸体呢？”


杜黄萍说：“都烧了。虽然这里一般不准火葬，可是大家都认为这事情不能传出去，所以很快就给烧了。”


我缓缓点着头，没有再说什么，但是背后却已经开始有些渐渐得发凉了。


杜黄萍搂着我的腰，低声说：“我一个女人在这里总是有些害怕，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我有些僵硬的点了点头。


早晨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多钟了，杜黄萍还钻在我的怀里。我们都是被窗户外的吵闹的声音给吵醒的。


我探头向外面看了看，很多人在楼下经过，一个个的脸色都好像隔夜的剩饭那么难看。


我和杜黄萍一起下了楼，楼下已经围着不少人，一个个都好像是大难临头一般的表情。


杜黄萍向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的老汉问：“刘伯，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一大早就这么吵？”


刘伯说：“你还不知道啊？又死人了，村子里又死人了，和你丈夫一样，被僵尸给咬死的！”


杜黄萍惊讶地问：“又死人了？是谁死了？”


刘伯叹了口气，说：“黄岚死了。我们都劝过她多少遍了，那房子不能住，可她就是不听，你看看，现在连她自己也死了。”


“黄岚？黄岚死了！”我惊异地问。


难道就是在我离开之后死的？那么那时敲门的，难道……难道就是僵尸！


我不禁一个寒颤，全身都好像掉进了冰水里一般。


刘伯又说：“是啊，就是她死了，而且看尸体至少已经死了两天了。”


杜黄萍问：“怎么会死了两天了？”


刘伯说：“从前天晚上开始，大家就都没有见过她。今天早上隔壁的王婶觉得不对劲，就进去看了，才发现黄岚已经直挺挺地死在了自己家的床上。村公所的哑巴仵作陈立去验了尸体，才知道都已经死了两天了。”


杜黄萍的身子仿佛一软，靠在了我的身上，脸色已经变得煞白煞白的了。


此刻我的脸色也不好看，如果黄岚前天晚上就死了，那么昨天晚上我见到的是什么？是鬼？还是僵尸？


我昨天还摸过她的身子，可不是僵硬的，所以就不是僵尸。那么难道是鬼！


今天的天气本来十分凉爽，可是此刻我的身上已经全都是汗了，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杜黄萍缩在我的怀里，许久才小声地说：“我有一种感觉，他一定会来杀我的，那个僵尸杀了我丈夫，一定也会来杀我的！榕新，你不要离开我，你一定要保护我……”


我搂着他的肩膀，缓缓地说：“放心，我会保护你的。走，我们别待在这里了，到楼上去吧。”


杜黄萍显然被吓得不轻，浑身都在瑟瑟地发抖，好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村子里关于僵尸的传说越来越盛，人人都处在一种极度的恐慌之中。


杜黄萍整日都战战兢兢的，总觉得僵尸会来杀自己，索性将旅馆也关了门，几乎都不敢出门。


而且从那天晚上开始，杜黄萍晚上便一直住在我的房间里，每天都要抱着我才能睡得着。


可是没想到，最终还是出事了。就在黄岚尸体被发现的第四天的晚上！


那天的月色很淡，夜出奇的黑。就像前几天一样，杜黄萍畏缩在我的身边，我正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却被她给推醒了。


我“支吾”了一声，说：“怎么了？怎么还不睡啊？”


杜黄萍低声地在我耳边说：“你醒醒，快听，楼下好像有声音。”


“有声音？有什么声音？”


此刻我也清醒了一些，仔细听去，楼下果然好像有一个轻微的“吱吱”的声音传上来。


我屏住了呼吸，那个声音慢慢地从楼下来到楼上，慢慢来到我的房门口。


然后门就慢慢地被推来了，一个黑影慢慢地靠近我的床。


我没有动，静静等着他移动过来，身边的杜黄萍已忍不住开始瑟瑟发抖。


夜色很暗，直到他来到我的床前，我依然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隐约看到，他慢慢地张开了嘴，露出两颗细长而尖利的惨白色獠牙来！


僵尸！


杜黄萍的直觉居然没有错，他真的来了！


我突然从床上一下跳了起来，此刻那僵尸正向我咬过来，我一把撑住了他的头，用力向前推了出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力量，僵尸竟然被我推地退了一步，但只一刹那间，又再次向我扑过来！


我站在床上，居高临下，飞起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又将他踹开了。可同时我也觉得自己的脚上微微一疼，我下意识的伸手一摸，一把血。


看来是被他的牙齿给噌到了，此刻我也顾不得疼，顺势扑了过去，从背后将他一把抱住了。


他的身体果然硬梆梆的，但也并不像电视里说的那样，好像铁一样坚硬。我抱着他用力向后退，然后顺势将他用力甩出去，重重砸在一边的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


这时杜黄萍依然留在床上，但已经缩到了靠墙的角落里，颤抖着望着我这边。


僵尸被我砸在墙上之后，摔了一个跟头，但随即又跳起来，伸出双手来向我抓来。


他的指甲看上颜色很深，又长又利，我闪过了他扑过来的势头，但自己也已经被逼到了桌子的旁边。


我用手一撑桌子，稳住身体，但一瞬间手触到了一样冰凉的东西。


我猛然间想到，今天晚上临睡之前我和杜黄萍一起在房间里吃瓜，而切瓜的刀子就放在桌子上。


我顺手抓起了桌上的刀子，用力向僵尸刺过去！


刀子刺中了他的胸口，我再次用力，将整个都刺了进去，直没刀柄。


我不敢继续与他僵持，赶紧松了手，闪到了一边。只见他双手握着刀柄，行动已经迟缓了起来，慢慢地终于倒了下去。


直到他彻底不动了，我仍然不敢靠近一点，只是对杜黄萍颤颤地说：“你别怕，他不动了，已经没事了。你过来吧。”


我说着伸手摸了把脸上的汗，可是正当我的手触到脸的时候，却蓦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我的手竟然是湿的。


我借着淡淡的月光，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竟满是深色的液体。我又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一股血液的腥味。


我的手上竟然都是鲜血！


僵尸怎么会有鲜血？


难道我所杀的，根本不是僵尸，而是一个人？


我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脸色有些苍白了，虽然我杀过人，而且杀过不止一个。可是那和眼前的情形却是完全不同的，我现在根本没有一点点心理准备，我根本没有想过会杀人！


我立即打开灯，房间里顿时亮了起来。


我的手上的确都是鲜血，而那个“僵尸”此刻已经倒在了血泊中，赤红的血液依然在不停从伤口中流出来。


我将他的尸体翻了过来，我和杜黄萍几乎同时看到了他的脸，顿时都“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哑巴陈立，怎么会是她？”杜黄萍颤颤地说。


“他就是哑巴陈立？”我问。


杜黄萍点了点头。


我俯下身探了探他鼻息，已经彻底断气了。


我又捭开了他的嘴，从他的嘴里把那两颗白牙拔了下来，抛给杜黄萍：“这就是僵尸，原来就是两颗陶瓷牙齿。”


杜黄萍还是有些害怕，没敢接那牙齿，声音依然有些颤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杀村长一家？为什么要杀我丈夫？为什么要杀黄岚？”


我耸了耸肩，说：“我哪知道？现在该怎么办，怎么处理他的尸体？”


杜黄萍这时才略略恢复了一些镇定，说：“现在天黑，我们把他的尸体搬到田里埋了吧，这样谁都不会知道。”


我想了想，说：“看来也只有这样了。”


我们将陈立的尸体埋在村尾的一片荒地里。


之后我们回到了“黄萍旅社”，将地板上的血迹都清洁干净，直到将所有陈立出现过在这里的证明都清除了之后，才能够安心。


杜黄萍再也不敢在我的房间里睡了，和我一起搬到了她原来的房间。我们躺在床上，我点了只烟，定定神。


杜黄萍似乎仍然惊魂未定，她靠着我的胸口，望着我从嘴里吐出了烟雾，似乎在想着一些什么。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陈立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


杜黄萍没有出声，这个问题的答案现在根本没有人可以回答。


我继续说：“怪不得这里人人都对僵尸杀人的事情深信不疑，陈立自己杀了人，然后验尸的时候就推说成僵尸咬人，他是村里的仵作，他说的话别人自然不会不相信。”


“而且我记得在发现黄岚尸体的那天晚上，我明明看到她走进自己的家里，可是第二天发现尸体的时候，却说是已经死了两天。看来也是陈立故意捣的鬼。”


杜黄萍一只看着我，这时才开口说话：“那天晚上你出去的时候见过黄岚？”


我点了点头，说：“是的，那天我逛到十七号半的时候，看到她从村尾走进来，进了她自己的房子里。可第二天听说她已经死了两天，我还以为是自己见到了鬼，没想到原来是陈立捣的鬼。”


想到那天的情形，我现在还是有些心存疑虑。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黄岚明明被我迷晕了放在床上，可是后来却突然不见了？


如果不是有鬼的话，那么这又该怎么解释呢？


但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了当时的另一件事，目光顿时一亮。


我还记得当时黄岚从村尾走到十七号半的门口时，曾经敲了敲门，但是里面没有人回应，所以她才掏出钥匙开门。


可是按照杜黄萍的说法，那个地方早就已经不住人了，而且黄岚回来之后，也是一个住在那里。


那么也就是说，这栋房里就不应该还有其他人。既然如此，黄岚为什么会敲门呢？她既然明知道里面不会有人，自然会直接用钥匙开门。


而唯一的解释就是，那天黄岚认为家里应该会有人，而那个人又是谁？


想到这里，我的脑子里立刻出现了陈立的样子。


可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当天我听到门外有人敲门的声音，可是从窗口看出去却没有人，而那个敲门的人应该就是陈立。


那么当时陈立就不在房子里面，而将黄岚从床上搬走的人就一定不是他，难道说这整件事情之中还隐藏着一个人？


这个人一直隐藏在黄岚的家里，他应该是同黄岚约好的，至少黄岚知道这样一个人应该正在她的家里。


那个人应该和陈立串通好，在当天夜里将黄岚杀死，可是没想到却冒出了一个搅局的我来。虽然最后他们依然杀死了黄岚，但出于不得已，却只能将黄岚的死亡时间说早两天，好让我觉得当然晚上是见了鬼，那么就一定不会把事情说出去。


可是这两个人处心积虑的杀死黄岚又是为了什么？还有，他们为什么还要杀村长一家和杜黄萍的丈夫？


这些人之间究竟有着一些什么样的关联？


还有五年前的僵尸事件，又是怎么回事？跟现在所发生的这些，是不是有着什么关系呢？


我想到这里，突然从床上跳一下了起来，将身边的杜黄萍吓了一跳，惊讶地看着我，问：“怎么了？你怎么了？”


我飞快地下了床，穿好了衣服，说：“我要去黄岚家看看，我总觉得这件事情还有古怪。”


杜黄萍从背后抱住了我，似乎有些害怕，低声地说：“都这么晚了，我看还是别去了，我还是挺害怕的……”


但是此刻我已经穿好了衣服，安慰她说：“不用怕，根本没有什么僵尸，都是陈立那家伙装神弄鬼的。现在他已经死了，不会再有危险了，你在这里乖乖地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杜黄萍点了点头，但是抱着我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


我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亲，说：“乖，我很快就回来。我总觉得这件事情不简单，陈立冒了那么大的风险杀了那么多人，绝对不会没有理由。我总觉得这件事情一定跟五年前那个老汉的死有关系，我一定要去看看。”


杜黄萍的手此刻才略略的松开了些，颤颤地说：“这几天村公所的人都已经去那里看过了，什么发现都没有，你究竟想要看些什么？”


我想了想，片刻之后，才一字一字地说：“我想去看看那口铁棺材，还有棺材里的尸体！”


夜很黑，现在已经是半夜三点多钟了，正是一夜中天色最黑暗的时候。


我很快已经来到了十七号半的门口，门上上了锁。可是这样的锁根本拦不住我。不到半分钟，我已经打开了那扇门，走了进去。


当年黄老汉的棺材就埋在这栋房子的地下，我来的时候问了杜黄萍，这房子的底下还有一个地窖，看来那天躲在房子里，将黄岚从床上弄走的人应该就躲在地窖里。


而黄老汉的棺材就埋在地窖的下面！


我按照杜黄萍的描述，很快便找到了地窖的入口，走了进去。


地窖很普通，就像一般人家的地下室，四面贴着瓷砖，有两个架子，看上去空荡荡的，挺阴森。


地上是青砖的铺底，但正中间有好几块显然最近才被人翻开过，踩上去松松的，还有一些摇晃。


看来想要把棺材挖出来看看的人，并不止我一个。


还有谁干过这事情？是黄岚，还是陈立和那个躲在这里的人？


虽然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希望将棺材挖出来之后能够发现些什么，可是心中却始终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那里面一定隐藏着一些什么十分特别的秘密。


我掀开了青砖，用带来的铁锹将下面的泥土一锹一锹铲上来。泥土很松，看来就是最近这阵子才被翻动过的，这样也正剩了我不少力气，没多久铁锹已经触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我甩开了铁锹，自己跳了进去，拨开了散碎的泥土，下面果然出现了一口黑色的铁棺材。


我用力抬了抬，可是棺材却丝毫都不动，看来关于这口棺材有两千的传说，倒也所言非虚。


既然已经将棺材挖出来了，要是不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无论如何我都决不会甘心的。


我一把抱住了棺材的盖子，一使劲，已经将它移开了一些。


盖子也是用铁打的，分量也很重，少说也有两百斤，费了我好大的力气才将它推开。可是当我探头向里面看进去的时候，却不由得吃了一惊！


棺材里面有什么？棺材里面的当然是尸体。


可是我眼前的那口棺材里却没有尸体，我之所以吃了一惊，并不是因为里面有着什么特别恐怖的东西，而刚好恰恰相反，却是因为里面竟然什么都没有！


别说是僵尸了，就连一句普通的尸体都没有！


棺材里为什么会是空的？那么黄老汉的尸体又到哪里去了？


我望着空空的黑棺材，我心里一个劲地泛起了嘀咕。尸体究竟是后来被人移走了，还是一开始就没有放在这里面？


如果是一开始尸体就没有放在这里面，那么这又是为什么？


正想到这里，我的脑子里忽然又想起了杜黄萍曾经告诉过的一件事情。


五年前安排将黄老汉下葬的人就是村长，如果当时尸体就不在里面，那么一定也是村长的安排。但巧合的是，村长一家就是最早被陈立杀死的人，这究竟是凑巧，还是因为其中有着什么必然的原由？


我对着棺材一阵发呆，许久才慢慢地回过神来，围着棺材转了一圈，将整个棺材的里里外外都仔细的观察了一遍。


但却丝毫没有发现任何特别的地方，除了材质不同之外，这口棺材和其他的棺材也没有什么不同。无论尺寸还是样式，都几乎没有特别之处。


我看了大约二十分钟，但最终还是失望的结果。终于有些泄气了，从坑里面跳了出来，想将盖子推好，将它再次埋下去。


不过我也不算太沮丧，因为在我之前已经有人也将它挖出来看过，但很显然，那个人也跟我一样，没有任何发现。


可就在这时，被推开的棺材盖突然从棺材的边缘上滑落了下来，“垱”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起，重重砸落在棺材的地面上。


我被声音吓了一跳，赶紧关掉了地窖里的电灯。这样即使隔壁有人家听到了声音出来看，也绝无法分辨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我躲在黑暗中，身边是一口奇怪的棺材，一阵阵阴森森的凉意，仿佛从全身的每一个毛孔一直钻进了身体里面。


我情不自禁的将目光小心翼翼的移向了那口棺材上，好像生怕里面有什么东西会忽然跳出来，狠狠咬我一口。


我用力得咽了口口水，但随即目光却被一件奇怪的东西吸引住了。


棺材盖的边缘重重砸在地上之后，其中一角竟褪掉了黑黝黝的颜色，露出了有些像古铜色，但却更亮一些的色泽。


我将头凑过去仔细地看了看，那一小块地方的颜色的确是与周围不同，而且是差异十分大的不同。


我再次打开了地窖中的电灯，一瞬间地窖中再次亮了起来。借着灯光，我毫不费力气地便已经找到了那块颜色有差异的地方。


而里面竟然是金黄色的！


我索性用手将剩余的一些残留的油漆也刮掉了，那金黄的颜色显得更加纯正，仿佛正如同真正的黄金一般。


“黄金？”我喃喃的嘀咕了一句：“如果真的是黄金的话，那可真是发大财了。”


如果这整口棺材都使用黄金打造的，其价值之不菲，简直可以说已经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这时，我忽然听到“吱呀”一声响，房子的门竟然被人给打开了，一个脚步声慢慢地走进来。随即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进来我的耳朵里：“榕新，你在里面吗？我是黄萍。”


我向着杜黄萍声音传来的地方，轻声地呼唤：“黄萍，我在这里，你快过来看！”


杜黄萍走了进来，看到正中间的那口棺材，似乎吓了一跳。虽然我一直比划着叫她过来，但她仍有显然些迟疑。


她说：“你要我看什么啊？棺材有什么好看的，何况……何况里面还有死人……”


我说：“你放心，这棺材里面没有死人！”


“是吗？”杜黄萍有些将信将疑的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随即立刻又缩了回去。


但就在这一刻，她的口中已发出了诧异的“咦——”一声：“这棺材里真没有死人……，可是棺材里的王老汉呢？到哪里去了？”


她随即脸色已有些变了，颤颤地说：“难道……，难道他真地变成了僵尸！榕新，我看……，我看我们还是快走吧……”


我笑了笑，说：“你别怕，这个世上哪有那么多僵尸啊！我是要你来看看这棺材，这棺材好像有点怪——”


“怪？这不就是一口棺材嘛，哪里怪了？”杜黄萍说。


我略略蹙了蹙眉，说：“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觉得陈立之所以杀那么多人，他的目的就是这口棺材。我觉得这口棺材好像……好像……”


杜黄萍似乎已经对我的吞吞吐吐有些不耐烦了，追问：“这口棺材究竟怎么了？”


我苦笑了下，说：“我觉得这口棺材好像……，好像不是用铁打的，而是用黄金打造成的！”


“黄金？这怎么可能？”杜黄萍脱口说道：“大这么一口棺材，需要多少黄金啊！”


我向她挥了挥手，指着颜色出现差异的那一小块地方，对她说：“你要是不信的话，你就自己来看。”


杜黄萍将信将疑地将头凑过来，我指着那块地方给她看。她瞧了瞧之后，又用手摸了摸，最后居然还用牙咬了咬。


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种十分怪异的神色：“那……那真的是黄金的！这口棺材竟然是用黄金打造的！我们发财了，这回我们真的发财了！”


她停了一下，眼中显然有露出疑惑之色，说：“可是这些黄金是从哪里来的呢？为什么会被打成棺材放在这里？”


我摇了摇头，说：“这我哪知道啊。不过我想陈立一定知道，而且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应该本来还不止他一个，可是那些人现在都已经被他给杀了。”


杜黄萍说：“你的意思是，那些被他杀死的人，都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我望着棺材，点了点头：“当初这口棺材是村长叫人打造的，他自然知道。而我刚才来的时候，这里的土是松的，看来被人挖开过，我想应该就是黄岚，她当然也知道。”


我停了停，接着说：“至于你丈夫，我想他可能是无意中知道了这个秘密，所以才会被陈立杀了灭口。而陈立又担心你丈夫也将秘密告诉了你，所以又来杀你，可是没想到却死在了我的手上。”


杜黄萍也点着头，说：“看来应该就是你说的样子了。”


我又说：“不过现在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现在这些黄金都是我们的了！只要把它运出去，我们下半辈子就什么都不用愁了！”


杜黄萍摸着黄金的棺材，显然已经被我的话带到了一个充满了美好的未来：“不错，你说得对！其实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现在这一切都是我们的了！”


可是这一刻我的眼前又似乎蓦然间闪过了一个人的影子，我不知道那是谁，但是我却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人的存在！


这个人就是那天晚上躲在黄岚家，同陈立一起杀死黄岚的人！


他一定也知道棺材的秘密，如果这样一个人不除掉的话，我无论如何都绝对无法安心。


这一刻我的心中已再次萌发了一种想要杀人的冲动。


我正想着，忽然听见杜黄萍小声地在耳边对我说：“你听，我好像听见上面门口有人脚步的声音。”


我怔了怔，但却并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当我再次望向杜黄萍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经阴沉谨慎的神色。一瞬间我又想到了那个一直隐藏着的人，难道门外的人就是他！


我狠了狠心，无毒不丈夫，既然他已经来了，索性就一并解决掉，省得以后麻烦。


我向杜黄萍打了个手势，让她留在这里别动，然后自己便向着门口的方向走过去。


这一刻我仿佛觉得自己的瞳孔正在剧烈的收缩，这样的感觉对于我来说并不陌生，当我杀死我大哥一家三口的时候，正是这种感觉！


我小心向前走着，尽量令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觉得脑后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狠狠砸了一下，一阵剧痛传遍了全身！


顿时一阵头晕目眩，向着前面栽了下去。就在我倒下去的那一刻，我努力回转了头，看到了杜黄萍的脸。


她正微笑望着我，脸上再也没有那种战战兢兢的神色，只剩下一片冷漠与讥诮。她的手中握着那柄我用来挖土的铁锹，铁锹上面还沾着我的血！


迷迷糊糊中我又感觉到背上一疼，疼痛似乎又让我的意识又清醒了一些，我感觉到一柄冰凉而锋利的刀锋刺进了我的身体，一直从我的背后刺进了心脏！


一刹那，我的心仿佛已经变得冰凉了，连血液也变得冰凉了。


而就在这刻，中的脑中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原来那个始终隐藏着的人就是杜黄萍！


而陈立所要杀的人也根本不是她，而是我。他要杀杜黄萍的话，今天晚上就不该到我的房间来，他其实是来杀我的！


杜黄萍早就知道所谓的僵尸并不是真的，他也知道陈立要来杀我，她故意一直提醒我，就是要借我的手杀掉陈立！杀掉这个除她之外，最后一个知道秘密的人！


三天后，县公安局。


杜黄萍坐在审讯室里，对面是来名年轻的刑警，正在翻看着手边的文件。


三天前的晚上，杜黄萍背着一具男性的尸体，企图到村尾掩埋。被村里的王四撞见，当场被村民抓获，次日送到了县公安局。


刑警小陈放下了手中的文件，问：“最近你们村子里一连发生了多起命案，还有通缉犯邓榕新，这些人是不是你杀的？”


杜黄萍的精神十分萎顿，慢慢地点了点头，说：“村长一家的确是我和我丈夫杀的。”


小陈又问：“那么你丈夫和黄岚呢？还有陈立，我们已经找到了陈立的尸体，同邓榕新是同一天死的！”


杜黄萍说：“我丈夫是陈立杀的，黄岚也是。陈立是被邓榕新给杀死的。”


小陈略略皱了皱眉头，声色严厉地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那口黄金的棺材，你不要试图隐瞒，将事情一五一十的交代出来！”


杜黄萍被骇得一惊，连忙说：“我交代！其实我和我丈夫本来在村里开了一家旅馆，虽然生意不是特别好，但收入总还算不错。可是自从黄岚回到村子里之后，情况就开始有了变化。”


小陈问：“有什么变化？”


杜黄萍说：“我和丈夫留意到黄岚平时的行为十分古怪，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家里挖东西。”


小陈说：“继续说下去！”


杜黄萍说：“我和丈夫以前也听说过黄家出过奇怪的事情，就十分好奇，去找了陈立。我丈夫懂手语，陈立告诉我丈夫，当年黄老汉死得十分古怪。”


小陈又问：“古怪，怎么个古怪法？”


杜黄萍说：“据说黄老汉当时是从外地回来的，而且在外面挣了不少钱，算是衣锦还乡。结果没多久就死了，而在他家里居然没有找到一件值钱的东西，所以大家就有些议论。有的说是被黄老头藏起来了，也有的说是被村长处理现场的时候给私吞了。”


“所以后来你们就去找村长了？”小陈问。


杜黄萍点了点头，说：“后来我们三个就偷偷去找村长，他为了活命只能把事实真相告诉我们。原来黄老汉带回来的都是黄金，村长眼热，就把他给杀了。后来还编了一段什么死人变僵尸的鬼话，就用黄金打造了一口棺材，这秘密只有村长自己知道，他打算过几年，就带着黄金移民到国外去。”


小陈说：“可是你们后来还是杀了他一家。”


杜黄萍说：“是的。其实我们一开始就想好了，一定不能留下他们。正好陈立是村里的仵作，只要他说是僵尸杀人，大家自然就一定会相信。”


杜黄平接着说：“我和我老公是包办婚姻，一直都没什么感情，而陈立这家伙一直都对我有意思，事成之后他就怂恿我把老公给杀了，我和他两个人平分黄金。我被他一说，心也动了，就跟他一起把我老公也杀了，同样推说是僵尸杀人。”


小陈问：“再后来呢？”


杜黄萍说：“后来我就跟陈立说，黄岚也在找黄金，要是让她给找到了，我们都要落空，所以一定要把她也给杀了才行。可是没想到却被邓榕新撞倒了，所以我们又商议杀邓榕新。”


杜黄萍说下去：“可是后来我一想，邓榕新并不知道黄金的秘密，如果邓榕新能够把陈立给杀了，那么那些黄金就是我一个人的了。所以我就故意接近邓榕新，结果借着他的手把陈立给杀了。”


“可是你后来为什么又把邓榕新给杀了呢？他不是不知道关于黄金的秘密吗？”小陈不解地问。


杜黄平叹了口气，说：“其实我本来真的没有打算要杀他，可是……，可是只能怪他自己太聪明了，竟然发现了棺材里的秘密，结果……，结果我只能把他也杀了。”


杜黄萍苦笑了一下，接着说：“如果不是我冒险将他也杀了的话，现在恐怕根本没有会知道，原来我策划杀了这么多人。而那些黄金，恐怕也全都是我一个人的了！”


杜黄萍说着又是一声叹息，现在等待着她的，恐怕已经只有监狱了！


“监狱？不！”邓榕新大叫一声，如同将要开始铁窗生涯的人正是他。


心虚！邓榕新正在害怕。“哗”的一声，手边的咖啡杯猛然落地，顷刻间粉骨碎身。


邓榕新喘着粗气，退出游戏。看了一眼屏幕右下方的时间，已是午夜两点了，他竟在“山村七里”中逃亡了整整三个小时！


幸好！幸好自己最终走了出来！


终于领教了那慑人心魄的“山村七里”，像是经历了一场噩梦一样。那个人设计的程序，果然震撼人心！时值今日，到底是谁有胆量将它重新修编，跟入XP系统？


邓榕新暗忖，今后他再也不要进入这个游戏。刚要将程序包拖入回收站，一声尖锐的机箱警报声，猛地令他浑身一颤。


邓榕新低头确认机箱运作，丝毫没有发现，屏幕上的鼠标指针，正鬼使神差地将游戏程序复制进了U盘的快键文件夹中。


当发现运作并无问题后，邓榕新深吸一口气，关闭了电脑。长久以来，他都不愿意去回忆。脑海中烙下的只有陈华那句话：成刚离开了，是他自己走的！


抬起头，邓榕新望着漆黑的显示屏中，自己模糊、扭曲的影像。突然，他浑身猛烈地抽搐了一下，只因关闭的显示屏上，赦然倒映出他背后的一个人影！


邓榕新蓦然回头，没人！


可当他扭过头的那一刻，肩膀刹时又颤动起来！只因显示屏上的那个人影，正越来越大，快速地向他靠近，最后整张脸就映在了电脑上，与邓榕新直直地对视着。


嗓子像被封住一般，邓榕新无法大叫，甚至无法呼吸，窒息的痛苦令他面红耳赤。他渐渐看清了对面那张惨白、无瞳的脸，正是失踪十年的编程师——成刚！

山村二里 妒村


陈氏软件首席编程师邓榕新，在办公楼的突然暴毙，引起了媒体的广泛关注。法医出具的初步死亡原因是，心肌梗塞，猝死。


对于这一结果，陶子嗤之以鼻。在死亡现场，机智地与警方人员周旋后，她得以近距离观察到死者。


邓榕新死的当天，自己正好采访过他。在给警方提供笔录时，陶子重申，以白天邓榕新与她谈话的状态来看，不像是有严重隐疾的人。


有着同样怀疑的，不仅是新闻记者。


几天来，游戏界的多家竞争对手，同时向陈氏的“山村系列”提出了质疑。多数人认为，编程师邓榕新之死，很有可能是长期接触陈氏的恐怖游戏，产生了排斥。他想要离开游戏中令人发悚的山村，却苦于无法停止，最后暴毙而亡。


面对这一言论，总裁陈华表面不作回应，暗地里却组织了一支精锐的律师团，时刻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官司。


邓榕新的猝死疑点重重，放下手中不停转动的笔，陶子拎起电话，迅速按下几个按键。


“喂，这里是陈氏软件编程部。”电话接通，另一头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你好，我是《申报》的记者陶子。想请问贵公司失去邓编程师后，在运作上是否有影响？还有……”


“对不起，记者小姐。”电话另一头，男子打断她，说道：“工作时间，我不便接受采访。但可以告诉你的是，一家大规模的公司，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人而无法运作。”


手不觉间将电话捏紧，陶子又问：“我可以知道，你是哪位吗？”


“陈氏软件的编程师之一，谢飞。”男子答道，“目前暂时代理首席编程师的所有工作。”


话音一落，电话就挂断了。


“谢飞……”陶子默念这个名字，将之写进了“陈氏采访案”的笔记内。随后，她探出身子，唤了一声隔壁桌的同事：“胡子，邓榕新死亡的现场照片，再给我看看。”


虽为刚从新闻系毕业的本科生，但胡子利落的工作作风，却像一个经验十足的老记。他利落地把照片递来，说道：“师姐，你还敢看这照片，怪吓人的。”


陶子没答他话，翻阅着手中的照片。她永远忘不了死者临终前可怕的表情，像是受到了严重的惊吓，他的五官极度地扭曲着，嘴巴大张，几乎可以看见咽喉。两只充血的眼珠暴露突出，如同要掉下来一般。


顿时，胃里又一阵翻江倒海。陶子克制着呕意，对胡子道：“你与总编说一声，我的新闻稿已全部赶好，先回去了。”


几乎是奔跑着离开编辑部，当高跟鞋踩出的“喀哒”声回荡在空旷、无人的车库时，强烈的反差令陶子一时间无法适应。


一种莫名的恐惧，无端地从她心头升起，总感觉在这偌大的车库内，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自己。此时，陶子有些后悔没与同事一起下班了。


飞快地取出钥匙，坐进车内，待车门关上后，陶子才舒了一口气。但她没有马上开车离开，而是从手提包内取出一枚小巧的U盘。


这是在邓榕新死亡现场的机箱上，掉落而下的U盘。在给尸体拍照的时候，这枚U盘像是通了灵性，直直地掉落在她的脚边。


陶子捡起了它，瞒过了办案人员，瞒过了搭档胡子。说不出具体原因，但她隐隐预感到，这枚U盘就犹如被诅咒过那样，接手的人将开始另一轮恐怖的循环。


她不想牵连到太多人，仅此而已。


挣扎了整整数天，陶子终于下定决心，要看看U盘中的内容。翻开副驾驶座上的笔记本电脑，她将U盘插入机身。显示屏右下角即刻显示，发现新磁盘。


对于陶子而言，捡起那枚掉落的U盘，是她步入深渊的第一步。而打开U盘这一举动，则像多出了双无形的手，在她背后猛推一把，加速了她沉陷的速度！


毫无疑问，U盘内是邓榕新死前不慎存入的“山村七里”程序包。


市面上，刚推到第六款的“山村系列”，居然已将第七代制作完毕。这一发现，令陶子有些惊讶，她迅速点开程序包。诡异的山村入口即刻跳现而出，占满整个屏幕！


——请输入您的资料。


显示屏上，冷冷地跳出几个字。


已不是第一次玩这类角色扮演的游戏，陶子熟练地按指令输入：


冒险者姓名：陶子


性别：女


填写完毕，刹那时，一个鲜红的拇指印按上了陶子的资料，令她感到一阵发悚。系统又提示她选择身份背景。


——1.逃犯 2.偷渡客 3.记者 4.学生 5.古董贩 6.探亲者 7.探险者


七项选择中，陶子毫不犹豫地选择了“3”。因为她本就是一名记者，且深爱这份职业。随后，屏幕上画面渐渐散去。眼前出现了一个山村，当陶子想要走入时，一行类似题记、警示语的字条，忽然跃入她的眼帘——嫉妒的生长，无需土壤。只要微忽其微的理由，就可让嫉妒肆意蔓延，吞噬整个身心。


“嫉妒？”陶子低喃。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张古怪的地图，群山之中隐藏的，正是一座不为人知的山村。


那是一座处在奇异位置的山村。村庄的外围大多被包含在群山之中，山连山的外壁，垄断了它与外界交流的途径。排山倒海般的黑山墨林，像要吞噬内部的所有生命。


手头的资料，惟能证明那座山村处在山东东面。我揣着一张手绘地图，不时端望两边绿到发黑的山林。


虽是白天，这里却还能听见怪鸟低鸣，树丛间随时可见忽掠而过的动物身影。身处山中不感心旷神怡，相反，一阵阵往心头涌的，只有恐惧！


大概是因为要前往的山村过于隐蔽，我查阅了许多版本的山东省地图，发现上面对之的描述，最多只是象征性地标个数字，证明群山之中有这么一座鲜为人知的山村。


此刻，与我一同坐在颠簸骡车后的，还有这次的采访搭档，盛君美。


与她的合作并不愉快，甚至可以说是彼此厌恶。这一路，我们都警慎提防着，就怕一不小心被对方给灭了，然后弃尸荒野。


前方的骡子一声惊嘶，不像马却也尖锐。把车的老汉回过头，操着浓重的山东口音说：“姑娘，到了！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


我向前看去，只见车前几尺处，有一根破败的木桩生生地插在山石中，上方扭曲写着两个鲜红的大字——杜村！


风，突然间平地而起。拉车的骡子一阵骚动，疯狂地扭头就跑。它动作极快，幅度又大，我与盛君美即刻从车上被飞摔到地。


先前，那骡子始终盯着前方端望。一种直觉告诉我，这牲口看见了我们所无法看见的东西，惊吓过度才失控逃走。


一思及此，我蓦然感到一阵发悚。


把车的老汉死拽缰绳，边拉边骂，总算把骡子拉了回来。乡下的老人大多纯朴，他跳下车，忙把我和盛君美扶起来，说道：“实在对不住啊！不能再把你们往里送了，这杜村邪门得很！以前发生过一场瘟疫，死了的人都来不及烧！”


盛君美没搭理老人，自行打开背包，检查携带的物品有没有被摔坏。我无奈地一皱眉头，对于如何当一名合格的记者，看来盛君美还是没有经验。


在缺乏采访对象材料的前提下，当务之急，是收集当地相关资料。我看了一眼身后的木桩，诡异十分，像是一个划分风水岭的记号，标志着通往杜村的甬道。


“既然闹瘟疫，那为什么不及时通知防疫站呢？”我问。


“谁说没有啊！”老汉大叫，“防疫站的人来了一批，感染一批。查不出病因，白白牺牲！”


“呵！这么大的事，媒体怎么不介入？难不成中国又瞒了一个艾滋村？”盛君美的语气很轻浮，从她来《申报》第一天起，我就十分不满她的工作素养。就现在来看，凭她刚才那句话，就非常容易招致受询问人的抵触情绪，无法收集到更多资料。


果然，那老汉像是不愿多说了。他坐上骡车，低道：“这村子好些年也不见有人进出，大伙都传那里面遍地是菌，沾上一点就没命！”老汉说完，驾着车，一溜烟走了。


我与盛君美步行到，刻有“杜村”二字的木桩前。她问：“杜村？会不会因为村里人都姓杜？”


“如果是那样，不该叫杜家村更合适吗？”我抚去木桩上厚厚的灰尘，说道：“刚才把车的大爷说这村子少有人进出，我想，是不是杜绝往来的意思？”


显而易见，盛君美对我的看法也不苟同，冷冷一笑，独自走入杜村。


来此采访，是为《申报》的专题“走进隐蔽山村”组稿。基于现今乡村类报道，十分受读者关注，报社便派出几组记者，分头深入各地鲜为人知的山村，了解当地情况。


我跟着盛君美一同走入杜村，那是一座被遗忘、废弃的村庄。步行了整整五分钟，入目尽是一片萧条，地上爬满野草，可见长年少人在上行走。


远远地，我与盛君美同时看见一间完整的茅屋。凌乱之中，显得格格不入。从外部看去，就知那茅屋潮湿得很，屋顶沉沉地耷拉着，随时有坍下的可能。


见我站着不动，盛君美不屑一哼，接着步到茅屋前方，低头走了进去。


我很想上前，双腿却犹如扎在了地上，难以迈步。一股不祥之兆倾刻窜遍全身，我想叫喊盛君美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箝制着，难以发声。


突然——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从茅屋内传来。那声尖叫几乎响彻整座山村，像是亡死的厉鬼在灰飞烟灭前，聚起了所有的残念汇聚喊出。穿透力之大，似能刺透人的心脏！


那一刻，我的心跳明显缓了一拍。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刹那间涌上心头。


周边的景致大肆旋转，我开始自责，怎么能让盛君美落单，一个人进入未知的领域呢？


双腿渐渐有了知觉，我飞奔向茅屋。冲入屋子的一霎，整个人立即进入到一处阴冷的空间。分明是六月天，身处茅屋却如置身冰库，那种阴冷直渗到骨子里。


令我大感意外的是，先行进来的盛君美，居然安然无恙地站在屋里。见我闯了进来，她挑高了嘴角说道：“要是怕，就在外头候着。”


这话不出于关切而是嘲笑，我一捋头发，说：“你什么意思？叫这么大声吓谁呢？”


盛君美没有回答，只是投来一撇不屑的目光。


这回她与我一起接下杜村的采访任负，并不是想要共同合作，而是另有隐情。尽管她长期与我不合，但刚刚那个表情仍让我略感蹊跷。


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余音缭绕，至今回响在我的耳畔。不到恐惧的顶点，绝发不出这等声音。以我刚刚飞奔到茅屋的时间来算，盛君美根本不可能如此迅速地调整好状态。


除非尖叫者，另有他人！


这个骇人的念头刚一形成，我即刻感到浑身寒毛直竖。茅屋内潮湿、阴冷，充满霉变气息，不像是有人居住。地上散落着几张草席，让人不禁联想起它们的一大作用——包裹死尸！


盛君美不信邪，走去将草席一掀。刹那间，一股腐臭之气袭卷而至，无数只苍蝇“轰”一声迎面扑来。


混乱中，胃部一阵恶心，我挥手驱赶着眼前的苍蝇。尽管草席底下空无一物，仍让人对这间茅屋充满了厌恶。我没有多虑，忙拉着盛君美冲出门。


“干什么？”一到门外，盛君美立即挣脱我的手，喊道：“你有没有点专业精神，就这场面，瞧把你吓得！”


我心里暗骂，你厉害也别等我拉你出来了，才卖弄啊！我侧身，刚想要反驳她，却一下子怔住了。下一刻，心已猛地悬到了嗓子眼——


就在我看向盛君美的同时，她身后虚掩的茅屋门竟慢悠悠地打开了，里面忽明忽暗，闪烁着两个光点，正死死地盯着门外，像是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


似乎有一个不知名的东西，就在那空无一人的茅屋内，虎视眈眈地窥探着门口。那一刹，我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而颤抖。除此以外，还有另一个可怕的喘息，飘渺、遥远却真实存在！


“有人！”


盛君美一唤，再度让我警觉起来，难道她也感觉到了？


“陶子，你看你后面！”


她这句话，说得我浑身一紧，急忙转身，只见一个黄瘦的老太太站在我背后。老人穿着极为邋遢，身上的衣服几乎辨不出颜色。她头发蓬乱，脸上的皱纹深得如同刀刻一般。


过去，我听过一个笑话。说是一个老太太用额头上密密麻麻的皱纹，辗死了一只苍蝇。现在，联想起茅屋内的诡异场面，加上面前这个老人，这笑话只能让我想要呕吐。


那老太太瞪着眼睛，浑浊的眼珠像要掉出来一样，她向我们伸出一只藤蔓般干枯的手，口中念念有词，像在读着这世间最邪恶的咒语。


盛君美走去，向老人伸出手，我猜想她大概是想与老太太握手。


“我们是来采访的，请问……”话没说完，盛君美突然惊叫一声，白皙的手背上，已被那老太太抓出几条血痕。


“我说，你怎么这样？”盛君美在采访遭拒时，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就是拿出相机给对方照特写。这样一来，通常的后果就是遭采访者殴打。


现在，她已拿出了相机，证明我的猜测是正确的。在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她时，盛君美已迅速按下了快门。


闪光灯亮的一刹那，像是触动了老人的一根可怕心弦。她忽然间暴怒起来，歇斯底里地朝我们冲来。


在她死死拽住盛君美的头发不放时，周边看似荒芜的草丛中，居然猛地跳出一群人。他们有老有少，个个眼神空洞，像是着了魔一般，上前疯扯着我与盛君美。


“住手！我们是记者！我们没有恶意！”我一遍遍重申着自己的身份，换来的只有村民们愈加的疯狂。他们如同被操纵的僵尸，上来抢夺我们的行囊，拳脚叠加，暴风骤雨般地袭来。


动荡的视线内，我看见盛君美慌忙取出手机，我不知道现在她打给谁将会得救。远水根本无法救近火！


我们已陷在这非人的境地中！眼前的这些是人，此时却如兽。


盛君美的手机，不知被谁“啪”的一巴掌打落在地，随即被践踏得粉碎。她嘶声竭力地叫喊着，又被村民粗暴地拖扯在地。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满面惊恐，身上的上衣已被剥去。几个村民一同上前，把盛君美连拖带拉地拽了起来，向村子的深处走去。


视线渐渐模糊不堪，我的眼睛已湿润一片，眼看着同伴被人强掳，我却毫无还击之力。


逃！惟有逃，才可换回一线生机！


没有时间多想，我狠狠咬了抓住我的村民一口，那人即刻惨叫一声。趁他松手之际，我赶紧飞奔逃离。


疯狂的追喊声仍在背后尾随。仿佛跑掉了整个生命，等我停下脚步时，也不知身处杜村何处。眼前是一条不算干净的小溪，我蹲下身，望着水面上自己那张扭曲的脸。缕缕寒气直侵心房，闭上眼的一霎，茅屋内那两点鬼魅般光亮，随即呈现眼前！


我万分确定，那是一双眼睛！一双带恨的眼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周遭更显阴森恐怖。不知名的动物躲在暗处低叫着，压抑的氛围就快将我逼疯。双手早已颤抖得不像话，忽然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我忙一转身，突感另一双冰凉的手猛地抓住了我！


尽管那双手冰冷无比，我却像被烫到一般，赶紧收回。


“多久没人来杜材了，今天怎么会迎来两个弱不禁风的女记者？”


来者的声音带着不屑，我一抬头，看见面前站着一名男子，年纪似乎要比我小上两岁，语气倒是傲得很。我迅速一扫男子的衣着，相比那群疯狂的村民，他倒是穿着整齐的运动套衫，不太像住在深山隐村中的人。既然他已知道我是记者，可见我与盛君美被村民围攻的一幕，他也看到了。


“我想知道为什么。”暂且放下恐惧，我问：“为什么同是外来者，你可以安心在村里游荡，而我和我的同事却会被村民追捕？”


男子有些诧异我如此快地看出问题所在，说道：“他们一向排外，我是个特例。不过，你们采访的方式确实生硬。”


“生硬？”尽管不满盛君美的工作风格，但听了面前人的话，我仍然反驳道：“即使是美联社的记者，在面对一群土著人时，满面微笑也不管用吧？”


“他们不是土著人！”男子突然打断我，“记者小姐，我有必要和你详细谈一谈。”说完，他转身走开，像是料准我必定会跟上。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我的同事还在村民手里！”我在他背后叫道。


男子没有回头，高傲一如既往：“你还有选择吗？”


继续逗留在树丛间，迟早让村民找到。的确！我别无选择！虽然心怀不甘，可惜别无他法，我只好跟他走去。


到达男子住处的门口，他作了自我介绍，简单的只有四个字：“我叫王鑫。”


“陶子，《申报》机动部的记者。”我礼貌性地回了一句。


王鑫的住处是一座整齐的瓦房，进门是大堂，四个角分布着四间房。这是乡村住宅的典型风格，虽然残旧，但比起入村时看到的破败景象要好上百倍。


我惊讶地发现，在这间瓦房里竟还有电子设备。轻轻一敲电脑机箱，我问：“这种山旮旯的地方，也通电？”


这话显然令王鑫不满，他哼了一声，表示反感。


我并没忘记盛君美的安危，直奔主题：“你知道我的同事被抓去哪儿了吗？得救她！”


“我可以把她带回来，但如果你们再惹火这里的人，我就不会再帮第二次了。”


王鑫不冷不热的口吻，让我有些恼，我生气道：“杜村杜村，杜绝往来。我们和你都不是村里人，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杜绝往来？”王鑫一笑，“你理解得也有道理。不过，我一直把这村子的名字理解成‘妒村’的谐音，妒忌的妒。”


