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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怪谈
作者：壹号怪谈社
内容简介
天南市的三甲医院，万康综合医院，最近两年不怎么太平，先后发生十几起严重医疗事故，声誉受损，尽管医疗费一再降价，但仍门可罗雀。万康综合医院曾经非常有名气，有三多：知名专家多，美女医生多，病人患者多。医院的年纯利润有五六亿元，如果加上医生们收受的回扣，那数字将十分惊人。但是两年前，医院突然开始走下坡路。先是发生一起严重医疗事故，然后责任医师竟然杀害病人家属，虽然事后院方做出一系列拯救声誉的举措，但紧随而来的却是又一起严重医疗事故。每次都是在医生们认为一切都过去时，事故就会再次发生，如同受到诅咒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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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医院的秘密


天南市的三甲医院，万康综合医院，最近两年不怎么太平，先后发生十几起严重医疗事故，声誉受损，尽管一再降价，但仍门可罗雀。


万康综合医院曾经非常有名气，有三多，知名专家多，美女医生多，病人患者多。医院的年纯利润在五六亿元，如果加上医生们收受的回扣，那数字将十分惊人。但是从两年前，医院突然开始走下坡路。先是发生一起严重医疗事故，然后责任医师竟然杀害病人家属，虽然事后院方做出一系列拯救声誉的举措，但紧随而来的却是又一起严重医疗故事。每次都是在医生们认为一切都过去时，事故就会再次发生，如同受到诅咒一般。


为此许多医生护士都辞职了，院长顶住各方压力，一面降低医疗费用，一面提高医护人员的福利待遇，期待能挺住艰难时期。


但事与愿违，在医院刚有起色时，再次发生医院事故了。是一起妇产科事故，剖腹产手术竟然把婴儿的脖子扯断了。事后产妇的丈夫通过在医院的熟人获知真相，自然不能算完，纠集了一伙人到医院闹事。


产科的大夫谢飞，和护士曾香一起躲到医院停尸间。产妇家属本事再大，也不会想到他们会躲到停尸间这种地方。


谢飞拉着面色苍白的护士曾香，匆忙钻进停尸间，却意外的发现，早有人先到一步了。原来是其他科室的医生护士，他们并不知道这一批人是来找谁的，但都被打怕了，所以一听到风声就立即都躲了进来。


停尸间里阴冷干燥，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就靠在墙脚，冷气从上方吹下来，那几具尸体仿佛在动一样。就是这样恐怖的环境，居然还挤满人。谢飞抬眼看去，有外科的刘医生许医生，和女医生陈凡；心理门诊的女医生王佳；骨科的女医生张春禾，还有骨科的护士陈秋晴；再加上他和曾香，医院几大问题医护都聚齐了。


“呵呵，都够开桌麻将了啊！”


谢飞开玩笑说，其他人都尴尬的笑了。


随即，有人问这回来闹事是谁，曾香刚要说，却被谢飞拦住。


“我们也不知道。反正现在乱哄哄的，谁出去谁倒霉。不如这样，咱们也难得聚到一起，聊聊最近的情况吧！”


谢飞的提议立即受到大家的赞同，但是没人愿意谈最近的情况，因为情况实在太糟了，所以话题很容易的回到这两年医院频发的事故。


刘医生点上支烟，却被王佳夺过掐灭。大家都看出他们间的关系不一般，这让刘医生脸色绯红了片刻。但随后刘医生就说起医院里的事，转移了大家的视线。


“我也觉得是从两年前开始的，肯定是受到了诅咒，不然没这么背的。每次都是重大医疗事故，而且每次记者都是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要不是院长顶着，咱们早散伙了。”


谢飞摇摇头，提出不同意见。


“肯定是诅咒，你们都不知道前前任院长的事吧？她两年前死的，我查过，就是长孙大夫出事故的那天。我的警察朋友告诉我说，老院长自杀的前一天，曾经说过一些恶毒的诅咒。从她死那天起，咱们这所医院就受到了她的诅咒，千真万确。”


谢飞的话引起大家的议论，纷纷要他讲一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于是谢飞便在关注的目光下，开始讲述那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那是一个叫《风池》的故事。

第一层秘密 风池


“肯定是诅咒，你们都不知道前前任院长的事吧？她两年前死的，我查过，就是长孙大夫出事故的那天。我的警察朋友告诉我说，老院长自杀的前一天，曾经说过一些恶毒的诅咒。从她死那天起，咱们这所医院就受到了她的诅咒，千真万确。”


我说说我的经历吧。


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东北一所小有名气的医院里找到的。因为我在大学学的就是中医专业，于是就顺理成章地进了这所医院的中医内科。


我们那所医院，实际是一所医科大学的附属医院，就坐落在医科大学的校园内。我要说的那件事，发生在一个暑假里，那时，学校里除了进出医院的病人和医生，已经没了学生的踪影，显得空荡荡的。


那件事，是由房子引起的。之前，我一直住在医院的宿舍里，和同事大涛住在一起。后来，大涛的女朋友因为刚毕业，要从外地赶来找工作，俩人得住一起，单位又倒不出来别的宿舍，于是我就跟单位申请了点住房补助，开始自己找房子住。


为了省点钱，我没找房屋中介，就在学校内外四处贴求租的小纸条。我记得好像还没到一个礼拜，一天下午，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位和和气气的老太太打来的，说是有一套单房要出租，问我要不要去看看。我赶忙一口答应下来，约好一会儿就在医院门诊的门口会面。


当时由于学校已经放假，当我赶到门诊门口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一个人影。我站在原地四处张望，几分钟过后，才看见一个老太太从校北区的方向急急赶了过来。她应该是看见了我，于是就换做小跑朝我碎步跑来，于是我赶紧朝老人家迎了上去，边走边朝她客气地笑了下。


总算走到我身边，老太太擦了擦汗，说：“哎，你就是那个‘小谢’吧？对不起啊，让你大热天等这么久，我这腿脚实在是走不快。”


“没事儿没事儿，我也是刚刚到。”我笑着对她说。她的样子和电话里的声音一样和蔼。


“那咱们就走吧？去看看房子。”她说。


“好……哎对了，您的房子在哪？能不能大致说一下？我就在这医院上班，所以想找个离医院近点的，上班方便。”我说。


“哎呀，你算是找对喽，我那房子就在这学校里面。”


“学校里啊？在哪？”


“是啊，就靠北门的那片居民区，你知道不？”


“哦哦，知道知道，那去看看吧。”


我和她并排往北走，她像每一个房东一样，一路不时问问我这问问我那的，为了避免她怀疑，我把自己的身份如实告诉她。老人走不快，校园又很大，走了好一阵，穿过几块篮球场和很多学院楼，我们终于走到北门附近的那片居民区，过了那片居民区，就是学校的北门了。


这时她指着最靠北的那栋六层小楼说：“那栋就是了，正好靠着后面的小山，景色好，还一点都不挡光，一会儿我带你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只见那楼挺旧，应该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了，青色的水泥糊的外墙，整个楼在大太阳底下也显不出一点明亮的颜色。


我跟着她走进门洞，上了楼。每个楼层之间衔接的是一整条十几级的楼梯，每层楼有四个住户，每两个住户分列楼梯两旁。最后她在五楼靠楼梯口的一扇门前停了下来，边掏钥匙边喘着说：“到了到了，进来看看吧。”


她打开门，把我让了进去。一进去先是一条窄窄的廊厅，左边通厨房，右边通厕所，正前方又是一扇门，通向卧室。我走过去，推开门看了看，卧室不大不小，窗明几净，好像刚刚收拾过。我走到窗前，往外面看了看，只见楼下不远处就是学校北门了，再往远一点望去，就是北门外的那座的小山了，上面郁郁葱葱，草木茂盛。


“那这屋子是朝北的？”我转头问。


“对对。”老太太走过来说，“别看朝北，可是一点都不冷，冬天暖气烧得可好了，夏天还不热，不冷不热的正好。”


我点点头，又四处看。


“眼睛累了还能朝窗外望望远，多好。”她补充说，“而且靠山特别静，一点都不吵。”


“嗯嗯。”我嘴里应着，心里已经基本满意了。


“你这房子租多少钱？”我问。


“550一个月。”她说。


我点点头，心想，在学校里租到这个价钱，还真不贵。


“你要租的话，租多长时间？”她问我。


“先租半年吧，明年单位可能就有宿舍了。”我说。


“半年啊，有点短……也行，不过房租可得一次收半年的，我不想每个月都收一回钱，怪麻烦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啊？这样啊……”我顿时觉得有些为难，“那一下交半年房租的话……房租能不能便宜点？”


“这个价钱是挺便宜了啊，小谢，你可以去打听打听啊。”老太太不紧不慢地说，“而且以前一直是这样租的，前一个租我房子的是个大学生，这不刚刚毕业了搬走了嘛。唉，其实怎么交，钱都是那个数啊，一次交齐了，你我都省心不是？”


我想想也是，于是没多想，当天就跟她签了合同，把钱取出来给她交齐了。她给了我一把钥匙，告诉我只有这一把了，千万别弄丢了。签完合同以后她把钱小心收好，给我在合同上留了个电话，告诉我有什么事就尽管找她，然后就走了。


临走之前，她突然想起什么，从尼龙绸包里拿出一包馒头出来，说：“我上午刚刚去看我闺女了，这是她刚刚蒸出来的，可好吃了，你快拿几个，别见外。”


“不用了不用了，大娘，我不饿。”


“哎呀，拿着吧，你看还热乎呢，你一个单身汉住这，饿了也懒得做饭，我知道。”


于是没办法，我就拿了两个，跟她道了谢。然后她就走了。


当天下午我把房间打扫一番后，就把行李从宿舍搬了过去，又新买了一把门锁加上，晚上就住了进去。一直忙到了晚上，突然觉得饿了，一下想起还有两个馒头，于是我就就着豆腐乳吃了下去。


房子朝北，夏天很凉快，但可能是老房子的原因，隔音不是太好，一到傍晚入夜时分，对面不远的小山上就到处响起虫鸣，另外，隔壁有人大声说话也依稀可以听见。不过当时我觉得也无所谓，白天早早爬起来去上班，晚上回来疲惫不堪，看一会儿书也就早早睡了。


这种早出晚归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很多天，每次我离家和回家都是来去匆匆，很少看得见楼里的邻居，只是有时候早上出门赶上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一个瘦巴巴的老太太，坐着小马扎，斜倚在楼底下门口的墙上晒太阳。每次我路过大门口，她也不朝我看，就像我压根儿没有出现一样。我每次走过她身边，也是步履匆匆，只是看她一眼，也没在意什么。


大概过了快一个月，一天傍晚，天色渐渐沉下来，接着突然飘下些雨点，然后逐渐变得细密起来。我刚加班从单位走出来，却发现没带伞，于是加快脚步往回走，走回那片居民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大暗，前后左右都是黑乎乎一团，雨点也变得如豆大，劈里啪啦落下来。


我一路纵着身子往前窜，终于见着自己住的楼就在前面了，更是加快脚步赶过去。正跑到离楼十几米的地方，我突然发现楼底大门口蜷缩着一团人形的黑影，一动不动。顿时，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涌上我心头——下雨天，谁还会待在那？我慢慢走近了仔细看去，原来坐在那的正是那个瘦老太太，头发和脸被雨浇得精湿，两只干巴巴的手拄在小马扎的后沿，勾着腰把身子探向前，像是在看着什么。我当时怀疑她病在那了，正在犹豫要不要问问她怎么回事，但是心里却突然生起一种不详的恐惧感，立刻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我哆嗦了一下，偷偷盯了她一眼，但她似乎什么反应都没有，于是我就想赶紧离开。就在我正待迈步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左边的小腿上一阵湿凉，左小腿登时就绷硬了，再想往前迈时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一样。我猛地低下头看，只见一只干柴似的枯手横了出来，死死掐住了我的小腿！我吓得浑身一颤，正想挣脱开，却感觉左腿越来越紧，动弹不得，同时看见一张枯瘦的老脸朝我慢慢转了过来。


细密的雨线隔着她的脸，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看见一对小眼睛在黑暗中漆漆发亮。我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喉咙，气也喘不出，声音也发不出来，接着浑身有些瘫软。就在这时候，她突然用力一捏我的小腿把我平着扯过去，然后把脸突然凑到我眼前，左右瞄了瞄我，沙着嗓子问了我一句：“你住哪啊……”


我猛地一惊，浑身往上一耸，眼前突然一阵发黑。我狠狠地把眼睛睁大，眼前什么东西也没有了，耳边也听不到任何动静……接着我渐渐辨识出来，眼前是屋子里的窗帘，被月亮照得微微有些白亮……刚才那是个梦？


我一头大汗，不停地吞着口水，好像脖子刚刚真的被人卡过。我又摸了摸左边的小腿，好像还微微有点疼痛。我左右甩着头，不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刚才那是不是在做梦？还是刚才真的发生过什么，现在才是在梦中？


我突然感觉身上有些冷，赶紧抓过被子，缩到床头的一角靠墙坐着，睡意全无。我反复回味着刚才经历的一切，越发无法入睡。窗外的山上不时传来一些奇怪的声响，不知道是些什么，只觉得一阵清醒一阵迷糊。我的背后贴着半夜泛凉的墙，好像那墙在我背后慢慢蠕动起来，又激得我猛一哆嗦。我赶紧平躺回床上，把被子塞紧了，将身子蜷成一团，两手上下不停地摸索着脖子和小腿，眼睛在屋子里四处扫着……


那一夜很难熬，到了凌晨不知几点，某一秒的倦意终于压过了恐惧感，我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自己的手机闹铃叫醒的。我拉开窗帘看看外面，似乎是个阴天。阳光不很明亮，但还是将屋子勉强填满了。我这时缓了缓神，确认昨天晚上那确实是个梦，但还是忍不住心有余悸地回想着。


洗漱后我就出了门，下楼将要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我又突然想起来梦中那一幕，一下子激灵起来。我蹑手蹑脚地转过最后一条楼道，朝楼门口张望——还好，门口并没有那老太太的身影。我吸足一口气，冲下楼梯，然后一口气跑出很远。


那一天来看病的人很多，忙活完一整天，再加上前一天晚上没睡好，我感觉有些头晕。我提着包疲惫不堪地走出门诊部的大楼，只见外面天色已经是昏暗一片，四周景物很不明朗，开始有零星的雨点滴在脸上。


我开始慢慢腾腾往回走，雨点不断划在我的眼镜片上，然后渐渐密集起来，把眼前打得花成一片。我打开包一摸，没有带伞，不禁暗暗后悔。我把包顶在头上，开始撒腿往住处方向跑。下雨天一个人也没有，我独自快速穿过空荡荡的篮球场和一片片教研楼，眼见着我那栋楼就在前面了。我绕上一道小路，朝楼的方向跑过去。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这场景有些熟悉，我不禁停下脚步，振了振昏沉的脑子，猛然想起来，这就是昨天夜里的那个情景！我忍不住一阵惊悸，抬眼扫描着前面黑洞洞的楼门口，但眼镜全被雨水打花，看不清楚。我一时犹豫着要不要过去，但豆大的雨点却又催得我一刻都停不下来，我只好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往楼洞方向跑，结果在距离十几米的时候，我真的发现一个人形的黑影蜷缩在洞口靠外的一侧，挡住了半边门洞！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上前，但腿脚却像不听使唤似的向前交替，几秒以后，我冲到了门口，脚步一下子停下来。我盯着那团黑影，大气也不敢出，身上全是雨水，背后阵阵发凉。就在我一愣的时候，那黑影动了一下，接着抬起头来，一张焦枯瘦黄的老脸张在我眼前，脸上黑漆漆的两只眼睛盯着我看——果然是那个老太太！我感觉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般，腿脚也有些发软，一阵阵凉麻从小腿直窜上头皮。我抓了下旁边的墙，定了定神，准备顺墙蹭过去，哪知我刚迈开腿还没半步，一只干巴巴的老手就抓了过来，不偏不倚，刚好抓在我左边的小腿上！我刚想抽回小腿，却感觉使不上劲，我慌乱之间，只感觉一股大力把我拖了过去。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再次抬起头，只见一对小眼睛就在我脸前十几公分的地方盯着我看，眼皮耷拉着——就和梦里一模一样！我盯着她，几乎心跳都停了，只见她瘪了瘪嘴，然后缓缓张开，说一句——：“你住哪啊……”


我不知道该不该答，整个人傻在那里，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恍惚间在想，自己是不是又在做梦？就在这时，她用力一钳我的小腿，一阵钻心的疼痛窜了上来，我这才确定这绝不是在梦里！


我颤着声音回她：“我住……5楼……怎……怎么了？”


“5楼？哪个房……”她的手还没松开。


“502，干……干吗？”


“502……又住人了……小心了……”她突然松开手，把手缩回怀里，同时直勾勾看了我一眼，像是某种威胁，然后就转过脸去，缩着头弓着腰，又一动不动往前看。


我没敢再多说半句，赶忙拔脚就跑，只觉得左边的小腿想被锥子扎过一样。我顾不上疼，一口气窜到5楼，哆哆嗦嗦地开了门，一头冲进房内。坐在床上，惊魂未定，满脑子都是那张枯黄的脸，还有那双黑漆漆的小眼睛。


我看了眼窗外，雨下得更大了，我走到窗边把窗打开，然后慢慢探头朝下望了望，但是门口却不见了那个老太太。


我扔下包，准备赶紧冲个澡暖暖身子，结果刚走出卧室，就听见外面楼道里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我蹑手蹑脚走过去，凑近了门，从猫眼往外看。只见5楼的感应灯“啪”地亮了起来，接着，那个老太太一手扶着楼梯栏杆，一手抓着小马扎从4楼慢慢走了上来。我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心跳开始加速。她走过501，接着就朝我这边走过来，然后就停在我的门口！我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发出什么声响让她听见了。只见她抬头上下打量我的门，还朝门的猫眼位置盯了一眼，感觉就在和我对视！我两肩一阵冰凉，打了个哆嗦，眼睛眨都不眨，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但是就在这时，感应灯时间到了，突然灭了，眼前黑成一团，同时连半点声音也没了。我半天没喘气，这时偷偷换了一口气，准备换只眼睛往外看，谁知等我再看出去的时候，感应灯又亮了起来，但是那个老太太已经不见了。


我慢慢退步回去，小心把门反锁好，然后一头扎进卫生间，几下拧开热水。热水冲在身上，我觉得分外内寒，一个劲儿打着哆嗦，好一阵才平复下来。我在心里反复回想着前一天的梦，和刚刚发生的事如此巧合，越发觉得不寒而栗。


洗完澡，我回到卧室，坐在写字台旁边，心里一阵阵发堵，什么也看不进去。我扔下书，缩在床上，点上一根烟给自己壮胆。


这么下去不行，整天担惊受怕的，肯定住不踏实。我暗自想。


我不住这了行不行……我突然这样想。


想到这，我拿出那份租房合同来，照着上面的电话打给了房东老太太。电话很快就接了起来。


“大娘，你好。”我说。


“唉，你是谁啊？”


“我是租你房子的那个人。”


“哦，是……小谢啊？什么事？”


“那个什么……这个房子……我不想租了，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啊？不想租了？为啥？”


“我觉得有点儿……别扭。”


“别扭？咋别扭了？”


“就是……这个楼里是不是住了一个老太太？怪吓人的。”


“怪吓人的？！谁啊？哪家的啊？”


“我也不知道她住哪，人60多岁吧，人黑瘦黑瘦的，经常看见她坐在门口晒太阳……哎对了，她好像住在6楼吧，我看见她上来过5楼，然后可能又往上面去了。”


“6楼啊，我知道了，6楼确实是住着一个老太太，脑子受过刺激，得了精神病了……她怎么吓着你了？”


“我那天往回走，她坐在在门口突然抓住我的腿，告诉我小心点，吓死我了！”


“小心点？什么小心点？”


“她说什么……502又住人了，让我小心了。”


“呵呵，她这都说什么呢……你以后走路见着她别和她打招呼，别惹着她。”


“不是……那个……大娘啊……我还是不想继续租了。”


“就是因为这个啊？”


“……是，觉得怪闹心的。”


“唉，小谢，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她也就是吓唬吓唬人，没什么事，你看我们以前住多少年了都没事，是不是？”


我只好把下面的话咽回去，知道房东不肯解除合同。于是又客气几句，就挂上电话。


好在之后的很多天，我也很幸运地没有再见到楼上的那个老太太，于是慢慢地，随着对这个楼、这所房子渐渐熟悉，一天天我也就慢慢宽心了。


那个暑假不知不觉就过去了，转眼间到了9月份。学校重新开学了，同时东北的夏天差不多已经过去了，秋天随着几片落叶就卷了过来。天气渐渐凉了，我的小屋子是粗糙的水泥地，寒气挺重，但距离上暖气的11月份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我白天去上班，晚上回到房子里睡觉，生活一直很规律。


就这样一直到了立秋前后，一天晚上，到了下半夜，我正躺在床上看书，看得正困，突然听见头顶上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我循声听过去，位置就在我的床的正上方，好像是楼上的人正在用什么硬物在划着水泥地，发出“咯咯”的钝响。那声音不大，起初听着很自然，我也没当回事，但是，那声音却一直持续了几分钟，不得不让我侧耳注意起来。听了一会儿，我发现那好像并不是简单的划动，而是有划动也有敲击，而且划动和敲击间还贯穿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节奏，好像是有人在上面的水泥地上敲打些什么暗号。我渐渐清醒起来，扔下书搓了搓脸站了起来抬头听，可是还没听几下，上面的声音便戛然而止。我以为声音没了，结果没过几秒，上面相同的地方又传来“啪”的一声，好像有挺大的一块软东西拍在水泥地上，接着又是“咚咚”几声，像是有什么重物磕在了上面，自此后再无半点声音。


我站着又听了一会儿，还是没什么动静，我就准备睡了。但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心里突然一颤，猛地想起很多天前那个抓住我腿的老太太——她是不是就住在我楼上？她这是在搞什么？


“小心了……”我突然想起她这句话。


小心什么……她要害我么？她是在磨刀……还是在干什么？想到这，我噌地一下地跳下床去，跑到房门那，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一道新锁和一道旧锁都反锁好了，这才又一溜小跑钻进被子里。侧耳听听哪都没动静了，这才提心吊胆地睡去。


接下来的几天，那种声音都没有再次出现，我心里绷着的那根弦也就慢慢松了，逐渐也就淡忘了这件事。每天照例就是上班，别的方面无暇顾及，至于楼上住的那个老太太，也是再没见到过。


大涛学的也是中医专业，跟我一个科室，刚好闲时我们可以探讨一些东西。


医院门诊部位于医科大学的东侧，我租的房子在学校北门附近，而大涛宿舍在学校南侧。每天下班后，我俩从门诊部一出来，就在门口一南一北各自散了。我从门诊部到北门，要走过挺长的一段路，途中要经过一片荒凉的小树林，那是两边密密麻麻的松树，中间夹出一条五六米宽的小路来。


有一天晚上，我们又一起加班，终于忙完后，准备各自回去休息。那天晚上起了风，还挺大，空气冰冷，一个劲儿往胸口里钻。我系紧了扣子往回走，走着走着，发觉身边同路的人都各自拐回了自己的住宅楼，唯我一个继续往北门的方向走。几分钟以后，我就来到了那片小树林。平时走这条路的时候，也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那条小路上往常亮着的路灯，那天只剩下了星星点点的几盏，每隔几十米才有一个摇摇欲坠地晃着。我就踏上了那条路，半摸黑地往前趟着走走。走到几盏路灯下，发现地上有些零碎树枝和碎玻璃，估计是很多路灯都被风吹下来的树枝打坏了。


我一边前后看着一边走，突然觉得这条路格外长，前面最远处那几盏灯好像遥不可及。我一边默念着刚才和大涛讲过的中医脉络穴位图，一边往前快步赶，觉得自己也像是行走在一条长长的经脉里。接着，我又默背到手臂的穴位，这时候，我突发奇想，决定把脚下的小路想像成一条由下而上的手臂，每走几步，就按顺序来记忆一个穴位。这样默念着没过多久，不知不觉中走出小树林了。我突然很兴奋地发现，这是一个很好的记忆方法，于是又继续按照刚才的方法，想像着路上分布着哪些假想的穴位。


顺着“手臂”直上，就是“肩膀”，再斜向上，就是“颈部”。我逐渐发现，我走过的每一条路，对照人体的位置，居然都能找到相应的穴位。而且更关键的是，这些路径的分布和走向，都与人体经脉的走向非常相似，这让我无意中感到非常惊奇。


这时我已经走到了住处附近，回头看了看来路，计算着自己住的地方应该属于哪处穴位。仔细回想一下刚才的走向和路径比例，现在站的地方应该就是在“颈部”和“后脑”的交接部位，这里有一处大穴，叫作——“风池”。


我沉下心来又算了一遍，觉得没错，于是暗自点了点头，就转身上了楼。


回到住处，我为自己的新发现惊喜不已，赶紧打开电脑上了网，找到学校的地图——是一个不规则的形状。我开始就着刚才的思路在显示器上慢慢比划——结果我发现，竟然真的如我猜想的一样，学校当中真就若隐若现着一幅人体结构图！我赶紧拿来纸笔，照着那幅图画在纸上，然后在学校的板块内勾勒出一幅人体结构图来。接着我注意到，在这张人体结构图内，分布有很多长短不一的道路，这些道路所经之处，竟然都分布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穴位——天哪，这些道路居然表示的是经脉的走向！


我兴奋得直搓手，心想这个一定是我第一个发现出来的，之前从来没听谁说过！但我立刻又转念一想——这些东西如此精密，它的出现应该不会是偶然，那到底是出自谁手？如果这一切真的是无心插柳的结果，那这冥冥之中，又是谁在安排这一切？


想到这里，我又不禁有些发冷。


我凝视着那张地图，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结果发现，实际上这人体结构图并不完整，而是少了一个最关键的部位——头。假如我在的这栋楼就是“风池”穴，也就是颈部和后脑的交接处，那么从我这栋楼再往北，就直接出了北门了，那么——头在哪？


我凭窗看出去，楼下就是学校北门，门卫室里亮着一盏小灯，从我这里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我抬头又往远看，前面就是那座小山。


小山？我仔细端详了一下那小山黑蒙蒙的轮廓，圆鼓鼓的，山体坚硬，就如头盖骨一般……那就应该是了。


可如果那就是头部的话，为什么又要把“头”放在学校外面？


我把视线移回屋内，拉上窗帘，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间——已经快12点了。我拿起电话，准备给大涛打过去，告诉他我的这些重大发现。结果拨过去，发现他关机了。于是我就关了电脑，准备明天上班再告诉他。


我把几本中医的专业书摊在床上，准备临睡前再翻两眼，然后就去洗漱了。


洗漱回来，仔细锁了房门，然后钻进被子里看书。我翻到人体经脉的那一章节，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又下床把电脑台上刚刚画的那张图拿在手里，左右对比着看，发现真的是一模一样，我不禁啧啧惊叹，心想，如果这学校里的格局真的是由谁来设计出来的话，那他一定是位了不起的中医。


一边胡思乱想着，我一边看了一会儿专业书籍，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困了，就合上书准备睡觉。关上床头灯，眼前全是学校里一条条铺向四面八方的路。说不清楚为什么，兴奋之余，我更多的是心怀忐忑——这些东西肯定不是偶然形成的，但是，为什么就一直没有公开呢？或者，难道只是我一个人不知道么？


我正闭着眼琢磨，四周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已经是下半夜了，夜里的风要比白天更硬些，擦过玻璃窗时发出呼哨的锐响。对面山上密集的树丛被大风吹得簌簌直抖，不知道能落下多少叶子。


被子里不够暖和，身边也没有人可以说话，我一瞬间觉得自己现在非常孤独。


就在这时候，我正上方位置的天花板，又传来了那阵声音——“咯——咯——”


那阵声音就切近地响起在我头上方两米处，这一回的声音好像要比上回大得多，有人在水泥地上用硬物使劲刮着什么。一声，两声，三声，好像要用力把那层地面刮薄刮透，我生怕突然头上的天花板裂开，垂下一把刀来。


那声音一刻没停，按照自己的节奏划动，位置也在变来变去，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在我床的上方来回变化，我感觉脸上阵阵发麻，好像就刮在我身上，刮在我每一块骨头上。


刮在我身上？


我突然想起什么，仔细朝声音发出的方向听去，想听出些什么来。渐渐我发现，由于楼层间的隔音不好，甚至可以很准确地辨别出来刮在哪一寸地方。


我站起来，下床打开房间的顶灯，然后站在床上，仰头朝向天花板，用耳朵仔细捕捉声音的动向。那声音也是一直未停，先是按照某一个轮廓有规律地划动，周遭数遍。天花板花白一片，我怕我记不清楚，赶紧摸出一支铅笔来，顺着上面声音的走动，就跟着用笔轻轻划出相应的线图，床刚好够高，笔尖可以碰到天花板。


先是一条半直半弯的竖线，我移动着脚步，抬起胳膊跟着用笔划了上去；接着这条竖线划到一米左右时，突然转了个180度的弯，又往来路的方向回，也是一条半直半弯的线，与第一条竖线基本平行，也划到一米左右长；紧接着，声音没有断开半点——可见上面的划动也从未停下，这条线又转了将近180度，另辟开了一条竖线，也是半直半弯的划过去。我眼睛盯着天花板和笔，耳朵仔细辨别着细微的位置，不敢有半点分神。接着，这第三条竖线又划到了一米左右的长度，又转了180度的弯，往来路的方向返回，又形成了第四条半直半弯的线，也是一米左右。


这样，就形成了一个类似“M”形状的轮廓，四条线段每条都在一米左右。看到这里，专业的敏感让我一阵惊悸，血气呼地一下涌上脑子里——这不是两条人腿么？！


我脑子一乱，手立马就不听了使唤，而且感觉胳膊稍稍有些酸，最后一条线划到最后有些歪歪扭扭的。而上面的声音却一直未断，像是特别熟练。于是我赶紧换了只手，继续跟着声音划下去。这时候，我已经在心里有了些预判，估计这轮廓是要以人体的形状划下去，于是一边听着上面的动静，一面猜测着走笔的方向。


果然不出我所料，不出一分钟，一个完整的人体轮廓被我划在了天花板上，就像是一个人被贴在了上面，头颅和四肢俱全，却没有五官，正面朝下冲着我的脸。我抬头看了看，只觉得身上阵阵发寒，鸡皮疙瘩一层层起来了。


上面的声音还是一秒都没停，在绕着刚才的那个轮廓反复划动，于是我也赶紧拿起笔，跟着声音又走了两遍，直到把刚才划的不准确的地方修正过来。


这时，上面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我把早已酸了的胳膊慢慢放下来，仰头盯着看，不知道接下来是什么。突然，“咚咚”两下轻轻的凿击声传了下来，我离得那样近，好像就直接凿在我的头上！我下意识地一缩，没来得及去用笔去划上位置，再直起身来，却已经没有连续的凿击声了。我以为我错过了，但是仔细一听，就在刚才凿过的地方，有细细碾钻的声音。我赶紧抬笔去仔细分辨那个地方，结果发现就在头部中线靠下偏左一点的地方，我赶紧用笔点了下来。


接着，声音又开始划动，从刚才凿过的一点往手臂方向斜向划动，一两秒后，划动结束在右臂的肘部，接着又传来细细碾钻的声音。我连忙把这个位置也用笔点下来。碾动没几下，凿击的声音又重新响起在刚才头部的那个位置，碾钻几下后，又划了几条折线拐到了右臂肘部。


我连续用笔点着，边点边想那都是什么穴位，但偏偏一急就想不起来。我抬头盯着天花板上的人形，突然在想，楼上住的那个老太太……会不会正在凿一个活人？！


想到这我遍体发冷，长长打了个哆嗦，同时突然觉得屋顶的灯光晃得我鼻子有些痒，我强忍住不想打出喷嚏来，但身体一冷，实在是忍不住，这喷嚏就打出来了——“啊嚏”！这相当于扯嗓子喊了一声，楼上肯定听得见了！等我打完这一声喷嚏后，我发现楼上突然安静了下来。


完了……被她发现了！我预感到要坏事，一时有些慌了手脚，但又心存侥幸地站在那，静挺了几分钟，还是不见楼上有任何动静传下来。


我赶紧下床把屋子里的灯关上，同时竖起耳朵留意每一处声音。但是楼上真的没再发出半点声响。


我摸索着爬回床上，钻进被子里，开始战战兢兢地想像会发生些什么，眼前的黑暗中不时浮现出那个老太太的一张皱脸和她的一双枯手来，手里握着凿子一类的东西。同时，我又很想知道刚才划在天花板上的两个点，到底代表着什么，想看却又不敢再次开灯。


等了半天，没有任何动静传出来。我壮了壮胆子，把床头柜的抽屉轻轻拉开，把手电筒握在手里，然后把开关“啪”地推上去，一束光柱就聚在在天花板上。我就着那束光柱往上看，先是看清楚了头部那一点的位置——中线靠下偏左一点的地方。我冷静下来想了一下，如果是头部正面，那就应该是在地仓穴附近；如果是后脑，那就应该是在风池穴附近。而比起风池穴来说，地仓穴只能算是人体小穴，其就重要性来说不如风池穴。如果那一点真就是指风池穴的话——我这时又想到刚才那几下凿击和碾钻——如果用凿子凿在风池穴，又推碾进去，那就足以致死一个人，因为风池穴下面并没有坚硬的头盖骨保护，而内部却可直通脑部。


我分析了一下，还是觉得风池穴的可能性大一些。接着，我又把手电筒的光柱移动到那人体图的右臂上，右臂的肘部上，也点了一个点。


肘部的大穴应该很明显，应该就是曲池穴了，这个穴位，刚才晚上回来的路上我还数过——但是，风池和曲池这两个穴位有什么联系呢？寓意是学校里的这两处地方么？风池在……哦对！我在的这栋楼应该就是风池穴了，那曲池穴呢？我找来我画的那张学校地图，在上面找了下，只见右臂的曲池部位正是门诊部！


门诊部里难道有文章？！还有，那个老太太是不是真的就住在我楼上？还是楼上住着别人？为什么要不时划出这些东西？……一连串的疑问压得我自己喘不过来气，我越想神经绷得越紧，毫无困意了。


就在这时候，我好像听到一阵悉悉簌簌的响动，好像就响在我的门外！但当我再去侧耳细听时，声音却消失掉了。我赶忙下意识地把手电一转，一束光柱打到了卧室门上去，但马上我就反应过来，声音不可能从卧室门外传进来，因为我已经把防盗门锁好了，不可能有人进得来。于是我又灭掉手电筒，光着脚下了床，无声地拉开卧室门，然后一步一停地往防盗门挪过去。


可除了偶尔呼啸的风声，防盗门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这时想往回走，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两手扒住两边门沿，把眼睛凑到猫眼往外看。从猫眼看出去，外面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到。我又顺着门沿旁边的墙一直摸，摸到房子外面走廊灯的开关，想开灯看看外面，但是随即想了一想，还是把手缩了回来。就这么僵了一两分钟，我确定门外并没有什么东西，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可就在我刚想把眼睛离开猫眼的时候，我发现门外闪了一下——其实那也不是有东西在闪烁，只是突然出现了一丝光亮，又立刻被黑暗盖住了，我这心又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什么玩意儿？！


我凝住精神，大气不喘，眼睛半下也不眨，死死盯住猫眼看，紧接着，猫眼那边又闪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离开猫眼，又瞬间回到原位。我正在浑身冰凉地盯着，这时候那边又连续闪了几下，这几下我总算看得真切，是几簇毛绒绒的东西——那是一只眼睛的睫毛！有只眼睛正在往里看！


我当时吓得差点叫出来，死命咬住自己的手才控制住声带。下边光着的脚早都凉透了，感觉浑身由内而外的冷。我想偷偷退回去，但转念一想，又不敢走开，甚至不敢眨一下眼，生怕被门外的人看出来屋子里的光线有变化，于是我就一直硬撑着眼睛往外看，和那几厘米之外那只眼睛对视。


终于过了一两分钟，猫眼外忽然一阵明亮，豁然开朗——原来是感应灯亮起来了。我急忙转着眼珠子到处搜索，可是居然没发现有人在走动。


我感觉浑身上下快被恐惧撑爆了，一步一步慢慢退了回来，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满嘴的牙上下不听使唤地打着战。我进了卧室，轻轻锁了门，又轻轻爬上床去，把自己卷在被子里，还是不住地冷。


我那天晚上彻夜未眠，脑子里左思右想很多事，心脏一直在打鼓，根本睡不着。我缩在床角，不时转头看看四周白花花的墙，突然觉得陌生而可怖。抬头一看天花板上那奇怪的人形，更是觉得他随时可以朝我扑下来……


那天一直熬到天大亮，我还是很清醒，太阳升高了以后，我一把抖开窗帘，把阳光放进屋子里来。屋子里亮堂起来，我感觉好了很多。我爬起来穿上衣服，然后洗漱完毕后，拎着包就要直奔门诊部去上班，这时才想起来是周末，这周轮到别的医生值班坐诊。


我想了一下，大涛这周末也不上班，刚好我要找他。于是我出了门。


走出房门的时候，我上下打量了一下防盗门，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我甚至开始怀疑昨天晚上是不是真的有人站在这门口和我用猫眼对看，但是转念间我就把自己否定了——没有人的话，感应灯是不会亮起来的。但是，为什么每次都看不见那个人的身影？


生怕看见那个老太太，我赶紧快步下了楼去。


去上班的一路上，我越想越后悔，心想怎么租到这么个破房子，惹这么多麻烦，于是边想边给房东打了个电话。结果房东老太太好像还没睡醒的样子，迷迷糊糊接起了电话。


“大娘啊，你好，我是租你房子的小谢。”


“啊小谢你好，什么事？”


“我想知道……咱们楼上住的是谁？是不是那个疯老太太？”


“楼上啊？我还真不太清楚住的是谁……怎么了？”


“怎么楼上有时候突然在半夜凿水泥地怎么回事？”我没跟她说太多，觉得没必要。


“凿水泥地啊？那你上去跟她说说吧，都是老邻居，都挺好说话的，应该没有什么说不了的，你上去找她说说。”


我没说话，心想，我还哪敢上去找她呢。


“这个楼啊，以前是医院家属楼，以前有住几个老中医什么的，现在我不知道还在不在这住了，可能是要磨些中药什么的吧？你找找她说说就行。”她继续说。


“嗯好我知道了，再见啊。”我挂掉电话，懒得再多说，确实没那个必要让她知道太多，反正3000多块钱都交了，也退不了，就凑合住着吧。


如果楼上真的只是精神病人也就好了，但从昨天晚上的一些事来看，应该不是精神病人那么简单。


而且自从下雨那天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老太太出来晒太阳，她整天窝在家里干什么？


快到大涛宿舍的时候，我打了一个电话，把大涛叫了下来。我拉着他坐在花坛沿上，然后把包里的学校地图拿出来摊在上面。


“你看看这个！”我说。


“什么？”


“咱们学校的地图，你看看能不能看出什么！”


其实我昨天晚上就在地图上画了一个标准的人体结构，一目了然了。


大涛的手指在纸上缓缓划动，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最后他抬眼看了看我，说：“是你发现的？”


我点点头，接着把近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他。


“你的意思是说……你住的楼就是‘风池’，门诊部就是‘曲池’？”他听完后问我。


“是……你要不要到我那房子去看看那个图？”我说。


大涛点点头：“好，走！”


我俩边说边站了起来。我一路对着手里的地图，又兴奋又紧张地跟他讲各个道路与人体的经脉关系，他看得眼睛都直了，顾不上说一句话。


终于走到我家门口，他站定在原地左右仔细看了看，才说了一句：“这里……曲池……差不多……差不多。”


然后我俩转身上楼。进了屋子合上门后，我俩仰脸看那天花板上的人体图。


“这就是昨天晚上我跟着声音画的，你看看。”我说。


大涛抬起头，看一眼手里的地图，再看一眼天花板上的画。


“你肯定你画的东西没错吗？”他问。


“肯定没错，我跟着声音画的，连跟了好几遍，不会有错。”我说。


“那不对。”