妒村！


这个解释立即让我浑身一冷。一张张阴险的人皮面具在眼前飞掠，笑容背后暗藏杀机。没有真情，没有友谊，惟有仇恨与妒忌！这是一个怎样的村庄？


双手不觉间汗湿，我把手伸入口袋，却不慎把袋中的照片弄掉在地。那张照片，我一直贴身珍藏，也因此没被村民抢走。


照片飞到王鑫脚边，他捡起后递来，用眼神问我，那上面的女孩是谁。


“她叫张艺。”我答道，“是我在《申报》的同事，半年前报道中东战况时，被炸身亡，尸骨无存。”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王鑫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忽然间，他瞳孔一缩，嘴里蹦出几个字：“你嫉妒她吗？”


这突然一问，顿时让我懵在原地。王鑫问出这句话时，面无表情，只是机械地振动嘴唇，声音犹如机器所发出的。


“什么？”我轻道，有些不敢回想那个问题。


王鑫看我一眼，音色又恢复了正常，指向左手边的一间房：“你先去休息吧，我知道你的同事在哪里，我先去把她接回来。”


一听这话，我即刻表示要与他一同前去，却被王鑫断然拒绝。他说村民一旦看到外人，容易起攻击心，只有他独自去才更为妥当。


王鑫走后，我独自待在房里。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小半间屋子，我坐在床沿，端看手中张艺的照片。


她才只有二十八岁！


我迅速捂住自己的额头，记忆之门被猛地撕开，一组鲜血淋漓的照片在眼前闪烁。那是张艺死后，大使馆方面带回的现场照片——街道上散布着死者残缺的肢体，无处不弥漫着战争的恐怖，血肉模糊！


我最好的搭档，《申报》最有发展前景的女记者死了！


手中的照片被我捏得有些扭曲，使得张艺的脸变得格外狰狞。我忽感一股寒气从手指间升起，直袭心房。房顶突然传来声响，一块瓦片应声落地，“砰”的一声，在黑暗的夜色里，显得沉闷十分。


我走到窗边，惊讶地发现那间诡异的茅屋，竟屹立在王鑫住所的不远处。这让我感到极度不安，杜村如同一个八卦迷宫，而中心就是那座古怪的茅屋。像是无论走到哪里，只要还身处杜村，就仍在它的窥探范围中。


天色很黑，那屋子给人的感觉压抑得很，像一颗耷着一头乱发的巨大头颅，凭空长在了地上。分明相隔这么远，我却隐隐觉得那茅屋开启了一扇窗，里面露出了两个光点，目露凶光！


唰！我猛地拉上了窗帘，坐回床沿，忐忑不安。


一阵强烈的睡意包围了感观，我没有关灯，闭目靠在床栏上。半睡半醒间，听到屋外的大门“嘎”一声被推开了。


进王鑫家时，我已注意过，家里的设备虽还过得去，但房子毕竟还是旧的，门是在乡村才见得到的木栓门。王鑫进进出出，也不锁门。夜不闭户，用来形容这样一个山村，此时看来，却有些怪异。


我猜想王鑫已带回了盛君美，忙起身，去开卧室的门。房间两扇木门之间的距离很大，只见一个人影兀地从缝隙间闪过。我忽感不对劲，伸向门栓的手立即停了下来。


“是王鑫吗？”这一问，我明显发现自己的声音正在颤抖。


回应我的，是死一般的沉寂。我一步步向后退，眼睛死死盯住门缝。来者不是王鑫与盛君美！因为他们没必要长时间站在我房外，不作声。


一阵尖锐的刮门声，在耳畔骤然响起。我无法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声音，脑海刹时一片空白！


“嘶嘶”的刮门声持续着，像是刀刃、爪子之类尖锐的东西，在门上用力刮着。我很快理出头绪——仅一门之隔，一个未知的东西正扒着门，试图将木门刮开！


紧张时刻，听力变得出奇地好，我甚至能听到门上木屑掉落的声音。身体难以控制地颤抖着，我无助地张望了一眼这间密封的房间，无处可逃！


我紧盯着门缝处，就怕从外面扭曲挤进一只苍白的爪子，将门栓推开。尽管我想到用桌子顶住木门，可身体已被恐惧所吞噬，根本动弹不得。


崩溃之际，手机的短信提示音突然响起。这一声响，如同解除封闭我行动的灵符，我如蒙大赦，赶紧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端望。


而就当我看到那条短信时，瞳孔刹那间缩小了，呼吸逆流着，直冲大脑。屏幕上是简简单单几个字：


——陶子，你嫉妒我吗？


发信人的名字跳入我的眼眶，是死去的张艺！


屋外的刮门声不知何时停止了，我瞪大了眼睛在房里乱转着，惊慌失措。砰！膝盖突然撞到桌腿，我猛然跪倒在地，手指下意识地按向了手机上的“删除”键。


张艺确实死了！她的手机也伴着她，灰飞烟灭在中东。我保留着她的号码，只是对故人的怀念，为什么一个死去的人竟会发短信给我？


寂静，似乎保持了一个世纪。


等到浑身都已酸麻不堪时，我才勉强站了起来。门缝外仍然一片漆黑，我鬼使神差地游荡到门前，与房门正对而立，将眼睛凑到门缝上，向外张望。


咚！一声沉闷的撞门声突然袭来。门缝外，随之多出了一颗血红的球体，与我的眼睛几乎相撞。我仿佛听见一声尖叫，那是发自我内心的尖叫，因为此时声音已跟不上大脑的指令速度。


与我隔门对望的，是一颗充血的人眼！我隐隐看到眼下暴露的惨白皮肤，虽然惨不忍睹，但直觉告诉我，这是张艺！被炸身亡的张艺！


下一瞬，门栓自行动了起来！像是外部有一只无形的手，正使劲从门缝中推挤着，想要将门打开！


如同在逼我回答短信中的问题。咚！又一记猛烈的撞门声，木门重重地呻吟着，无力支持。


“对！我嫉妒你！我恨你！”嘈杂的声音令人发疯，我揪着自己的头发大叫：“我嫉妒你可以去中东，可以接有分量的新闻！战争算什么啊？有武装部队保护记者，怎么可能有危险？可你却死了！多么讽刺！”


刹那间，门外的所有声响停止了。我的每一根血管都崩到了顶点，终于支持不住，重重跌倒。


醒来时，已至清晨。


王鑫与盛君美都站在了我身边，我赶紧坐起身，发现自己已躺回了床上。


“我带她回来时，敲你的房门没反应。弄开门栓后，发现你晕倒在地。”王鑫说着，倒了杯水送来。


晕前的可怕场景仍历历在目，我接过茶杯，感到自己的手仍显冰冷。抬头望向盛君美，忽感她看我的目光有些凝滞，不太对劲。那一刻，我忘了与她的不快，用眼神询问王鑫，她是否受到过侵犯。


“放心吧，她没事。”王鑫说完，径自向门外走去。


“王鑫！”我叫住他，“你这房子干不干净？”话中意思，不言而喻。


王鑫转过身，不答反问：“你看见了谁？”


这一问，令我语塞。我不知如何向一个外人解释我与张艺的关系，两个最敌对的密友！


“你的冷静速度令我佩服。”王鑫说，“但扪心自问，真正不干净的是哪里？”


他说话时，手指指向的地方，正中我的心脏。我浑身一颤，跳开问题，说道：“多谢夸奖，一名专业的记者必须时刻保持冷静。”


王鑫笑，笑得高高在上，像是看出了什么破绽，他默默走出了房间。能从那些不可理喻的村民手里，将盛君美救出，证明王鑫是一个不简单的人。而他还对我隐瞒了一些事实，诸如杜村的背景。


我与盛君美待在房里，她坐在我对面，除了外套不翼而飞外，身上的衣衫倒还算整齐。可她却一言不发，犹如受了刺激。我试着去拉她的手，不料她却抢先一步拽住了我，眼神迅速变得可怕，像被魔鬼附了身，要把我吞噬一样。


“人渣！你以为自己是新闻女侠？张艺死了，机动部就你说了算吗？”


虽早知盛君美对我不服，但听她亲口说出这等伤人的话，仍然难以接受。不过，我说过，我遇事素来冷静得比常人快，故我可在惊诧的一秒钟后，神情不屑，道：“你嫉妒我吗？”


话一出口，心里顿时犯毛。这不正是那条致命短信的问题吗？


我情不自禁地摸出手机，翻开收件箱，才意识到由于过度惊吓，我已在昨夜将短信删除了。对面的盛君美被我那一问给击怒了，她粗声喘息着，像随时都会给我一巴掌。


勾心斗角，充斥着每一个工作群体，《申报》编辑部也不例外。一次恶意的错报时间，让我误了一场政要会议的采访，以致总编对我大失所望。而给我错误时间的人，正是盛君美！


总编室内，我拿出手机，证明她错发采访时间。但整个编辑部，只有我一人不知盛君美的手机，在一周前就遗失了！


自然而然，我成了偷盗手机的嫌疑对象！栽赃受害人，罪加一等！


总编没说什么，但氛围还是变了。报社压抑的气氛令我窒息，我主动要求参加“走进隐蔽山村”的采访。那是一个小栏目，却能让我逃开同事怀疑的目光。


总编的安排永远出人意料，他竟派盛君美与我同行！初衷是希望我们在途中互帮互助，化解不快。上了年纪的人，总是想得很天真！


我开始怀念张艺，她与我永远能配合默契。写稿、拍摄，任谁皆可，但这些日子已经逝去，不复存在。


经历了大半夜的恐惧，第二天醒来后，我明显不在状态，打了几篇草稿，仍无法理出采访大纲。混乱当头，身为搭档的盛君美却不帮一点忙。打她回来后，除了对我说过句挑衅的话，就再也不曾开口。好几回，当她站在我身后，我都本能地感到一种怨毒的目光，穿透而来。


在房里躺了一个上午，我走出房间时，发现王鑫并不在家。他的神秘身份是采访杜村的关键切入点。我有些着急，却见盛君美安然坐在大堂中，不声不响，犹如一尊标本。


“看看这个。”她忽然向我扔来一个黑色物体。


我接住一看，那是一本漆黑封面的硬抄本，纸张仄旧，应当用了不少年。而就在我看完硬抄本首页的第一行字后，立即质问：“你怎么随便翻看别人的工作日记，这是侵犯隐私的。”


采访，有时的确需要旁门左道的功夫，但这是相对娱记而言。我从不主张用这等手段，可就在说出那句话几秒后，我立刻又感后悔。因为硬抄本中所记录的内容，确实对了解杜村极为有用。


飞舞的钢笔字迹、简洁的记叙文字，一看便是医者手记！我看了眼落款时间，与现在已相隔了整整十年。


“这很可能是瘟疫期间，来杜村救治的医生所留下的。”盛君美拨弄着一台石英钟，低道。


细看盛君美的脸，总感在这一夜之间，她似消瘦了许多。两边的颧骨凸得极高，双眼下凹，模样有些可怕。我暂且压下对手记的好奇，问：“你昨天到底被村民抓去哪里了？有没有受伤？”


“明知故问。”盛君美低哼，“你快看手记！早点结束采访走人，我可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一天。”


虽然嘴上没有苟同，但我清楚自己的想法与她一样。进入这样一个怪村，任谁都想早些离开。我低下头，再度开启硬抄本，认真阅读起来。


1996.5.12　阴


杜村，气候潮湿，人口千余。患病人数已达百人，死亡八人。症状均为全身起红疹，状似红斑狼疮，高烧不退。运用抗生素，效果甚微。


1996.5.15　小雨


组织将无名疫病归为免疫系统疾病，按常规治疗，患者并无起色。今增两人死亡，村民情绪激动，欲冲入防疫站打砸。


1996.5.20　晴


走访杜村，进行深入考查。该村地势偏高，水流在下，故怀疑病菌由上导入水源，被村民饮下。已向上级申报了水质化验。


1996.5.23　雨


申报遭驳回。近两日死亡人数骤增，村民涌入诊室轰砸。病情、局势，均无法控制。


手记相隔几天，必会记录一次，我细细翻阅着这些被沉封的文字，如此洗练，言简意赅，却让人清晰看到当时的场面。


杜村，曾是一块被蹂躏过的土地！


从手记的字里行间中，我猜想作者可能是一名出色的年轻医生。说该人出色，是因为他注重细节，想法颇多，少有医生在写病历之余，还会自备手记用来总结。而认为该人年轻，则因为他并不得志，自身想法受到上级制约，可见并没有太大权利。


手记记录了在杜村一个月的历程。文字告诉我一个信息，就是手记的作者很负责。可是后来文字却戛然而止，突兀地令人措手不及，结尾处也没提到究竟有没有调查出疫情源头。


“这会不会是王鑫的手记？”盛君美问。


“不可能。”我一口否定，“依他的年龄，就算真是医生，96年时应该连医学院也没考上。”


整个下午，我与盛君美都在各自的房里等待王鑫。直到傍晚他才回家，我立即拿着硬抄本过去询问。不料王鑫一见手记，立刻板下脸来，怒道：“谁让你乱翻我的东西？有没有点素质？”


我一愣，随后反击：“素质？你明知道这村子里有古怪，却处处回避揭露真相，还与我谈素质？”


“你们走吧！”王鑫一把抢过硬抄本，吼：“你们的确不该来，马上走！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就如我与王鑫的脸色一般。我走到窗前，背对他说：“我有采访权，我这人怪了，就是吃软不吃硬！”


正当王鑫怒发冲冠，想要冲来拽住我时，窗外忽扫而来的一束手电光芒，同时刺痛了我与他的眼睛。


那是从茅屋窗口射出的光线！有人正躲在那个黑暗、诡异的茅屋内，用手电窥探着！


“村里人不会进那间屋子，你的同事呢？”王鑫首先回过神来，朝我大吼。


身体不经意地抽搐了一下，我蓦然意识到盛君美似乎不在家中，刚才我与王鑫发生争执，她也没走出房间。


“她去茅屋了，被吸引过去了！”许久，我颤声说出这句话。一个恐怖的想法在脑中形成，盛君美根本不是自愿走去茅屋的，而是一种可怕力量逼她前去，非去不可！


下一瞬，我与王鑫同时飞奔出门，直冲向茅屋方向。夕阳下，它就杵在我们的前方，映衬着火烧红云，恰似一颗被砍下的头颅，血光漫天！


离茅屋越近，那股摄人脊骨的寒冷就越强烈，难以形容。我飞奔着，浑身汗毛早已立了起来。


就在我与王鑫赶到茅屋的同时，几个村民也从另一处岔路涌了出来，他们个个焦急万分，目带畏惧，死死瞪着茅屋，却无人敢进去。


究竟是怎样的力量，令一个村子的人都被倍感恐怖？


我看见那群人中，有一个女人格外激动，突然间，她摆脱了其他人的束缚，猛地扎入茅屋。所有动作都在瞬间完成，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接着，一声撕心尖叫随即从茅屋里传出！


我记不清自己是以何种心态，进入茅屋的，跨进门槛的那几秒，记忆像被清空了。呼吸混乱间，我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血腥一幕——刚才冲入茅屋的女人正抱着一具类似女子的尸首，放声痛哭。


之所以断定那是尸首，是因为那人的肢体已不完整，面部血肉模糊，像被木桩之类的东西捣辗而致，暴露在外的眼珠中写满了畏惧。地面上还散落着死者的断臂，我极力抑制住呕意，那是一具令人发悚的尸体！


猛地发现，茅屋的角落摊坐着一个人。当我走近时，她忽然跳起来，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嘶声喊：“姓陶的，你想害我？没门！我今天就杀了你！”


动荡中，我看清了那人是盛君美！她眼中折射出最怨毒的妒恨，如同厉鬼，双手的指尖就快陷入我的皮肉。


“咳……”我无力挣扎，说不出话，更谈不上劝她。


砰！一声沉闷的捶打声后，颈部的束缚渐渐消退，盛君美倒了下去，王鑫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被妒恨腐蚀了，不能再待在杜村了。”王鑫说完，打横抱起盛君美，又硬将我和那个抱着尸首的女人，一同赶出了茅屋。


一出门，即刻惹来村民大哗。他们甚至备好了棺木，像是早知道有人死在茅屋内。可我不明白，为何村民会如此仇视那个跑入茅屋的女人。几个老者甚至咒骂着冲上来，撕打她。


王鑫实在看不下去，喝道：“行了！你们是因为死了家人，嫉妒她活着吗？”


一听这话，村民纷纷停手，他们害怕王鑫话中的一个词，嫉妒！


村民默默将支离破碎的尸体放入棺木，运走，没一人理睬那个哭泣的女人。王鑫劝我一同回去。我摇头，示意要留下陪伴那个孤独的女人，心头不时闪烁着一个直觉，她可以让我了解更多线索！


见我执意不走，王鑫只好带盛君美先行离开。在他转身的一刹那，我居然听见他发出了一声哽咽！


周围一下子寂静了，只听到一阵阵女人的啜泣声。我走到她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递去一张纸巾。那女人怯生生地看着我，我帮她抹去颊上的眼泪，轻道：“不要害怕，我可以帮你。”


这是一次心灵的交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与她只是彼此看着，无人开口。沉默，被打破在一声叹息中，那女人总算说了话：“死的是我小姑子，是我害了她……”


话匣一被打开，辛酸即刻全倾而出。谈话中，我知晓了那女人叫季雯，嫁到杜村不久，丈夫就暴病而死，婆家人断言她克夫，将丧儿之痛全数转移到这可怜的寡妇身上。


季雯忍辱负重，她年轻且贤惠，村里不乏喜欢她的人，而这其中就有丈夫的妹妹所心仪的对象。


“我从没和她喜欢的人搞过对象，可她就是不信我。”季雯捂住自己的脸，痛苦万分：“三天前，我小姑子骂我跟着她，那时我就害怕了，因为我从没做过。村里有个传说，说是太妒恨一个人，就会有厉鬼变成那人的模样，把你引出去害死。”


话一至此，我即刻打了激灵。细想一下，在盛君美第一天被带回来时，古怪的谈吐以及刚才她口口声声说我要害她，莫非都是看到了我的幻影？


最可应证季雯所言不假的，是我亲眼所见的张艺鬼魂！或许那也不是张艺，而是潜伏在杜村的鬼魅作祟！


“季雯。”我抽出一支烟，手指僵硬着，点了几回才把烟点上，低声问：“你能给我具体讲讲杜村的传说吗？”


季雯闭上眼，像在回首一段不愿想起的记忆。良久，她叹：“杜村十年前发生过瘟疫，死了很多人。防疫站控制不了，怕病情扩散，最后连医生也逃走了。”


我静静听着，轻轻吐出一缕青烟，继续听季雯叙述。


“防疫站的人悄悄逃走，村里还有没得病的人啊！村民都很悲愤，他们发现还有一个医生没来得及逃，大家把怨火都撒在他身上，听说那人是被活活打死的。”说到这里，季雯微震肩膀，指着前方的茅屋，颤声道：“就在那间屋子里……”


无数个环，在我脑中形成一条链。我忆起初入杜村时，听到的那声恐怖至极的惊声尖叫，原以为是盛君美所发出。但现在看来，那是厉鬼的唤喊！刺穿心肺，直击灵魂！它在控诉着，鲜为人知的冤情！


“后来呢？防疫站的人都走了，疫病怎么控制？”我掐灭烟蒂问。


“大家杀了最后一个医生，本以为只有等死，可那怪病却自行消退了。”季雯一顿，又道：“老人们有个说法，说那厉鬼不让大伙死得这么容易，它要报复，狠狠折磨村里人！第一个死的，就是杜村的一对姐妹！”


那是一对貌合神离的姐妹，从小就爱互相攀比，水火不溶。那一晚，二人发生了口角，姐姐一气之下跑去了朋友家。妹妹待在家里，忽见姐姐又折了回来，站在窗外，眼神凶狠。妹妹即刻冲出去与她理论。随后，两人便一同神秘失踪。


等父母察觉姐妹俩，直到深夜都没回家后，便跑去姐姐的朋友家寻找。不料那家人说，姐姐称妹妹前来挑衅，她要出去收拾她。


就这样，两姐妹离奇消失了！


大半个村子的人都帮着寻找，均不见人影。直到半个月后，阵阵恶臭从医生被杀的茅屋里，传了出来。


这时，村民害怕了，他们意识到错杀了一个无辜的医生，而他的阴灵仍徘徊村庄里，不曾离去！


当人们走进茅屋时，尖叫声即刻此起彼伏——失踪的姐妹找到了，不过她们已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两姐妹半跪着，手握尖锐的木桩，刺穿了彼此的胸腔，内脏外露。


村民不信是她们亲手刺杀了对方，因为照尸体的伤痕来看，致命大伤有好几处，没人可以做到被人刺穿肾脾后，还坚持着给对方的心脏再插上木桩。除非是某种力量，操控着两具尸体搏斗！


自那以后，杜村年年发生命案，死者均惨死在茅屋内。所有的死者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极度妒恨某个人！


小姑子的死，令季雯抱着深深的内疚。对一个妒恨自己的人，抱以宽容，身怀歉意，这份内疚令我动容。我不断地安慰、开导她。


夜色漆黑，阴沉得令人窒息。季雯总算鼓起勇气，决定回家面对。我目送她离开，自己则依然没走，独自面对那间充满怨气的茅屋。这座凶宅中，逸满了无数凶灵，它们的核心便是那名十年前被杀的医生！


我曾在灵异杂志上看到，普通人可以通过某种介质，看到异世界的亡灵，比如拍照、摄像。这一信息给了我灵感，我取出手机，调到摄影模式，镜头对准茅屋。


我一步步向茅屋靠近，破败的木门隐约间开出一条缝，犹如敞开的地狱之门。忽然，一张熟悉的面孔在屏幕上跃现！与她视线相撞的一刹，我紧握的手机差点落地，屏幕上忽闪而逝的，正是张艺的脸！


我迅速移开手机，将视线停在茅屋前方，没人！


再举起手机，盯准屏幕，张艺那张充满敌视的面容，再度重现！


也许等待我的，将是一场难逃的血光劫数，但一个信念始终在我心中坚定——手机屏上的影像，一定不是张艺！


尽管我嫉妒她、恨她，但我同时也敬慕着她！这是一种复杂的感情，没有一份友谊可超过张艺在我心中的分量！


我没有退路！深吸一口气，毅然推开了茅屋的门！


手碰上门板的一瞬，一股刺骨阴冷即刻钻入皮肤。屋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手机屏上的丁点亮光，反倒像鬼火一般。


之所以通过摄像头端望这间屋子，真正的动机连我自己想到，也会毛骨悚然——我在寻觅亡灵，一群充满杀机、怨恨的亡灵！


“哒哒——”


随着背后房梁上，清晰传来的脚步声，所有恐惧的序幕刹时被拉开！


逃避，是出于一种本能，我不敢回头，依旧把摄像头对准前方。而在反光的手机屏上出现的一幕，随即令我浑身彻寒，惊恐到随时可以瘫倒！


那是一件沾满血污的职业装，正垂直于房柱，和地面平行着向下行走！手机屏上的画面突然跳到那件血衣的左胸处，上方挂着一张染血的记者证——《申报》特派记者，张艺！


双腿再也无法支撑，我猛地跌坐在地。绝望瞬间吞噬整个身心，我不愿去看那幕景象，眼睛却不受大脑控制，一刻也无法离开手机屏。


不可思议的事仍在上演，身后的职业装正在生长！确切地说，是有一具身体在它的包裹下疯狂生长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从衣领处伸了出来，她缓缓抬头，镜头忽地自动拉近，将她的脸部放大——


那是一张不成形的脸，像被大火灼烤过，五官难辩，白骨连着脊肉都已外露！这是张艺死后的样子？我无法想像，只想痛哭。


半人半尸的怪物仍在向我靠近。我像被定住一样，只能保持着颤抖的姿势。手机屏上，见她从干瘪的袖管内，甩出两只几乎成骨的手，就在我背后一尺之遥！


我无法闭上双目，眼睁睁看着两只枯手远远插来！想动，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崩溃边际，我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哭喊：“哥，你放过她吧！”


反光的手机屏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冲入茅屋。我看见王鑫红着眼眶，大声叫喊：“哥！算了，都过去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收手呢？是我！是我嫉妒你！因为你优秀、英俊，无所不能！那你为什么不把我带走？”


随着王鑫那声哭喊，禁锢住我身体的力量，刹那间解除了。我缓缓侧头，下一秒，左胸突感一阵剧痛，一把干枯的指骨正直直戳向我的心房！


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与我对视着！它横浮在半空，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哥！”王鑫猛地冲来，抱住那具血肉模糊的屈体，泣道：“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怎么会来杜村，怎么会死得这样惨！你带我走吧，别在害人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无人动弹，听到的只有眼泪汹涌的声音。突然间，一声绝望的悲泣响彻茅屋，那声音似男非女，如同在经历一个转变的过程。与我入村时，听见的那声尖叫一样凄厉，一样绝望！


那具屈体在王鑫的怀里，痛苦地抽搐着。它在褪变，除去了血染的职业装，改为一身肮脏的白大褂，露出了本来面目。残缺却尖锐的指骨，突然缠住王鑫的喉咙，我看见王鑫闭上了眼睛，眼角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那是眼泪！


刹那间，屈体化作了一道黑雾，弥散在整间茅屋内。厉鬼的怨气并没完全解除，屋里还弥漫着杀气。我踉跄步到王鑫身边，伸身拥抱住他。他还是一个小孩子，一个因做错事而悔恨不已的小孩子。


肩头被泪水沾湿，我听见王鑫含糊道：“他叫王继，是我哥，十年前来杜村救治的医生。”


惊讶，全已消耗在与王继的正面交锋中。我轻拍着王鑫的后背，听他继续说：“我哥以前成绩很好，他总笑话我学得不如他。我真的很恨他，他高考时，我把他所有本市高校的简章都撕了。我不要他常回家，希望他考到外地去！”


兄长的恃才而骄，让王鑫疲累。他不断地承受哥哥与他的对比，王继不经意的数落话语，令王鑫产生了妒恨心理。他开始厌恶王继的存在，想方设法让兄长远离他的视线。


“我没想到，哥真的考去进了外地的医科大学，他在我面前炫耀。”王鑫长叹一声，“是我在他心里种下了第一颗畸果！我哥他太能干，无论到哪里，他都有被人嫉妒的资本。”


天生不服输的个性，让王继在大学内发奋学习，顺利毕业成为了一名医生。


杜村闹瘟疫时，身为防疫站的年轻医生，王继的表现非常出色。才华横溢与骄傲自负并存，使他再度成为了别人嫉妒的目标。


妒恨如一条毒蛇，缠绕着王继的命运，冤丧异乡的惨烈结局，治定他阴魂难散！


“就在这里！”王鑫突然指着墙角大叫，“那些村民杀了我哥！他们一圈人围攻他一个！我哥是被陷害的，防疫站的禽兽们撤走时，故意不通知他！”


同行同事间的妒恨，会在不知不觉中吞噬友谊与良知。我想起《大长今》中也有类似情节。只不过，故事永远是故事。长今能在被其他医女抛弃后，重新振作，医好整个村的人，可王继却办不到。就算他有此能力，村民也没给他这个机会！


心脏一阵抽痛，为一个被嫉妒所扼杀的青年感到惋惜。我终于明白，为何村民不排斥同为外人的王鑫，那是因为他们愧对无辜的王继。亡者已矣，但冤魂却难逝。村民们正在赎罪，不敢冒犯冤魂的弟弟。


王鑫的体内流着与王继一样的血。可以想像，他寻找兄长之路的艰辛，没料到找到时，哥哥已变成一个怨气难消的厉鬼。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蓦然间，王鑫猛地紧拽住我的手腕，厉声问。他的眼神瞬间充满杀气，连音质也变得异常古怪，像是喉咙被割开，残喘时发出的声音。


意识顷刻如电流般在我脑海形成，我惊恐地望着眼前陌生的王鑫，不！此刻控制身体的灵魂并非他本人，而是厉鬼王继！


双目被锁在他充血的瞳仁里，只感身体虚浮，我似乎已进入了王继的意念中。仍是这个萧条的小村，黑山黄土，杂草丛生。


天色迷蒙，黑暗中带些血红，像是黎明。远处，我望见一群活物正在草丛中，匍匐前行。我定神一看，竟是一批身穿白袍的医护人员！此刻看他们个个如兽爬行，臀部撅得老高，还真有几分禽兽的模样。


这伙人明显是想在天亮前，撤出杜村。我悄悄跟了上去，尽管万分小心，脚还是不慎踢响了路面的石子。但他们似与我处在两个世界，并没察觉我的出现。


“还没通知王医生呢，就这样走，村民会迁怒到他身上！”一个护士模样的女孩轻声说道。


周围人的脸色都有所变化，却没一人回应她的话。那小护士又想张口，她身边的一个白袍男子突然拽住她的手，目带凶狠地示意她别再开口。


我看见那护士眼中带泪，可惜她没坚持到底，屈服在万劫不复的邪恶中。这或许是一场戏中戏，我猜想，可能那女孩对王继有着倾慕之情，又摆脱不了其他人的追求，这段感情就此陷入三角的尴尬境地。


正如王鑫所说，他的哥哥确实有太多令人嫉妒之处，他的专业素养、品行才貌、自信态度，逼迫周围的人提高警惕。可无论如何，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出色而将他摒弃！


掌心被指甲深深刺痛，我怒视着他们一个个逃出杜村。


太阳升起，整个山村仍然一片死寂。这时，山路上走来一个年轻人，他也穿着那一身白袍，不时停下脚步，蹲下身查看土质。越来越近，我看清了他的脸，一张清秀英俊、与王鑫有几分相似的脸庞。


这是十年前的王继！我肯定。


王继无视我的存在，飞快地赶着路。我在他身后追赶，吃力非常。走了不久，只见路边倒着一名老人，王继立刻跑去为他检查。


斑斑红点覆盖在老人的脸部，几乎溃烂。王继深锁眉宇，我见他压按着老人的胸腔，接着又俯下身，对上一对已经化脓的双唇，进行人工呼吸。一番紧急救援后，王继再扳开老人的眼睛检查，随后，他轻叹了一口气，回天乏术！


王继解下白大褂，罩在死去的老人脸上。就在他准备离开之际，一群愤怒的村民忽然从不远处涌了过来。他们全都手持棍棒、铁器，口里咒骂着，发疯一般朝王继冲来。


一声沉闷的打击声，注定了悲剧的上演！


一个村民忽将一根木桩狠狠砸来，王继躲闪不及，他根本没想躲避，因为他没料到，村民们会如此过激地对待他。


“你们是医生啊！就这么一走了之，草菅人命！”


“这个准是没来得及逃的，应该把他杀了，吊在村口，以平民怒！”


鲜血从王继的头顶涌下，红了眼眶。村民的话像在伤口处撒了把盐，他一下子大失常态，发狂般地推搡着村民。


我看得出，他是想追上防疫站的人员。并非想逃，而是想要一个解释，为什么要弃村不顾，为什么不告诉他医务人员须全部撤走？


是谁？到底是谁在陷害他？是谁在嫉妒他？


王鑫的举动令村民们更为恼火，一路追打他至一间破败的茅屋。此刻倒在墙角的王鑫已如血人，被血浸透的半张脸上，只露出一双充满憎恨的眼。他猛然一吼，声音直刺每个人的耳馍：“你们嫉妒、栽赃陷害、是非不分！总有一天，你们会被自己的嫉妒心给害死！血债血偿！”


村民们显然被这句包含邪恶的诅咒，给吓到了。不过，他们很快就用愚昧打败了恐惧，又一次举起武器，逼向王继。


“不！你们不能杀他，他是无辜的！”我大叫着，扑上去。


我想抱住王继蜷缩的身体，劝阻被愤怒冲昏了脑袋的村民。可我的身体，却像一道影像般穿过了王继，跃在墙角边。刹那间，木桩、铁器如雨点般纷涌而下。


明明只是意识来到了这个世界。可那一刻，我却真切地感到无数冰冷的血液，泼洒在我的脸庞与心房，冰冷刺骨！


血腥的撕裂声停止了，四周一片静寂。我侧首，发现仍处茅屋，身边却已空无一人。地上留有一摊污血，我伸手抚过，泪珠滚落，一发不可收拾。


咒怨由此形成，杜村在劫难逃！


一个剧烈的颠簸过后，我的意识猛然回到现实。双手搭在另一人的肩膀上，我一抬头，发现王鑫正背着我离开茅屋。他赶得很急，几次差点摔倒，又支撑着向前迈去。


王鑫口中不断念叨着，边走边说。我靠在他的背上，听他颤声说道：“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这一声抱歉，大概是因把我带来茅屋，经历如此惊心动魄的场面而说。我摇摇头，低声道：“这不能怪你了，是我自己太过懦弱。”


话一出口，我猛地一惊。只因那句话的音质，绝非我平时所发出的那样。显然，这是一名男子的声音，低沉忧郁，带着浓重的哀伤。


我意识到，刚才那一瞬，我的身体内占据了两个灵魂，王继正通过我的身体与弟弟交流着。这是一段心路历程，我犹如旁观者一样，倾听着他们的对话。


王鑫真正讫求谅解的对象，也是王继。他痛恨自己年幼时的妒恨之火，间接将兄长逼上绝路。


弟弟对自己的厌恶，令王继对人与人间的嫉妒深恶痛绝，他极端地处理着人际关系，作茧自缚，轻蔑他人，导致他在得知防疫站的同事，陷他于不顾时，情绪崩溃。


现在，王鑫肩上真正背的，应该是他亡死的哥哥吧！


王鑫不时谴责自己，他说道：“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也这样背我上学，我有个女同学总跟我们一起走。后来我才知道，她原来是喜欢你，每天早上故意候着呢。”


无人回应王鑫，他像在自言自语，却乐意沉溺其中，又笑道：“其实我也挺喜欢那女孩，但她想看到的是你，我也没办法。后来班上有个小子欺负她，我拽起那人就揍了一顿。你猜我冲他说什么？呵！我说，我哥的女人，你也敢碰？”


说到这里，王鑫的声音已显哽咽：“哥，对不起。我只是太羡慕你，可为什么过去我们都把它理解成妒忌，理解成恨？”


双手突然间环紧了王鑫的肩膀，丝毫不受我的控制。我明白，是王继控制着我的手，抒发着他与王鑫间的兄弟之情。


天空落下一滴雨，掉在我的唇间，只是这滴雨有些特殊，带着淡淡的咸。我一抬手，感觉已能自控身体，手触及脸庞时，才发现我已泪落满面。


东方拂晓，所有的仇恨都已烟消云散于黑夜中。云端似有枭枭青烟，像在诉说着那徘徊已久的亡灵，终得以安息……


回到王鑫的住处，我们发现盛君美人已不在，随之一同消失的，还有王鑫替她从村民处带回来的采访设备。


我急着要出外寻找，王鑫却拉住我说：“不用找了，她已带走东西逃出杜村了。”


这话令我心头一凉，盛君美几次在杜村身陷危难，都是王鑫与我救了她。现在，她怎么能一言不发，不告而别？


“搭档葬身神秘鬼村，无畏女记者独家揭露怪谈之谜。她大概已编一个惊天奇闻，回《申报》组稿去了。”我冷笑。


人的心，是如此难以捉摸。即便一同经历了大风大浪，想要换得一知己，还是难如登天。


“收拾一下，你也回去吧。”王鑫从房里的抽屉里，取来王继的医疗手记，递给我：“这送你，记录这里的事时用得着。”


我没想到，他居然将这样珍贵的手记赠送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下来。


“弟弟，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听到我对他的称呼，王鑫微愣。不过他马上就意识到，这样叫他，只是因为我们年龄上的差距。王鑫笑着摇头，并没回答。


我拍拍他的肩，说：“我最讨厌看一类鬼故事，就是设个夸张伏笔。一路协助主人公追查真相的角色，最后竟也是只鬼。你小子不会也在几年前死了吧？别我一出门，就看见门外立着一块你的碑。”


这话总算让王鑫笑了出来，他坚持让我收拾好东西，送我出门，证明门外没有他的碑后，直接把我送到了村口。


互道再见后，我向村外走去。杜村渐渐在我身后远去，忽听背后有人大唤，我回头，见王鑫挥手大喊：“杜村的村民还需要我帮忙，我不能现在就走！”


我使劲点头，心中默默为王鑫，为杜村祈祷着。


回去这一路，比来时要顺畅许多。中午时分，脚下的山路已变成平整的街道。少有人能想到，就在这山林深处，还藏有一个被世人所遗忘的村庄。


走时，王鑫那句要帮助杜村村民的话，始终在我耳畔回响。到了镇上以后，我直接寻访了当地的卫生服务中心。毕竟，疫病究竟是不是从源头上被控制住，村里人还会不会受病痛之苦，这些都必须彻查。


记者这一身份，给予我很大便利。在我出示了《申报》的记者证后，很快见到了卫生服务中心的负责人，一名年近花甲的老先生。


与他握了手，我直截了当地表明来意。那老先生有些惊讶，等我说完后，他半天才应上一句：“你说的是杜村？”


我郑重点头，看他脸色微变，又道：“您所顾虑的，我全都明白。我当记者，也是局限在一个大制度内。我想，当年撤走医生，也是为周边村子的安危着想。事隔十年，我只是希望防疫站再出面，为杜村村民认真检查，并非要挖出陈年旧事来报道。”


那位老先生请人给我倒了一杯水，说道：“组织医护人员有一定程序，姑娘，你不介意在镇上多留两天吧？”


这是一句婉转的默许，我欣喜地谢过他，答应几天后，与医护人员一同前往杜村。


三天后，我与镇上的医疗队，再次踏上了去往杜村的山路。住在镇上的三天里，我收到了一通无声电话，对方听到我喂了一声，便挂断了。我查了来电显示，那是一通从《申报》打来的电话，且我能断定拨打人就是盛君美！


她已安然回到了工作岗位上。我淡淡一笑，这一通电话又有什么意义？是她为甩下我而忏悔吗？大概她担心我已死在了杜村的茅屋内，想打电话来试探一下。


这个举动，让我感觉幼稚非常。嫉妒伤人且伤己，不知她现在坐在报社里，是否会感觉良心上的不安，会感觉一阵阵发悚？


抛开所有杂念，我目前最想做的，只有尽快将医疗队带去杜村。走入那迷宫般的山路不久，我就发现忘记了去路。周围的景致几乎都一个模样，黑山墨林，兽啸鸟鸣。


“记者同志，你还记得路不？不能拿我们这么一大群人开玩笑啊？”在群山的包围中转了足有七八个小时，天色渐渐变黑。医护人员不禁对我产生了怀疑。


山仍是那座山，路却已面目全非。任凭我如何回忆，也想不起入村的路。神秘的杜村，神秘地阻截了外人走入它的道路。


背包内还静静躺着一本书写笔记，隽秀的钢笔字迹，工工整整，这是王继的医疗手记！


一阵风沙突袭而来，卷起层层落叶，飞遍山涯。我取出那本手记，此时此刻，只有它可证明群山深处确有一个村庄，叫作杜村！


“杜村！杜绝往来，妒忌之村。”口中默默念叨着，退出游戏时，陶子只感头痛欲裂。先前骇人的山村之旅，让她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以至于她坐在狭隘的车厢内，长时间没有动弹。


离开！必须马上离开这个阴森、无人的车库！


当这个念头占据了整个思维，陶子马上转动车钥匙，企图开走，可无论如何努力，车就是打不上火。


胸前的安全带几乎将陶子勒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她有些着急了，手忙脚乱中，眼睛不经意瞥上挡风玻璃上的反光镜——


下一刻，车身突然剧烈地向前一冲，力量之大，连安全气囊也弹了出来。


脸部已贴到了气囊，陶子浑身战栗着，她不敢回头，只因先前望向反光镜的一刹那，她分明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垂着一头乱发，坐在后车座上！


难道，这就是自己在“妒村”中，那名殉职的同事？！


一阵无起伏的敲窗声，几乎击溃陶子所有的心理防线。当她颤抖地侧过头，发现车外站的人是搭档胡子后，才放下心来。


车窗降下后，胡子在外说道：“师姐，我看到你在玩那款新游戏，你不该私藏那枚U盘。它可能会带来噩运。”


事到如今，无法再作欺瞒。陶子打开车门，让胡子坐进车内，她语重心长地说道：“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你必须答应师姐一件事。”


胡子表情严肃，问：“什么事？”


“‘山村七里’由我一个人看过，就已经够了，你千万不要去碰它！”坚定的语气，丝毫没有挽回的余地。强压住心头那愈来愈强烈的恐惧，陶子坚信，这一款受过诅咒的游戏，与邓榕新之死绝对有关。


热爱记者这个行当，并非它可以带来稳定的收入，陶子真正渴望的，是揭露真相时的那种快感。但胡子则不同，他才刚毕业，绝不能让他卷入这谜团之中。

山村三里 死嗅


午夜，救护车刺耳的呼啸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一个瘦到几乎皮包骨的男孩，被人从网吧中抬出。


医护人员为他稍作检查，即刻无奈摇头。此刻，死去的男孩的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神情，他永远也不会想到，自己生命的最后一秒，竟是在网络游戏中奋战着。


每年因为沉溺于网络游戏，造成心力衰竭而亡的青少年人数不在少数。但令陈氏软件总裁陈华不曾意料到的，是那名男孩的死，居然会给“山村系列”带来巨大的危机。


男孩猝死一周内，多名证人指证，他临死前玩得正是“山村系列”。这对于刚出过乱子的陈氏而言，无疑又是当头一棒。


金丝边眼镜下方，一双犀利的眼睛正凝视着显示屏，陈华正在关注最近网络上，对于“山村系列”的评论。


久经商场的他，明知那些如竹笋般冒出来的证人，全是收受了竞争对手的利益，前来弄污“山村系列”的名声。但苦于前段时间，首席编程师邓榕新的无故死亡，给了竞争对手紧握话柄的主导权，他一时也无能为力。


树大亦招风，后院起火之日，自然是别人趁火打劫之时。


陈华清楚知道，强大的律师团只能在法律上，讨一说法，但如若再爆出负面新闻，真正无法挽回的还是“山村系列”的市场前景。


官方留言板上的质疑呼声，越来越高。陈华紧皱眉头，为了平息流言，安抚客户，看来他必须出台一向有力措施。


正准备关闭网页时，一条特殊的留言蓦然蹦入陈华的眼帘，让他刹时间惊出一身冷汗。那条留言仅有几个字，内容为：祝贺你从“山村七里”凯旋！


ID处的名字，更是让陈华震惊不已。


成刚！十年前在公司神秘失踪的编程师！


“谁在搞这样的恶作剧？”陈华沉声问道，随即提起电话听筒：“谢飞，来一下我的办公室。”


一分钟后，一个修长的身影来到了陈华的跟前。未到而立之年，却已拥有麻省理工的电子硕士学位，谢飞的才能，在他进入陈氏后，便充分得到陈华的认可。并在邓榕新逝世后，将编程部的重任，交给了这个年轻人。


“去官网上查一下，一个署名叫成刚的IP地址。”陈华吩咐道。


“是。”谢飞说完，转身要走。少说多做，素来是他的工作作风。


“等等。”陈华在后叫住他，“我还需要你帮一个忙。”


谢飞转身：“总裁请说……”


午休时间，编辑部的老记们却没有休息的意思。


胡子手捧餐盒，浏览着网络新闻，不浪费一分一秒。大致扫了一遍半新不旧的新闻，正觉无聊时，一个重量级的标题一下子吸引了胡子的眼球——陈氏为僻谣，派出员工试玩最新款“山村系列”。


虽知此举是为证明软件的安全性，但胡子仍感这一做法有炒作之嫌。他望了一眼隔壁无人的办公桌，无奈地叹了口气。自从上回进入了“山村七里”，师姐回家后便高烧不退，患得患失。


看来，这类恐怖游戏的出现，确实还值得商榷。


输入关键字，胡子搜索到了陈氏软件的官方网站。进入后，发现首页上居然已链接了游戏试玩的同步视频。


试玩时间是中午十二点，离目前还差三分钟。焦急的等待之后，十二点整，视频文件如约开启。


画面上，胡子看到一个年轻男子在工作人员的陪伴下，坐到电脑前，想必他就是此次试玩的对像。


坐定后，男子双击了游戏程序。画面一下子跟着切入到他所进入的游戏界面上。


“祝你早日从‘山村七里’凯旋！”


一个机械、刺耳的声音忽从喇叭中传出，着实把胡子惊了一下，而更令他吃惊的是视频中那句话所言的内容。


山村七里？陈氏不是公开过，只推出六代“山村系列”吗？理论上不存在的“山村七里”怎么成了主角？


显然，惊讶的不只胡子一人，他甚至听见现场工作人员传出的惊叹声。所有的人都不明就理，六代的游戏怎会无故升级成了“山村七里”了？


一个念头在胡子心中跳动，他隐隐感觉到一种不祥的预兆。忽来的变故，并没让现场中止试验，游戏的画面仍在继续着。


冒险者姓名：谢飞


性别：男


原来这个人叫谢飞。胡子的心始终悬在嗓子眼，像是随着这个叫谢飞的试验者，一同走入了未知的山村。


在选择背景身份时，面对七个选项，谢飞输入了第四个身份——学生！


即刻，界面呈现出一部灰色的校车，内部坐着目无表情的学生，个个好似灵魂出窍，有身无心。而校车停靠的终点站，正是一个山村！


众目睽睽下，谢飞像是完全被游戏所吸引，他不时按着鼠标，口中说道：“我大学学的是农林机械专业，大四的时候，学校安排我们到农村实习。”


视频的画面随着情节的发展，而变化着，谢飞则如一个解说员般，将剧情复述出来。只听他接着说道：


我大学学的是农林机械专业，大四的时候，学校安排我们到农村实习。


我们专业的三十几个人，在一个早春的上午，在年轻的辅导员秦老师带领下，朝一个未曾谋面的农村奔去。


冬天的气息犹在，沿途车窗外的景物随着车轮的前进逐渐萧索起来，所有有生命的和没生命的，被缺少水分的黄土一衬，都显得干巴巴的缺少生机。


我和女友小艾坐在车的最后一排，她已经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坐在前面的大奇和他的女友小青，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脑袋贴在一起。我皱皱眉看了看黄色渐浓的窗外，不知这接下的一个月里，在这陌生的地方会发生些什么。


当晚我们赶到了村里，村里人就给我们安排了住宿，因为农户的空房有限，于是需要分几个学生去村头的招待所去住。一翻商量后，秦老师让我、小艾、大奇和小青住在招待所。


招待所在一片小山的山脚下，一共三层，每层只有三四个房间。房间的摆设比较简单，不过有一个小电视，我和大奇分别选了三楼和二楼朝南的一个房间，当夜就住了下来。


房间虽然是朝南，但里面却是阴冷得要命，我和小艾赶紧插上电暖气，草草合衣睡下了。


学校安排第二天上午有一个座谈会，于是第二天我早早就起来了。收拾妥当后，我俩下了楼，只见大奇的房间正敞着门。我俩往里一看，他俩一起趴在窗边往外看着什么。


“哎，你俩还不快点，再磨磨蹭蹭要晚了。”我走进去说。


“过来过来。”大奇朝我俩招招手。


“怎么了？”我好奇地走过去。


“你看后面那山，有坟啊，是不是？”他边说边指。


我朝外一看，确实有几处星星点点的坟墓，灰白色，掩映在同样灰沉沉的萧索的山体上。


“这没什么吧，农村都是土葬的啊。”小艾在一旁说。


“不是，好像那几个坟正对着窗户……感觉……说不上来。”大奇边说边把窗帘拉上，说，“走吧走吧，估计都等着咱们几个呢，数咱们路最远。”


当我们赶到村委会的时候，那边人已经到齐了。那天的会议议题是安排接下来一个月的活动。到了下午，村里又安排我们各自回到农舍，跟当地老乡交流各种农耕问题。


住在招待所的我们四个被安排在秦老师组实践学习，有的时候白天没有学习任务，我们四个就在山里田间乱转，日子在乡土气息中一天天消磨过去。


一天晚上，我吃完晚饭后回招待所倒头睡去，小艾出去玩了，我一觉醒来后看看没人，于是准备去找大奇。


门敲了很久才开，我正想问大奇在干吗，却只见他和小青全都阴着脸盯着我，我以为他俩吵架了，正想找个借口离开，突然大奇开口说：“唉，谢飞，我问你……你俩晚上有没有听见哭声？”


“哭声？什么哭声？”我心头一紧。


大奇压低声音说：“昨天半夜两三点的时候，我俩睡着睡着突然醒过来了，就听见那隔壁传来一阵‘嗡嗡嗡’的哭声，真他妈的吓死人了！”


我头皮一紧，朝那面墙看了一眼说：“我胆小，你可别吓我啊！真的假的？！”


“骗你干什么！”大奇用力地盯着我，小青也在旁边神色紧张地看着我。


“那那那……隔壁住的谁啊？”我来回扫视那面墙和房门。


大奇说：“我今天特地去问了楼下传达室的马大爷，但没跟他说昨天晚上的事，怕他嫌咱们多事。他说我这隔壁是个电表间，里面装着一排电表箱。平时格间的那道小铁门总锁着，根本没人进出。”


我顿时毛骨悚然，说：“里面没人哪来哭声？你你……你确定那是哭声么？”


大奇说：“废话，大半夜的，周围本来一点声都没有，那声音一出来，耳朵就立刻被吸过去了……听那声调，应该是个女声，稍微有点发闷，好像岁数还有点大。”


我听得一哆嗦，说：“那怎么办？！要不要叫那个马大爷上来看看？”


大奇一听直摇头，说：“算了算了，这么晚了还看什么！要是里面真的有什么，那真要吓死人了。”


随着他这么几句话，恐惧感几下就涌满了我的全身。我咬着牙问：“那你们今天晚上怎么办？”


大奇说：“还能怎么办，只能先将就一晚上了，大不了我不睡了。”


我说：“那我手机不关，有事就打我电话。”


我走了出去，出门的时候特别看了一眼隔壁那装电箱的小房间，只见铁门上横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门闩棍，上面穿了一把大黑锁，锁得严严实实的。


我回到三楼的房间没过多一会儿，小艾就回来了。我怕吓着她，就什么都没跟她讲，故作镇定地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电视。她脱了鞋也躺到床上，和我一起看电视。


看着看着她突然扭头对我说：“哎对了，刚才我上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怪味儿，你闻没闻到？”


我说：“没有啊，在哪？什么味？”


她说：“你没闻到吗？就在这招待所的楼道里，像是一股腐烂的臭气，就好像哪里藏着死老鼠什么的。”


我想了想说：“不可能吧，这楼道里什么也没堆放，哪能藏着老鼠？再说这天寒地冻的时候，怎么能有老鼠出没呢？”


这时她打断我说：“不不，我还没说完呢，不光是那股味儿很奇怪，更奇怪的是，我走了几步之后，这股味儿突然就没了。”


“突然没了？是什么意思？”我问。


她说：“当时我正往二楼走，就突然闻到那股味儿，我正寻思这味儿哪来的，这时迎面下来了一个人……”


“人？什么人？”我打断她。


“我不认识，看样子也是当地农民的打扮，那人也没正眼看我，从我身边一晃就下去了。”她说。


“当地人么？是不是那人身上的味儿啊？”我问。


“好像不是，因为那人走到我身边的时候，那股味儿也并没加重，我正寻思的时候，那股味儿突然又没了。”


我顿了一下，然后说：“你不觉得很奇怪么？”


她说：“我当时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越想越不对劲……好了好了，别说了，都怪你，我真的有点害怕了……”


我的心头顿时浮过一丝阴影，同时想象着那个人的样子，不再说话。


我拿过手机看了看，已经十点多了，距离大奇说的那个时间还早。今天这手机不能关。我预感要有什么事发生。


电视机一直在响，我却早已心不在焉，一直在想着楼下的情况，同时琢磨着小艾刚才说过的奇怪的味道，并时不时看手机一眼。小艾紧紧缩在被子里，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怕。


这时我突然想起什么来，转头问她：“对了，你说那人是从几楼往下走的来着？”


“谁？”


“就是你上楼时碰见的那个人。”


“二楼。”


“二楼的哪个方向？靠大奇他们房间的哪一侧？”


“哪一侧……这个我不记得了。”


“是不是靠他们房间东的这一侧？就是他们房间的电视柜挨着的那一侧？”


“电视柜挨着的那一侧？记不得了……怎么了？”


“嗯……没什么。”我怕吓着她，赶紧收口。


电视只能收到零星的几个台，还都没什么好节目。我拿过手机看了看，11点多了。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下床关了灯，然后回到黑乎乎的床上躺着，睁着两眼却睡不着。


我知道，我是在等一个电话，但实际上，我又特别害怕这个电话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小艾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安静平缓，我的心里却开始一阵比一阵乱起来。我又拿起手机点亮了看，已经过了12点了。


在黑暗中挺了一会儿，手机还是没半点动静，我有点沉不住气了。我扭头看了一眼小艾，她睡得正熟。


我摸黑爬起来，用手机点亮前眼的一小块地方，蹑手蹑脚走下床去。走到了离门不远的地方，我拨通了大奇的手机。


“喂？睡了没？怎么样？”我问。


“没睡……没什么事。”他说。


“那就好，没事儿就睡吧。”


“再说吧……我这神经一直绷着，你刚才来电话倒是吓我一跳。”


“呵呵，别吓自己了……那我睡了啊，你也快睡吧。”


“嗯。”


我挂掉电话，重新躺下来准备睡了。谁知道刚合上眼没几分钟，手机就在耳边“嘀嘀嘀”响了起来。我顿时浑身硬了起来，劈手就把手机抓在手里，定睛一看——是大奇！


我镇定了一下，把电话接了起来。只听见里面是一阵阵发虚的气声，好像是大奇因为某种原因发不出声音来。


“怎么了？！”我有点慌了。


“你别说话！你听！你听……”他在那头打断我。


我赶忙不说话了，顺着听筒听过去，只听电话另一头有微微的沙沙响，像是信号不太好的表现，除此之外，别无他响。


我刚想要问，就在这时，“啊——”一声女人的尖叫突然传了过来，刺在我的鼓膜上，我忍不住一哆嗦。就在我一哆嗦的时候，我下意识往旁边一看，小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愣愣地看着我。


我冷静了一下，一边看着发愣的小艾，一边朝电话里喊：“怎么了怎么了？！”


只听见大奇在电话那头一个劲儿嘟囔什么，好像是在劝慰小青别害怕，但距离话筒较远，又听不清楚他说什么。于是我更大声地朝电话喊：“喂！喂！说话！说话啊！”


这时坐我身边的小艾终于清醒过来，瞪圆了眼问我：“怎么了怎么了？！”


我朝她直摆手示意她先别出声，然后同时“喂喂”地朝电话喊。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回应，只听大奇颤着声音说：“又……又来了又来了……你你你别下来！她她她就在我门口！”


我感觉一颗心快从嘴里蹦出来了，噎在喉咙里让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还下去？这不找死呢么！


这时电话两头都不说话了，刚僵了没几秒，大奇突然又闷吼出一声：“你听你听！能不能听见？！”


实际上，除了他急促的呼吸声，我什么都没听见，但我隐约感到有阵细碎的声响，正顺着楼梯，从二楼慢慢爬上来……


“没……没听到啊！”我回应他。


他的喉咙发出“咕噜”一声，像是狠狠咽下一口口水。


“唉？没了……没了！好像声音又没了？”他突然又冒出这么一句。


我脑子里的每根弦儿都绷紧了，我不知道他突然还能冒出句什么，实际上我什么奇怪的声音都没听到，但脑子里充满了异样的幻想。


这时他说，“你……你现在能不能下来？”


“现……现在？！”我开始咬牙了，不知道说什么好。虽然我够哥们儿，但现在这要求真的有点过分了。


“下来一下吧……”他的声音简直变得有些可怜，不像平时的大奇了。


我咬了咬牙，看了一眼门，但屁股像是被钉在了床上，背后阵阵麻凉。


“不……不敢啊……要不你们上来吧。”我说。


“我俩……不敢出门……”他带着哭腔说。


其实我又哪里敢。气氛再次有点僵硬。


小艾这时候又在身边问我：“到底怎么了？怎么了啊？！你快说啊！”


我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于是就跟她说了实话，结果话一出口，她就“啊”地大叫一声钻进被子里把头蒙紧了，死活不肯出来。


于是我冲着电话对大奇说：“不行不行，真的不敢下去……对了！要不你现在叫楼下马大爷上来？！”


他连忙说：“好好好！我都忘了！你等我电话！他上来以后我再给你电话。”说着他就挂了电话。


我像扔掉手榴弹似的扔下电话，用力搓着发凉的两手。小艾把头从被子里钻出来，我跟她大眼瞪小眼，一时间两个人都没了话。


这时，我听见楼下传来“咚咚咚”的跺地声，还有“咣咣咣”的砸门声，在黑夜里显得沉闷张扬，我感觉脚底和四周墙壁在微微震动。


这时我反应过来，应该是大奇不敢下楼叫人，只得在屋子里使劲折腾把人引上来。


没过多一会儿，震动的声音停止了，我的手机又响了——又是大奇。


他在那边大声喊道：“下来吧下来吧，人来了！”


我赶忙穿上衣服准备下楼，小艾不敢一个人呆在房间里，于是也披上一件厚实衣服，和我一起走出门去。


走廊没有灯，黑得连自己的脚都看不见。我俩合上门，靠着记忆中楼梯的位置探步往下走。


谁知道，刚走没几步，一股似有似无的臭味儿就扑面而来。


“就是这股味儿！就是这股味儿！”小艾惊叫起来，同时死死抱住我。


我吓得一时间不敢迈腿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黑暗中似乎藏着什么东西，我却什么都看不到。


我正觉得头皮发麻的时候，又突然意识到好像那股气味又不见了。我隐约感觉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却看不分明，我意识到不能继续站在这，赶紧捏紧了小艾的手就往前走，同时跺着脚给自己壮胆，踉踉跄跄走到二楼。接着我俩快步拐过一个弯，朝大奇的房间走去，他家门口的灯是亮着的，我这才发现，一个人形的东西正猫着腰缩在那门外！


我正愣住那当儿，那东西突然转过脸来盯住我看，黝黑的一张脸。我定睛一看，原来是马大爷。


我这才松了口气，几步走近，发现他正蹲在大奇房门一侧的电箱门前检查什么。


我和小艾走到大奇的房门前，才发现房间外面的铁门是关的，但里面那道木门已经开了，大奇和小青两人正隔着铁门往外张望马大爷的动作，一言不发，见我来了，这才赶忙开了门，把我俩让进来，同时对马大爷说：“马大爷，你你……你能不能多叫几个人过来啊？”


那马大爷说：“这儿平时就我一个人。”然后就不再说话，从腰间拽出一个钥匙板来，上面挂了很多大大小小的钥匙，他开始低头在上面挨个扒拉。


大奇把外面那道铁门轻轻合上，我和他就挤在门口大气不出地向外张望。


这时小艾在身后用手指轻轻捅了我一下说：“哎哎……那股味儿好像又没了？”


“嗯。”我又吸了吸鼻子，确实是闻不到了。


这时大奇转头问我俩：“什么味儿？你们在说什么呢？”


“今天小艾上楼闻到一股怪味儿，刚才我俩下楼的时候又闻到了。”我说。


“怪味儿？什么味儿？！”大奇瞪大眼睛问。


“有点臭，好像还有点……说不清楚，那味儿转眼就没了。”我说。


大奇不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脑子里被他一问也有点乱，好像几件怪异的事有什么联系，但又一时想不明白。


这时候那马大爷一抖手里的钥匙板，捏出一把孤零零的小钥匙，奔着那扇电箱小门的大锁就捅了进去。


钥匙没错，他拧了半圈，那大黑锁就“喀嚓”一声弹开了。我的心倏地一下提起老高，斜眼一看大奇，他脸都白了。


我在等着马大爷的下一个动作，我想象着他可能突然大叫一声，两脚胡乱蹬着地退到墙角，然后没命地跑掉。


只见他右手一挥，那扇小铁门吱呀一声就开了。


马大爷出奇的镇静，蹲在原地朝门里面张望了一下，然后转头朝我们说：“里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我和我大奇对视一眼，大奇犹豫片刻，然后轻轻把门锁拉开，我俩一起走了出去。


那扇铁皮门已经完全打开，走廊灯的灯光很不明亮地照在那小屋子里，屋子不大，除了一个电表箱外，只剩下一个平方米的大小。只见那电表箱上覆了很厚的一层灰土，电表箱的周围什么都没有。


我松了口气，回头看看屋门口的两个女孩儿，说：“行了，没事了。”


马大爷手一挥，又把那扇门“轰隆”一声关掉了，然后重新把锁锁好，掂了掂钥匙板对我们说：“没事了，我下去睡了啊。”说完就钻进黑暗的楼道里不见了。


我们四个都松了一口气，我看了看大奇，他意识到之前的失态，抹了把脸然后说：“行了，没事了，你们也上去吧。”


“好，你们也睡吧。”我和小艾上了楼。


这一晚，我的手机终究没再响起来，也没有闻到任何怪异的气味，我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第二天一早，我打了个电话给楼下的大奇，结果他告诉我他还是一宿没睡。


这一天学校安排了一个关于农副产品开发的交流会，我们四人一大早又出了门。大奇眼睛里全是血丝，边走边哈欠连天地对我说：“你说咱们要不要跟导员说？”


“说什么？”


“半夜闹鬼的事啊！”


“闹什么鬼？昨天晚上你不都看见了么，哪有什么鬼？”


“那你说那半夜的哭声是怎么回事？”


“我猜那是你的心理作用。你看咱那招待所，是靠山建的，半夜那山风一起，就吹得呜呜响，你肯定是听岔了，别多想了。”


大奇不再言语，可能被我一说，心也或多或少放了下来。


下午活动结束后，我突然发现找不到大奇和小青了，我和小艾以为他们提前回去了，于是也往回走去。走到招待所楼下，刚好从传达室的小窗户里看见马大爷，他正蜷在床上抽着旱烟斗，屋子里烟气挺重，床头摆了一把小椅子，上面放了一瓷缸茶水。这时候他也看到了我，我朝他笑笑，算是感谢他昨天晚上的援助，他也冲我点了点头。


我和小艾上了二楼，刚要继续往上走，这时却见二楼走廊左边的拐角处有一个农妇模样的人，一身土绿色的衣服，乱蓬蓬的头发半黑半白，她正背对着我们，拿一块抹布上上下下擦拭一扇门板，她的身边放着一只鲜红色的塑料桶。


这是谁？我心里嘀咕。


我扫了她一眼，就要拔腿往上走。谁知就在这时，小艾却一下把我的手给攥紧了。我被她这一捏，一下子停下脚步来。


我转头朝她看，不知她什么意思，只见她狠狠咬着嘴唇，死死盯着那个人的背影不放。


“怎么了？”我朝她做了一个嘴型，但没出声。


但小艾慌张地摇了摇头，没作声，样子很紧张。


二楼的过道里就我们三个人，不知道那人知不知道她的身后有两个人，但她显然当作我们不存在，一直背着身子上下擦个不停。


我突然觉得情况不妙，却又不敢乱说话，情急中指了指走廊另一头大奇的房门，朝小艾示意一下，意思是要去找大奇他们。


小艾慌忙摆手，然后开始用力推我往三楼走，边推边指着我的脚，意思是让我轻一些。我俩蹑手蹑脚地上了三楼，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同时不时回头看看那人有没有跟上来。但她似乎并没有什么动静，一直背对着我们，我们看不见她的表情。


好不容易捱到三楼，我轻轻拧锁开了门，然后两人赶忙闪身钻进屋子里去。


一进屋子，我这才发现自己头上渗出了汗，心里七上八下。


我慌忙问小艾：“那女的怎么回事？”


小艾惊魂未定地说：“那天就是她！”


“哪天？”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我闻到那股臭味儿的那天，当时就是她迎面走下来的。”小艾盯着我低声说。


“你是说……那天是她身上的味么？可刚才我怎么没闻到？”我说。


“不知道不知道，赶紧把门锁好了！”小艾慌乱地走到门边，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这时我开始心有余悸，坐在床上开始阵阵发冷。那他妈的是人是鬼？前几天怎么一直没见过她呢？还有那股怪味儿，跟她有什么关系么？


我的脑子里一直回想着刚才上楼时的场景，还有那女人的样貌——她个子不高，从后面看黑瘦黑瘦的，头发花白了一半，估计岁数不小了……


这时，我突然想到大奇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半夜隔壁那哭声是个女声，好像岁数还有点儿大……


岁数还有点儿大……


我回味了两遍这句话，同时想象着那女人的模样，忍不住一阵哆嗦。


同时脑子里一股直觉逐渐清晰起来——可能真他妈的见鬼了……


又到了晚上。


这两天的晚上都很难熬，不是无事可做，而是做什么事都无法专心。


半夜里，强劲的山风不时刮过玻璃，震得玻璃“嗡嗡”作响，电视机在屋子的一角独自响着，还有其他时不时出现的莫名其妙的声音，我不时竖起耳朵一一分辨着，心里一直绷得很紧。


小艾早早就合衣躺到了床上，捧一本随身带来的杂志翻来覆去地看，时不时大喘一口气，看得出她也静不下心来。时间逐渐在屋子里分分秒秒爬过，又快半夜了。


我爬下床，把响了半天的电视机一把关掉，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又想起什么，走到门边，检查两道门锁都一一上好后，这才放心关上灯，快速跑回床上。


我拉住小艾的手，两个人一起钻到被子里，只留个脑袋在外面，电暖气在旁边点着，背后仍是阵阵发凉。


我这时候定定神，拿过手机，给大奇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声后，电话终于接通了，我这心这才稍稍放了下来。


“喂，怎么样？今天没事吧？”我问。


“没事，我们现在没在家。”


“啊？这么晚你们在哪？”


“我们下午在村里跟他们打扑克，打到刚才才散伙，靠，现在不敢走夜路回去了，就准备临时睡这了。哎对了，你知道不，明天就是清明了，我们打算等明天过去了再回去住……”


“清明节？”我问。


“是啊，就是明天，我总感觉那招待所的二楼有点阴，所以我看明天还是先不回去住了……你们要不要也来村里住一天？”


“再说吧。”我打断他。


实际上，我被他几句话说得突然特别心慌，不想继续说下去了。


我们匆忙挂掉电话。


“清明？哪天？”小艾扔下杂志问我。


“早着呢，睡觉吧。”我含糊一句，边说边把灯关了。


刚才电话的内容有些突然。黑暗中我偷偷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11点多了，离那“清明节”只有不到一个小时了。妈的，怎么说来就来了。


我静静躺下来，感觉脑子里有些空白。12点以后，会不会有什么不同？我胡思乱想着。


现在这招待所里可只剩下我和小艾两个人了……哦不，还有楼下的马大爷。那个女人到底怎么回事？明天得好好问问马大爷。


据说桃木可以辟邪，但不知这床是什么材料，我把身子往床里挪了挪，合上眼，尽量不再胡思乱想，希望尽快睡着。


我想，即使会做噩梦，梦里也安全得多。


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当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房间的窗帘已经隐约亮起来了。


我意识到白天到了，于是叫醒熟睡中的小艾，然后穿上衣服。


电暖气烤了一宿，屋子里暖烘烘的，昨夜颤栗的一幕幕，逐渐在柔和的阳光下变得陌生。


好像清明的白天也并无不同，我的心情一时间开朗起来。


今天学校没有安排活动，我俩洗漱过后，就出门了。


我们一起走出门，我左右扫了一眼，并没有看到那个女人的身影。我暗自松了口气，然后神经质地耸起鼻子闻了闻，也并没有那天的那股气味，农村早晨的空气好极了。


我们下到一楼，再绕过前面的一道弯，就到正门。


然而刚走到那个转弯，一只眼，紧接着是一张完整的脸，猛然闯进我的眼眶——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女人！


她的眼神并没什么特别，只是显得漫不经心地往前走，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拿着拖把，我和小艾闪躲不及几乎撞到她，她却擦着我的衣襟停了下来，然后自然地闪身给我们让出一条路。


她贴近我的那一刹那，我盯住她的脸看，但她却并没有看我，而是低下头，快速从我身旁走掉。


小艾马上用力拽我往前走，不让我继续多看她一眼。


我们快步走到传达室的时候，我偷偷回头一看，那女人已经不见了身影。我从小窗户往传达室里一看，看到那马大爷还在一口一口吧唧着老旱烟，时不时鼓起腮帮子喝一大口茶。


我给小艾使个眼色，然后我俩定了定神，走进屋子里。


我套近乎地说：“马大爷，起那么早啊？”


“嗯。”他转过身体看看我们，然后呵呵一笑，“看门儿么，睡不着觉。”


“呵呵，马大爷在这待多久了？”


“这招待所啊？待了有大半年了。”


“是啊？哎，对了，刚刚我看见一个大姐上楼去了，她是……”


“这打扫卫生的。”他接上我的话。


“哦哦。”我点点头，稍微放下心来，又说，“好像……那大姐不怎么爱说话啊？”


“嗯。”马大爷抽了口烟，好像不愿多说。


我意识到自己该走了，于是起身和他道别，然后和小艾走了出去。


我们几步走到楼外，楼门上方是一块波浪形的塑料遮雨板，绿色半透明的，这时我发现遮雨板的上方黑乎乎一团，并且从边缘伸出了一小段东西来。


小艾也同时发现了，我俩仰头边看边走出去，只见那是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棕黑色，半尺多长，从遮雨棚的边缘伸了出来。


我睁大眼睛分辨了一下——那像是一截翅膀似的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小艾一边看一边问我。


我摇摇头。之前这棚子上没有这东西，我只觉得蹊跷。


“我叫马大爷过来。”我转身走进去。


过了一会儿，马大爷手拿一根竹竿走出来。


“就在上面。”我指给他看。


马大爷用嘴叼住烟斗，眯缝眼朝上看了看，然后伸长了竹竿，一下一下拨那东西。


那东西本身一动不动，只随着竹竿的拨动慢慢往外移。


没拨几下，我的想法就得到了印证——那果然是一截翅膀，一只完整的展开的翅膀露了出来。


那翅膀长约一尺，宽也快半尺，毛茸茸的像把大毛扇子。


马大爷的手没停下，用竹竿顶了顶那翅膀的根部，扣住了，然后用力往外一带，只见一团黑影就势坠了下来，“扑”地一声闷响栽在了地上。


我一下子凑上去。什么玩意？！


只见好大的一只鸟，两翅摊开，脸朝下一动不动，死了。


马大爷小心用竹竿拨了拨鸟头，那鸟还是一动不动。


这时候，马大爷把竹竿插到那鸟的翅膀底下，加力往上一挑，那整个鸟就翻了个个儿。


我这回才看清那鸟的模样，只见那鸟生得极其怪异，浑圆的一张脸，鼻喙短小，两只眼一只闭着，一只圆溜溜地睁着，朝上不明不白地看着什么。


我刚想问是什么鸟，马大爷却立刻一缩手，把竹竿往地上一丢，大步走开。


我觉得好奇，跟在他后面问了句：“大爷，这什么鸟啊？”


马大爷转过头看了我一看，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楼对面的山，低声说了一句：


“猫头鹰。”然后扭头就走。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猫头鹰。


我斜眼看了看楼对面的山，看到了点点灰白色。那不知是谁的坟墓。


那坟墓周围影影绰绰的有东西在动，我定了定神，发现山上有人在走动。


对了，今天是清明……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猫头鹰的出现意味着什么，而身边的小艾已经抓住我的手，开始发抖了。


“怎么了？”我问她。


“那是猫头鹰。”她一脸心事地说。


“猫头鹰怎么了？”


“你不知道猫头鹰是报丧的么？”


“报丧？”


“是，他们说这个很准的！……对了，你赶紧打电话问问大奇他们，看看他们有没有事！”


我糊里糊涂地掏出电话打，拨号码的时候才想明白“报丧”的意思，于是手指也不自觉地开始抖起来。


同时，我又想到了那个女清洁工，这几天总看到她在我眼前晃动，我总觉得她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什么不可知的东西……


一时间，脑子里混乱无比，我只想快把电话打通。


电话嘟了几声后终于接通，对方并没有说话，我只听见一阵嘈杂的动静，有男人也有女人，还有乱七八糟的杂声搀和在一起，让我一时摸不到头脑，我正待说话，突然之间，一切声音全中断了，来回还不到5秒钟。


我急忙重新拨过去，结果那边提示关机了。


我站在太阳底下开始浑身冒虚汗，小艾在旁边急得发慌，问我：“他们怎么了？！”


我一个劲儿摇头，说不出话来。


“小青没手机，联系不上他们……这样，你回村里找他们，我留下来看看怎么回事！”我说。


“咱们一起走吧！你留这干什么啊！”


“你放心，大白天的我没事，我进去问问马大爷是怎么回事，你赶快先走，找大奇他们，他们万一真出事就完了！”


“好好！”小艾赶紧走了。


我小心翼翼地绕过那只猫头鹰的尸体，进了楼。但传达室里没有人，我又接着往二楼走。


楼道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转着头四处看，却又不敢看得太多。


我一路快步，径直走到大奇房间的门口。


我盯着那个电箱的铁皮门看了几秒，它纹丝未动，严丝合缝地锁着。


身后有几缕阳光透过走廊的窗子照到那扇门上，周围静得可怕。


大奇他俩会不会已经回来了？现在正睡在里面？我突然这样想。


可是那个女清洁工……她哪去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心脏，我发觉它突然跳得有些厉害。


就在这时，一股奇怪的臭味儿突然爬进我的鼻孔。


我背后一凉，慌忙一拧头。


只见一只死猫头鹰在地上摊作一团，面朝上，一只眼睛盯着我！


我两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走廊里太安静了，我差不多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不知哪来的胆量，我咬住牙，脚底蹭着地面往前迈了小半步，探头往地上盯了一眼——没错，是死的，确实是死的。


可已经死了，它又怎么上来的？！


就在这时候，我突然听见二楼楼道拐角的另一侧有声音，悉悉索索，时断时续，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擦着地皮在向我接近。


浑身的血一下子都涌上了脑子，我感觉头皮快炸了。我开始后退，一边盯着地上的猫头鹰一边手忙脚乱地后退，可刚退了两三步手就碰到了窗台——身后就是走廊的尽头，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沙沙的声音一直没断，越来越近，我盯住那个拐角，一个红色的塑料桶先从拐角处孤零零地滑了出来，紧接着，一个土绿色的人形跟着桶从墙后面冒了出来。


正是那个女清洁工，她穿着那套土绿色的衣服。


我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我，一瞬间，我觉得浑身的血都凝固了。


我盯住她，眼都不眨一下，面上装得镇定，但手已经在身后胡乱摸着，想随手抓住什么东西扔过去。


她脸色发黑，皮肤干巴巴的，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快速瞄了我一眼，神情平静，然后就低下头，把垃圾桶往前又踢了半米，把地上的猫头鹰挡住，接着俯下身，左手把桶口朝地上一歪，右手从地上一捞，然后就转身拖着桶又退回了楼道的拐角。


她的动作快极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地上的猫头鹰已经不见了，这时拐角那头又传来下楼的脚步声。


这时的我已经是汗如雨注，我用力擦了一下脸，想往前走，可腿脚已经不听使唤了。


我摸着墙蹲下来，嘴里不住地大口喘着，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刚才简直就像经历了一场噩梦。


周围已经没了半点声音，这时我两手撑地支起身来。


猫头鹰是报丧的！那女清洁工到底要干什么？用它报丧？


我越想心里越慌，跌跌撞撞跑下了楼，奇怪的是没看到那女清洁工，我往传达室撩了一眼，也没看见马大爷，我一口气冲出大门。地上已经没了那只死猫头鹰，我由不得多想，撒腿就朝村子里的方向就跑去。


这时候太阳已经高起来了，村子里有不少人迎面走来，有男有女，大人带着小孩，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筐篮。我停下来往身后看去，才发现他们都在往招待所后身那山上赶，看来都是赶着清明上坟的。


我一心惦记着大奇他们，顾不得多看，只一路跑着往前赶，心里发虚，一头大汗顺着脸就淌了下来。


这时我的手机又在裤兜里“嘀嘀嘀”地响了起来。


我缓下脚步，把手机掏出来一看，是小艾。


“喂？！”我赶忙接起电话。


“喂，大奇他们没事，我在他们这儿，你等一下哈。”小艾说。


“喂，谢飞啊？”大奇的声音，“我没事，早晨那阵手机刚好没电了，我一接起来就自动关机了。”


“你没事就好，你们在哪呢？”


“你来我们昨天开会的地方，我去那接你。”


“好！”我挂断电话。


几分钟后，我终于见到大奇。


“你没事吧？”他问我。


我摇摇头说：“今天我俩也不回去住了，等过了今天再说……待会儿我有话跟你们说。”


“小艾刚才都跟我们说了，走吧，咱们先回去。”


我跟着大奇到了他的新住处。小艾和小青两个人正站在院子里，见我们来了，赶忙迎上来。


我招招手，把大家拢在一起。


“有大麻烦了。”我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们三个说，“那只猫头鹰……我不知道是冲着咱们谁来的……还有那个女清洁工，这几天总在眼前晃来晃去的，不知道是要好意提醒咱们什么，还是在威胁咱们什么……”


“你是说……猫头鹰报丧……是冲着咱们几个？！”大奇说。


我冲着大奇直摇头：“我也不希望是这样，但……你觉得是什么？”


大奇不说话了，看了看我，又转头看着小青和小艾，大家全都表情惊愕地立在原地。


“赶紧跟导员说吧！不能再瞒下去了！否则出了事就晚了！”小青说。


“导员在哪？快给他打电话！”小艾说。


我赶忙拿起手机拨了号：“导员，我是谢飞，你在哪呢？我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说。”


“哦？好，中午来我这吧。”接着他说出了个地方。


“好好，一会儿见。”我挂掉电话。


几分钟后，我们四个赶到了秦老师的住处，他当时正站在院子里的水井边上，摇着辘轳往上提一桶水。我们见到他，赶紧跑了过去，大奇大老远就劈头盖脸来一句：“老师！出事了！出事了！”


秦老师被吓得一哆嗦，回头看我们的时候，辘轳已经脱了手，井里传上来“扑通”一声闷响。


他有点不高兴，看看四周：“干什么慌慌张张的？”


我赶紧冲到最前面，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和他说了。谁知话还没说完，他脸色就变了。


“真的假的？”他问。


“是真的！导员，你说怎么办？！”我说。


“你们……你们今天谁也不要走了，就跟我住一起，等明天一起过去看看。”他皱着眉头说。


我们连连说好，有秦老师在，我们心里安稳一些。


“对了，这事还有谁知道？”秦老师问。


“除了那个马大爷，应该再没人知道了。”我说。


“好，你们暂时都别往外说，其他同学知道了不好，听到没有？”秦老师说。


“明白明白。”


于是清明节这天，我们四人就住在了秦老师的住处，这户农家的一家几口临时挤到一间屋里，为我们空出一间房来。


这一夜有惊无险，随着东边的田野逐渐发白发亮，又一个白天总算到来了。


等到天大亮后，我们去院子里提了井水，烧开后各自洗漱，又吃了点东西，然后就一起走出门去。


太阳虽然已经挂得高了，但外面还是凉飕飕的，初春的树还没发芽，光溜溜的树杈上挂着几个白色塑料袋，被风一吹鼓了起来，“扑啦啦”的一直响。


秦老师一路上不停地向我们问这问那，看得出他也有些紧张。


走过成片的田野，终于来到了那片果园，接着我们顺着果园中间的小路继续往前走，那破旧的招待所就近在眼前了。


招待所周围一片安静，显得气死沉沉，好像我们一夜没住，少了不少人气。我往招待所后身的小山上看了一眼，上面已经没了人影，昨天前来上坟的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隐约远远见得点点黄纸，压在坟头上随风颤动。


“那看门的大爷姓什么？”秦老师一边推开招待所的大门一边问。


“姓马。”我说。我边说边偷偷看了眼头上的塑料遮雨棚，那上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秦老师走了进去，我们四个人紧随其步。


传达室开着门，我们走过去，但发现里面没有人，半茶缸水放在凳子上，好像还和昨天一样。


马大爷人呢？


昨天他扔掉猫头鹰掉头就跑，不知道跑哪去了……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我突然在想。


“马大爷！在吗？”大奇忽然冲着楼梯的方向凭空喊道，吓了我一跳。


但是没人回应，只有些短暂的回声。回声很快结束了，整个楼里静得有些糁人。


我们没敢乱动，看了看秦老师。


他转头对大奇说：“你住的那个房间在哪？”


“在二楼。”大奇说。


“上去看看。”老师说。


于是他在前，我们在后，一起往楼上走去。


一直走到二楼，也没见半个人影。我们转过一道弯，直接奔着大奇的房间走去。


大奇的房门是关着的，大奇刚要把门打开，这时我却发现，旁边的那个装电箱的小屋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了条缝儿，门闩棍上挂着那把大黑锁，横在门的一边。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使劲一拍大奇，指着那扇小门不说话。


这下大家都看见了，所有人都不由得退了一步。


秦老师壮着胆子敲了敲那扇小门：“有人吗？”


没人应答。


老师轻轻推开门，里面只立着孤零零的一排电表箱。不大明亮的光线从一扇小气窗照进来，投在电表箱上和地上，形成了一方相对明亮的色块。


这时候，小艾指着电表箱的一角喊道：“看那儿，有个手印！”


我们转头一看，果然，电表箱上被光线照到的地方，有一个清晰的五指印，但那手印的形状并不完整，而是由手掌的方向向下延长，像是有谁摊开手掌拍在了电表箱上，然后滑了下去。


这时，小青又低头轻声叫道：“看地上，还有脚印！”


我们又低头看，只见地上满是杂乱无章的脚印，还夹杂着难以辨识的大块不规则形状，像是谁的身体从地上滚过，把地上的浮灰分割得支离破碎。


顿时，我的脑子里转过一连串可怕的镜头——


马大爷昨晚睡不着，正喝着茶，忽然听到楼上这间屋子里传来女人的阵阵哭声，于是他悄悄上了楼，结果发现门是锁着的。他把门打开，里面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突然，他的手被什么东西握住了，他顿时惊得两手挥舞起来，拍打在电表箱上，就在这时候，一只黑乎乎的手摸在了他的脸上，他顿时瘫在了地上，手顺着电表箱抹了下来……


想到这儿，无意中我抬头看了眼窗外，只见远处的几座小坟正对着窗口往里看，我顿时感觉到阵阵阴气，赶紧把视线移开。


马大爷现在人呢？还有那女清洁工呢？我在想。


“走……人不在，咱们先出去。”秦老师忽然说。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我们一起停下脚步。


“谁？”秦老师对着楼梯大喊。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我们五个人贴在一起，齐齐盯住楼梯口。


一只半秃的黑脑袋，从楼梯口露了出来。


那是……马大爷？！


“马大爷！你没事吧？”大奇喊道。


他加快了脚步，几步跨上楼梯，走到我们跟前。他一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大声朝我们说：“死人了！死人了！”


“死人了？谁死了？！”我们一下都惊住了。


“牛桂花！”


“谁？！”


“就是那个那个……打扫卫生的！”他边喘边说。


“啊？！她怎么死了？”


“刚刚死在这楼里了！今天早上她来这打扫楼道，本来她应该十几分钟就下来换一次水，结果我在下边待了一个多小时了，也没见她下来，我就想上楼去看看。我走到这个门的时候，我看门是开的，我知道她是进去打扫卫生了，结果我一推门，就看见她倒在地上一个劲儿抽筋，口吐白沫，手里还攥着个湿手巾。我一看电表箱被打开了，就知道她八成是擦电表的时候被电打着了……”马大爷边说边往那小屋里撩了一眼。


我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发毛。


马大爷这时转过身，往楼下走，一直走进传达室，我们也跟着走了进去，围着他站成一圈。他脸上还挂着汗，他拿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渐渐把呼吸平静下来。


“怪不得这几天有猫头鹰出来了，原来是奔着她去的……”马大爷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


我们几个听了后，互相看了看，心里有些复杂。虽然现在看来，那猫头鹰不是奔我们来的，但我们又都轻松不起来，那个大姐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死了，而且在临死之前，她竟还被我们几个人怀疑和防备着。


“她家里人都知道了吗？”秦老师问。


“家里人？唉……”马大爷突然叹了口气，“桂花家里没人，她爹妈死得早，她又嫁个短命的穷汉，大前年还突然死了。也不知道是他俩谁的问题，桂花结婚这么多年了都没要过孩子。她这一个人守寡守了好几年了，今天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突然去了，都没个人给她料理后事……”


我们一直静静听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说来也真是奇怪，”他说，“好像桂花她全家都和猫头鹰过不去——当年桂花她爹妈一起得了场怪病，来了好几个郎中，抓了多少药都治不好。临死前有一天晚上，有人就看见他们家窗户上停了一只猫头鹰，一动不动盯着屋里头看，结果没过几天老两口就咽气了；还有桂花她男人——那是我亲眼看见的——那是……大前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收了牛往家走，经过他家田边的时候，看见他正在垄上给牛卸犁，我刚要上前去打个招呼，就看见从树上轻飘飘落下个黑乎乎的什么东西来，就落在他家田埂上。我仔细一看，那东西在地上墨黑的一团，就能看见两个锃亮的圆溜溜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他看，我当时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拉了牛撒腿就往家跑，生怕被那东西看上一眼。结果没过几天，桂花她男人就在河里洗澡的时候淹死了……这东西不信不行，猫头鹰这玩意儿可邪乎了。”


我听得愣了，这时候又想到前几天看到的猫头鹰，忍不住一阵后怕。


这时大奇说：“马大爷，那你说，猫头鹰怎么就能报丧呢？它怎么能知道谁快要死了呢？”


“都说猫头鹰能闻出死人味儿来，谁身上要是有那股味儿，估计就是离死不远了。”马大爷说。


“死人味儿？是什么样的味儿？”我突然想起我和小艾闻到的那股味儿，一下激灵起来。


“这咱就不知道了……没闻过，也不会闻。”马大爷把头歪在椅子上，感觉有些疲惫。


我们让马大爷先好好休息，然后我们五个人就出了招待所，朝村子里走去。


村子还像往常一样平静，早春的田里基本没有什么人影，每家每户都在享受着春忙前的最后一段清闲日子。好像那大姐的死，知道的人还并不多，或者，不少人已经知道了，但是对他们来说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日子还是像往常一样过下去。


当天中午吃完饭，秦老师就给我们四个重新安排了住宿，我和大奇与秦老师住一起，小艾和小青被安排到另一户农家。


秦老师叮嘱我们不要把消息说出去，以免在同学中引起恐慌。当天下午，我和大奇就把行李从招待所里搬了出来。


当地农村的风俗是讲究过了“头七”再下葬，死者要停在家里七天七夜，一直等到过了第七天“回魂夜”再入土为安。


我对农村的这些习俗一直保持着敬畏的态度，而那大姐死前经历的一些事情，恰巧或多或少被我赶上了，于是我一直在想，我会不会被扯上什么事？


之后的七天时间，在我一天天的等待中慢慢耗过去，“回魂夜”的那天晚上，我甚至一夜没合眼，苦等第二天的到来。但是还好，在这七天里，一切坏情况都没有发生。


第八天到了，那是下葬的日子。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见到吹吹打打的送葬队伍，甚至也没有见到抬着灵柩的人走在村子里。当时我在想，不知道那大姐能被埋在哪里，可怜她这个老寡妇，连身后事都办得这么潦草。


然而就在那一天的晚上，我突然听见房东两口子的一句窃窃私语：“听说牛桂花的尸体被拉走了……”当时他们两个正在厨房收拾碗筷，我恰巧走过，听到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我当时就心里一颤——什么？！


但房东两口子立刻收了嘴，开始扯起别的话，我识趣地没去问他们，但是这个疑问横在了我的心头。


又两天过去了，这天上午没有活动，房东两口子出去镇里赶集了，我和大奇两个人正在屋子里看电视，忽然，秦老师推门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挂着莫可名状的表情。


“那个老马头被警察抓了！”秦老师突然冲我们走过来说。


“啊？！他怎么了？”我和大奇齐问。


“听说那个牛桂花就是他杀死的！”秦老师压低声音说。


“啊？！这是听谁说的？”


“村里那个刘主任今天上午去派出所协助调查去了，他回来跟我讲的。”


我和大奇一起呆住了，说不出话来，听秦老师讲下去。


“是这么回事，那天马老头把牛桂花送到医务所抢救的时候，她已经断气了，但当时有个人发现她脖子前面有半圈儿红印，他就觉得不对劲儿。后来正好这个人给牛桂花守灵，尸体停在家里两天后，那守灵的发现她脖子上那半圈儿红印已经全变紫了，他这才断定肯定她肯定是被勒死的。第二天一早他就报了案，警察当天就把尸体拉走了做尸检，同时那老马头也被警察铐走了。”


“真的啊？！那他为什么要杀牛桂花？”我打断问。


“你听我继续说。”秦老师说，“那老马头一到派出所，还没等尸检结果出来，他就哆哆嗦嗦全交代了。牛桂花以前的丈夫好像是有什么病，所以他俩结婚了多少年也没有个孩子，牛桂花却特别想要孩子，眼看着自己就快过了生育的年龄了，还没抱过自己的孩子，于是牛桂花就想离婚改嫁。可那个男的又穷又有那见不得人的病，怕离了婚就再也娶不着媳妇儿了，所以就不肯，这么一来二去的，牛桂花就急得动了杀心。当时她就跟这个老马头借了些耗子药，下在她丈夫的碗里，把他给毒死了，然后给草草埋了。当时这个老马头还不知道这事，但后来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儿，最后查来查去就发现真相了，于是他就以此威胁牛桂花。牛桂花为了掩口，就被迫把自己的身子给他糟蹋了。这老马头年轻的时候就是个二流子，几十岁的人了也一直没娶媳妇儿，连牛桂花也瞧不上他。自从那件事以后，他就经常三更半夜的摸到牛桂花家里，或者叫牛桂花半夜跑到这招待所里。牛桂花后来渐渐受不了，但又不敢声张，怕老马头报复，所以每次弄完她就忍不住偷偷哭——你还记不记得你半夜听到这楼里有女人哭？那就是牛桂花。”