“什么不对？”


“你说哪个地方是门诊部？”他指着天花板问我。


“就是‘曲池’那个点。”


“右臂的那个？”


“对啊，右边不就是东边吗，咱们门诊部不是在学校东边吗？”


“不对吧……你想，楼上的人划的，和你在天花板上划的这个，其实刚好是左右相反的。”他把一只手来回反转比划了一下，“你懂我的意思不？”


“哦……”我这时候才明白，大涛说的有道理——我们在天花板上看到的是右臂，而楼上的人，在划的时候，实际是当作左臂的。


“所以，这个‘曲池’不应该是右臂‘曲池’，而应该在左臂‘曲池’，也就是说，那个地方，应该是在学校西侧，而不是东侧。”他边说边拿地图过来看。


我也赶忙凑过去看，往地图左侧看过去。只见左侧靠一座小山似的黄土坡，整个“左臂”的肘下部分，实际都是学校待开发的区域，只有几栋荒废的建筑，区域中连路都很少，我记得我几乎从来没去过那边活动。


“那咱们……怎么办？去那边看看么？”我说。


“看你了。你觉得呢？”


“那就……去看看吧。”


正准备走呢，忽然外面这雨就下起来了，紧跟着风也吹了起来，吹得那雨丝像一大把银针一样朝四面八方胡乱撒着。


没办法，只好先等雨停再说。结果那雨下得挺长，到了中午还没有停的意思，我们俩就先去食堂吃了饭，接着又找了间就近的教室坐了，边看书边等这雨停下来。终于等到四五点钟的时候，这雨才明显小了。这期间我已经是坐立不安，早等得不耐烦，赶紧拉起大涛走了出去。


外面雨虽然已经基本停了，但还是雾蒙蒙的一片都是水气，空气中泛着潮味，闻起来略有些腥，我感觉像是被人含在了嘴里。我们两个边走边看地图，同时打量着四周，不时判断下方向和位置。


门诊部在学校东侧，位于地图上右臂肘部的位置。我俩认准了方向，先顺路往北直上去，一路走过五里、少海等上臂的几处穴位，然后转向左行，接连又走过三对肩井、肩外俞、肩中俞穴，横跨肩部，这就到了左臂，接着又转而向南行，由左肩位置向左臂肘部走去。每走一段距离，我俩就说个穴位出来对应着，但是渐渐的，我们发现路开始模糊了——我的意思是说，路逐渐乱了，甚至有的干脆就没了，就像是错乱或断开的经脉。


我俩继续走着，渐渐嘴里不再说得出什么穴位。校园很大，我发现我来这边很少，甚至可以说从没有来过，脚下的路和四周的景物渐渐让我觉得难以辨认。学校的西侧门因为靠山而建，所以平时一直锁着，鲜有人至。西侧门直接面对的一排小山，我隔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已经依稀看到了，但学校西侧其余的地方什么样子，我却几乎一概不知。太阳被雾气笼罩住，阳光全部收敛在黑云里，天色在渐渐变暗。我一看表，已经五六点了。


“咱们这是到哪了？”大涛突然停住脚步左顾右盼。


我站住，回头往来路看了看，又左右观察了一下，心里却也拿不准了。


“刚才咱们说到哪了？”他问我。


“到……五里穴了吧？”我说。


“哦对，是五里。”他说，“也不知道咱们算的对不对，如果真是过了五里，那曲池也就快到了。”


“那咱们慢点走吧，边走边看着，别错过什么东西了。”我说。


“行。”


于是我们两个放慢了步子，一路左右看着往前走。不知不觉中，脚底下的水泥砖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黄泥路了，泥土被雨水打得黏糊糊的，走起来点点飞溅。泥路的西侧渐渐多了些大片的草地，地上野草疯长。看起来，那草地好像是以前修建的，因为虽然草长得荒芜，但地面却非常平整，看来这一片以前一定被规划过。那片草地的尽头是一丛丛密集高大的树，看起来树龄都已经不小，但我觉得，在这种没人的地方栽树，好像有些奇怪。


这时，大涛突然拍了我一下，指着草地尽头大声喊：“哎！看那有个房子！”


我顺着他的胳膊看过去，果然，在那丛老树后面，果然掩映着一座不起眼的一层小房，长条形状，一字排开了，孤零零地站在那，周围再看不到别的房子。


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到那所房子，我先是想到了棺材的形状。不过我当时忍住没有说出来。


大涛拉着我往那边走，我脑子里有些犹豫，脚却被他拉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每离近一步，某些奇怪的感觉就往脑子里涌上一点。


大涛可能没顾那么多，只是踩着杂草往前走，还不时回头招呼我快走。


“哎！”我喊住大涛。


“怎么了？”他转头看我。


“我怎么觉得挺别扭的呢？”我说。


“别扭什么啊……你害怕？”他看着我。


“……”


“你怕什么呀，这不在学校里嘛，学校里有什么好怕的啊！”说着他又拉着我走。


我一路忐忑着，眼见那小房子逐渐切近而清晰起来。


终于走到那片树丛，树上残留的雨水不时落下来，无声地滴在我的头上或脖子上，激得我有些发冷。我抹了抹雨水，抬头看看头顶，又看看前后左右，跟紧了大涛往前走。


终于来到那所房子前，房子大概长十几米，宽五六米，青色水泥砌的墙面，房顶码着灰色的瓦，已经残缺不全，看来房子已经年代久远。房子的窗户位置很奇怪，都开在房檐下面，细长的一道儿，隔几米就是一个，大概有五六个，窗户外面用密密麻麻的钢丝缠着，看起来十分结实。房子的门是两扇木头做的，木头把手上横着一跟铁杆儿门闩，门闩中间的洞里穿了一把黑色大锁。


“这房子以前是干吗的？怎么这么偏？”我自言自语说。


“怎么感觉像个停尸房？”大涛突然转过脸看我。


我心里一缩，又放眼打量这房子，越发觉得阴气十足——那屋檐下奇怪的小窄窗，应该是透气用的，之所以位置开得那么高，应该是避讳人们往里看。


不知道现在里面还有没有东西了……我心想。


“搞不好这里以前是个解剖室。”大涛左右挪着步子边看边说，“跟学校医院现在的解剖楼有点像，只不过现在的解剖楼比这个高几层。”


他边说边往房子后面转，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像是在对我说，但是我一愣神，没有听清楚。


“啊？”他转过头对我说，“我问你呢。”


“什么？我刚才没听见。”


“我说，如果刚才数过了五里，这个地方差不多就是曲池了，你觉得呢？”


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也跟着他往房子后面绕。


绕到后面才发现，原来房子挡着一个大土坑，二十几米长，三四米宽，一米多深，七拐八拐的横在地上，被周围一圈高高低低的老树簇拥着，里面积了半尺来高的雨水。


“要是那房子是解剖室啊，这个坑可能就是埋乱七八糟东西用的，比如解剖过的什么兔子青蛙老鼠之类的东西。”大涛说。


我点点头，觉得有道理。我走到坑边，探头往里看，里面全是和着水的稀泥。


“不信你翻翻看，说不准还能挖到呢，估计当时埋得也不深。”大涛说。


“我挖它干什么，真是的……”我嘟囔。


“哎对了，光顾说话，都快忘了，你算算，这到底是不是曲池的位置？”大涛突然说。


“谁知道……这地方从没来过，都走乱了……”我又开始四处打量。


“曲池……曲池……”我在心里念叨。


这时，我的目光又一次落在眼前的大坑上——弯弯曲曲的……一条坑——曲……池？！


我突然愣在那里，脑子里有些莫名其妙地空白。几秒之后我猛地一把拉住大涛，伸手顺着那道坑的走向来回比划——“曲池！曲池！”


大涛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盯着我的眼睛几秒钟没松眼，然后才转过头又去看那泥池子。接着，他开始绕着池边走，我赶紧跟上他，一起朝池子里面盯着。


结果绕了一整圈了，还是没有发现什么东西，我只注意到当天下的雨把泥土表面打得坑坑点点，泥池表面那层水被风吹得一皱一皱的。


突然，一阵疾风吹过，离我脚下不远处，最浅的那层水被风吹向了一边，我猛地发现一小截东西从水里冒了出来，就像是一小截钓鱼用的浮标。


但那小截东西的形状并不平常，依照我的专业敏感，我当即判断出来——那是一根人的手指！


一阵凉意窜上来，我赶忙一把把大涛拉过来，朝水里一指：“看那看那！”


“哪哪？什么东西？”大涛一惊，蹲下来到处找。


“那那！手指头！”我低声喊，想是怕被别人听到。但事实上，周围只有我们两个活人。


大涛身子往前一伸，又猛地窜回来，他夸张地打了一个冷战，看着我几秒没说话。


“手指头！是不是？！”我又低声朝他喊了一句。


他斜眼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腾地站了起来，拉起我就往回走。


我也是吓得要命，但又不甘心走了，因为并不确定那真的就是一根手指头，我胳膊一使劲，又把大涛拉了回来。


“你等等！”我说。


“你干什么？！快走啊！真要是死人就完了……咱们医院解剖了尸体也肯定不会扔在这的！肯定是出事了！”他瞪着我低声朝我喊。


“等一分钟！我看看到底是不是！”我边喊边转身找块石头。


我找到一块扁平的石头拿在手里，找准了方向，朝那小截东西就扔了过去。只听“啪”一声，一块稀泥飞溅了出去，石头随即嵌在了稀泥里。我往那石头下面仔细看去，结果，看到的是——托着石头的一只完整的手！


我两肩倏地一下就麻了，脚底也当即软在泥里，我用足力气两手猛地一撑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后倒退两步，正好撞到大涛，我一把抓住他，俩人二话没说，撒腿就往外跑！


“嗖嗖”的风声从耳边滑过，四周越来越黑了，我们慌不择路，往远处有光的地方一直跑，一直快跑了十分钟，看看四周，终于跑到我们熟悉的地方。


我俩个个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弯下身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大涛喘了几下，突然把手伸进兜里一阵摸索，然后掏出手机按了几下便贴在了耳朵上——“喂！110吗！我报警报警！……”


等他挂掉电话的时候，我发现他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你没事吧？”我说。


他摇摇头没说话，半天才说：“110说最好让咱们留在这，保护下现场……”


我突然想起来什么，说：“妈的，现场全是咱俩的脚印……警察来了肯定会问咱们没事去那破地方干什么！”


“那你就要跟他们说！一五一十都说了！”


“说什么？！”


“说什么？！当然是说你楼上的那个！”


“楼上？你的意思是说……人是楼上的老太太杀的？！”


“你是猪啊！你住的那个楼！还有刚才那个泥沟！一个是风池！一个是曲池！……不是她还能是谁？”他左右盯着我的两只眼睛说。


我打了个哆嗦，又想起那个老太太黑漆漆的眼睛和干柴一样粗糙有力的手，还有她在地上刻的那幅人体图。


没过多久，一声长长的警笛突然响起在校园远处，我抬头朝那个方向望过去，隐隐约约抹过几道闪烁的光线，接着没几分钟，两辆警车就鸣着警笛朝我们在的位置开过来了。大涛“大”字型站在马路中间，挥舞着手臂把车拦了下来，边挥手边大喊：“停车停车！”


轮胎扒住地上的湿泥，两辆警车停了下来，几秒过后，上面跳下来四五个警察。


“干什么的？”领头一个拿着手电筒扫着我们，边走边喊。


“我们是刚刚报警的！你们过去！”大涛边说边往前迎，又转头朝我喊了一嗓子，“快过来！”


领头的警察目光犀利地扫了我们一眼，然后说一句：“上车！”


两三分钟后，警车驶到了那片草坪的外围。


“停车停车！”大涛喊，“到了到了！就在那一片！”


警车“唰”地一声停住了，大涛先跳了下去，接着几个警察也从车上跳下来。


“在哪？”他们问。


“在那里面，车进不去了，只能走进去。”大涛一边指着那片小树林，一边引着他们往里走进去。人多势众，我稍稍有些心安。


进了林子，穿过去就是那间长条形状的瓦房，再转到后面去，就是那片“曲池”了。身边几个警察在不停地朝地面照相，不时俯下身，把什么东西拣起来放进小塑料袋里封好。大涛和我凭着印象绕到刚才发现人手的地方，然后探头往黑乎乎的池子里望，旁边一个警察配合着把灯光打进池子里照，终于灯光晃了几下过后，我又看到了那小块地方——那只手还在稳稳地托着那块石头。我不不禁又一阵发冷，倒吸口凉气缩回身子，张开手指着那地方冲警察说：“那……就是那。”


两个拿相机的警察先照着我指的地方用相机瞄了瞄，然后换了几个位置找了几张照片。这时候领头的那个警察招呼两个警察说：“你俩下去，挖上来看看。”然后又招呼另一个警察说：“你给他俩做个笔录。”然后他就蹲在池子边上往下张望。


那两个挖人的警察戴上胶皮手套就跳了下去，“啪”地一声落在泥水中，冲着那根手指状的东西就挖了下去，我赶紧转过眼来不再看下去。


“你俩先说说你俩的身份吧。”那警察摊开一个夹子，看着我和大涛说。


正在这时，池子下边突然传来一声：“哎！冯……冯队，是个人！”


我尽管有所预料，但心头还是猛地一震，赶紧转头看过去，只见一只完整的胳膊被从泥里斜着提了出来，接着就是半个肩膀和上半身。那尸体僵硬得很，尽管警察在用力翻动扯动，那尸体的姿势还是保持着不变——看来一定是死去多时了。


接着池子下面的两个警察就不说话了，他们把尸体周围的泥扒开，手插在尸体底下，用力一抬，把尸体平着托了起来。池边岸上早就铺好了一层塑料布，那两个人同时一用力，把尸体就扔在了岸上。谁知尸体随着惯性往身侧一翻，滚了半个身子，正好滚到我脚下，一只泥手突然伸了出来，“啪”地一声拍在我左边的小腿上！我“啊”地一声大叫，头发噌地就竖了起来，往后跳出一米多远，再看左边的裤腿——一个模模糊糊的五指印。


我顿时感觉有些撑不下去了，赶忙把住大涛。池子里那两个警察正往上爬，那领头的警察吼了他们一嗓子：“轻点！每次都告诉你们轻点！有什么好怕的！”然后那警察转过来看看我惊恐的模样，又对我前面的警察说：“这样吧，你们几个先走一步，我们四个留下来看看，你们先带他们回局里做笔录，电话联系。”


那警察应了一声，就拉了我和大涛往车上走。终于再次坐下来，我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不知道一会儿录笔录的时候该说什么。大涛坐在旁边紧皱眉头，估计也在想这个事。


到了公安局，明亮的灯光晃在我的头上面，我突然感觉一阵眩晕，越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警察照例问了我们之前的问题，大涛在一旁回了话，我脑子一片乱，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我一直在想的是——到底人是谁杀的？是楼上那个老太太么？但是又不确定……我该不该告诉警察？


我无神地盯着警察的眼睛，几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配合着大涛说了说“是”、“对”之类的话。过了一会儿，警察说可以了，然后把我们的电话和地址留了下来，说可能以后有事还要问我们。我点点头，然后和大涛转身离开公安局。


“你刚才跟警察说什么了？”我问大涛。


“我就说是咱们无意中发现的。”


“那他没问你……咱们俩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


“问了，我就如实回答啊，说偶然发现学校里有个人体结构图，咱们俩就想到处找穴位。”


“你说了？！”


“肯定这样说啊，要不怎么说？你跟警察撒谎？你觉得你瞒得住他们么？”


“你连楼上老太太的事也说了？”


“没……这个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我怕牵扯到无辜。”


“无辜？你不是说人就是她杀的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觉得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大涛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再说话，看着大涛的表情，好像就在看着自己。我无意中低头看了眼裤腿，那块泥巴掌印还在那上面。


那天晚上我没敢回自己的住处，大涛的女朋友刚好出差，我就去他那睡了。当晚一夜乱梦，脑子里过电影一样回放着白天的一幕幕，第二天早上起床后感觉精疲力竭。


我和大涛很晚才起来，去水房洗漱完毕后，就准备去门诊部上班。结果我俩刚走到楼下，大涛的手机就响了。他接起电话，说了几个“你好”，然后又说了一连串的“好好好”，就挂掉电话。


我刚要问他，大涛就说：“是公安局的，要我们过去协助调查。”


我咽了口口水，虽然有些打怵，但看来又不得不去了。


公安局离学校很近，我们两个临时和别的同事换了班，然后来到公安局。昨天的那位冯队长正在等着我们，我们进去后，他让我们在他对面坐下来。


“今天请你们过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当时的细节。”冯队长说。


接着他就把前一天的很多细节都问了一遍，我和大涛小心应对着，而且心里都有一个默契，谁也没提那个老太太。那之外的所有细节，我们都如实说了。


冯队长点点头，合上夹子放到一边去，然后又从文件栏里抽出一个宽信封，然后倒出来几张照片。


“这是昨天那起案件几个死者的照片，你们看看，认不认识。”他把照片转过来，递给我们。


“‘几位’死者？！”我惊呼，“不只是一个人？！”


“是，你冷静一下，先看看照片。”


我接过照片来看上去，第一张是一个死者的全身照，上面满是泥巴，身下铺着一块塑料布——应该就是昨天现场拍的第一张；第二张也是那个死者的全身照，身体已经被清洗干净，换了一套衣服，仰面朝上躺着，可以看出，尸体可能因为泡在水里的缘故，全身各处都已经浮肿腐烂；第三张是那个死者的上半身特写，干瘦的身子，干瘦的脸，面部轻度腐烂，但还是可以辨认得出，是个老太太。


老……老太太？！


我突然反应过来，目光凝在那尸体的脸部，血液也瞬间随之凝固了——不会错！绝对不会错！就是我楼上的那个老太太！居然是我楼上的那个老太太？！她死了？！为什么死的会是她？！


我两手停在空中，当时就不会动了。


大涛看出我的震惊，试探着问我：“你说的那个……就是她？”


警察这时候看出来我俩好像不对，立刻打断我们说：“你们认识她？！她是谁？”


我愣了几秒钟，接着抬起头来盯着那警察的眼睛说：“是她……她就住我楼上……”


警察也一愣，随即立刻对我说：“是吗？那你再看看其他人的照片，看看还有没有认识的？”


我壮着胆子又往下看，结果又看到三具不同的尸体，但是面部已经高度腐烂，根本难以辨认。


“看不清楚，我认不出来。”我把照片递回给他，感到一股恶心。


“那你住哪？带我们去看看。”他说。


几分钟后，两警车载着八个警察，还有我和大涛，往学校开去。我让警车把车往学校北门方向开，最后车就直接停在了北门外。我们进了校门，没几步就转到我那栋楼。


一边上楼，冯队长一边问我：“她以前是一个人住吗？”


“我也不知道。”我说。


到了5楼，我指着502对他们说：“我就住这，她以前住我楼上。”


转而上了6楼，我指指602的房门说：“就是这了。”


冯队长做了个安静的动作，大家都不说话，站到一边去。冯队长站在门外，开始用力敲门，边敲边喊：“公安局的，请开门！”


里面什么反应也没有。


我一直摒着呼吸看着，知道里面应该不会有人，但却又害怕突然钻出来什么。


然而过了几分钟，屋子里始终死一般的静寂。


冯队长拉了一下门，那门居然没有锁，虚掩着，一拉就开了。冯队长一把把门拉开，瞪着眼睛朝里四处扫。房子的格局和我住的地方一模一样，左边是厨房，右边是厕所，正前方是一间卧室，卧室门关着。


冯队长站在门口又敲了几下门，喊一嗓子：“有人没有？”


没有回应，于是他迈步就走了进去，我们几个从后面尾随着进入。走到卧室门前，他一撩手，门“吱呀”一声开了——卧室里面也没有人。我松了口气，站在卧室门口朝里张望，只见根据与我的屋子相同，摆设却不一样——这屋子的床放在靠门的一侧，而我的卧室里放床的地方，这屋子里却铺了一张地毯，上面放着一张茶几。


我突然想起几个夜里，我床的正上方天花板上响起的声音——对应的地方正是地毯和茶几……那地毯下面是什么？


“冯队长……你看看那地毯下面……是什么？”我突然想起来，对他说。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弯下身子撩起地毯的一个角，一直撩到茶几腿的位置，接着，他露出一种惊讶的表情，手越撩越高，最后把整个茶几抬起来放到了一边，然后把整个地毯全掀了起来——这下终于看清，地毯下，竟然刻着一个人体结构图！


那图就直接用硬物刻在粗质的水泥地上，那人体结构图的大小及位置，都正好与楼下我睡的地方相吻合。我慢慢走过去，盯着那图看，发现果然与我辨声画出的无异，而且在曲池和风池上，各钻了一个小坑，两个小坑之间，连了一条曲曲折折的线。


我和大涛对视一眼，表情都很复杂。


冯队长赶紧把我们让了出去，招呼进来几个警察，把屋子里的每一处都拍了照，尤其对着那幅人体图，上上下下拍了很多。


这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叫了声：“冯队长……”


他抬起头质询式地看着我。


接着我就把近来楼上发生的怪异事情，连同学校里隐藏的人体结构图，也就是我所有知道的每件事情，一一和盘托出。


冯队长一边认真听一边专注地眨着眼，等我全部说完后，他说：“住在这里的这个被害人，老太太，就是被从后脑袭击的，颅内损伤导致死亡……就是这里。”他边说边指了指地上那幅图上风池穴的那个小坑。


“而且，不光是她，其他三个受害者，都是年轻女孩，也是被同样的手段杀死的。”他顿了顿继续说，“那三个受害者的颅骨被切开了，大脑都不见了。”


“大脑都不见了？！”我忍不住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感觉冷汗已经出来了。


“这个图，是她自己画的么……怪了……”他盯着图不说话。


我也陷进了新一轮的迷惑……


临走的时候，警察为了方便办案，用封条把602的门封上了。冯队长跟我和大涛握了握手，感谢的同时，告诉我们，可能还随时需要我们的协助。


之后的日子我都是在大涛的宿舍过的，原因自不必说。大概是一两个星期以后，我跟大涛正中午在一起吃饭，大涛的电话又响了。


“公安局！又是公安局！”大涛一边低声惊叫一边接了起来，“喂，你好！”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好好！我们马上过去！”说完他就挂断电话。


“怎么了？”我问。


“让咱们立刻过去，有新进展。”


我俩把剩下的饭菜风卷残云后，就一路快步往公安局走去。


到了局里，见了冯队长，他劈头就对我们说：“查清楚了，那个死者老太太不是住的602，而是603；还有，其他三个死者女孩儿，有两个曾经住过502——就是你住的那个房，另一个不详。所以今天特地要告诉你，要你注意安全。”说完他看了我一眼。


他这一句话当时就把我吓得汗毛都立起来了。“啊？！什么意思？”我瞪大眼睛问他。


“四起杀人案手法相同，而且两个死者都住502房，所以另一个在我看来也极有可能，所以我们怀疑，这几杀人案很可能跟502房的房东有关系，我们查过了，502的房东叫常燕，是不是？”他看着我。


我想了想那份合同，确实是。我点了点头，但心里不能把那个和蔼的老太太和杀人犯联系在一起。


“还有，最关键的是，常燕就住在602房，而不是那个死者老太太。”他点点头说。


“那现在常燕人呢？”我急着问。


“现在没找到她人，有畏罪嫌疑，我今天说的话，你们一定要保密，并且，你从今天开始，你，暂时先不要住在502了，有什么情况，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他看着我说。


“嗯嗯，你放心，我前些日子就不住那了。”我说。


“那个常燕你们知道是不是谁？”他突然问我和大涛。


“什么意思？”我俩一起问。


“她是你们医院的老院长，是个几十年的老中医，现在已经退休十几年了，可能你们都不认识，我也是查了她的身份才知道的。”他说，“当然，现在还不能断定谁杀的人，但这个人杀人手段非常专业，直接袭击人的后脑死穴，如果说是医生干的，倒是可能性比较大。还有，据认识她的人说，学校里的这些区域设计，都是出自当年她的手笔——你们懂我的意思吧？我说的，就是那个隐藏在整个校园里的人体结构图。所以，尸体埋在你们说的什么‘曲池’，如果是她做的话，想一想也是有道理的。”


我和大涛惊得说不出话来，只间或点一点头……


这次见面以后，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冯队长都没有和我们联系。我们以为案子侦破遇到了难度，但是忙于工作，我也实在是无暇顾及，于是重新搬进了宿舍住。


过完春节，三月的一天，冯队长突然又重新出现了，那天他打了一个电话给我。


“是谢飞吗？我是冯队，告诉你一个消息，案子要公审了。”


我一瞬间没明白过来，反问他：“谁？常燕？人抓到了？！”


“是，我们几个抓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她的乡下房子里，用油煎……人脑片吃。”


“人……人脑片？”我几乎以为听错了，一时哽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兴奋之余，却又恶心得想吐。


“开庭是在下个礼拜一，有时间的话你和你同学就去吧，我到时候也去旁听。”他说。


我道了谢，然后就挂上电话。


之后的几天，我一直坐卧不安，脑子里不停浮现出第一次见到常燕时的情形——她把我拉到502的房子里，反复跟我说房子的好，又一下收了半年的房租——这时候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幸运的是，我没有栽在她手里。


思前想后，我还是没有去参加那次开庭，也许是我害怕再次见到她。


我让大涛去了，让他回来跟我讲讲。


“她藐视法庭啊，放弃法院给她指定的律师，自己辩护。”大涛说。


“这么嚣张？她都说什么了？”


“她在法庭上，把自己的杀人手段全都交代出来了，听得我汗毛直竖……”


“说的什么啊到底？”


“你猜怎么着？她把502房的床固定在一个地方，然后在602房的相应位置画上一个人形，然后隔三差五练习几下——她先摸黑在地上画出个人形，然后又快又准地找到后脑的风池穴，猛地扎下去后再用力推碾。她一直谎说住的地方远，实际就住在人家头顶上，而且还留了一把502房的钥匙，半夜就偷偷摸下去，用钢锥扎人后脑，她穴位把握得特别准，通常几秒就扎死了。之前的三个人都是这么死的，多亏你小子留个心眼，多加了一道锁，不然我估计你早没命了。”


“天……那她为什么要杀人？”我听得一阵胆寒。


“吃脑子！别提了！一提我就恶心！”


“她……她为什么要吃那个？！”


“公诉人当时也问她这个问题了，你猜她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她说，十几年前她被人从院长位置顶下来了，学校给她的理由是，‘脑力操持，需休养调息’。也不知道当时她是不是被人黑下来了，反正她非常生气，一定要争取做回院长。可那边人选已经定下来了，所以她最终还是没上去。自打那以后她就开始仇视这个学校里的人，并且想尽一切办法补脑子，希望重新被别人认可。从猪脑到猴脑，补了十几年，现在她早都没有机会再做院长了，可她吃脑子已经上了瘾，不吃就活不下去了，而且又觉得人脑最补，所以就……”


“真他妈恶心……”我忍不住咬牙说了一声。


“她还说人脑的几种做法，还说哪种最好吃……妈的不说了，太恶心了！她说了一半就被法官喝停，她不听，还继续说，两法警就把她架出去了。”


“那……我楼上的那个住603的老太太，也是她杀的吗？”


“是，对于杀那个老太太，她只说了一句，说‘她太碍事，留着会害我好事’……”


……


从那以后，我就想尽量忘了这件事，因为一提起她我就想到吃脑子，然后就不停地反胃。大概几天后，我在看报纸的时候，却偶然看到一则简短的新闻——说是某监狱里，有女狱犯在行刑前夜自杀了，自杀手段是，把磨尖的牙刷柄，用手抵在后脑最薄弱的位置，然后直着向后倒去，牙刷柄被当场砸进脑部5公分，该狱犯当场死亡。


我的心猛地一跳，从这手段一下子想起来那个人。我仔仔细细扫着这则新闻的所有内容，希望能再找出该女狱犯的什么信息，但是一无所获。


我突然想起来冯队，我们差不多已经是朋友了。于是赶紧拨了个电话过去。


“冯队，我是谢飞啊，问你个事儿——那个叫常燕的你还记不记得了？吃人脑的那个。”


“记得记得，昨天死了。”他说。


“怎么死的？”我一惊。


“她把牙刷磨尖了然后戳到头里去了，现在到处都是她的新闻啊，你没看吗？”


“我看了……就是来跟你确认一下，看看是不是她。”


“唉对了，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说，怪恶心的。”冯队的声音突然降了下来。


“啊？什么事？”


“你可别往外说啊，知道这个事的人可不多，说出去可能闹大事。”


“哎，放心不会，是什么呀？”


“她临死之前还留了封遗书。”


“哦？写的什么？”


“咳，里面都是些她吃人脑的办法，很恶心。她说……她经常把吃不完的脑子晒干了磨成粉……然后和到面粉里一起吃……”


“真恶心！然后呢？”


“她说她用那面粉蒸了好些馒头四处送人……对了，没送过你吧？”


“……”


故事讲完后，所有人都陷入沉默，难道真的有诅咒？可谢飞又似乎并不像是在说谎。


这时外科的许医生开口了。


“嗯，很可能是受到了诅咒。另外，我听到过些事，你们妇产科的长孙大夫出事前，好像还被患者家属诅咒过。唉，这年头，医生不好当啊！”


在场所有人都唏嘘不已，就在这时，停尸间的门突然被人打开，走进来的却是院长。


“同志们在聊什么啊？怎么我一来就变得这么安静啦？”


骨科的张春禾医生向院长解释，院长眉头紧急，好半天才说。


“这世上哪来的什么诅咒？你们也都是受党教育多年的人，怎么还信这些？我看是有人蓄意搞破坏，不然按你们这些有经验的医护的水平，怎么可能犯那么多低级的错误？”


院长的话让大家惭愧不已，同时也都感觉到，医院里似乎隐藏有一只黑手，在不停的搅浑水，想把医院拖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闹事的产妇家属已经被赶来的公安带走，大家也都准备离开停尸间。走在最后边的谢飞，不经意的一回头，突然发现一具尸体的盖布滑向一边，露出面部。出于职业习惯，谢飞上前准备重新盖好尸体，却在看到尸体脸的一刹那，倒吸一口冷气，险些尖叫出声来。因为那具尸体，竟然就是他刚才所讲的大前任院长：常燕！


常燕的尸体早在两年前就已经火化，停尸间里怎么会又出现她的遗体？这让谢飞百思不得其解。而且这具尸体头部没有伤痕，不可能是两年前采用残忍手法自杀的常燕。


“大概只是长得像吧！”


谢飞安慰自己说，连再确认一下的勇气都没有，就匆匆逃出了停尸间。


死婴事件平息后，日子又变得淡而无味。由于医院不景气，没什么病人，所以各科室的医护人员闲极无聊，都开始互相串门。


这一天骨科护士陈秋晴像往常一样，正准备去找妇产科的曾香说话，突然有几名警察出现在她面前。


“你好，请问刘大夫在吗？”


陈秋晴不明所以，但还是告诉他们刘大夫去巡房了。几名警察立即转身去病房，不一会病房里传来打斗声，门外聚集了许多住院的病人。陈秋晴好容易挤进去，发现刘医生已经被警察制服，铐了起来。


“我是院长，请问刘大夫他出什么事了？”


院长气喘吁吁的问，一名警察出示了逮捕证，然后拉着院长到安静的办公室去说话了。


刘医生被带上警车，围观的病人被医护们劝散，但是大家却都心存疑问，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心理医生王佳和刘医生是情侣关系，所以她是第一个向陈秋晴问情况的人。


“刘大夫他怎么了？警察为什么要抓他？”


王佳这样问时，骨科问询处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甚至副院长都在。


陈秋晴在知道刘医生被捕后，立即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现在人太乱，晚上下班后再说吧！”


陈秋晴提议，王佳虽然急于知道事情真相，却还是听从副院长的劝慰，回到了工作岗位。好容易等到下班，关注刘医生被捕的人，都已经在休息室里了。


“你知道什么内幕，快说吧，王佳都急得哭过好几回了。”


妇产科的护士曾香说，陈秋晴抬眼看去，王佳的眼睛果然是红肿的。


陈秋晴叹息一声后，才开始说。


“其实我也是刚听我男朋友说的，我男朋友叫顾峒粼，是在这住院的病人。他讲的故事叫《手冢》，情节太复杂了，我也是听了一下午才弄明白。就用他口气来讲吧，不然又要乱了。”

第二层秘密 手冢


“你们还想瞒多久，瞒得越久，那个孩子就越生气。他一定会找回他的东西，你们难道能瞒得住吗？你们能吗……”


哑婆的声音好像电影里面女巫的诅咒一样，苍老沙哑，充满了诡异的气氛。就连本来明媚的天空，也仿佛突然阴沉下来。


住院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尤其是当你行动不方便的时候。


整天躺在病床上的滋味，就好像逼一个屠夫天天学和尚吃素念经，至少对于我来说这个比喻是再恰当不过了。


我叫顾峒粼，是一名大二的学生。三天前的早晨，在上学路上被一两宝马跑车迎面撞了个正着，送到医院一检查，左腿小腿骨折。因为父母都在国外，家里没人照顾，只好在医院里暂时住了下来。


跟我一起病房的还有三个同样是骨科的病患，一个刚做了手臂截肢手术，另两个都是腰椎盘突出，每天都得接受推拿和治疗。


总而言之一句话，在这间病房里个个都是行动不便的主儿！


负责我的大夫姓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很高，整天都戴着副灰色的金属边眼镜，看人的时候眼神总是显得特别温柔。从小护士们对他的态度来看，就知道在医院里一定十分有女人缘。


今天的天气很好，初夏的温度还不是很高，晚饭之后一位小护士陪着我到医院的院子里走了走。


这位护士叫陈秋晴，看样子刚从卫校毕业不久，年纪比我还要小些。但她的样子长得十分漂亮，属于典型的上海女子那种小巧玲珑的类型，让人看了不免有一种想要亲近的愿望。


虽然我使用拐杖还不很习惯，胳肢窝里疼得要命，但能同这样一位美丽的护士漫步在夕阳之下，即使再疼也没什么可抱怨了！


七点钟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了下来，我们回到病房里。


她将我平卧在病床上之后，正打算离开这里去做自己的工作，我旁边病床的那位腰椎盘突出的病人却叫住了她。


那个病人姓杜，四十多岁，是我这间病房里年纪最大的，所以人人都叫他老杜。


老杜也没什么大事情，今天下午他儿子来看他，两个人出去吃了晚饭，所以错过了每天例行检查的时间，所以想让陈秋晴帮他补做一次。


其实所谓的例行检查不过是量量血压、测测体温之类的，但老杜却十分重视，每天都要十分认真的完成了才能安心睡觉。


“真是越老越惜命。”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陈秋晴爽快的答应。


杜千秋慢慢地站起身，说道：“陈护士，真是麻烦你了。我现在去上个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就可以做了。”


陈秋晴笑着答应了：“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们说着各自都出了门。我知道陈秋晴待会儿还要回来，所以也没有跟她道别。


大约三分钟之后，陈秋晴果然回来了，进门口看看老杜的病床，又看看我。


我告诉她老杜还没有回来，我们同时耸了耸肩，做了个无奈的动作。


我示意她在我的床边坐下，因为自从我住进医院开始就没有人来看过我，就连床边上那张凳子也被另一个病患给“征用”了，所以陈秋晴只能坐在我的床沿上。不过好在她看上去并不介意，很自然地便坐了下来。


接着我们便开始聊天，我告诉她许多大学里有趣的事情，听得她“咯咯”地笑个不停。


一开始的时候，我们以为老杜是去大解，所以时间比较长。后来以为他可能是便泌，也没有往心里去，可是再后来一看墙上的钟，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陈秋晴和我都开始觉得有些奇怪。


陈秋晴站了起来，疑惑地说道：“老杜怎么去了这么久，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我也开始有些担心他了：“应该不会吧，要不我陪你去看看？”


老杜去洗手间，陈秋晴毕竟不方便直接进去看，所以立即同意了我的建议。


我撑着拐杖，在她的搀扶下很快便来到了这一楼的洗手间。我们先在门口大声叫着“老杜”的名字，但是没有回应，互望了一眼之后，都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


我脱离了她的搀扶，一个人走进洗手间里。


我本以为老杜可能是在洗手间里晕倒了，这样的事情在医院里本来就经常会发生，可是当我进去之后却发现，事情根本不是这个样子。


因为洗手间里根本没有人，老杜不在里面！


我将洗手间内所有的小间都找了遍，但依然看不见老杜的人影，外面已经传来了陈秋晴催促的声音。


我走出去，将结果告诉她，我们便都开始觉得有些疑惑了。


老杜患的是腰椎盘突出，走路不是很方便，而且他一向是个很懒的人，绝没有可能放着最近的洗手间不用，跑到其他的楼层去。


那么他为什么却不在这里呢？


我们又到护士值班室去了一次，但结果是老杜并没有来过这里，也没有其他的护士见过老杜。


那么也就是说，老杜他竟然失踪了！


我和陈秋晴面面相觑，这真是令人费解的事情。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平静的医院里突然响起了一声凄厉刺耳的惨叫声！


我和陈秋晴顿时脸色已遽然变了，我们都认得这个声音，这就是老杜的声音！


惨叫声是从楼上传来的，我们所在的是四楼，那么声音便应该是从五楼或者六楼传下来。


当值的护士都是稍稍一愣，但随即已一个个都冲了出去，向楼上飞快地奔去。


陈秋晴因为扶着我，所以无法加快脚步，虽然我们心里都十分焦急，但却丝毫没有办法可想。


护士们在六楼的透视间里发现了老杜，不过现在，他已经变成了一具面目狰狞的尸体。


当我们到达的时候，护士长正在用移动电话报警，一边叮嘱其余赶到的小护士保护好现场，并且同其他楼层赶来的护士一起，将围观的病人送回各自的病房。


因为我是最后见到老杜的人，所以护士长认为警察来了后，应该会第一时间问我问题，所以才没有坚持将我也送回去。


老杜尸体的样子很奇怪，他平卧在透视间的卧床上，仪器打开着，另一间房间内的透视屏幕上呈现着他的透视照，每一根骨骼都显现得十分清晰。


但那张透视照应该是在老杜还未被杀的时候拍下来的，因为照片上两条手臂的骨骼都十分完整，而现在他右边的一条手臂已经被人齐肩给切了下来！


鲜血从伤口流出，将他身下白色的床单都染成暗红色，在黄色的灯光下，更加显得诡异莫名。特别是被切除的手臂周围更是青茎突出，伤口的边缘已经开始凝固，混合的药味的血液，居然像湖水一样漾着半紫半黑，一直铺曳到浅蓝的地砖上来。最为奇异的要属他那双原本就大，至死也没有闭上的眼睛，由于某种原因，瞳孔扩散成可怖的灰白色，就那么朝着透视间大门的方向睁着，就这样拼命的睁着，仿佛正使出他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想要看清楚害他的人的模样！


陈秋晴显然被老杜的尸体吓得不轻，脸色煞白，连扶着我的手都颤抖了。我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尽量使她安定一些，然后一点一点将她拖出透视间，让她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


我也坐了下来，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可否认，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尸体，而且是死状如此恐怖的尸体，我的心似乎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这时陈秋晴的脸上才慢慢地恢复了一些血色，心有余悸地说道：“他的眼神真是太恐怖了，真是太恐怖了！”


我依然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我努力将自己的体温从手心中传递过去，但她的手却依然凉得好像一块冰。


我轻声地向她说：“老杜已经死了，警察一定会找出凶手来的，所以你不要害怕。”


不知道她是不是听见了我说的话，只是一个劲自顾自地说道：“老杜死得实再太恐怖了，他的眼睛还睁着，他一定是看到了自己的手臂被人切下来，才会那么大声的惨叫。接着就被人给杀死了……”


我听了她的话也不禁全身一栗，陈秋晴不愧是学医的，观察力地比我仔细得多。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是如此，老杜一定是先被人给弄晕了送到这里，然后在切下手臂的时候疼地醒了过来，并且惨叫起来，最后才被人杀死了。