“原来是这样……那老马头要勒死牛桂花是为什么？”大奇追问。


“那天是清明，咱们不是都不在招待所的楼里么，老马头就让牛桂花过来，她一过来就被他按床上了。牛桂花终于觉得受不了了，开始和老马头厮打，一边打一边说要把这事捅出去，宁可和他‘同归于尽’，这时候老马头也急了，上去就把她拿枕头捂死了，后来又怕没死，又用手掐住她脖子死掐了十多分钟，牛桂花就这么死了。掐死她以后，他又把她拖到二楼那间小房里，做了一个触电身亡的假象。”


听到这儿，我深深一哆嗦，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发生的很多难以置信的事，现在好似终于有了答案。


但是，好像还有一件事情说不清楚。


“那猫头鹰那是怎么回事？”我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警察根本不知道这回事，老马头自己也没提。我估计是老马头自己抓来的猫头鹰，来掩盖牛桂花的死因的？如果真是他干的，这个问题也只有问他自己才知道了。”秦老师说，“不过像猫头鹰报丧这类传说，有也好，没有也好，都不要过分相信。”


我和大奇点点头，然后三个人同时陷入安静……


一个月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我们的毕业实践居然就要在一宗迷离的案件中结束了，当我们三十多人重新走上乡间小路的时候，那个马老头已经被检察院正式起诉，牛桂花也终于得以入土为安，葬在了村招待所后面的小山上。


登上村口的大巴车时候，我回头望了望远处依稀可辨的招待所，还有它身后的小坟山，突然觉得那里非常遥远。这不太平的村子，我想我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转眼毕业了三四个月，一次同学聚会，我、小艾、大奇、小青，还有十几个同学一起去找了个包房唱歌。从下午一直唱到晚上，大家都唱累了，于是把电视拨到一个电视台自己放着节目，然后我们开始打扑克。


突然，我感觉鼻腔里滑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熟悉的气味，那气味让我一下子想起什么，登时浑身一个激灵！不是别的，正是那股味儿！死人味！是谁？我激动地一把把牌扔在地上，扬起脸来来回回盯着周围的同学看个不停，让他们个个都不知所措。


“哎，谢飞……谢飞？怎么了这是？写恐怖小说写疯了？”大奇凑上来，一下下拍着我的肩膀。


这时我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小艾，发现她也明显不对劲儿起来，她呆坐在沙发上，两手轻轻摸着鼻子两侧，好像也在回味一种什么气味。


我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小艾身边冲她喊：“是不是之前的那股味儿？啊？是不是？”


小艾目光有些惊惧，话都说不出来，她不大确定地朝我点了点头，眉头也渐渐锁起来，开始环顾周围的每一个同学。周围人都在看着我们奇怪的举动，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这时身后电视机的声音清晰了起来：


“下面播送本市晚间新闻，我市××镇××乡农民马本河因犯故意杀人罪与强奸罪，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下面请听详细内容……”


我像被电流激了一下，忍不住浑身一颤，我慢慢转过头，盯着电视机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见电视画面的右上角是一张熟悉的老脸，老马头的两眼半眯缝着，两颗黑色的瞳仁直勾勾盯着我看。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好像要开口跟我说，他就要死了。而那股熟悉的气味，好像就从电视机的散热孔里一缕一缕升腾出来……


空气中，似乎真的可以闻到一股古怪的气味。胡子心跳剧烈，看着视频内的画面，从游戏中又切回了现场。


不可否认，“山村七里”绝对是个震撼人心的游戏，跟着主人公一路历尽艰险，最终回到现实的感觉，像是看了场场面宏大的影片。


胡子暗忖，制作“山村七里”的人不愧是个天才！


陈氏公司的手段果然高明，对外界宣称目的为辟谣的试验，其结果很可能是又带动一大批新客户，前来购买软件。


如此精良的游戏制作，丝毫不输日美的技术，确实让游戏发烧友们欲罢不能。视频内，在一片掌声的包围下，谢飞慢慢站起身来。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随后发生了！


众人的注视下，顺利从游戏内凯旋的编程师谢飞，居然在起身后迅速摔倒而下！他的意识像被完全封闭住了，毫无自控能力！


在他倒下的一瞬间，视频画面猛然切到他的脸部。在那短到不足一秒的时间内，胡子却看见了谢飞的表情。


尽管他的双眼，只是半睁着，却仍能感觉到从中流露出浓烈的恐惧。那是一种对于未知，对于失去生命的恐惧！如同从深渊内发出的撕心呼喊！


不用想像现今坐在视频前的千万网民，是何种吃惊表情，就连试验现场也是一阵哗然。所有人都知道，一旦谢飞出事，陈氏软件无疑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最令人手足无措的，是现场混乱的景象正一五一十地传送到网络上，让数以万计的人竞相得知。


胡子怔在电脑前，看着画面中，一名年轻的女子冲破人们的阻拦，上去抱住谢飞不住呼喊，焦急忧心。胡子猜想，她或许是谢飞的妻子或是亲人。


用游戏作为刺杀工具，威胁人的性命！


“山村七里”完美地做到了，连同这一系列的编程师也被它所吞噬，威力之大，可想而知。


迅速整理外出采访的必备物品，胡子与邻座的同事交待了一声，便飞快跑出了报社。他必须第一时间赶去陈氏，亲眼鉴证事态的发展。


隐藏在“山村系列”背后的秘密，是一个值得挖掘的重要新闻。对此，胡子深信不疑。


驱车赶往陈氏公司的路上，胡子意外地接到了搭档打来的电话，他兴奋说道：“师姐，你身体好些了吗？”


自从于“山村七里”全身而退后，陶子便向报社告了一周的长假。


高烧伴着无休无止的偏头痛，几乎要了她的性命。最为严重的是，陶子发现，自己已产生了幻视的迹象。一旦接近玻璃、镜子一类东西，就会看到一些毛骨悚然的情景。


今天，她照例睡到中午起床，在浴室洗漱时，看见盛满水的浴盆中，隐约倒映出一幅人影的画面。当她定睛看去时，蓦然发现，那个匍匐在水中，艰难挣扎着的人影竟是胡子！


莫名的担心，促使陶子拨通了胡子的手机，电话一端，她警觉问道：“我打电话去报社，他们说你出外采访了，是什么新闻？”


“陈氏新的首席编程师谢飞，在试玩‘山村七里’后晕倒了。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情况怎么，我得去一趟。”


“谢飞？”陶子默念着这个名字，脑中立即拼凑起一些记忆的碎片。


听她这语气，似乎有所印像，胡子问：“怎么，师姐认识他吗？”


“通过一次电话而已。”蓦然间，陶子猛地回想起，在浴盆中看到的场景，她即刻劝道：“胡子，你别再接陈氏的新闻了，交给我就好！”


“行了吧，为了报道‘山村系列’，你已经抱病在身，还怎么接手？”胡子不以为然道，“放心，我做事有分寸。”


“可是，那会有危险……”


话未说完，对方已经收了线。


与此同时，陶子面前的梳妆镜突然无故爆裂，形成了一块块碎片，嵌在框架中。从来不迷信的她，呆呆地凝望着镜中那张支离破碎的脸，第一次深切地为一个朋友感到担忧。


如此不安，如此焦急。


而这时，胡子已经下了出租车，赶到了先前进行游戏的地点——陈氏公司的底楼大厅。抵达时，现场仍然显得混乱。陷入昏迷的编程师谢飞，已被公司其他员工送去观察、治疗。趁着同行媒体还没蜂拥而来之际，胡子很快找到了他的第一个采访目标。


那名穿着白裙的清秀女子，之所以能引起胡子的注意，除了她含泪的双眼外，更重要的一点，是因为胡子认出，她就是在谢飞倒下后，上前呼喊他的那名女子。


“张小姐，谢飞的事你不必担心，我们会请最好的医生为他检查。”


不远处，胡子看见身着西装的总裁陈华，向那名女子走去，与之握手。


女子仍显担心，道：“可是，陈总裁，能不能让我见见他，他好像病得很重……”


“没那个必要。”陈华随即打断她，“放心吧，公司的软件绝不会存在问题。”说完，不再理会女子的请求，他便径自离开。


默默听完这段对话的胡子，心中顿生疑惑。


显然，陈氏总裁的说法与做法，根本自相矛盾。既然他一再强调“山村系列”不存在问题，为什么又立刻就将昏迷的谢飞转移，连他的朋友也不能见上一面呢？


陈华走远了，但那名女子却仍不肯离去，微皱双眉，始终在大厅内徘徊着。胡子观察了她许久，决定主动上前亮明身份。


走至她的面前，胡子恭敬地递上名片，道：“张小姐，你好。我是《申报》机动部的记者胡子，能向你提几个问题吗？”


听了胡子的问话，女子微微一愣，最终还是接过他的名片，说：“你好，我叫张薇，是谢飞的未婚妻。”


敏锐的观察力，促成了胡子捕捉到了这一次的独家专访。周边嘈杂的环境，一点也不影响他的工作情绪，胡子迅速取出速写板，问张薇道：“就你个人而言，觉得先前谢编程师的昏迷，与‘山村七里’有关吗？”


直截了当的问题，令张薇思索了片刻。随后，她犹豫道：“谢飞他很信任‘山村系列’的技术，事实上，他本人也参与了这个软件好几代的编程。但是，他倒从没与我提过‘山村七里’。”


如同一个必经的诅咒环节，无人可以解释不存在的“山村七里”，为何会在的试验中的突然出现。


想起进入过这一游戏的人，几乎都噩运缠身，胡子顿感脊背发凉。在速写板上稍作记录后，他又道：“能冒昧地问一句，张小姐与谢飞是在陈氏认识的吗？”


张薇摇头道：“我们是麻省理工的校友，我念本科的时候，谢飞正在攻读硕士学位。”


照例问了几个必要的问题后，胡子注意到，他的同行们已背着相机，赶来了现场。不过陈氏公司对此早有戒备，大部分记者都被保安拒之门外。


胡子庆幸自己来得早，第一时间摄取到了资料。结束了对张薇提问后，他决定深入虎穴，直接去找陈氏的总裁陈华，进行专访。


成功地从保安的眼皮底下，混入电梯后，胡子迅速按上电梯门。陈华的办公室在五楼，无人的电梯内，胡子望着电梯门上方的数字，不断上升。


一楼、二楼、三楼、四楼……


突然间，顶上的灯光全然熄灭。胡子意识到，电梯出了故障，急忙去摸身上的手机。好不容易找到手机，屏幕上的讯号却连一格也不满。


只差一层便到五楼了，胡子不甘心的一捶墙壁。头顶上方，血红的数字仍在闪烁，嵌在漆黑的空间内，犹如一双泛红的眼睛。


轻微的失重感令胡子感觉到，电梯又恢复了运作。门上的数字缓缓下降着，4、3、2、1、-1、-2、-3……


当胡子惊讶地望着那个血红的“-5”时，电梯门突然打开了。眼前的景象，即刻让他的瞳孔急剧收缩起来……

山村四里 偷心


雨夜，一辆白色的本田车，停在了胡子家的楼下。


陶子从车内走出，连伞也没打，便直接小跑着上楼。整整一个下午，她几乎打爆了手机寻找胡子，但得的回应，只有冰冷的一句“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陶子慌了，她后悔没及时劝阻那个不懂事的小师弟。


好奇心，对于每个记者而言，都不可缺少。但过度的好奇，是胡子的致命伤。


一道闪电横空劈来，刹那间，照亮了老式的公寓走道。忽感心跳加快，一个不好的念头始终骚扰着陶子。出门前，她特地打了电话去报社，编辑部称胡子外出采访后，并没有回来交稿。


脚步声回荡在仄长的走廊内，陶子一口气上了六楼，跑到胡子的门前，用力敲门：“胡子，你在家吗？我是师姐。”


响亮地叫门声，并没得到房内的任何回应。反倒是对面的门内，走出一个委琐的老头，一双浑浊的眼睛停留在陶子身上，低道：“姑娘，你找胡子啊。他老把钥匙放在门口的地毯下面，你找找，有没有。”


被那老头看得浑身不自在，陶子暗叹，师弟怎么这样大大咧咧，居然连周边邻居也知道他的钥匙放在哪里。


就如老头说的，陶子真在门前的地毯下，找到了一把钥匙。谢过老头后，她便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门果真打开了。


胡子很是独立，一个人在外租房居住。陶子记得，他是从外地考来这座城市的，毕业后没回老家，直接进入《申报》，当了记者。


前阵子编辑部聚会时，自己曾来过胡子的家，但面对眼前昏暗的空间，陶子仍感陌生，摸到电灯开关后，她随即打开了客厅的吊灯。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陶子的眼睛有些难以适应。她四下看了看，客厅内空无一人，惟一房间的门并没关死，而是虚掩着。


陶子走去，试图推开房门。在伸出手的一刹，她明显感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中午在浴盆内看到的诡异情景即刻浮上眼帘。


深吸了一口气，陶子鼓励着自己，猛地推开门——


当看见胡子就坐在房内的写字台前，陶子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不久，她又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只因对于她的到来，眼前的胡子没有任何反应。他就如一座雕像般，牢牢地固定在了写字台前，无法动弹。


“师弟……”陶子唤了一声，桌前的人仍然不动。


胡子手握一枝笔，台灯微弱的光线打在他的半边脸上，令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可怖。门外，陶子正一步步向他走去，将颤抖的手指，缓缓伸到胡子的鼻下。


胡子死了吗？！


陶子在心底问道。她不忍去证实脑海中的想法，但此刻，已经别无选择。


当那微弱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指尖时，陶子几乎落下泪来。


师弟没有死，他还有呼吸！


很快，陶子便冷静下来，她提起电话迅速拨了120。不出几分钟，救护车的呼啸声便从楼下传来，当医护人员将就快僵硬的病人抬上担架时，陶子注意到了摊在写字台上的笔记本。也就是说，胡子是在书写的状态下，失去意识的。


没有时间多加考虑，陶子拿起那本笔记本，开着本田一路跟着救护车抵达了医院。


急诊室外，她翻开了那本笔记。几个钢劲有力的字，迅速跃入她的眼中，那是胡子的字，胡子的笔迹。


医院的走道内，陶子坐在一张候诊椅上，认真地翻阅起这本笔记，那是胡子清醒时写给她的话——


师姐，不知道你看到这本笔记时，我的情况是怎么样。


抱歉，我没有听你的话，还是进入了“山村七里”。遗憾的是，我不能把那些画面拷贝给你看，只能凭着回忆，把那段经历写下来。无论如何，请师姐看完我写的东西。


眼睑突然猛烈一跳，陶子暗叹胡子不知轻重，分明已提醒他不要做的事，居然还是被卷入其中。带着惋惜的双眼，跳到下一行的大段文字，陶子认真地阅读起来，笔记内写道：


我不是一个好人，从面相上就可以看出来，我长了一脸的络腮胡子，所以大家就叫我胡子。


我偷过摩托车，又用偷来的摩托车从事过飞车抢劫，还用抢劫来的钱去嫖过妓，嫖完了顺手牵羊把人家妓女的手提包也偷了过来。手提包里有一个手机，一个日记本，日记本的拥有者是打破我脑袋也想不到的大人物，我们市里一手遮天的某官员。


日记本里记载的不是日记，而是每日账目，某天收了某人多少钱，某天送了某上级多少钱，这大概是那个妓女在和这个高官性交易过程中，偷弄过来预备敲诈的吧。我是坏人，我当然知道这东西到了我手里是多么糟糕的一件事情，我要倒霉了。


几天后，那个妓女果然出“意外”死了，暗中关注此事的我别无选择，只有出逃。正好我有个道上的兄弟认识偷渡的蛇头，就凑了一些钱，预备把我弄到韩国去。


蛇头叫邱老四，三十多岁，精瘦精瘦的一个人，却长了一张比我还凶恶的脸，眼睛里尽是寒光，配上眼角那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疤，叫人不敢逼视。


和我一起偷渡还有五个人，四男一女，名字都秘而不宣，只知道各自的外号：书生，一个带着眼镜的文弱年轻人；肥油，胖胖的厨师；大号小号是兄弟俩，都是大高个，比较结实，邱老四曾开玩笑地问他们是不是去韩国做鸭；我们当中唯一的女性叫丰韵丹，看绰号就知道，长得还不错，丰满的胸部更是邱老四揩油的重地。


经过几天的倒车转车，我们来到这个小山村，这个山东某地临海的小村是偷渡集合的最佳地点。掩映在浓密树荫下的小村不算太大，总共五六户人家，分得很散，房子还是很古老的样式，旧得不成样子，仿佛拿手一推就能轰然倒塌。


最奇怪的是，村里几户人家的房子拱围着中间的一个幽邃的大祠堂，看这祠堂的规模，怕不下五千个平方。真是搞不懂，这么小的一个村子，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祠堂。我朝那祠堂多看了两眼，有些头皮发麻，身子竟哆嗦了一下，心中隐隐觉得这个地方很是邪门。


村子里几家的烟囱里冒着烟，我们闻到丝丝烧肉的香味，饥饿感不请自来，书生忍不住叫道：“太好了，我们可以在这里买点吃的，饱餐一顿上船。”


邱老四冷冷道：“不许逗留，吃得太多，上了船够你吐的。”


从村子里穿过，碰到的村民都是朝我们咧嘴一笑，然后就低头做自己的事情，这气氛总让我们感觉有些怪异。风韵丹走在邱老四的后面，屁股一扭一扭，说：“真难得哦，这个村子里没狗叫。”


肥油嬉皮笑脸说：“美女你是不是想吃狗肉了，等到了韩国，我亲自整治一条烤全狗……”


邱老四忽然回过头来，低沉凶狠地喝道：“闭嘴。”


一路上以来，邱老四都是客客气气，很少有这种神情，肥油立刻乖乖地闭上嘴巴，我却觉得邱老四有点色厉内荏，他是在害怕什么么？


一行人继续朝前走，耳朵里只听到“踢嗒踢嗒”的脚步声，偶尔惊起一树飞鸟，“扑喇喇”从我们头顶飞走。我心中诡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个村子为什么这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活人的存在！


我们在这个村子里不但没有发现狗，甚至也没有看到鸡鸭牛羊。除了我们碰到的几个不说话的村民以外，这里几乎是一座死村。


死村！我心中咯噔一下，既然这里没有家畜家禽这些东西，那为什么四处飘荡着诱人的肉香？我不敢任由自己的思想发挥下去，稳了稳神，朝书生和大号小号他们看去，发现他们也是一脸怪异的表情。


穿过村子，眼前一片低矮的山丘，山丘从山脚到山腰都寸草不生，满是嶙峋的怪石，各具形态，要是在雾晨或在月光下观望，仿佛都能变幻成狰狞的鬼怪。整个山丘，惟独在接近山顶的部位有一丛竹林，远远看去，这山丘倒似一个巨大的坟头。邱老四道：“翻过这里，对面就是一个避风的海湾，我们在那里等船。”


我们气喘吁吁到达山顶的时候，才发觉竹子并不是我们在下面所看到的那样一丛，而是一溜相当长的竹林子。由于这个山丘成马蹄形状，内弧向着大海，所以从山村那边看来，都以为这是个馒头状山包。山丘的两边都延伸到海里，围出了一个相当隐蔽的海湾。偷渡者找这里作为码头，不失是个绝妙主意。


那面山脚下就是海水，歇脚很不方便，于是我们就在山顶竹林里坐了下来，预备等船来的时候再下去。邱老四掏出望远镜架在眼镜上观望一番，又抬腕看看表。连续做了几次这个动作后，邱老四神情变得疑惑焦急起来。


肥油擦擦汗珠问：“怎么搞的，船还没来？邱老四，我们可都是交了钱的，别晃点我们。”


邱老四不理他，掏出手机打电话，说的是广东话，我们几个人都听不明白。邱老四接完电话，一脸郁闷地说：“看来我们要在这里呆两天。”


大家一惊，纷纷站起来问为什么，连一贯沉默的大号小号兄弟也坐不住了，丰韵丹娇声问：“四哥，出什么问题了？”


邱老四委顿地说：“风声紧，过海不安全。”


众人都颓丧地就地躺了下来，气氛回归沉默，邱老四刚才的回答中带着一丝战栗，像他们这种蛇头，可不像我这种小混混，大风大浪不知道见过多少，直觉里，他并不是因为海上风声紧而产生的心理变异，那么，他在害怕什么呢。


我回首看了一下那个山村，从山丘上俯瞰下去，隐隐绰绰的山村像一张灰败的大嘴，吞噬着四周的生灵之气。这个山村，多半有什么骇人的秘密，邱老四常年来往这个地方，他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所以他会感到害怕。


一定是这样，这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海风吹动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月亮已经升上半空，凉意一阵阵袭来，大伙纷纷从行李中拿出衣服，一件一件地套在身上。不远处的篝火还没有完全熄灭，不时传来竹节的爆炸声，火堆旁边扔着一个没了热气的水壶，几个方便面筒，为宁静的夜空平添几分萧瑟。


几个人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觉，肥油嘴里一直在嘀咕：“好好的，不让人去村子里买吃的，在这里泡什么方便面，顶得了饱么？”


书生小声接他的话头：“是啊，真想不通，为什么不到山下去借宿而在这里吹冷风，村子里有那么大的一个祠堂，应该会收容我们的。”


“要去你们自己去，老子把钱退给你们，咱们就此分开！”邱老四猛地坐起来骂。


“大家都少说两句，四哥，做什么发那么大脾气，为什么不能去村子，你跟我们说说明白啊。”丰韵丹出来圆场。


“你们真的想听？”邱老四的脸色在月光下阴晴不定，那种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将大家都带入莫名的恐惧中，周围温度的似乎更低了，人人都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硬着脖子点点头。


“好，那就说给你们听听，书生刚才说到了祠堂，你们知道为什么几户人家的小村子会有这么大的祠堂吗？”邱老四颤抖地点着一根烟。


不提不觉得，邱老四一说，大家都倒吸一口凉气。是啊，那么大一个祠堂，不该存在于这个只有四五户人家的小山村的。


“其实，原来这里并没有村子，很久很久以前，这村子附近是个大的族镇，这里就是那个家族的埋骨之地，那个家族在这里修建了祠堂，派驻了专门的人员来看守祠堂。后来，日本人打进山东，那个族镇不知怎么得罪了日本人，整个镇子都被炮火夷平了。而这个地方因为地处偏僻，逃过一劫，看守祠堂的几个家庭收埋了族人的尸骨后，就在这里定居下来，形成了现在这么个小村子。”邱老四一口气把话说完，喘息不止。


蓦地，遥远的夜空中飘来一曲沙哑的歌谣：“娃子他个娘呦，不带着娃子走呦……娃子那个宝呦，别走那么早呦……”歌声越来越朦胧，越来越凄厉，最后成了若有若无若远若近的干嚎，叫人听了后背发怵。


“那……那是什么人？”肥油脸都白了。刚刚听说这村子诡异的由来，又忽然听到这么诡异的歌声，想不害怕都不可能，连一向沉默的大号小号兄弟都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四处察看声音的来源。


“是村子里的一个疯子。”邱老四踩灭烟头，咬牙道：“就在这里凑合着睡吧。”


大号小号相视而笑，有点不以为然的样子，他们一定是认为邱老四所讲的事情虚无缥缈，不过是些死人疯子，没什么好害怕的。但是他们没注意邱老四的神情，邱老四说这些话时嘴角抽动，欲说还休，他一定还知道什么，只是这事情太过震撼，所以他隐瞒了没说。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踏实，有点小响声都能让我惊醒。我虽然贵为痞子强盗，但向来不是一个胆子大的人，尤其是面对不可知的事情。正因为这种性格，我才选择出逃偷渡。但那天晚上，我竟然没有发觉大号小号兄弟的离开。


我们是在清晨发现大号小号兄弟不见的，行李都在，惟独两个人不见了。


邱老四喃喃道：“一定是没相信我的话，下山去了，一定是下山去了。”


“下山去了”四个字仿佛冰冷的魔咒缠绕在我们心头，一阵阵寒气随着雾霭袭来，更叫人觉得这兄弟俩凶多吉少。虽然我们都不明白山下究竟有什么特别的怪异，但看邱老四魂不附体的古怪模样，傻子也看出来，昨天晚上，他没有对我们说实话。


我心中有点担心，问：“老四，大号他们哥俩不会出什么事吧？”


邱老四额头见汗：“说不准。”


肥油说：“要不咱们下山去找找，顺便弄点吃的。”


邱老四不吭声，一颗一颗拨弄着手腕上的佛珠手链，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你倒是发句话呀！”吼出这句话的是瘦弱的书生，邱老四也没料到书生这种人居然能冒出这么大的火气，冷笑道：“我知道你们是想问我不让你们去村子里的理由，不是我不想说，是说了对你们没什么好处，我们毕竟还要在这个地方耗两天。”


肥油摸摸肚子：“就算不去找他们兄弟，总得去弄点吃的啊，不能光靠方便面过日子吧，何况我总共也没带几包。”


邱老四道：“大家的意思呢。”


我们都朝他点点头，邱老四低头沉吟片刻，开口说：“好吧，既然这是你们大家的意思，我也就不瞒了。这是一个危险的村落，在我们蛇头圈子里，流传着一些血腥恐怖的怪异事情，这些事情就是发生在这个村子里。”


一桩秘密即将随着邱老四的言语层层剥开，仿佛未知的命运就在山的另一边召唤着我们，我们都是既感到兴奋，却又不期然地从毛孔中渗透进丝丝冷气。


“这个村子白天看起来一切正常，可是一到晚上，死寂的村子里就会出现幽灵，专门挖取陌生人的心脏。以前也有偷渡客在村子里借宿，睡前好好的，第二天他的尸体就会出现在那个祠堂的院子里，胸口一条细长的伤口，胸腔里的心脏被生生挖走，死者的眼睛挣得大大的。只要是晚上留在村子里的外人，无一幸免。村子里对死人这种事情见贯不怪，总是让村子里那个疯子，就是昨天晚上唱歌的那人，将尸体扔到祠堂院子里的深井中，这么多年来，那口井里也不知填埋了多少尸体。”


我们的神经被邱老四的话紧紧攫住，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丰韵丹战战兢兢问：“后来呢？”


“后来我们回来了！”


一个声音猛然在我后面响起，我只觉得后背的血液一下子冲到脑门，头发根根竖了起来。邱老四、丰韵丹和书生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身后，肥油鼻子耸动，这家伙闻到香味就忘了害怕，是的，香味，烧肉的香味。


我转过头，看到两个熟悉的脑袋，大号和小号。


“快来吃早饭，我们给大家带了点卤猪心。”小号招呼。


我们一动不动，书生用手指碰碰小号，小声问：“你们没什么事吧？”


“有什么事，我们起得早，饿了，下去买点吃的，牛屠户家的猪心不错的，据说在这个村子里挺有名的，大家都尝尝吧。”大号难得露出笑容。


“好勒，他妈的，嘴里都淡出鸟来了！”肥油第一个冲上前，夺过荷叶包里的猪心，解开来，抓起两片就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这一下，没谁再相信邱老四的鬼话了，这兄弟俩不是回来了吗，什么挖心，什么幽灵，简直是扯淡。邱老四在事实面前也不好再强调什么，横着脸，默默拨弄佛珠。


“胡子。”大号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也去吃点，我摇摇头：“他们吃吧，我不饿。”


其实我不是不饿，我是觉得邱老四的话不像是空穴来风，走江湖吃黑道这碗饭的人的性格我清楚，因为我多少也算个江湖边缘人，邱老四虽然面相凶恶，但看得出是个讲义气的汉子，这种人卖命的事情可以常常干，说谎话一般是不太可能的。


如果邱老四说的那个故事是真的，我怎么还敢吃这些猪心。看这个村子里到处不见牲畜，没准那些死人的心脏……这想法真是荒唐得可怕，邱老四好像洞悉了我内心的想法，朝我微微一笑。


这一笑在我看来诡异得很。


“我说，昨天晚上我们就该来这里了。”


“就是，这么大的地方，跟庙宇似的，没人管没人问，咱们何必露宿荒野！”


“那今天就在这里吧，咱们出去跟这里的老乡打声招呼，毕竟是人家的祖宗灵堂，咱们别太惊扰就是了。”


“顺便采购点食物，安心等船来。”


“好，我再去买点猪心，牛屠户家的猪心味道真是不错。”大号转身走出祠堂。


“看看有没有酒，能弄点酒来就更好了。”肥油对着他的背影叫。


“知道了，少不了你的。”


众人在小村祠堂里四下走动观看，兴奋地讨论，完全把邱老四的意见撇在一边。


在大多数人的坚持下，我和邱老四也只好跟着他们一起下山，来到这个小村。我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都能像今早的大号小号兄弟一样，能保持没什么事发生的状态，平平安安地过几夜。


祠堂院子里铺着青石板，墙体分为两部分，下面由石块垒就至腰高，上面是巨大的古砖堆砌，院墙很高，但院子的一棵古榕树更高，如云的华盖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在阴影的边缘，我们见到了邱老四所说的那口井！


那口井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多恐怖的味道，一口看起来很正常的古井，井口是花岗石凿成，上面附满了青苔，这本来是口很有恐怖潜力的井，但可笑的是它上面加了个白铁皮井盖，还用一把很夸张的大铁锁锁着，显得不伦不类。


井旁边竖着一块将近腐烂的警示木牌，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辨，六个字：危险，孩童勿近。


看来这地方曾经是孩子们的乐园，这个井盖只是为了防止孩子出事故的。阳光射到井盖上，发射出强烈的光芒。白天让人具有的勇气永远想象不出黑夜给人的恐惧，在这种光芒的洗刷之下，那个填埋死人的谣言早就被驱逐一空。肥油为了证明其胆气，甚至一屁股坐到井盖上，对着丰韵丹挤眉弄眼。


书生走到祠堂正屋前的台阶上，仰头看着破旧巍峨的建筑。


邱老四喝道：“别进去，等大号问过村民后再说。”


书生收回推门的手，不以为然地看一眼邱老四，解下背上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付扑克牌。肥油欢叫一声：“太棒了，书生，你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书生道：“反正大家闲着也是无聊，就先玩玩扑克吧，你们还有谁加入？”


风韵丹摇摇头：“我不会？”


邱老四心事重重，仰头向天发呆，对书生的话充耳不闻。


“我来。”小号举起手。


“还差一个。”书生朝我看看，却不敢出口相邀，大概是因为我面相太凶恶了些，看起来像个亡命之徒。


肥油满脸堆笑地看着我：“胡子，要不你来凑个数吧，大家玩玩。”


我不想扫他们的兴，应承了一声。小号取出一份报纸，在树阴下铺开，四个人席地而坐，玩开了“斗地主”，丰韵丹也笑眯眯地蹲在书生旁边观看。


斗了十几局牌，书生赢了不少钱，看样子这家伙像个职业赌徒。连带蹲在他身边的丰韵丹也分了不少红。


肥油输得急了，说：“丰韵丹，你到我这边来，你是个财神，蹲哪哪赢钱，你可不能老照顾书生一个人。”


丰韵丹媚笑着站起来，左右观望了下，忽然出声道：“大号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邱老四闻声从树根那里站起来，看来他是太困了，靠着巨大的树根打盹竟睡了过去。牌桌上不知日月，我一看表，时间已经过去四十多分钟了。邱老四揉揉眼睛问：“大号还没回来？”


小号的表情也着急起来：“我哥，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娃子他个娘呦，不带着娃子走呦……娃子那个宝呦，别走那么早呦……”凄厉古怪的歌声又传了过来，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样。


“出去看看。”邱老四一马当先，蹿了出去。我们也纷纷扔下手中的扑克，跟着他走出去。只有肥油输了钱不甘心，还在嘀咕：“就这么完了，啊？那回来咱们继续啊。”


就在祠堂外面，我们见到了那个疯子。衣衫褴褛，污秽不堪，乱蓬蓬的头发裹着一张黄黑的瘦脸，一双眼却是亮晶晶地，唱着那首凄厉的歌，蹦蹦跳跳随手采摘些树叶野草朝嘴里塞。


小号道：“问问他看见我哥没有？”


邱老四眉毛一竖：“问个屁，看他这样，能问出个鸟来，咱们自己找。”


疯子歪歪扭扭朝祠堂里走去，丰韵丹皱眉：“四哥，我们的行李可都在那里的呢。”


“留一个人在这里看住行李。”


肥油正懒得走动，等的就是这一句话，连忙举手：“我，我留下帮你们看东西。”


村子的人都不大愿意和我们多说话，见到我们脸上照常浮现笑容，可等到我们开口问问题时，他们就如避瘟神般地躲开去。真让人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害怕我们？


想想这件事情真的很荒唐，按照邱老四的说话，我们应该很害怕这里的村民才对。可现实却是，他们如此地害怕我们，倒仿佛我们不是人，而是鬼魅一般。


我们在祠堂的外围绕了半个圈子，小号手朝前一指说：“那就是牛屠户家。”


果然，我们闻到一股浓咧的肉香。牛屠户家的房子和别的村民的房子比起来还算好一点，但也是古旧残破，大门前悬挂的两个灯笼，在风吹雨打中只剩下一个竹头编制的框架和底端拖在空中的丝丝破布，证明着它仍然穿存在。


院子门开着，我们小心翼翼地跨进去。院子里和外面一样是泥地，杂草丛生，两根支撑着悬梁的木柱在风的问候下吱吱作响，好似垂垂老矣随时都可能告别喧繁世间的老人家。真不知道人家是怎么有勇气住在这随时可能倒塌的建筑里的。


“有人吗？牛屠户在家吗？”小号大声叫。


屋子破烂的大门吱呀一声洞开，半天却没有人影出现。屋子里面黑乎乎的，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形。洞开的门像张开的怪物的嘴，仿佛随时能扑过来将我们吞噬，丰韵丹害怕地缩到我的后面，低声颤抖：“没人，鬼……鬼屋。”


邱老四斥道：“别自己吓自己！”抬高声音问，“有人在家吗？”


“是来买猪心的？”屋子里懒洋洋地飘来一个厚重的男中音，“门不是给你们开了吗，自己进来。”


“我们不是来买猪心的，我们是来找人的。”邱老四抬脚想往门槛里跨，想了想又把脚缩了回来。


“牛老哥，你有没有看到我哥哥。”小号担心兄长的安全，没邱老四那么顾忌，“我哥哥，就是今天一大清早来找你买过猪心的，他刚才来过没？”


“不买东西就走吧，刚才没人来过。”那声音依旧懒洋洋的，有种看破世情，什么都不在乎的味道。相比这个村子里其他人的沉默，牛屠户的话是算多的了。


“啊！”小号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地急退出门外，一张脸比白纸还要白。


“怎么了？”邱老四连忙扶住他。


“那……那个疯子，他坐在屋子里面！”小号显然惊吓得不轻，那么健壮的一个人，此刻无力地依在邱老四身上。


我们都是大吃一惊，疯子刚才不是去了祠堂吗？他怎么可能坐在这个地方？！


丰韵丹咬着嘴唇，死死地抓着我的衣角：“我们……快走吧。”


邱老四把靠在他肩头的小号交由书生扶着，转头招呼我：“胡子，我们进去看看。”


屋子一溜三间，两边厢房都朝正厅开了一个门，左侧房间里烟雾缭绕，熟肉的香味和生肉的血腥味随着烟雾从房门里扑向正厅，让人如坠仙镜。正厅偏后的位置摆着一张油腻腻的八仙桌，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流着垂涎自顾自嘿嘿傻笑，正是那个在祠堂出现的疯子。


望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我的脑子陷入了空白。邱老四头脑还算清醒，回头冲到左侧的房间门口，大声喝问：“牛老板，外面坐着的那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浓烟走出来一个极其高大精壮的中年汉子，一把揪住邱老四的衣领：“别在我这里大呼小叫，叫声会让我的卤汁发酸的，知道不？”


邱老四在这人的威势下哑了口，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连忙补充：“牛老板，刚才我们和这位在祠堂那碰过面，他怎么又会忽然出现在你的屋子里呢。”


“你问我，我问谁去，这疯子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神出鬼没，他是我们族长的儿子。去哪家也不打招呼啊，我在里面忙活，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对了，刚才你们叫门，或许就是他开的门。”牛屠户满面怒容，“还有啊，你们这些外地人，怎么可以随便闯进祠堂，不怕……”


“不怕什么？”我听牛屠户收口不说，连忙追问。


“不怕祖宗们降罪么！”牛屠户一脸不耐烦，“不买东西就出去，出去。”


八仙桌边的疯子也裂开嘴，学着牛屠户的样子，笑嘻嘻地做了个赶人的动作：“出去，出去，嘿嘿。”


邱老四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乘着牛屠户愣神的当口，猛从他腋下钻进左厢房里，烟雾里看的不是很清楚，屋角放着几口半人高的大缸，另一边砌了个土灶，房梁上倒吊着一桩血淋淋的物事，隐约看不清楚。


我的心咚咚咚急速跳动，那挂着的是大号么？


“你干什么？”牛屠户反手把我从厢房里捞了出来，“外地人是不是都像你们这么没礼貌？”


“那……那是什么？”我急急巴巴地拼命指着那悬挂着的东西。


“一片生猪肉，他妈的，你们到底想搞什么，偷老子的卤肉秘方么？”牛屠户伸手一推，重新把我甩进厢房，“没见过生猪肉吗？去看去看，看完了马上给我滚！”


我们狼狈地走出牛屠户家，那间被牛屠户改造成厨房的厢房里，的确除了猪肉、猪下脚和杀猪的器具之外，没有其他的东西。


从牛屠户家出来后，我们每个人心头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这事情太诡异，太奇怪了，太超乎我们的想象了。那个疯子，就是牛屠户嘴里的族长儿子，莫非他有着某些不为人知的超自然能力吗？


我们默默地沿着祠堂转圈，从没走过的那一边一路搜索回去。书生走着走着忽然叫道：“我们都陷入思维怪圈了，我们都认为在祠堂那里看到过疯子，就不可能在牛屠户家再见到。其实，如果他从我们现在走的地方折回去，完全能够赶在我们之前赶到牛屠户家。”


书生这话说的再明白不过，是啊，假设祠堂是个大圆，我们沿着一边半圆慢慢地走，而疯子却沿着另外一边半圆小跑，他当然可能安心地坐在牛屠户家里等我们。


可问题的关键是，这是个疯子，我们见识过他走路的方式，一摇三晃，边走还边哼歌边摘树叶子，疯子的习性一般很难改变。说他一路飞奔着去牛屠户家，谁相信。


我们走回到祠堂的正门，依旧没有发现大号的人影。丰韵丹一边安慰着小号，一边跟随着我们走进祠堂大院。


“行李呢？我们的行李呢？”书生扑到祠堂正屋的台阶上，原先我们搁在那个地方的行李一个也不见了，只有那个扑克摊还留在那里，杂乱的扑克牌撒在铺垫的报纸上，沾染着点点殷红。


殷红！我刚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抬头，走到我前面的丰韵丹已经尖声惊叫起来。一滴血准确地滴在她的鼻尖上，一双染满血迹的脚垂在她的头顶。


古榕树上吊着一个人，一个让我们大家都想不到的人，他的双目圆睁着，眼珠突出眼眶外，舌头被脖子里的绳子勒得伸出来很长，胸口左侧上开了个巨大的血洞，血洞周围的肉向外翻开，胸腔里的心脏已经被摘除，空荡荡看得见肋骨。


“哥哥！”小号悲愤大叫。


我们四处找大号不着，他竟然死在了这里，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的行李去了哪里？看守行李的肥油又去了哪里。头顶烈日，我们却如置身冰窖，从头凉到脚。


邱老四哑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这地方不能再呆了，我们必须离开。”


“不，我一定要查清谁害死了我哥哥！”小号的声音已经变得平稳，恰恰是在这种忍耐的平稳中，才压抑着更大的悲伤。


我也觉得在这个时候弃大号死亡事件不顾有点太残忍，盯着邱老四的眼睛。邱老四和我对视了片刻，叹气说：“好吧，好吧，我们先找到肥油，唉，善心会把我们都拖进去的。”


“拖进哪里去？难道我们现在还没有被拖进去么。”书生靠在墙角喘气，情形比丰韵丹好不了多少，说话却依然尖刻。


“你们不觉得肥油也……”邱老四欲言又止。


“不可能，一定是肥油见财起意，杀了我哥哥，拿走了我们的行李。”小号的神色越来越冷静。


“见财起意？”邱老四不解。


“对，我们的包袱里包着二千万。”


“二千万！”书生惊叫，“你们抢银行了么？”


“是价值两千万。”小号低头，“我们抢了一家珠宝店，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偷渡。”


“不是肥油杀了你哥哥。”邱老四爬上树，将大号的尸体放下来，指着死者的舌头，“你看，你哥哥不是被吊死的，舌头也是被硬拉出来的，如果是被吊死，牙齿一定咬着舌头，舌头也不是现在这样的暗红色，而应该发紫。”


“这说明什么？”小号跪在哥哥的尸体前，替大号抹上了睁着的双眼。


“这说明有人杀了他，把他转移到了这里，伪造了一个吊死的现场，你注意到没有，你哥哥是光的脚的，一定是在拖动尸体的时候把鞋子弄丢了。”


“呕！”丰韵丹再也忍受不住，伏在墙壁上呕吐起来。


“牛屠户，一定是那个牛屠户！”书生一边说一边激动得咳嗽连连，“只有那个牛屠户有那么大的力气，你们想，大号是去找他买牛肉的，疯子又在他家被发现，你们想，你们想……咳咳……”


如果牛屠户是杀人凶手，这一切倒是可以联系在一起。大号去买牛肉，牛屠户杀了他，摘了大号的心脏，又把大号的尸体弄到祠堂附近，等待我们出发寻找大号，我们前脚一走，牛屠户就进祠堂，杀了肥油，然后把肥油的尸体藏起来，把在现场的疯子带回家里，等着我们上门。


可这个假设的问题是，这一切都是在白天进行的，这个村子毕竟还有那么多村民，牛屠户总不至于如此招摇吧。


要运送尸体，又要不被人发现，有什么方法可以做到这一点呢？


除非这里和他家有一条密道相连。我脑子里灵光一闪，叫道：“这个祠堂一定有后门。”


书生一拍大腿：“对，牛屠户家就在祠堂正后方，如果有后门可以做的话，这一切就在情理之中了。而且，如果肥油出事的话，他的尸体必定就藏在这祠堂中。”


邱老四冷冷道：“你们想过没有，牛屠户的杀人理由是什么，他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顾客？”


书生一字一顿：“知道《水浒传》里面孙二娘的黑店吗？”


“你是说，牛屠户拿人心做卤味？”我终于说去了心中的疑虑。


“呕——呕——”这一下，书生和小号都跟着丰韵丹狂呕起来，有所区别的是，丰韵丹能吐出东西，而书生和小号只是干呕。


除了我和邱老四，他们都吃过牛屠户的卤猪心。


我们决定先找到肥油的尸体和祠堂的后门，等这两桩事情确定以后，就有足够的理由找牛屠户算账。


推开尘封已久的祠堂正屋大门，扑鼻而来的就是那股特有的霉味。祠堂里面和外面仿佛是两个世界，黑黝黝，阴森森的。我们在一个满是牌位的祭台前找到两根白蜡烛点着，邱老四和小号各执一根，伴随着烛光下我们投射在墙壁上的隐隐绰绰的阴影，咬牙朝里走去。


“走吧，咱们现在进去，大家靠在一起，千万别分开。”邱老四沉声道。


像走入一个中世纪废弃的古堡，墙壁积着厚厚的灰尘，到处都是恼人的蜘蛛网，一碰上烛火就发出“兹哩”一声，爆发出一条细细的火线。祠堂占地广阔，里面房间也是奇多，三步一门，五步一墙，跟迷宫似的。


我走着走着觉得不对头，停住脚步，前后看了一下，发现书生居然不在我们的队伍。


“怎么了？胡子。”邱老四见我停脚不走，诧异地问。


“老四，你不觉得少了一个人吗？”


“书生！书生去哪了？”丰韵丹尖叫起来，叫声回荡在这空荡幽暗的祠堂里，显得说不出的诡秘。


“一定是和我们走散了。”小号这时候的声音说不出的冰冷。


“我们必须找到他，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丰韵丹说了一半，忽然收口，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既然认为这个地方有危险，说不定书生此刻已经遭遇这种危险。


“咱们两成两路，先把书生找到。”邱老四说。


小号脚步不停：“你们三个人找他去，我一个人找那个该死的后门暗道就行了。”


邱老四把手中的蜡烛递给我：“你和丰韵丹一路，小号这小子……我看着他。”


因为丧失兄长，小号整个人都变得偏激执拗，那样子是最容易出事的，我点点头，接过蜡烛，拉了下丰韵丹：“我们走。”


沿着原路往回走比没头没脑地探路要好过一点，自己走过的地方毕竟属于已知的范畴，在心理上没有那么大的压力。


“从前面那个门出去，就是我们从正堂进来时的过道。”我心中相当疑惑，“书生莫非回祠堂院子了？”


“谁知道，那个书生看起来就古古怪怪的，这种人的心思不好捉摸。”丰韵丹一边回应我的话，一边伸手拉开门。门才拉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就朝他扑过来。


“小心！”我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丰韵丹已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声。那个黑影扑倒她之后一动也不动地压在她身上，等到风韵丹看清楚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后，又是一声尖叫，然后万籁俱静，丰韵丹昏厥过去。


压在她身上的是一具血淋淋的尸体，肥油的尸体，他的眼睛圆睁着，胸腔一个血洞，心脏被取走，和大号一模一样的死法。


这地方刚才走过，而且仔仔细细地搜查过，绝对不可能出现这么大的疏忽，也就是说，肥油要么是刚刚被人干掉的，要不就是被别人杀害后移尸到这里。我强忍害怕蹲下来看了一眼肥油的胸口，他的血液还没有干，微微散发着热气。


凶手一定就在这座祠堂里！我明白这一点后浑身都在发抖，这人隐藏在祠堂里，随时都能向我们忽袭杀手。如果人聚集在一起还能依靠集体的力量抵抗这种暗杀，如果分开落单……那就太危险了。


书生，书生一定是完蛋了！


我推开肥油的尸体，摇醒丰韵丹，慌慌张张地拖起她就走：“快，快，我们离开这里！”


丰韵丹被刚才那一幕吓得傻了，此刻浑浑噩噩地被我架着跑，传过走廊，穿过正厅，我们一下子冲到祠堂院子里，眼前豁然一亮。我丢掉蜡烛，仰头看着太阳，喘气不止。


在阳光的抚慰下，丰韵丹回过神来，默默脱掉沾染了血迹的外衣，扎手般远远地抛开去。


我的目光从天上回到地上，死死地盯着。


“胡子，凶手一定就在祠堂里，咱们得去找些村民来帮忙……你怎么了？”丰韵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大号呢？大号的尸体呢？”我说。


我们离开的时候，大号的尸体就在那棵古榕树下，可此刻不要说尸体，就连原本留在那里的扑克和报纸也不见了，甚至连地上的血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这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丰韵丹紧紧抱着双手，语不成句，语声里已经带着哭腔：“走吧，胡子，我们……快……”


我的目光从树下移到那口古井上，难不成邱老四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真的有人杀人挖心，真的有人把尸体埋到那口井中？


我心中涌起了一股和害怕决不相干，背道而驰的强烈欲望，我想打开那口井看看，大号的尸体到底在不在里面。虽然此时求证大号的尸体去向已经毫无意义，可我还是想看一看。我们对这个存在于暗处的凶手了解得太少了，我们不清楚他到底是谁？是牛屠户还是传说中的鬼魅凶灵？


仿佛打开这口井就成找到揭开事情真相的钥匙一般，我不由自主拾起一块砖头，朝那口井走了过去。丰韵丹目瞪口呆地看着我，颤抖不已。


我觉得自己的蛮劲上来了，我这人自小就是这样，虽然外貌威猛，实际上是个软脚蟹，坑蒙拐骗偷抢扒拿我永远是跟在别人后面的角色。但谁要真把我欺负急了，我这热血一冲上脑袋，就能不管天塌地陷豁出去一把。比如我偷那个小姐的皮包就是因为她激怒了我，说我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


这回是这个杀手把我激怒了，我害怕到头了。如果真是像传说的那样，横竖是个死，不如抛开精神压力，拼死搏一搏。


我三下二下敲开古井盖子上的那把铁锁，拔掉插销，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咬牙，猛地揭开井盖。蓦地，从井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我大吃一惊，连退几步坐在地上。身后的丰韵丹喉咙里发出哑哑的声音，却没有再尖叫，恐惧到了极点，应该是连叫声都被吓回肚子里去了吧。


那只手一动不动地举在那里，我镇定了一下自己，慢慢走过去。


井里的那个人是书生。


我将书生拖出来，死状和肥油大号一样，睁着眼，被挖去了心脏。井不深，没有井水，一米以下就是积泥，书生是被硬塞进去的，所以我一掀井盖书生蜷曲的胳膊才会忽然地弹伸出来。


我把整个事件在脑子里过滤了一下，如果杀人的是牛屠户，如果肯定有一条暗道可以从祠堂通到牛屠户家，那么，也就是我们离开牛屠户家的不久，牛屠户先我们一步来到祠堂，杀了肥油，把肥油的尸体藏起来，把早已被他杀死的大号弄到了祠堂的院子，然后潜伏在祠堂内，乘我们不小心，就着黑暗，牛屠户又杀了书生，把他的尸体弄到这个井里。然后，他算准了我们要回来找书生，就把肥油的尸体摆在我们返回的必经之路。


他这么做的目的无非就是让我们在种种意外之中陷入迷雾，先让我们吓破胆，对自己的命运失去把握的信心，然后他隐在暗处各个击破。


我一定不能堕入他的圈套，冷静，一定要冷静。


“我们……我们去找人来帮……忙。”丰韵丹嘴唇哆嗦，牙齿格格打战。


“找什么人？那些村民？他们见惯不怪，他们只会认为是他们祖先的亡灵在惩罚我们的入侵。那个传说不是说了么，他们的祖先是被日本侵略者灭绝的，所以他们痛恨一切入侵者。”我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那，我们走，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谁带我们偷渡，我可没能力再凑几万块钱。”


“那我们……怎么办？”丰韵丹终于瘫在地上痛哭起来。


我拉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肩头：“现在，只有靠我们自己了，绝不能让邱老四出事。”


丰韵丹用袖子擦擦眼泪，神色渐渐从害怕转为坚定：“胡子大哥，我听你的。”


我咬牙道：“我们需要武器，走，先去牛屠户家找几把刀，老子要用他自己的刀解决他。”


屋子里仍是烟雾缭绕，锅里的水还开着，但是牛屠户已经死了。


灶台上放在一颗心，心上扎着一把刀，心还在微微颤动，带着那柄杀猪刀也微微抖动。


牛屠户是个身强力壮的人，可是从现场来看，一点儿挣扎的迹象也没有。


这情形又在我的意料之外，事情越来越离奇，越来越蹊跷，本来我以为牛屠户是凶手，可是现在牛屠户也死了。那么凶手到底是谁呢？


丰韵丹捂住嘴退了出去，照常靠在大门门框上呕吐，干呕，她肚子已经早就呕空了。这时已经是下午，阳光从外面斜照进来，将丰韵丹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堂屋正中。


不，不是一个影子，而是两个！


一个影子举着尖锐的东西朝另一个影子靠近！


“小心！”我站起来，一个箭步冲出左厢房，朝大门外扑过去，然而还是晚了，丰韵丹的后心插着一把刀，嘴里涌出血来。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人跑出院子，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追出去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我无比懊恼地走回去，抱住丰韵丹，不住地擦去她嘴角涌出的血水，我重复着这个毫无意义的动作，眼泪还是落了下来，丰韵丹睁着涣散的眼睛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胡子，带我走……”


穿灰色西装的人，全世界有许多穿灰色西装的人，但是，在这里只有一个，邱老四！


是的，邱老四是唯一的解释，他一定是暗中得知大号小号兄弟携有巨款，起了垂涎之心，所以和他的同伴约好杀掉我们所有人，侵吞财物。他的同伴多半就是那个开船的，所以邱老四才会欺骗我们船因故来不了。


邱老四几经周折把我们带到祠堂，他的同伴则早就埋伏在祠堂中。他们编造了一个关于祠堂的传说，把我们骗得团团转，怎么都不会怀疑到他们才是杀人凶手。


如果说刚才我仅仅是不害怕，那么现在就是怒火中烧了。


我走出牛屠户家的院子，就听到有人叫我：“胡子，你怎么在这里？我找到后门了。”


对面祠堂的后墙上冒出一个人头，诧异地看着我。


装得真像啊，我在心里冷笑：邱老四，你多此一举了，偷冷干掉我就行。不过，既然你给我喘息的机会，我当然会把握的。


我脸上神色不变：“老四，后门在哪里？”


邱老四说：“就是这里，我这里有张梯子，凶手是翻墙进入的，你看，牛屠户家墙上也靠着一把梯子。”


“你想说明什么？”


“凶手就是牛屠户。”


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握紧手里的尖刀：“小号呢？”


“小号就在我后面的屋子里，大号的尸体居然被人弄到了这里，还有，那间屋子停了许多上了年代的棺材，你过来看看吧，太奇怪了。”


我的涵养还是不够好，城府还是不够深，我冷笑着说：“我奇怪的不是这个，而是你为什么不问我找到书生没有，为什么不问我丰韵丹去了哪里？”


邱老四一怔，露出半个身子，跟着抬脚跨上高墙，跳了下来，站到我面前问：“书生呢？丰韵丹呢？他们是不是出了事？”


我一刀送进他的肚子：“你怎么知道他们出了事！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是不是？”我的愤怒完全发泄了出来，一刀又一刀朝邱老四身上戳去，“你不该这样的！不该这样的！”


邱老四勉强抬起一只手指着我，另一只手痛苦地捂着腹部，十几道鲜血箭雨似地喷出来，射了我一身一脸。邱老四满脸不相信的神色，慢慢地倒了下去：“原来，你才是凶手……”


我心中突地一跳，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邱老四死到临头，没有必要表演得那么入神。难道，他并不是凶手？难道，我被人利用了？


我“嗵”地一声跪了下来，嘶哑着声音问：“老四，你包袱里还有没有灰色西装？”


“我向来只穿灰色……的西装……”邱老四的脖子一软，脑袋垂了下去。


我被凶手利用了，凶手只是借用了邱老四行李中的一套衣服，就借我之手杀了邱老四。


我仰天咆哮：“天啊！”


四周一片寂静，这个村子的村民和村民家的房子距离相当遥远，但村民和祠堂几乎是相连的，就像一座城池，村民的房舍不过是守护城池几个重要方位的了望台。


按说，小号应该能听到我的叫声。他没有回应，要么是他看到哥哥的尸体，伤心得太入神了，要不就是遭遇了不测。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凶手当然不会就此罢手。


我抹上邱老四的眼皮，重重叹了口气，搬起靠在牛屠户家墙上的梯子。


翻过墙，是一条狭窄的巷子，用以隔开祠堂主体建筑和外墙。主体建筑上有个包着铁皮的小木门，铁皮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门的下部分木质也差不多腐烂了。我推开门，就见到了棺材！


棺材有十几具，都用长条木凳搁着，中间一具大棺材的下面有一个人，那是已经死去的大号，里面角落的一具棺材下是浑身鲜血尚未死去的小号。小号在血泊中爬着，他的胸口被开了一道大缝，心脏已经被拉出到体外，随着他的爬动在地上拖着。一跳一跳的，让我仿佛能听见“咚咚”的声音。


看来，凶手还没来得及将他的心脏挖走。


也就是说，凶手就在这附近。


我并没有立即跑过去救小号，他已经没救了，我不能因为他而分神，不能让凶手再找到杀我的最佳时机。


短短五六米的距离，小号仿佛爬了一个世纪，他爬到大号的身边，一手握住大号的手，一手用力指向上面，然后停止了呼吸。


上面？上面是棺材，难道小号在暗示我，凶手藏匿在那个棺材中？


我握紧手中的尖刀，慢慢地朝着中间那个棺材走去，心中盘算着如何对付棺材里的人，如果我主动去掀棺材盖，凶手必然会在我腾不出手来的一刹那刺杀我。如果我不去揭开盖子，那么隔着棺材，我也就不能对凶手怎么样。


我唯一的办法是守在棺材外面等，等凶手自己忍不住从里面冒头。


这个房间阴森潮湿，墙角还有不知名的小虫在啁鸣，异样的安静让我浑身都被冷汗浸透。棺材里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恨不得自己变身成电视里那种武林高手，将这棺材一脚踢碎，连带里面的凶手化为齑粉。对了，我虽然办不到这一点，但我搞点破坏的能力还是有的。我不一定要自己掀开棺材盖，我只需要弄翻它，拉掉一头垫棺材的木条凳就可以做到这一点。


我轻轻将大号小号兄弟从这棺材底下拖开，以免棺材掉下来将他们的尸体砸烂。就在这个时候，我隐约听到一声冷笑。


笑声仿佛来自于棺材内，有仿佛不是，我登时后心发毛，有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僵硬地扭动脖子转过头，后面却什么也没有。


我双手抓住凳脚用尽全身力气一扯，那口棺材轰然倒下，一阵腐臭的气息扑鼻而来，我凝神戒备，准备随时冲上去给凶手致命一击。


棺材四分五裂，棺材里面没有人，但是有心，很多很多的心脏，有的已经腐烂出蛆，有的颜色还很鲜艳。凶手把挖来的心都放在了这口棺材里，小号一定是发现了这一点，他指着这口棺材的意思我明白了，他是要求我帮他拿回大号的心。


这里的心脏是如此之多，可见邱老四并没有骗我们，那个传说是真的，而我，该死的，我居然错手杀了邱老四。


“娃子他个娘呦，不带着娃子走呦……娃子那个宝呦，别走那么早呦……”歌声越来越近，脚步声从祠堂的里间，直朝堆放棺材的房间而来。我转过身，就看到通向里面的房门口站着那个疯子。


疯子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尖刀，咧着嘴傻笑，乱蓬蓬的头发下眼睛晶亮有神。疯子笑着笑着忽然咧嘴哭泣起来，挥舞的手里的尖刀叫嚣：“我要心，要心！”


“你不是疯子！”我咬牙道，“你是装疯卖傻对不对？你就是那个凶手。”


疯子侧着脑袋揣摩我的话，嘴角的涎水随着脑袋歪侧的角度垂下来，他搔搔头发，愁眉苦脸地看着我，竟是企求的语气：“要心，给我心……”


我说：“你别装了，你这个该死的变态，你根本不是疯子。”


“不，他是疯子。”一个缓慢的声音在我后面冷冷地响起，“他是个偷心的疯子。”


我的后腰一凉，后面那个不速之客已经将一把尖刀对准了我的腰眼，如果我想反抗，那人只需要将刀朝前稍微一送，就能要了我的命。这时候，我心中竟是异常的平静，死，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是谁？”我冷静地提问。


“你是我见过的最不怕死的人了，这时候居然还有心思问我是谁！”身后的那个声音略显苍老。


“不，我怕死，但我想做个明白鬼，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要听？”


“我要听。”


“好，那我就讲给你听听，每次死在最后的一个人总能听到我这个故事的。”那人冷冷说道。疯子在他的话语声中也平静下来，靠在门框上发呆。


“我先给你说个故事。”那人不紧不慢地拉开话头，“从前，有一个叫香香的女人，嫁给了一个叫阿福的青年。他们生了个白胖小子，生活美满，家庭和睦。可惜好景不长，有一天，村子里来了个能说会道的小青年，花言巧语取得了香香的信任，这人又用能带香香去外国享福来拐骗她，可惜香香禁不住这个魔鬼的诱惑，扔下了襁褓中的儿子，跟着他走了。”


疯子仿佛沉迷于这个故事中，渐渐地沿着门框瘫下地去，啜泣有声。


“香香走后，儿子没多久也死去了，这个青年茶饭不思，老想着怎么去把香香找回来，村子里的人告诉他，找回来也没有用，那个人把你老婆的心偷走了，青年于是就疯了。外村人偷走了香香的心，他就要从外村人那里偷回来，可惜这么多年来，偷回来的都不是香香的心。”


疯子原来是这么来的！我脑子里乱做一团，惊叫：“你们真的是疯了，人家说的偷心只是一个象征，说的是窃取感情，你们居然，你们怎么能真的去挖人家的心脏。”


“不止是别人的，还有你的。”那个声音仍旧不紧不慢，“我这个父亲总不能看着儿子痛苦而束手不管吧，我只能帮他，他要偷心，我就杀个人来让他偷，他要娶老婆，我只等尽量地积攒财富，你们城里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有钱就有老婆，有钱就不怕被偷出去的心回不来。”


“杀人越货？可你们为什么要杀牛屠户呢？”


“他看到了我们父子踩着梯子爬进爬出，而且，牛屠户这么多年来买卤肉，应该攒了不少。”果然，这个人是疯子的父亲，也就是这个村子的族长。在偏僻的村落，一族之长的权势还是很大的，我总算明白了这个村子里的人为什么那么怕事，不爱和人交流。他们是心中有话，却不敢说话啊。


我说：“我明白了，族长大人，这地方不但是你们摆放心脏的所在，还是你们窝藏赃物的地点，其余的棺材里，恐怕都是那些死在这里的外乡人的行李吧？”


“你真是个聪明人，可惜，聪明人都活不长。”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把尖刀，长度足够刺穿两个人的身体，凄然笑道：“你也是个聪明人，所以也活不长。”


我身子朝后急退，那人手中的尖刀从后腰捅进了我的肚子里，那人来不及收手，已经被我的急退顶到墙边，我举起手中长长的尖刀，用力朝着自己的胸腔刺去。


疯子依旧在傻笑傻哭，哽咽着那首属于他自己的凄厉的歌。在我完全失去意识之前，我看到一颗满头白发的脑袋垂落在我的肩膀上。


屋角不知名虫子的叫声又奏响起来，祠堂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依稀是有人在叫：“牛屠户，牛屠户在家吗，我们是赶路的，来买点卤猪心……”


全文结束，陶子深吸了一口气。她清楚记得“山村七里”中，七个背景身份中的第二个选项是“偷渡客”！


在这充满福尔马林气味的医院内，分明离游戏中的山村这样遥远，但仍感到一阵发悚。


不到半个钟头，陶子就亲眼目睹了多名垂危的病人，被火速推入急症室。病床从她身边推过的一瞬间，陶子仿佛看到死亡正拖着长长的尾巴，目视着这一个个气息薄弱的猎物。


为胡子的诊治的医生走出了急诊室，陶子连忙迎了上去。


只见医生的眉锁得很紧，沉声道：“他的生命特征都很存在，但意识却已完全消失。我们已给他作了多方面的检查，发现他的大脑曾受到过剧烈的刺激。”


“意识完全消失？”陶子失声喊道，“这意味着，他可能变成植物人？”


“如果无法激醒他的大脑，不排除这个可能。”


耳畔“嗡嗡”一片，医生后来说的话，陶子几乎无法听清。早上还好好的人，居然就这般被宣判成了一个失去灵魂的傀儡？


这一结果，令陶子难以接受。她猛地跌坐在座椅上，下意识地翻看胡子写给她的笔记。而就当她翻到故事结束的反面一页时，几个英文单词，霍然撼动了她的灵魂！


——Sorry，Miss Tao．Game ove．


看到那行字的一瞬间，陶子就断定，这绝不是胡子本人写的。


蓦然间，强烈的悲愤绞上心头，陶子重重地合上笔记本。她明白，此时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亦或是幽灵已向她发出了挑战！

山村五里 278


昏暗、寂静的办公室内，陈华点燃一支烟，默默吸上了一口。


拔去电话线、关掉手机，仍不足以减少他心底的烦躁。对于自己一手策划的现场试玩，竟会以这种结局惨淡收场，陈华感到万分不解。脑中像是缠绕了一团凌乱的线，纠其线头，则是那莫名出现的“山村七里”。


在游戏结束后昏迷的谢飞，已被他藏去了最安全的地方。陈华心里清楚，现在他的公司不能再出一点纰漏。因此他不能放谢飞在外治疗，他甚至可以想像，到那时，新闻媒体包围病房的情景。


陈华不敢保证，他的竞争对手们不会买通谢飞，让其说出对“山村系列”不利的证词。


总裁邮箱内，一封谢飞出事前发来的邮件，静静地躺在里面。陈华顺手点击查看，内容很简单，却让他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总裁，您让我查的那个名为“成刚”的IP地址，似乎做了特殊设置，公司的网络无法对它的所在区域，进行分析。


谢飞上


无法进行分析？陈华顿感头脑发胀，那条带着嘲讽与威胁的留言，居然没法查到它的IP地址？


难道，留言的人根本是个来去无踪的幽灵？


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匪夷所思的事，陈华登录了一个他私人的相册。输入口令后，他很快就看到了相册中惟一的一张照片，一个身穿学士服的青年手捧毕业证书，站在了B大的校园中！


“十年了，原来你还是死不罢休，想要把我赶尽杀绝吗？”对着桌上无声的显示屏，陈华像在与另一个空间的某个生物，进行着对话。


突然间，陈华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他瞪大了眼睛，张开嘴，五官迅速扭曲起来。只因那张照片中的人物正在熔化！从头部开始一点一点向下淌落，最终化作一摊血水！


电脑被远程操控了？！


这是陈华脑中跳出的第一个概念，他试着去关浏览器，可过分颤抖的手，根本无法将指针，按向右上角的“×”。陈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摊血水，再度凝聚起来，化成一行血字——复仇开始！


身体早已瘫入了座椅中，此时的陈华像是被电脑操纵着，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屏幕上方，四个血字如退潮般黯淡后，接着迎接他的，是一幅破败山村的画面。


“不！”陈华大叫，他知道那是“山村七里”的入口。


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甚至连选择权也没有，陈华目瞪口呆地看着系统自动为他选择了身份：一名入村的探亲者！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后方的人推出一辆巴士，别无选择。下了车，阴沉沉的山村上空不断回响着一个声音，陈华可以清晰听见。那声音似男非女，陈华无法动弹，只听它不住地重复着一个数字——


278！


什么是278？


轰轰轰！一阵雷鸣过后，可怕的探亲之旅终于开演。陈华发现自己的双脚正不由自主地走向了前方的山村——


前面那个村庄应该就是了吧。


我的心情放松下来，我绕了不少冤枉路，一路上，向人打听起这个村庄来，居然没有人愿意告诉我，这个村庄在哪里。


幸而我遇上三个小乞丐，我许诺给他们五块钱，他们才肯带我来到这里。


但那三个小乞丐，看着我的眼神非常不友好。特别是里面那个最小的男孩，他那黑少白多的眼睛里，似乎含着对我的某种恐惧，也含着对我的某种怨恨。


一路上，三个孩子只管走在前面带路，甚至一句话也不跟我说。


最小的男孩才五六岁的模样，另外两个女孩，一个大概有十来岁，一个比最小的男孩稍大一点，他们浑身脏兮兮的，衣服破破烂烂，身上散发出一股酸臭味。


到了村庄前很远的地方，三个小乞丐就停了下来，那个最大的女孩子，伸手指了指前面。那是一片树林，树林间有掩映的房屋隐隐露出来。这里看起来还不错，我有点满意的感觉。这个村庄就是我的老家，只是，在此之前，我一次也没有来过，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从来不带我回老家，我听母亲说，她和父亲结婚时，父亲都没带她回老家来过，倒是父亲的亲戚们，去了几个吃喜酒，包括我的爷爷。


父亲和他的亲人们的联系，似乎维持在一个奇怪的状态，那就是，每过一段时间，就有亲戚找上父亲的门，他们躲在房间里密密地说什么，从来不让我和母亲知道。有些人来了，父亲会留他们住一段时间，有些人来了没多久就走了，问起父亲，他总说是，农村人，来借钱的。但这些人把钱借走后，就从来没有还回来过。


三个小乞丐拦在我面前，向我伸出手来，我知道他们是在讨我许诺给的带路钱。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元的纸币，放在那个最大的小乞丐的手中，三个小乞丐立即握紧钱，绕开我的身边，跑掉了，似乎生怕我会抢回这五元钱一样。


三个小乞丐在远处站住了，他们欣喜地看着手中的五元钱，而那个最小的男孩，却死死地瞪着我，那双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有些害怕。


我忽然想起来我死去的儿子，他临死前，就那样死死地瞪着我。


我打了个寒颤，也许，我想的太多了，我有些头疼，就像医生说的那样，我有些神经衰弱，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休息。


三个小乞丐走远了，我也迈开步子，向那个隐藏在树林后的村庄走去。


这里跟外面，给我的感觉，仿佛是两个世界。


通往村里的路细细的，像羊肠一样，阳光不好，有些阴暗的感觉。树林间忽然让我感觉有双眼睛在往外看，我转过头去，却又什么也没有发现，只有几丛草在微微晃动，我不由地又打了个寒颤。


我走进村庄的时候，里面一片死寂，此时时近傍晚，但村庄里却没有一丝的烟火，也没有一个人。


我在村庄里的石砌小道上行走，感觉到似乎旁边的房屋里，有人躲在门后，偷偷地看着我。


我想找个人问问，我爷爷家住在哪一座，但却碰不到一个人。


正走着，忽然旁边的房屋里传来一阵哭声，那是婴儿的哭声，我立即停了下来，这户人家有人！我走到门前，正打算伸手敲门，只见门缝里有一双惊恐的眼睛，正盯着我，而那孩子的哭声，也被用什么掩住了似的。


虽然这让我吓了一跳，但我还上走上前，用力地敲起门来。


那孩子又放声大哭起来。


“找……找谁……”门后是一个沙哑的女音。


“陈汗路家住哪？”这是我大伯的名字，我还是十几年前见过他一次。那次他带着一个女孩——我的表姐，一个男孩——我的堂弟，到我家里住了一段时间。表姐是我大姑的孩子，但听说我大姑没有结婚就生了孩子，这在农村是犯了死忌的，所以大姑扔下刚生下的孩子上吊自杀了。表姐就由大伯家收养了，可能因为大姑的自杀，也是表姐能活下来的原因之一。


表姐虽然是农村的女孩，但却非常美丽，听父亲说，表姐极像大姑。也许美丽是一种罪，所以大姑会未婚生子，所以大姑不得不自杀。但那时，我正年轻的心里，却留下了表姐美丽的影子。


这次有一个月的休假，而且医生说我要找个地方静养一下，所以我就想到了这座村庄，我从未来过的老家，可能也和表姐有关。


“那……那边……第四座……”女人把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手指向左边勾了一下。


我谢过她立即向她指的方向走去，这似乎让她松了一口气。


一、二、三、四，我走到第四个门口，停下来，伸手敲门。感觉到门后有人在审视着我，却没有开门，我再次伸手用力地敲门，这样僵持了半天，门后终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你找谁？”一个无力的苍老的声音。


开门的正是大伯，只是，十几年不见，他已经明显地苍老了。


“大伯，我是华子啊。”我调整出脸上所有的肌肉，让自己笑得更灿烂一点，以示我见到亲人的热情，可是，大伯的脸上却一脸的冷漠，甚至有点慌张。


“哦，华子……华子……你咋来了？”


“我休假一个月，想来看看你们，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医生说我太劳累了，需要静养……顺便，把我爸的骨灰带回来……”其实父亲临终前并没有要求把骨灰带回老家，只是，我母亲却希望她死后能和父亲合葬在一起，而城市里的公墓太贵了，花几万块钱买座合葬的墓地，对母亲来说，太奢侈了。


“哦……哦……”大伯呆呆地，却忽然反映了过来似的：“你要住一个月？”


“是啊！”这时我看见院子的屋里，闪过一个大肚子的女人，我在想那会不会是表姐，可是又觉得不太像，而且，表姐要是怀孕，应该不能住在大伯家的。


“这……”大伯显然毫无思想准备，但他站在门口，更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这是怎么了？我想起当初大伯带着表姐堂弟到我家时，好吃好住，临走时父亲还塞了好多钱，大伯那时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后孩子有什么要帮忙的，就尽管说。”那种热情哪去了？


显然我是个不受欢迎的人。


我不由地心冷下来，这个世界现在，已经变成什么样了？


我觉得自己又面临着人生的一个巨大打击。


儿子在几个月前生病死掉了，我的老婆，不，应该说是前妻了，不过那时还是我老婆，居然和我的上司勾搭上，和我离了婚，公然和我的上司齐进齐出。


我得承认，那女人确实是个美女，当然，当初追她我也就是看上了这一点。她生下儿子后，身材比没生过孩子的有些女人还好，她天生是个媚惑人的东西，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让我觉得激动无比。


不过，生完儿子后没多久，她就不再和我做那种事。


她给我的解释是，她生完孩子有些性冷淡，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可能过几年就好了。过几年？天啊，过几年我可就阳萎了！


当然，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她勾搭上了我的上司。


我和她在一间公司里做事，一个大的上市公司，不过，我只是这公司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员工，而我的上司，是我们这个部门的主管，年轻（至少比我年轻一点）、英俊、有前途（这么年轻就做我的上司，肯定比我有前途）。


儿子的死，我有一定的责任，他生病我一直不知道，而他的母亲责任更大。那个女人那时忙着和我的上司偷情，根本不怎么管儿子，等到儿子在幼儿园里昏过去，再送到医院时，已经迟了。


儿子到死时都处在半昏迷状态，只有死前那一刻，他睁开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儿子死的时候，我还没有觉察到她有外遇，我处在沉重的悲痛中。而那时，她和我的上司，几乎已经公然出去开房了，似乎，整个公司都知道，惟独在瞒着我。


我在胡思乱想着，而大伯也没有说话，我们在门口形成一个僵持之势。


“咦……这是……是华子吗？”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看见一个美丽的女人，出现在门口，而大伯似乎对她的出现有些慌张，这正是我那美丽的表姐，她一身简单的布衣，没有丝毫粉尘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热情。


“表姐……”我笑了起来，这次是真心的笑，想起来我的前妻，那个恶心的女人，虽然很漂亮，但和眼前的表姐比起来，无异于污泥和白雪相比。


“咋不进来呢！”表姐说着，走到门口，很自然地伸手把我拉了进去。


大伯似乎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关上门跟在我们身后走了进去。


“正好今晚有好吃的，你有嘴福呢，赶的是时候。”表姐一边说着，一边把我拉进屋里，然后给我泡了一大碗茶。


我是第一次来老家，这座院子是爷爷留下的，两间大堂屋，外加四间房子，一个顺着屋边搭的披间，一个厨房。这在村庄里，算是比较大户的人家了。堂屋后还有个后院，后院里养着猪牛等牲口。


晚餐确实很丰富，桌上有红烧鱼，还有一大锅鸡汤，韭菜炒蛋，炒猪耳……


在饭桌上我看见了现在大伯家的所有成员，堂弟和他老婆，他老婆怀着大肚子，长得很丑。大伯和大伯母，大伯母以前我从没见过，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一坐到桌子上就扯下一支鸡腿在啃，大伯用筷子在她手上拍了下，她翻了翻眼睛。大伯有两个儿子，就是说，我还有个堂兄，不过，大伯说堂兄出去打工了。再就是表姐，我很奇怪，表姐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嫁出去。表姐比我大一岁，其实，也就是半年，她长得那么美丽，刚才看她做事的利落劲，也是很能干的，这样的女人，难道在乡下居然嫁不出去吗？


我看着表姐，不由地想入非非起来。


桌子上所有的人，都在低着头，猛吃东西，仿佛饿了很久似的，没谁说话。


表姐把鸡汤里的另一只鸡腿给了我，她笑眯眯地看着我：“华子你是贵客，咱们这地方，几年也难得见到一个客人，都变得不懂说话了。”


她这是在给我解释大伯他们有这个态度的原因，但我还是心存怀疑，不过，我不能不接受表姐的好意：“其实我也不太会说话，都是一家人，也不用说什么客气话。”


大伯没有出声，低着头喝鸡汤，吸溜得声音挺响。


我来了之后，给了大伯五百块钱，似乎他拿了钱之后，脸色就好看多了。我后来看见大伯把堂弟叫过去，说了些什么。堂弟叫春子，又黑又壮，他和大伯争执了一下，他们在争什么，我听不清，只有一句飘进了我的耳朵：“小心着吧……谁死……你说……”


谁死，你说。这句话让我背上渗出点冷汗，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算我来的不是时候，也不必要死啊活啊的吧，索性把我赶走就是，难不成要我的命吗？想到这里，我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对，我要听医生的话，什么都不要想，我需要静养。


一桌子的菜，不一会就被吃得光光的，我感觉似乎自己就吃了一只鸡腿。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表姐把剩的菜汤什么的，倒进一只瓦罐里，然后装上小半瓦罐的汤水，又放上一个馒头，拿着向披间走去。


我有些好奇，不由地跟到披间门口，只见披间门开的一瞬间，有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在黑暗中闪了一闪。


表姐进去很快就出来了，我慌忙转过身，装作没事的样子。


表姐从我身边走过去时，叹了一口气：“那里住的是你奶奶，已经瘫了。”说完，她就低着头走进了堂屋。


这里没有电视，晚上也没有什么事情，我有些无聊，独自回到给我安排的那个房间里。这个房间在表姐和堂弟的房间中间，据说以前是爷爷住的。里面有张收拾得很干净的小桌子，一张椅子，一张木板床，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奇怪的是，油灯里并没有什么油。


“油灯不亮呢。”我找到在厨房里洗碗的表姐，她似乎楞了一下，过了好一会，才说了句：“没油了吧，等一下我给你弄。”


天黑了下来，整个村庄都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而所有的房间都没有点灯，我透过窗户向外望去，似乎整个村庄都看不见一盏灯。这里虽然闭塞，但也不至于穷到乱灯都点不起吧？我想着刚才那顿丰盛的晚餐，不由地心里又起了一丝的疑惑。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表姐端了一盏油灯走了进来，她把油灯放在桌子上，“到这里不习惯吧？连个灯都没有。”


“还好，我就是想看一会书。”我从包里拿出几本无聊的书，放在床边上。


“嗯……”表姐似乎犹豫了一会，“还是早点睡吧……厨房里有热水，要用自己去拿。”表姐说着向门口走去，“我回房歇着了。”


看着表姐的脸，我忽然有种想亲她的冲动。


表姐走后，我看了一会书，然后到厨房里找着热水洗了洗。从披间就在厨房边上，我正在洗着脸的时候，我听见披间里有人在敲着墙，然后传来一阵叽哩咕噜的声音。


我细听，那像是咒语，又像是一种警告。


“黑了呀……他来了呀……把我们带走……你来了呀……谁走了呀……他走了……他要走了……”然后，是串的数字，开始我没听明白，后来我听出来，那是一个不断被重复的数字：278。


这里的“你我他”各是指谁，我一点也不明白，但我却感到一种恐惧。


那声音时高时低，有时候猛地提高一声，我不禁觉得一惊一惊。披间住是的我的奶奶，她这样咕噜着，是因为知道我在厨房这边吗？或者只是她无意义的呓语？过了一会，那声音慢慢地变低了，最后消失了。


我慌忙洗完脸和脚，从厨房里逃似的走了出来。


走出厨房门口，身后那黑暗的披间里，又传出来一声诅咒似的声音：“他们想要你死。”


我没敢再停留，直接跑进了房间里，我不明白她那句话的意思，“他们想要你死。”“他们”是指谁？是大伯他们吗？“你”又是指谁？指我吗？可是，为什么他们会想要我死呢？我手里拿着书，眼前却又浮现出那双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像是我死去的儿子，又像是那个小乞丐。


“嗯……啊……”忽然一阵呻吟的声音传来，把沉思的我拉回了现实。


这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仔细一听，却是堂弟春子和他的老婆在做那活儿。我不由地想苦笑，且不说那女人丑的让人没有胃口，就是那怀着的大肚子，也不适合做那活儿了吧？


那声音一直在响，弄得我看书也看不进，我觉得自己身体下也有些躁动。


我索性吹了油灯，躺在黑暗中，听着那挑起人神经的声音，想象一些令我觉得刺激的事情。我已经好久没有做过了，我前妻，那个叫余艳梅的女人，她勾搭上我的上司，和我的上司在外面偷情，就完全拒绝了我的这方面的要求。


想到这个女人，我有些气愤，不由地翻来翻去，想象她和我上司怎么样的下流。


隔壁的声音响了一个多小时（此时，我终于明白为啥中国农村人口这么多了），我已经让这声音弄的欲火中烧了，我顾不上廉耻，一边想象着表姐那美丽的身材，一边用手帮忙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不过，我被另一阵声音弄醒过来。


我神经衰弱，睡觉总是睡不好。


这次的声音来源于表姐的房间，我有些吃惊，仔细听，表姐压抑的呻吟声，还伴着说话的声音：“不能……我不能怀上……”


“我真妈的想让你怀上我的种！”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行……他们会杀了我的……”表姐一边哼哼着，一边说，“我妈……我妈就这么死了不是。”


“我娶你还不成？”男人发狠地说。


“不成！”表姐的哼声忽然停了，她发出微微的冷笑声，“你以为他们会同意你娶我？别做梦了！”


“……”男人似乎沉默了，“你看你，快成什么了……”男人憋了半天说了一句。


我忽然听见脚步声，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出去！”表姐显然在发怒。


“别，我错了还不成？”男人似乎真的知道自己说错了，他声音里透出些许的可怜，可这似乎并没有让表姐心软。


过了一会，有轻轻的脚步声，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表姐原来早有男人了，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不同意表姐的婚事。我有些失望，在床上辗转着再也睡不着，而隔壁，似乎表姐也在床上翻动着，过了一会，我听见几声压抑地抽泣声。


什么时候睡着的我不知道，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从床上爬起来，看看时间，已经九点了，我走到院子里，发现大伯正坐在院子里抽烟，他没看我，指了指厨房。


厨房里给我留着早餐，我吃完了，发现大伯还坐在院子里抽烟。


难道，他不用下地做农活吗？


不过，这不是我所要关心的问题，我打算出去走走。我和大伯打了个招呼，就走了出去。村庄里和昨天一样，几乎看不见人，不过，走过一条巷子时，我看见一户人家门口，围了几个人。


院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哭嚎声，听着似乎挺悲惨。


这个村庄一直给我有些怪异的感觉，从昨天到今天，几乎都看不见人，这次是难得我见到的最多的一次。我不由地向着那边走过去，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令一个男人这样的哭嚎。


门口的人似乎都在默默地站着。


我走过去的时候，那些人忽然全部转过脸来看着我，我在他们的眼睛里，发现了一种叫做“仇恨”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昨晚在厨房外，我听见披间那已经瘫掉的奶奶说的那句话：“他们想要你死。”


我停住了脚步，我有些害怕这种眼光。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我儿子临死的时候，死死地盯着我，村庄外的小乞丐，也那样死死地盯着我，而这些人，也这样死死地盯着我，用一种仇恨的眼光。


就在我不知所措地站在那的时候，那个院子里走出一个男人，男人看见我，眼里忽然也露出了仇恨的眼光，他向着我冲了过来：“就是你害死她的！就是你！是你害死她的！”那男人把我扑倒在了地上，他狠命地掐着我的脖子，几乎把我掐断气了。


我无论怎么挣扎，也挣不开那双有力的手。我有些窒息了，我眼前出现儿子的影子，他正站在那里，微笑着，向我招手。


“你他妈的想干什么！”有人把那个男人从我的身上弄了下去，我躺在地上咳嗽起来，我觉得嗓子像冒火似的，疼得要命，好半天，我才渐渐缓过气来。


那些人把男人死死地按着，其中一个年长的男人，用力地拍打着他的头：“你他妈的想干什么？你都忘了？你的记性让狗吃了？你要是把他掐死了，我们可都怎么办？你他妈的给我记着，别再动他！”


我从地上爬起来，还在咳嗽着，只见刚才那个院子的门口，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泪水似乎时时要掉下来。我确定我从没有见过这小男孩，但却觉得有些眼熟。


我感激地看了那个年长的男人一眼，但却发现，他依旧用仇恨地眼光看着我。


我无趣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向村庄外面走去。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远处有座很大的院子，在树林里，露出一些破旧的墙和屋顶。从露出来的墙和屋顶看上去，那是一座有些古老的院子，青砖的墙体，已经微微变成了灰黑色，墙脚处积着厚厚的青苔。


就在我盯着那座院子看时，我看到一丝的黑气，从那面墙里一点一点地弥漫出来。


那黑气很快就把院子笼罩了，然后向我的面前弥漫过来，我有些慌张，想转过身就跑，但我的腿却像灌了铅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很快，黑气把我周身都笼罩住了。


黑暗中，我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耳边有丝丝的风在吹，然后，我眼前出现一点绿光，那绿光越来越大，最后化成了一张脸。我发誓，这张脸我绝对不认识，这是一张女人的脸，女人的脸上惨白惨白的，睁着一双死鱼一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吓得猛然往后一退，撞到了什么上。


眼前的黑暗忽然就消失了，我不知道怎么走到了这座老房子前，刚才一退，正撞到一棵树上。


老房子已经很清楚地在眼前了。


两扇黑色的大门漆已经脱落的斑斑驳驳，和这座房子真是绝佩。不过，两扇门并没有关上，只是虚掩着。


看着这两扇黑黑的门，我有些害怕的感觉，但却又觉得有什么在吸引着我。


我推开门，站在门口，只见院子里荒草疯长，原来的路已经被淹没了。院子有两进，穿过院子和堂屋，后面的院子出现在我眼前，只是这里更回荒凉。这个院子比较大，里面的房屋简单实用，一看就知道房主是那种有钱却并无雅致的人。


院角里有一口井，上面盖着一块条石，却并不能把整个井口盖严。井边有一棵老树，半边已经枯了，半边还生长着茂盛的枝叶。


这里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过人迹了。房屋集中在三面，只有井边这一面是高大的围墙。


就在我打量着这座破落的院子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看见一个黑影，似乎走进了一间房子里。我忙转过身去，发现那间房子的门确实半开着，而那老式的木格窗后面，似乎有个人形的黑影。


是谁在这几乎没有人迹的院落里呢？


是和我一样颇有好奇心的人，还是其他的什么？我身上又微微渗出了冷汗，我感觉到那个人站在窗户的后面看着我。


我一步一步向着那房间走去，我好奇得要命，却也害怕得要命。


离那间房间越近，我越是感觉到那目光的注视。


我走到门口，侧身向房间里看了看。奇怪的是，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连个脚印也没有，房间里更没有人。刚才我看见的是什么？我打了个寒颤。


房间里放着一张床，门对面的格窗下，放着一张桌子。桌子旁的角落里，一面大的全身衣镜，镜子是木质的镜框，有一米多高。镜子正对着门边的格窗，只是，镜子上落了很厚的灰尘。这面镜子，在它的那个时代，在这种偏僻的地方来说，应该是很贵重的东西了。


我走上前，用手擦了擦镜子，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模糊的镜面上，有个人影闪过。


我吓了一跳，赶快擦干净镜面，可是，镜面上除了那个眼睛瞪得大的人——我自己，其他的什么人也没有。


我忽然很害怕，我觉得这座老房子里，有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我。


我转过身，向着外面狂奔而去，我感觉到背后冰凉，那股黑气在我身后跟着我，只要一追上我，就立即把我给吞没了。


他们想要你死！


是的，他们想要我死。


我跑到村口的时候，碰到了一个黑汉子，他一手扛着猎枪，一手提着几只兔子。我跑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好奇地看着我，眼光里有种研究的色彩。


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吗？我像受惊地兔子一样逃窜了出去。


我一下午都呆在房间里，再也没有出去。


我忽然很害怕，我很想去问问披间里那个瘫了的奶奶，到底“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想要我死？


我从包里把父亲的骨灰盒拿了出来，我想问问父亲，他的家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那个人掐着我脖子的场景，不断地在我眼前展现，我呆在房间里有些坐卧不宁，他们还会来到这里找我呢？


好不容易熬到表姐回来，我觉得心情放松了一些。


表姐对我最好，只有表姐是不会害我的。


我从房间里出来，走到正在忙着洗菜做饭表姐身旁，我发现这里虽然很闭塞，但是生活却非常好，今天的晚餐是一只兔子，表姐正在麻利地清洗着。


“听说今天有个人打你？”表姐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她有些同情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洗兔子，“那个人受了点刺激，你不要在意。”


“受刺激？”我蹲在表姐的身边，想看看能帮她做点什么。


“嗯，他老婆昨晚不见了……”表姐似乎不愿意多说这件事情，她说了一句，停住了。


“不见了？你的意思是说失踪了？那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你以为这是城里吗？”表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苦笑了一下，“每年都会有人不见，会有人死去，谁也不会太在意的，不用多久，大家就会把这件事忘了。”


“怎么可以这样……”我还想说，表姐似乎已经不想再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


“算了，这不关你和我的事情。”


我沉默了一会，我感觉到表姐似乎有什么隐衷，但我相信表姐是唯一一个不会害我的人。我于是换了一个话题，向表姐说起今天在村外看见的那幢老房子，还有老房子里的井和那面镜子。


表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她停住了洗菜的动作，看着我，非常认真地叮嘱着我：“华子，以后不要再去那个地方，那里……不干净……”


“不干净？”开始我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嗯，那原来是一个地主家的，听说，以前……那里被迫害死很多人……”表姐这话说的含含糊糊，“后来人家就传……那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说这句话的时候，表姐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想到在院子里看见的黑影，还有那层黑气，可能就是表姐所说的“不干净的东西”吧。


晚饭照例是大家埋着头吃，谁也不说话，这次我不再像昨天了，我也赶快挑了几样喜欢吃的菜，否则慢一慢就吃不到嘴里了。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我抹了一下嘴，问大伯：“这次我把我爸的骨灰带来了，想把他葬在家乡。”