那么杀人的究竟是什么人？他跟老杜究竟有什么仇恨，竟然要使用如此恐怖的方式将他杀死？还有那台透视仪器，凶手为什么要在杀人之前先透视老杜的骨骼状态？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条被切下来的手臂并不在现场，它是不是被带走了？凶手要这条手臂有什么用处？


想到这里，就连我也不禁开始觉得背心里一阵阵发凉了。这个杀人凶手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直接的指向了一个词语，那就是“变态”！


我将陈秋晴的手握得更紧了，她的情绪现在显然也已经平复了许多，向着我充满谢意地一笑。但随即发现她的手还在我的掌心了，笑容霎时显得有些羞涩与尴尬，急忙抽回了手，面颊微微有些泛红。


今天的天气依然很好，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我的身上非常暖和，而且一点都不觉得热。老杜的死虽然有些影响我的心情，但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即使再烦心的事情也一定会被阳光蒸发掉。


昨天晚上医院里来了不少警察，在现场大肆地搜索了一番，当然最后也免不了要盘问我和陈秋晴。


但结果却令人十分失望，整个现场没有一点有用的线索，唯一的结论是：凶手很可能是医院的内部人员，或者是对医院内部情况十分了解的人。


当然，就连这点结论还仅仅是“很可能”。至于那条被切下来的手臂，竟好像是从人间消失了，他们几乎将整所医院都翻了个底朝天，也还是找不到。


不过对于我来说，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毕竟破案是警察们该做的事情。而且说实话，老杜跟我也没有什么深交，别说是悲痛伤心，就连难过恐怕也只是出于同情心罢了。


我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陈秋晴今天上夜班，上班时间是下午七点。但她答应三点的时候就会来医院陪我，先去院子里散散步，然后一起吃饭。


虽然昨天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但这两天陈秋晴同我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住院竟能够住出这般的光景来，的确是我从来都不曾想到过的。


我正在盘算着如何在出院之前，将她变成我名正言顺的女朋友，负责我的大夫，那位姓刘的医生从门口走了进来。他走到我的床边，微笑着向我说：“听说你昨天受了惊吓，我特意来看看你，看来你的情况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嘛。”


刘医生的微笑似乎永远都是那么温和，让人有种沐浴阳光般的感觉，难怪医院里的护士们大都喜欢围着他转，这样的单身男人想要不吃香都难。


我挺了挺肩，说道：“刘医生你放心，我的情况很好，绝对没问题。”


我正说着，陈秋晴已经从门口走了进来，她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了半个小时。


她看到刘医生在我的旁边，想要退出去却已经来不及了。刘医生看着她问：“小陈，你今天不是夜班么？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陈秋晴面色略有些尴尬，没有说话。


刘医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随即笑了起来，向我说：“怪不得情况很好，若是换了我，也一定会情况很好的！”


陈秋晴低着头，脸色微微泛起红晕。这已经是我第二次看到她脸红了。


刘医生没有再调侃我们，只是正色地说：“昨天的事情你们都赶快忘了吧，千万不要放在心里……”


刘医生的话还没有说完，却突然被人给打断了，打断他的是一个十分苍老沙哑的老妪的声音：“这件事情难道是说忘记就能忘记的吗？你们不要再骗自己了，那个孩子一直都在这里，他要找回他失去的东西。他已经开始在找了，昨天是第一个，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不会停下来的。你们以为他会让你们忘记他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好像电影里面女巫的诅咒一样，苍老沙哑，充满了诡异的气氛。就连本来明媚的天空，也仿佛突然阴沉下来。


我和陈秋晴同时抬眼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过去，说话的老妪其实是我们都认识。


她是这里的清洁工，年纪大约已经有六十多岁了，一脸好像刀刻般的皱纹，现在看着竟有一种说不出恐怖。据说她已经在这所医院里工作了二十多年，因为平时很少说话，所以这里的人通常都喜欢叫她“哑婆”。


刘医生的脸色虽然也略略有些难看，但立即又勉强挤出了些笑容：“哑婆，你又在吓唬年轻人了，再传下去，这些年轻人就该把那些传说故事当真了。”


哑婆并不理会他，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出了病房，边走边说：“你们还想瞒多久，瞒得越久，那个孩子就越生气。他一定会找回他的东西，你们难道能瞒得住吗？你们能吗……”


哑婆的话语渐渐消失在病房外的走廊里，可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和语调，却让我全身都好像起了一层疹子，说不出得恐怖。


刘医生的面色变得更难看了，似乎想要笑一笑，却挤了半天都无法挤出一丝笑容来，神色显得十分怪异。


我朝陈秋晴抛了个眼色，向她询问哑婆所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她摊手摇了摇头，显然也和我一样，丝毫不知所以。


我问刘医生：“刘医生，哑婆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还有那个什么‘孩子’和‘找回他的东西’都是说得什么啊？”


刘医生略略摆了摆头，有些无奈的说：“这些都是医院里以前的一些传说，无非是被人传来传去的，你们不知道更好。以后也不要再问了。”


他说着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他走出去的时候，显然有着很重的心事，甚至都没有跟我们道别。这对于一向都很讲究礼貌的刘医生来说，实再是太反常了。


而这一切都令我对于这个所谓的传说，更加充满好奇了！


哑婆的话虽然让我和陈秋晴的心里都起了个不小的疙瘩，但对于我们的兴致来说，其实影响并不大。


阳光依然很好，我们漫步在院子里，小河边不知名目的野花开得十分灿烂，我和她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决口不提昨晚所发生的事情。


这个下午我们过得十分愉快，即使那些发生的事情再诡异再恐怖，终究不关我们的事，只有眼前的快乐才是最真实和真正属于我们。


一起在面外吃了晚饭之后，我们才回到医院里。陈秋晴换了护士服赶到值班室的时候，刚好是七点整。


我独自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


另一个腰椎盘突出的病人，据说是昨晚受了惊吓，再也不肯在这里住下去。今天下午的时候已经办理了出院的手续，转到其他的医院去了。剩下的那个手臂截肢的病人似乎已经睡着了，不知道当他听说有人将老杜的手臂切下来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这时一点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口走了进来。我抬眼望去，是哑婆。


每天这个时候，哑婆都会来到这间病房清扫卫生。这是这层楼面的最后一间病房，清扫完这里之后，她就可以下班了。


我在这里已经住了四天，哑婆的脸已经看过了许多次，可是今天瞅着她脸上那些好像木雕一般的褶皱，竟从心底里冒出一种凉凉的感觉，全身不由的一阵哆嗦。


哑婆今天有些不同，她并没有立即开始工作，她慢慢地走到了老杜的病床前，竟在上面坐了下来。


病房内并没有开灯，仅仅依靠着窗外剩余的一点霞光才勉强将室内照亮，但也已经十分黯淡了。灰黄昏暗的光线中，哑婆侧身坐在病床上，然后慢慢地伸出手，竟好像在抚摸一个孩子的头那样，不停的在空气中滑动着。


哑婆是背对我坐着，我努力地深深吸着气，尽量缓解着胸口仿佛窒息般的压迫感，更是压抑着我那可怕的联想！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这样的光线，这样的老人，这样怪异的行为，我不知道还能控制自己多久，不被这样的环境逼得尖叫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哑婆竟喃喃自语般地开始说话了。


“孩子，婆婆知道你还在这里，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是孩子，你的东西已经找不回来了，那就算了吧。别再造孽了，安心地去吧……”


她随即从怀里颤颤巍巍的掏出了一个红色的小塑料带，接着在那昏暗的光线下，像将死之人般战栗，用抖的厉害的手将带子解开，取出一块类似于手绢那样却显得很粘稠的物件。接着她很虔诚的站了起来，将那块东西平放在手心里，像一个朝圣者那样看了一会后，将它塞到了老杜那张床新换的白床单下。


哑婆依然在说话：“孩子，你在世的时候跟婆婆最要好，你就听婆婆的一句话，就算了吧。以前的事情就忘了吧，这样你自己也能好好的休息。婆婆为你求了城外七里甸的观音灵水，也按道士们说的办法那样做了，它们可以超度你的魂魄，也让你在那边舒坦些。”


哑婆说着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接着就没了声音，连手上动作也停顿了。从背影看去，竟仿佛有一种已死了的感觉。我已感觉不到她的动静，正在起身时，哑婆突然又开口说话了。


“孩子啊，你婆婆没用，婆婆的这双眼睛这双手一点用处也没有，也帮不了你什么。但你要是真的放不下，真是怨气那么深，或者在那边觉得孤独，想要个陪说话贴己的人，你就尽管把婆婆的命带走好了。婆婆可什么也不恋着呢，就是孩子，你就放过那些没关系的人吧。这些年你索命也杀了不少人，现在也该是收手的时候了。”


我的脊背开始越发冰冷了，就好象眼见的不是哑婆，而是那地狱十八层的钩魂黑白无常！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我问自己，是否因为她已经太老了，衰老得已连生命的气息都变得若有若无了。还是因为病房内得寂静，死寂死寂，“死”岂非总是与“寂”联系在一起的！


大约过了一分钟，我已经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沉默和死亡的气息，终于打破了寂静：“哑婆……我有件事情想要问问你……”


哑婆慢慢地转过头来，她仿佛已老得连转头这样的动作都已快不起来了。但她目光中却还透出一丝神采，仿佛是混合了愤怒、怨毒、憎恨这些人类心中最可怕的情感。


我被这目光逼视着，不禁打了一个寒战，竟连说话都变得有一些结巴了：“哑……哑婆，我是想问问……问问你今天下午说的那个传说究竟是……是怎么回事？”


哑婆依然逼视着我，冷冷地说：“那不是传说。”


她的喉咙里发出“哧喾，哧喾”的声响，犹如一个来自于远古荒夷的女巫。沙哑而干瘪的语气更是使人不寒而栗！


我诺诺连声地应和着：“对，对，那不是传说。我是想知道您所说的那件事，还有那个‘孩子’究竟是什么回事？”


哑婆的目光终于稍微柔和了一些，缓缓地问我：“你真的想知道？”


我用力地点着头。


哑婆沉默了许久，终于慢慢地点头说道：“那好吧，我就把当初的事情告诉你。”


哑婆虽然还未开始说，但从她脸上表情的变化，便已让我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神秘感。


但就在这个时候，病房外的走廊里突然响起了一声尖叫的声音！


哑婆的脸色陡然已变了，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惊惧，到了嘴边的话也吞了回去，转身下了床，急匆匆地向外走了出去。


哑婆才出去，我便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刚找到那对拐杖，陈秋晴已从门口走了进来。她的神色看上去十分惊恐，快步走到我的身边，也许是因为紧张的关系，脸涨红着。


我问她：“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扶着我站起来，说道：“老杜的手臂找到了。”


“找到了？在哪里？”我惊讶地对她说：“快带我去看看。”


她扶着我慢慢地向外走，经过那位手臂截肢的病人身边时，他也被尖叫声惊醒了，但似乎丝毫都不关心，依然眯着眼睛仰面躺着。


陈秋晴边走边告诉我：“手臂是在值班室的垃圾桶里发现的，刚才王护士倒垃圾的时候突然发现里面有一只手，本来以为是医院坏了的人偶，结果拿出来一看，才发现是一条真的手臂，王护士吓得尖叫了一声，顿时就晕过去了。护士长她们赶到以后，才把她救醒过来。”


我仔细想着她的话，一边问她：“那么报警了没有？”


她回答：“当然报了。我担心你，才特意赶过来看看，看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我们很快便到达了护士值班室，这时整个值班室都已经被围观的病人和医院工作人员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没多久便听见窗外一阵警车鸣叫，五六个警察赶到了现场。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询问和勘察，结论基本上同昨天是一样的。丢弃手臂的人显然就是昨天杀死老杜的凶手，而丢弃在值班室的垃圾桶里，显然是故意让人发现，从而引起恐慌。从这一点来看，凶手对于医院的内部情况一定十分熟悉，更充分证明了凶手很可能是医院的内部人员。


警察走了之后，陈秋晴又将我送回了病房。回到病房之后，我将今天哑婆的出现情形大致都告诉了她，她觉得很可惜，若不是那个时候王护士发现断臂，打断了哑婆，或许现在她已经将那件神秘的事情告诉我了。


我指着门口的扫帚簸箕，安慰她：“你看，哑婆清扫的工具还留在这里呢，这说明过会儿她还会回来，所以到时候我们一起问她，我们就可以一起知道了！”猛然间，我想到了刚才哑婆的举动，狠狠的拍了下自己的脑门。


“秋情，你赶紧去帮我看看，老杜的床单下面是什么东西？”


“啊？”秋情面色惊恐的怔了一怔，显然被我这句很突兀的话给吓着了“老杜，他……他不是死了么？床单今天周护士刚换过啊，怎么床单下还会有什么东西？！难道……难道是老杜他又回来了？！”


我一时间真怪自己不会说话，“当然不是啦，傍晚时我看见哑婆把什么东西塞在床单里，嘴里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那东西可能跟这个我们想知道的传说有关系，所以才让你帮我去看看的。”


秋情的脸色果然听后好转了很多，她走到老杜的床头，深呼吸了一口气后，一把将床单完全掀了开来。此刻明灯已上，而正因为灯光的明亮，更使我们对眼前出现的东西感到无边的惧怕！我傍晚想的果真没错，的确是一条手绢，但却是一条沾着水的血迹斑斑的手绢，上面好象还写了些什么。


此刻却是秋情胆大，只见她将手绢捏住一角，拿到了我的眼前放水果的案几上平摊开。小小的旧式四方手绢上，果真是画了很多难看且难解的符咒。只是上面的血迹很奇怪，不像是同一时期的，倒像是很多不同时期的血的混合！


正当我们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的时候，边上那个从不多话的截肢病人面色难看的开口了：“这个我知道，是一种山区那边流传的法术，死去的冤魂如果经久不散，就需要超度，但如果怨念太深，光用道士的符咒没用，要么加上各种动物新鲜的血液，要么配上什么求来的神仙水啊，神仙土什么的。据说这样冤魂就能平息，不再作俑害人。”


听完他的话，我插口道“啊，对了，我今天的确听见哑婆说什么求到了观音灵水之类的话，怕就是这个意思了！”


之后病房里的人都开始唏嘘不已，哑婆固然迷信，却也有着现代人缺少的慈悲悯怀的善心。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孩子，这些年却始终念念不忘，想方设法为他解除怨念。而与哑婆情的真情相比，现代社会里的那些尔虞我诈，见得势就阿谀逢迎，见落势就落井下石的人，又怎是一个“假”字了得！


我和秋情便如此这般互相宽慰排遣着，渐渐使得她也不再那么素颜紧绷了，还陪我在病房里聊了许多关于护士工作上的趣事。可是直到十点钟的时候，哑婆依然还是没有回来，我们的心里也不禁开始有些犯嘀咕。


但不知道为何，当晚我却总是反复做着一个相同的噩梦。梦中的自己被人抬进了透视间，躺在了手术台上，无故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却清楚的留有所有的意识！接着就是我的右臂也被一个黑影活生生的砍了下来。我不痛，却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不停的向外喷涌。我开始想叫想挣扎，却没有一丁点力气可以与这个黑影抗衡！更可怕的是，当我的手臂被砍断以后，那个黑影居然掏出了一块与哑婆一模一样的四方手绢，开始粗鲁给我擦拭伤口。我的血渗进手绢上其他的血液中，颜色开始相互排斥，溶解，越显诡异与斑斓。


但即使如此，我却依然没能想到，现实中的我也将会遇到那么可怖的状况，当然，这是后话了。而那个傍晚刚和我说过话的哑婆，竟然真是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哑婆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是在第二天的上午。她摔倒在医院傍边的一条沟里，头部撞击在一块大石头上，天亮后上班的路人发现尸体的时候，已经断气将近十几小时了。


警察判断的死亡时间，是昨天晚上的六点三十分到八点三十分，而王护士发现断臂是在七点四十分，也就是说哑婆几乎是在同时便离开了医院，然后就在沟边失足死了。


然后就在当天的下午，医院里突然开始传起了一种说法，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医院，而且越传越邪乎。


这种说法大致是如此的：三年前有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因为车祸被送进了这家医院，男孩的手臂骨折了，经过治疗之后本来不会有什么大碍。可因为当时负责照顾男孩的护士一时疏忽，导致了伤口感染，等到发现时再要治疗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决定将整条手臂截肢，来保全孩子的生命。但那个孩子是学习绘画的，而且据说十分有天赋，手术醒来之后竟发现自己的右臂已没有了，一时间无法接受，竟从病房的窗口跳了出去。结果摔得脑浆迸裂，当场就死了。


男孩死了之后，家属一度与医院交涉，但因为失职的护士是骨科主任项楚雄的亲戚，所以一直否认是医疗事故。家属交涉未果，只好作罢了。但就在男孩自杀的一个月后，那个失职的护士就被人杀了，而且右臂被切了下来。非但如此，之后接连有三名护士被人以同样的方法杀死，就连警察也都没有丝毫办法。因为那些被杀的护士都曾经照顾过那名男孩，所以医院内一时间盛传是男孩回来报仇了，其余只要是同男孩稍有关联的医护人员，都不敢继续工作下去，纷纷辞职。


但医院方面为了掩盖医疗过失的事实，也极力将事实的真相给瞒下来，只是交给警方当普通杀人案处理了，最终成为了悬案。而当时与男孩有关的人员几乎全部都辞职离开了，所以杀人的事件也就没有再持续下去。


但是虽然时过三年，但男孩的灵魂依然没有离开过这里，他依然要找回属于自己的手臂，老杜的死就是如此。更加巧合的是，老杜所睡的那张病床就是男孩以前睡过的那张。而哑婆是男孩生前在医院中最亲近的人，现在这两个人都已经死了，以后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死去。


医院里的传说大致就是这样，陈秋晴告诉我的时候，我们正坐在院子里河边的长椅上。她脸色惨白的说，好像下一个被杀的人就是她一样。


她颤悠悠地说：“听说三年前就死了不少护士，你说这次我会不会有危险啊，那个小男孩说不定也会把我……把我给……”


我虽然并不全信这些鬼神之说，但想到前日哑婆提到，让那个冤魂把自己的命拿去作陪的话，此刻依然觉得脊背上一阵发凉：“你放心，你跟他又没什么关系，应该不至于吧。”


陈秋晴依然声音颤抖：“那可不一定，那个小男孩想找回自己的手臂，万一要是找上我的话……那可怎么办啊……我看我还是辞职吧！”


我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说道：“你放心，要是真的出事了，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我说得十分认真，陈秋晴略略怔了怔，突然“哈哈”笑了起来。


我疑惑地望着她：“我是很认真的，你笑什么啊？”


她望了望我的腿，笑得更大声了。我这才明白过来，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我现在连自己走路都不方便，哪还谈什么保护她呢！


我笑了几声，随即心情已变得酸涩了起来，可陈秋晴已一下子倒进了我的怀里，轻声地说：“我不怕了，因为你会保护我的。我相信你一定能保护我的！”


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回到病房以后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是也同样一直都没有答案。


陈秋晴送我回到病房，便离开我去工作了，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我起身去洗手间。原本一切都十分平常，可是当我回来的时候，却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我对面那个手臂截肢的病人竟然不见了！


我向着他的病床上望了一眼，他的名字叫“祝溪东”。


我来到了护士值班室，陈秋晴正在为病人配药，我问她有没有见过祝溪东。


她边摇头，边向身边的其他护士询问，但结果也是一样。她随即问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并没有告诉她，便离开了那里。


祝溪东会去了哪里？难道他也被人带进了透视间里？


我拄着拐杖来到六楼，六楼是医疗区，夜间是不对外开放的，所以就连走廊内也没有一点点灯光。我慢慢地向前走着，前面已经到了透视间的门外，我推开一点门缝向里看去，里面有微弱的亮光映出来。


那是仪器屏幕上淡淡的惨白色的光芒，透视仪器前的卧床上果然躺着一个人，而且正是祝溪东！


我正打算进去看看，忽然听见背后有细微的“沙沙”声响起，这声音我十分熟悉，是衣袂之间摩擦的声音。我立即回头，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我的背后，由于光线实再太暗，我根本看不见那究竟是谁，唯一能够看见的是，那个人正高举着双手，一大团黑影从他的手上飞快地砸落了下来！


我的反应已经很快了，身子急忙向一边扑倒了过去，但依然没能完全躲过攻击，肩头被硬物狠狠地砸了一下，疼得我几乎一下子就背过气去。


我挣扎着爬起来，想要大声呼救，可是声音还未从口中传出来，已觉得头部再次被重重击打了一下，然后便晕了过去。在晕过去之前，我仿佛听见陈秋晴在叫我的名字。


我真的听见了陈秋晴在叫我的名字，紧接着便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刺眼的白光射进我的眼睛里。


我缓缓环视四周，自己正躺在原来的那间病房里，陈秋晴和几名护士站在我的床前，她正焦急地叫着我的名字，见我睁开了眼睛，神色才舒缓了一些。


我竟然没有死！


我努力地想要将身子坐起来，但才微微一动，肩膀和头部就好像裂开一般地疼痛。我勉强向众人一笑，向陈秋晴问：“我怎么会在这里的？”


她眼睛红红的，好像眼泪就要流下来了一般，还是一边的护士长将事情的原委告诉我。


原来我去找陈秋晴询问祝溪东的事情之后，她便觉得我神色有异，见我进入了楼道之后，便同其他两名值班护士一起跟着我上了楼。果然才上了六楼便听到我被人击倒的声音，她们赶紧大声叫我的名字，而且立即将走廊的灯给打开了。


灯亮起的时候，她们便发现昏迷的我躺倒在走廊的地板上，但袭击我的人却已经没有踪迹了。


护士长才说完，刘医生忽然推门走了进来，向我笑着说：“你的运气还真不错，两处伤都没有什么大碍，只要修养几天就没事了。”


我望着他，苦笑着说道：“比起老杜来说，我的运气的确是好多了。对了，刘医生，祝溪东怎么样了？他现在在哪里？”


刘医生笑着说：“祝溪东没事，他只是被人迷晕了，醒过来以后已经在接受警察的询问了。”


我略略点了点头，又合上了眼睛，耳边又传来了刘医生的声音：“你有没有看清楚袭击你那个人的样子？”


我摇了摇头：“当时的环境实再太暗了，我根本不可能看清楚，只是觉得那个人的身材相当高，手上的力量也很大，肩上的那一下重击，几乎已经快要让我疼得昏迷了。”


刘医生点着头，并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又嘱咐我多注意休息，便同那些护士们离开了病房，只留下陈秋晴一个人照顾我。


之后又有几个刑警模样的人，来向我询问当时受到袭击的情况，我所能说的其实也不过就是这些。


能够幸运地逃过这一截，本来是一件令人十分高兴的事情，更何况还救了祝溪东一命，但现在我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虽然我的确没有看清楚凶手的样子，可是他却未必会这么认为，他会不会再次来杀我，这一点没有任何人能够保证得了。


经过了刚才的惊吓和焦急，陈秋晴显得十分疲惫，趴在我的被子上慢慢地睡着了。看着她的样子，我心里蓦然升起了一丝甜美的意味，即使危险仿佛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我仰面躺在床上，合上眼睛，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再一次从我的眼前掠过，就如同电影重放一般。


这时候似乎有东西在我的脑子里一闪而过，我立即又坐了起来，用力推醒了陈秋晴，大声说道：“快！快打电话叫刚才的那几名警察再过来一趟！”


她疑惑地望着我，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尽量催促她：“别问了，快去打电话！”


她似乎也已经彻底清醒了，站了起来，快步向外走去，一边问：“是不是记起了凶手的样子？”


我回答：“不，我并不知道凶手的样子，我只是想到了一些重要的线索。有了这些线索，就一定可以将凶手绳之以法！”


陈秋晴出去打电话，五分钟之后便又回到了这里，她告诉我那些警察十五分钟之后便能够回到这里了。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是等待这十五分钟了。


陈秋晴并没有问我究竟想到了什么，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我的身边，望着我。使得这原本十分难敖的时间，却变得充满了温情和暖意。


可是温情和暖意并没能够维持得太久，大约只过了五分钟，门外就突然响起了一阵骚动的声音。


我们同时将目光投向了门外，但是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有个男人的声音在不停用方言叫嚷着，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陈秋晴抚了抚我的额头，说：“你在这里乖乖地躺着，我出去看看，马上就回来。”


我点头，这毕竟本来就是她的工作。她起身走出去，我听见她和几名护士，以及那名叫嚣男子说话的声音，外面的情况显然十分混乱。


我叹了口气，正准备抬头看时钟的时候，眼前竟蓦的黑了下来！不止病房里的灯光熄灭了，就连走廊里的灯光也熄灭了，仿佛整层楼面都突然陷入了黑暗之中。


就在此刻，我忽然发现一个身影进了病房，我向门口的方向问：“秋晴，是你么——”


可是我的声音却嘎然停止了，因为我发现那个人并不是陈秋晴。淡淡的月光下，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却看见了他的身形，那是一个身材相当高的男人！


他就是那个将我击晕的男人，他又来了！


我正要开口大叫，那个男人忽然用手捂住了我的嘴，他的手上有一块手帕，一股淡淡的药味钻进我的鼻子里，顿时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带走了。


此刻耳边还能听见陈秋晴在外面急切说话的声音，可是仅仅是一瞬间之后，我已经失去了意识。伴随着心中反复呼喊着“秋晴”的名字，渐渐失去了意识！


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似乎仍在医院里，因为鼻子依然可以闻到医院消毒液的味道。


灯是亮着的，我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一个身材十分高大的男人背对着我站在我的面前。我想勉强笑一下，可是努力了几次，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我只能直接开始说话：“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你难道猜不到我是什么人么？”


他说着慢慢转身，面对着我，露出一张温柔而熟悉的面孔来，脸上还戴着副灰色的金属边眼镜。


他竟然就是我的主治大夫，刘医生！


“刘医生……怎么是你！”我吃惊地说道。


刘医生微微一笑：“你何必还要装蒜呢，你不是已经猜到我就是杀死老杜以及袭击你的凶手，而且还报警让警察来抓我了。”


“你……竟然是你！这一切竟然都是你做的！”我惊诧地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医生讪笑着说：“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是为了将项楚雄那个老东西给扳倒，然后由我来接任骨科主任的位置！”


我静静地听着，刘医生继续说：“项楚雄他凭什么在这个位子上坐那么久，他这些年来都干过些什么？他这些年来所有在医学上的发现和成就，都是剽窃我的研究成果！他凭什么对着我指手画脚！”


“我杀死了老杜，故意将当年的事情在次提起来，然后在医院里散播当年那件事的传说，为得就是制造对项楚雄不利的舆论。我还匿名联系了电视台，明天就会有人来调查当年的事情，并且在电视上曝光。这么一来医院方面就绝对无法再袒护他了，而当他被解雇之后，我就是唯一有资格接替他的人！”


我望着他说话的样子，仿佛已兴奋地有一些疯狂了，就如同他所做的那些行为一样，他已经疯了！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问他：“那么你为什么要将哑婆也杀死了，她一直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常常会对人说起，不是正对你有利。”


刘医生讥诮地一笑：“她？谁都知道她总是对人提起当年的那件事情，她死了之后，人人都只会想到是项楚雄杀了她灭口，就算没有证据制他的罪，但也增加了舆论的压力。更何况，要散播风声实在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有没有这个老太婆根本没有什么两样。”


他继续说下去：“我今天本来想将祝溪东也杀了，来扩大恐慌的效果，可是没想到却被你给撞破了，而且还让你发现了我的身份。不过我运气好，正巧听见陈秋晴那个笨丫头在护士值班室里大声咋呼，才能及时把你给弄出来。”


刘医生又阴森森地一笑：“不过现在等那些警察来的时候，你就已经只剩下一具尸体了，而且是一具没有了右臂的尸体。”


他说着晃了晃手中那柄银白色的手术刀，慢慢地靠近了我。


我想要挣扎地站起来，可是却好像虚脱了一般地使不出一点力气来，接着我开始大声地呼救，一直喊了十几声，外面却没有一点反应。


刘医生依然笑得那么温和，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那副灰色的金属边眼镜，慢慢说道：“你叫也没有用的，这里是在门诊部，别人早就已经下班了，你就算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可是他的笑容还没有从脸上消失，却已经霎时变得凝固了！


房突然门被“砰”一声撞开，六七个身着制服的警察闯进来，将刘医生一把按倒，戴上了手铐后带了出去。


警察身后还跟着几个身着白色制服的护士，陈秋晴自然也在其中，他将我从床上扶了起来。一名为首的警员过来同我握手，并且感谢我的帮助。


待所有人都离开之后，陈秋晴将我送回到病房里，似乎仍对刚才的事情十分疑惑，她对我说：“刚才停电之后我到病房去看你，发现你不在的时候，真是急死了。对了，警察是怎么知道你被刘医生带到门诊部那里去的？”


我摊了摊手，做了个鬼脸，笑着说道：“这个我哪知道呢，可能是他们太神通广大吧！”


陈秋晴当然不会相信我的话，但她也没有再追问我，毕竟我现在保住了性命，而且四肢俱全。


不过刘医生就不同了，他在监狱里一定会十分想不通。


他一定想不到，其实我根本没有记起任何可以揭发他的线索，我之所以会这么说，只是跟警察约好的行动。只有这样才能让真正的凶手自己露出马脚，自己现形。


而那些警察，自然也是从一开始便在医院里留意着我的一举一动，等着随时来解救我！


陈秋晴把《手冢》的故事讲完后，王佳呆坐不动，脸上除了震惊外还有一丝茫然。大家都无声的叹息，不敢惊动王佳，低声的议论这件事情。


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不解，刘医生其实有大好前程，根本没必要在这样一所将要倒闭的医院拼命。更不用说一个即使得到，也不可能坐几天位子。虽然骨科主任是个有油水的肥差，但目前的情况来看，当上主任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不，不可能！他一定是被诬陷的，一定是因为那件事……”


王佳说到一半突然停下，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其几位医生都用惊异的目光盯着她，像是看一个异类生物。


陈秋晴发现了这一点，感到其中似乎有什么更深的内幕，但医生间的攻守同盟，不是一个小护士能破解的。


刘医生被捕后，医院人事进行了一番调整，骨科原主治医师庄秦被提拔为副科长，实习医生张春禾也加入到值夜班的行列。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所有人渐渐遗忘了刘医生。但陈秋晴却始终没有忘记，王佳那天无意间中说露嘴的那句话，她一直暗中跟踪王佳，试图查明真相。


这一天，王佳下班后离开医院，到了晚上十一点多却又悄悄回来，从医院运送垃圾的后门进入。正好陈秋晴值班，帮老护工推一车垃圾到后边，远远看到王佳鬼鬼祟祟的进来，躲到她和老护工的目光不及的角落。陈秋晴也就假装没有看到，和老护工说笑着离开了。


但陈秋晴并没有走远，和老护工分手后立即返回，发现王佳进入地下室，她也跟了下去。


王佳在地下通道里左拐右拐，最后停在一堵墙面前，也不知怎么弄的，那面墙突然就向内打开了。陈秋晴这才意识到，那是一扇暗门。陈秋晴为了跟踪王佳不发出声响，把鞋子脱了，所以王佳才一直没有发现被跟踪。


在王佳进入暗门后，陈秋晴也走到门前，但是却毫无头绪，不知道该怎么打开。但就在这时，身后突然有人说话。


“想进去吗？”


陈秋晴心跳骤然加速，回头一看，竟然是许医生。


“我……我只是路过，迷路了……”


可惜陈秋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许医生突出其然的一击，打晕了。


陈秋晴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手术台上，而这里是一间陌生的手术室。


“很可惜，我本来并不想杀你的，但是你知道的太多。”


许医生忽然出现在陈秋晴的视线内，一脸的冷笑。


过了好一会，陈秋晴才适应房间里的光线，再转头看去，发现王佳也在，而周围的一切则是让陈秋晴震惊。这个房间里除了手术台外，墙角是一个很大的尸池，另一面墙则是玻璃冰柜，里面存放着一些人体器官。


“震惊吧？呵呵，还有更震惊的事情将要在你身上发生。不要挣扎了，也别眨眼，不痛的，四十八小时内，你的眼角膜或心脏或肝或肾脏，就会使另一个将死的人得到新生。你应该感到高兴，真的。”


“好吧，那至少让我死个明白吧？”


许医生的手轻抚过陈秋晴的脸，笑盈盈的点点头。那笑容却十分狰狞可怖。


“从哪里说起呢？不如从我的一个学生说起吧！你看，她的部分躯体现在就在那边的池子里。全是尸体，刚好和我要讲的过去有些联系，就叫《尸池》吧！呵呵，不用多久，你也会和她一样不朽。”

第三层秘密 尸池


夜像看不到边际的黑色丝绒幕布一般，令人绝望地下陷。我蜷缩在办公室里的那张满是污迹的沙发上，四肢冰凉。走廊外传来了断断续续忽高忽低的哀伤的哭泣声，那似乎是婴儿在绝望地哭泣。而我继续蜷缩在沙发上，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夜像看不到边际的黑色丝绒幕布一般，令人绝望地下陷，让我一点透不过气来。我蜷缩在办公室里的那张满是污迹的沙发上，四肢冰凉，浑身颤抖。薄薄的木门紧紧闭着，房间里充斥了来苏水与福尔马林药水混合的怪异气味，走廊外传来了断断续续忽高忽低的哀伤的哭泣声。那似乎是婴儿在绝望地哭泣，细小如野猫在吟叫，阴冷的风嗖地一声从破了一半的窗户里灌了进来，这婴儿的哭声立刻被阴风割裂得若有若无。而我继续蜷缩在沙发上，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我是被表弟的电话惊醒的，他说马上要来解剖楼找我。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找我干什么，他已经挂断了电话，电话里传来了嘟嘟嘟的盲音。


放下听筒，我拉开了丝绒窗帘，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隐隐发黑，山风卷着寒气从半闭的窗户里灌了进来，令我身不由己地打了个寒颤。


表弟比我小十岁，在学院里教病理学，我很羡慕他，每天可以穿得干干净净衣冠楚楚站在阶梯教室的讲台上，拿着麦克风给三个班的学生讲大课。而我就没有这么幸福了，我也算是医学院里的老师，不过只是解剖实验课的助教，说是助教，其实就是在解剖楼里做些打杂的事。比如说做离体兔肠应激反应实验时，教学生怎样用榔头对兔子执行死刑；又比如说，面对骨骼标本，教学生怎样分辨胫骨与髌骨；又比如说根据“上房下室左二右三”的口诀教学生辨认左右心室左右心房。


在我的助教生涯里，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把泡得已经呈粉红色的尸体从尸池捞到解剖台上——那尸池可真大，长三米宽三米，连深度也是三米。尸池里灌满了福尔马林，散发的气味常常会令第一次走进解剖楼的学生呕吐不已。当然，对于我来说，这气味早已经让我习惯了，我并不认为福尔马林的刺激性气味与尸体的腐臭味混合后，会令我的胃部有任何不适。不过搂着全身滑腻蘸满药水的的粉红色尸体的确也不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


另外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就是做一个解剖楼的看守者。每天晚上，我都住在一间废弃的办公室里，喝着老白干，听着楼外的风声，然后慢慢进入梦境。


表弟在接近午夜的时候来到了解剖楼，他大叫了几声后，我走出二楼的办公室，小跑着通过了充斥着穿堂风的走廊，然后下楼为他打开了紧锁的铁门。我一看到表弟差点没认出他来——他双眉紧蹙，眼眶深陷，头发湿漉漉地纠缠在一起，手里提着一瓶金六福，看上去神情黯淡，没有一点精神，哪有医学院第一麻辣教师的风范？


我打趣地说：“老弟，怎么了？让女鬼勾了魂？”表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别说了，哥，上去陪我喝酒吧。”


我们上了楼，才发现刚才我走出办公室时，竟不小心把门带上了，而我却没带钥匙。表弟见了，说：“没事，我们随便找个屋喝吧。”


我缩着脖子看了一眼冷冰冰的充满来苏水与福尔马林气味的走廊，然后对他说：“这幢楼里，没锁的房间只有解剖室。”是的，只有解剖室没锁门，那间屋里全是泡得变成粉红色的尸体，又有谁会来偷尸体呢？


毕竟表弟也是医学院临床医学毕业，读书时就见惯了各种各样的尸体，所以他并没有表示反对，和我一起走进了解剖室。


解剖室靠最里面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水泥池——长宽高都是三米的尸池。尸池前是一张张长课桌，上面摆着或高或低的玻璃瓶，瓶里盛满了福尔马林，药水里浸泡着各种器官。我和表弟随意找了一张课桌坐下，我刚找了两个玻璃杯，表弟就对我说：“你把这瓶子放一边去，我见了觉得心里瘆得慌……”


我看了一眼，这桌子上摆着一个玻璃瓶子，瓶子里是一个还未成型的婴儿，组织早就僵化了，但婴胎的一双眼睛却很大，就如一对死鱼眼一般，直勾勾的盯着表弟手里的金六福。我哑然失笑，然后将玻璃瓶扭转了180度，只留了个只有几缕稀疏发丝的后脑勺对着我们。


我给表弟倒了一杯酒，然后问：“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瞧你一副落魄的模样。”


听了我的话，表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脸颊两边簌簌地滑下几行汗液。他哑着声音，颤栗地说：“哥……我……我……我杀了人！”


表弟告诉我，他刚才杀了陈洁。


一听到这个名字，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陈洁我是知道的，她是表弟系里大三的学生，面容姣好，身材火爆。在学生之间不止一次的非官方评选里，她被推为了系花，即便连我这么一个常年都闷在解剖楼里的中年人，都知道陈洁的存在，就足以证明她的名气有多大。但我的确没有想到，表弟竟然和陈洁搞到了一起，而这事还没有传得沸沸扬扬，看来表弟的保密工作也做得不错。可他为什么会杀了陈洁呢？


表弟的脸涨得通红，他吞吞吐吐地说：“是这样的……我在校外租了一间房……就是用来和陈洁幽会的……激情的时候，她喜欢我绑着她……还喜欢在高潮的时候让我用手掐她的脖子……”表弟猛地喝下一杯酒，然后剧烈地咳起了嗽。我拍了拍他的后背，等他平静下来时，继续说，“今天我们还是这样激情的，等我也平静下来时，扔给她几团纸巾，她却依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摸了一下他的颈动脉，才发现她已经死了……”


听完表弟的话，我无话可说——SM的把戏我不是没听说过，毕竟在寂寞的深夜里，我这么一个单身男人，也只有靠来自东瀛岛国的AV来排解孤独。但是表弟他实在是玩得太过火了，怎么能将如此一个柔弱女子掐死呢？我怔怔地站在课桌前，表弟一把抱住我的腿，大声地叫了起来：“哥，只有你才可以帮我了！你帮帮我吧！”


表弟从小就在每个方面都比我厉害，我除了在年龄上比他大十岁以外，就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超过他。他的成绩比我好，人长得比我帅，虽然我们在同一所大学里担任老师，但他却在最好的系里执教最重要的课程，而我却在解剖楼里美其名曰“助教”，实则干着扛尸体的苦力活。但这并不妨碍我一直宠着他，毕竟他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现在他出了事，我不帮他，谁帮？


我定了定神，问他：“你和陈洁的事，知道的人多吗？”


“基本上没有人知道，事实上，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也就两个来月。她还有其他男人——我们也就是玩玩而已。”表弟答道。


“今天晚上陈洁去你那里，有人看到吗？”我又问。


表弟摇了摇头，说：“没有人会看到的，她是天黑透了才到我那里去的。”


我幽幽叹了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我已经想到了解决的办法。我从表弟的手里抢过了酒杯，然后说：“够了，别喝酒了，现在你必须保证足够的清醒与体力。走，我们去你那里！”我拉着他就走出了解剖教室。


表弟在校外租的房并不远，在校后的一个小山丘上，而在那个地方的校园围墙，有一个豁口，正好可以让体格健壮的人翻身而过。表弟之所以在这里租房，正是考虑到了这个豁口，平时他可以睡上一个懒觉，然后在快上课的时候抄这条近路。