大伯挟着菜的手停住了，过了好一会，他才说话：“葬在城里不好吗，听说城里有什么……公……公什么坟的，里面漂亮得很呢。”我猜，大伯想说的大概是公墓。


“公墓贵着呢。”我唉了口气，“城里都是死人的房子比活人的贵，而且，我爸离家这么多年，也应该叶落归根了。”其实，这都是母亲的意思，但我在说的时候，总是往父亲身上靠一靠。


“……”大伯没有出声。


表姐此时向我使了个眼色，让我不要再说下去，我忙闭住了嘴。


吃过饭，表姐照例给披间的奶奶送饭，我站在门口，听见奶奶在里面咕噜：“278，278……278……多一个不行，少一个也不行……”


表姐出来的时候，我小声问了句：“奶奶是不是得了老年痴呆症了？她说的278是啥意思？”


表姐惊恐地看了我一眼：“那是人数，咱村的人数。”


“那她老念叨着干啥？”


表姐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我，“别问了，行不？还有，小舅的骨灰，你还是带回去吧，想下葬在这里，恐怕不行，你以后别再提这事了，安稳地过些日子，你就赶快回城里去吧。”


我不明白为什么，却没有再问，我看见春子的丑老婆已经躲进了房间里，她似乎每天都躲在房间里不出来，而春子也天天和她躲在房间里，他们都不用做活的吗？我心里充满了疑问，却再也不想问表姐了，她似乎并不想让我知道这个村庄里谜一样的事情。


这个夜晚和前一个没什么区别，村庄里连一丝灯光也没有。


我躺在床上，看见房间的墙上，有一道裂缝。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那道裂缝里，有丝丝的黑气飘出来。我死盯着裂缝，感觉到它正在慢慢地延长，变宽……


上半夜是堂弟的房间里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而到了下半夜，我听见表姐房间的门开了一下，然后，就传来急促的喘气声。奇怪的是，这次的男人，似乎不是昨晚那个。昨晚那个男人很小心，而今天这个男人的喘气声很重，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而且，他弄出的声响也格外地响。


这声音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我真有点嫉妒农村的男人了，身体真他妈的好！


过了一会，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果然不是昨晚那个：“你得让你表弟小心点，村里有两家孩子就要出世了，要不，到时候让他回城里算了。”


“这不用你操心。”表姐回答得很淡。


“我这不是为你好吗，好心当成驴肝肺了。”男人不满地抗议了一声，“要不要我帮你看着他点？”


“那就多谢你了。”表姐的回答依旧很淡漠。


“好了，小肉肉，我得走了。”那男人似乎在表姐的哪里亲了一下，“吧唧”地一声响，然后门响了一声，一切又恢复了沉寂。


这个村庄里充满了神秘，也充满了恐惧，是什么人想对我不利呢？我不能知道。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最想知道的倒是，这两晚来的两个男人都是谁，和表姐有什么关系？也许是昨晚那个男人说了帮表姐看着我，我似乎有点安全感了。


我一上午就在村庄里游荡着，总想看看，我的身后会不会跟着个男人，如果有，就是昨晚和表姐那个的男人。


村庄里偶尔有人走过，也都是用仇恨的眼睛看着我，然后匆匆远远地逃离我。


不知不觉，我又走到了那座院子外。


院子里似乎传出一阵很是凄凉的歌声，那歌声有种挠人心痒的感觉，我就忘记了表姐的警告，向着院子里走去。就算这院子里真有什么不干净的“鬼”吧，我想那也是一个女鬼，艳鬼。我现在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女人。


自从我知道了余艳梅和我的上司偷情后，我就一直幻想着，我身边会有很多下贱的美女，她们主动向我投怀送抱，勾引我，和我偷情……但事实上，一个也没有。


我走进院子里，发现二进院子里的那口井，井上的条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知去向了。而那歌声，隐隐就是从井里传来的。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井边，微微曲身向井里探视了一下。


井里有层黑黑的雾气，那歌声正是从雾气里传来的。而雾气越化越浓，只见一张气体凝成的脸，出现在我面前。那张脸妖艳无比，她向我媚笑着，然后慢慢地向我靠近，张开那张小嘴，向我的嘴上吻来……


我觉得自己被冻住了，那冰冷的感觉，从嘴上一直传到我的心里。


就在这时，我听见“扑通”的一声，似乎有什么落进了井里。


我被一惊，那冰冷的感觉已经退去，再细看井里，哪有什么黑气，又哪有什么黑气凝成的脸？只是井水漾着，忽然，一张苍白的脸浮出在井水面上！而那张脸，正是昨天我在黑气里看见的那张脸！脸色惨白的，一双死鱼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


那是一具女尸！


忽然，那具女尸向上跳起来，向我伸出双手！


我惊恐地大叫起来，然后拔腿向外跑去。跑到村口的时候，正遇上昨天的那个黑汉子，他一把拉住我，问我：“你这慌张地跑什么？”


“井……井里……有个死人！女的！”我指着院子。


黑汉子立即和我回到那座院子里，只见井里那个女人还浮在那里。


“二楞的媳妇。”黑汉子认出了女人，他向我解释着，“就是昨天打你的那个男人的老婆，她前天晚上走失了，不知道怎么掉进这井里了。”一听见黑汉子的声音，我立即认出来了，他就是昨晚在表姐床上的男人。


黑汉子很快叫来村里的人，把二楞老婆捞了上来。


那个二楞也来了，他一看见我，立即双眼冒火，向我冲过来，却被黑汉子挡住了：“你干啥？你不把你老婆尸体捞上来，在这找什么事情呀？”


等尸体捞了上来，黑汉子就喊上我，带我离开了。


在村口，黑汉子对我说：“我叫长刚，和你表姐关系挺好。”说着，黑汉子有些暧昧地笑了笑，“要跟我去打猎吗？今晚好找点下酒菜。”


我于是跟在长刚的身后，向离村庄很远的地方走去。


“下次别再去那个院子了。”长刚似乎倒真是对表姐很好的，他大概因此也顺带关心我，“那里邪性，以前死过不少人听说。”


其实，长刚不知道，我和表姐之间，也有过一点暧昧。


那是十几年前，表姐在我家时，那时我还在上高中，那天下午我休息。爸爸妈妈都上班去了，也不知道大伯带着堂弟去哪里了，我看见表姐在小房间的床上睡觉，她单薄的衣服，趁出饱满的双乳。


我早对表姐有些想入非非，就是不敢，那会不知道怎么了，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进去，然后我颤抖着吻住了表姐的双唇。表姐当时的反应有些奇怪，她微睁双眼，没有反抗，发出含糊的哼声，这哼声让我更加胆大，手从她的衣领里伸了进去，捏出她光滑饱满的乳房。


如果这场面再发展下去，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这一切被敲门声打断了，大伯带着堂弟回来了。从那之后，表姐似乎有点躲着我，直到她走，我都再也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到她。


“嗯，我在院子总看见一个女人……”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过长刚的话。


“嘿！多少人都看见了……”长刚打开了话匣子，“听说解放前，那家里住的地主，杀死了一个女人，这女人死时下了个诅咒，后来，地主家里的人就一个接一个地死掉了，最后剩下一个儿子，搬出了那院子，才逃过死劫。不过，那诅咒并没有消失，村子里还是经常有人失踪或是死掉，而且，很多人说在那个院子里能看见一个女人，有时还能听到唱歌的声音……”


“诅咒？”我呆了一下，“是什么诅咒？”


“……”长刚似乎不太愿意说，他低着头向前快走了几步。


“和278有关系吗？”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到奶奶嘴里老是念叨着的数字。


长刚一下子站住了，愣愣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我那个瘫子奶奶老念叨这个数字，我问表姐，她说是村里的人数，再问就不说了，和你的态度一样奇怪。”


长刚看了我一会，“其实是为你好，不过你既然知道了，我就不妨告诉你。”


长刚说了一个故事，还有一个可怕的诅咒。


这个村庄虽然闭塞，但原来却是个有着400来人的大庄子。但是那一年，发生了大的灾害，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一个冬天，村庄里饿死了不少人，村庄里还剩300人不到了。


村里的大地主家，就是住在那院子里那家，因为存留着不少粮食，勉强撑着，眼前快过了冬天。但离能找到吃的还有一段时间，就是种下庄稼，也没那么快能收，而积存的粮食却越来越少了。


地主先是把家里的佣人都赶走了，接着开始限定每人的粮食，可是，还是不够吃的。这黑心的地主，到了最后，想出一个黑心的主意来，他先给自己年迈的父母断了食，活活饿死。接着，又给自己的小老婆断了食。这些小老婆，不是抢来的，就是买来的，只是地主的玩物而已。其中有一个女人，她明白自己的处境，就打算逃跑。可地主怕她跑了后，把自己做的事揭露出来，就在一个夜晚，带着全家人，谋害这女人。


女人临死前挣扎着大叫，她希望村庄里有人听见她的叫声，能来救她。


可是，惨叫声在村庄上空响了十几分钟，根本没有一个人打开门出来看一下。女人临死时彻底地明白了，人是多么冷酷的动物，于是，她临死时下了个诅咒。


到底诅咒是什么内容，已经没有人知道了。但接着，地主家的人就一个一个地死去，最后，只剩下了地主的小儿子。地主的小儿子为了活命，搬出了那个院子。


但让人没有想到的是，随着地主的小儿子搬出来，诅咒也扩散到了整个村庄。


当时村庄里有278口人，自此后，只要村庄里有人搬来，或者是有孩子出生，必定就会有人失踪和死亡，而村庄的人口，就保持在了278。永远也不会多一个，永远也不会少一个。如果偶尔多出来一个人，那就必定有另一个人会死掉或者是失踪。


长刚说的我打了个寒颤，我终于明白我的到来，为什么会让村庄里的人仇视了。


因为我到来，这个村庄就多了一个人，那么，在原有的人中，就一定会死亡或是失踪一个人，但到底会是谁死亡？谁也不知道，每个人都害怕，所以，每个人都仇视我……


“后来，人们为了自己，看见有怀孕的妇女，就偷偷给人家下打胎药。因为这样，有些女人，就干脆不出嫁，比如你表姐。而怀了孕的女人，只能天天躲在家里，防止被人谋害肚子里的孩子。”长刚苦笑了一下，“还有些人，生了孩子就赶快扔掉，特别是女孩。但那样的话，孩子很快就死了。也有些家里，在生了小的孩子后，就把大的扔了，这样，大的至少能靠乞讨生活，不至于死掉。但是这些孩子，再也不能回到村里，否则，就会有别的人死掉……”


我想起来路上的小乞丐，他们用仇恨的眼光看着我。


是的，他们都是被村里人扔掉的乞丐，他们不能回到家里，而我这个外人，却可以施施然地走进村庄里。是的，是的，他们有仇恨我的理由。


他们想要我死。


他们，就是指这个村庄里的人，还有村庄外流浪的乞丐。


因为我威胁了他们的生命，我得到了他们不能得到的生活，所以，他们想要我死。这就是人性，多么卑劣的人性。


我没有再说话。


“村里有两家就快生孩子了，一个是你堂弟家，估计你堂弟家的孩子先生吧。你记住，看见你弟媳妇要生了，你就赶快离开吧。这样，或许就没人会出事了，你反正是外人，在这里也就是来玩玩。而且，走了也好，没得在这丢了性命。”我看出来了，长刚确实是个老实的汉子，实在人一个，我对他有些心存感激。


我打算早点离开这里。


“我明天就回去。”我沉闷着说了一句。


“别，这诅咒一直维持着278人，如果你走了，不知道出啥事呢。”长刚叹了一口气。


我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一直不回老家了，也从来不让我和母亲回来。可怜的父亲，他以为自己躲过了诅咒，可是，他什么也不知道的儿子，又把他的骨灰给送了回来。


我和长刚回村的时候，在村口碰见一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男人，戴着眼镜。


他看见我和长刚，立即变得不自在起来，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似乎根本没看见我们似的。长刚走到他面前，站住了，拦住他的去路，他有点害怕长刚似的，立即绕开长刚身边，走了过去。我很奇怪长刚的行为，他并不是一个欺善怕恶的人，为什么要欺负一个小眼镜？


长刚低声对我说：“这眼镜是外面来的老师，和你表姐好……你表姐的情人不少，不过，我也能理解，在这个没有希望的地方，活下去并不容易……只是，除了这个眼镜，你表姐对我算是最好了……”


原来长刚是嫉妒表姐对这个眼镜好，我怀疑眼镜就是前晚的那个男人。


走过二楞家门口时，我忽然感到有刺眼的目光，在门后盯着我。我站住了，我仿佛透过了门，看见门后的人，二楞、二楞的儿子，还有那个在村外的乞丐小男孩。他们都用仇恨的目光，透过门的缝隙，死死地盯着我。


原来，那个乞丐小男孩，是二楞扔掉的孩子，可是，他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想到这里，我打了个寒颤。


长刚把我送到大伯家门口，给了我一只野鸡，“能吃就多吃点，谁知道明天后天还是什么时候，我们就消失了呢……”长刚的话语里，透出了对现实的无奈。


我死了儿子，老婆跟上司跑了，我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惨的人。


可是，我没有想到，这个村庄里的每一个人，都比我更惨。我觉得我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因为，有那么多比我还悲惨的人，他们还在挣扎地活着。


我拎着野鸡走进门，表姐已经回来了。


她吃惊地看着我手上的野鸡，我把野鸡扔给她，对她笑了笑，“怎么吃才好呢？”表姐疑惑地接过野鸡，我蹲在她身边，“是长刚给的，他人其实很不错。”


“是吗？”表姐没什么表情，她把野鸡拿过去，麻利地清理起来。过了一会，她才抬起头对我说：“我其实喜欢有学问的人，长刚是个粗人，人是还不错，不过……”


我明白表姐的意思，长刚不错，不过不是表姐喜欢的有学问的人，我笑了笑：“比如，那个眼镜老师……”


“比如……你……”表姐说着低下头去，不再理我。


我忽然心里如猫抓一般，我忽然想起十几年前，我和表姐那暧昧的一幕，她柔弱的乳房，还有那温热的唇……


“278……278……多了多了……你不该来……”披间里奶奶又在嘀咕起来。


我忽然决定，要把表姐带走，带离这个村庄，带回属于我的城市，然后……我就可以和她在一起了……我又幻想起来。


晚饭后，我点着油灯看了一会书，我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正常了，我很平静。表姐忽然走进我的房间，她用有点热烈的目光看着我。


我正在想着，要怎么样开始和表姐的亲热，忽然，表姐却叫了起来：“墙上有条裂缝！”


表姐的脸上满是惊恐，她刚才热烈的表情已经不见了，她的脸色惨白。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条裂缝变得更长更大了，里面黑乎乎的，似乎隐藏着什么。


表姐忽然间像是疯了，她跑了出去，一会拿着一些稻草和一大圈的胶带走了进来：“把裂缝堵上！快！堵上！”


我很奇怪为什么表姐有这种反应，但我还是听表姐的话，用稻草把裂缝堵上，再用胶带封了起来。表姐坐在床上，忽然嘤嘤地哭了起来：“春子的老婆要是生，你就走吧，别呆在这了。”


我正想哄哄表姐，她却站了起来。


“房子老了吧，有点裂缝是正常的。”我忽然发现我变得笨拙起来。


“裂缝……”表姐嘀咕着，“有只手，会从裂缝里伸出来……还有许多的小鬼儿……”表姐像中了邪似的，不再理我，独自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


夜里，我又听见表姐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


此时，我觉得自己欲火焚身，我又气恨，又冲动，那活儿高高地挺着。表姐没有呻吟，而那男人也没有声音，大约几分钟后，声音就停止了。这不是眼镜，也不是长刚。很快，男人就打开门离开了。


男人走后，我觉得我更加无法控制，我听见表姐在床上翻来翻去的声音。


我终于忍不住，我从床上爬起来，摸着黑，摸进到了表姐的房间门口。门没有从里面闩上，我轻轻推开门，看见表姐浑身赤裸地躺在床上，她听见声音，正转过脸看着我。表姐的眼里全是诱惑，十几年前那天下午的情景，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我像饿狼一样扑上去，几乎要把表姐揉碎了，她呻吟着向我屈服，这让我男人的自信得到了满足，这以前在余艳梅身上从来没有过。


“我要把你从这诅咒的村庄里带走。”我躺在表姐的身边，向表姐许诺着，“把你带进城里，过另一种生活。”我看见黑暗中，表姐的房间里，全是胶带贴得横七竖八的，这房子太老了，这么多裂缝。


“……不行……”表姐的拒绝很无力，显示出其实她想和我走的内心，“我们是表亲，不能……在一起……”


“没谁会知道，城里人哪会知道呢？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我得意地笑起来。


天快亮时，表姐把我撵回自己的房间，太劳累，我一会就睡着了。


睡梦里，我似乎听见表姐的房间里传出奇怪的声音，像是井里的辘轳的响声，又像是什么撕裂开的响声，最后伴随着表姐一声轻轻的惨叫，全都消失了。


我又做梦了。


早上我被大伯的叫声吵醒，我听见大伯在大叫，表姐不见了。我立即冲出去，我看见表姐的房门开着，原来贴着的胶带，全都飘散在房间里，墙上露出一条又一条的裂缝。而表姐的内衣裤还放在床上，表姐的人，却不见了。


表姐失踪了。


这是一个阴谋，我想起来，昨晚我回来时，看见二楞家里多了一个乞丐小男孩，那可能是二楞以前扔掉的孩子。


278口人，不能多一个。


这是二楞对我的报复。


我疯了似的，找了一整天，却一点表姐的痕迹也没有。


“她死了……”长刚伤心地说，我却不理会，表姐没死，一定没有！


一直到晚上，我才回到大伯家，我打算明天继续去寻找表姐，直到找到为止。经过披间时，我又听见奶奶的声音：“278……278……278……他要来了，你要走了……他要来了……”


我没有吃东西，就进了房间，我听见春子的房间里传出女人的呻吟。


又在干那事？我用力地堵上耳朵。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我半夜被一阵叫声惊醒。叫声来自隔壁，听那声音，似乎是春子的老婆，要分娩了。余艳梅生我儿子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叫声！


278……又要多一个，谁会死去，或者失踪？


就在我想着这个问题时，忽然，墙上的裂缝裂得列大了，原来封在上面的胶带，剥离了墙壁，稻草从裂缝里掉了出来。


裂缝里吹出一股冷风，然后是沉重的黑气。


那黑气越来越浓，形成了一只黑手，后面还有张模糊的脸，是个女人，似乎就是表姐！她笑着，把手伸向我！我触摸到她柔软的手，我忽然有种强烈的欲望，我想抓住她。


我被那只手抓了起来，看见自己浮在了半空。


我被拉着向那裂缝里扯去，在碰到墙壁时，我眼前一黑。在我昏过去的那一霎那，我听见隔壁春子的房间，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他要来了，你要走了。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那个地主家的房间里，那间有着大镜子的房间。但我周围，站满了人，每个人都木无表情，里面有二楞的老婆，还有……表姐……


我喊表姐，她却不理我。


我害怕极了，走到房间门口，推开门，走过去。可是，我奇怪地发现，我又站在了这间房间的门口，只是，这间房间和那间，什么东西都是相反的，左成了右，右成了左，连其他人的脸也一样。


我跑到窗户边，我看见院子的一小角，包括那个井，院子里也站满了人。


我从窗户里跳进院子，可是，不管我打开哪一扇门，走进的，都是那个镜子的房间……只是，每一个门着门的相临房间，所有的东西和人，都是反向的……


这是哪里？


我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278，278……278……多一个不行，少一个也不行……


278……278……278……他要来了，你要走了……他要来了……


砰！巨大的响声过后，显示屏上的界面疾速缩成一个光点，随之消失，如同突然断电一般。


顷刻，一具不住喘息的身体猛地靠在了办公桌上。胸腔内一阵一阵的绞痛，令陈华难以动弹，他挣扎着把手伸向右方的电话，却在拎起时想起，为了躲避媒体的追问，他已将电话线全部拔除！


陈华痛苦地呻吟着，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在这漆黑的房间内，弯下腰，找到电话线再插上。


绝望，铺天盖地而来，似要吞噬他的身心。面部前方，杵着那台漆黑的显示屏。与电子业打了半辈子交道，但此刻陈华却无比畏惧那台显示器，它就像判官手中的生死簿，掌控着他的命运。


陈华伸手，想要推倒显示屏。不料，黑屏上突然跳出一行字，立即摧毁了他所有的心理建设。


——祝贺你从“山村七里”凯旋！


又是那句话！陈华清楚，所谓的凯旋，才是真正恐怖旅程的开始。“山村七里”的威力就如陈酿那般，是完全爆发在品完之后的。


“你是谁？”撑足了仅剩的一点气力，陈华大喊。


回应他的，是显示屏上的两个冰冷大字——成刚！


身体无法自控地痉挛着，陈华歇斯底里地拍着桌子，吼道：“胡说！成刚十年前就失踪了，他已经死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成刚确实已经消失了，存在于一个与世隔绝、无人能觅的空间内。与他一同被尘封的还有那诡异、惊悚的“山村七里”。


为什么时值今天，这些亡死的人及事物会一样样重见天日？是谁赋予了他们重生的机会？


陈华不懂，他百思不得其解。


十年前制作的“山村七里”，如今却能跟上XP，作为一件弑人的工具，它已摧毁了邓榕新和谢飞。陈华尚不知晓，还有两名记者也将性命，搭入了这场死亡游戏中。


它的最终目的，是要埋葬所有闯入它领域的入侵者！


陈华不敢想像，目前控制住电脑，坐在另一头欣赏着他痛苦、绝望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或许，那根本不是个人！


“你……你究竟想怎么样？”单独一人的房间内，他对着显示屏颤声问道。


这一次回应他的，是屏幕上缓缓降下的两个字。以鲜血汇成，入木三分，隐喻着永世都无法清算的怨恨！


嘴唇机械地动了一下，陈华轻声念出那两个字：“复仇！”


突感脑后一阵剧痛，陈华来不及反应，便跌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中……


黎明，天际片刻间也是血一般的鲜红。


偌大的公寓内，冷冷清清，了无生气。自从谢飞出事被陈氏带走后，张薇便再也没见过他，连一通电话也没有。


布置精美的新房里，挂着他俩的新婚照片。此刻看着，只令张薇眼眶发酸，有一种欲泣的冲动。


与普通的新婚照有所不同，相片中的谢飞与张薇并没穿隆重的礼服，而是披着那身帅气的学士服，这是他们骄傲身份的象征。


美国麻省理工的毕业生！金子般的前程，令这对准夫妻备受羡慕。


张薇乐意沉浸在别人祝福的目光中，她永远记得与谢飞，于麻省理工邂逅的情景。在那个多为金发碧眼的国度里，这个同样来自东方的男孩，以他的睿智，吸引了自己。


印象中，谢飞是个很有中国情结的人。与其他的海外留学生不同，拿到了硕士学位的他，居然放弃了在马萨诸塞州工作的机会，坚持回国。作为未婚妻的张薇，也跟随而至。


清晨，异常寒冷。枕边空无一人，致使张薇早早醒来。她提起电话，又一次拨打了陈华的手机，想要恳请他让她去看看谢飞。


关机！依然是关机！


没有谢飞的家，变得大得可怕，张薇不安地坐起身。她无法在床上继续躺着，那样只会促使她更疯狂地胡思乱想。


取出清洁工具，张薇准备清理屋子。现在，她只能让在自己忙碌，一旦空闲下来，就将被担忧所包围。


在打扫谢飞的书房时，张薇做得一丝不苟。无意间，她碰落了书架上的一叠画稿。张薇知道谢飞有绘画的专长，但却从没机会好好欣赏他的作品。于是，她便很自然地翻阅欣赏，但只翻阅了几张，她便感到一阵战栗，难以自控。


手中的画稿，绘的并不是什么写意风景，也不是什么人物素描。而是一张张幽灵、鬼怪的速写！


目前，张薇手中捧的一幅画，是在描绘一个车祸的现场。人流涌动的街头，人们簇拥着两辆变形的汽车。车内，几具血肉模糊的身体相互叠压着！而最为惊人的，是在事故现场的上方，有两个类似云雾的身体，正凌空飘行！


那是死者离开身体的灵魂！


捂住像要跳出胸口的心脏，张薇赶紧翻到下一张。但她立刻后悔了，因为那幅画所描绘的，是一条夺人生命的河！


狭窄的河床内，一名溺水者正在垂死挣扎，他无法展开四肢游动，原因是河底深处正有一只只干枯的手，紧紧地拽住了他！


再也无法忍受画中恐怖的场景，张薇立即将它们收拾好，放回原处。她的气息一下子变得很急，自小便有的哮喘症似乎有复发的迹象。


谢飞可以画出鬼魂？


张薇摇头，她不敢相信。

山村六里 尽头


越来越快的呼吸，不得不让张薇迅速翻出克喘药物，服下。待到呼吸平稳后，她独自一人又回到了未婚夫的书房。


那一叠骇人的画稿仍杵在书架上，直直地窥视着她。张薇一阵心惊，她从不知道，原来谢飞竟画了这么多诡异的事物。


无缘无故的，脑海中突然跳出“山村七里”的画面。对于那个可怕的游戏，张薇一直持保留意见。中间那些阴森、恐怖的场景，倒与这些画稿有些类似。


尽管全是学电子专业出身，但张薇从不干涉谢飞的工作。因此，她并不了解他所负责编程工作。


此时此刻，一个强烈的念头占据了张薇的大脑。她必须尽快了解未婚夫所从事的工作细节，好像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找到他！


抱定这一想法后，张薇头一次不经谢飞的同意，打开了他的工作电脑。无数个文件夹中，多半都是繁冗的编程代码。


编程，是一项高智商的工作。枯燥却又有趣，有创意却没耐心的人根本无法完成。因为只要输错一个代码，整套程序就将面临瘫痪。


电脑前，张薇一连阅读了几十个用C语言编写的程序。这些在外人眼里如同天书的文字，她却似如珍宝。她在追寻其中的蛛丝马迹，只要有一丝关于未婚夫失踪的线索，她都不会放弃！


一个上午，转眼飞逝。


张薇读到眼睛酸胀，仍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就当她惆怅地关闭电脑时，却意外地发现了一枚嵌在键盘中的手机内存卡。


谢飞为什么要把这张内存卡，放在如此隐蔽的地方？


带着最后一线希望，张薇取来自己的手机，将那张内存卡插入其中。进入“内存卡”控件后，她发现里面共有两个文件，一个文档及一个游戏程序。


她选择了先打开文档，那是一本长长的日记。最初的时间，竟已追述到了几年前。


张薇坐到沙发上，拇指频繁地按着手机控件，查阅那部日记。而就从那一刻起，她渐渐知道，自己再也无法与深爱的未婚夫，回到过去的日子了。


黄昏，夕阳西下。


张薇终于读完了全部的日记，掌中的手机也不堪重负，耗尽电力，自动关机。


如同行尸走肉般，张薇双眼无神地站起身，默然地为手机换上电池。刚一开机，便有一通电话闯了进来。张薇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那个叫胡子的记者打来的。


木然地按下“接听”键后，张薇意外地听到，另一头传来一个女声。


“喂，张薇小姐吗？我是《申报》的记者陶子，我在同事的手机里，得到你的联系方式。现在有一些重要的事必须与你面谈。”


目光微微凝滞，张薇完全打不起精神，她低声道：“对不起，陶小姐，我现在实在心没有心情接受什么采访。”


“你误会了。”电话另一头，陶子急忙解释：“我要见你，主要是想谈你未婚夫谢飞的事。就我手中所掌握的资料，麻省理工那边并没有他就读本科的记录。我想，他是在国内毕业后，才去美国念的硕士。”


静静听着陶子的分析，张薇忍不住打断：“对不起，如果你找我的目的，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我想我已经了解了。”


即将要把手机翻盖合上时，忽听对面急切喊道：“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从B大的计算机系毕业的？”


刹那间，身体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张薇说不出话来。举着电话的手僵在脸庞边，听陶子语速极快地说：“张小姐，我打电话来的意途，并不是想在你们结婚之际，离间你和谢飞。但我必须告诉你的是，我的同事，也就是与你有过一面之缘的记者胡子，他因为试玩了‘山村七里’而躺在了医院。没有知觉，不能说话，与死无异！”


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电话中，张薇听得出陶子很焦急，她的语气中带着自责。


对谢飞学历的查证，让陶子顿感吃惊。原以为他的本硕学位，皆是在美国取得，但结果是，麻省理工并没有一名叫作谢飞的本科毕业生。


记者天生的敏感，让陶子主动去翻阅几年前，前往麻省攻读硕士学位的本科生。在众多材料中，B大的一名成姓学生，引起了她的注意。


他的入学时间与现在相隔九年，即是在陈氏编程师成刚失踪的一年后！


失踪十年的成刚，赴美的成姓学生、被陈氏软禁的谢飞！


这三者，究竟有何等联系？


心中虽有猜测，但陶子不敢确定，这样的假设，连她自己也感到惊心动魄。


许久，张薇终于开口：“我不想明白你打电话给我的意途，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


“等等，张薇！”陶子抓住仅有的一点时间，喊道：“无论你现在心里怎么想。你答应我，千万不要去玩‘山村七里’！”


意外地，电话没有及时挂断。陶子忙继续说：“那个游戏太危险，没有坚强毅志的人，会在游戏结束后，完全被它催眠，导致精神上的瘫痪！”


“山村七里”，一个被魔鬼附身的游戏！除了拥有真实骇人的情节编排及场面设置外，它还采用了国际上明令禁止的心理暗示手法，将游戏中的恐怖推到了一个最高点。


这类所谓的游戏，只有在特工机构，检测特工心理基能时才会用上。普通人基本无法抵御它的威力。


电话一端，张薇紧紧拽着手机，像是下了一个重大定的决定。最后，她道：“陶小姐，谢谢你的关心，但我也有自己非试不可的理由。”语毕，她便挂断了电话，将胡子的号码列入了“禁止呼入”状态。


接着，张薇便进入了内存卡中的另一个文件。果不其然，那正是“山村七里”的手机版。按要求将通行证填写完毕，张薇面对七个背景身份作出了选择。


她是一个探险者，前方是福是祸，全是未知。眼前的光线忽然尽数消失，张薇听不见任何声音，周边的氛围惟有用两个字形容：


死寂。


黑暗并且窒息一切的死寂。


我独自站在这死寂之中，听着从身体里传来的清晰而巨大的心跳。


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看不见。我只感到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时间也彷佛恒久地凝固在某一个极度可怕的时刻。


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突然从背后袭来，牵引或者推动着我朝黑暗深处不断的奔跑。没有光明，没有希望，我看不到尽头。有什么东西堵塞在心里，压抑着我的呼吸和思维，无边无际的恐惧从心头蔓延开来，将我整个淹没。


尽头。尽头。


哪里才是尽头？


我拼足了力气想喊，眼前的黑暗却越来越浓稠。前方，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中浮雕般凸现出来，铺天盖地的向我袭近。


身体像遭遇了地震一样剧烈地摇晃起来，有谁的声音尖厉而怪异地传来，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那巨大的黑影已经袭到了我的近前。


我知道，在黑暗的背后，他有一张属于魔鬼的脸……


“醒醒。小薇。”


身体仍然摇晃个不停，我猛地睁开眼，立即又闭上。灰白的天空沉沉的挂在眼前，光线却仍然显得有些刺眼。


“怎么就睡着了，叫都叫不醒。”羽辰一手抱着着我，一手帮我遮着光线，眯着眼睛微笑。


刹那间，他的脸竟和刚才那魔鬼的影像重叠在一起。一个温柔英俊，一个邪恶丑陋。


梦中的情景一下子又涌上心头，我看着羽辰，浑身不觉一颤。


“怎么了？”他搂紧了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我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可能太累了，刚才做了个噩梦……”


“嗯。起来吧，我们该上路了，天色不早了。”他伸手在我脸上轻轻拍了拍，抬头望着天空，眼神显得无比黯淡。我点了点头，勉强得一笑。


是啊，怎么能不黯淡呢。我们迷路了，在这荒山野岭之中，转了六天五夜，仍然转不出去。


多么可怕的现实，呵，比我的噩梦还可怕。


我从他怀里坐起来，见同伴吴越、宋岳然、李牧和陆小颜四个人都或倒或坐地各自呆在一边，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片死灰的颜色。


“走吧。这里不适合露宿，我们得赶在天黑前找到个安全点的地方。”羽辰一边说一边背上背包。三个男人终于动了一动，摇晃着站起来，把背包往背上一甩，步履蹒跚地朝前方走去。陆小颜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空洞的眼里满是绝望。


“还行吗？”羽辰问我，牵着我的手微微用了点力。这力量奔涌进我的体内，让我一下子安下心来。我点了点头。一行六人中只有我和羽辰一对情侣，如果没有他在身边，或许我也会和陆小颜一样，失去一切坚强的理由。


但是这次徒步旅行，也许我们真的走不到尽头了。


六天五夜的折磨使每个人都变得像死尸般沉默和怪异，只靠着一种求生的本能在山谷不断的前行。两边都是高高的山峰，天空像一块奇形怪状的盖子一样悬在头顶，彷佛随时都有塌下来的可能。那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总是让我想起梦中那个巨大的黑影。


黑暗背后是一张属于魔鬼的脸。


我心中又是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羽辰的手。


荒凉的深山中没有道路，我们只能沿着山脚前进。山顶是上不去的，这些山峰怪异地陡峭着，植被稀少，满眼里都是嶙峋的山石和黄土。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管我们后退还是前进，都始终无法回到原来的道路上，而计划中的路线上并没有这样连绵巨大的山脉。我们找不出迷路的原因，每个人的手机也没有信号，连紧急号码都无法拨通。


难道我们真的会困死在这里么？


没有人会回答我。连我自己也不能。


突然的想笑。死亡未必可怕，谁知道死了是不是会比生活在这人间地狱更好。


“笑什么呢？”陆小颜经过我的身边，歪着头问，憔悴而有些惊恐的神色。


我微微地摇头，不看她，看羽辰。羽辰也望着我，脸上是一贯的微笑。


总有希望的。找不到希望，那么就自己去制造。佛家说转世轮回，没有彻底的毁灭，又如何入得了六道。


“快！你们快来看！这里有个村子。”前面传来吴越的声音。


我们抬头一看，他和宋岳然正站在山脚的拐角处，双手乱挥，激动无比。


李牧和陆小颜摇晃着奔过去，顺着吴越指的方向看了看，发出几声大叫来。羽辰拉着我转过那山脚，只见山脉向两边一分，呈圆形围出一个山谷，到了正对面又对接到一起。一些低矮的农舍三三两两地散布在山谷里，加上葱茏的树木和地面的绿色，和山上一片压抑的灰黄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走了这么久，在我们的体力耗尽，精神也面临崩溃的时刻，总算找到一处有人烟的地方了。


羽辰长长得出了口气。我倚着他，看着那隐隐约约的山村，眼皮突然莫名的一跳，满眼的景象在瞬间变了一种灰黑的颜色，或深或浅，浮雕般凸现出一些模糊的线条。


一种莫名的恐惧和兴奋汹涌而至，让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走吧，都跟上，别掉队了。”


大家已经开始朝山村进发，宋岳然走在最前面，回头喊着，眼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来，在我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宋岳然经常用这种眼神偷偷看我，被我发现了，就立即移开视线，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我不好给羽辰讲，也不好发作。什么时候落在我手里，才让他好看。


我看着宋岳然的背影，心底里发出几声冷笑。


天色越来越暗，彷佛跳过了黄昏，就要直接进入黑夜。


一条一两尺宽的小路从我们过来的山脚那边笔直地延伸向村子，路两边是大片的已经荒芜的田地，长满半人多高的野草，把小路夹在中央，连路面也几乎要被淹没了。


“小心点。”宋岳然走在前面，拿着一根拣来的枝条不断扫打着两边的草丛。陆小颜和李牧吴越三个人的精力似乎恢复了不少，在前面低声说个不停。


“哎，总算看到条路了。”听见吴越道。李牧也搓着手道：“是啊，晚上咱们可得好好的吃一顿，这两天——”


“咳咳……”宋岳然突然大声得咳嗽起来。李牧陡然住了嘴，陆小颜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极不自然地笑道：“哎，要是晚上能再洗个澡就好了，是吧。”我也望她一笑。她赶紧回过头去，抬手看了看表，又看看不远处的山村，疑惑地道：“怪了，都七点了，正应该是吃晚饭、乘凉的热闹时候，怎么那村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下。


“是啊，没有炊烟，也太安静了些，这……”不知谁小声地说了句。


“别乱说话，过去看看就知道了。要是没人，那些房子还不早就塌掉了。”宋岳然勉强一笑，说着继续往前走去。羽辰不知道在想什么，只牵着我的手随着他们前进。


但是，我们已经离的这么近了，还是听不到一点声音。


不仅人声，连家禽牲畜的声音都没有，更别说看到什么活物。只有周围在微风中摇晃个不停的野草，偶尔发出簌簌的声响。


我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山村，心里更加不安起来。陆小颜也不再和他们说笑，一丝恐惧的神色又重新爬上她的脸。


六个人一下子又陷入沉默，笔直的小路指向那个未知的村落，没入村口一片林荫之中。李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最前面，我和羽辰走在最后，相互紧握着对方的手。


“嘎——”


突然间，身后不远处的草丛中传出一声怪叫。我们一惊，回头看时，只见一只黑色的大鸟从草里扑腾而起，拍着翅膀歪歪地飞远了。那声音在空寂的山谷中听起来格外刺耳。陆小颜一下子软下去，抚着心口道：“吓死我了，还以为是什么东西。”


大家松了口气。吴越道：“看来还是有活的东西，我还真以为这里什么活物都——”他说了一半，便被一声惨叫打断。


我们同时回身，只见离我们最远的李牧突然摔倒在地，一只脚像被什么拉住了，另一只脚死命地蹬着，双手乱舞，神情惊恐，整个身子斜着向草丛中滑去。离他最近的宋岳然立即冲上去拉他，我们也赶紧跑过去。


“有东西拉住了我的脚！救我，救我！”李牧拼命地抓着我们，挣扎得一身都是泥土，他一半的身子已经被拉进了那茂密的野草之中，我们只能拉住他的手臂。可是一使劲，李牧便惨叫不止。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拉他，又不敢贸然冲到草丛中去查看。宋岳然情急之下捡起几块巴掌大的石头朝草丛中砸去，一声低低的怪叫传来，草丛中像有什么东西挣扎了几下，飞快地远去了，在草中留下一路晃动的痕迹，从面上看，还是看不出是什么。


我们吓地不轻，慌忙把李牧从草中拖出来。李牧满头大汗地抱着左腿叫个不停，只见他的脚腕处一片血肉模糊，被什么东西弄出了一个大洞，大概因为他挣扎得太厉害，肌肉被撕裂开来，伤口翻卷着，汩汩地往外冒着鲜红的血。


陆小颜蓦地尖叫起来：“什么东西，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可能是什么野生动物。”羽辰说着，和吴越他们忙着给李牧止血，宋岳然道：“别忙包扎，到村里再说。”吴越道：“我背他走，你们扶他起来一下。”我连忙蹲下去，几个人扶着他慢慢地站起来，伏到吴越背上。就在我手忙脚乱扶人的那一刹那，身边的草丛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一瞥间，只见一双鼓鼓的眼睛正瞪着我。


我心里猛地一跳，定睛看去，才发现是只丑陋的蟾蜍，傻乎乎地蹲在草丛里，身上还沾着一些血迹，不时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一下，大概是刚才被李牧的血溅到了。我伸手拔开草丛，只见那蟾蜍周围还趴着好几只，腮帮子一鼓一鼓，好奇地瞪我。


果然傻，这么大动静，都不知道跑。


“张薇？你干嘛呢。快走啊。”


“来了。”我盯着那些蟾蜍答应着，终于起身去追他们。


天色果然暗了，黑夜即将来临。


李牧已经痛的几乎虚脱，几个男人轮流背着他，一直走到村口，才找到一处干净的地方将他放下来。


远离了那片奇怪的草丛，似乎大家都松了口气。但是四周仍然一片寂静，这么暗的天色，所有的人家都黑沉沉地，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来。宋岳然和吴越累的跌在地上，只有李牧的呻吟声在耳边回响。


“怎么办？”陆小颜道。


沉默了一会儿，宋岳然才道：“先给李牧把伤口清洗包扎了，再去村里看看。现在……我们最好不要分开，小心一些好。”我们点了点头，各自放下背包，找出药物、纱布和仅剩的一点点水，尽量仔细地给李牧清创和包扎。光线越来越暗，可借着手电的光芒，我们仍然看得见血肉模糊中现出的白骨的颜色，李牧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可他不知道是强忍着，还是痛麻木了，呻吟声反而越来越小，甚至一声不吭。


每个人心中都一阵发紧。吴越在一边拿着电筒照着，光线晃了晃，不经意间照到李牧的脸。我心里陡然一动，李牧的脸似乎隐隐的有些发黑，像笼罩在一层黑雾里。


据说脸上发黑是死亡的征兆，这意味着什么？李牧会死么？


我有些心惊，幸好其他人都没注意到，我暗自松了口气。好容易包扎完，才发现虚弱的李牧已经陷入了昏迷。


“好了，现在进村去看看。但愿有地方能收留我们。”吴越道，将李牧背起来，往村里走去。


村头只有三四家农舍。我们一路走过去，见家家都房门紧闭，可是四处又显得很干净，不像是长久没人住的样子，上去敲门又没人应。顺着路一直走到村中央，还是没有找到一家有人的农房。


“奇怪，这些人都哪里去了。”吴越皱着眉头道。天已经完全的黑了下来，四周只剩下农房和树木在黑暗中矗立着的奇怪的影子。


“这村子……”陆小颜打了个寒噤，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宋岳然指了指前面道：“那边有地方，先把李牧放下来。”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才发现我们已经走到了一块大的空地上，空地中央是一棵高大的榕树，树干下围了一圈石台，大概是人们用来休息乘凉的。宋岳然指的就是这石台。我们将昏迷的李牧放到石台上躺下来，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


“现在往哪边去？”吴越道。


“天知道。”陆小颜直着眼望着远处，把背包无力地一摔。我靠在羽辰的肩头，只觉得很累。听他们断断续续地讨论着出路，突然的又有些发困，眼睛快要阖上的那一刹那，眼角余光扫到一个小小的黑影，在一间农房背后一闪即没。


我一个激灵，条件反射似的站起来：“那边有个小孩！”


“什么小孩？”大家都一愣，我顾不得解释，朝那房子背后飞奔过去，大家都跟过来，几个人都看到远远的一个影子一闪，又不见了。


陆小颜惊道：“真的是个人。”吴越和羽辰拔腿就追，我和陆小颜站在原地，有些怕，可终于看到了个人，似乎又有了些希望。一旁的宋岳然踌躇了一下，还是没有跟上去。


我斜了他一眼，在心里冷笑起来。眼看只剩下昏迷的李牧一个人在榕树下躺着，陆小颜拉了拉我的衣袖，一起走回石台。


等了好一会儿，羽辰和吴越两个人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我迎上去道：“没追到吗？”吴越摇了摇头：“我们喊了好几声，那小孩不肯停下来。后来跑进一处房子不见了。明明看见他跑进去，敲了半天门，就是没人应。”羽辰道：“要不要再去看看？”吴越还没拿定主意，陆小颜已经道：“走吧走吧，既然有小孩，说不定能找到其他人呢。”


我也点了点头，大家一商定了，便背上背包随着他俩朝那方向找去。李牧仍然由他们轮换着背，伤口处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渗出来的顺着脚一直往下滴。


我心头一紧，又有些痛起来。


整个村子仍然浸淫在黑暗之中，看不到任何光亮。除了脚步和衣物的摩擦，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吴越打亮了手电筒，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正紧张时，身后的陆小颜突然低呼了一声，然后听她低声嗔骂道：“干什么你。”


正背着李牧走在她身边的宋岳然似乎愣了愣：“我怎么了？”陆小颜见我们都停下来，哼了一声不说话了。我们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得继续往前走，没走出几步又听陆小颜恼怒地道：“警告你别再碰我。”


我们回头，黑暗中只听宋岳然无奈地道：“你要是能在我身上找到第三只手的话，我就承认是我碰的你。”


“不是你，那刚才是鬼在摸我的腰？”陆小颜冲口而出，然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然住嘴。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宋岳然没理由在这种时候占她的便宜，更何况背上还背着人。如果不是宋岳然，那是谁？


陆小颜浑身颤抖起来，像是吓着了，我赶紧走过去安慰她道：“没事，可能是你自己太紧张了。”


“不！”陆小颜突然紧紧抓住我的手，惊恐地睁大双眼在黑暗中四处搜寻：“不，真的是有人在背后摸我，我不可能连这个都会弄错。而且……而且我总觉得，这村子里有人，很多人！周围有好多双眼睛，一直盯着我们……”


“够了。”吴越一声断喝。黑暗中看不见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可是绝对不会很好看。羽辰连忙道：“别自己吓自己了。前面就是那户农房，如果找到人，问问就好了。”说着朝右前方一指。我定神看了一会儿，才看出在不远处几棵树木背后，有几间屋子挤在一块儿，摇摇欲坠地卧在夜色中。


我们走过去，吴越上去敲了敲门，还是没人应。陆小颜紧挨着我，仍然不停地发着抖。宋岳然将李牧放下来，一声不响的走上前去，抬脚就踹。吴越正想阻止，那门竟然被他踹开了，门后的门闩飞出去老远，弹在墙上又摔回来，发出惊心动魄的几声乱响。吴越拿着手电进去照了一圈道：“进来吧。什么也没有。”


他们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附近农舍里还是没什么反应。我们这才放下心来走进去。这是一间典型的农屋，只是空无一物，手电筒的光芒四处乱晃，只见一些破旧的麻袋和烂木板杂乱地扔在地上。我们安顿好李牧，屋前屋后找了一圈，还是没看到一个人影。


“那小孩能跑哪里去呢。门是从里面闩着的，肯定就有人在。”吴越叹了口气道。


“可是都找过了，没见人。”我推了推墙上仅有的一扇窗户，纹丝不动，好像被封死了。


宋岳然突然道：“你确定是个人？”


“你们也都看到了。不是吗？”


宋岳然不再言语。羽辰道：“找不到人，这几天也都折腾够了。今晚先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还不知道后面的路有多长。”没人反对，大家默默地把屋子收拾了一下，腾出睡的地方来。手电的电量也不多了，不敢再开，只能摸黑进行，幸好夜空还算晴朗，借着依稀的星光，隐约能看见东西。


我们给李牧吃了一颗镇痛药，也不知道有没有效，他稍微清醒一点，就会发出轻微的呻吟声。我们把他安排在最里面，靠窗户的一角。那窗户已经被封死了，相对来说应该更安全。


吴越道：“今天我先守夜吧。宋岳然，我困了就叫你。”宋岳然点了点头，自己靠着一面墙睡了。陆小颜摸到我旁边躺下，她不再乱说话，我却能感到她的身子一直在发抖。


夜晚总是这么让人感到恐惧。我依偎在羽辰的怀里，始终不敢闭上眼睛。窗户和门缝里透出一些光线来，洒在地面，清幽却诡异。一转眼，看见一个角落里有两点微弱的光亮一闪，立即又消失。


那是宋岳然的方向。


我往羽辰的怀里缩了缩。我知道宋岳然在看我，不管是在夜里还是白天，这双眼睛像蛇一样缠着我不放。


为什么？


我不敢睡。这夜静的可怕，只有李牧断断续续的呻吟在耳边回响。我迷迷糊糊地坚持了好久，不知什么时候，终于沉沉的陷入了睡眠之中。


“什么人！”吴越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将我们惊醒。随着他的喝问，窗户和门外两边同时传来一阵响动，洒在地面上的光线晃了几晃，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又放开了。


“外面有人。”宋岳然翻身起来，几个男人立即抄起手电追出门去。


我正不知所措地坐着，旁边的陆小颜突然开口道：“眼睛，眼睛。”


我愣了一瞬，终于反应过来她是在说梦话。


“眼睛，好多眼睛，滚开！”


“醒醒。”我使劲的摇了摇陆小颜，她猛然直起身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满脸汗水和惊恐：“张薇，好多眼睛，周围有好多眼睛在看我们！”


又是这句话。我只觉得一阵寒意顺着脊梁爬上头皮，下意识地往后一缩，碰到自己放在地上的背包。陆小颜还想凑过来拉我。我连忙稳住她，站起来道：“他们出去了，我们去看看。”


“不！”陆小颜惊恐地摇着头，“他们来了，他们就在这里！”


我忍不住道：“他们是谁？”


陆小颜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光芒：“你会看见的，他们一直在，就在我们身边。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在这里面。”


我浑身一颤。外面的电筒光晃了一阵，回到屋子附近，接着传来几个男人的声音。我不再管陆小颜，追出去一看，他们站在门口，手电照着地面，昏黄的光线下只见几个奇怪的脚印在泥地上，那脚印和人脚差不多大小，可是整个前脚掌变成了两个大脚趾，剪刀一样的分开。


“这……这是什么东西？”我吃惊地道。


吴越倒吸了一口凉气：“会不会又是什么动物？”宋岳然看了他一眼道：“什么动物的脚掌会和人一样大？”


“你们追出来的时候难道什么也没看见？”我问。一阵风吹过来，让我身上有些发冷。吴越摇了摇头道：“光线太暗了，就看到几个影子一晃就不见了。咦，你怎么出来了，他们呢？”


“还在里面。我就出来看看。”


“进去再说。”宋岳然道。大家退回屋里。吴越刚要说什么，又是一愣：“李牧呢？”他手里拿着电筒，我们顺着光线一看，李牧睡着的那个角落已经没了人影，陆小颜缩在一边，兀自发着抖。


“他自己不可能跑出去的。”宋岳然叫起来，吴越冲过去揪住陆小颜：“李牧呢！就你和他在屋里。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陆小颜拼命的摇头：“我不知道，别来找我，不是我害你的！”吴越怔了怔，羽辰抢上去将陆小颜拖开：“她都吓成这样了，你逼问她有什么用。”宋岳然一声不吭地蹲着，突然站起来，朝窗户那边走去，只见他在窗户上摸索了几下，轻轻一扳，那窗户竟然应声而开。


“操！”吴越忍不住骂了一声，拿着手电过去一看，窗棂上的灰尘有明显的被什么拖过的痕迹。窗外的泥地上现着无数个奇怪而杂乱的脚印，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吴越翻身就想跳出去追，被宋岳然拖住：“你不要命了？谁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你这么跑去只能是送死。”


我呆站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惊恐顿时袭来。


李牧被弄走了，我们却不知道那些奇怪的脚印是谁留下的，又为什么要把人掳走。李牧躲过了一关，仍然不能逃脱最后的命运。


每个人都不敢再睡，就这么一直熬到天亮。


没有鸡鸣，没有人声，天就在一片死寂中变亮了，死灰般的颜色。


眼睛。难道这天空也是一双紧盯着我们的眼睛？黑夜是眼珠，白昼是眼白，昼夜轮换着监视我们，任我们怎么跑，也跑不出它可怕的视线。


“天亮了，走吧。”不知道谁先开口。大家陆陆续续地爬起来，脸色灰败，神情恍惚。


走出门去，那些怪脚印仍然留在地面，到了白天看得更加清晰，也更让人害怕。但我们也是离开那所农房才发现，村道上到处都是这样的脚印，有大有小，有的更怪，像鸡爪的，像猫爪的，甚至有的只是一个浅浅的洞，只是都要大出好多。这些脚印四散分布着，混乱而没有规律。大概是因为我们天黑后才进的村，竟没有发现这些可怕的痕迹。


“眼睛。好多眼睛。”陆小颜又闹起来。她一直死死抓着吴越的手臂，惊恐地四处张望，突然又指着一棵树上道：“上面，眼睛——”自言自语了一阵，又笑起来，竖起一个指头放在嘴前：“嘘——我告诉你们，其实也没关系，我是隐形的，那些眼睛看不见我……嘿嘿。”


宋岳然和吴越对望了一眼，我可以看见他们眼底竭力掩饰的恐惧。巨大的精神压力和无处不在的恐惧让陆小颜彻底崩溃，她已经……疯了。


我心里一颤，不自觉地靠向羽辰。


一路走着，终于又回到了昨天的那棵大榕树下。几条道路横在眼前。


“朝哪个方向走？”吴越道。


宋岳然想了想道：“离开这村子，不能再继续留下来了。”


羽辰和吴越都沉默起来。我朝四周望了望，觉得有些奇怪，又想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这村子的道路，好像有些奇怪。”我迟疑着道，又围着那榕树走了一圈。“一般的村子都是很散乱的，没有成型的道路和布局。这村子居然有四条主要的道路，像是规划修建的一样。”


宋岳然向我投来复杂的一眼道：“你的观察力不错啊。不仅如此，你们注意到没有，这几条路正好以这个榕树为中心。就像一个十字架。”


宋岳然的话提醒了我们，吴越掏出指南针来，发现四条路正好是在正东、正南、正西、正北四个方向上。


“正东是我们来的方向。”吴越想了想道。“昨晚住的那所房子，位置是正北。正西……”我们朝西方望去，山脉在那里汇合，又变成了狭小的山谷，拐了个弯，看不见了，只有这村子躺在圆盆一般的山谷里，南北两面又都是横向的、高大无法逾越的山峰，我们还是只能顺着东西方向在山谷中寻找出路。


“走吧，别耽搁了。”宋岳然道。


“那李牧呢，我们不管他了？”我道。


宋岳然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羽辰拉了拉我，大家都没动，又是一阵沉默。


“别碰我。”一直呆坐在石台上的陆小颜突然开口道。我们回头一看，只见她伸手在身上乱拍着，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拍开。


“别碰我，滚开。”她既惊又怒地从石台上跳下来，转身就朝那石台踢去。吴越赶紧将她拽住，可陆小颜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大的力气，一边使劲地挣扎着，一边骂：“滚，老是来摸我的腰，变态！”眼看吴越一个人拉不住了，羽辰和宋岳然也只得上去帮忙，好容易才让她平静下来，瘫坐在一边不再乱动了。


我忧心地道：“陆小颜的情况好像越来越糟糕了。”


“没办法，我们又不是医生。也许等走出去了……”吴越说了一半，又苦笑着打住了。宋岳然闷哼了一声，向我投来一个奇怪的眼神。


像是疑惑，像是畏惧，又似乎带着些同情。


同情？需要同情的应该是陆小颜吧。


我不再理会他。陆小颜闭着眼睛靠在石台上，彷佛已经睡着了。我在她身边蹲下来，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眼前模糊了一下，似乎看见一些隐隐的黑色在她皮肤下面窜动，逐渐的浮上来，结集成一团薄薄的黑雾。


我心下一凛。我曾经在李牧的脸上看到过这种代表死亡的颜色。然后李牧失踪了。


这说明什么呢？现在轮到陆小颜了？


正在发怔，羽辰走过来，递给我半个面包：“先吃吧，等下要赶路。”吴越和宋岳然两人都闷坐在一边，不知什么时候都拿着小半个已经发硬的面包在啃。


面包，我们居然还剩了些面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我们最后的一点干粮了。


“这里还有半个，你喂一下陆小颜吧。”羽辰道，我点了点头，一起接了过来。陆小颜仍然歪头倒着，我掰了一小块面包正要喂她，她却冷不防睁开眼来，盯了我一刻，突然跳起来尖叫道：“叶、叶羽辰！鬼！有鬼！”我被她吓了一跳，伸手想拉住她，她狂摇着头退出两步，猛然转身朝南面跑去：“不要追我，你们这些死鬼！别过来……又不是我一个人干的！啊——”


大家都呆住了。宋岳然跺了跺脚道：“快把她追回来！不能让她乱跑乱叫！”我们这才回过神来，一起追过去。这村子如此古怪，要是任她这么疯跑，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可是陆小颜四处乱窜，跑得飞快，好几次都要抓住她了，都被她挣脱。越是追，她就越鬼叫的厉害。眼看着她跑离了大道，往一群农房之间钻去，还是没有将她抓住。


“别追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陆小颜怪叫着，慌不择路地撞开一家农舍的房门，砰的一声又将门关紧。我们追到跟前，陆小颜死死地抵在门后，还在里面跳着脚尖叫。


“撞。让让。”吴越退后几步，朝门上使劲的一撞，那门晃了晃，却没有被撞开。此时里面陆小颜刺耳的尖叫突然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呜呜声，接着便没了声音。


我一下子叫起来：“陆小颜！”他们也急得重新开始撞门，哐铛的几声传来，门终于应声而倒。我们冲进去，房里只有几件破烂的布满灰尘的家具，根本没有陆小颜的踪影。窗户封死了，其他的房间也被从外面锁死。屋里没有搏斗的痕迹，只有几个丫杈样的脚印浅浅地印在地面。


又一个人在我们的面前失踪了，又是在这种封闭的房子里。


“我不信！”吴越咆哮起来。


“你别疯了！”宋岳然也跟着吼了一句，又哑着声音道：“看来陆小颜和李牧一样，找不到了……走，快走。”


此时此刻，面对这些诡异的事件，我们除了逃，别无他法。几个人离开那间破屋，一路往回跑。宋岳然跑在前面，先到了那榕树下。我们跟在后面，却见他身形一顿，像凝固了一般站住了。


我们追上去，只见宋岳然的表情奇怪无比，又像是想笑，又带着几丝绝望。


“怎么了？”吴越问。宋岳然朝石台上一指：“怎么了？自己看吧。”


石台上干干净净，空无一物。我道：“没什么啊。”


“没什么？”宋岳然陡然大吼起来，额上青筋暴起：“就是因为没什么！我们的包，现在明白没有？包！全不见了！”


我们呆了一呆，立即也是一身冷汗。


背包不见了！


刚才只顾着去追陆小颜，没有把包带上。可现在我们的包都不见了，这意味着我们失去了所有的东西：帐篷，工具，水，食物，一切的一切。


有背包里的东西在，我们还有走出去的希望，但现在完了，彻底完了。


吴越一屁股坐到地上。宋岳然站着发呆。只有羽辰低低地叹了口气，走过来在我脸上轻轻的抚了一下，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也微微一笑，不管怎么样，我只要和羽辰在一起就好。


现在只剩下我们四个人了。


良久，吴越才抬起头来道：“还走吗？还是在这里等死？”不过一会儿时间，他像老了几十岁，神情憔悴，声音嘶哑。


“走。”宋岳然道。


“走？”


“总比呆着等死好。”宋岳然昂起头来。


吴越站起来，长出了一口气：“好，我也这么想的。”


宋岳然望着我道：“你呢？怎么样？”


“我？”我望了一眼羽辰：“羽辰是什么决定，我也是什么决定。”


“叶羽辰？”宋岳然和吴越同时愣住，脸色随即一变，露出几丝恐惧和惊惶。“那……那你们是什么决定？”


“和你们一样。希望是等不来的，总要自己去寻找。”羽辰道，轻轻揽住我的肩。


呵，我的羽辰，永远都是这么乐观，若没有你，向来没什么主见的我必定早已失去求生的意志。


“那好，出发吧。”宋岳然扬了扬眉。


山脉的汇合口，正西。


那是我们唯一没有去过的方向了。这最后一搏，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局。那沉寂而神秘的拐弯也许通向天堂，也许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四个人，就这么带着一丝希望，在这陌生的村道上，在生与死的界线上蹒跚前行。


这条道上的农房很少，出了村子，两旁也是一片荒野，野草却不如村口那边茂密。一些奇形怪状的树木东一棵西一棵地生长着，有的甚至从破败的房顶穿出来，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路面上，我们仍然不时发现那种奇怪的脚印，却不再感到惊讶或者害怕。


习惯，就好了。


深谷空寂，天空依旧沉沉地压在头顶，只有一片灰白。或许这只巨大的眼睛不屑于见证我们在死亡边缘徒劳的挣扎，才如此翻着白眼看人？


这眼睛属于谁？谁可以这样持久地看着我们，看透我们的身体，直达内心？


“怎么了？”羽辰发现我在微微的颤抖，关心的问。


“没什么，有你就好。”我拉紧了他的手。看着前面宋岳然和吴越的背影，露出一丝微笑。


路的尽头就是那山坳，可是我们走了很久，那山坳看起来也还是那么远。无论我们怎么走，似乎都还是处在山坳和村子的中间。恐惧重新又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体力也被饥饿和行走耗尽，双腿沉重的抬不起来。这么一直走到傍晚，最前面的宋岳然终于停下来。“不用再走了。这条路没有尽头。看这样子，我们永远走不出去。”


我们也停住蹒跚的脚步，吴越筋疲力尽地摔坐到地上，把头深深的埋进膝盖里。宋岳然转过身来，望着村子的方向，喃喃道：“没有办法了。等死吧。”


等死？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他这副神情不久前曾经出现过，只是后来很快就变了，变成一种压抑的欣喜和带着战栗的恐惧。我想不起这种变化是怎样引起的，记忆从那以后就开始模糊，让我感到迷惑。


我慢慢的走过去，和宋岳然并肩站在一起，道：“你放弃了？等死，等谁先死？”


宋岳然猛然颤抖了一下，没有答腔。我叹了口气道：“也许我们应该回村子去。”


“为什么？”他终于道。


“我们先前讨论过，这个村子的布局，像什么？”


“十字架。”他道。


“对。还有一个问题。你难道没发现，从昨晚到现在发生的事情，在十字架上都是对应的么？我们从东面进村，李牧受伤，但是幸好发现的早，没有出事。然后是昨晚在北面，李牧失踪；今天早上，陆小颜在南面失踪。‘十字架’的每一个方向上，都出了事。而我们现在，在西面……”


宋岳然失声道：“你是想说，每个方向都会发生一件事。所以接下来我们中间会有一个人在西面失踪？”


“只是我自己的直觉。”


“所以你主张回村子去？”宋岳然看着我，眼神闪烁，夹杂着一些奇怪的东西。


我苦笑了一下，点头。


“哦？呵呵。”宋岳然也笑了一下。吴越在背后大声道：“回去？不！你想我们去送死？”


“那你认为我们应该继续走？我们走了一天都走不过去，还是在原地呆着，我们已经没有多少体力和精力可以浪费了。要是不想在路上耗死，就只能回村子去寻找答案。”


“更或者。”宋岳然立即接过话道。“你是想说，回村子寻找结局。”


“对我们这几个临死的人来说，答案和结局或许都一样。”


宋岳然盯了我一刻，突然哈哈笑起来：“我明白了。都一样。没什么不一样。我同意回去，但愿我能做个明白鬼，哈哈。”


吴越沉默了半晌，终于也道：“好，可以回去，但是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天快黑了，我不想再回那个鬼地方过夜。”


“可以。就留在这里吧。视野开阔些，有什么事也能早点发现。”宋岳然说着瞥了我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我道：“我没意见。不过我们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又饿着走了一整天，明天如果再找不到吃的和水，就完蛋了。”


羽辰微微一笑：“会有办法的。”


“当然，他们有的是办法。”我嘲讽地道。宋岳然和吴越脸色一变，一下子难看至极。


“小薇！”羽辰责怪着，将拉我过去。


夜幕很快降临。这山里的天气怪的离谱，白天都是阴沉沉的，笼罩着厚厚的云层，似乎马上就要下雨，一到夜晚，却天幕清朗，星光闪烁。


我们不敢接近那些树木和农房，就呆在村道上。为了保持体力，大家都不说话，也不动弹。宋岳然和吴越似睡非睡的倒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长久的寂静煎熬着我们的神经。我叹了口气，转头去看羽辰，他已经熟睡过去，闭着眼睛，像婴儿般纯洁和天真。


如果真有无数的眼睛在看着我们，那么羽辰一定是最坦荡和从容的。可我的眼睛又在哪里？黑夜里那张属于魔鬼的脸，我怎么也看不清。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靠着羽辰，突然发现对面的宋岳然半睁开眼，偷偷地盯着我，脸上表情阴晴不定。我心中一凛，已清醒了大半，面上仍然不动声色。我倒要看他究竟要干什么。


但是宋岳然只是凝视着我，良久终于闭上了眼睛。


我舒了口气。吴越离我很近，开始他还在不断的翻身，一会儿也感到他头一歪，似乎睡过去了。


大家都太累了，困成这样，他还说他守夜呢。我心里轻笑了两声。眯缝着眼睛继续休息。极度的疲倦让我几乎就要立即睡去，可隐隐的又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力量在支撑着我。


“哎哟……”旁边的吴越突然叫了一声，支起头来睡眼朦胧地望了两眼，伸手在腿上挠了挠，又重新垂下头去。


我也终于安下心来，钻到羽辰的怀里。


就这么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响起一阵轻微的声音。


呱嗒，呱嗒。


咕咕。


这声音从远到近，从稀疏到密集，低沉而笨拙，却又欢快灵敏地汇集到一起，向我们涌来。


这是什么声音？


我颤了颤，还没清醒过来，吴越已经乱蹬着大叫起来，将大家惊醒。


星光下，只见他的腿边正聚着一大堆黑影，吴越一动，立即散成一团一团的小黑影跃开去，迅速的没入黑暗中不见了。吴越仍然惊恐地甩着腿。一声声的大叫。


“好了没事了。”宋岳然赶紧将他按住。“怎么搞的？”


吴越惊魂未定，摇着头道：“我不知道……我躺着躺着就睡过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觉得腿上痛了一下，伸手一摸，湿的，感觉流血了。大概是被地上的石子划破的，我也没在意。本来该我守夜，不能睡，可是我太困了。睡了一会儿，才觉得伤口的地方又麻又痒，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腿里使劲的往外冒，突然醒过来，才发现有很多东西挤在伤口那里，在、在吸我的血……”吴越说着说着，又伸手去摸那伤口，沾了满手的血迹。


“那是什么东西？”我问。


吴越道：“像是……看那东西跳走的样子，像是青蛙。”


“青蛙会吸血？”羽辰奇道。


吴越刚要说什么，我抢着道：“岂止，说不定还会吃人。”


“你——”吴越气急败坏地直起身来，被宋岳然拦住：“好像你很幸灾乐祸？”


我冷笑道：“随你怎么想。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跑不掉。就看谁先死了。”


吴越终于忍不住道：“你别太过分了！你别以为——”


“闭嘴！”宋岳然吼了一声，将他打断。


我冷笑了几声，不再说话了。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我们各自呆坐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正当倦意袭来，我又昏昏欲睡的时候，吴越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望着村子的方向发呆。


“你们闻到没有？什么味道？”


“什么什么味道？”我问。宋岳然有气无力地嗅了一下，皱着眉头道：“是有种味道。像是——”


“是肉的味道。是肉香！”吴越的神情陡然变得兴奋起来。


一阵微风从村子的方向吹过来，空气中果然隐隐有一种香味，一种如此熟悉的味道，那是我们久已没有闻到过的熟食的气息。


宋岳然道：“这大半夜的，怎么会有人做肉吃？”


吴越激动地道：“不用管这个。只要确定是肉香，那么就一定有人！只有人会把肉煮熟了吃！顺着这香味，我们一定能找到那些该死的家伙！”


“等等，你先别激动。现在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要贸然跑回去。”宋岳然一把将他按住。空气中的肉香越来越浓，这对已经饿得头昏眼花的我们无疑是一种致命的诱惑。


吴越挣脱了宋岳然的手，来来回回的踱着，不停抬头四望。我咽了两下口水，心里莫名的也开始有些躁动。


“好香……”我站起来道。


“真的好香……”羽辰也站起来。


宋岳然猛然回头望向我，眼神在黑暗中显得凌厉却又满是惊恐。


这是我第二次看到他这种眼神。我望着他笑起来，一身都是疲惫褪尽后的轻松。


绝望会让人疯狂，饥饿也一样。


吴越转了一阵，突然拔腿就往村子的方向跑去。


“我要吃肉，别让我饿死！”他张开双手在黑暗中摇摇晃晃地奔跑着，人在星光下模糊起来，化为一个修长而熟悉的身影。


真的如此的熟悉，熟悉到与我们血肉交融。


宋岳然终于沉不住气了，他转头，慌乱地望向我。


黑暗中那张属于魔鬼的脸，又开始浮现。


“追啊。”我轻笑了一声，转身朝吴越追去。羽辰也跟上来，我们追着疯子般奔跑乱叫的吴越，重新进入这个死寂的山村。肉香是如此的浓烈，在空气中弥漫着，侵袭进我们的身体和神经。


吴越追着肉香，我们追着吴越，一路跑回村子，一直到达十字架的中央。


依稀的星光中，只见一口巨大而破烂的锅支在那棵榕树下，下面的柴火已经燃尽，只有星星点点的火花还在跳跃。


肉香，那让人垂涎欲滴的肉香就是从这口锅里飘出来的。


“你们看！这里还有肉汤！”吴越狂喜地指着那口大锅，像头饿狼一样扑过去，伸手就往锅里胡乱地抓起来。


宋岳然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正好看到吴越捞起一块白乎乎的东西，使劲往嘴里塞去。宋岳然明显的颤抖了一下，停在我的身后，不敢再走前一步。


吴越一边啃，一边含混不清的向我们道：“好吃、好吃，好香啊。你们怎么不吃？里面还有，还有好多——”几下吃完了，又到锅里一阵狂捞。


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一种剧烈的疼痛从心里升上来，将我的视线模糊。


“羽辰。”我伸手想去抱他，却抱了个空。羽辰呢？我茫然四顾，羽辰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羽辰走了，他终于离开了我。我再也不能依靠在他宽厚的怀里，也没有他温暖的手牵着我前行，只有我自己。


一阵无言的悲伤涌上我的心头，我却流不出一滴眼泪。转头，只看见宋岳然在黑暗中显得惨白的脸，他盯着吴越，渐渐的又开始发抖。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吴越已经停止了咀嚼，傻了似的站在离那口锅不远的地方，仰着头望向上方。


嘀哒。


一点黑褐色的东西出现在吴越的脸上。他仍然仰头看着，眨了眨眼，渐渐的张开塞满了肉的嘴。


嘀哒。嘀哒。


不断有黑褐色的东西从他的头顶滴落下来，滴到他的脸上，头上，衣服上。一片寂静中，这声音听起来是如此清晰和巨大。


空气中除了肉香，我们终于又闻出了另外一股味道。


我缓缓地抬头，看见榕树高大繁茂的枝叶中，微微晃荡着两具隐约的人形骸骨，正悬在吴越的头顶。一边的地面上，还丢弃着几件熟悉的衣物，那是属于李牧和陆小颜的。


“血。”吴越放下他快要仰断的头，咽下了最后一口肉，愣愣地看着我们，然后慢慢的举起自己手里抓着啃着的肉，拿到面前看。


那是一只还剩了半个指头的手掌。半截指头耷拉着，正指向吴越的脸。


吴越的神情终于变得惊恐起来。


“这是什么？”他喘着粗气，渴求般地看着我们，像是希望我们给他一个否定的答复。


“是一只手。人的手。”我道。


吴越一下子尖叫起来，将手中的人掌摔出去老远，跳起来道：“不是！不是！”


我踏前一步，慢慢地道：“是。不过我不知道是陆小颜的，还是李牧的。”


“不！”吴越狂吼起来，抱着脑袋乱转。片刻又抬起头来，望向榕树上悬着的两具尸骨，发出一声惨叫。


“你吃啊，你不是觉得肉很香吗？这可是人肉。难得吃到的。”我凄然地笑起来，指着那口锅道：“也许李牧和陆小颜两个人的肉你都吃到了，真是好运气。不知道他们的头有没有被一起煮进去，眼珠子漂在汤里，一定很好看。还有，吃到脑花没有？那可是大补啊，这次可没人和你争，慢慢吃啊。”


吴越跳着脚，疯狂地捶着自己的脑袋。


“怎么？怕了？吃个把人算什么呢。”我咯咯地笑起来，逼近他，一字一顿的道：“你们也会怕？不是天经地义的么？吃啊，吃了就不饿了，就可以活下去，只要你们能活下去，什么都可以不管，什么良心，什么道德——”


吴越又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他被我逼得不断往后退，一直退向石台。他不敢回答我，也不能回答我。他只有退，最后缩到石台处蜷成一团。


因为他怕。


他怕！


“别怕，一切都要结束了。”我温柔地说着，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脸，给他擦去脸上的血迹，然后微笑着看着他惊恐的双眼，把手伸进他茂密的头发里，抓住，揪紧，再把他的头往石台棱角上使劲的一撞。血混着脑浆迸裂出来，溅满了石台。


呵呵，真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大的力气。吴越只发出了一声闷哼，就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我放开他的头，看着他的身子像没骨头一样偏倒在地。快乐地笑起来。


这样多好，不用怕，不用痛苦，也不用饿肚子了。


我转过身来。宋岳然像木头人一般立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他不再发抖，脸上的神情也不再惊恐。彷佛根本和他无关。


“这就是你要寻找的结局？”他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这让我有些失望。


“大概是吧。看来你早就发觉了？”


“不是早就，是一直。”


“无所谓。”我耸了耸肩。“结果都一样。”


“不一样。”宋岳然叹了口气，深深的看着我道：“张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走不出去，一样都是死，为什么？”


“为什么？”我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来，正想嘲笑他，却又一怔。有什么东西堵住思维和咽喉。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呢，我会杀人，杀死这些曾经共患难的朋友。


“你不知道。”宋岳然道。


“我不知道。”我喃喃地道。我真的不知道，努力想想起什么来，脑袋里却一片空白。我慌乱起来，四处望着：“羽辰，羽辰呢？他一定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人，他一定知道。”


“是，叶羽辰知道。可他永远没有机会再告诉你。”宋岳然的神情恍惚起来，又带着深重的悲哀和痛苦。“不要再欺骗自己了。你明明就知道，叶羽辰在我们迷路的第三天就死了。你要杀我们，也是因为叶羽辰的死。”


我怔了一刻。思维混乱地疯跑了一阵，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一张脸浮雕般的凸现出来，和羽辰的脸重叠在一起，像是对我笑，又如此的狰狞可怖。


是我的羽辰。


这张脸在黑暗的背景中变幻着，渐渐变得清晰，变成一个浮在小砂锅中的支离破碎的人头。汤水沸腾起来，没除干净的几丝毛发混着黑白的眼球上下翻滚，似乎欢快地庆祝着我们找到了生的希望。


可我知道，那是羽辰的眼睛，他在看着我们。


从那一天起，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他无处不在，居高临下、甚至是由内而外地看着我们，一直看穿每个人的身体和灵魂。我伸手，想去触碰他的脸，那些景象却在瞬间变得粉碎，散落了一地，只剩下眼前宋岳然凝立的身影。


“羽辰。”我道。


“羽辰……”我摇着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从眼里跑出来，顺着脸颊爬行着，滚烫而湿润。


“羽辰死了。他走了。”我望着宋岳然，他的脸模糊起来，化为羽辰的微笑。


“是。你终于想起来了。他死了。可他一直跟着我们。”宋岳然嘶哑着声音惨笑道：“他就在我们每个人的肚子里。”


是的，我的羽辰早就死了。


那是我们迷路的第三天，干粮已经所剩无几，每个人都在饥饿和绝望中挣扎着，努力的不让自己崩溃。为了寻找生存的希望，羽辰试图攀上山顶去寻找出路，没有人劝阻他，除了我。然后我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一脚踩空，从半山腰摔下来。


羽辰没有留下一句话，我只记得他最后看我的眼神，充满眷恋和伤感。


我终于又笑起来。


宋岳然说得对，羽辰没有走，他和我们永远在一起。


“你笑什么？”宋岳然似乎紧张起来。“张薇，我知道你很可怜，你恨我们也是应该的，可是你知道当时那种情况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否则大家都要死——”


“现在也是一样的死。怎么，你怕了？你们也会怕？”我尖笑起来，“你们在决定把羽辰的尸体当作粮食吃掉的时候，怎么不会怕？在你们为自己吃人的事实编造那么高尚和正当的理由的时候，怎么不会怕！整整三天，你们拖着羽辰被肢解的尸体，一路走，一路吃，连发臭了都不愿意扔。我看着你们、还和你们一起一口一口的把羽辰吃完！你们想过我的感受么？羽辰是我的男朋友，是我最爱的人啊！”


“是……我承认。可是……”


“没有可是，没有人会允许这样的可是！”


“张薇！”宋岳然突然提高声音打断我，“你面对现实吧，叶羽辰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这么固执。你要是杀了我，你也活不下去的……”


“我根本就没打算再活！”


“可是你不也……”


“不错，我是也吃了。可我要活下去只是为了羽辰。我要他亲眼看着我怎样为他报仇！”


宋岳然喃喃道：“你疯了。”


“我是疯了！”我尖叫起来。“我要是不疯我一刻也活不下去！”


“是，我知道。”宋岳然摇着头道：“从叶羽辰死之后我就一直在观察你，开始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你居然不哭也不闹，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到后来我才明白，你其实已经精神分裂了。”


“你拒绝接受叶羽辰已死的事实，然后把自己分成了两个人，一个当你自己，一个当成叶羽辰。你一个人分饰着两个角色，或者是想象着两个角色，自导自演，自问自答，却把真正的自己隐藏起来，连你自己也找不到。你处心积虑得想杀死我们，内心里又将整个过程一笔抹销，所以你才显得那么无辜和自然。否则，我真要以为你是一个了不起的演员。”


我盯着他，心里突然一阵剧痛。宋岳然继续道：“一开始你同意吃叶羽辰，还和我们一起吃，我们以为你也是因为怕死才这么做，可现在看来，我们都错了……你熬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不错。”我冷笑道：“本来我是没什么机会的，谁知道老天有眼，让我们进了这个村子。”


“你来过这个村子？”宋岳然吃了一惊。


“没有，不过这个村子可是帮了我的大忙。”


“那李牧和陆小颜真的是被你——”


“只有一半。”我冷笑道：“想知道为什么吗？我告诉你吧。还记得刚才吸吴越的血那东西吗？”


“那是什么？”


“是蟾蜍。”我灿烂地笑起来。“是一种有毒但是行动迟缓的蟾蜍。你不主动攻击它，它是不会反击的。除非它闻到血腥味——它嗜血，奇怪吧？哈哈。我曾经在一本资料上看到过关于它的介绍，但是没想到它会在这种地方出现。这村子真的是怪的离奇。”


“可你怎么能利用它杀人？”


“你真以为所有的人都是我杀的？你忘了，李牧和陆小颜失踪的时候，我可都和你们在一起。陆小颜在李牧受伤之后就吓得有些疯疯癫癫，我不过是半夜趁你们出去的时候，把在村头抓的那只蟾蜍喂饱了。”


“那吴越腿上的伤，也是你趁他昏睡的时候用小石片划的对吧？你知道周围有这种蟾蜍，故意引过来，让吴越中毒发狂。”


“不错。不过这种蟾蜍的毒性并不大，它主要的作用是麻痹神经。李牧一定是在受伤的时候就被这种蟾蜍吸过血了，他伤得那么严重，不可能对酒精的刺激一点反应都没有。但是毒量一大，反而会让人兴奋和癫狂，直到死亡。就像陆小颜和吴越。”


宋岳然迷茫起来：“可是如果不是你，他们又是怎么失踪的？”


我依旧快乐地笑：“老实告诉你，我不知道，更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走不出这个村子。不过李牧跟陆小颜现在被剥皮剔骨，死成了一锅人肉汤，比我自己杀了他们还痛快！哈哈。也许这就叫做老天开眼，报应不爽！”


宋岳然苦笑道：“是我太大意。我一直在提防你，就是怕你因为叶羽辰而干出什么事来，可你做的太好了。直到你竭力的主张回村子，我才知道不妙。幸好休息的时候我没让自己睡着，否则现在死在这里的，说不定就是我。”他望着吴越瘫成一团的尸体，眼神又闪烁起来。


“是。”我点了点头。“他也该死了。”


“那么我是不是也该死了。”宋岳然长出了一口气，平静得道。


“嗯。”


“但是就凭你，现在是杀不死我的。”


“不错。”


“可我有能力杀你。”


宋岳然的手中不知道几时多了一把小刀，在星光下折射出铮然的光亮。


好锋利的家伙。大概从发现我不对劲开始，他就已经藏到了身上的吧。


“横竖都是死。与其时刻提防着你来杀我，还不如我先杀了你。对不起了。”


宋岳然说着，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


我站在石台处，镇静的看着他。


我不怕，从羽辰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死了。现在，我不过是要去追赶羽辰已经走远的身影。亲爱的，等我。


宋岳然的脸突然变得狰狞起来。黑暗中，他的脸和魔鬼重叠在一起，将我笼罩。


无边无际的黑暗啊，似乎终于看到了尽头。


站在尽头处，我突然歪了歪嘴角，笑起来。


宋岳然举着刀的手僵滞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笑。


不过也许他很快就能知道了，我可不是望着他笑。


我的目光越过他，看到他的身后，农房，树木，地面，到处都冒出无数个黑影，他们长着奇形怪状的脚和手，身体残缺，衣衫褴褛，佝偻着，爬行着，举着锋利的镰刀、斧子和锄头，无声无息地迅速朝我们逼近……


Game over！


张薇顺利地回到了现实中。现在，天已完全黑了下来，手机屏上微软的光线，无力照亮她苍白的脸。


呼吸渐渐急促，张薇知道，她的哮喘病又犯了。四肢突然变得毫无力气，她试着想走回房间取药，刚一起身便立即跌倒在地。


眼前的景象不住动荡着，耳畔尽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张薇吃力地望着墙上那张看起来有些变形的新婚照。


她怕是等不到谢飞回来了。


一颗晶亮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而下。泪光中，张薇惊愕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至自己面前。他面带焦急，大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谢飞……”几乎失去颜色的唇缓缓张开，张薇含糊地吐出两个字。


他怎么会回来？


莫非是自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回光返照？


这一时刻，最为痛苦的正是重现的谢飞。眼看未婚妻命悬一线，他迅速奔回房中，取来克喘药喂她服下。


张薇掌中紧握的手机引起了谢飞的警觉。刹时间，他的头脑一阵发热，立即夺过手机去看。下一秒，一记破裂的声音在谢飞的心头回荡，而粉碎的，正是他的心！


“小薇！你为什么要进‘山村七里’？以你的精神状况，从游戏走出后，会被它吞噬的！”尽管努力克制，但谢飞的声音中仍带着痛苦且无穷无尽。


张薇没有答话，只是微笑。那抹微笑很勉强，像是流星得余辉，一抹即逝。


“我不会让你失去意识的，我们上医院。”把奄奄一息的未婚妻打横抱起，谢飞刚一打开门，便望见门口站着一名身着黑色职业装的女子。


她与他目光对视，顷刻间便电光火石。


谢飞暗忖：这应该就是那名难缠的记者陶子了吧！


终于等到与她面对面的时刻了。不过，此时他却说道：“陶小姐，能不能让我把我的未婚妻送去医院，再了结其他的事。”


看着他怀里昏迷的张薇，陶子皱眉，这个倔犟的新娘，最终还是踏上了那条不该去的山村之旅。


陶子点头，不发一言，开车陪同谢飞，把张薇送去了就近的医院。


急诊室的医生作了检查后，给出的话，与胡子昏迷后说的别无二致。张薇的生命体征存在，但意识却已丢失，如若短期内查不出病因，很有可能成为植物人。


谢飞站在楼外，隔着玻璃，静静守候着躺在里面的未婚妻。她是那样美丽，如同睡美人般只是睡着了而已。


“为什么不直接带警察来？”视线没有离开张薇，谢飞直接问身边那个站了许久的人。


“因为还有一些谜团，我想要亲自解开。”陶子道。


冷酷的笑从谢飞唇边裂开，他取出一支烟想要点燃，却一时难觅打火机。


啪！一簇火光忽然在他眼前燃起，只见陶子将一只精巧的ZIPPO递到他面前，道：“如果要赎罪，你现在还有机会。”


傲慢的语气令谢飞微微一愣，点燃了指间的烟后，他低问：“你的同事怎么样了？”


“抱歉，没能如你所愿。今天早晨，他已渐渐恢复意识。”


说起师弟病情的好转，陶子顿感欣慰。坚强的胡子用他仅存一点毅念，再度回到了这个世界。但这并不能让陶子原谅，造成这一切的背后操纵者。这时，她的脸已完全沉了下来，说：“胡子笔记本上最后的留言，是你写的吧。”


“不错。”将烟从唇上移开，谢飞道：“邓榕新死后那一天，我看见你捡起了那枚U盘。你是除我之外，从‘山村七里’出来后，惟一没有失去意识的人。”


毫不把这略带赞美的话，放在心上，陶子接着问：“我要知道的是，这个游戏背后究竟有什么秘密？”


谢飞一笑，沉声道：“答案就在陈氏公司的地下五层。”

山村七里 牺牲


陈氏软件的地下五层，究竟隐蔽着什么？


随着电梯门的打开，陶子的好奇心也升到了一个顶点。双腿不由自主地向外走去，她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程序的海洋。


那是一个庞大的计算机群组系统！数百个机架上存放着的，是大大小小、功能不等的处理器。


“觉得惊讶吗？”谢飞在她身后道，“这里的一切，包括‘山村系列’全是他一个人的心血！”


“那个人，就是十年前失踪的编程师成刚？”瞳眸瞬间变得深邃，陶子此问并非没有把握，而是为了再作确定。不等谢飞开口，她便接着道：“我已经细查过你的背景。九年前，也就是成刚失踪的第二年，有一名成姓的学生考入B大计算机系，本科毕业后，到麻省理工攻读硕士学位。”


此时的谢飞仍然冷静，像一个纵观全局的王者。他淡然道：“以你的见解，认为他们是什么关系？”


“就他们俩的年龄来看，应该是一对亲兄弟。”陶子说，“而我也猜到，你就是成刚的弟弟。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姓谢？”


这一问，换来谢飞的放声大笑，他道：“连身份都可以有假，还在乎一个姓吗？”


这些年，为了追寻到兄长的下落，他刻苦学习、隐姓瞒名……这些艰辛，终于在看到那些罪有应得之人，脸上的惊恐表情后，得到了最大的释放。


“我哥其实并没有失踪，他就在这里。”


谢飞突兀的一句话，让陶子顿感浑身战栗。望了望四周，除了他们二人外，只有那些冷冰冰的机器。


“我哥是一个编程的天才，是他一手设计了‘山村系列’母程序！”谢飞诉说着，他的脸有些泛黑，如同被幽灵附身。“可是你知道吗？陈华那个小人，用无耻的手段窃取了他的所有成果。什么陈氏软件，如果没有我哥的‘山村系列’，陈华根本不可能有今天的财富。还有邓榕新，他明明知道整件事却一声不吭，没用到了极点！”


真相渐渐浮出水面，强压住内心的震惊，陶子继续听谢飞说道：“你明白对一个年轻人而言，自己辛苦经营的成果被别人盗走，并获取名声、金钱时，是什么感觉吗？我哥本来可以辞职，离开游戏界，但因为我，因为我还在那个穷得揭不开锅的山村。他想让我的生活优越一些，只得忍气吞声。陈华威胁他说，他要还想当编程师，除了在陈氏外，到哪里都将遭到封杀。”


“但他们最后还是不放心，把你哥哥给杀了？”陶子问完，发现谢飞似乎并没听见她的话，而是沉浸在悲痛的追忆中。


“我想，哥意识到了杀机的存在。所以他将所有的怨恨，都编入了‘山村七里’！在我成功混入陈氏的第二年，就发现了这个秘密！我把这个封印了十年的游戏，重新编制，让它跟上现今的电脑系统，完成我哥复仇的心愿！”


陶子不再问话，此刻缠在她心头的疑问，只有一个：谢飞是如何知道关于成刚的事，莫非真有人可以与鬼魂交流？


似是看出她内心的疑惑，谢飞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叠画稿：“就是这些画，它们可以告诉我一切！在这个楼层里，我可以绘出我哥哥的灵魂，他就在这里！”语毕，谢飞将厚厚的画稿，抛洒在空中。


它们随即便纷纷飞落，如同大片的雪花。大量的画稿内，有一部分讲述的正是“山村七里”的最后一个故事，而那个故事，也正是它的设计者，成刚在游戏中所经历的！


正如它的经历者的命运那样，故事有一个很具概括性的名字，叫作——牺牲！


许多年前，我在一个小县城里吃了碗凉粉，没想到，那碗凉粉改变了我整个生活。


卖粉的老头骑着辆自行车，车后座上驮了一个柳条编的筐，他的凉粉和家当全都搁在筐里。凉粉切成块，浇上作料，装在一个青瓷的小碗里，递到我手上。那碗粉磨磨蹭蹭吃了半个小时，然后，我跟老头搭讪，终于用二十块钱，买下那个青瓷小碗。


当晚，我顾不上正在谈的一笔生意，连夜坐车回家。一路上，我的心都在狂跳不已，虽然还没有经过最终确认，但我相信，我这番碰上的宝贝，是件元青花瓷。要知道这种瓷器因为烧制采用进口青料，原料非常昂贵，所以在元代烧制得都不多，主要用作祭祀器具，民间流传得极少。不知道我祖上哪个坟头长了蒿草，能让我碰上这宝贝。


那小碗后来我卖了80万，是我做生意以来，第一次赚到钱，还这么多。又过了半年，我在网上看到，那小碗在香港拍卖，拍出了两千万元的天价。


后来，我开始定期去往一些偏僻的小县城和乡村，收购别人瞧不上的破烂玩意儿。没错，我成了古董贩子。刚开始我还是抱着赚钱的目的，欺骗一些没什么见识的乡下人，但后来，我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行当。做生意以前，我是个诗人，这些年被逼无奈下海经商，没赚到多少钱，却沾染了一身铜臭味。成为古董贩子后，可以满世界转悠，这多少满足了些我内心关于行吟诗人的情结。更重要的是，当我从那一大堆垃圾里面，挑出一件闪烁着金光的宝贝，那种自豪感，就跟哥仑布发现新大陆差不多，别提心里多美了。


现在，我一年中至少有8个月，泡在些偏僻的县城和农村。虽然有时候常常好几个月也淘不到件值钱的玩意儿，但我还是信心十足。我相信，这世界上，一定还有好多宝贝，满身尘垢地躺在旮旯里，等着我去让它们重见天日。