表弟领我进了他的房间，我一眼就看到地上那具赤裸而鲜活的属于陈洁的尸体。陈洁呈大字型仰面躺在了地上，脸色发青，嘴角渗出几丝白沫。我将她的尸体翻了过来，她光洁的背上已经沉淀了不少青色的淤斑，多年的解剖室生涯告诉我，那是尸斑，是因为重力原因血液沉降而成的。我转身对表弟说：“还愣着干什么？快给她穿上衣服！”


表弟手忙脚乱地为陈洁的尸体穿上了衣物，等穿好后，我又为她凌乱的衣物稍作整理，然后将剩下的金六福倒在了陈洁的身上。


表弟问我：“哥，你这是干什么？”


“带她回我那里——解剖楼！”我冷冷地答道。


“为什么在她身上洒酒？”


“万一回去的路上碰到巡夜的保安，就说送喝醉的人回家。”我继续答道，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我与表弟两人一起左右架着陈洁的尸体，跌跌撞撞地向学校围墙的那处豁口走去。陈洁活着的时候是个体态轻盈的瘦弱女孩，没想到她死了后却显得这么沉重。还好我和表弟的体格都算好，所以带着陈洁的尸体翻过围墙豁口，虽然经历了一番周折，但也算有惊无险。更幸运的是，一路上我们没有遇到一个巡夜的保安。穿过了校园里的一片阴森黑暗的小树林，我们终于看到了那幢孤零零的黑色砖石建成的小楼——解剖楼。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架着陈洁走进解剖室，刚才洒在她身上的金六福，令得我和表弟都是一身酒味。而在酒味之下，还隐隐藏着一点尸体的充满了腐败的气味。


我把陈洁扔在了长桌上，然后向表弟努了努嘴。表弟疑惑地问我：“干什么？”我冷笑道：“把她的衣服全剥掉！”


等表弟手忙脚乱地剥完了陈洁身上的衣物，陈洁已经如一块冻死猪肉一般，直挺挺地横陈在冰冷的解剖台上。


我则从解剖教师的储物柜里取出了一套手术刀，走到了陈洁的尸体面前。表弟见我拿着手术刀，神色大变，他惊恐失措地问我：“哥，你要干什么？”


我笑了一笑，说：“我们要让陈洁永远消失，所以必须清除她在世上的一切痕迹！”


我的工作是从陈洁背上的尸斑开始的。冰冷的刀尖挑破陈洁背上的皮肤上时，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我记得上一次动刀解剖尸体，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和表弟现在一样年轻，刚进医学院的解剖楼时，还报着一腔激情。但是解剖学教研室的那几个老学究却一直认为我只有一个专科学历，所以不允许我动刀。这十年来，我被他们排挤到一边，欣赏有着本科甚至硕士学历的解剖老师在学生面前得意地做着表演，我却只能无奈且郁闷地拿着铁钩从尸池里钩过一具尸体，然后扛在肩膀上，任那滑腻的福尔马林从我的背上滑过，我再把尸体重重地扔在冰冷的解剖台上。不过今天，我终于能再有一次机会亲手解剖一具尸体了，所以，我非常兴奋。


我敢说，看了别人十多年的解剖课，自己虽然很久没有亲手动刀了，但是刀一刺入陈洁的皮肤，我马上就有了感觉。手中的手术刀就如同拥有生命一般，优雅地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弧形，落在了陈洁充满质感的身体上。呵，我忍不住嘴里哼起了歌来，心中充盈了无发言说的愉悦的快感。


我轻轻摇动着手腕，随着我的刀尖滑过，有着尸斑的那块青色皮肤立刻被我挖了下来。我将这块小小的皮肤放在解剖台上，又将解剖刀切了过去，几刀划过，这块皮肤组织瞬间就变成了碎块。在表弟目瞪口呆的目光中，我将皮肤组织扔在了解剖台旁边的水池里，然后扭开了水龙头，在水流的作用下，皮肤组织旋转着流进了下水道。


将陈洁背上带有尸斑的皮肤全割下来，再切成碎块冲到下水道里，足足花了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接下来我有点累了，就对表弟说：“来，你去把陈洁的脸皮剥下来。”


表弟犹豫了片刻，然后还是走到了我身边，从我的手里接过了解剖刀。他虽然很久没动刀了，但毕竟是临床专业出来的科班生，他的手法很是娴熟，解剖刀从陈洁的颈部划过后，又在她脸上纵向划过几刀，然后他拎着陈洁的脸皮就揭了下来。


陈洁的眼睑也随着脸皮的剥落而不见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盯着天花板，脸上的肌肉凝结着干掉的血，红彤彤的，没有了嘴唇遮挡的牙齿暴露出来，看上去竟像是在微笑。我看到了陈洁的微笑，心里竟有些隐隐的颤栗，我冲了过去，抓起解剖刀，用刀柄狠狠地砸向那些牙齿。表弟问：“为什么还要砸烂牙齿？”我狞笑着回答：“别忘了，每个人的齿模都是不一样的，就和指纹一个道理。”


没有了背上的尸斑，也没有了脸皮，就连牙齿也被敲光了，我和表弟还把尸体上任何有特征的地方都清除殆尽。解剖台上的这具尸体，如果我和表弟不说，永远没有人知道这会是陈洁。


我扛起了陈洁的尸体，走到了长三米宽三米高三米的尸池边，然后将她重重地扔了进去。在泛起一圈白沫后，陈洁沉了下去，我知道，过不了多久，陈洁的尸体就会变得和其他尸体一样的粉红颜色，到了那个时候，她的尸体也会因为比重的原因，慢慢浮出尸池。我也知道，每次解剖用的尸体都是由我来挑选，在最近两年内，我是不会用尖利的铁钩，钩到陈洁的尸体。


我和表弟冲走了陈洁所有的皮肤碎块后，又清理了解剖台上的血液，陈洁的牙齿则被我埋在了解剖教室窗台外的那盆绿箩花的花盆里。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陈洁这个美丽的女人了。


干完这一切，我和表弟都虚脱地坐在了地上。表弟问我：“哥，你这里还有酒吗？我想整一点。”我这才想起，那瓶金六福已经全洒在了陈洁的身上。我在解剖楼里还准备了一些酒，不过都是一般的老白干。表弟一见到我拿着的酒，就猛扑了过来，仰头狠狠喝下了一口。看着他的胸口猛烈起伏，我知道今天他实在是太紧张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一点也不觉得紧张，反而觉得有些过瘾！


看着表弟喝得这么过瘾，我也开了一瓶老白干喝了起来。我和表弟不停地干杯，不停地朝自己的身体里灌进酒精浓度甚高的老白干。没过多久，当瓶里的烈酒所剩无几时，我的眼神已经变得迷离起来。恍惚中，我索性躺在了解剖台上，呼呼大睡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忽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低吟声，像是野猫在窗外叫春，忽高忽低，又更像是婴儿在哭泣。


我翻身下了解剖台，看到表弟还在沉睡。我一把将他摇醒，大叫：“我问你，你他妈的是不是把陈洁的肚子搞大了？”


表弟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来，他搔了搔脑门，然后说：“是的，前几天她给我说怀孕了，找我拿了一千块钱去堕胎，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骂道：“你刚才怎么不说？你知道不知道？怀了婴儿的尸体扔进尸池里，会激发怨气，胎儿会变成婴灵作祟的！你听——听到婴儿的哭声了吗？”解剖室外的走廊传来了婴儿的哭声，“呜呜呜——呜呜呜——”哀号声不绝于耳，几缕冷风从破了一半的窗户灌了进来，与这哭声夹杂在一起，声音变得诡异无比。


听了我的话，表弟的身体不住地颤栗，他恐惧地问我：“那可怎么办啊？”


我气急败坏地说：“还能有什么办法？把陈洁的尸体捞出来，然后剖开肚子，把那小孩的胎盘取出来！还不能让这婴灵投胎转世，只能让他永世不能超生。我得把这胎盘泡进福尔马林，放进玻璃瓶子里，这样就不会再有婴灵作祟！”


表弟和我一起走到了尸池边，我拿着铁勾翻着池子里的尸体，一具具尸体浮了上来，一具具尸体又沉了下去，池中不停翻涌起白色的气泡，泡沫破碎后，难闻的福尔马林与尸臭夹杂的气味扑鼻而来。我早已习惯了这气味，但表弟却很受不了，掩着鼻子站在了远处。不管我怎么用铁钩翻找尸体，都找不到陈洁的那具没有了脸皮与牙齿的尸体——一定是沉底了！


“哥，怎么办？”表弟焦虑地问道。


我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说：“那还有什么办法？下池子捞去！”


表弟听了我的话，一脸恐惧，颤声说道：“哥，这池子有三米深，我不会游泳……”


我不屑地说：“别怕，哥哥我下去捞！”说完，我就脱去了全身的衣物，赤条条地跳进了尸池里。


尸池里的水很冰，我一下去就浑身不停颤抖。我双脚踩着水，向水池中间游去，刺鼻的气味几乎令我睁不开眼睛。到了我估计陈洁下沉的地方，我憋了一口气，然后闭着眼睛沉了下去——我不敢睁眼，福尔马林实在是太可怕了，我怕它会灼伤我的眼睛。


我的双手在水底摸索着，终于，我摸到了一具滑腻的女尸，背上千疮百孔，脸上血肉模糊，嘴里空然无物——一定是陈洁！我拽着陈洁的尸体向池边游去，短短的三米，却因为前方太多不知名的男尸女尸，而让我费尽了全身的力气。等我游到池边的时候，我竟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了。我趴在了池边的水泥台上，一只手拽着陈洁的尸体，一只伸向空中，大声叫道：“弟，快拉我上去！”


表弟冲到了我的身边，抓住了我的手。我依赖地放松了身体，也许是因为水不仅有浮力，同时也有拉力，我只觉得身体往后一倒，然后听到扑通一声水响。我呛了一口福尔马林后，立刻清醒了过来，也许是因为死亡的逼近吧，我竟在几乎虚脱的时候凭空生出了莫名的气力。我挣扎着钻出水面，游到了尸池边上，用手抠住了水泥台。回过头去，我看到表弟正双手伸在水面外，胡乱摇晃着，他整个人都没在了水中，头发就像湖面上的水草一般浮在池中。


我知道表弟是不会游泳的，可我却再也没有力气去拯救表弟了。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表弟在福尔马林尸池中奋力挣扎，然后停止动作，最后慢慢沉了下去。我的眼睛里嗪满了泪水，表弟，我的表弟啊，就这么在我眼前没入了尸池里，最后也变成了一具尸体。


这时，我又听到了一阵忽高忽低的婴儿哭泣声，这哭声里似乎还夹杂着一点笑意——是婴灵在报复，它在为看到了表弟的死而感到快乐！也许，下一个就是我了，婴灵也一定会因为看到我的死亡而快乐无比。但我又怎么能让它得逞呢？我的手指紧紧抠了尸池的水泥台，一点也不松劲，但我的脑海却变得越来越麻木，甚至空虚。我学过医，当然知道，这是休克昏迷的前兆。我努力地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要松弛自己的神经，但我的眼前却一片漆黑……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只觉得右手抠住水泥台的手指已经是钻心的疼痛，而左手还依然紧紧拽着了陈洁的尸体。此刻我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力气，我翻身爬出了尸池，然后使劲将陈洁的尸体拽出了池子。


我一把将陈洁的尸体扛在了肩膀上，走到解剖台边，重重地将她扔在了解剖台上。我如炬的双眼瞪向了陈洁，这时，我突然一惊，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具尸体已经变得粉红，背上一块一块通红的疮疤，是皮肤被割破后露出的下面的肌肉。脸皮已经没有了，嘴里的牙齿也被一颗一颗敲得精光。但这绝对不是陈洁，因为陈洁的尸体还没有这么快就变成粉红色。


我将这具女尸翻了个身，然后看到了她的肚子。在她的小腹处，有一个丑陋无比的大洞，此刻正向外涌着暗黄色的福尔马林液体，从洞空望去，可以直接看到空洞如也的腹腔与悬吊的子宫——她真的不是陈洁。


当然，我知道这个女人是谁！她的名字在现在已经没有提及的意义了。她是十年前，临床学系的校花，她在当时一个炎热的夏日莫名失踪了，学校也报了案，警方但却无从找起。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只有我知道。


在那个炎热的夏夜，她来到解剖楼，找到了作为解剖楼看守者的我。她哭泣着告诉我她怀孕了。我好言安慰她，终于，她也相信我会对她负责。当天，她住在了我的办公室里，我与她一次又一次地温存。在最后一次温存的时候，她被我送到了天上去——不仅仅是说她达到了快乐的颠峰，在那个时候，我的双手也掐住了她的脖子，然后渐渐加力，让她在最快乐的时候飞进了天堂。


因为，我劝她堕胎，却拿不出手术的钱。


也是在那间解剖室里，我毁掉了她身上的皮肤，揭去了她的脸皮，还敲掉了她所有的牙齿，然后将她扔进了尸池里。那个夜晚过去后，常常当我蜷缩在办公室那个充满污迹的沙发上时，都会听到忽高忽底的婴儿哭泣声。我想起了以前听过的关于婴灵的乡野传说，我害怕了，真的害怕了。我将她从尸池里捞了出来，然后剖开了她的肚子，将那尚未成型的婴胎取了出来，泡进了盛满福尔马林的玻璃瓶里。这婴胎虽然还没成型，但眼睛却非常大，把它装在玻璃瓶里，那双眼睛依然像只死鱼眼一般死死地盯着我。就在今天早一点的时候，我和表弟在解剖台前喝酒时，表弟还被这双眼睛吓了一跳。


我看着眼前这具尸体，拍了拍胸膛，告诫自己：“没事的，不会有事！那婴胎已经做成了标本，永世不能超生，怨灵也没办法奈何我。现在我要做的是把她的尸体扔回水池，然后把陈洁的尸体再捞出来做个剖腹小手术。”


我扛着这具粉红色的女尸走到了尸池边，然后转身，勾腰。我想，只要自己做出这个动作，女尸就会自动地滑进尸池里。可我没有想到，这女尸泡得发涨像胡萝卜一般的手竟勾住了我的胳膊。我没注意到，就当女尸滑进尸池的一瞬间，我身体一个趔趄，重心一落，然后身体冰凉——我这才发觉，我竟莫名其妙地落进了尸池！我想要游回去，却不住地呛了几口福尔马林，这浓烈的气味烧灼着我的喉咙，我竟觉得自己浑身发软，使不出一点力气。


我想要游到池边，却绝望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渐渐下沉，就像有一只看不到的手在牵扯着我的双腿。当福尔马林液体漫过我的双眼时，我痛苦不堪地闭上了眼睛。当福尔马林液体漫过我的双耳时，我又听到了忽高忽低的婴儿哭泣声。


“呜呜呜——呜呜呜——”


天亮了，解剖学教研室的老师上了班，却发现助教神秘失踪。同一天，学校也发现临床医学的老师，也就是解剖学助教的表弟，也失踪了。同时失踪的还有这个老师的学生，据说与他有暧昧关系的陈洁。


校方报了案，警方立案后侦察了两个月，终因没有任何线索而将此案悬挂了起来。


解剖楼是不能没有看守者的，一个留校的毕业生被分配到了解剖教研室担当助教，同时也要在晚上看守解剖楼。这个毕业生在解剖楼里呆了两天，就向学校的物业管理投诉，说一到了晚上就会听到“呜呜呜”的响声。物业管理在检查后，告诉他，这只是因为解剖楼与附近女生楼的水管相连。水管因为年久失修，女生楼那边的学生一用水，这边的水管也会“呜呜呜”地叫起来。


这个物业管理人员还笑着说：“你听，这声音像不像婴儿在哭泣？”


这个毕业生咧开大嘴，答道：“像，还真是像啊！”


物业管理还很耐心地查到了当解剖楼的水管鸣叫时，究竟是女生楼里哪间屋在用水。那间屋正是陈洁所住的寝室，据说那间寝室在十年前还失踪过一个女生。女生之间传说这间寝室是鬼屋，没有人再愿意去住，校方也很无奈，只好把这间寝室辟作了储藏室。


自从这间寝室不再住人后，解剖楼再也没响过类似婴儿哭泣的响声。


许医生讲完《尸池》这个怪诞的故事后，把更诡异的笑脸贴近了陈秋晴的眼，他的表情有些扭曲，但却又在瞬间恢复正常，像是从未发生过。


“你看，我又在说胡话了，居然把现实和幻想混合，讲了这么一个奇怪的故事。其实事情的真相是，我把表弟和他的女友都杀了，他们的器官是我做的第一笔买卖，很丰厚的利润。呵呵，你别抖，我最近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许医生一边说一边转身到旁边的工具台，取回一套精致的手术器材。王佳站在一边面无人色的看着，目光复杂，似乎想要救陈秋晴，却又在犹豫不决。


“让我想想，刘医生已经被捕了，下一个也应该不远了。真希望那个人是我啊，只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许多试验要做。为了整个人类的进化，我们这些小医生做出点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许医生说着割开了陈秋晴的衣服，手术刀在指尖飞快的旋转。


陈秋晴再也忍受不住恐惧，拼命的尖叫起来。许医生眉头一皱，似乎生气了。


“你看，你就是喊到声带撕裂也不会有人听到，这里隔音做得很好。再说，牺牲你一个，而能为整个人类做出点贡献，难道不是光荣的吗？”


“变态！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总有人来医院打听，家属是不是被送到了这。你们都疯了！我不要死，不要死！”


许医生面对拼命挣扎的陈秋晴，叹息一声，回头望了王佳一眼。王佳走过来，给陈秋晴注射了一针。两个人配合默契，像是经常做这类事。


“你们要干什么？要干什么？”


陈秋晴尖叫着，但声音却渐渐微弱。许医生的手术刀却不曾停下，然后是骨锯，王佳在一旁不停接过陈秋晴的一件一件器官，分类存放到冰柜里。


因为药物做用，陈秋晴并未感到太多痛苦，但看着自己的内脏被人取走，那份恐惧却是巨大的。而这期间许医生仍在平静的述说着什么，只是陈秋晴却一个字也不曾听进脑海。直到许医生把一颗跳动着心脏捧到陈秋晴的面前，她才叹息似的呼出一口气，眼睛永远的失去了光彩。


“真相？你看，这就是你要的真相。”


许医生平静的说，语调中透出无限的悲伤。


陈秋晴的失踪在万康综合医院引起不小的轰动，因为她的病人男友顾峒粼，带了一伙社会青年大闹院长办公室。


虽然如此，但也仍没能查出陈秋晴的下落，因此医院里开始盛传一些谣言。


有人说陈秋晴是被大前任院长常燕的鬼魂杀死了，也有人说是常燕的诅咒又开始发作了，还有人说这两年因医疗事故死的那些病人，他们开始向医院的医护人员报仇了。一时间医院里谣言四起，还有人说夜里在走廊看到过常燕，她仍是老太太的模样，只不过手里却捧着一颗人头，陈秋晴的人头，到处找人借锤子，她还想吃人脑。


护士们都不敢夜里独自查房，甚至连医生们也都没事不出办公室一步。这种情况让院长措手不及，多次开会进行八荣八耻的教育也不起作用。


转眼间又过去一个星期，医院里的阴森森的气氛有所缓解。


警方对陈秋晴失踪案的调查仍在继续，只是还没有结果。


顾峒粼从看守所出来后，仍固执的每天到医院闹，不再打砸，只是一口咬定陈秋晴就在医院里。白班的医生护士都保持沉默，陈秋晴人缘很好，长得又漂亮，几乎所有科室的人都喜欢她。顾峒粼每天这样闹，让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谢飞这一天值夜班，护士曾香也在，骨科的张春禾，心理门诊的王佳，外科的许医生都碰巧值夜班。而现在的夜班根本不会有病人，于是几个人聚到一起聊天。他们还没聊几句话，外科的女医生陈凡突然从外面走进来，神色匆忙。


“出什么事了？”


王佳忙站起身问，她的神色也有些异常。


“噢，没什么，我把一份病历忘办公室里了。你陪我去取吧，上边怪吓人的，我不敢一个人去。”


王佳答应着，和陈凡两个人先后离开了办公室。走廊里传来两个人低声的争论，不一会，王佳意外的回到值班室。曾香有些奇怪的看着她。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噢，她把那份病历借给我看，我已经给她收好了。她自己倒忘了，还专程跑回来找，她自己都不好意思来和你们说再见了。”


大家都笑了，陈凡是那种精细的人，无论大事小事都熟记于心。偶尔出这么一个尴尬事，确实会不好意思。


“长夜漫漫，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叫《头疼》，跟咱们医院最近的事有关的。”


王佳说着向大家眨眨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第四层秘密 头疼


我的病房号是412，在靠左的这一头。过了我的房间，走廊在尽头处左拐，那里有一道铁栅门立在走廊上，挡住了通往那个拐弯的路，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


那走廊，不知道通向哪里。每天黑黝黝的，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夕阳快要落山了，天边橘红的云霞懒懒地卧在山颠上，一点一点褪去灿烂的色彩。


我坐在窗边，看着那美丽的景色发呆。这世间的一切如此美好，可美好的东西却似乎从来不属于我。我越是在乎，就越要失去，无论我怎样努力，也无法将之留住。


或许我天生注定是一个孤独者，哪怕上天曾经给过我或大或小的希望。


我叹了口气，看了看时钟，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客人还没有来，父亲老早前就扔下我们去天国了，母亲最近也因身体不适回了老家静养。偌大的房子就剩下我一个人空守。除了那位约好的客人，没有人会再来了。


桌椅还像从前那样摆放，地上的影子交错。盯得时间久了，仿佛看到几个人影晃动，甚至还有说话的声音。有父亲，有母亲，还有她，异样的真实。


我直了直身子，将桌上那本裹着黑色封皮的小本子拿过来，慢慢的翻开。上面布满了潦草的字迹，虽然很难辨认，但是次数看多了，也自然而然地看得通顺流畅起来。


这是一篇小说一样的长长的故事，在无聊至极的等待的过程中，再看一看，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头疼。


我微微地动了动，慢慢的睁开眼。四周一片冷清的白色，如同我此刻的心情一样茫然。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躺在这里？


我挣扎了一下，想坐起来，却使不出半分力气，身体像不属于自己一样，软绵绵的，烂泥一般不能使唤。在几番挣扎都不见成效之后，我选择了放弃，然后开始发呆。


这是一间白得有些奇怪的房间。这种房间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很熟悉，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思绪似乎有些堵塞，我努力地想回忆起来这里之前的情形，脑海里却像周遭一样，空白如纸。


我皱了皱眉，头任性的开始痛起来，像要裂开一样。我从被子里慢慢的抽出无力的手，想揉一揉太阳穴，可刚拿出来，就看见手腕上一圈红肿，点点淤血在一片白色的背景下特别的刺目。我愣了一愣，转眼，只见手臂上也有着淤青甚至泛紫的痕迹。


脑海中有什么电光火石地一闪，待要抓住时，又消失了。


我摇了摇头。正在这时，门锁响动了一下，门被推开来，走进一个白色的身影。


“醒了？非常好。”来人温文尔雅地笑着，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眼镜背后是一张俊朗生动的脸。“王姝，你好。我是你的主治医师石远航，希望我们能好好配合，尽快治愈你的病，早日康复出院。”


出院？


是了，这是医院，只有医院才会神经质地到处都弄成一片白色。


我盯着这位看起来既年轻又散发着成熟味道的医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莫名其妙就住进了医院。


石医生笑着朝门外招了招手，从他的身后，立即闪出两个人来。


是我的母亲，还有那个叫王佳的女人——那个我讨厌至极、又不得不称之为姐姐的女人。


我呆了半晌，记忆一股脑的涌回脑海。


是了。昨天晚上，就是这个女人又和我抢东西，那是一只母亲新买回来的古董青花瓷，我喜欢，多把玩了一会儿，这女人就上来和我争。从小就是这样，凡是我喜欢的，她就不会放过，要不抢过去藏了，就是砸了，扔了，总之就是不让我称心。我就想不通，她一直以来都比我漂亮，比我能干，什么都比我好，为什么还要这么对待我？


后来呢？似乎我尖叫着扑上去和她打起来了，一直到家里莫名其妙的冲进一群人，将我往外面拖。外面的人都阴沉着脸，偶尔走到灯光下，那一双双眼睛闪着怪异的光芒。我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们，特别是他们伸过手来的样子，一张张扭曲的脸，像是要把我拖进地狱。


再后来，我就睁开眼睛看到这白色的房间。记忆像断裂了一样，怎么也接不上。


想到这里，我终于回过神来。


“滚！滚出去！不要让我看到你！”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坐了起来，抓起身边的枕头砸向王佳。王佳本能地往旁边一躲，枕头飞出门外，砸到一个过路的护士。母亲见状赶紧上来抱住我，心疼地直叫：“哎哟我的宝贝女儿，别生气，打坏了重新买一个就是了，可别把身子气坏了。”又催王佳道：“小佳你先出去，你妹妹这会儿受不得刺激了。”王佳看了看我，磨蹭了一下才终于退出去了。我狠狠地呸了一声。她装关心装心疼也就算了，居然还敢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来！好像我住进医院完全不是因为她一样。


我气呼呼地坐着，母亲抱着我直哄。旁边的石医生道：“好了，你们也看到她了，她现在很好，探视的时间差不多了。我允许你们这样进来可是违反规定的。”母亲赶紧笑道：“是了，真是谢谢石医生，还请你多为小姝费神。”又转头对我道：“你可要听话，石医生可是我专门给你请的专家，宝贝，很快就能回家了。别担心。”我点了点头，看着石远航将她送出门去。


没一会儿，石远航又折了回来。


“现在感觉怎么样？”他问。我看着他疑惑地道：“医生，能不能告诉我得的是什么病？为什么我现在浑身没力气？”石医生笑道：“没什么，昨天晚上你受了很大的刺激，不仅精神上受到了创伤，也引起了生理上的一些功能障碍，需要住院调养一段时间。觉得没力是因为药物的作用。”


我哦了一声，总算放下心来。


只听他又道：“别担心，这不是什么大病，一般都能自我恢复。普通人都不会住院，只有你们这些有钱人才会这么大惊小怪。请原谅，我的观点有时比较偏激。呵呵。”他扶了扶眼镜，仍然显得那么彬彬有礼。


“好了，我得走了。多注意休息，保持心情的宁静。知道吗？”他走上来，替我把没盖好的被子拢了一拢，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的关上，整个房间又只剩下一片没有生气的白色。


我呆呆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的有些失落，但立时又高兴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石远航那种既儒雅又不失大方的气质，在我的心中刻下了一种奇怪的烙印。也许是因为从小就很少接触男性？他是我的主治医师，这代表着我可以经常看到他了？


我的脸红了红。头又痛起来，只得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听石医生的话，好好休息。


但是我一直没有再睡好。外面总是不断的传来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迷糊中也没听明白，又彷佛是做梦一样。好容易睡着了，醒来已经不知道是几时，外面又安静的出奇。有那么一刻，我望着白色的墙壁，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这房间，好像缺了些什么。


我坐起身来，环视着这病房。缺了什么呢？房间如此整洁干净，看起来总像缺了什么，却又像什么也不缺。想了半天，我仍然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不禁的开始有些烦躁。


算了，石医生说过要保持宁静的心情的。我甩甩头，赶走脑袋中那些无聊的问题。


住了两天，我的精神好多了，石医生也同意我多出病房走动。母亲来探视过我几次，但同来的王佳每次都被我撵走。我见不得她那种虚伪的表情。她会关心我？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她不盼着我早死就万幸了。


终于慢慢的熟悉了环境，自然也放松了不少。我没事就四处溜达，缠着医生护士和我说话。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可以天天见到那个俊俏友好的石医生。不管他是来给我做检查或者治疗、例行巡视还是特意来看我，都让我感到特别的高兴。


我的病房号是412。先前见自己一个人住一间，原以为是母亲特意要的特护病房，后来才发现这一层全是一样的。病房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我的房间在靠左的这一头，过了我的房间，走廊在尽头处往左拐了个弯。我第一次出病房，就看见一道铁栅门立在走廊上，挡住了通往那个拐弯的路，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


那走廊，不知道通向哪里。每天都黑黝黝的，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我很好奇地问过石医生，但是他开始根本不理我这个问题，追问急了，才淡淡的说铁门那边只是一间废弃的旧仓库。我道：“一间废弃的仓库，有必要锁起来吗？医院的仓库怎么会设在跟病房一处呢？”石医生呵呵地笑起来，用他温柔的但是不可抗拒的声音命令我：“不许乱想，你这么丰富的想象力该去写小说。”


我感到自己的脸红了起来。似乎第一次，有人这样的表扬我。但是那道铁门却仍然横亘在我的心底，那里面，究竟锁着什么呢？每次进出房间，看到那铁门，我都忍不住感到一阵寒意。


渐渐的，我发现越来越多的古怪。这家医院似乎有着很多不同寻常的地方，我总会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上究竟不对在哪里。我开始有些不安起来，似乎只有见到了石医生，才能让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我叹了口气，坐在床上发呆。今天这么晚了，照顾我的胖护士都来了好几回了，石医生还没出现。正生着气，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停在我的门口。


我一下子跳下床，满心喜悦地准备迎接他，但是打开门却没有人，我探头看了看，整个走廊上也不见一个人影。


奇怪，人都跑哪里去了？怎么今天变得这么安静？我走出门，四处张望起来。


真的好安静，连我穿的软底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也显得有些惊心动魄。


我踌躇了一下，站在走廊中央发呆。没多久，突然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那是一种咕噜咕噜的流动声，又夹杂着咝咝的响动。仔细听去，像是呻吟，又像是嘶哑的呐喊。我猛地转过身，只见一阵黑色的浓稠的雾气正从那铁栅栏背后冒出来。


不，不是冒出来的，那黑雾像有生命一般，拼命地挤出来，被栏杆截成了一股一股，每一股都舞动着，变成一根根手臂，手指长长地伸出来，想要抓住我。而栅栏背后的黑雾，逐渐形成一张巨大的痛苦扭曲的脸，张大着嘴，似乎挣扎着在向我求救。


我已经吓的呆了。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在这里？我大叫了一声，转身就开始跑。


“医生！医生！”我一边跑一边喊，害怕的眼泪流了满脸。不知道跑到第几层楼，才终于看见了几个护士向我围过来。我一头扑上去，大哭起来。


“怎么回事？”一个护士紧紧的抱着我，另外几个也护着，关心地问。


我抽噎着语无伦次地把刚才看到的景象告诉她们。护士们对看了几眼，一个护士笑起来，安慰道：“是这样啊，走，带我们去看看。”我领着她们走回四楼，只见走廊上人来人往，铁门那边却什么异状都没有。


“看看，没了。别害怕。这里湿气重，我们也经常看眼花的。”护士们笑道。正说着，照顾我的胖护士从我的病房里一脸紧张地冲出来，看到我，又一下子松懈下去：“我说你跑到哪里去了，快回来吃药。”


我被她拉回房间，只见石医生也站在病房里，看着我笑道：“你怎么又乱跑。”


他的笑容让我感到一阵委屈，眼泪汪汪地说：“你们才乱跑，刚才一个人也没有，吓死我了。”


石远航扬了扬眉，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只是例行地给我检查了一下，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叮嘱就走了。可是只那么几分钟，我的心情就已经平静下来，彷佛只要见到他，我就不会再害怕了。是啊，医生不就是病人的救星吗？


大概是受了一些惊吓，我只觉得今天特别的疲倦，早早就躺下了。


我睡了一阵，迷糊中只觉得有什么声音细悠悠地飘过来，一丝一丝地往耳朵里钻。不想听，那声音却顽固地萦绕在耳边，直到我的神经突然一动，一下子清醒过来。


那是一阵抽泣声，低低的，而又满含着哀怨和痛苦。


谁？这大半夜的，是谁在哭呢？


这医院不允许家属陪护，所以不应该是病员的家属。是病员吗？谁会在病房外这么哭又没有医护人员来管管？


我躺不住了，坐起来凝神听了听。是的，声音是从走廊上传来的。不知道谁哭的这么伤心。我下了床，想出去看看，门却怎么也拉不开。


这医院，怎么会在晚上把病房的门锁了？！我有些生气，前些天并没有晚上起来，竟没有发现这个问题。现在怎么办呢？没人去安慰那个哭泣的女人，她不知道要哭到什么时候了。


那哭声时近时远，听起来彷佛那人在走动，却又没有脚步声。我皱了皱眉，将耳朵贴上门，想听的更清楚一点。


陡然间，一阵凄厉的惨叫响起，几乎要刺穿我的耳膜。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那声音可怕的嚎叫着，久久地回荡在走廊上。


“还我命来！我死的这么惨啊——”


我吓的退了一步，听着那哭喊阵阵，穿透房门和墙壁向我扑过来。


这是谁？为什么没人来管她？


我害怕极了，跳回床上，用被子盖住脑袋，死命地塞住耳朵。然而那声音仍然无孔不入地透进来。渐渐地，哭喊变成了一片，彷佛有很多人在吼叫、喊冤、诅咒、哭泣或者狂笑。整个医院浸淫在这样地狱似的声音里，跟我一样瑟瑟地发着抖。


怎么没人管？这是谁？都是谁啊！石医生呢？护士们呢？都哪里去了？！


我埋在被子里，眼泪忍也忍不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渐渐的小了起来，一切重又归于无声，彷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唯独我再也无法入睡，一直睁着眼到了天亮。


“石医生！”


门刚一被推开，我就从床上跳起来。“昨天晚上医院里发生什么事了？好多人在哭，在叫，你听到了吗？”


石医生温和地笑起来，重新把我扶到床边坐下：“什么事？昨天晚上我值班，医院和以前任何一天晚上一样的平静。”


“不对。”我摇着头道。“我开始是听到一个女人在哭，然后有人在惨叫，闹了好久。我还奇怪，为什么医院一点都不管。”


他依然笑着，拍了拍我的肩道：“那多半是你在做梦，自以为是真的了。你受过刺激，神经还有些衰弱，偶尔出现幻听是正常的。”


是吗？我有些疑惑。可石远航是医生，他的话听起来似乎也有道理。是啊，如果真是那样，医院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管呢，何况现在又恢复的一点异状都没有了。这么说起来，连我自己都怀疑起是不是曾经听到过那些响动，或许，真的是做梦呢。


我不好意思的对他笑笑：“真对不起……可能，真是我有些神经过敏了。”


石医生扬了扬眉道：“看来你应该到下面花园去走走，今天天气很好。”


“是吗？”我高兴起来，“那你能不能陪我呢？”


石医生歉意地摇了摇头：“恐怕不能，我等下和一个病员家属还有个会面。”


“哦。”我的兴致一下子低了下去，石医生道：“走吧，我先带你下去。”


我意兴阑珊地跟在石远航身后，走出房门，无意间瞟了那道铁门一眼，锈锁依旧。


不知道哪里吹来一阵风，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匆匆跟着石远航下了楼。


石医生说这是一个花园，还真是没错。而且还不算小，精致而雅静。一般的医院，是难得有这样的设施的。阳光和青草的颜色都显得那么灿烂，花园中已经有三三两两穿着病号服的病员们在散步，静坐，也有兴奋得四处乱钻的，看起来完全不像有病的样子。我不禁露出会意的笑容。心想自己要是精神好一些，也要在这样的阳光下疯跑。


石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我四处望了望，没看见，也就自己慢慢的散起步来。没有人理我，过往的护士也不管，目光碰上了，都只是投来一个鼓励似的微微的笑容。这让我心中感到无比的舒展。


“姐姐……”


走到一个僻静的林荫处，背后突然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我回过头去，只见一个漂亮的小女孩楚楚可怜地站在身后，大眼睛里满是泪水。


“怎么了？”我连忙问，蹲下去帮她擦脸上的泪痕。


“姐姐，我疼，我疼死了。”小女孩呜呜地哭着。这小女孩瘦弱的可怜，身上的病号服也大了一号，空荡荡的挂在她身上。我心疼地问：“哪里疼？怎么不去找医生看呢？走，姐姐带你回病房。”


“我不回去，没用的，治了好久都治不好。”小女孩摇着头，吸了吸鼻子道：“还是疼。这里。疼死了。”她指了指心口，眉头拧得打结，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掉。


我看得一阵揪心，只得道：“没关系，一会儿就好了，就不疼了。丫头乖啊。”


小女孩又摇头：“不会好的，要一直疼。”


“怎么会呢？”我笑道。


“真的，我的心不在了，找不到，就会一直疼。”小女孩认真地说，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一愣，随即又失笑，不知道大人们怎么用这样的话来哄小孩子。


“你不信？医生都这么说。可是他们找不到我的心。我自己找到了，他们又不肯把心给我装回去，呜呜……”小女孩抹着眼泪，不停的抽泣起来。


“哦？真的吗？”我饶有兴趣地道：“那你给我看看你的心在哪里呢？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人心是什么样子。”


小女孩的眼睛一亮：“你要看吗？姐姐你真好！你是第一个相信我没有说谎的大人，我带你去看，就在这里。”她雀跃起来，拉着我转过一个花坛，直奔一个小草坪角落，变戏法一般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只小木片出来，使劲挖起地上的泥土。


我歪着头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心中怜惜无比，待要去帮她，却突然觉得周围隐约多了一股怪怪的味道，掺杂在清新的空气，特别的难闻。不等我去寻找源头，那气味已经越来越浓，甚至让人感到反胃。我皱着眉头，正想去拉那小女孩离开这地方。那小女孩已经转过身来，手里举着一团东西，高兴地喊着：“看！姐姐，这就是我的心！”


我定睛一看，生生地收住即将踏出去的步子，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天啊，那小女孩手里抓着一只大概新死不久的大老鼠，肚子爆裂着，内脏四处耷拉流溢，已经有不少蛆虫在里面拼命地蠕动，暗红的血块粘糊糊地布满了那老鼠的身躯，和小女孩本来洁白干净的手。而小女孩仍然天真地望着我，像是迫切地希望看到我赞赏的表情。


然而我根本没办法再看一眼，空气中那种浓重的腐臭让我几乎要窒息。


这个依然笑得可怜又可爱的小女孩，在我的眼里突然间变得和那只被开膛剖肚的死老鼠一样可怕和狰狞。


我拔腿就跑，呕吐的欲望像洪水一样涌上来。刚跑过花坛，便抑制不住地开始大吐。


“怎么回事？不舒服了吗？”


背上突然多了一只手，轻轻地拍着。有人关心地在问。


我吐了一阵，总算缓过气来。回头看见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穿着病号服，化着浓浓的口红，纹过的眉毛高低不一地挂在脸上，但是却显得那么慈祥和亲切。我像遇到救星一样，几乎没哭出来：“我被……被那个小女孩吓了一跳。太恶心了。”


“小女孩？”中年女人一片茫然。


“是啊，一个长的很清秀的小姑娘。”


“可是我在这医院住了这么久了，没看见有小女孩住进来，男孩子倒是有两个。”


见她不信，我急起来：“她就在这里，我带你去看。”不由分说地拉起那中年女人朝花坛背后走去。但是还没走到那片草坪，我已然愣住，刚才那小女孩不见了踪影，被挖过的那片草地也被填平了，除了空气中残留的那股腐烂的气味，什么也没有了。


“这……刚才我明明……”我愣道，话还没说完，只听那中年女人颤抖着声音道：“见鬼了，走，快走！”


我被她拉着，两个人飞快地跑离了那个地方。一直到了人多处，那女人才停下来，喘着气，浑身仍然有些发抖。


我定下神来，问道：“怎么了？害怕的应该是我。你怕什么啊？”那女人摇着头，依然一脸的惊慌道：“我相信你看见了，这医院本来就不干净。你居然敢跟她说话，你疯了？”


“我才没疯。”我负气道，“不就是一个小女孩吗？”


那女人见我追问，望了我一眼道：“你是新来不久的吧？”


我点头。“难怪呢。”那女人左右望了望，神秘地凑过来，低声道：“我问你，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我吃了一惊，赶紧点头道：“是，我听到一个女人在哭，然后又开始惨叫……”


“可是你听清楚她在叫什么没有？”


“她在叫……还她的命来……”我吞吞吐吐地答道，只觉得身上有些冷。


中年女人也颤着声道：“是从、从四楼上的铁门那边传过来的吧？”


听得她这么问，我差点跳起来：“你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每个人都能听到！”


“那是为什么？我就在奇怪医院为什么不管？”


女人拉住我，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夸张地叹了口气道：“听我慢慢说。这个医院古怪的很……你大概很少住院，不知道一般在医院里，多少都会有一些奇怪的事情。但是这个医院，特别的多。”她加强了语气，见我全神贯注地听着，才又道：“医院是接收病人的地方，当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医好，每天都有很多人在医院里死掉。”


“听说那些死的特别痛苦的，有心事未了的，或者冤枉死的，都留在医院不肯走。有一些很规矩，他们不到处闹事。但是有一些就不一样了，他们会闹，闹的大家都听见，不得安宁。”


我着急地打断她：“你先讲昨晚的事。”女人瞪了我一眼：“我就是喜欢这样讲话，讲清楚点不好？”哼了几哼又道：“这家医院也是一样，据说几年前，四楼上有个女病人死了，她本来不该死的，是医生的责任，一起死的还有她的女儿，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孩……”


中年女人说到这里，望着我，眼里充满了恐惧：“你现在知道刚才为什么我那么害怕了吧？我说过最近没有小女孩住进医院，你看到的那个小孩子那么怪，还转眼就不见了人，多半就是她的女儿……”


我只觉得头皮都快炸开了，说话也有些颤抖起来：“你的意思是，昨天晚上闹了很久的就是那个冤死的女人了？”中年女人赶紧点头道：“我们听到过好多回了，医院的医生和护士都习惯了，现在大家都不去管。四楼上那道铁门拐弯过去就是她以前住的病房。你看，要不是出了这种事，那里会莫名其妙的锁起来不用吗？”


“可我的医生说那是废弃不用的旧仓库。”我道。


“呸！还仓库呢。他是不是还跟你说昨天晚上的事是你做梦啊？”中年女人鄙夷地啐了一口。听她这么说，我开始有些难过起来，我这么信任石医生，可他却一样的骗我，就算是为了我好也不行。


“唉，幸好我没住四楼，还隔的远，要不然听鬼叫听多了，迟早要被吓疯的。”中年女人摇着头，却让我更加的害怕起来：“可是、可是我住四楼啊。我的房间离那道铁门还很近。”那女人啊了一声，正要说话，突然又见她的神情惊恐起来，跳起来急急地道：“我要走了，我的医生又来逮我了。”话没说完，她已经跑了开去，只见一个女医生气喘吁吁地跑近，朝她的方向追去。


这个医院，医生和病员的关系是如此融洽和可爱。可是我却没心情多想。我满脑袋都是刚才那女人说的话。那个小女孩，真的是一个幽灵吗？


是啊，正常的孩子能说那样的话做那样的事，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还有昨晚的哭喊，用石医生的话来解释，根本就解释不通的。我感到遍体生寒，在这样的阳光下，在三两成群的人堆中，冷得每一寸肌肤都开始发抖。


看来自己该回去了。似乎只有在那种封闭的环境中，我才能获得一些安全感，如同从小一样。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


对了，石医生呢？他的会面结束了吗？我突然想去找石远航，他那永远温存而优雅的笑容，或许能给我带来一些温暖。


我慢慢的走出花园，四处开始搜寻石远航的身影。同样的是一身白大褂，我自信能一眼就认出他来，因为就算是那么普通的衣着，也不能掩饰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与众不同的气息。找了一圈，我想起他似乎说过，他在底楼有一间办公室，想来有会面的话，也应该是安排在那里的吧。我小心地避开护士们，偷偷跑了过去。


楼下的大厅里居然一个人也没有，显得异常的清静，几乎所有的门都紧闭着，有的门虚掩着，也看不到有人。我放下心来，大胆地四处找起来，一间一间的走过去，终于听到一扇门里传出谈话声。


“对……是这样的……你放心好了，她的病不是很严重，如果康复的好的话，应该很快就能出院……别担心……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的……”


是石医生的声音。找到了。


我站在门口，欣喜地咬着嘴唇。里面却又传来隐约的女人的声音，显得无比的温柔：“我知道……您多费心了……她脾气不好，精神上也有那么多问题……多包涵……”


“没关系……你们家属应该常来……亲情对加速恢复很有帮助的。”石医生又道。


我愣了一愣，这女人的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只是语气彷佛又很陌生。想了一刻，终于想起来，顿时一阵气血上涌。


是王佳！这个臭女人！


难怪我会觉得那语气很陌生，这女人跟我说话的时候从来就没有小声过，除了吼就是叫，今天居然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跟石远航说话，装得跟个淑女一样！


我不禁的愤怒起来。


是的，一定是那女人察觉到了我对石远航的好感，她就又要来和我争了！她是故意的！竟然还在石远航面前说我脾气不好的坏话，如果她没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怎么会对外人这样诽谤自己的亲妹妹？


我再也忍不住了，抬脚就开始踹门。


嘭的一声，门终于被我蹬开。我一头冲进去。正想着怎么收拾那女人才能把怒火发泄够，却见房间里空荡荡的，办公桌椅一应俱全，却根本没有人。


难道我听错了？我明明听到就是这间屋里传出的声音啊？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呆了一刻，慢慢地打量起这房间来，桌上放着的几本书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我走过去，拿起一本翻起来。这是一本医学杂志，没翻几页我就失去了兴趣，心想着门被我莽撞地踹坏了，该怎么办。算了我还是快点离开这里为好。我把书一丢，朝门口走去。可是刚走到门口，又觉得好像丢了什么东西。


我什么也没带出来啊。我回身看着房间，疑惑地想。慢慢又踱回去。


究竟丢了什么呢？


一转身，看见正对着办公桌的墙上，挂着一面大大的穿衣镜。镜面沾了不少灰尘，但仍然清晰的看得到我的影子。我歪着头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什么也没丢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立即就被一阵巨大的惊恐所代替。我下意识地移动了一下身子，然后就再也抑制不住地尖叫起来。


镜中的自己身体和头是分离了的！我的头，仍然保持着那姿势歪在一边，身子却正常地随着我的移动而移动！


天啊，这是什么医院！怎么到处都隐藏着可怕的现象和魔鬼！我挪不动步子，只能任由那身首分离的影像矗立在自己面前。


尖叫声很快引来了人。几个护士先冲进来，看到我也发出一阵惊呼：“你怎么在这里，快跟我们出去！”我被她们拖着，刚出门就看见石医生迎面跑来。惊奇地看着我道：“怎么是你？你跑这里来做什么啊？”


我一看到他，泪水就止不住地直往下掉。我一下子挣脱护士的手，扑上去抓住他的手臂：“我是来找你的。石医生不见了，不管我了！”


他连忙拍拍我的手：“没有不管你，我刚才不是有事吗？”


围上来的人见医生在，也就都散开了。我恨恨地道：“我知道有人在你面前说我坏话，你要是信了，就肯定不会再管我了。”石医生一愣，显得有些尴尬。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人见我发现了，只得挪了一步，望着我笑笑。


王佳。真的是她！


我瞪大了眼睛。这么说来，自己刚才听到的对话都是真的了？这女人显然精心的打扮过，精致的妆容和发型，连衣着都那么光鲜抢眼，甚至是勾人。


那股怒火重新又熊熊的在我心里燃烧起来。


她竟敢这样挑衅我？以前是玩具，是动物，所有的她都要给我夺过去，现在是人！


我直直地盯了她一刻，突然扑上去，抓住王佳的头发一阵狠拽。


“你这个死女人！滚！滚——”我发疯似地跟她厮打起来，连挡在前面的石远航也顾不得了。我不知道自己打中那个女人没有，我的脑子里已经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无比的清晰，那就是我不能再忍受这个恶毒又变态的女人了，再忍下去，我真的会发疯的！


厮打声再度引来一大群人。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弄回病房的，我只记得像上次和王佳打架那天一样，记忆突然就断掉了。


这一次我昏昏沉沉的躺了好久。一天？两天？我不知道。意识一直都那么模糊，连胖护士按时来喂我吃药的经过都不记得了。


不知道石医生在这期间来过没有，我渐渐的又有些后悔，自己太不理智了，这不是帮着王佳印证她攻击自己的话吗？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伤着石医生，如果真的把他也弄伤了，我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天似乎渐渐的晚了，一直也不见石医生来，只有例行巡视或者送饭的护士们不断地出现，每一次门锁响动，我都会充满希望地望向门口，然而每次迎来的都是失望。石医生一定是生我的气了，认为我真的像王佳所说的一样。我心里越想越难过，饭也不吃，只是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呆呆的流泪。


时间渐渐的过去，外面的走廊重新又安静下来。夜深了。


然而我仍然睡不着觉，我不能原谅自己的错误。长这么大，我因为王佳的欺负不知道哭过多少次，但是几乎所有的泪水加起来，也抵不过这一次所流的眼泪。


我哭，我就是喜欢哭。我没有办法。除了哭，我还能怎样？没有人理我，没有人陪我，我只能靠哭泣来宣泄。


哭吧，把委屈和伤心，所有的新仇旧恨统统都哭出来。


是啊，我冤！


哭声渐渐从哽咽抽泣变成嘤嘤呜呜，细若游丝地游荡开来，然后飘摇起伏，纠缠在一起。


我哭了一阵，觉得有些累了，慢慢的止住了哭泣，可是仍然有声音传来，固执地传进我的耳朵。


我先是怔了一怔。是的，还有人在哭。


我猛然一惊。昨晚那些声音又来了。那个女鬼！和女儿一起死掉的女鬼！


哭声果然跟昨晚一样，是从铁门那边传过来的，可是今晚似乎又有什么不同。那哭声始终很小，嘤咛地抽泣着，慢慢的近了，又飘远。有一阵，似乎又在很近很近，彷佛就在走廊上，就在病房的门外，一推门，就可以进来。


我颤抖了一阵，终于强忍着恐惧，慢慢的下了床。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我只是想接近一些，再接近一些，我想知道那哭泣的女人究竟是人还是鬼，是不是真如石医生说的一样，只是我的幻觉或者梦境？


走廊上安静的连根针掉落都可以听见，那幽怨的哭声就那么从这一头飘到那一头，然后再飘回来。我不敢开门，颤抖着在墙上摸了一阵。我记得临走廊的这面墙有一个地方被开了个巴掌大的小观察窗，方便护士查看病人情况的。试着推了一推，竟然推开了一些，就在那一刹那，走廊上一个披着长发的白色影子从缝隙里一闪而过，那哭声随着近了，又远去。


我心头一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怕，可我忍不住要看个究竟，我拼命地弄着那扇小活动门，想把它全部打开。可是不知道是被卡死了，还是外面有锁挂着，任凭我怎么用力也无法再挪动一点。焦急的我甚至忘记了害怕，跺了跺脚，又伸手去推那小门。


哗的一下，我的手一滑，还没回过神来，那小门已经被从外面拉开，小窗上突然的现出半张血迹斑斑的脸，两只只有白眼胆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瞪着窗里的我。我也愣愣的看着那眼睛，脑中空白一片，什么反应也没有。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我冤啊——”


那脸突然又消失了，一只惨白的手从小窗口上蛇一样钻进来，一阵乱抓。凄厉的惨叫猛然间又在走廊中回响起来。而这一次，发出这声音的东西就在这堵墙的背后，她的手，长长地伸进来，似乎要抓住我，去偿还她本来不应该丢掉的命。


我吓的退出几步，终于挥舞着双手，失声惊叫起来。


“走开！不是我害你的！不关我的事！”


我声嘶力竭地喊着，只希望能盖过那女鬼凄厉的声音。我不要听，不要听！


走廊上渐渐的一阵躁动，这哭喊开了头，昨晚曾经听到的那些声音也陆续加了进来。一时间，整个走廊又充满了那些绝望而悲惨的叫声，我在这声音里被淹没，被埋葬，似乎连自己抗拒的声音，也成了那帮凶中的一份子。


我终于筋疲力尽地倒在地上，似乎只有昏厥，才是逃离这地狱的唯一途径。


等我再度醒来，自己已经好好地躺在了床上，床头放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餐。


这医院的餐具跟其他的设施一样，不会用那种没人情味的冷冰冰硬邦邦的金属，而都选择那种轻巧又耐用的材料，又非常的精致漂亮，让人就算没胃口，也想吃一点东西。


迷迷糊糊地想了一通，我的眼皮突然的一跳。


昨晚，昨晚发生了什么？


所有的一切立即又回到记忆里，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那只女鬼，她又出现了！那白色的身影，血红色的眼白，有着锋利指甲的手——


我猛地捂住嘴，强忍着尖叫的欲望。可是后来呢？是怎么结束的？


“怎么样？”门开了，身着白大褂的石远航走进来。“今天感觉好些吗？”


“石医生……”我低声喊了一句，思维迅速的跳到昨天和王佳打架的那一刻，顿时说不出话来。


他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完了，他果然生气了。我哭丧着脸，他走到床边，看了看还摆在床头的早餐，面露不悦地责怪道：“你又不吃东西，这怎么能好呢？昨天要是不是有护士照顾，我看你连药都不吃了。”他端起碗，给我递过来。我赶紧爬起身，正要接过来，只见石医生露出衣袖的手腕上几道伤痕，触目惊心。


我心头一紧，碗也不接了，指着他的手道：“是我昨天和王佳打架的时候抓的吧？”


石医生冷着脸，并不回答我，只是把碗重新放回床头柜上道：“自己赶快把饭吃了。”


我瘪了瘪嘴，眼泪又开始往外冒。他一直对我那么温和的，现在竟然变成这样。


见我哭了，石医生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你别怪你姐姐。你看看你自己，是不是脾气太怪了？再说你姐姐也没说过你坏话，你动不动就打人，我能高兴吗？”


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道：“对不起，石医生，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姐姐以后来，我不撵她也不打她了，我保证。”


石医生总算笑了笑：“这才乖。好好吃饭，我先走了。”


“等一等。”我脱口将他喊住。


石远航回过身来，挑了挑眉，代替了询问。


“我想问问昨天晚上究竟怎么了？”我擦了擦眼泪，诚恳地道。真希望他能把什么都告诉我。


“没怎么啊。不过你又叫又闹了一晚上，把医生护士都惊醒了，好容易才把你收拾下来，呵呵。”


“怎么是我闹！”我急起来，“你们不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总有办法管管的，要不然住在这里的病人迟早会变疯子！”


石远航显得有些吃惊：“你在说些什么啊？”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直视着他，下定决心要把这件事问个水落石出，否则，我会真的会发疯的，这几天来发生的怪事，不管是真有鬼还是假有鬼，如果再继续下去的话，我不疯那才是奇迹。


石远航摇了摇头道：“你好好休息，别乱想，对你的健康没好处的。”


“不。你们不能这么自欺欺人！”


石远航定定地看了我一阵，有些啼笑皆非地摸了摸鼻子道：“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说完转身欲走。我跟在后面道：“我知道这个医院有古怪，到处都有鬼，我相信你知道的！”


石医生的身形顿了一顿，空气在那一刻似乎凝固起来，但最后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门轻轻地关上，那微微的响动却在我的心头造成巨大的震荡。


看起来，他真的知道，只是和医院的其他人一样，宁愿自欺欺人地当没听见。难道这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者勾当？还是真的如那个中年女人讲的一样，那女鬼和她的孩子都是冤死在这些医生的手下？


我不敢再想，事实如此可怖，我却无法改变，我该怎么办呢？


不行，我必须离开这里，我不能再呆下去了。哪怕是因为石医生，我也不能再承受这样无处不在的恐惧。我打定了主意，母亲今天要是会来看我，我一定要要求她转院。但是一直等到晚上，母亲也没有来。


“王姝，今天晚上还没吃药吧？”胖护士开门走进来，笑嘻嘻地问我。把手中的水杯和药递过来，监督着我吃下去。我终于忍不住又开口问她：“你们医院真的死过一个女人和小女孩吗？”


胖护士圆溜溜的眼睛眨了几眨，显得有些惊恐：“你也知道啊？哎呀，你听谁说的。”


见她肯说，我一下子又高兴起来，把她拉过来道：“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我就是想问你，你在这个医院有没有遇到什么古怪的事情？”


胖护士看着我，浑身突然的一颤，赶紧摇头。但是她的脸上分明写着恐惧，她在怕，她肯定看到过什么，却不敢说出来。我瞪着她道：“我知道你看到过，你这个胆小鬼！有什么不能说的。”


胖护士连连的摇头，身上的赘肉也抖个不停：“你没看到过，太可怕了。我不想说，你别逼我……”


“你在哪里看到的？”我使劲地摇着她道：“是不是铁门……”


铁门两个字刚出口，胖护士就赶紧把我的嘴握住，显得惊恐万状：“别说了……”我心里虽然也怕，可仍然鼓起勇气道：“你们怕，可是为什么又不想办法，任由那些冤鬼闹腾？”


胖护士看着我，欲言又止。我道：“你想说什么？”


她走到门口张望了一下，然后关上门，回来低声对我道：“不是没有办法。据说，那两个冤鬼呆在那里不愿意走，是因为没有阳气去驱散她们的魂魄。而且必须要半夜去，才有效。”


“真的？”


“嗯，我早就受不了那两个冤鬼隔三岔五就在那里作祟，可是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去。你骂我是胆小鬼，你呢？”她挑战似地看着我。我头脑一热，也顾不上害怕，赌气道：“去就去，我才不怕！”


“好！半夜我来找你，不去的是王八。”胖护士跳起来拍了我一下，一阵风似的刮出房间。我看着她的背影，既兴奋又害怕，如果能除掉那作祟的女鬼，医院是不是就能安宁了？那我也可以不用转院了，还能每天看到石医生，那该有多好？


下定了决心，我就安心地睡了一觉。一直到胖护士开门进来把我弄醒：“快，起床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一骨碌爬起来，跟她走出病房。走廊上安静的很，我们轻手轻脚走到那铁门处，胖护士从身上摸出一把钥匙，去开那门锁。


“你在哪里得来的？”


“偷的。嘘，别出声！”她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脸上一阵发红，手也有些发抖，半天插不进钥匙孔。我也不敢催她，心里兀自砰砰的乱跳。进了这铁门，我们真的能在那房间里见到那两个女鬼吗？那个看起来那么可爱的小女孩，还认不认得我？


没等我再想下去，门锁喀嚓的一声开了。胖护士握住门把手，慢慢的推开。


这道看起来锈迹斑斑的铁门，竟没有发出多大的响动。


我跟她走进去，见她在墙上摸索了一下，打开了过道灯。眼前一下子亮堂起来，感觉也没那么可怕了。


“快，过来。”胖护士已经拐过了走廊，着急地催着我。看来她的胆子的确比我大的多。我强压着恐惧跟上去。只见两边也是一排房间，走廊尽头处又是一道铁门。胖护士指着那铁门道：“看，就是铁门背后的那个房间了。”我有些害怕，却由她拉着，一步一步的往前去。


一直到了那铁门前，胖护士又摸出一把钥匙，迅速地打开门。我看着她，突然的有些奇怪，难道她一点也不怕吗？就在那一瞬间，门吱呀一声开了，我只觉得腰上被谁推了一把，一下子跌进那房间去。周围剩下一片黑暗。


“护士姐姐？”我喊，没有人回答。我扑到门边想拉开门，却早已经被关紧。天啊，她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我惊慌地拍着门，那声音在寂静中听起来格外的巨大。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哭喊着，心中的恐惧越来越甚。我只希望这房间不要真的有鬼，不要！我忍不住放声哭起来。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又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来，稚嫩而天真地学我。


我陡然退开去，停止了哭声。砰砰的拍门声依然在响，只是小了许多。


来了，那冤死的女鬼！我记得这个声音，是那个小女孩！心脏猛烈的跳动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没办法躲避，我淹没在黑暗中，淹没在灭顶的恐惧中，我什么也不能做，我只希望我立即就死！


一个角落突然的一闪，亮起一点微光。借着那光线，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小女孩，她歪着脑袋趴在门上看着我，披散着头发，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什么，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滴得满身都是。在她的手里，抓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鬼！这个阴魂不散的死东西！


“滚开！滚开！”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扑过去，抓住她的头发拼命地拉扯起来。那小女鬼尖叫起来，抓住我的手张嘴就咬。我使出浑身的力气将她甩到地上，一脚一脚地踹过去，踩上去，狠命地打，一直到她瘫在地上不再出声。


我打死你，我看你还出来吓人。我一声声地尖叫着，喊着，我完全失去了理智。光线越来越亮，直到我看清那小女鬼已经完全不动了，一些殷红的液体从她的身体下面渗出来，蔓延开，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


血。她不是鬼吗？怎么会流血？鬼的血应该是什么颜色？也是红的？我的脑子里依然狂乱不能平静，恐惧又摄紧了我的神经。我喘着气，退开。我不要这鬼的血沾上我。然而一低头，我的身上，腿上，脚上，全是一片一片的血迹。我想甩开，想喊叫，然而又谁抢先我一步惨叫起来——


“还我命来！还我女儿的命来！”


那声音对着我的耳朵，声嘶力竭。我转身，那张曾在那小孔里看到的翻着白眼的脸凑在我的面前，张大的嘴里满是鲜血。脖子一凉，一双冰冷的手已经紧紧扼住我的咽喉。


我杀了她的女儿，她现在要我偿命了。


我已经无法再思考。我只能本能地开始挣扎，我使劲地推，伸手想掰开那双掐住我的利爪，我想多呼吸一点空气，我还没有死，我需要空气！


不知道哪里传来尖锐的笑声，这笑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开心或者嘲讽，眼前似乎有更多的白影开始晃动，围过来，狰狞地撕咬着我的肌肤，我的身体。可怕的窒息和无处不在的痛苦源源不断地袭来。


我逃不脱了！


……


门铃声陡然响起，打断了我的阅读。


而实际上，就是没有被打断，每次看到这里，我都没办法再继续读下去。


一是那字迹已经无法再辨认，二是我会被字里行间那种巨大的精神痛楚所感染，那种恐惧如此真实和具体。我不能再读，只要我还不想立即变成疯子。


铃声再度响起。


客人到了。


我将小本子放回一个带锁的小抽屉。起身开门。


“你好。真对不起，似乎晚了一点。”来人歉意地对我笑笑，手上提着一个小公文包，西服粲然，挺拔英俊。


好一个翩翩佳公子。


我报之以笑，微微一欠身道：“不晚，请进。”


“随便坐。”我领着他走进客厅，沏了一杯茶端到他面前。他客气地道了声谢谢，这才坐下来，打开公文包，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道：“这都是你要的资料。我把能找到的都拿来了。”


“谢谢。”我淡淡地一笑，将那些资料都接过来，一页一页的开始翻。


“冒昧的问一句，这些资料，现在找来还有什么用吗？”他看着我，显得有些疑惑。


“当然有用了。我从来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可是令妹……”他说了半句，又赶紧打住。“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提的。”


我轻松地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不能改变，就只能接受，对吧？要想改变事情的结果，就不能回头看，得继续往前走。”


他笑道：“想不到你还是个哲学家。”


我也笑：“你想不到的事情还很多。”


“哦？是吗？”他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我故意不去看他，眼光溜过自己翘着的二郎腿，继续翻着手中的资料。


这件别人送的名牌超短裙，从进家门就被尘封在衣柜里，没想到会在今天派上用场。修长而性感的大腿露出一大半在外面，在灯光的照耀下泛出一层炫目的光晕。


对于这样的效果，我非常满意。


屋里安静至极，只有纸张哗啦翻动的声响。


对面的男人终于开始不安起来。他不停地变换着坐姿，又频繁地端起茶杯喝茶。但是我知道，他喝茶不是因为口渴，而是为了掩饰他咽口水的声音。好几次见他想开口说什么，又硬生生地忍了回去。我暗自有些想笑，依然不动声色。看来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招架不住了。


我慢慢地翻完所有的资料，再放回桌上。


“真是谢谢你了。石医生。”我温婉地笑着，轻声道。


是的，这个俊俏的男人，就是那小本子中提到的石医生，石远航。


见我终于开了口，石远航像得到了大赦一般，长出了一口气，抹了抹额头上的细微的汗珠：“不、不，为您这样的女士服务，是我的荣幸。”


好一张甜蜜的嘴，呵呵。我笑道：“你给我妹妹当主治医师的时候，也这么会说话吗？”


石远航尴尬地推了推眼镜：“当然不是，她是我的病人。医生和病人之间是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的。”


“那你的意思就是说，如果不你们不是医患关系，你就不会和她保持距离了？”


“不、不是这意思，呵呵。王小姐，我可真说不过你。你比你妹妹，可要难对付多了。”石远航笑道。


我摇头，幽幽的叹了口气道：“可是，我真的很嫉妒我妹妹。虽然她在医院的日子并不好过，可是她可以天天见到你，还能得到你精心的照顾。有时候我甚至想，如果生病的人是我该多好……”我眼波一转，哀怨地看着他。


石远航明显地颤了颤。


这一眼，应该让他酥到了骨头里吧？兀自想着，又装模作样地垂下头去。


隔了好一会儿，石远航仍然没有说话。偷偷瞥了一眼，见他傻坐着，一副无比兴奋又拼命想抑制的神情。


我在心里直呸了一声。男人都他妈不是好东西。再装得正气凛凛道貌岸然，也有脱掉人皮变禽兽的时候。从原始人进化到现在，他们就没有改变过大脑袋围着小脑袋转的习惯。就是让大脑袋为小脑袋死，他们也是前仆后继，义无返顾。


“怎么了？我说错话了？”我一脸无辜，怯怯地问。


石远航受宠若惊地直摆手：“不，我只是、只是太激动了。我真没想到……”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措辞。一不小心，桌上的茶杯被他掀了一下，里面的水使劲地晃荡了一阵，洒了一茶几。


“对不起。”他慌忙道，我连忙起身把茶几收拾了一下，重新倒了一杯水过来：“没关系，我经常都会这样，呵呵。”


“对了，石医生要找这些材料，恐怕也不太容易吧，真是辛苦你了。”我道。


石远航道：“也不是，我是王姝的主治，很多资料本来就在我手上，其他的找一找也就到手了。我虽然年轻，但是治好了不少病人，大小算个专家，大家都比较卖帐的。否则王姝住院的时候，你们也不会挑到我主治了。对吧。”他虽然依然谦虚地笑着，但是仍然难掩眼底那一抹得意之色。


“可是事实是，我妹妹已经死了。就死在你们医院。”我看着他，露出一丝的笑容。


石远航没料到我会突然提到这一点，怔了一下才讪讪道：“是，这是事实。为此我感到万分抱歉。”


“我记得你说过，我妹妹住院的时候病情并不是很严重，很快就会好。为什么后来会变成那样？你带来的资料也记载着我妹妹每天的病情变化，她彷佛就没有好起来过，一直都在恶化，对吗？”


他点点头，在我的追问下显得有些窘迫和茫然。


我盯着他看了一阵，突然咯咯地笑起来。我凑近石远航，用一个指头挑住他的下巴，摇着头道：“别担心，我可没有怪你。相反我很高兴这个讨厌的家伙终于可以永远从家里消失了。”


石远航疑惑地看着我，似乎有些不相信。我倒回沙发里，叹了口气道：“我想你完全能体会和理解我的心情。家里养着一个时常发作的神经病，有多么令人害怕和讨厌。为了治她的病，躲别人的闲话，我们已经搬过好多次家了，想不到这个城市会成为我们的最后一站。”


没错，神经病。王姝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精神病患者，石远航带来的资料上，每一页抬头就印着他供职的那所精神病院的名号。


石远航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道：“也许是的，这样的病人对家属来说是一种折磨，现在她去了，对她来说其实也未必是坏事，她解脱了，你们也卸下一个沉重的负担。”


“其实……我根本不关心她的病情，我每次去医院，都不是为了看那个神经病，而是为了见你。看到你的笑容，你的脸，哪怕仅仅是一个背影，都会让我特别的心安。”我眨了眨眼睛，说的越来越小声：“我从来没有对一个并不太熟悉的人产生这样的感情，对不起，也许我不应该说这些，一个有教养的女孩子是不会这样的……可是我真的没办法控制自己——”


“不！你没必要控制自己。”


石远航打断我的话，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晶亮的光芒，他站起来，走到我的身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颤抖着拉起我的手：“王小姐……不，小、小佳，你不知道，其实……我也一样的喜欢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知道我的独身主义要完蛋了。每次你来医院，我都会兴奋一整天。”


我歪着头看着他，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石远航紧紧抓着我的手，急促地说着，越来越激动，在他的脸上开始泛出一种潮红，喘气声也逐渐的变得粗重。他眼里那种光芒从闪烁变成持续，在灯光下如火一般燃烧起来，在我的身上肆意地舔炙。


“你真的不知道……我做了好多事情，为了经常能看见你……”石远航的话已经开始有些语无伦次。可是我却暗暗在心里甜蜜地笑起来。


好了，终于说到这个了。你不说，我也要问的。


我故作茫然道：“你为我？我怎么什么也没感觉到啊？”


石远航拼命地摇着头，犹豫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权衡究竟要不要说。显然这种选择让他很难受，他的脸憋得更红，连我都似乎能感觉到他脸上那滚烫的温度。


别忍了，说出来吧，我知道你不可能忍住，呵呵。冲动的时候就应该宣泄，有益健康。


我从石远航的紧握中抽出自己的手：“说啊。你要是不肯说，说明你只是在骗我。”


“没有！”石远航冲口而出，更加的激动：“我、我是一个精神病医生……”


“我知道。”


“不，你什么也不知道。你不是在问，为什么你妹妹本来并不严重的病情会一直恶化吗？你不能怀疑我的医术，但是……但是我的确没有治好王姝，不是我治不好，是我不想治！”


我吃惊地看着他，他越来越躁动，声音也嘶哑起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我想把王姝尽可能久的留在医院，就可以经常见到你！我不敢对你表白，我怕你会拒绝我，所以我只能采取这种方式……”


“那你是说，我妹妹的死是你一手造成的了？”


“不完全是。我可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我本来想让她保持当时的状态，不能出院就行了。只不过……嘿嘿。”石远航的笑容突然变得诡异起来。“我想你也能体会这种感受，长期和无数的神经病打交道，会让人也变得有些神经质……”


我的心渐渐的开始往下沉：“你什么意思？”


石远航站起来来回踱着，兴奋难耐地搓着手道：“我们每天都和精神病人接触，看着他们发神经，要不然就是面对他们目光呆滞毫无表情的脸，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有时候我们就会想，其实当一个精神病真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杀了人也不犯罪，比起我们活得这么累要爽多了。”


“你们？”


“当然是我们。别的医院我不知道，反正在我们医院，几乎所有的医生护士心理上都有些变态。我见过好多偷偷虐待病人来发泄的。一些被家属抛弃了的人，被折磨死了的都有。还有一些护士晚上没事做，就去吓那些神经病，她们把几间偏僻没用的病房专门用来折磨病人，越是闹得厉害，她们就越高兴……”


“哦？你们不觉得做的太过分了吗？”我一扬眉，问。


“过分？”石远航惊奇地看着我。他的理智和斯文的伪装已经被他燥热的内心烧的干干净净。“你以为我们容易吗？我们也是人，那医院里就跟个地狱一样！为了不让自己也变成神经病，我们必须要找地方发泄，反正那些病人什么也不知道，就让他们去死好了！这是医院里公开的秘密，根本没人管，哈哈。”他笑了一阵，急不可耐地爬上沙发：“但是小佳，我可没有故意折磨你妹妹。你每次来她老是要赶你走，我烦死了。你要相信我，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是那些护士把她吓到了的。我只不过没有及时阻止而已，没想到那些年轻护士会做的这么过火……”


他扑上来将我紧紧地抱住，凑过嘴来一阵乱啃：“宝贝，真的，我太喜欢你了……给我吧，我快受不了了……”


我笑起来，望着天花板，任他的手在我身上肆虐。


来吧，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我也很高兴。


我在石远航的重压下调整了一下身子，把手伸进沙发座垫的下面。那里，有我给他精心准备的礼物。


“唔……”石远航闷哼了一下，停住了正在撕扯我衣服的手。


“怎么了？”我媚笑着问他。


石远航皱了皱眉头：“刚才腰上疼了一下。”


我道：“大概是我不小心扎到你了，真对不起。”


“你怎么会扎到我呢。小傻瓜。”他说着还想笑，眼神渐渐的蒙了一层雾，变得有些发玄。身体也软软地伏了下来。他使劲地甩了甩头，自己道：“怎么回事？”


我轻轻一掀，将他推在沙发上。自己站了起来。


“真的是我不小心扎到你了。”


我扬了扬手上的针管，迷人地微笑着。“这麻醉剂够你睡一天了，乖乖，要听话哦。”


石远航无力地蜷在沙发上，脸似乎有些发白：“你……为什么……”


我咯咯地笑起来：“别担心，我这么喜欢你，不会让你死得太快的。”


他既惊又怒地瞪大了眼睛。我不禁啧啧有声，这么漂亮的男人，生气也这么好看，真是太可惜了。


谁让他夺走了我妹妹呢！


是啊，我心爱的小姝，竟然这样冤死在他们手里。我甚至无法想象，她承受了多大的惊恐和痛苦，又是怎样在最后的清醒中对着她唯一信任的日记本写下所有经过。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玩弄着那针管，笑嘻嘻地问：“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舒服？”我拍了拍额头，又难过地道：“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我还不小心在你的水里放了一点催情剂……好像，啊呀，好像还有一颗迷幻药。害你欲火烧身原形毕露，真是不好意思啊。只可惜你得不到满足了。”


石远航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颤抖着嘴唇，努力想保持神智的清醒。


我看着他，突然伸手一个耳光扇过去，打得他原本变青了的脸又红起来。我厉声道：“想知道为什么，是吧？我让你死个明白！”！


“我不管你们怎么虐待病人，但是你们就不应该害死我妹妹！我只有这一个妹妹！”


“没错，她有病，我讨厌她生病的时候，可她不发病的时候比谁都可爱！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玩，一起吃饭、睡觉，我只有她一个朋友！可是，可是你们现在居然把她从我身边夺走了，还害的她到死也不得安宁。我要你们陪着我妹妹一起去死！”


“你在想我为什么会怀疑到你身上，是吧？”


我看着石远航，轻笑起来：“你想不到吧，我妹妹从小就有记日记的习惯，发病的时候也从来不会间断。而且非常的通顺和条理清晰，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个精神病人的手笔——虽然她从来不会写成日记的格式。奇迹，是吧？”


“她每写一些，都会给我看。我太了解她的生活和身体状况了，我甚至能区分出哪些是她的幻视幻听，哪些是她记叙的现实。像她在医院写的那些，我都能看出哪些是被你们折磨的病人，哪些是你们这些白衣魔鬼。我很庆幸在她入院的时候我让妈妈偷偷地把她的日记本给她送了去，清理遗物的时候又找了回来。否则，我根本不知道在她在你们医院受过什么罪，也会不知道她死得这么冤枉这么惨。”


我自言自语似地说着，泪流满面。沙发上的石远航早已陷入昏迷。


“我把小姝在医院的日记读了一遍又一遍，我无法相信她所记叙的那些古怪事件都是她的幻觉。小姝经常会认为别人要害她，可是她在幻觉中从来不会听到对话。我知道，她所记下的对话，都是真正发生过的。”


我突然的又想笑。我亲爱的妹妹，你好乖，帮了姐姐好大的忙。


我站起来，将茶几下面藏着的录音机拿出来，取出里面的磁带，又将抽屉里的黑色小本子带上，慢慢的上楼，推开妹妹的卧室。


这间卧室在小姝去世后一点也没有动过，一切的陈设和妹妹在时一样。只是多了一张供桌，上面陈放着妹妹的骨灰盒和照片。


妹妹，姐姐来看你了，带着可以告慰你阴灵的东西。他们居然敢在你的死亡证明上写你迫害妄想症发作伤害了自己导致最后的死亡。现在，姐姐还你真相。


我流着泪，把磁带放到骨灰盒面前，然后拉开桌上的抽屉，里面满满地放着无数黑色封皮的小本子，那是妹妹从小到大的所有日记。我把手里的这本也放进去，关上。


终于轻松了一些。


但是结束了吗？也许没有吧。


我轻轻抚摸了一下照片上妹妹的笑脸。


小姝，姐姐帮你报仇了，你经受的痛苦我不能让他偿还，但是我可以让他为你殉葬。妹妹，你一直恨我和你抢东西，我不怪你。你只是不记得自己在突然发病的时候使用过多少东西来伤害自己。我把那些可能会伤到你的东西都抢了，藏了，扔了，因为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妹妹，我不想失去你。我是这样的爱你，哪怕有一丁点可以和我抢夺你的心的东西，我都要将它们毁灭。


当然，你喜欢石远航，我就让他来陪你。只是你听到了他刚才的话，还会喜欢他吗？


我慢慢的退出房间。下楼。


石远航像一头死猪一样躺在沙发上。我哼了一声，拿起电话开始拨号码。


喂，警察局吗？某区某街某号发生了凶杀案，你们快来啊。


挂掉，又拨。


喂，是妈妈吗？我又发病了，警察要把我送精神病院，别担心我没事的。不就是住几天院吗？


挂掉。


我走进厨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尖刀、锯子和铁钩，回到石远航的身边。


我怜爱地抚摸了一下他的脸。


“唉，真不好意思，我还忘了告诉你，我们家族有遗传性精神病的。我妈顾面子，没老实向你交待，呵呵。我很少发病，发了病也看起来很正常。这不，连你这个精神病医生也被我骗过了。”


时间不多了，还是不要和他废话了吧。我举起锯子和刀，对准他的肚子比划起来。


杀个人真累，想要把他杀的好看一点，竟然还这么麻烦。


没关系，反正我要去精神病院休养一段时间。


我想起妹妹日记中提到的那个胖护士来，一阵无言的快感像电一般流过全身。我还要做好多事情啊，妹妹。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反正我是精神病人，嘿嘿。


《头疼》的故事讲完了，大家都出了一身白毛汗。


王佳的这个故事很显然在影射什么事情，又似乎有所隐喻，太过深刻，让人毫无头绪，却又偏偏感到死亡的威胁。


“哈哈，都吓到了吧？我终于想好了，将来不当医生可以去写作。你们先聊着，我去厕所。”


王佳说着起身向门外走去，门吱呀一声开启，又咣当一声关上。那声响像是猛砸在所有人心头，莫名的恐怖。


王佳说是去厕所，但却一去不回。


大家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由张春禾和曾香两个女人加上谢飞，三个人一起到各层的厕所找过，根本就没有王佳的影子，她失踪了。


王佳的失踪立即引起震动，报案后警方立即赶到医院，连夜展开调查。刑警队的冯队长更是从外地赶回来，参与侦破。


最后警方在王佳办公室的档案柜里找到了她，谁都未曾想过，不大的档案柜竟然会是王佳最后的栖身场所。王佳死得很惨，被碎尸，就在她办公室对面的洗手间。凶手显然是匆忙间作案，来不及转移尸体，所以才塞到档案柜。


“我猜凶手肯定也是一个医生！”


冯队长对谢飞说，然后意味深长的盯了他一眼，这让谢飞浑身都不自在。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你也是一个医生。”


冯队长说，然后弹出支香烟点上。


“王佳是被碎尸，但和普通的碎尸不同，她所有被切割的地方都是骨缝，而且凶手用的工具应该就是普通手术刀。能做到这份上的人，你觉得不是医生会是谁？”


谢飞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一边的小护士们却都吓坏了，立即与医生们划清了界线，特别是男医生。


由于王佳的死，万康综合医院再次成为社会的焦点，多家报社跟踪报道，二十四小时有记者扮做的患者在医院里溜达。医护人员都知道他们的身份，也不点破，任他们在医院里上窜下跳。