这年夏天，我坐了四十多个小时的车，到了中国西南地区一个小县城里。小县城阴雨绵绵，四周都有大山围着，属于典型的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小县城的街道让一轮细雨冲刷得挺干净，青石板的路面和街两边乌黑的木房子，看起来像水墨画里的景儿。


我每天除了走街串巷，就是泡在县城惟一的一家小茶馆里。


小茶馆里的常客，除了几个老头，就是一些外乡人。县城里的外乡人不多，愿意花时间泡茶馆的更少。我来那几天，茶馆里除了我，还有俩人，岁数跟我差不多，都30多岁年纪，我们三个很自然地坐到了一块儿。三句话一聊，我们都哈哈笑。世上的事情就这么巧，原来那两位，跟我是同行，本来都是大城市娇生惯养的人，现在这么委屈自己，呆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目的就是想拣几件宝贝回去发财。


当天晚上，我们就聚一块儿喝了顿小酒。


这时候，我已经知道了光头那位叫王磊，看着膀阔腰圆，以前混过黑道，被人砍进医院住了半年，出来后胆子就没了，不敢再拎刀子。他的爷爷解放前是当铺的朝奉，就是现在的估价师，对古董颇有研究，所以，这王磊也算是继承祖业，当上了古董贩子。


那位说话有点结巴的叫谭川，年龄比王磊大点，比我小点，话不多，一看就老谋深算，但实际上接触多了，我们看出来他其实挺憨厚的。他以前在文物部门工作，因为私下里捣腾文物，违反了单位规定，给开了，于是，他就名正言顺地成了古董贩子。


王磊和谭川比我先来几天，在小县城里收成不太理想。这里虽然位置偏僻，但每年总会有好几十拔跟我们一样的贩子，所以好东西已经被搜刮得差不多了。


“过几天有个集，这县城附近几十个村子的人都会往这儿赶。到时，兴许能淘到点好东西。”憨厚的谭川一句话，代表了我们三个的心声，这也是我们还留在这小县城的主要原因。


说实话，在这种小地方遇到同行，多少让我觉得有点压力。好东西本来就不多，再来俩人跟你瓜分，那每人就分不到多少羹了。但想想我们这行，除了运气外，肚里有货跟眼皮带水也很重要，这跟人多人少没关系。如果你没那本事，宝贝搁你面前，都能被你当垃圾。


阴雨天里，小县城潮湿得像浸在水里，小旅馆的被褥，也好像随时都能拧出水来。我这个长年奔波在外的人都有些受不了，幸好，集市终于在三天后开始了。


很多农村现在还保留赶集的习俗，中间间隔的时间越长，集市的规模越大。小县城里的集市半年才来一回，所以热闹程度，出乎我的意料。而且，天公作美，集市那天，连绵半个多月的小雨居然停了，还露出久违的阳光。我慢慢走在集市上，晾晒着心情，眼睛也跟陀螺似的，四处滴溜溜乱转。


这种小县城的集市，最多的商品就是各类生活用品，还有周边山村的村民，带着各地的土特产。集市绵延好几里地，差不多占据了小县城两条主干道。如果我还是个诗人，我一定会惊喜于集市上浓重的民俗氛围，但现在我是古董贩子，我的目标是发现别人不当回事的宝贝，低价买下，然后带到大城市去卖钱。所以，一圈转悠下来，没发现什么目标，我的心里就有些沮丧——耗在这里一个多星期，我可不想兜里空空打道回府。


过了晌午，我胡乱吃了点东西，然后继续四处逛。功夫不负有心人，没多一会儿，我的眼睛就盯上了一个陶罐。


那陶罐差不多一个人头大小，质地挺粗糙，但在罐口的位置，又凸出来四个茶盅大的小罐子来，形状与大罐一模一样。


——五连罐！


我心一下子蹦到嗓子眼了，赶紧转头四处看看，没发现那俩同行，吁了口气。这才打量那个陶罐后面的汉子。


那汉子看起来40多岁年纪，一张脸黑不溜秋的，跟那陶罐的质地差不多，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结果。现在集市上这样的男人有很多，他们的实际年龄也许比看起来的要小上许多。他们大多默默坐在自己的摊位后面，一脸木讷地等人上前询价。


我蹲到那黑脸汉子前面，随意摆弄他面前柳条筐里一些晾干的野山菌。


“你这货倒不错，带回去送人正合适。”我操着蹩脚的普通话跟黑脸汉子搭讪。


黑脸汉子不说话，但看着我的眼神里已经涌上些期待。


我胡乱把一些干菌堆到一边：“这些我要了，多少钱？”


黑脸汉子脸上堆出些笑，却极勉强。他说了一个价钱，我一听就知道这是一老实人，所以二话没说，直接把钱掏出来递给他。黑脸汉子认真地数了数，抽出一张五十的递还给我，虽然还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这是多出来的，他要退还给我。


我把那个五连罐拿起来，掂量了一下：“钱你留着吧，把这罐送给我就行。”


黑脸汉子怔了怔，盯着我，半天没反应。


我笑了笑，心里已经乐开了花，知道这些山里人，肯定拒绝不了五十块钱的诱惑。要知道，小县城的消费极低，这点钱可以买好多东西了。


但我的如意算盘却打错了，黑脸汉子一伸手，就把我手中的罐子夺了回去。这回，他的脸上露出了些奇怪的笑容。当你从一张憨厚的脸上，看到带着些阴谋得逞后的笑容，你一定也会像我那时一样失落的。


“钱还你，东西不能送你。”黑脸汉子说。


我赌气地又掏出几张纸币递过去：“好商量，我再给你加点钱。”


黑脸汉子还是笑，不说话，笑容也变得更加诡异。这时候，我忽然想到流传很广的老太太卖猫的故事。老太太用一个古董小碗招人来买她的猫，这个黑脸汉子，不会是用这陶罐来招人买他的干菌吧。


看着黑脸汉子的笑容，我忽然觉得我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聪明。


那个陶罐因为大小一共有五个罐，所以名字就叫五连罐，而五连罐又是魂瓶的一种。


啥叫魂瓶？往白了说，魂瓶就是祭祀死人时用的器具，给死人吃饭的家活。因为很多边远地区，至今还信奉灵魂不死的观念，认为人死后，死去的是肉体，灵魂还在，只不过去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他们也跟活人一样生活。因而，魂瓶除了是祭祀的器皿，还是灵魂栖息之所，是人与亡魂沟通的桥梁，又是亡魂返祖升天的通道。


我一眼就瞅出来，黑脸汉子那个陶罐是件古物。也就是说，它至少得有数百年的历史，很可能是他们家祖上传下来的。这玩意儿拿到外面世界，是个冷门藏品，究竟值多少钱，我也说不准。但有了它，我这趟至少算是小有收获。而且，更让我动心的是，陶罐的表面，还依稀绘有一些简单的图案，我拿在手里摸上去，知道是烧制前就刻上去的。


有图案也不稀奇，真正吸引我的，是那图案的内容。


图案上面，用简单线条勾勒出的一张人的脸，虽然极抽象，但所有人一眼看去，都知道那是什么。人脸下面通出一条线来，到了罐底位置，又多了一个倒三角，三角形里面又生出些线条，像是草的形状。


我虽然从没见过这种图案，但能认出它那种史前的风格。


如果幸运，这件陶罐也许会有上千年的历史，那么，如果把它带到大城市的拍卖会上，说不定能拍出一个我想都不敢想的数字。我越想心里越痒，越痒就越觉得不能放弃这次机会。可是，不管我说什么，那个黑脸汉子都一直摇头，脸上还带着些木讷的笑容。


我怎么会败在一个愚昧无知的山里人手上呢？


但我偏偏在黑脸男人的执着面前束手无策，所以，我在考虑是不是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得到那个魂瓶。


后来，当集市散去，我偷偷跟踪了黑脸男人。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五连罐魂瓶不可能是单独存在的，也许，在黑脸汉子的村子里，还会有其它一些类似的玩意儿。只要跟着他，到了他生活的村子，说不定我会发现更多这样的宝贝儿，到时随便拣几样，回去也够喝几盅的了。


黑脸汉子是下午离开小县城的，因为我做好了准备，所以，带上我认为必须的东西，一直偷偷跟在他的后面。黑脸男人步行，虽然背着一个挺大的竹篓，但在山路上仍然健步如飞。这可苦了我，啥时候受过这种罪啊，一边得连滚带爬不能把人跟丢了，另一边，还得尽量隐藏自己，不能让他发现。


天渐渐黑了，山林被黑暗笼罩，影影绰绰一些看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伺伏在黑夜里的怪兽。还有些不知名的鸟儿开始夜啼，无数看不见的动物在我身边游走。我觉得像灌了铅样沉重的双腿有些颤抖——不是我没出息，换了别人，肯定也得跟我一样怕。


后来，我的行走已经完全是种机械运动，支撑我不停走下去的惟一动力，就是如果前面的黑脸汉子丢了，那我就真的身陷绝境了。没有黑脸汉子，我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满眼都是黑乎乎的山林，远处的群山依稀只剩下些影子，遥不可及。


所幸黑脸汉子在天黑后就做了个火把，我只要跟随火把的光亮向前就行。


不知又走了多久，蓦然间我脚下一软，踩空了，身子也随即向前跌倒，正好地势走低，我还往前翻了几个跟斗。停下来时，胳膊腿上就觉得火辣辣的痛，但幸亏没伤着筋骨。


我抬起头，前面的光亮不见了。我有些懵，但还是很快明白了看不到火把的后果。我将在这大山里迷失方向，如果幸运，我能像个野人样生活下来。我的后脊开始发凉，恐惧慢慢侵袭了我。我忽然间撒腿就向前面狂奔——我必须在黑脸汉子走远之前找到他，这时候，我顾不上再隐藏自己，找到个伴儿，比啥都重要。


黑脸汉子真的消失了，我视线所及的范围，全都漆黑一片。


前面有道矮坡，我爬上去，忽然长长吁了口气。矮破的前面，是一道断壁，我现在就站在断壁之上。风从远方吹过来，汗湿的衣服全冷冰冰地贴在身上，感觉挺凉爽。更让我觉得惬意的是，断壁前方的黑暗里，星星点点有着几点光亮，而且，我还看到一个小亮点，正在缓缓向那光亮处移动。


移动的小亮点肯定是黑脸汉子的火把，而那些星星点点的光亮之处，一定就是他生活的村庄了。


这时候，看到终点的喜悦一下让我的神经松弛下来，疲劳像这漫天黑暗一样，紧紧包裹住了我。我一屁股坐到地上，呼嗤呼嗤地喘粗气。


就在这时，我忽然听到身后似乎有些窸窣的响动，我飞快转过头去，什么也没有。但那窸窣的声音，却好像还在继续。我心里发毛，这种深山老林里，不定藏着多少珍稀动物，它们没准什么时候出来觅食，就把我给觅着了。


我小心地站起来，四处瞅，没找着什么可以用来当武器的东西。


那种窸窣的声音更大了些，这时，我居然从中听到了脚步声。我跟着黑脸汉子在大山里转悠了这么长时间，除了我们俩，根本没见着一点人影。这会儿，已经是深更半夜了，有谁还会呆在这山上？


我的身后就是绝壁，我已经退无可退，只能凝立不动，等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终于，我看到两条人影冒了出来，借着天上的月光，虽然看不清他们的模样，但我还是从他们的身形上，一下认出了他们俩——光头王磊和结巴谭川。


他们不是在那小县城里收古董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只稍微想了下，就明白了，肯定是这二位也看上了那黑脸汉子的魂瓶，他们跟我一样，没办法用常规的坑蒙拐骗把魂瓶拿下，所以，这才跟着那黑脸汉子到了这里。


现在，灰头土脸的王磊和谭川也看到了我，他们嘴里叫着我的名字，嘻嘻哈哈地就走了过来。


我瞪着他们俩，一脸愠色。我倒不是生气他们来跟我抢食吃，而是气愤这俩大意巴狼，从下午开始就跟在我后面，居然一直不招呼我，还不让我发现。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哥俩显然一开始就在算计我，要知道，这一路走来，能有个伴儿，不仅壮胆，还能解多少乏啊。


我从地上抓两块小石子就冲他们俩砸过去。


那哥俩一个劲傻笑，光头王磊说：“哥，你真是贼胆，一人走这么远，我们哥俩算是服你了。”


山脚下，是一望无垠的麦田。麦子刚刚结穗儿，叶儿还在疯长，有风吹过，齐刷刷低头，看起来颇有气势。麦田中央，依稀可见竖立着几个稻草人，月光下，面目看不清楚，但猜想一定颇为狰狞。


我跟光头李磊、结巴谭川三个人，正穿越麦田中的小道儿，往前面的村庄去。


已经是深夜一点多钟，在山上看到的灯火，这会儿又灭了几盏。我们三个因为聚到了一块儿，所以胆气都壮了许多，往前走的时候，还能胡乱调笑几句。他们哥俩的心思跟我一样，都指着在这小村庄里，拣些宝贝回去换钱。但对于究竟结果如何，却谁都心里没底。


进入村庄，见到只是些石块砌成的房屋，显然年代久远，石头缝里都蔓伸出些青苔或者藤类植物。村庄有条小道与村外的麦田连接，我们走在小道上，四处张望，但见整个村里静悄悄的，连预想中的狗吠都听不到一声。月光冷冷地泼下来，村庄披上了层银霜。此时，不知咋回事，我们三个忽然都察觉出了一丝寒意。


“我们是不是得找个地方歇会儿？”光头王磊说。


没错儿，赶了一下午加上半夜的山路，这会儿我们都疲惫不堪了，这时候最好饱餐一顿，再把自己撂到一张干净舒适的床上。


但村庄里这么安静，连个鬼影都看不到，家家户户的门都紧闭着，我们上哪儿找地方借宿去？我想到在山上看到的灯火，有灯光，必定有人家还未歇息，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去找一户还亮着灯的人家。


这样的人家，还真让我们找着了。


我们三个围站在门边，互相看了看，然后，由我上前敲门。


“笃——笃——笃——”敲门声响在寂静里，感觉很刺耳。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有脚步声，接着，吱呀的开门声。门开了，我们三个刹那间向后退了一步，个个脸上都露出惊异狐疑的神色。


门里面站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长发，白裙。头发从脸颊两边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个脸，两只眼睛从发缝里露出来，呆滞地盯着外面的三个男人。


我相信，这小姑娘不用化妆，就这造型，直接就能到鬼片里当演员。


这深更半夜的，忽然看到这样一个小姑娘，胆再大的人，腿也得哆嗦。


还是我，壮着胆子上前一步，犹豫着说：“你知道这村里，哪儿可以歇一晚上吗？”本来是想敲门借宿的，但看小姑娘的模样，我保证那哥俩，肯定跟我一样，心里都在打退堂鼓。


小姑娘没说话，连头都没抬，发缝里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侧身站到了一边。灯光从她身后倾洒出来，这让我们的胆气稍微壮了些，这时候，门里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是那三个外乡人么？”


我们吃了一惊，里头的人还未露面，便已经猜到了我们的身份。


待说话的人慢慢出现在门边时，我们都吁了口气。他不是别人，正是带我们来到这里的黑脸汉子。


“你们这是何苦呢？”黑脸汉子冲着我们说，露出惋惜的神情。


“你要是把那个五连罐卖给我，谁愿意大老远跑这地方来。”我说。


黑脸汉子叹口气：“好了，既然你们来了，那就先在我这里凑合一晚吧。明天一早我就送你们回去。”


光头王磊和结巴谭川刚想说什么，我冲他们使个眼色，俩人就把话又咽了回去。


黑脸汉子领我们三个去了一个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床，却有一扇窗，对着我们来时的小道。把窗户打开，我们三个坐在床上，面面相觑。在这种极荒僻的地方，能有一张床就不错了，三个大老爷们肯定不能挤作一团，但至少可以靠在墙上倚躺着休息。


“明天，明天你们真打算，打算回去？”结巴谭川结结巴巴地说。


“今晚熬过去再说。”光头王磊满不在乎地道，“明天一早，咱们就四处逛逛，看能不能拣点货。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总不能这么空手回去吧。”


“那咱们可说好了，明天咱们是各逛各逛的，能找到什么，全凭个人运气。咱们仨虽然是同行，但咱们可不能做那种互相拆台的事。”我警告他们哥俩。


俩人一起点头，都说明白，没人愿意做损人不利己的事。


“哥，你听，那什么声音？”王磊忽然竖着耳朵，眉头皱起来道。


其实他不说，我也听到了。那声音若有若无，像是有人在哭泣，又像是谁在唱歌。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当你试图去听清楚些时，它又会一下变得缥缈起来，让你根本分辨不出来那究竟是什么声音。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下，那声音好像变得清晰了些。我忽然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刚才为我们开门的小姑娘，这时正坐在外面的月光地里，对着那个五连罐的魂瓶，喃喃说着些什么。听不清她说什么，但看她的神态，就好像那魂瓶里，藏着一个什么人似的。刚才听起来若有若无的声音，显然就是她发出的。


“小姑娘咋这么古怪？”我疑惑地说。


那哥俩赶快站到窗边，这时候，那黑脸汉子也出现在月光地里。他默默站在那小姑娘的身后，好半天，才上前拍拍小姑娘的肩膀。小姑娘蓦地用力甩了下肩头，好像对黑脸汉子一肚子不满。


黑脸汉子沉默了一会儿，居然不再打扰小姑娘，转身走回房子里。


“你们都看到了？”我们的门忽然开了，黑脸人站在门边，一脸忧虑地盯着我们看，“你们几个赶快睡吧，离天亮没多长时间了，天一亮，你们还得赶那么远的山路。”


“那小姑娘是谁，你闺女吧，她好像在生你的气。”王磊讪笑着说。


“她是我闺女，村里人都管她叫小菊。三年前，他妈上山采药，摔死了，小菊受了刺激，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跟任何人说一句话，除了那个魂瓶。”黑脸人说。


“这就是你不愿意把魂瓶卖给我们的原因？”我问。


黑脸人点头：“小菊整天对着那魂瓶神魂颠倒，所以，我外出时总习惯带上魂瓶，那样，小菊看起来就跟正常的孩子没什么区别了。但是，只要对着魂瓶，她就不断地跟她妈妈说话，好像她的妈妈就在那魂瓶里，只有她能看得见。”


黑脸人的话说得阴森森的，听得我身上有点发毛，那边那哥俩也好不到哪去。黑脸汉子住了嘴，犹豫了一下，显然想说什么，但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那哥俩靠墙倚坐在床上，没一会儿就发出了鼾声。我虽然也很累，但却睡不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站起来找烟抽，无意中站到窗边，看到外面那小姑娘已经不见了，那个魂瓶孤伶伶地立在月光地里。


我心思一动，有点紧张。回头看看那哥俩，一个正在流哈拉子，一个嘴巴不停地动，不知道梦到吃啥好东西了。


我悄悄打开门，悄悄地出门，走到外面月光里，蹲下身，将那个魂瓶取在手里。


我心跳加快，连呼吸都有些急促。魂瓶拿在手里，凭我的经验，我确定它一定是个古物，只是暂时，我还不能确定它的年代。对着月光，我反复仔细地查看魂瓶的每一个角落，没留神，忽然有两道影子，慢慢飘了过来。


我蓦然警觉，飞快地转身。刹那间，头皮发麻，整个人都有点站不稳了，更丢人的是，我手中的魂瓶，居然也拿捏不住，掉到了地上。


我的身后，站着两个女人，个子矮的正是黑脸人的女儿小菊，那个对着魂瓶说话的小姑娘。而她的边上，却是一个中年女人，头发也挺长，胡乱披在脑袋周围，身上穿一件红色的袍子，袍子好像还是湿的，还在往下滴水——不对，我看到滴下的水珠居然是殷红的颜色。


穿红袍的女人搀着小姑娘的手，俩人很亲密的样子。他们站在我后面，全都面无表情，好像我是个什么奇怪的动物一般。


这时候，我忽然听到小姑娘嘴里吐出来两个字，我一听，头更大了。


没错，我听到小姑娘吐出的两个字是“妈妈”。


她边上的女人立刻揽紧了她，我看到，小女孩身上白色的裙子立刻沾上了好些红色的痕迹——这时候，我一点都不怀疑，那女人身上沾满血迹。


我的脑袋里嗡嗡响，有那么片刻的工夫，我以为我马上就要休克了——谁受过这么大的刺激，半夜里看到一个满身血迹的女人，而且，她还是那小姑娘的妈妈，而据黑脸人说，小姑娘的妈妈早在三个月前，就从山上摔下来死了。此后，小姑娘只跟魂瓶说话，因为，她认定了，她的妈妈就在魂瓶里。


我不知道我看到的是不是真实的，因为我并不能确定黑脸人有没有跟我们说谎。但是，我却相信那该是我这一生中，面对的最诡异的画面——在没有弄清楚事实真相之前，至少那个女人，让我觉得非常恐惧。


她那身血衣，我相信一定要浸泡在血液里才能达到那种殷红的效果。


那些血从哪里来？


我已经没有胆子去想这些问题了，人在惊惧时总会有些下意识的反应，我在面对小姑娘和一个穿着血衣的女人时，做了件差不多十个人有九个会这样做的事——我转身撒腿就跑，沿着贯穿整个村庄的小路狂奔而去。


最后的记忆，是我摔了一跤，脑袋被震得剧痛，然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白晃晃的阳光落在我脸上，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用手挡在脑门上，慢慢坐了起来。脑袋裂开似的痛，昨晚的记忆也一点点浮出水面。我忽然身子惊悸了一下——昨晚那个小姑娘在月光里跟魂瓶低语，然后，她死去的妈妈穿着一身血衣，带着她走到我的面前。现在回想，昨晚那一幕竟是那么不真实，我几乎要怀疑，那只不过是我的一个梦。


但是，如果那不是真的，我为什么会躺在麦田里？


我记得我是撒腿狂奔，逃离那对母女，在奔跑中，慌不择路，摔倒后晕了过去。如果没有那对母女，我跑什么？


村庄就在麦田的尽头，我只要去到村庄里，到黑脸人家中找到那个小姑娘，就能验证一切。还有，我想到了昨晚在黑脸人家中过夜的王磊和谭川，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开始在村庄里转悠，四处搜寻值钱的玩意儿？


无论如何，我都得回到村庄里去。


我活动着腿脚，慢慢向前走。这一夜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胳膊腿都僵了，走了一会儿，才恢复过来。这时候，我已经站在了村口。


村里还是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忽然有个很奇怪的感觉——这村庄现在空无一人，除了我。我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白花花的太阳，安慰自己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昨天晚上，我还在村里见过黑脸人和他的女儿，当然还有已经死去的女人，这村庄怎么会没有人呢？像是为了驱散自己的不安，我开始大步迈进村庄。


村庄里安静得有些异样，一路上，我不但没有碰到一个人，而且，像昨夜一样，家家户户的门都紧闭着。我试图让自己相信，这些山里人此刻，正躲在门缝后面偷窥我这个外乡人，但是，死一般的寂静，还是让我整个人都变得烦躁起来。


顺着进村的小道，终于来到了昨晚呆过的黑脸人的家，我一眼就看到那个五连罐魂瓶，就歪倒在门前不远的地方，好像昨夜我丢下它后，一直就没人动过它。


我赶紧奔过去，先把魂瓶捡起来——就是为了这个玩意儿，我才会来到这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现在我已经开始后悔，如果可能，我愿意现在就离开这里，当然回去时最好能带上这个陶罐。


我去敲门，门一推，居然就开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到里面。


每个房间我都找了一遍，没有人。昨晚我跟王磊谭川呆过的房间，也毫无异常，那哥俩也不在，并且一点东西都没留下，让我怀疑他们是不是一早就被黑脸人给送走了。


出了黑脸人的家，我心情沉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村庄里的人都哪里去了？


我快步走到另一幢房子前，伸手推门，门果然应声而开。我毫不客气地进去，四处逡巡，居然也是一个人没有。我有急又怒，飞奔而出，再去邻近的另一幢房子。


这样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我瘫倒在村子中央的一个麦场上。


村庄不大，大约几十户人家，我差不多每户人家都进去查看了一遍，每幢房子都空无一人。也就是说，现在我呆的这个村庄，除了我，里面根本没有第二个活人。


这个念头让我吓了一跳，难道村里人全都已经死了？


王磊和谭川呢？他们昨晚又经历了些什么诡异的事，现在是否平安？


我忽然跳起来，撒腿就往村口跑。这个村庄实在太诡异了，我不能继续在这里呆下去。现在，我已经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最好的选择就是尽快离开。而且，现在还是上午，如果顺利的话，我现在就动身，应该能在天黑前到达那个小县城。


离开这里，这个诡异的村庄就跟我再没有任何关系。


我在奔跑时，还紧紧抱着那个魂瓶。有了它，我这一趟就算不虚此行。


离开村庄，需要穿越一大片麦田，我们来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道。但我离麦田还有十多米的时候，便停下了脚步。在我前头，麦田边缘的地方，伫立着一个人——头上戴着宽大的面具，面具做得比较抽象，但还是能让人看出是一只羊的模样来；身上穿着白色的宽袍，两条胳膊平伸，双脚离地还有一尺有余。


没有人能凌空站着，除非是个稻草人。没错，挡在麦田前面的其实是个稻草人，昨天晚上来时，我们依稀在麦田中央还见过它。只是不知道现在，它怎么会出现在路中央。


我四处看看，麦田一望无垠，远处好像还有两个稻草人。


我小心翼翼地向前，慢慢绕过稻草人，正要向前方的田间小道撒腿奔去，忽然，我身后有些响动，好像是稻草窸窣的声音。


我慢慢回头，只看到稻草人的背影。


我有些奇怪，忽然间，看到稻草人脚下的木杆，在不停地往下流着些红色的液体。我悚然一惊，身子有些僵硬，凝神定睛看去，没错，稻草人真的在流血。


稻草人被一个大大的十字架固定住，此刻，那些血液顺着最底下的木柱，缓缓流到了地上，地上已经被洇湿了好大一摊，因为土地的颜色比较暗，所以刚才一上来，我居然没有发现。


我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感觉到自己的双腿都有些轻颤。


我可以就此离开，不管流血的稻草人，但是，我却在惊恐之余，保留了最后一点好奇——稻草人肯定不会自己流血，所以，这个稻草人后面，一定藏着一个真的人。他会是谁？他的性命已经危在旦夕，是谁让他置身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我哆嗦着，慢慢走近“稻草人”，颤巍巍地伸出手去，将他头上的面罩摘掉。


我看到了一个光头——王磊！


王磊还活着，却已经没法动弹了，他的眼睛无力地张开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跟我说点什么，但他虚弱的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最初的惊愕过后，立刻意识到所有的担心都已经成为现实。如果不看到王磊，那么一切诡异的现象，背后隐藏着什么，都还只是我的猜测。现在，它们真实到了有了具体的形状——这个藏在大山里的村庄，其实充满杀机。


我慢慢解开缚住王磊的绳子，他躺在地上后，我解开他身上的宽袍，发现他的四肢各有一处刀伤，鲜血就是从那些伤口缓缓流出来。


王磊说不出来话，但眼睛里却饱含着泪水，隐隐还有种恐惧和期待。我知道他害怕我丢下他不管，期待着我能带他一块儿离开这个村庄。


但现在，呆在这里的时间越长，危险就越大，而且，我甚至还不知道，究竟是谁把王磊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所以，我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丢下王磊，独自离开，否则，带上一个连动都不能动的人，我非但救不了他，还会让他连累了我。


我脑子里飞快地做着抉择，最后，我还是叹息一声，慢慢把王磊背起来，缓缓往回走。王磊昨夜跟谭川在一起，我虽然还不知道他们昨晚经历了些什么，但王磊变成现在的模样，谭川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


如果伤害王磊和谭川的人，处心积虑安排了这一切，那么，他肯定不会让我全身而退。此刻，说不定他就躲在暗处偷窥我，如果我向前进入麦地，不知道那儿会有什么样的风险在等着我。


当然，我也不会束手待擒的，在我心里，也藏着一个秘密，不到关键时候，我不会让人知道。所以，我决定重回那个诡异的村庄，查明一切，看有没有希望，救出此刻下落不明的谭川。


但就在这时，我的后脑勺上忽然遭到重重一击，刹那间，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开始摇晃。我扑通摔倒在地，背后的王磊也摔到了一边。迷迷糊糊中，我看到本来不能动的王磊忽然挣扎着坐了起来，他的面孔因为模糊，而变得异常狰狞。


“哥，对不起，他们说，如果我把你打倒，他们就会放了我。”他说。


我心里叹息了一声，知道什么都完了。


我再度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感觉好像一下子出来很多人，我的手脚被绳子捆了起来，吊在一根横木上，两边有人抬着，晃晃悠悠就动身了。


没晃几下，我就醒了，我把眼睛睁开一道缝，只看到后面抬杠子的人，穿着黑色长袍，脸上戴着一个牛头的面罩。而我此刻，四脚被捆在了杠子上，真跟头待宰的肥猪似的。


我不敢动弹，假装未醒，一动不动。就这样走了大概20多分钟。


停下，我被重重地摔到地上，我眯着眼，看清了四周全是麦田，还有很多条腿，有的赤脚，有的打着绑腿，不用往上看，就知道肯定是村民。我说村庄里怎么会一个人没有，原来村民全都聚这儿来了。


这是哪儿呢？我眼睛睁得大了点，很快就确定，这是在麦田中央——也就是说，在一望无垠的麦田里，居然会有这么一大块空地。要知道以种地为生的庄稼人，把土地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他们怎么会在农田中央，辟出这么大一块空地来呢？


我还想继续装着昏迷，但装不了了，一盆水扑到我的脸上，我要再不睁开眼，实在有点说不过去。我慢慢站了起来，这样可以看得更清楚些。这时我才发现，麦田中的这块空地，居然是个圆形，圆弧的周围，密密麻麻站满了皮肤粗糙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在空地的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石头，足有两层楼那么高，像座小山。于是我想到，也许村民们辟出这块空地，跟这块石头有关，因为我从石头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图案。


抽象的人脸下面，伸出一条线，线的底端，是一个倒三角，上面生出许多草来。


第一次见到这图案，正是在黑脸人的五连罐魂瓶上。


那块大石头前面，立着三根十字架型的木柱，其中一根上面，绑着一个人，正是失踪的谭川。此刻，他耷拉着脑袋，好像已经神志不清了。他赤裸着身体，只穿着条小裤衩，双臂分别被绑在横杆上，乍一看有点像受难的耶稣。此刻，他的四肢上像王磊一样，都有伤口，血正慢慢地从伤口里流出来。


再看另一边的木柱，几个村人正把王磊绑上去，不一会儿，王磊的模样就跟谭川差不多了，只是一颗光脑袋在阳光下，看起来亮闪闪的。


王磊谭川现在一左一右，造型都差不多，跟哼哈二将似的。在他们中间，还有一根木柱，不用说，我就知道，那肯定是为我准备的。


我还知道，如果我被绑到了上面，那么，我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时，从排成圆圈的村民外面，走进来三个我见过的人，他们当然就是那个黑脸人，还有他的妻子和女儿。他们三个衣着明显与其它村民不同，黑脸人一袭黑袍，两个女人头发散乱地落在白袍上，黑白格外分明。


黑脸人慢慢走到了我的面前，他的妻女紧紧跟在他后面。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大吼。


黑脸人惋惜地看着我：“我说过，你们何苦要跟我到这里来。”


我还想再说什么，黑脸人挥了挥手，立刻便有两个戴面罩的村民过来，把我架起来向着中间的木柱走去。这时候，我凝神不动，气贯丹田，劲都运到了两条胳膊上。村民要想把我绑到那十字架型的木柱上，必须得先把缚住我的绳子解开，分开我的两只手。我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当我的双臂被分开，我骤然发力，将两个架住我的村民甩到一边去。


这时候，围观的村民起了一阵骚动，另外几个戴面罩的男人一起向我扑过来，我蓦然大吼一声：“等等！”


黑脸人面无表情，他挥了挥手，戴面罩的村民围在我周围，停止了攻击。


“你们这么多人，反正我也逃不出去，你为什么不能满足我最后一个愿望呢？”我向着黑脸人说。


黑脸人沉吟了一下，终于点头：“你想知道什么？”


“你们为什么要把我们绑到上面去？你们是否在举行某种仪式？”我问。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问呢？”黑脸人淡淡地道，“我们是个农业部落，土地赐予我们食物，让我们能够一代代繁衍下去。所以，每年夏天，也就是秋天麦收之前，我们都会举行一场这样的祭农神仪式。”


“我想很多地方都有这样的习俗，但为什么，你们要把我们绑到那十字架上？”


这回黑脸人沉默了一下，好一会儿，才重重地道：“你们在这场仪式里，只是牺牲，是我们送给农神的祭品。”


我虽然早已猜到，但听黑脸人这么说，我还是有点吃惊。


黑脸人继续道：“你已经看到了前面石头上的图案，那就是我们部族信奉的农神。人跟神一样，都是从土地中来，所以，我们的牺牲，便是要让人重新回到土地中去。”


这下我才明白那图案的含义，原来它表示的，就是人从土生的意思。


“每年的祭农神，是我们部族最隆重的仪式，我们坚信，只有以人为牺牲，用人的血灌溉庄稼，把人的身体当作肥料贡献给大地，才能保证秋天时，我们能有一个好的收成。”


这话我听着觉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本恐怖小说里看过。


我叹口气，黑脸人的话，让我听了有点不寒而栗。我想象，当我们的血洒在麦穗上，我们的尸体，在麦子的根部渐渐腐烂，而村民们却在我们身边忙碌，乞求着农神，能赐给他们一个好的收成。


原来这就是这个村庄的秘密。


“你现在是否已经明白了一切？”黑脸人问我。


“我还有一个问题。”我挺直了腰板，语气里已经有了些悲壮的味道，“你们祭农神的牺牲，也就是我们这些要被你们杀死的人，都是你们从外面找来的？”


“我们没有主动找过任何人，就像你们。”黑脸人讥诮地道，“因为你们心中都有贪念，所以，我们就利用这一点，引诱你们来到我们的村庄。”


“那个魂瓶就是诱饵？”


黑脸人点头：“你一开始要买我的干菌时，我就知道你其实想要的是魂瓶。它在你们外面的世界里，可以换很多很多的钱，为了得到它，你才不惜代价，跟着我来到这里。”黑脸人转头，指了指柱子上的王磊和谭川，“他们跟你一样，为了发财，可以不顾一切。”


黑脸人将目光落在那个五连罐魂瓶上，道：“其实这个魂瓶，是我们这仪式中最重要的一件法器，它用来盛载那些在仪式中死去人的魂魄，我又怎么会轻易将它交给你们呢？”


我再次在心里叹息，贪欲一直是人们最原始的欲望，想不到，我们因为魂瓶来到这里，最后，魂瓶却要成为收容我们魂魄的地方，这真是个莫大的讽刺。


我看着黑脸人身后的母女二人，摇头道：“昨晚你跟我们说，你女儿只跟魂瓶说话，坚持死去的母亲就在魂瓶里，那完全是在骗我们了。”


黑脸人顺着我的目光回头看了一下妻女，一瞬间，眼神里流露出些温柔的东西：“我们部落的规矩，每年祭农神仪式的牺牲，也就是你们这些外乡人，都要由各家轮流去找。而今年，轮到了我们一家。我必须要让她们母女有点事做，所以，就编了那个故事来骗你。如果不是那个故事，你又怎么会逃走呢？要知道，我虽然不把你们这些外乡人放在眼里，但要让我同时对付三个人，却也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黑脸人重重地吁一口气：“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想，明白了这一切，你也再没有什么遗憾了。”


他挥了挥手，两边戴面罩的村民作势就要扑过来。


“等等！”我再次大吼，“现在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就是我不想死，也不想成为你们的牺牲，所以，你们也不能把我绑到那柱子上去。”


黑脸人奇怪地瞪着我，好像我是个很奇怪的人：“难道你觉得你还有选择吗？”


“当然。”我扬眉笑了一下，蓦然间，手中多了一把枪。


没错，我骗了你们，我不是古董贩子，我是一名警察。


去年夏天，我接到一位朋友电话。那位朋友才是真正的古董贩子，他起家，就是因为在一个小县城里吃了碗凉粉，得到一件元代的元青花瓷。那次电话里，他说他正在中国西南的一个小县城里，发现了一件冷门的古董，如果拿下，肯定能赚不少钱。但是，那件古董的主人却死活不愿意出手，所以，我那朋友决定跟着他，到他生活的村庄去，也许，在那里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这个电话之后，我那朋友就再没有了音讯。


如果这个人仅仅跟我是普通朋友，那我也不会不远千里来到这个鬼地方。他不仅跟我是铁杆哥们，而且，后来还把他的妹妹介绍给我。


所以，严格意义上讲，他还是我的妻舅。


于公于私，我都有义务跑这一趟。当然，来之前，我也是做足了功课。我拜访了一位德高望重的民俗学家，向他请教了关于魂瓶上那幅图案的意义。我那失踪的朋友在电话里，曾详细跟我说过五连罐魂瓶的形状，以及上面刻绘的图案。


那位民俗学家查阅了大量资料后，才告诉我，那图形其实是某个边远地区的图腾图案，它表示了人从土生的理念。但那民俗学家也不知道，祭农神仪式，会以活人作为牺牲。


于是，我来到了这个小县城，就在我那朋友失踪的相同时间。


集市上，我看到了朋友描述的魂瓶，还有上面的农神图腾图案。


我像朋友一样，一路尾随着魂瓶的主人，来到了这个村庄。


现在，真相终于大白，我那失踪的朋友已经成为牺牲，鲜血洒在了这片麦田里，尸体腐烂成为肥料滋润了这片土地。


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带着这个村庄的秘密离开这里。


那些村民们其实并不是恶徒，只是因为传统的部族信仰，才让他们做出这种杀人的勾当，而且，他们大多数人一辈子都生活在这偏僻的山村里，枪在他们心里，就类似于某种神话。所以，当我为了震慑众多村民，朝天鸣枪过后，那些村民就吓得傻了，大多数人下意识地蹲了下来。


但是，黑脸人和几个戴面罩的村民，却还是把我围在当中。


在这种情况下，我如果想脱困而出，不伤人肯定是不行的，而且，黑脸人率先向我直冲过来。枪声再度响起，黑脸人捂着胸口，向前踉跄几步，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余下几个戴面罩的男人大惊，纷纷向两边散去，我就趁着这个空隙，撒腿奔入了茂盛的麦田。作为警察，我不该丢下光头王磊和结巴谭川，但当时形势危急，他们哥俩四肢都受了伤，根本没有行动的能力，带上他们，连我都没办法逃出去。


我只有丢下那哥俩，自己逃命。


我在前面跑，一大群村民在后面追，这样的场面，我想，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就算在梦中都不会出现吧。追逐中，茂盛的麦田齐刷刷地向后倒去，它们注定要在吸吮过血液之后，在这个秋天，结出丰硕果实。因而，此刻它们在我眼中，也骤然绽放出血一样的颜色。


幸运的是，我在最后终于摆脱了大群村民的追捕，我逃进了大山。可是，没多久，我发现我又面临新的危机，我迷路了。


我像头瞎了眼睛的野兽，在山野中四处狂奔，山区太大了，我根本没有办法找到出山的路。我无意在此描述野人样的生活，我每天，除了要想办法找到食物，满足起码的生存需要，我还得时刻提防着山里那些真的野兽。


我想，现代城市里，肯定没多少人有我这样的经历，我风餐露宿，茹毛饮血，这期间还回到过那个以人为牺牲的村庄，我在麦田里转了好一会儿，从稻草人身上取下衣服，穿到自己的身上。那些稻草人的衣服里面，全都是些人的骨架，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光头王磊和结巴谭川，但我却相信，他们此刻已经死去，他们的血洒在麦子上，他们的尸体，正在麦地底下，渐渐腐烂。


这样的生活究竟持续了多久，我是在回到外面世界才知道。那天，我爬上一个山头，看到山脚下，有一条银练样的飘带延伸向远方。


我看到了公路，欣喜得如同久居牢狱的人骤然获得了自由。


我一路狂奔而去。


半个月之后，正是麦收季节，我带领当地政府的武警官兵，前往那个神秘的以人为牺牲的村庄。但我们在山里转了半个多月，无论地面搜索还是直升机空中巡视，都没有发现一点那个村庄的痕迹，这样，便有人开始怀疑我的经历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十月的最后一天，我跟武警官兵爬上一道山梁，我们全都怔住了。


山脚下是一望无垠的麦地，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麦杆的腰。让我们惊讶的是，这里的麦子居然是红色的，它们在风里摇摆躯干，看起来，就像是红色的波浪。


夕阳西下，那些红色的麦浪，在漫天的红霞下，绽放出血样的殷红。


漫地的画稿不断飞舞着。惊悚的画面，记录着成刚与谢飞交流的所有过程。陶子知道，当所有的谜底被统统揭晓后，最后的对决也便开始了。


直视那个站着面前的男子，她说道：“邓榕新死了。如果我没有猜错，陈华现在的情况，也并不好吧。”


“这是他罪有应得。”谢飞高高在上地说。


“那我的同事和你的夫婚妻呢？”终于无法继续保持冷静，陶子冲谢飞吼道：“他们是无辜的！你明明知道‘山村七里’中的怨念这样强烈，普通人进入后，大多都会有危险，为什么还让他们牵连其中？”


修长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谢飞退后一步，道：“那是个意外。我在试验现场假装昏迷后，被陈华的人带来这里。谁让你的同事，自己闯了进来？”


“当他发现你并没有事时，你就利用他想要报导新闻心理，让他试玩‘山村七里’？”


谢飞不语，因为无言以对。


“你确实为你哥报仇了。”剑一般的目光直刺着他，陶子续道：“但张薇的死，就是你付出的代价！”


“不会的！她不会死！”


事到如今，谢飞惟一难以面对的，便是现在还躺在观察室内的新婚妻子。无法容忍任何人对她的诅咒，他想要上前揪住陶子，却在迈腿时，被一根垂拖在地的数据线给绊倒。


谢飞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不料居然将整排机架拉倒，结实地砸在了他的双腿上。一声痛苦的呻吟后，他看向被压在机架下的双腿，已变得血肉模糊！


绝望之际，只见陶子走去努力搬开倒下的机架。虽为女流，但她的动作却毫不含糊。谢飞不明白，他喘着气问：“为什么还要救我？”


这一次，这个坚强的女记者没有直接回答，她一边小心地搬开机架，一边道：“你知道那些因为制造病毒，而使无数公司破产、员工失业自尽的天才黑客们，锒铛入狱后，必须做些什么吗？”


见对方眼神弥茫，陶子定睛说道：“必须忏悔，必须编写出攻克的程序。而你也一样，你必须出去救你的妻子！”语毕，最后一只压着谢飞双腿的机架，终于被搬了开来。


那一瞬，谢飞忽感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似乎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痛苦都已解除。眼前浮现的，是一张温柔、美丽的脸，那是他的未婚妻，张薇。


他必须救她！


信念一抱定，谢飞终于挣扎着半坐起身，对陶子说道：“请你……请你带我离开这里。”

尾声 山村尽头


飞往马萨诸塞州的航班就将起飞，检票口处，旅客们正提着行李，排队等候进入。


正当张薇准备把机票递给机场人员时，忽听背后有人唤道：“张小姐，等一等！还有一样东西，你得带走！”


张薇转头，见是那名有过一面之缘的男记者。看他风风火火地跑到自己面前，她拼起脑海中的记忆，说道：“你是……胡子？”


见对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胡子赶紧点点头说：“是啊，原来你还记得我。”


采访张薇，已三个月前的事了。这三个月来，游戏界暴出最大的丑闻。赫赫有名的陈氏软件，居然在十年前盗用了员工成刚所编程的游戏。


而警方也在陈氏大楼的地下五层，找到了被埋十年之久的成刚遗体！


“山村七里”被文化总局定为精神危险品，禁止发售，原版程序也被当即销毁。陈氏的总裁办公室内，疯颠的陈华并不知道，他的公司已经彻底垮台，再无翻身之日了。


至于谢飞，等待他的必然也是铁窗生涯。只是面对所犯下的罪恶，他显得并不后悔，只是偶尔会低声轻语。他在说，他惟一对不起的是一个女人，她的名字，叫作张薇。


此刻，胡子与张薇的见面，意义并不一般，这证明他们已脱离了“山村七里”的阴影！


见他独自一人前来，张薇问道：“陶小姐没有和你在一起吗？”


“师姐跑新闻去了。”印象里，陶子永远活在追逐之中，胡子说着，拿出一叠书稿交给张薇：“这是‘山村七里’的七个故事，我已经全部整理好，希望你能带走。”


看出张薇有些不明就理，胡子又道：“因为恐惧，所以记忆才更加深刻。我希望每当你看到这七个故事时，以后即便有再大的困难，都能挺过来。”


接过书稿的手，忽然变得有力起来。张薇微笑，如今的她已经比以前坚强了许多。


真正的恐惧，不应由外界所支配。


或许真要坚强的，应该是每个人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