这天上午，骨科的张春禾和谢飞、曾香、陈凡等人聚在一起聊天时，刑警队的冯队长突然走了进来。冯队长和谢飞是朋友，所以大家也都没拘束，仍各自坐着。冯队长也坐下，想通过交谈深入的发解万康综合医院的情况。


张春禾说她有重要情况，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冯队长正愁案件没有线索，当然希望张春禾讲出来。


“这样吧，我把人名改改，当故事给大家讲一下，名字叫《幻骨》。如果有用的话，再单独和冯队长说，怎么样？”


大家都闲得心里发慌，而在这所受到诅咒的医院，只要一闲下来就会让人感到恐惧，所以大家都没有意见，于是张春禾便开始讲述了。

第五层秘密 幻骨


这张脸让人过目不忘，斑斑血迹浸染了鼻梁以下的部分，像是他曾抱着自己的断手啃食过一般，可是咧开的嘴唇内，牙齿却是雪白的。面颊神经质的抖动，狰狞可怖。


昏暗的走廊里寂静无声，甚至病房里都非常安静。偶尔有病人走过，脚步声异常的响，像阴森没有光亮的防空洞里的回声。


我咽了口唾沫，站在骨科办公室门前，探头向外张望。护士小于在咨询处抬头，与我的目光相遇。两个人都有刹那惊慌，说不清道不明。这诡异的夜，最是容易让人想起那些关于医院的恐怖传说。


已经是两点多了，自从我到天南市第一人民医院实习半年以来，头一回遇到夜班没有急诊病人。而且这么的安静，静的让人害怕。我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这一切都是为了等某件事的发生。而这件事，就要发生了。


这个念头真正的让我感到害怕的地方，倒不是因为我是个女人，而是前天有个病人临死时的一句话，他说：死神要来了！那是个大款，毫无自杀的理由，也没写遗书，除了临死时的那句话，什么也没留下。


回到办公桌前时，有一阵阴风刮过，值班室的门发出吱呀的声响。


我想起骨科大夫吓实习生的传统故事。有一个老人因车祸送到医院，送来时浑身多处骨折，医生给他做了截肢手术，仍未能保住他的生命。火化时，大夫一时疏忽，忘了把截肢部分也送去。结果每到夜深人静时，这个老人就会拖着一地的血，爬到值班室外，摇晃着门，嘶哑的向值班医生问：我的腿呢……


“你干嘛呢？笑的这么……阴险？”


去厕所回来的庄秦庄大夫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斟酌着辞句问，让我吃了一惊。庄大夫是什么时候进办公室的？我为什么竟没听到？


庄大夫是我的导师，一个三十七八岁风趣幽默的中年人。和其他骨科大夫不太一样的是，庄秦不仅长的胖，而且高，一米九几的个子，站在我面前像座山。


这样一个人，走路怎么可能没有声音？


“没，我没笑啊……我只是在看昨天的病例。”


庄大夫有些疑惑，但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病例后，椭圆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学会了倒着看字，果然是旷世奇才，佩服佩服！”


“啊？”


我仔细一看，还真是把病例拿倒了，脸上顿时羞红一片。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给你讲个鬼故事吧！”


我心头一跳，那种莫名恐怖再次袭来，手脚一片冰冷。


“还记得那个老头的鬼故事吧？其实是真事。当时给他做截肢的是院长，我那会还是实习生，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啊！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那并不是老头，而是个三十来岁死囚！而且是连环杀手，据说死在他手里的人就有二十几个。”


庄大夫点上支烟，目光一时有些恍惚，像是回忆起一些恐怖的事情。


“他送来时就差不多快死了，截肢也没能保住命。本来这事也就过去了，但谁都没料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整整七年，每天晚上走廊里面，他都会忽然出现，趴在值班室门外的地上笑。从最初没有双腿，到有腿，再到有脚，他站了起来。但是，那双腿上面没有一丁点的血肉，那么白的骨头，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沙沙，沙沙……”


我似乎感觉到值班室里的温度又下降了许多，都已能看到自己呵出的白气。阴森森，就像是身处停尸间！


“哈哈哈，吓到你了吧！逗你玩呢！看看，脸都白了！”


庄大夫拍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出来了。


庄秦是一个好开玩笑的中年胖子，医院的主力医师。按理说我能跟这样一位医生实习，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但他总开这样恐怖的玩笑，实在让人受不了。


就在我正要抗议时，医院大院内传来刹车声，然后嘈杂声在大厅里响起。庄秦叹息着摇摇头，抓起听诊器挂到脖子上。


“没得玩了，开工！”


“我的手！我的手！还给我！快还给我！！”


这个二十岁左右叫贾铭的病人醒来后，就一直在声嘶力竭的吼叫，那已经变调的声音简直不像是人类发出的。他的左手少了一半，只剩下僵直的大拇指，手掌上的肌肉开始萎缩，露出森森白骨。


庄大夫和两个男护理把他按在床上清创，对贾铭的叫喊有些不耐烦。


“还呆着干什么？再给他来一针！”


“可是，已经是第三针了，这违反……”


“我叫你打你就打，哪来这么多废话？张春禾，手术室准备的怎么样？”


“都准备好了！”


我慌忙回答，竟没有了往日的镇定。庄大夫转身皱着眉着盯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不一会，身材瘦小的贾铭就被送进手术室，直到这时我才真正看清他的脸。这张脸让人过目不忘，斑斑血迹浸染了鼻梁以下的部分，像是他曾抱着自己的断手啃食过一般，可是咧开的嘴唇内，牙齿却是雪白的。面颊神经质的抖动，狰狞可怖。


虽然贾铭注被射了四支镇定剂，但他仍清醒着，只是有些茫然，扭曲的面孔透出让人不安的怨恨，那双恶毒的眼睛木然的在手术室里扫来扫去，像在寻找什么目标。


“他是手没了，不是鼻子掉了。好了，现在开始手术。”


我的目光终于从贾铭脸上移开，心里有些害怕。


庄大夫双手擎在半空中，扫视一周，然后接过手术刀开始手术。


“他的断手。”


护士在一旁递过，盘子里摆着一些零碎的手指。


“不是吧，这是他的手？我还以为是炖排骨。”


庄大夫夸张的说，他是想缓解一下手术室里的紧张气氛。但本应处在昏迷状态的贾铭却突然清醒过来，猛的坐起，两眼通红的盯着庄大夫。


“那是我的手！”


“你？”


庄大夫一愣，本能的后退一步，而手术室里其他人也都吓了一跳。


我就站在庄大夫左边，目光与贾铭的双眼接触，浑身顿时一凉，止血钳没捏得住掉落在地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漆黑的瞳孔扩散几乎占据整个眼球，而在那漆黑的中央，却似乎还有一个看不见的瞳孔，射出邪恶的目光。我像是要被吸进那黑暗里，血液不停的涌向大脑，心跳的难以平复。


贾铭说完话后，一声不响的又倒下了，伤口被扯动再次涌出鲜血。


“同志们，别发呆了，再不干活他就要流血流死了。”


庄大夫只片刻就恢复了往日的风采，依旧风趣给我的解说手术中可能会遇到的情况，及应对方法。手术室里其他人也都渐渐镇定下来，开始认真工作。


只是，我的眼角无意中看到，庄大夫在手术台下的衣角，在抑制不住的抖动。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却又想隐瞒。


手术还算顺利，只是贾铭的断手不知什么缘故被浸过机油，似乎还被火焚烧过，创伤面的组织已经坏死，因此手术后，贾铭的左手有些畸形，模样很恐怖。


在贾铭送来后，庄大夫给院长汇报过情况，院长认为这是一个扬名的好机会，立即电话通知各科室的人都到医院会诊，并通知媒体进行报道，甚至还免除了贾铭的一切医疗费用。更主要的是，院长决定让我们这批六名实习医生都跟进手术室，让主治医生全程辅导。


我还记得院长在做准备工作时，对我们六个人说的话：你们就是我们第一人民医院的希望啊！


“妈的，吓死老子了，这个姓贾的真他妈的是个怪物！”


手术结束后，在休息室里只剩下我们几个实习医生时，神经科的实习生周弼说，其他人也都开始热闹起来。


“是啊，四支镇定剂都放不倒，简直就不是正常人类！”


“你们听说没有，十多年前，医院接治过一个老头，车祸截肢，院长主刀，手术后就死了。火化时忘了把腿带走，之后医院就开始闹鬼……对对，就是那老头。我听说，这个贾铭就是那老头的儿子！”


“净瞎扯，贾铭才多大，怎么可能是十多年前一老头的儿子？”


“你还别不信，手术前我看见庄大夫和院长在讨论什么，我路过办公室时听见的，他们说的就是那个闹鬼的病人。庄大夫说：贾铭肯定是他儿子，院长说：没事，当年是我主刀，就算找也是找我，你怕个什么？”


我一下子想起庄秦给我讲的鬼故事，顿时竖起耳朵，听他们讲述。


正在这时，休息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庄大夫出现众人面前。


“你们在这干什么？还不回去写总结？等着你们的上级领导给你们写啊？张春禾，你来一下。”


一直坐在饮水机旁保持安静的我站起来，对大家抱歉的一笑，走向门边。


“张春禾，一会我送你吧！”


周弼忙站起来，休息室里立即又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我，等待我的反应。我转身勉强对周弼笑了笑，眼睛在他热切的脸上扫过，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不用了，今晚我值班。”


走出休息室后，身后响起一片哄笑声，还有周弼在争辩着什么。我在走廊里慢慢的走着，眼睛不知为何闪现着刚才的那一幕，周弼热切的目光变得灰暗的刹那，让我莫名的心痛。这像是在一潭静水投下了石子，引起道道涟漪。


周弼比我大两岁，是个英俊的阳光大男孩，美中不足的是有点匪气，整天粗话不离嘴，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考上医大的。我们是一起到第一人民医院报道的，他很照顾我，有些大哥哥的味道，让我见识了他粗线条下真实的自我，敏感细致的男人。这样一个有事业前途而且英俊的好男人，大概是所有女人都喜欢的吧，可是为什么我对他却没一点感觉呢？


心中忽然莫名的不安起来，却又有些羞涩，甚至还有些期待。


脸有些发热，我匆忙低下头去，在记者和病人间穿插而过。


“你对今天的手术怎么看？”


回到骨科办公室，庄秦问。我有些茫然，神思还停留在刚才的恍惚中。庄大夫没有继续问，而是不安的用手指敲击着桌面。他只有在遇到棘手的问题时才会这样，难道今天的手术不顺利吗？我清醒过来，仔细回忆手术的每一个步骤，似乎并没什么不妥。


“我看愈合的机率很大。”


庄大夫摇摇头，目光直视过来，让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还记得我给你讲的鬼故事吗？那是真的，贾铭就是那个死囚的儿子！我感觉到了，他，又回来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


七号床贾铭由庄大夫负责，我做为骨科实习生也总出现在病房。


贾铭是孤儿，确切的说是一个杀人犯的儿子，他母亲在生他时难产死了。贾铭跟父亲住到六岁，受过不少虐待。后来他父亲奸杀了三名卖淫女，被警方通缉，他也就跟着父亲四处躲藏。这期间贾铭的父亲更加残暴的虐待他，甚至在逃亡路上，又在公园强奸杀害两对谈恋爱的青年人，还有十几个卖淫女。


直到有一天，贾铭恶贯满盈的父亲被警方围困在一栋危房里，手持砍刀拒捕，最后踹倒墙壁将自己和贾铭压在下边。贾铭奇迹生还，他的父亲则被落下的房梁砸断了双腿，并受了很重的内伤。送到医院截肢，但手术结束时就死了。


他死前曾经清醒过一段时间，什么也不说，只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冷笑着说：我会回来的。说完后就死了。因为那句话，当时在场的医护人员，有一大半都离开了医院。


贾铭是在孤儿院长大的，由于长期受到虐待使他的人格有些异变，内向自闭，总受别的孩子欺负，也从不和人说，只默默承受。甚至在大学毕业后进入社会，这种情况也没有改变丝毫。


我有些同情这个可怜的人。


“今天感觉怎么样？还痛吗？”


我跟着庄大夫走到七号床前，贾铭正圆睁着双眼失神的望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什么事情，嘴角突然浮过一丝邪恶的笑容。他听到庄秦的声音后瞳孔猛然收缩，神情变回畏缩的模样，仿佛那个手术中神情凶残的贾铭从不存在过。


就像占据他肉体的幽灵缩了回去。


“还是疼的利害。”


“恩，让我看看，你试着动一下手指。”


贾铭咬虎努力活动手指，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但他的手指却根本没有动。


“放松，想像一下，这只手就像从前一样，是好的，再试试。”


我在一旁安慰贾铭，他感激的看了我一眼，重新试着活动手指，这一回缠绕着纱布的手指微微的抖动了一下。我刚要说情况还不错时，却发现庄大夫眉头紧皱，似乎有什么事困扰着他。


贾铭满脸喜悦，他抬头期待的望着庄大夫。


“大夫，我的手还能治好吧？”


“嗯，只要你配合治疗就一定行。”


“大夫，我听说我父亲也在这所医院治疗过，您知不知道当时都是哪些医生……”


“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事。”


庄秦粗暴打断贾铭的提问，神色慌张走开了。


我巡房完回到办公室，看到庄秦叼着支香烟，烟雾缭绕中出神的盯着贾铭的病历。


“庄大夫……”


庄秦打了个冷战，抬头发现是我，勉强挤出一丝笑。


“小张啊，和你说多少回了，不要叫我庄大夫，听着真别扭，我是真的大夫，不是装的。”


“呵呵，那我以后叫你什么啊？”


“嗯，叫庄哥哥就可以嘛！”


“哈哈，哪有你这么老的哥哥，干脆，我叫你庄叔叔得了。”


“庄叔叔？还不如怪叔叔好听些……”


庄秦小声的嘀咕，但声音又刚好能让我听到，引得我大笑不止。笑过后脸颊一片飞红，这个庄秦，真会占女人便宜。


“好了，咳咏咳，开始谈工作。刚才我叫贾铭试着活动手指，其实是想看看手术是不是真的失败了，因为今天早上拍的片子显示，他的手筋已经坏死，肌肉组织也没有愈合的迹象。我和专家组会诊得出的结论是，必需截肢，不然他的前臂可能也保不住。”


“啊？怎么会？刚才他的手不是动了吗？”


“嗯，是啊，这就是让我困惑不解地方。对了，你在他身边难道没有闻到一股腐肉味吗？”


我回忆了一下，在接近七号病床时还真闻到过一股臭味，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哪个病人在病房里大便过。


“他手上的伤口愈合的不错啊，好像没有腐烂哪？”


“嗯，是啊，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呢？”


庄秦陷入思考中，我也开始回忆这种情况是否有先例。不知为何，脑海深处总有个声音在低声告诉我，贾铭就是一切的开始。


一切的开始？是好的一切还是坏的一切呢？我无法确定。


“对了，你知道他的手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吗？”


庄秦突然从沉思中醒来，我茫然的摇摇头，庄秦嘴角浮过一丝叹息。


“你是医生了，对病因也应该和对病情的掌握一样，这对医治很必要，除非病人不想说。他是印刷厂工人，事发当晚因为一包香烟，被厂里的几个小痞子打了顿，然后把他的手塞到切纸机下，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应该断电的机器突然启动了，那几个痞子吓坏了，想把他的断手拿出来，结果反而切成现在这个模样。”


“那他的手好像还被火烧过哪？”


“嗯，是这样，他是先被浸了机油点着后塞到切纸机下的。现在的年青人，真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


我感到一阵惊悸，天南市居然会发生这么令人发指的事情，这些人还有人性吗？


“警方已经介入调查，我听说那几个痞子是个什么虐待网站的成员，好像跟东北那个踩猫事件有些关系。”


“啊，真是些变态！”


我一想到踩猫事件，胃里就翻腾不止。那么可爱的猫咪，那个身为医护工作者的老女人怎么就踩得下去？以虐待无辜生灵取乐，真是太变态了。


“是啊，太变态了……不说了，你做好心理准备，下午就可能手术，贾铭的手肯定保不住了。”


十一点多的阳光已经开始变得毒辣，我开始核对病历，完成自己的作业。庄秦在准备参加会诊的资料，办公室里里安静的很。


我握着笔，记忆回到贾铭刚送来的那个夜晚，一切似乎都有征兆。自杀的大款所说的死神，难道会是贾铭？还是他的父亲，那个杀人成狂的鬼？但到目前为止，似乎一切都还正常，没有什么恐怖的事件发生。夜班医护人员也没有见到什么异常，也许所谓的鬼怪，都只是我们人类自己吓自己。


快中午时，护士们开始交接班。我去巡房回来时，庄秦已经不在办公室，我刚坐下没一会，周弼探头进来。


“吃饭没有？”


“还没。”


“就知道，我也没吃，帮你打了份饭。”


周弼一脸阳光的走进来，手里端着两份午餐。


周弼在追求我，这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我对周弼不冷不热，所有人也都应该能看得出，那我对庄秦的暧昧态度，也应该会有人看得出吧？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竟对庄秦这个死胖子有感觉，这实在是不妙，更何况他已经有老婆了。


这真叫人尴尬！


“喂，你脸怎么这么红？就算喜欢我也不用表现的这么明显吧？”


“去你的，你就白日做梦吧！”


周弼笑着将午餐端到我面前，我不客气的开始吃。周弼为我打的这份饭是清淡的素菜，很合我的胃口。我一边吃一边和他说话，猛一抬头发现，他自己那份一点没动，只痴痴看着我，目光温柔。


我心中终于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面颊再次羞红起来。我忙低下头继续吃饭，心中恨恨的说：周弼是个大坏蛋，连饭都不让人吃的痛快，我偏不理你！我边想边大口的吃着，对面却传来一声叹息，抬头时迎来的仍是周弼痴情的目光，一时间我心乱如麻，再也没有胃口吃饭了。


“对了，断手那个，你们神经科怎么看？”


我忙转移注意力，问周弼。


“不好说，截肢的可能性很大，我们科长开会去了，下午应该有信。”


心不在焉的吃完饭，送走满心欢喜的周弼，我开始愁眉不展，究竟是喜欢周弼多些还是喜欢庄秦多些呢？周弼吧，其实是他追求我，时间久了当然会有感觉，可是庄秦……难道要做第三者？我在心中唾弃自己的犹豫不决，并奇怪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有恋父情节的。


就在这时，庄秦忽然走进来。


“准备一下，下午进行截肢手术。”


贾铭入院以来，他们单位只来过几回人，而且都是来交钱，交过钱后匆匆看他一眼就走，没有慰问，没有礼物。今天要进行截肢手术，他们厂长来了。


“截肢后还要花多少钱？招这么个工人我们厂赔大了。”


“不管多少你都得花，谁让是你儿子干的好事？”


院长看着他签字后，毫不客气的说。


贾铭的手就是被厂长的儿子为首的几个人切掉的，他花了钱打通关系，以负责贾铭所有医疗费用为代价，让自己的儿子免除牢狱之灾。


外面中午时还阳光明媚，此刻却天空阴霾，有隐隐的雷声躲藏在云层后面，要下雨了。医院走廊里一些病人家属兴奋的走来走去，那些面孔看上去有些怪异。医护人员都神色紧张，我有些不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本来这次截肢手术我也应该参加，但临时取消了我的观摩学习资格，其他实习生也都一样，只留下本院的医生。


这回贾铭听说要被截肢，反应很奇怪，并没有像庄秦想像的那样挣扎，只是困惑的盯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一件陌生的器物。那目光让人不安，甚至恐惧。


我坐在骨科办公室，赵医生在给病人诊治，而我在查看一个贾铭的病例。窗外突然炸响一声惊雷，赵医生手一抖，病人惨叫一声，脱臼了。我也吓得一抖，刚要说话，房间里的灯开始闪烁，没几下便熄灭了。


走廊里也一片昏暗，整个医院都停电了。


我立即想到正在进行的手术，该不会出什么事吧？但没时间想这个问题，我要协助医生们安慰焦躁不安的病人及其家属们。


三分钟后，医院恢复供电，一切似乎都在掌握之中，没有偏离轨道。


“你听说没有，手术室飘进去一个球形闪电！”


“真的假的？没电着人吧？”


“不知道，不过好像电着一个正在手术的病人了。我进去收拾器械时看见床单给烧了个大洞！”


“我还听说，手术时有护士看见一个人进了手术室，像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腿瘦的像是只有骨头。但里面的人说根本没人进去，还批评她多事。”


……


我在走廊里听到两个护士低声交谈，不由得担心起手术室里的人。


“怪胎，绝对是怪胎！闪电都劈不死，还能是人吗？”


我一直到第二天才见到庄秦，而医院里则在流传着贾铭被雷劈的事迹，每个人都像是亲临现场的当事人，说的绘声绘色。


贾铭被送回病房时，我几乎认不出他，身上的毛发都烧没了，身体浮肿，像在水里泡了几天的尸体。而那张脸，也变得和从前不太一样，说不清是哪里不同，只是让人无端感到背后阴冷，像面对的是具传说中恐怖的僵尸。


“还我的手……”


贾铭在昏迷中说，让临床的病人神经紧张。


第二天庄秦来上班后，我试图从他那打听昨天手术室里发生了什么事，但庄秦不太想说，神情闪烁，似乎在回避隐藏什么。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还有深深的不安。这让我的好奇心更重了，又去打听其他人，甚至跑去找周弼，但所有参加过昨天手术的人都守口如瓶。


他们在害怕什么？


贾铭昏迷两天后终于醒来，身上的浮肿早就消了，但截肢的创面恢复的不好，有些感染。贾铭醒来后就开始发烧，炎症使他看起来满面憔悴。


“大夫，我是不是要死了？”


在我为他检查伤口时，贾铭虚弱的问。


“有点发炎而已，没事，只要坚持治疗就一定能治好。”


“可是大夫，我感觉自己里面烂了，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臭味？我要死了，是不是？”


我眉头紧皱，每回走近七号病床都会闻到从贾铭身上散发出来的腐臭，原来他自己也能闻到啊，那其他病人是不是早就发现了呢？我扭着看去，我负责的临床的病人忙努力的点头，怪不得他早缠着我要换床位，却又不肯说原因，原来是害怕贾铭身上的味道啊！


“那是口臭，不会有事的，可能是你消化不好，回头我让消化科的人来给你看看。”


“庄大夫呢？他那天说看见我又长出一只手来，是不是真的？”


“又长出一只手？”


我大吃一惊，隐约想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讳莫如深了。这种怪诞的事情确实不好对外说，弄不好会被人认为精神上有问题。但是，截肢手术那天，他们真的看见贾铭长出了一只手吗？会不会是群发性癔症？或者幻视？不然人类断肢怎么可能再生？


“我要求换病房！”


临床病人终于忍不住了，他满脸惊恐，目光散乱，嘴唇发紫。


贾铭疑惑的扭头看了他一眼，他竟吓得从病床上跳起赤着脚落荒而逃，边跑边大喊鬼啊！


“大夫，他怎么了？”


“没事，你安心养伤，应该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大夫，你人真好，还从没有人这么温和的跟我说话，从没有……”


贾铭的眼睛里充满感激之情，似乎还有些其他难以捉摸的东西。我安慰他两句，匆忙追出去。那个跑掉的病人是我负责的，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会影响到我的毕业成绩。两名护士在病房外窥探，我跑出病房时正看见护士长扶着我的病人走进另一间病房。真不明白，我的那名病人是腿骨折，怎么可能跑的那么快。


“你怎么回事啊？不知道自己伤的是腿骨吗？再断了算怎么回事？”


“我……我害怕。”


“一个大男人还怕，你怕什么？你那个临床不就是臭了点吗？有什么好怕的？”


我训斥着他，并检查腿伤，还好钢钉没有断裂，不然又要进行手术。这个三十多身材高大的男人竟像小孩子一样怯懦的不敢抬头。


“他晚上……会变成另一个人，还说要杀了我……”


“啊？”


我猛得愣住，有些难以置信。他见我不信的表情，立即对天发誓。我的这个病人是个小混混，与人打架打断了腿，可以说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竟然会怕贾铭，而且怕成这样，难道他真的看见贾铭变成了其他人？我又去查看贾铭，他又睡着了，面孔像孩子般安详。


这样一个懦弱的人，会变成使小混混都害怕的人吗？我想起了那个不祥的预言，魔鬼要来了。难道贾铭是魔鬼？还是他那邪恶的父亲，已经附在了他身上？再看去时，贾铭的面孔变得有些阴森，嘴角抽动，像是在冷笑。我正准备离开时，看到门外人影一闪，追出去发现是院长，他已经走出很久了。


院长嘴上说不怕，但是心里还是会感到恐惧啊！


晚上下班，周弼非要送我不可，看他的神情似乎有很严肃的事要和我说，于是我就同意了。


我们两个人走在长街上，久久的无语，默契的转弯穿行在城市里。我突然有些喜欢起周弼，喜欢他那种默默看着我的目光，还有无微不至的关怀。当然，还有他英俊的面孔和明亮的眼睛。而且这种喜欢在日渐加深，终有一天会变成爱恋。我突然感到心中一片光明，这样也好，我也许真会爱上他，幸福的生活。


这样想时，再看周弼的脸，我开始怦然心动。


“你知不知道那天手术室里发生了什么事？”


周弼突然转头问，看见我含情脉脉的目光时，眼是有刹那错愕，但随即充满了欢喜和忧虑。这让我有些不解。


“知道啊，贾铭长出了一只手呗！”


“咦？你怎么知道的？”


“呵呵，我今天给贾铭检查时，他自己说的。”


周弼停下脚步，认真的看着我，略一犹豫，像是在下决定般，这让我有些想笑的冲动。但是接下来，周弼的话让我笑不出来了。


“他们看见的并不是一般的手，而是副没有皮肤肌肉的手骨！和他父亲一样！”


夕阳照耀长街，人流如织，新绿的树荫下我呆立不动，只感觉到无边阴冷的风从四面涌来，把我包围在中央，像一座孤岛。只是一刹那，我却想起了贾铭入院的那个夜晚，那莫名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却异常真实。


“你没事吧？”


我清醒过来，看到周弼焦急的目光，心中一暖，不由自主的抱住他坚实的腰，把脸靠在他胸前。


“我害怕。”


“不要怕，没事的，你不还有我吗？”


我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坚定的决心，还有对我爱。可是我突然间又想笑了，这个大男孩不管做什么，总会让我感到好笑，却又相信他会把一切做好。也许很久前，我就已经爱上他了吧！


“你笑什么啊？”


“呵呵，没什么，就是想笑呗。”


“不怕了？嗯，有你在，什么都不怕了。”


“真的？”


“嗯，真的。”


“那晚上去我那吧！”


“想的美！”


虽然口头上拒绝了，但最后我还是去了周弼的住处。


周弼并不是本市人，他在倡东街租了一套房，两室一厅，设备齐全，周围环境也还不错。就是他自己一个人住，显得有些冷清。


晚饭是我做的，三菜一汤，周弼吃的狼吞虎咽，饭后赞不绝口。其实我知道自己的水平，在家时我做的饭父亲从不赏脸，搬出来后室友也争着做饭，生恐哪天我回去早了做了饭，她就得吃泡面了。所以周弼能装做吃的这么香，很让我感动。


洗过筷后，我们俩坐在客厅看电视，气氛一时有些暧昧。


我总在担心周弼会不会突然扑过来，因此不时看他一眼，同时心底又希望他这样做，矛盾不已。周弼则在不停咽唾沫，一副猴的模样，看得我想笑，又不敢笑。正在这时，电视里开始播报本地新闻调查，居然是关于贾铭的。


“上周为大家播报过的第一人民医院断手再植的那名患者，三天前终于截肢了，再植宣告失败。可是据我们记者调查，该患者的断手事件背后还隐藏着更深的内幕。天南市第一人民医院从未做过类似手术，因此手术成功率无法保证，其次术后恢复期使用了新药，这根本没有取得患者同意。虽然第一人民医院宣布免除该患者的一切医疗费用，但经我们记者调查，他们还是收取了住院费。那么，该在患者再植手术成功一周后，为什么突然又进行了截肢手术呢？这其中还隐藏着什么样的内幕呢？我们记者……”


周弼拿起摇控器换台，表情有些不自然。我立即明白，这件事里面或者有些不为人知的内幕。


“那个新药，不会是你拉来吧？”


我试探着问，周弼看了半天，最后终于点点头。


“也不能算新药，只是还没在亚蒙古人种身上试验过。”


“提成很高吧？”


周弼略一犹豫，还是坦白了。


“嗯，不过我拿小头。而且贾铭截肢这新药并没有关系。”


我摇摇头，有没有关系还不是医生说了算？我也是医生，虽然现在还没有药代表找到我，但将来总有一天也会面临周弼的选择，到时候我怎么办？是医者父母心，还是拿了钱其他医生一样开昂贵的药给患者？


其实就算我不开昂贵的药，现在便宜好用的药也不多了。


周弼送我回家路上，他显得很不安，我安慰他说没什么，他并没有做错什么，这个社会已经是这样的，我们只是在努力适应生存而已。周弼像个孩子一样背过身去，我看见有一滴晶莹的泪划过他脸颊。


早晨起床时，突然发现茶几上有一本日记。开始以为是周弼留下的，于是拿回床上翻阅。但是打开看后，却惊恐的发现，那是贾铭的日记，而且是昨晚的！


日记的内容十分恐怖，以至于我觉得那像是贾铭做的一场恶梦，而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


我的手上沾满黑褐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机油味。我有些茫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自己怎么来到厂里？冥冥中像是有另一个人占据了我的身体，而我只是在旁观。


“快看，这孙子醒啦！”


一张丑陋的脸靠了过来，我吓得忙向后退，这才看清，其实那张脸还算英俊，只是透着一股邪气，那双眼睛里不怀好意。是厂长的儿子，赵春生。


“铭哥，来支烟，我给你点上！”


另一张脸突兀的出现，在我嘴里塞上一支香烟，然后燃烧的打火机探了过来。


“别过来，别过来！”


我吐掉香烟，大声的喊，发出的声音竟然有些陌生。我恍惚间意识到什么，这像是童年恶梦里，父亲的声音！在死掉十多年后，他终于又找到我了。


更多的脸出现了，他们像一团团黑雾，散发出邪恶的黑色光芒，把与之接触的一切吞噬。我爬起来想要逃走，却被他们抓住，这些邪恶的人哄笑着把我的手点燃，我不停惨叫，他们则在一旁不停拍照，满脸兴奋。过了片刻，他们做出了我早已知道的，将我的手放到切纸机下。


“铭哥，切了吧，都焦了。”


我分辨不出是哪张脸说的这句话，只觉得痛，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到躯体到内脏，似乎全身都浸在火海里，我只想着切掉它，让我不再痛。而就在这时，断电的切纸机突然隆隆做响，痛刹那间消失了。


“怎么回事？谁开的机器？”


有人喊，我眯眼看去，他们显得惊慌失措，原来他们也会怕啊！


切纸机还在隆隆作响，我一把抓过那个按住我手臂的人，将他推向切纸机，他惨叫一声，只一瞬间就安静了。我一愣，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其他人则惊恐的望过来，我一一扫视去，那些脸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像是见到了魔鬼，已经失掉了自己的灵魂般，不停的在抖。


“啊！杀人啦！”


他们一哄而散，我仍茫然的站在切纸机，转头看去，切纸机的隆隆声中，鲜血从平台上淌下，那里只有一半身体，另一半身体滚落在地，内脏分明。我后退一步，突然抑制不住的呕吐起来。


是梦，一定是梦！


我对自己说，然后试图醒来。但这噩梦却无法挣脱，有一双阴森的眼睛透过我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似乎还有冷笑在脑海里回荡。


“我要杀了你们！”


像是父亲的声音，又像是我的声音，重叠着喊了出来。他们都该死，卑鄙无耻下流，只会欺负弱小，自私自利，社会的不平就是他们造成的！都去死！


但是，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好人，张大夫，那么温柔的笑和眼睛，我爱她，为了她牺牲一切我都愿意。


……


“铃……”


闹钟将我带回现实世界，我猛的丢开日记，跳到窗边大口喘息。


贾铭是怎么将日记放到我的屋里的？难道，他还在屋里？这个念头让我毛骨悚然。我抓起床头柜上的杯子，查看所有房间，确定没有人。初升的阳光在窗帘后窥探，而我像是被囚禁了一万年般。我迫不急待的拉开窗帘，让阳光涌进来。


我又活了，这真好。


今天是我值班，所以白天在家。


我的室友是个自由职业者，平时总在家，靠写小说做广告方案生活。这两天很少见她，可能又出去当驴客徒步旅行了。


报警后，警察来查看了下，没有发现异常，他们也不知道那本日记是怎么出现的，但还是安慰我说会调查的。警察走后，我决定好好放松一下，先去超市买了许多零食，大包小包的回到家，洗了个澡后开始清点战利品，发现自己又冲动的买了许多用不上的东西。但是心情愉快，已经把昨晚的恶梦清扫出记忆。


下午睡了一觉，开着电视机，在演央视版的依天屠龙记，拖拖沓沓，刚好起到催眠的作用。这一觉睡得真香，什么梦也没做。


傍晚再次被闹钟吵醒，起来弄了些吃的，突然发现电话留言提示灯在闪烁，好像中午回来时就在闪了。我伸着懒腰走过去，回放。


“张春禾，是我，庄秦，听到后立即回话。”


我忙拿出手机一看，居然没电了，忙换上电池，并继续听留言。


“张春禾，还是我，我的病人昨晚失踪了，在床单上留下一行血字，说是去找你了。你手机怎么关机了？没事吧？在的话就回个电话！”


我一下子就想到贾铭的那本日记，顿时感到浑身冰冷。


“张春禾，还是我，贾铭回来了。不过，不太好。”


我坐在沙发里，不停的抖，那本日记里的事情，不会真的发生了吧？我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在脑海边缘游离。停了片刻，我忽然抓住了它。


周弼，他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忙抓起手机给他打电话，却却无人接听。我立即又给医院打电话，他也不在医院。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我惊慌失措，眼泪不觉中滚落。


我顾不上还在微波炉里的晚餐，匆忙穿戴整齐，打了辆出租车赶到周弼家。


“你找谁呀？”


周弼家没人开门，他的领居却开了门，是个一口天津话的大妈。


“我找周弼，我是他女朋友。”


“噢，你就是昨晚儿到他这来的姑娘啊，他昨晚儿送你走后就再没回来。我还在想是不是在你那过的夜，原来也没在你家啊！”


大妈一脸笑意假装严肃的说，可我没心情和她开玩笑，立即赶去医院。


路上准备报警时才想起走的匆忙，又忘了带手机。今天的一切都乱了，偏离了轨道。


在路边电话亭报了警，警察说不到二十四小时不太好查，我在心里问候了这位接警员全家。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贾铭昨晚的失踪和周弼的失踪有关，心中那么的惶恐，像是要永远失去周弼一样。


到医院后，发现大院里停着几辆警车，这更加重了我心中的不安。


“你是张春禾？”


“嗯，我是。”


“你到哪去了？为什么不接电话？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一位警察训斥我，我一着急，眼泪就落了下来。这位警察立即慌了手脚，把我撇下，跑开了。我追上前告诉他有一名医生失踪了，并告诉他，关于突然出现在我家的那本日记的事，他很重视，立即问了周弼的电话号码及住驻。


做完笔录后已经是晚上七点多，白班的医生早走了，庄秦在值班。


“你没事就好！”


庄秦神色凝重的看了半天，只说出这一句话。我突然间就止不住的哭了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庄秦问，我点点头。


“周弼失踪了。”


庄秦眉头一皱，用我从没见过的严肃口气说。


“报警没有？”


“刚才报了，警察很重视。”


“嗯，我去说一下，让警察派人保护你，贾铭太危险了。”


庄秦的话里有话，我虽然很伤心，但也听了出来。


“昨晚还出了什么事吗？”


庄秦到门前张望了下，才回身。


“贾铭昨晚对护士说他又长出来一只左手，但是没有肉，就像……然后不一会他就失踪了。你来前，我和一个警察聊天，从他那得知，贾铭所在的印刷厂昨晚死人了，一个值班的操作工被切纸机切成了两块，一个目击者给吓疯了，一直在喊铭哥饶了他。”


我浑身一颤，那本日记的事竟然是真实的！


“贾铭回来时浑身是伤，截肢处掌骨又少了一节，而且受了很重的内伤，脾破裂。现在由警察监守，以防止他再次伤人或逃跑。说实话，每次看到他，我都像是又看见了他父亲，一样邪恶的眼神。”


我没听到庄秦后面的话，只是在不停的抖，冷的利害。


“要不，你今天就休息吧，让警察送你回家。”


庄秦小声的说，我抬起头，有些无助的望着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摇摇头。室友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在家更害怕。更何况现在周弼生死不明，我放心不下。


九点半查房，庄秦安排我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他和两名警察一同进入贾铭的病房。等我查房完回来时，庄秦还没回来，我以为他还在贾铭的病房，就过去探头看，却发现病房里只有贾铭一个人。门口两名警察同志善意的拦住了我，现在只有庄秦一个医生可以自由进出。


隔着一道门，我看见贾铭身上裹满纱布，许多地方都渗出斑斑血迹，看来他伤的的确是不轻。庄秦不在，大概是和外科医生研究诊治方案了，毕竟贾铭脾破裂，需要救治。


果然不一会，庄秦带着几名医生回来了，贾铭被送往手术室进行手术。


我在骨科办公室坐立不安，几次找办案刑警反应贾铭可能知道周弼的下落，先前的那个刑警不在，其他警察只安慰我说他们会调查的，但我仍感到焦虑。


半夜十一点多时，贾铭手术结束。外科修补了他的脾，骨科对他掌骨进行完全切除，现在他彻底失去了左手。


庄秦回来了，他看上去疲惫不堪。


“一定是他回来了。”


庄秦惊恐不安的坐在椅子上，连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喝口水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将杯子端到他眼前，他忙坐直了接过，大口的喝水。


“谢谢啊！”


贾铭的手术异常顺利，采用了先进的脾脏修复技术，当然还是本院的历史第一次。


只是手术中贾铭再次突然清醒过来，睁开双眼盯住院长。麻醉师吓得当场坐倒，而庄秦则被贾铭抓住手腕，挣脱不开。


“院长说他这种情况是脑部有气质性病变的反应，普通麻醉难起作用。”


庄秦说到这时，揉搓着手腕上青紫的指印，脸色越发难看了。很显然，庄秦不相信院长的话，我也不信。虽然没有人提起，但我猜大家都在想：贾铭杀人成狂的父亲，回来了，就藏在贾铭的肉体里。


“院长打算实施肢体的整体移植术。”


庄秦说完后呆呆的坐在椅子上，而我也有些发呆，因为庄秦刚说的肢体整体移植术。即使是拥有国外先进医疗设备，这类手术也是禁止实施的，因为涉及社会伦理学科，阻力重重。


“院长不是认真的吧？”


我刚到天南市第一人民医院时，院长曾让庄秦和我透过风，要做一两例肢体整体移植手术，让那些在车祸中失去生命的人的一部分，在其他人身上继续存活。当时我拒绝了这个提议，原以为院长只是想想，没料到他竟然真的打算做。


“我也劝过了，院长不听，还叫神经外科的周弼也会参与手术，他……”


庄秦忽然意识到此刻谈论周弼有些不合适，而我眼中也再次蒙上雾气。庄秦重重的叹气，安慰我说周弼不会有事的。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接听，是他老婆。庄秦原本粗放的嗓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起身，慢慢走到窗边去了。


我望着庄秦的背影，感受到他对妻子的温柔，那样深刻。周弼每次接我电话时也会这样吧，可惜我从没认真的去爱，等到我想要爱时，他却失踪了。想到这里，眼泪禁不住的滚落。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亮着灯却让人感到莫名阴冷，走廊里的灯泡昏暗，空气像一整块浅色的固体横亘在那里。几个病人家属在咨询台那边的长椅上坐着，满面愁容，间或有一个病人缠着纱布摇晃着走过，那空间都似乎被搅乱了，仿佛留下道道残影。咨询台的值班护士低头在写什么东西，我回过身，庄秦还在与妻子通话。夜已经深了，还会有谁在醒着，或是像我一样在不安中等待，那份苦涩难以明说。


“我去看下贾铭，你要不要一起来？”


庄秦不知什么时候打完电话，拿起记录本走到我身后。


我有些发抖，害怕的要命，但最终还是决定去。


“等一下，我马上就好。”


我取出化妆镜，以最快的速度梳理好有些散乱的头发，镜中的人看起来不那么慌乱。合上化妆镜，我深吸一口气，変得镇定了。


“咱们走吧！”


庄秦带路，两名警察想拦住我，庄秦示意我是他的助手，这才放行。


贾铭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胸口也没有呼吸的起伏。我站在门口有些犹豫，庄秦却已经走上前查看仪器，一切正常。我慢慢踱到病床前，贾铭身上盖着薄毯，缠着纱布的左臂放在外面。失去了手掌，左前臂看上去有些怪异，像动画片里的机器怪物。贾铭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似乎被人狠狠打过，但他的表情却像是很满足。我一下子联想到印刷厂的血案，贾铭脸上的满足感立即就变得狰狞可怖了。


“机器是不是坏了？怎么没有心跳了？”


庄秦突然说，我忙转头看去，心电图果然呈平线。庄秦低头查看线路，也许是哪里接触不良。


“你看下那头。”


庄秦说，我应了声，转过身来时突然惊恐的发现，贾铭睁开了双眼，正盯着我在笑。


“啊？！”


“大夫，我伤的很重吧？是不是需要住院很久？你一定要天天来看我啊！”


那不是贾铭，绝对不是！


他的声音变得非常陌生，那表情也显得狰狞可怖。


我本能的后退，贾铭的笑容是那么可怕，脸上的淤青上下抖动，咧开的嘴里缺少了几颗牙齿，使他的说话漏风，有些含糊不清，眼睛里热切的光芒更让人感到惊恐。我像是看到贾铭的身上另有一个身影，重叠却又分开，一样邪恶的目光。


“嗯？你醒啦？好好躺着别动，你伤的很重。”


贾铭不理睬庄秦，却只盯着我看，还不停的笑。那目光使我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的站在他面前，这种感觉真让人不安。贾铭被他的父亲附身了，但好在门外就有两名警察。我安慰自己，但却已禁不住住心跳加速。


“你的手没了，过几天再给你手术，移植一只左手，保证和原来的和样好用。”


庄秦试探性的说，不带一点感情色彩。


这时我已经能喘上气来了，恢复了一点镇定，迎着贾铭的目光狠狠的盯回去。


“不用，我有手，你看，它不是挺好的吗？还能用，和原来一样，就是现在还没有肉，呵呵……”


贾铭回过头神经质的对庄秦说，并举起左臂，纱布包裹的前臂上空无一物。贾铭像是活动了几下，然后还试图用那只虚无不存在的左手去摸庄秦的胳膊。庄秦脸色蜡黄，盯着贾铭的左臂，本能的躲开了。


我站在门口感到不寒而栗，难道庄秦看到了贾铭幻想中的手骨？


“大夫，我还没有女朋友，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贾铭又转回头对我低声下气的应求，那张脸像是随时都贴过来，我甚至能感到他嘴里身上散发出的恶臭像水流般喷涌而来。他一定是疯了！


“不……”


“日记你都看了吧？我对你是真心的。你还惦记着那个小白脸吧？嘿嘿嘿。”


贾铭的刹那间变得凶恶起来，眼中没有一丝人性，像兽般骇人的盯过来，使我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你……你把周弼怎么样啦？”


贾铭看着我惊恐的模样，心满意足的躺下，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只是嘴角挂着邪恶的笑意。庄秦像是得到大赦的犯人般从贾铭身边退出来，一言不发的拉着我离开病房。门口的两名警察只好奇的向屋内张望，并不管我们在都干些什么。


“我的手！”


贾铭在病房里突然惨叫一声，我回头看去，贾铭在病床上扭动如蛇，失去手掌的左臂高举在半空中，像是疼痛异常。


“是幻觉，他以为自己的手还在。回头开点药给他吃，等到再给他移植一只手后就会好了。”


庄秦嘴唇发抖的说。


周弼找到了，他那晚在送我回家后出了车祸，被送到附近的医院。


只是，太晚了，抢救了十几个小时，最终还是没能救回他。


所有人都劝我不要见周弼最后一面，可是我忍不住，我想看看他，那曾经阳光的面孔，回忆里淡淡的笑容，还有他永远明亮的眼睛。我想看看他，想看他最后一面，想知道他是不是还在意我，为什么要抛下我离去。心痛的说不出话，哪怕周弼的模样再凄惨我也要见他最后一面，远隔生死，再无相见的可能了。


周弼的遗体被送到我们第一人民医院的停尸间，我独自一人去的，不想任何人相伴。


停尸间并排停放了七具尸体，我一一走过，他们都曾活在阳光下，现在却都躺在这里，静悄悄的，像是熟睡中一般。他们中有老有少，有过欢乐和烦恼，不知是什么原因使他们最终走上了死亡的道路，抛下一切，归于宁静。


我的爱人，周弼就躺在他们中间，盖着薄薄的布，不声不响，像是在与我做游戏。我颤着手去揭开那层布，眼泪已经止不停滑落。他还没认真的对我说过一声我爱你，还没有吻过我，还没有一起在阳光下牵手慢步，一切都不再可能了。我们的爱情诞生于夜晚，涅槃于夜晚，像昙花般凄美，刹那的永恒。


布下的周弼睁着双睛，脸上带着一种错愕的表情，似乎对什么事情感到吃惊。他看见了什么？一定是贾铭，是他把我爱人推向车轮下，这个邪恶的人！我伏在周弼身上失声痛哭，感觉布下的躯体不再伟岸，有些支离破碎。我不敢再揭开，心里害怕见到周弼最后一刻的惨象。如果一切可以生来，我一定会把他留住，把自己交给他也无所谓，我只要他活着。


不知哭了多久，我有些晕眩。手不觉中按在周弼的左前臂，却意外的发觉竟没有摸到手！我猛然一惊，揭开布，惊恐的发现居然没有左手！心头猛跳，院长难道打算用周弼的左手移植到贾铭身上？


院长难道疯了？


不，也许只是意外，周弼是车祸中失去了左手。


我惊醒般去查看其他尸体，发现半数尸体的左手都有被切下过的痕迹。院长一定在找适合的手左！现在周弼的左手没有了，也就是说，院长的确有给贾铭移植左手的计划！


停尸间的冷气机一直在响着，嗡嗡的像无数尸体在低声哭泣。我打了个冷战，在习惯了医学院的尸体解剖后，第一次对尸体感到恐惧。


周弼的眼睛仍茫然望着上方，我轻轻的给他合上眼睑，但一放手便又睁开。眼泪再次滑落，我在他耳边低声发誓，一定不放过凶手。再抚过他的脸时，眼睛终于闭上了。


我再次来到贾铭的病房外，而这回门口的两名警察说什么都不让我进去，我只能透过缝隙看到里面的情况。贾铭被绑在床上，几个医生在对他做检查，包括庄秦。只是庄秦似乎并没听到我在叫他，不停的和一名神经科的医生讨论着什么。他们是在研究断肢移植的可能性吧？可他们征求过死者家属的同意了吗？院长想出名想疯了！


出乎意料的是，院长竟通过广播主动找我。


“小张啊，坐，我一直觉得你会理解我的。医者父母心，但没人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医学怎么可能有今天的局面？”


院长办公室朝南，角度不好因而背光，屋里终日亮着灯。窗台上摆放着几盆花，像其他科室所有医生养的花一样萎靡不振。院长坐在办公桌后，脸在阴影下，慢慢的抬起望着我。


“咱们医院成立四十多年了，我从最初的实习生到现在院长这个位置，经验了太多事情。现在是医院的生死关头，所以必需有些非常举措。你大概还不知道，市里正在酝酿一个计划，要将咱们医院解散，分成三个专科医院。这样做看上去是为民服务，实际上是分散了医院的力量，把医生的精力全花了勾通上，没有协调统一的领导，再好的医院也要出大乱子。我在这个位置上坐太久了，已经累了，不管这一关是不是能挺住，将来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院长的神情一瞬间变得苍老而疲惫，我开始有些动摇，甚至怜悯他了。


“院长，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就算您退下来了，也还有赵主任他们，赵主任他们下边还有庄大夫他们，庄大夫他们下边还有于大夫，怎么都不可能轮到我们这些个都还不是正式医生的实习生。”


院长一笑，指了指椅子。


“坐下说话，你别总站着，我仰着看你颈椎有些痛。”


我似乎没有其他选择，只好坐下了。


“你看，我在赌新药的效果，赌移植手术所能给医院带来的声誉，我之所以敢这样，是因为我就要退休了，可赵主任于大夫他们都还正当壮年，他们不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而你们不同，你们是实习生，在这里呆不下去了还可以转到其他医院，甚至当不当医生都是我说了算。所以，你们没有选择。另一方面，如果一切顺利，医院就不必分拆，你们也一举成名，将来前程似锦……”


“那就可以盗用患者遗体器官？那就可以以科学的名义行非法的事情？”


我粗暴的打断院长的话，心中只有愤恨。院长有些惊讶的看着我，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对于一个掌握着我前程的人来说，我的直接使他也感到压力了吧！


“你不要激动，我并没有盗用任何患者遗体，所有器官都是通过合法途径……”


我有些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拍案而起。


“那周弼的左手哪去啦？”


院长眨了眨眼睛，说不出一句话来。我突然想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劝我不要去看周弼最后一面，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周弼的左手将成为贾铭的左手，只有我不知道！


“你不要激动，这也是为了科学……”


“这根本不是什么科学，只是你个人的罪行！还有，贾铭的父亲回来了，他是来找你的，你还要逃避多久？当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什么真相？贾铭的父亲伤的太重，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再说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鬼，你不要四处散播谣言。”


“那你为什么不在贾铭清醒时去看他？”


我问完就起身离开了办公室，把院长一个人留在阴暗里。


当年院长主刀的手术，也许并不需要截肢，但他却那样做了，大概又是为了试验某种新技术和新药，就像对贾铭所做的一样。


回到办公室路过贾铭的病房，里面不知在发生什么事情，贾铭的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门外的两名警察点头烟，不时探头向里面张望。我听到庄秦在喊：压住啦！再来一针！他们是医生吗？此刻更像是屠夫。而那个试验的对象，则是个魔鬼。这是一场屠夫与魔鬼的较量。


我在心底冷笑，这场战争没有胜者。无辜的却是一只手，一只我的爱人的左手。


骨科诊室里患者跟平常一样，我换了工作服后在办公果前坐下，立即就有患者走过来问诊。这是个十八九的青年，颈椎炎，戴着度数很高的越薄眼镜。问了病情，果然是整天玩网络游戏，不注意休息得的颈椎炎。开了药，然后才想起今天我休息，而且没有正式医生签字，药房不会卖出我开的药。


“你怎么上班了？不是休息吗？”


于大夫惊奇的看着我问，我对他笑了笑，解释说习惯了，一到医院就不由自主的到了这。于大夫拿过我开的药，看了看，然后签了字。


“回去好好休息吧，当个本分的小医生再努力也赚不到什么钱，别这么拼命。”


我脱下白大褂离开骨科诊室，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大楼，外面阳光普照，有些刺眼，甚至皮肤都感到微微针扎般的痛。我还活着，这种感觉让我心底一阵茫然。脸上的泪痕早就干了，紧附在皮肤上，一道一道的有点不舒服。


医院大楼外有个小花园，我不想立即回家，于是到小花园的亭子里坐下。


已经是初夏，草木新绿茂盛，生机昂然。花架上缠绕着藤萝，绿芽在阳光下闪着光，在微风中摇曳，像活了了动物般。几个小患者在花园里的空地上玩耍，还有其他患者在家属或护士的搀扶下在散步，他们的脸色不好，但眼中却有着对生活的渴望。


只看了一会，我的眼中便又溋满泪水。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


庄秦突然闯进我的视线，他一脸慵懒，像是已经厌倦一切。


“听说你和院长吵架了？你真行，敢于向权威挑战，值得我们这些中年老家伙学习啊！”


“你是来游说我的？”


我警惕的看着庄秦，他有些尴尬，这无疑证实了我的想法。


“那就不用说了，再见！”


“等下，其实也不全是，只是想你知道一些事情。”


庄秦叹了口气，点上支香烟。


“我年轻那会和你一样，充满锐气，把医德看得比什么都重。过了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事……你也看到过那些被截肢的人，他们都是些穷人，医疗费用就能把他们的家底掏干，再何况失去了手脚，他们基本就没有未来了。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足够让自己麻木不仁了。但是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可以让他们有条生路，难道不是很好的事情吗？别和我说法律？咱们的法律还不健全，是只保护富人的法律，谁会替穷人着想？医者父母心，不是口头上说说的啊！”


庄秦说完，也不等我表示下意见，只拍拍我的肩就离开了。望着他的背影，我陷入深思，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究竟有没有一个界线呢？我迷茫了。


室友回来了，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在疯狂写作。她大概又要连写一周，不把十几万字的稿件写完是不会迈出家门一步了。


我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呆，周弼的父母下午就到，他大概还没向父母提过我，那我用不用去呢？去了又说什么好呢？心乱如麻。这时室友推开她的房门走出来，果然如我所预料的那样，蓬头垢面，可能从回来就一直在写了吧。


“你脸色不太好啊，有心事？”


室友捧着盒脱脂牛奶大口的喝着，到房门前忽然转身问。我看着她，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室友叫张春茗，和我的姓名只差一个字，我们经常开玩笑对外说是亲姐妹。而张春茗也真的像亲姐妹一样，我们无话不谈。


张春茗在沙发上坐下，安慰我，听我从头到尾的把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说出来，跟着我一起欢乐一起恐惧一起悲伤。张春茗是个好听众，而且是头脑冷静能分析事情的朋友。


“贾铭？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他的铭是金属铭，你是草字茗，不一样。”


张春茗摇摇头，似乎对此很介意。


“贾铭贾铭，听着就感觉不好。你确定印刷厂的工人是他杀的？”


我有些犹豫，因为目前为止还没有直接证据表明是贾铭做的案，虽然警方在怀疑他。


“日记上写着铭哥，我大概是他吧！”


“那就奇怪了，据你所说，贾铭这个人过去是个懦弱胆小，总受欺负的男人，怎么会突然变得凶残暴力了呢？除非他精神分裂了，现在的他是他死去的父亲的人格。你是学医的，应该听说过暴力基因，也许他就有这暴力基因，只是一直受到压制。可能你们医院给他的新药里有某种成分激活了他的暴力基因，从而使他恢复了凶残的本性。”


我听张春茗的分析，感到浑身阴冷，事情真的会是这样吗？那试新药岂不是试出一个魔鬼？但细细想一下，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贾铭的童年生活在暴力的阴影下，父亲又总当着他的面奸杀妇女，甚至肢解尸体，而他的死又是在贾铭面前发生。一个正常儿童目睹了如此大量凶残的场面，神智不发生变异才怪。而贾铭的性格因此转向内向，无人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是思想深处的暴力，还是恐惧，无从得知，所以最终的暴发，也会走向常人不可想像的极端。


可是，还有一个疑问，关于那本日记。


“那本日记，真是奇怪。贾铭不可能有咱们家的钥匙，那他是怎么把日记放到茶几上的？还是说，他是爬窗上来的？但是咱们住的可是四楼啊！太可怕了，咱们睡觉的时候，床前站着个男人……”


张春茗紧皱眉头，握着我的手也开始渗出冷汗来。


“总之，我感觉你惹上了个大麻烦。希望警方能看守好他，不然我感觉，他还会再次做案，这一回的目的很可能是你！”


“那怎么办？”


我吓坏了，只是被贾铭看几眼就感到窒息，如果他要对我做什么，那真的不敢想像了。


“没事，我这几天都会在家，赶稿子，陪着你。对了，你不介意我的你们医院的事写进小说吧？最多到时候拿了版税分你点银子，通融一下嘛！”


我本来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让张春茗这么一闹，竟不那么害怕了。


下午去接周弼的父母，二老一路上什么话都不说，他们根本不相信自己的儿子已经死了。我在车上哭了好几回，眼睛肿的利害。到了医院停尸间，他们不约而同的停住脚步，用疑惑的目光盯着我，嘴唇发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我轻轻的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周弼的母亲被那微弱的气流击中，顿时瘫软的倒下。没有想像中的痛哭流涕，没有呼天抢地，二老只是相互搀扶着一小步一小步的挪到周弼的尸体前，泪流满面，却是无声的哭泣。


他们的儿子，我的男友，死了。


陪二老办完复杂的手续后，已经是傍晚，我送他们回到宾馆，安慰他们说一切都会豰的，但心里却在想，一切都不会回到从前了。夜深了，我准备离开时，突然想起还有几份关于周弼的文件遗落在医院，于是打了出租车回来取。


今天的医院格外宁静，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的血腥气。走廊里不见一个病人，值班护士在总台，病房病房的尽头是骨科。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向骨科走去。今天应该是庄秦值班，虽然他白天也一直在加班。路过病房时我感到有什么地主不对劲，走之贾铭的病房后才想起来，门口的两名警察不见了。心中一惊，忙跑到贾铭的病房前向里张望，满地的鲜血中倒着几个人，出事了！


值班护士立即报警，医院保安匆忙赶来，他们撞开紧闭的房门，屋里的场面让所有人都惊呆了。两名警察连同庄秦，还有一名值班护士都倒在血泊里。那么多的鲜血，像一潭黑水，在日光灯下泛着油样的光泽。值班护士小孙的脖子被利器划开一道口子，扁桃体或肌肉裸露在外，护士服被血浸染大半，她惊恐的睁大双眼，死不瞑目。


这让我想起周弼，他最后的时刻也是这样，惊恐而又疑惑不解的模样。


我想上前查看是否还有人幸存，一迈步却呕吐起来。而我身后的其他人，也纷纷转过身禁不住的呕吐。


“救命……救命……”


就在这时，血泊中突然有微弱的呼救声，急诊大夫最先反应过来，立即冲进屋里查看。那个活下来的人是庄秦，但他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左手。


警察很快就赶到现场，庄秦虽然伤重，但并没有性命危险。他讲述了事发经过。原来晚上十一点多时，庄秦突然接到护士反应，贾铭的情况有些异常，比前几回更加利害。庄秦立即赶过来，但无法制服处于癫狂状态的贾铭，于是两名警察也跟进去，四个人一起试图把贾铭重新绑好。但没有想到发生了意外，贾铭不知从哪里摸到一把手术刀，先后刺死三人，最后还把庄秦的左手切下。


“他说，他的左手虽然没有肉，但很好用，不需要移植。”


庄秦目光呆滞的说，他显然受到极大的精神刺激，而颈部的伤口也让他每说一句都显得有些吃力。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太快了，等到我想要喊救命时，他们都死了，我的嗓子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说到这里，庄秦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


“快去告诉张春禾，他要去找你！”


我一愣，立即明白过来，庄秦受的刺激太大，思维有些混乱了。但庄秦的话却让我感到恐惧，贾铭去找我，而不在家，那我的室友张春茗岂不是很危险？我立即向警察反应这一情况，他们马上派人到我家去查看。但还是晚了一步，贾铭已经把张春茗杀害，做案手法和他那个凶残的父亲如出一辙，先奸后杀，再分尸。警方赶到时，贾铭正在将张春茗的头切下。


因为拒捕，贾铭被当场击伤，再次送到医院，而这一回，是从头到脚捆绑起来的。


受伤的贾铭又恢复了懦弱的性格，像只受伤的小动物般惊恐不安。


院长从家里赶到医院，跑前跑后，却始终不曾说一句话。我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也不想知道，他的悔恨就让他自己承受吧！


“张大夫，张大夫，我的伤什么时候能好？我想回家……”


贾铭透过重重人墙对我喊，警察们分开一条路，让我走到他面前。


“你不想要你的左手了吗？”


我竟异常平静的问，没有恐惧，没有迟疑，连自己都感到奇怪。


“大夫，我喜欢你，想多呆几天，但我没钱哪！再说，我的左手挺好，已经长出骨头了，就是还没开始长肉，我想过几天就能和以前一样了吧！”


“你还想和从前一样？我告诉你没门啦！你这个变态！你永远都别想出来！永远都别想！”


我突然歇斯底里的暴发，扑向贾铭拼命的挥着拳头，直到被警察架出病房。因为我意识到，贾铭不会因杀人而被判刑，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杀过人，也就是说是处于丧失辨认或者控制自己行为能力的状态，不负刑事责任。


媒体记者这一回不请自来，兴奋的在医院到处乱窜。


我感到厌倦，对这个地方再也提不起一丝兴趣。


精神病学专家及药物学专家对贾铭进行会诊，他们得到的结论是贾铭服用的神经类新药有严重副作用，这是使贾铭精神分裂的主要原因。


我并不想置疑专家，但是他们显然忽略了其他诱因，比如贾铭所在的印刷厂，以及他生活过的的孤儿院，还有他所处的这个社会。但是，也许专家们是故意忽略的吧，毕竟我们都生活在这环境里，也没有都人格分裂。


贾铭被判有期徒刑十三年，但因其有精神类疾病，所以缓期执行。宣判后直接送往精神康复中心接受治疗，治愈方能放出。


庄秦庄大夫失去了左手，再也不能行医了，而那些死去的人也不会再有生命。院长一周后辞职，辞职的第三天跳楼自杀了，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唏嘘不已。而我则离开了医院，像我死故室友张春茗一样，做了自由职业者，靠写小说或画插图为生。


也许，这样的生活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后来，我听说贾铭在精神康复中心治疗期间真的长出一只手来，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像他说的那样，没有一点肉，只是副骨架。再后来，贾铭逃出了康复中心，确切的说是神秘失踪，因为没人知道他是怎么逃出森严似监狱般的康复中心，就像突然溶解到空气里，前一刻还躺在床上，下一刻，床上只剩下被褥和蛇蜕般的衣裤。


那之后就再没有人见到过贾铭，而关于他的传闻也渐渐少了。只是偶尔谈起他时，每个人的眼中都会闪过恐惧，源于心底真正的恐惧。


《幻骨》的故事讲完后，冯队长立即把张春禾带到安静的办公室，去详细了解细节。


在张春禾和冯队长走后，外科的女医生陈凡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借口不舒服回了办公室。陈凡的反应让大家都感到莫名其妙，不过很快就忘掉了这个疑点，讨论起医院里的事来。


大家都认肯定有一个幕后黑手，在操纵着这一切事情的发生。如果是诅咒，那是为何而诅咒呢？总该有一个理由。而事实上，所有医疗故事都是医生护士的个人行为，更像群体癔症，是一种无意识的过失。


但如果说是有人蓄意破坏，那这种可能性也很大。如果说那个人又是一个医生的话，那作案又不被发现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王佳的死就说明凶手很可能是医生，所以这一切事故的幕后凶手，肯定藏身在医院里。


这个推断让大家更感到惊，鬼怪是虚无飘渺的东西，而人则是现实的。现实里的人如果行凶做恶，那比鬼怪幽灵更为可怕。


就在医院内人心惶惶的时候，大队的警察赶到医院，对医院进行彻底搜查。


而这期间，冯队长已经控制住了院长，对他进行问询。院长拒不接受合作，直到张春禾出面指证他曾做过非法的肢体移植手术，院长的心理防线才崩溃。


出乎意料的是，院长交待的问题远远超出了冯队长的预期，一桩震惊世人的大案告破了。


根据院长交待的情况，冯队长逮捕了正准备出逃的女医生陈凡。又在陈凡的带领下，来到医院的地下室，通过一道道暗门，终于到达地下室的下层，一个庞大先进的医疗试验室。在试验室内，警方发现大量人体器官，及一些用途不明的药物。而且还发现尸池里有几十具尸体，在培养液中，还有几个重度昏迷病人。经谢飞谢医生指认，居然有万康医院大前任院长常燕，和已经失踪多日的护士陈秋晴，还有一个培养器上贴着标签，上面的名字是被碎尸的王佳。


陈凡交待，这是国际最先进的克隆技术，而且是违反人伦的人体克隆。一切都是院长精心策划的，他这样做的目的是想造出大量人体器官，进而谋取暴利。


冯队长又对院长进行突审，院长交待万康医院倒卖人体器官已经很多年了，骨干有七八个医生，到案发时，死的死被捕的被捕的，只剩下他和王佳还有许医生和外科的女医生陈凡。因为两年前长孙大夫的死，使院长萌生了进行人体克隆的想法，如果成功就不用再谋杀患者或诱杀三无人员，而器官买卖还能更隐蔽的进行下去。


心理医生王佳是他杀的，因为王佳窃取试验资料，想要报案自首。院长对杀死王佳感到心痛，所以才想克隆一个王佳，也算是心理安慰。冯队长对院长的话感到恶心，他觉得这个人已经疯了。


对陈凡的审问并不顺利，她总试图岔开话题。冯队长有些恼怒，但还是耐心的听她讲一些琐碎的事情，渐渐的有些明白了，陈凡心理崩溃，和刚被捕的许医生一样，已经疯了。她每说几句话就要重复一句《失心》，无法停下来。


冯队长突然间有些同情这个女人，起身离开，但让同事把陈凡讲的《失心》的故事记录下来。

第六层秘密 失心


突然我觉得胸骨左边两指的位置一阵不安和躁动，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那里安睡着一个20年前的伤口，我伸了手在那个位置，关于伤口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知道那是一场病，和心脏有关的病。


“陈医生，急诊送来一个心功能不全的精神病人，我们要不要收？”护士长汪丽莎询问地眼神看着我。


我只是刚到心外科的医生，甚至连自己的处方权都没有，只是今天是带我的夏主任和我值班，而他正好被一个医药代表缠在会议室说话。


现在医院就是这样的，来来往往的医药代表已经不是新鲜的事情，老医生们都已经习惯了，当初看到的时候我很是反感，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天也习惯了？


“我去问问夏主任，你等会！”我说着朝会议室的方向走去，抬起手敲了门。


“进来！”夏主任的声音，我推开门看见会议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在闷闷地抽烟，医药代表估计已经被他打发走了。


“有个心功能不全的精神病人要不要收住我们科室？或者送……”我还没有说完，夏主任已经站起身来，他习惯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跟着他。


急诊病历在夏主任的手里翻得哗哗作响，然后他的目光停在第一页很久。


“罗兴，男，25，数日咳嗽，今突然呼吸困难入院。……既往有精神病史。”这是第一页上大致的内容，和别的病历没什么两样，除了精神病史显得比较特殊。


“罗兴？罗兴？”夏主任好象在竭力回想着什么，“收这个病人，给安排一个单人病房，大家都多留心点！他的家属呢？”


“好象是他一个朋友送来的，给他办了住院手续就不见人了。”汪丽莎声音腻得让我全身起鸡皮疙瘩，只是向主任汇报一个病人的情况用得着这么甜蜜的声音吗？


“钱交了吗？”夏主任跟着又问了一句，我突然有种想呕吐的感觉，特别是看着我们彼此都穿着的这身纯白的衣服，好象被“钱”这个字弄得污秽不堪。


大学毕业，我进了这家最好的医院最好的科室成了一名心脏科医生。很多同学都羡慕我，因为在竞争激烈的现代社会这样的机会真的不多，要么你有铁的关系，要么你有钱……恩，又是钱！


我没有钱，准确地说我还是个孤儿，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机会呢？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三个人知道这个秘密，一个是我的养母，可惜在两个月前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的那天，我抒发二十多年怨气的话把她活活气死了，葬礼我都不曾参加；还有一个是我的养父，我崇拜他的学识却痛恨他利益熏心的人格，我感激他赐予我新生却又想替众生灭他于无形；最后一个就是我。


我的养父不会告诉任何人我能进这个医院的秘密，我当然也没必要说。所以同事都觉得我是学业出色被这所只要硕士生的医院破例招进来的本科毕业生。


我跟着夏主任走进了刚安顿好那个罗兴的病房，那是一张很英俊的脸，紧闭着双眼，很费力地呼吸着。如果病历上没有那句“既往精神病史”谁会想到如此年轻帅气的人会脑袋不正常？


难怪汪丽莎这样的老护士都乐着张罗着这个病人，管他有没有精神病他总是个好看的男人！而对汪丽莎这样终身没有结婚的老女人而言，别说好看的精神病男人，我想只要是男人她都会殷勤过度的，要不她和夏主任的诽闻也不会被越传越悬。


我并不关注她和夏主任的关系究竟有多昧味，我只是对关于她和夏主任两个人就做过让人惊讶的成功的心脏手术而好奇。只是一个护士和一个医生怎么能完成如此繁复的心脏手术？


突然我觉得胸骨左边两指的位置一阵不安和躁动，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那里安睡着一个20年前的伤口，我伸了手在那个位置，关于伤口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知道那是一场病，和心脏有关的病。


“妈妈，妈妈。不要离开我！”床上的罗兴突然睁开双眼，眼神不安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落在我身上时，躁动不安地翻身要下床，伸开了双臂向我扑过来。输液瓶叮叮铛铛地响着，夏主任、汪丽莎和在场的两个小护士一起压制着他，给注入了一支镇定剂，他才渐渐平稳下来，只是嘴里还喃喃地叫着“妈妈妈妈”，可怜的眼神一直望到我心里去。


我有一阵失去了思考，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胸骨左边两指处有种火山要爆发的感觉，呼吸急促，我无力地一手摸着胸口的位置，伸了一只手支住墙壁。


“小陈，你不舒服？”夏主任处理好了病人转身关切地问我。


“我没事，可能最近没休息好！”我定了定神，走到病床前准备给罗兴查体，做入院记录。


“啊！”我惊叫一声，病历掉在了地上。罗兴竟直起身一把抱住我，脑袋像婴儿一样枕在我的胸口。我双手僵直，不知道应该猛地推开他顺便给一耳光，还是就这样等他安静地睡着？


“罗兴，乖，躺着睡觉。妈妈不会离开你的！”汪丽莎像哄小孩子一样说着，一边把罗兴抱着的双臂从我身上挪开。罗兴躺回病床居然是真地睡着了，我双腿一软坐在了病床边的椅子上。


“小陈，你回去休息吧！这个病人我来处理好了。”夏主任捡起地上的病历开始熟练地给睡中的罗兴查体，我起身往医生休息室走去……


“凡凡，你还是搬回家来住吧！你一个人在外面我始终不放心！”这是夏主任的声音，他什么时候进的医生休息室我不知道，我头也不回地望着窗外浩淼的天空摇了摇头。


夏昆，这个城市最权威的心脏科专家，我的养父，给了我再一次生命的人。我竟然一点也不感激，我讨厌这二十多年的生活，我讨厌那沉睡在胸骨左边两指处的伤口。


他说我二十多年前被生父母遗弃，当时我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他收养了我，并在合适的时候给我做了手术。


然而我知道他收养我并不是因为他疼惜生命，而是他的妻子，我的养母，被我气死的那个女人也有心脏病，不能生育。二十多年来，我只是一个完整的家必备的一个家具，而在我养母眼里，我无益于时时提醒着她，她不是个完整的女人，她虐待我，近乎疯狂地背着这个男人用各种方法折磨我的身体，践踏我的自尊。


我拼命地长大，只是为了能早点离开。既然我捡来一条命，那为什么不活着呢？初中我就开始了住宿，夏昆工作很忙，除了抽时间来看我给我送生活费，我的生活似乎跟他没什么交集。


命运有时候就像个喜欢恶作剧的妖精，我竟然考上了医学院，还接受了这位慈父的恩惠来这里工作。因为养母执意要我跟她姓，科室里不会有谁能想到夏昆和陈凡会是养父女的关系，我在这里呆得心安理得。


“你说，我值多少钱？”我嘴角牵起一丝笑，我看见窗玻璃印出的那张脸邪气横生。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夏主任声音里全是吃惊。


“我答应来这里工作，是想帮你多挣点钱，我为我这条命赎身。等我挣够了，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我转过身藐视地看着他的脸。


这个男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垂下了头，他已经是个苍老的男人了，头发过早花白，皱纹也肆掠着他脸上的皮肤，有一丝怜惜的情愫串起来。凡事何必太尽呢？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了？


“护士长，我求你了这段时间不要安排我值夜班。”林霏霏哀怨地看着汪丽莎。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林霏霏太美丽，美得张扬，她值夜班时老有无聊又心术不正的病人家属借故骚扰她。她总求着护士长帮忙调班，等那病人出院，用那小丫头的话讲，这是避风头。


“这次又是哪一床？红颜祸水啊，呵呵！”汪丽莎一边翻看着昨天晚上的值班记录，一边打趣着林霏霏。


“是那个罗兴！……要是正常人我还没这么怕了！”林霏霏语无伦次地跟护士长描述着，看来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护校毕业的小女生，二十岁不到的年纪，一点点事情都会大惊小怪的。


“跟你说了他这里有问题，有什么好怕的？”汪丽莎合上记录本，指指自己的脑袋很温柔的眼神看着林霏霏。


“哎，说了估计也没人相信。”林霏霏嘟着嘴开始整理护士台的东西。


我准备去查房，走到罗兴的病房前有点犹豫了。一个根本无法交流的病人，我还需要去例行查房吗？我还是推门走了进去，罗兴熟睡中，安静地像一个婴儿，那么俊俏的脸任凭谁也想不到会是个精神病。我走到床前拿出听诊器准备听听他的心音，掀开衣服看到在他胸骨左边两指处也有个伤口，我轻轻地把听诊器放到他胸口的位置。


“妈妈，妈妈！”罗兴惊醒过来，死死抓住我的双手，眼睛中充满了渴望和胆怯。


“好了，乖点啊！”汪丽莎和夏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她像个慈爱的母亲把罗兴抓着我的手挪开。我那个旧伤口像被火苗烤着般难受，双腿支撑不住自己的体重，为什么每次走近罗兴都会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


“小陈，以后这个病人由我来处理。”夏主任走上来拍拍我的肩膀，拿出听诊器开始给又睡过去的罗兴做起了检查。


我退了出来，想去休息室喝杯咖啡，让胸膛里那炙烤的感觉稍微冷却一些。刚冲好咖啡坐下来，科室里那几个唧唧喳喳的小护士一窝蜂似得拥了进来。


“你说会不会是陈凡长得像他妈妈？”在她们涌进来时我听见一个声音在说。接着就是水流进杯子的声音，估计是几个丫头看见我停了讨论。


“你们在说罗兴？”我喝了一口咖啡笑着问她们。


几个丫头互相看了一眼，林霏霏红着脸凑到我跟前说：“那个罗兴真是精神病吗？他的家属登记好像是空白哦！但是医疗卡上总有人按时汇钱过来。应该不是被遗弃的可怜人吧？”


遗弃？如果说遗弃，罗兴应该比我幸福很多了，至少他有二十多年的时光是家人照顾的，至少他那么清晰地叫着“妈妈”，而我呢？我的生父母长什么样子，他们在哪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们的疑问，正巧有病人家属敲休息室的门找医生，我放了咖啡跟着走出来。


最近总睡不好，从罗兴被收入院的那天开始，我就总做着同一个梦。梦里面罗兴一手拿着一颗跳动的血淋淋的心脏，一手抓着我的衣角怯怯的像小孩子般地叫着：“妈妈，妈妈！”


秦宇听了我的描述后，非常严肃地说：“或许上辈子你真是他的妈妈哦？”


秦宇是我在网络中的朋友，他是个心理咨询师，平时还写一些网络恐怖小说。和他的交流是从大一百无聊赖阅读他的小说开始的，每次有什么事情都喜欢跟他讨论，不一定要一个满意的答复，只是想找个人宣泄一下心中的疑虑而已。


“精神病人和常人的思维是不一样的，也许某一你自己都无法感知的特质正好跟他的亲生母亲相同或相近，所以他在见到你的时候才会有那样的反应。不用太担心，如果需要帮助我可以去见见你这个特殊的病人。”看到QQ上秦宇给我留的话，我大大松了口气，常人总喜欢自寻烦恼、杞人忧天，我没落俗。


总算睡了个安稳觉，早晨起来推开窗户呼吸着新鲜空气，感觉神清气爽。


科室里却不像往常一样安静，休息室里闹哄哄的，汪丽莎焦头烂额地被围在中间。


“不是我一个人红颜祸水了吧？”林霏霏抱着金晓的双肩安抚着，眼睛却看着汪丽莎的脸。


“不大可能吧？你们几个丫头不会是商量好了来糊弄我吧？”汪丽莎怀疑地看着这几个刚进医院不久的小护士，“算了，今天晚上我值班看看。”


我想进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想起今天自己也值夜班，到时候问问汪姐好了。


最近病房里的病人情况都很稳定，罗兴的病情得到了缓解，看他的病历时，却见夏主任写了句：“考虑心脏移植。”


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钱买到的！“心脏移植”看起来多简单的几个字，很多病人就是等不到一颗合适的心脏而遗憾地闭上了眼睛。倘若是肾脏，少了一个还能好好生存；可是心脏每个人只有一个，谁又真能无私到用自己的命去成全别人的生命。


晚上，病人都休息了，前半夜的值班护士在护士台忙碌着，眼睛时而扫过呼叫指示灯。我巡查了病房回到休息室躺在值班床上，汪丽莎早早就在这里休息了，等着到点和前半夜的护士交接班。


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怪梦，发现睡中的她五官纠结在一起，好象很痛苦的样子。我想叫醒她，她双腿挣扎了几下，被子滑到地上，我看见她两只手紧紧捂在心脏的位置。


胸口上压了东西会导致做噩梦，我起身帮她把被子盖好，轻轻地想拿开她捂在胸口的双手。


“不要取走我的心脏，我什么都不会说！”睡梦中的汪丽莎竭力地与我对抗着。


“我不会取你心脏的。你不会说什么？”我试探着和她交谈，说梦话的人是可以沟通的。很小的时候我就发现，当我被养母打得遍体鳞伤，而夏昆不在家时，我曾溜进他们的房间，手里举着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我想用力地往那个熟睡的女人胸骨左边两指的地方刺下去，刀被我高高举起时，我听她在梦里哭。


我从那个睡梦中的女人口中知道了我的身世，知道了她不能生育的痛苦，知道了夏昆和她貌合神离的婚姻。我放弃了刺杀她的计划，让她活着一定比死更痛苦，我小小的心里竟勾勒着残忍的折磨计划。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你一辈子都不能生孩子的，你根本算不上女人！”大学毕业我从家彻底搬出的时候，我丢给那个女人一句话，结果她……


“我什么也不记得，什么都没看见！”汪丽莎继续呢喃着梦语，看来她是秦宇告诉过我的心理防线很强的一种人，梦中都无法套出话来。


敲门声，看看墙上的时钟交接班的时间差不多到了。我起身去开了房门，汪丽莎醒了伸了，伸手臂开始穿护士服。


“护士长，你还好吧？”我打量着恢复平常的汪丽莎，想象着两分钟前她的脸上痛苦不堪的表情，想确定她有没有些许记忆？


“很好啊，睡了一觉！我去接班了。”她起身去了护士台，不忘丢下一句，“晚上估计没什么事情，你早点休息。”


有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护士值班，我当然放心，躺回被窝却一点困意都没。翻身起床想去病房转转，汪丽莎正挨着病房发放着体温表，看见我笑了一下。她马上要进的病房正好是罗兴的，我紧跟她进了病房。


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汪丽莎熟悉地上前拧亮了床头的灯。床上空空的，没有人？她呆了一下，回头望一眼我，我推开洗手间的门也是空的。汪姐按亮了屋里的日光灯，我们两人的目光都盯在了落地窗帘那，我们走上去掀开窗帘，不禁目瞪口呆。


罗兴西装革履地站在那里，我们刚掀开窗帘的那一瞬，他的眼里竟呈现着热恋男生才有的柔情，可看到我时，立马张乱着扑过来，又开始唤着：“妈妈妈妈。”我的心脏又火烧火燎的难受，汪丽莎赶紧抓着他的双手，像安抚一个小孩子一样把罗兴往病床的方向哄去。


我想起了秦宇告诉我的那些话，定了定神走过去。罗兴静静地等着汪丽莎给他量体温，眼睛却一刻没有从我的脸上离开，那种纯净地渴盼，好象他一直沉浸在某个有着妈妈的梦中走不出？我握着他伸到被子外面的手，他的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握上他手的那一刻，我竟觉得心底一片清凉，刚才那种心快被烧成灰的感觉没有了。


罗兴抱着我的一只手，脸贴上来，不一会睡熟了。汪丽莎取出记录好体温，询问的眼神看着我。


“汪姐，你有没觉得他像没长大的孩子？”我伸出另一只手扶了扶罗兴有点乱的头发，“你去忙吧，我在这里陪会他。听说他家属还没出现？”


“就是个孩子吧？！那些小丫头不知道瞎嚷嚷什么？”汪姐一个人自言自语地出去了，我注视着熟睡中的罗兴，想着他的胸口和我一样沉睡的那道伤口，冥冥中我们有着很多相似的命运。不知道是以什么眼光在看待他，我的病人、我的朋友甚至我的孩子？如果他是一只小狗小猫我会毫不犹豫地收养他，给他一个温暖的港湾，但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虽然心志不全。


我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轻轻把罗兴的双手塞进被子，熟睡中的他已经不像刚才握我的手那么紧，关了灯我退出了病房。


汪丽莎在护士台前坐着，随手翻看着一本医学杂志。我不想打搅她，准备轻手轻脚地走开。


“小陈，他睡熟了？”


我并没有想睡的意思，看汪姐一个人坐着值班，我走进护士台，准备和她闲扯几句。我虽然一直生活得很低调，并不表示没有好奇心，我想或许她能告诉我些什么。


“刚才你没觉得罗兴很奇怪？”汪姐到先问起我来。


“有什么不妥吗？”


汪姐叹了口气，她告诉我那几个小护士都不愿意值下半夜的班，就是因为罗兴在她们去查房的时候衣冠楚楚地出现，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向她们示爱。那种气氛让她们鬼使神差地迷醉，像中邪了一样，等那些小护士发愣的时候，罗兴又疯疯癫癫地笑着钻进被窝去。小护士们猜测着罗兴或许不单是个精神病，还中了什么邪？


“汪姐，别跟她们瞎猜！可能是他以前经历过什么事情，每天都重复着一个场景，呵呵！我一个学心理学的朋友这么说过。”我安慰着她，其实自己都知道这样解释没什么说服力。


一晚上都没什么事，第二天交班会前，汪丽莎居然用我的理论狠狠地批评那几个唧唧喳喳的小护士，林霏霏还不服气地辩解，说罗兴只是对年轻的女孩做那样的事，气得汪姐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哪个女人又愿意别人潜意识里说自己人老色衰呢？


下班回到我租的房子，内部条件虽然不怎么好，但是足够清净，有电脑和大堆的书陪着我，一个人活得也很舒服。偶尔我会想到夏昆，那个女人过世以后不知道他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至少回家没有热菜热饭他会不习惯？


这个夜晚突然无法一个人享受寂寞，我做了饭菜打包出门，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竟朝夏昆家走去，抬起头看见书房还亮着灯光。我想走进这幢熟悉的楼，抬起的脚停在空中终究还是转身走了。而手里的饭菜，我犹豫着，最后还是把它丢进了路边的垃圾箱。做完这件事手，我心情竟莫名其妙的好了起来，似乎多年的压抑都随着那饭菜一起丢开了。仰望天空，星光灿烂，我笑声出来。


当我顺着路边的小店逛回家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不知道是不是旧楼房的电压都这样不稳定。记得这个灯泡还是我鼓足勇气爬凳子换的，现在我只好摸黑往家门的方向走去。


“恩……”高根鞋踢到一个软软的东西，还发出一声呢喃！我吓得背心冷汗直冒，哪个醉酒的家伙躺我门口了吧？我只能这样猜测着，可是鼻子里一丝酒味都没有。我伸长手开了门，把客厅的灯摁亮。


地上躺着的人翻了个身，借着灯我看那张脸，罗兴？他怎么会跑我家门口来睡觉？刚才的冷汗被胸膛的炙烤代替，我蹲下身来试图弄醒他。


“罗兴，你起来。你怎么从医院跑出来了？”天知道他明白不明白什么是医院？天知道他怎么会在这里？天知道他怎么要缠上我？


“妈妈，妈妈！”醒来的罗兴紧紧抱着我，像被人欺负了的小孩子需要家长的保护。在医院还有汪姐给我解围，可是现在……我在心里安慰着自己，至少他不是带有攻击性的精神病人，他只有小孩子的智商。


我安抚着扶他起来，带进我家，我可不想被来往的邻居看见我和一个成熟男人这么暧昧地抱在一起。我把他按在沙发上坐下，去厨房倒了两杯冰水，我得冷静，医生一定要冷静。可我发现我真做不到，自己不是个合格的医生。


罗兴虽然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可是他的眼睛就一直跟随着我的身影。我把水递到他手上。坐在他旁边，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脸红低头，把玩着手里的水杯。我该跟他说什么？这种事情还真没经验，我无力地扫了一眼屋子，想着要不要现在送他回医院？


“哐啷”一声，罗兴手里的水杯掉在了地上。他坐着睡着了，我大松了口气，把他放平在沙发上，找了被子给他盖好。


在网上告诉秦宇发生的一切，他还是解释精神障碍病人某些不为人知的特异功能。我没有力气去深究了，一晚上躺在床上又不敢关房间的门，害怕罗兴晚上出个什么事情，他那是颗脆弱的心脏。起来好几次给他盖着滑落的被子，感觉自己真得快成他妈妈了。


一早打了科室的电话，医院的急救车开到我家楼下时，罗兴精神很好地在我屋子窜来窜去。夏主任和汪丽莎一起来的，他们看到像个孩子一样快活的罗兴都很惊讶。


“昨天晚上没什么事情吧？”汪姐关切地问我。


“没什么大问题，感觉像照顾自己的儿子一晚上！”我冲汪姐笑了，却每拿正眼看夏主任一眼。


“妈妈。妈妈。我们要去哪里？”罗兴躲开要给他检查的夏昆藏到我的背后，抓着我衣服小心翼翼地看着一大早进家来的这两个人。


“我们坐车去玩。”我拉着罗兴的手示意他们先走，我像牵着个小朋友一样和罗兴一起上了医院的车。一路上他显得很安静，我胸口涌起一股温暖，那种只有执爱的人才能给的温暖。我用力握着罗兴的手，他抬头给了我一个很纯的笑脸，在那帅气的脸上真的很迷人。


天呀，难道我爱上了这么一个男人？这个想法窜出来，我的背脊又是细细密密的冷汗。


好多好多心脏，摆在科室会议室桌上的一个拖盘里，全科室的医生护士都在这里了，夏主任坐在那里抽着闷烟，几个小护士吓得脸色苍白。


现在病人家属找医生的碴司空见惯的，只是这个家伙太有创意了，居然给每个医生护士的抽屉或储物柜放了一个血淋淋的猪心脏，还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主任，那人什么意思？难道是要我们大家的心脏吗？”林霏霏怯怯地问了句。


“没事别乱猜！恶作剧的，以后大家自己抽屉柜子锁好点，晚上值夜班的医生护士留心点！昨天晚上不见了个病人不说，还出这个事情，昨天值班的都在做什么？”夏主任显然是生气了。


大家都不说话，我看着那些开始发出异味的心脏，胸口一阵剧烈地抽搐，我用双手支着凳子。


“小陈，今天有个心脏搭桥手术，你做一助，有没有问题？”夏主任的话落下半天，我才意识到是在跟我说话。


“没问题！”心脏手术可不像别的手术经常有机会看到，我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呢，虽然昨天晚上没休息好感觉有点体力透支。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真不敢相信夏昆的技术能好到这个地步。一个小小的切口，就能把手术做完，而且时间那么短，让你感觉不是手术是在雕琢一件工艺品。


“想不到你的技术真这么好？我还以为是别人乱吹的！”手术结束，我在手术室的医生办公室写着手术记录，头也不抬地跟坐在一边抽烟的夏昆说。


“凡凡，你搬回家来吧？你看昨天晚上那样多危险，我会担心你的！”夏昆旧话重提，我当作没听见继续写着我的手术记录。


“你的儿子病人有没有再来骚扰你？”秦宇在QQ上问我，我发了个表情就关机下线了。


秦宇和我在网上聊了这许多年，从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出过见面。他有时候真像我在网上的心理咨询师，关于我二十年的生活，他比夏昆还要清楚，也曾想过秦宇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结论竟是他一定会是一个好父亲！荒唐，说不定他比我还小呢？


汪丽莎突然办了病退，让我很惊讶！星期一到科室听到这个消息，我不敢相信这个在护士职位上奋斗了一辈子的单身女人，怎么能这么轻易就离开了这个岗位？


林霏霏告诉我周末汪姐值班在休息间睡觉，突然大叫一声，等值班医生赶过去时，看见她手里抓着个血呼呼的心脏，额头上全是汗水，完全失去理智地胡乱说着是他是他！等她清醒了问到底是谁，她有缄口不提，收拾了所有东西办了病退。


我询问了汪姐的地址，下班后买了些水果想去看看她。敲了好半天的门，才听见里面响起汪姐的声音，她给我开了门热情地迎我进去坐。


“你爸爸还好吧？”她一边给我削着苹果，一边很随意地问着。


“你认识我爸爸？”我惊讶地反问她。


“哦，这个！……习惯了随口问问！你看不在科室还真不知道说点什么？”汪姐起身倒水想掩饰眼神的慌乱。


“你知道我爸爸是夏昆对不对，汪姐？”我追问着，“你一定还知道别的事情？你和他一起进的这个医院这个科室，你一定还知道别的什么？”


“不，别问我！今天你要是来探病的就陪我坐着喝杯茶，要是还有别的事那我想休息了！”汪姐有了送客的意思，我不便再追问下去，喝了一杯茶起身告辞。


科室里最近怪事一堆堆地发生，林霏霏说汪姐病退以后，罗兴晚上再没有当过梦游的情圣，估计是有人针对汪姐施了什么巫术在罗兴身上。我走过去拍了一下林霏霏的脑袋说：“小姑娘鬼片中毒了吧？”


“陈姐，你还别不信！有时候还真这么邪门，你看！”林霏霏从脖子上掏出一个挂件，她说是她妈妈到庙你给她求的六面咒，可以阻挡不干净的东西。


“一个行医的人信这些，你不怕被笑话？”我走去病历架翻看着每个病人的情况，很多病人已经是我们科室的常客了，在新的记录后面都付着以前的旧病历的编号，方便从电脑中调出来参考，惟独罗兴的备注里没有旧病历编号，也没有写上初次入院。


开完一堆处方，我坐到护士台的电脑前想查查医院有没有罗兴的记录。搜索罗兴出来5个病历，我一个个看过去，25岁以上三个，还有个是女的，最后一个好象是20年前的病人了。


“5岁，先天性心脏病入院，实施心脏手术。”而主刀医生正好是夏昆，难道现在病房里的罗兴就是二十年前的这个小男孩？二十年前的手术出过什么问题吗？为什么夏昆会特许在科室里收下一个精神病人？


二十多年不单是夏昆对我这个养女一无所知，其实我对他也是一无所知。


我是无意间看到那张照片的，在夏昆经常锁着的那个抽屉里。那天他开了抽屉没来得及锁，正巧有病人家属叫他，我起身倒开水时看到了。


那简直就是另一个我，只是穿着打扮像二十多年前的女生。我想趁办公室没人拿起来看个究竟，办公室门响了，我装作倒水。夏昆进来了，他把抽屉推上锁了起来。我有种感觉，那个照片中的女人一定和我有关系，夏昆一定知道我的身世，可是他为什么要告诉养母我是他在科室捡到的弃婴呢？


我几次开口想问他，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最后只好放弃，不如自己去弄明白好了，可是唯一可能知道点真相的应该是汪丽莎，她又借病退不再到医院来。


夏主任家出事了，早晨接到林霏霏惊恐的电话我还没有起床。挂了电话楞了一会，我忙收拾了一下赶回那个熟悉的家里。


医院里来了好几个同事，据说汪丽莎半夜敲开了夏昆的门，两个人好象为什么事情争执起来，汪丽莎从包里掏出了大串的猪心往夏昆砸过去，最后尽摸出一把手术刀要刺向夏昆。地上有很多陈旧的血污迹，夏昆坐在沙发上耸拉着脑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夜之间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


刚被人拖出去的汪丽莎，嘴里还在嚷着：“我给你那么多心，放过我吧！”看样子好象精神失常了。


“你们只是同事？”警察在做着笔录，“有没有什么恩怨？”


“真的只是同事，我都跟你们说过了，她来找我时我就觉得她不正常。我以为她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没想到就发生这些事。”夏昆回答地有点不耐烦了。


“好吧，我们走了。想起什么事情跟我们联系！”警察走了，医院的同事因为要上班也告辞了。


我和陈院长留了下来，陈院长是我养母的父亲，我从来没有叫过一声的外公，只记得小时候对他所有的印象都是他在夏昆面前趾高气扬的样子。


“夏昆，你到底想怎么样？”这个白发老头的气焰丝毫没有被时间灭掉一些，“我女儿才死了不到一年，你就整出这么多事来？当年要不是我女儿喜欢你，你以为你会有今天？”


夏昆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二十多年一直是这样，我想如果他哪怕一次能昂首挺胸地跟这个老头说一次话，我对他的厌恶也不会这么深。老头见骂了半天没用，摔门走了，屋子里就剩下我和夏昆，我开始打扫地上的脏东西。


“凡凡，你一定很看不起我，一定很恨我。但是你要记住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我想你健康地生活而且能生活地很好。”


“我的母亲在哪里？汪丽莎一定知道你什么事对不对？你不能告诉警察，难道你想瞒我一辈子？”


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我的亲生母亲林艳和汪丽莎是同班同学，夏昆和林艳是一对热恋的情侣。三个人原来是很好的朋友，我的养母陈晓梦却爱上了夏昆，一直穷追不舍，夏昆一直不予搭理。


后来陈晓梦的父亲找到了夏昆，这个本市最好医院的院长告诉了当时还是毛头小伙的夏昆什么对男人重要。夏昆起初并不领他的情，可是在找工作的时候看着一个个不如自己优秀的同学都有医院去，自己却总被拒之门外，他开始整夜整夜地抽烟。


那天，陈院长又来找夏昆，他才陡然明白自己连连碰壁一定和这个医学界德高望重的人有关。他感觉自己是那么渺小，陈院长告诉他只要他答应跟自己女儿在一起不仅可以进最好的医院，还可以得到保送读研究生的资格。


这些话正好被送东西给夏昆的林艳听到了，她没有进去转身就走了。本来就是毕业，加上林艳做好了消失的准备，夏昆怎么都找不到她，只在半个月后收到汪丽莎转交的一封信。她说她什么都给不了夏昆，除了这个人，可是人生路还那么长，她不想成他事业的绊脚石，他们应该各自去寻找幸福。


夏昆妥协了，和陈院长的女儿结婚。结婚以后才知道陈晓梦有严重的心脏病，从小被她父亲娇纵惯了，只要是她想得到的东西，她父亲都不惜代价给她。没有爱的婚姻，夏昆很少回家，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可是在林艳消失大半年以后，汪丽莎突然找到他，告诉他一个惊人的消息。林艳离开他时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现在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儿，不幸的是女儿患了先天性心脏病。林艳因为难产过世了，孩子奄奄一息寄养在孤儿院，汪丽莎实在看不过去才违背答应过林艳的话来告诉夏昆这个事。


两个人就设计了别人遗弃有病婴儿的戏码，夏昆借说感谢汪丽莎让他有了亲生女儿，执意把汪丽莎从县城的小医院调到了他的科室。


他正大光明地收养了我，还按照我养母的意思给我取名叫“陈凡”。他一直给我吃药，他知道我的心脏挺不过10岁，一直在寻找可以给我做移植的心脏。有次正巧收了个小病人，和我年纪差不多，夏昆查体发现这个小病人的心音很奇怪，最后拍片发现他竟有两颗心脏。


他偷偷做了各项数据分析，那个小病人的心脏如果移植一个给我，存活率很高。


“我只是自私了一点，我把各项指标都好的那个心脏移植给你了！而这个手术的真相只有汪丽莎和我知道，我必须要一个帮手，这个医院只有她和我算旧识。”夏昆说完看着我，眼神充满了疲惫，“汪丽莎开始并不愿意，说我这样做有违医生的职责。我当时只想着要救你，就威胁她说我做心脏手术那么漂亮，小心哪天把她的心也取走。”


“汪姐二十多年都生活在你的威胁中？我这颗心脏其实是罗兴的？”我已经不需要他的回答，打开门离开，身后是他一声沉沉的叹息。


坐在科室里值班，心却定不下来，夏昆是我亲生父亲。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他，不知道母亲林艳如果在世上会不会原谅他这二十年所做的一切？


“陈医生，陈医生！”林霏霏急匆匆地叫我，又有病人出现异常了，我跟着她走向病房。


罗兴又出现呼吸困难，接上氧气，看他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我的心脏像被一丝丝撕裂着，本该属于他的生命，我说不出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妈妈，妈妈！”清醒的罗兴又抓着我的手，像个孩子一样笑着，好象刚才那个呼吸困难在生命线上挣扎着的并不是他。


“乖，好好休息！”我抚摩着他的头发，想他快快睡着，一个精神病人睡着的时候和正常人应该没什么区别吧？罗兴听话地闭起了眼睛，很快进入了梦乡。


“你们说爱上精神病人是什么感觉？”林霏霏的声音从休息室里传出来，这几个小丫头不会是在讨论我是不是爱上了罗兴吧？爱说什么随他们吧，我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堵着，我本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一切都是个错误。


“你觉得一个人可能长两个心脏吗？”我在网上问着秦宇。


“几率很小，也说不定。难道你的儿子病人长了两个心脏？”


“要是把取出一个心脏给另一个人，他们会有感应吗？”


“如果按现代医学心脏移植的发现，心脏好象具备一定的记忆功能。你今天怎么问这么怪的问题？”


我不再理会秦宇的信息，跟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没必要说太多，有些问题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周末，夏昆带我去了墓地，墓碑上那个笑颜如花的女子是我的亲生母亲。我安静的抱着墓碑，就像抱着自己的母亲。但透过衣服传来的只有冰冷，石头的冰冷一直传到我心窝里刺得生疼生疼。为什么给了我生命又把我抛弃在世间的残酷现实中？我在心里问着，泪水就这样无止境的滚落。没有人能告诉我为什么，生命就是无常，让你无力选择。


汪丽莎自杀了！我本来打算等她情绪稳定些问问她关于我母亲的事情，想不到她就走了这条路。关于母亲的记忆只剩墓碑上的照片，还有夏昆说起的关于他们的热恋，我固执地认为这样的男人不佩爱我的母亲，她是一个多么高尚的女人？成全了爱的男人的事业，又成全了我的生命。


最后见过汪丽莎的同事说，死前她承认那些抽屉和储物柜里的猪心脏是她放的。她只是经常处在一种高度紧张的情绪中，她其实很害怕看到心脏，甚至怕人说到心这个字眼。她的心理咨询师告诉她越怕什么就越接近什么，她才买了大堆的猪心回家，但是这个方法的结果是让她几乎崩溃。而她解释去夏昆家闹完全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她当时的念头要不是当年夏昆一番好意调她过来，她应该不会在这样的科室上班。


汪丽莎自杀的时候，一柄水果刀准确无误地插在胸骨左边两指处。我想起她睡觉时候紧捂住心脏脸上痛苦表情的那一幕，分外同情这个受了一辈子精神折磨的女人，或许死对她是最大的解脱？！


科室里最近气氛都很沉闷，很多病人听闻到些风声，只要不是性命攸关的病人都申请出院，只每天按时来检查打针。人们议论纷纷说心脏科中了邪，怕住进来被活活挖了心去。


病房空出了许多，我们也省事，夏昆的眉头却一直紧锁着，汪丽莎的死他心里该是有许多愧疚吧？


活到二十多岁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我心里复杂极了，想到母亲那么年轻的生命，和无私地付出，我该恨夏昆这个男人。可是想到我的身体里毕竟流着他的血，我又开始可怜他。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到杏林书吧去喝茶，暂时逃避烦闷的心情也好。书吧老板是个40多岁，或者更老的男人，每次他都冲我轻轻点头，嘱咐服务生给我泡上一杯绿茶。今天我无心看书，我在怀疑自己活在这个世上的意义，不经意间手触到了胸骨左边沉睡着伤口的位置，跳动着别人心脏的我，还是完整的我吗？


楼道上的灯又坏了，罗兴又蜷缩在我的家门口睡着了，我丝毫没有第一次那么惊慌，他应该是跟着自己心的感觉来的，我把他弄进屋安置在沙发上。很多东西借了可以归还，那么心呢？看着像婴儿般熟睡的罗兴我找不到答案。


“汪姐，汪姐昨天回来过！”一早科室里的人就躁动不安，林霏霏哭着吼着。我把罗兴送回病房，想问问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昨天晚上后半夜，林霏霏说刚给一个病人推完针出病房，就看一个穿护士服的人匆匆从我们科室窜出去进了电梯，等她回到护士台时看到了好几个血淋淋的心脏摆在护士台上。


“汪姐的葬礼我们都参加了，你别瞎说啊！”说话的小护士自己都吓得全身哆嗦了。


我觉得脑袋乱得一团糟，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了下来，桌上竟放着一封刚送到的信，有些意外，拆开一看居然是汪姐写给我的：“小凡，我和你妈妈是最好的朋友。毕业的时候就分开了，她的葬礼我都没有参加，只是她一个朋友转她临死的话要我去孤儿院看你。当时见你命在旦夕，我才自作主张找了你的父亲，你的父亲一直很爱你，在你换心之前他几乎想尽了一切办法，所以不要恨他！”


看看日期是汪姐自杀后一个礼拜的邮戳，虽然笔迹是汪姐的，但她跟我写这个信又想说明什么呢？难道还有其他人知道所有的事情？


“22床、22床，急性心衰！”走廊上有些忙乱的脚步声，我赶紧出了医生办公室。


处理完病人我进了罗兴的病房，他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外面的世界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困绕，我猜测着他胸膛里那颗心脏是不是停留在某个时期再没有成长？


“凡凡，你在这里？”夏主任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罗兴出神地盯着停在窗玻璃上的一只蝴蝶，而我静静地看着罗兴。


“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我头也不回地问夏昆。


“你遇到什么麻烦？”“我想把心还给罗兴，我借了二十多年了。”


“这……”“你能把手术做得很成功，对不对？”


夏昆长长地叹了口气。


当归还心脏的决定在我心里打定以后，我开始做着手术前的各项准备，只要有时间我就会在罗兴的病房里陪着他。夜晚，科室里最安静的时候，除了病人偶尔的咳嗽，静穆得让人感觉世界那么空藐，空藐得连自己的心都不见。


睡不着，我想去看看刚收进来的一个新病人。出了病房却看见一个穿护士服的人从罗兴的病房出来，神色匆匆地往电梯方向走去。我快步追了过去，却没追上，那人进了电梯不见了。


罗兴？我转身进了他的病房，摁亮灯、他在床上睡得很安稳，我走到床前帮他抚了一下额头的头发。枕头旁边的一张照片引起我的注意，我拿起来翻到正面一看，罗兴怎么会有这样的照片？那是我在夏昆抽屉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的照片。


我到医生休息间翻出自己的钱包，上次跟夏昆去看母亲的墓地时他把那张照片给我了，现在照片好好的在我钱包里。那罗兴的这张照片从哪里来的？


“啊！”一声惊叫响彻这个科室，我快步朝护士台那边走去，值班的小护士脸色苍白地坐在地上。被吵醒的病人和病人家属已经跑了些出来看热闹，原来放输液药水的架子上摆了一排血淋淋的心脏。


我打电话告诉了夏昆，安抚着受惊的小护士，嘱咐病人都回房去休息，大家却在议论纷纷，脸上都显出不安的情绪。


“妈妈，妈妈！”罗兴跑过来，我像哄小孩一样安抚他，围观的病人都流露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我已经顾及不了这么多，把罗兴哄进病房睡觉。


接了电话赶来的夏昆，把病人和病人家属劝回病房，他脸上除了疲惫看不出其他表情。我和他在医生办公室呆坐到早上上班，他一根根抽烟，我也没说话。


“夏昆，你这个主任还想不想做了？”陈院长一早就冲进办公室叫嚷，“很多病人投诉，说你把精神病人收在这个科室搞得鸡犬不宁，你最好给个合理的解释。”


夏昆低着头不说话，发生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谁能找到合理的解释？我也不想关心，我只想着安排好某一天，把我胸膛里的这颗心脏还给罗兴，让他健康地活在他的精神世界里。


“秦宇，你最近有没有时间？”


“有什么事情吗？”


“我想你来见见我的病人，看看他还可以恢复正常不？”和秦宇在网上神交很久，第一次见面竟是因为罗兴，不知道秦宇跟我说过的心理疗法对罗兴会不会有用，我只想着在自己归还这颗心脏以前能多为他做些事情。


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秦宇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里，四目相对时，我们先楞了一下然后都笑开了。我网络中挚友就是“杏林书吧”的老板，给人感觉慈祥而温暖的一个人。


我带着他走进罗兴的房间，罗兴还在睡梦中没有醒来。


“孩子，醒醒！”秦宇表情很怪异，“他什么时候可以出院？我要带他走。”


“啊！？”秦宇的反应让我摸不着头脑。


“哦，对不起！他是我儿子，我真名叫罗宇。这孩子不是前几天还给我打电话说去朋友家玩吗？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照你说的，他脑子有问题了？”秦宇疑问地眼神看着我，“可我儿子一直好好的，除了心脏小时候做过手术以外，没什么大病。不行，我要给他办出院。”


“他需要做一个手术，你不能让他出院。”罗兴要是被带走，那我苦心准备的计划不全泡汤了，我胸骨左边两指的位置像火山要喷发般难受。


“妈妈。”罗兴醒了立马抓住我的手，对秦宇视而不见。秦宇尴尬地看看我，自己走了出去。


不一会，夏昆和秦宇一起进了病房，夏昆看了一眼我，又翻看了一下手里的病历说：“小陈，这位先生真是罗兴的父亲，他要给病人办理出院，罗兴现在的情况也可以出院后继续治疗的。”


“我……”我拿开罗兴的手，气愤地出了病房。直觉告诉我夏昆并不想他违背医德挽回的唯一女儿离他而去，可是我却无法容忍别人的心脏在自己的胸膛里跳动一生。


我在网络上和秦宇谈判，但是他并不想给我机会。最后干脆黑了头像不理会我，对着空挡挡的房子，那一颗颗被人恶意丢在我们科室的心脏似乎鲜活地在我眼前跳动。


“叮叮叮”电话响了，林霏霏神秘兮兮地告诉我，把个老往我们科室丢心脏的人被夏主任抓到了，我出门打车赶到医院。


“人呢？”一进科室我问在护士台前照镜子的林霏霏。


她凑上来小声地跟我说：“在医生办公室呢。那人刚来被加班的夏主任碰上，直接拖去了医生办公室，好象是熟人哦！我说要报警的，夏主任不让。”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里面有一个女人的抽泣声，夏昆焦急的声音重复着一句话：“你真的不认识我了？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我是夏昆，你想想啊！”


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一向沉稳的夏昆这么慌乱？手机响起了，夏昆接了电话：“你是她什么人？”“那你到医院来一趟，出了些事情。”


不一会，秦宇出现在我面前，他径直推开了医生办公室的门，我跟着进去了。里面一个穿着护士服的50多岁的女人在抽泣，桌上丢着一个袋子，散乱的袋口露着半边心脏。


“她是我的妻子，有点癔病，最近我工作太忙，没照顾好给你们添乱了。”秦宇似乎有备而来，“造成的损失我愿意赔偿。”


“你可以带她走了。以后多留心照顾她！”夏昆坐在椅子上无力地说着。秦宇牵了那个女人的手出了办公室门走了。


“那个女人是谁？你认识的？”我质问着夏昆，他一个劲地摇头一会又点头。


“她太像你的母亲林艳了，可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林艳？我转身往杏林书吧的方向跑去，秦宇应该知道真相。可是书吧早就关门了，而且那天以后，书吧的门一直没开过，不久还贴出了店面转让的条纸。联系电话打过去，对方是真正的房东，告诉我秦宇突然退租，给我的手机号也打不通。


秦宇带着罗兴还有那个可能是我亲生母亲的女人像人间蒸发了，每天我像游魂一样重复着科室里的工作，回到家倒头就睡。只是越来越觉得自己心脏的负担再加重，我担心着罗兴的健康，我想仔细看看那个女人是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我打电话给那个书吧的房东，问他是否知道秦宇有精神失常的妻子和儿子？房东说从来没听说过，我去问书吧附近的邻居，也没有人看见秦宇的妻子和儿子在这里出现过。


“急诊转上来一个病人，陈医生。”新来的小护士到办公室叫我，我才回过神来，我跟着护士进了病房。氧气面罩下那张帅气的脸，罗兴呼吸困难再次入院，做好了检查，护士都出去了，我静静地守着他。此刻我多希望他醒来像往常一样叫我“妈妈”。


“姐姐，快！去救妈妈！”罗兴睁开眼睛看见我时，紧张地抓着我的手，“我们的妈妈，真的！”他慌乱地从衣服里掏出一张照片，是上次我见过的那张，一折腾他又呈现了缺氧征象，我把氧气量开到最大。


夏昆冲到了病房里，他摇着又昏睡过去的罗兴老泪纵横。


一幕幕上演好象与我没有关系，警察来科室要为罗兴录口供，说他打电话举报了非法研制禁药的人，可是罗兴已经无力说话，他递给警察一把保险柜钥匙。


“罗兴是我的儿子，是你挛生弟弟！”听了夏昆这句话时，我只感觉到心脏一阵剧烈的抽搐而后失去了知觉。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世界像变了一个样。罗兴心功能衰竭抢救无效，夏昆变得痴痴呆呆。那个在科室里丢心脏的女人真的是我亲生母亲林艳，当年她生下的是龙凤双胞胎，当时有个男人不计较这些愿意娶她。因为我有先天性心脏病而被那男人设计送回了我夏昆身边。


那个好心的男人就是秦宇，他是个药学专业毕业的学生，一直想研究一种药扬名天下。其实我的母亲嫁给他已经沦陷成了他药品免费的实验者，罗兴很小的时候目睹母亲服药后痛苦的表情，一直在收集着关于这个所谓父亲的种种资料。


床头摆着罗兴写给我的信：“姐姐，我真想和你正常地拥抱一次。我想在母亲体内的时候我们是幸福地抱在一起的。第一次在医院见到你的时候，我胸骨左边的伤口就躁动不安，不仅是你和母亲那么像的外表，还有我们彼此的心都在暗示着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可是那时候我不能正常与你相认，因为秦宇一直都监视着我，他以为我和母亲一样被他的心志控制药迷糊了，我等装得很像。那天你说要归还我那颗被父亲移植到你身体里的心脏，你知道我心有多疼吗？我知道我的生命不长了，但是我希望你活得很好！还要照顾好我们的爸爸妈妈，不管当初怎么样，没有他们就不会有我们像心脏跳动般鲜活的生命。”


我的主治医生说我的心脏是因为受了过度刺激，以前的手术伤口轻微炎症反应才会昏迷好几天。只要我好好静养就能很快生龙活虎。


林霏霏溜进病房小花痴一样对我说：“陈医生，听说我们科室新招来的主任是个青年才俊哦！”


我笑了，科室里总算又恢复正常了。


出院后，我去墓地看罗兴，照片上的他笑得依然像个孩子。我胸上沉睡了二十多年的旧伤口泛出一丝一丝的温暖，我想罗兴是要告诉我生命美好，好好活着。


疗养院里，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为一局五子棋争执着，表情和语言像极了热恋中的情侣。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的心志似乎永远定格在了想恋的岁月中，这样也是一种解脱吧？


我胸骨左边两指处暖暖的，每次来看父亲和母亲都是这种感觉，仿佛是罗兴在告诉我，他也看到了爸爸妈妈生活得很好！


案件终于水落石出，医院也收到关闭的行政命令。仅有的十几个住院病人也都被转移走了，偌大的医院里空荡荡的，让人感到不安。


谢飞和曾香还有张春禾，三个人留守在值班室，站最后一班岗。


半夜十二时，陈秋晴的男朋友顾峒粼突然翻墙进来，被联防队员发现，还好谢飞出去巡视，不然顾峒粼肯定会被当做小偷扭送派出所。


顾峒粼是来祭奠陈秋晴的，他两眼通红，显然来时就已经哭过一场。


“好了，好男儿何患无妻？别哭了。”


谢飞安慰他说，并把他带会了值班室。


“今天是咱们在这的最后一天了，小谢刚好带了些吃的来，咱们就开个散伙会吧！明天都不知道各位会在什么地方，唉。”


谢飞的提议立即得到大家的响应，曾香又到医院外二十四小时店，买了些饮料和吃的回来。大家围坐在一起，叹息这所曾经辉煌的医院，竟然在短短两年内走到了尽头，仿佛真的受到了诅咒一般。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一切真的是受到了诅咒吗？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我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


曾香在喝了一口饮料后，突然说。她的话引起大家的兴趣，都鼓动曾香快点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事实上，院长和前任院长早就在进行人体器官买卖，而且人体克隆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但为什么直到现在才突然失控案发？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从两年开始的。”


曾香说着，给每一个人的杯里都续满饮料，看着大家喝下后才又继续。


“我已经把那件事写了下来，叫《三眼》。那是一个惊人的故事，真的，我一直认为那是故事，所以现在，就让我把它当做一个故事来讲给大家听吧！”

第七层秘密 三眼


我小心翼翼的推开那扇半闭着的门，监护室里有一道目光直直扑来。我看见了，是那个三眼的婴儿！他双手扶着保温箱的玻璃爬起身来，一脸诡异的表情，而他额头上的那第三只眼睛，睁开了！


“听说十三床生了，是个畸形儿……”


“嘘，别乱说，那是三眼！二郎神下凡，你知道吗？他一生下来就能看透人心！”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我听说是长孙医生接生的，三眼出生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你猜怎么着？那个三眼婴儿居然开口说话了！把长孙医生吓的手术刀都掉产妇肚子里了。”


“啊？不会吧，他说的什么？”


“那个婴儿说……”


……


我不自觉的向厕所隔断靠去，想听的更清楚些，却没料到腰上的玉带忘了摘下来，一下子碰到薄木板上，发出轻微却是惊人闷响。


“哎呀，张姐啊，你用的什么牌子的紧肤水？效果真明显哪，皮肤看起来粉嫩粉嫩的啊！”


“是吗？呵呵，我用的是圣美雪洁面乳紧肤水。”


“噢？圣美雪洁面乳紧肤水？以前没听说过啊？”


“是啊是啊，新牌子，我老公的朋友在那家化妆品公司做事，所以拿来些试用……”


门外的声音随着厕所门的关闭消失了，产科的人变得还真是快，换我可没这么机灵。


我收拾好东西走出来，站在镜子前叹了口气。医院最近不怎么太平，怪事连连，先是长孙医生的车里无故多了只死鸟，然后王院长办公室的墙上渗出血手印，接下来一个护士值班时看见死去的病人，现在又出了三眼畸形儿。刚才听这两个产科同事讲，还真是有些古怪。


我拢了下头发，在镜子前左右端详。自己看起来仍旧年轻漂亮，虽然这双眼睛透出若有若无的疲倦，像四十岁左右，被孩子家庭折磨的不成样的中年妇女。我努力挤出一抹笑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曾香，你是最漂亮的新时代开山怪，咳，不要理会别人怎么说，要有自信，要手持三个代表，继续走傍大款这一金光大道！”


“咳咳咳！”


身后厕所最里面一扇紧闭着的门里，一个人急促的咳嗽，像是不留神被呛着了。我吓了一跳，匆忙推门逃也似的离开厕所。刚才偷听说别人说话，却没想到自己也在被人偷听，而且是那种有些过火的玩笑话，也不知道是医院的人还是病患亲属。我的脸颊滚烫，就连双手都有点不知该放在什么地方了。


走廊里病人及家属阴沉着脸来去，我低头匆匆走过。再过会就到交接班的时间了，也许就能看到那个被产料护士说的很神秘的三眼婴儿。不知为何，我有些期待，又有些恐惧，说不清是为什么。也不是没见畸形儿，心早已麻木，但这一回竟隐隐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事情，而且是与我有关！


腰间忽然一热，我放慢脚步，摸索腰上沉甸甸的玉带，心情一时变得有些复杂。


这条玉带是父亲送我的，说我八字轻，本命年带上压压，小鬼勾不走。我虽然是女孩，但打小就是无神论者，与总神神秘秘的父亲形成鲜明对比，真不知道我怎么会是他的女儿。


但是父爱如山，这份情却难以推却，只好日日带在身上了。


十一点，交接班完后，下班的姐妹们纷纷喊累死了，却又不急着走，跑去买来夜宵围坐在一起聊天。我忙着巡视那些皮肤粉红的小家伙们，无暇顾及她们又在八卦什么，但从门口路过时看见她们那一脸的兴奋就知道，绝对是大新闻！


监护室里赵姐和护士长正站在保温箱前，两个人都一脸惊恐。我刚要推门进去，却忽然察觉有些不对。她们的脸色发青，却又目露凶光，像是受到了惊吓，但又有能力将威胁到她们的事物扼杀在摇篮里。联想到刚在厕所偷听到的话，也许这个三眼婴儿又说出什么惊人的话了吧？难道，赵姐和护士长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我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到了，悄悄退后几步，定了定神，才重新向监护室走去，脚步故意发生声响，等到我推门进去时，赵姐和护士长已经在照看其他婴儿了，刚才的事像是从未发生过。


和护士长打过招呼后，我开始记录婴儿们的情况，除五号保温箱的婴儿口唇轻度发绀外，未有其它情况，赵姐已经加氧处理过了。


我重新走到赵姐和护士长刚才站的位置，眼前的保温箱里，一个看起来与其他婴儿没什么区别的孩子正在安静的睡觉，梦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只在两眉中间上方有一道裂缝，像长错了方向的皱纹，但看上去却非常可爱。我查看病历，上面写着：文彬，男，三眼畸形儿，呼吸系统感染。我皱了下眉头，大概是呛羊水了吧？这么小的婴儿，产科的人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呢？


检查完毕时，护士长已经离开监护室，赵姐正给一个不停哭闹婴儿按摩，我走过去旁观，这是个皮肤还发皱的女孩，淡粉色的小脸挂着两滴大眼泪，张着小嘴呀呀的哭闹着，声音并不宏亮，奶声奶气。赵姐一脸慈爱的给她做着按摩，并低声吟唱着一首儿歌，手指轻柔的在女婴身上抚过，不一会那孩子就安静下来，嘬着自己的手指重新沉入梦乡。


“你还是这么喜欢小孩子啊？”


“是啊，你看他们多可爱！小小的手，小小的脚丫，就连睡觉都这么可爱，真想亲亲，总也看不够！”


“那还不自己生个？想怎么亲就怎么亲。”


赵姐沉吟片刻，忽然狡黠一笑，靠过来在我耳边轻声吹了口气，痒到人心里去了。


“要不，姐姐我给你介绍一个，英俊潇洒就不用说了，而且事业有成，包你满意！”


“哎呀，赵姐你说什么呢？”


我脸有些发热，想要一口回绝，却又没把话说死了，似乎有所期待。


我对自己的这种态度感到不解，难道我真的想结婚了吗？


“看看，我说中了吧？脸都红了！根据弗洛依德的理论，你越是回避的事，其实在潜意识里越是期待，小丫头想男人了吧？”


“赵姐你怎么这样？不理你了！”


我说着撅着嘴赌气似的离开监护室，心里却跳的异常快。也许我真的是想嫁人了，可是那人，他知道我的心意吗？走廊里灯光昏暗，我没来由的一阵心烦。


五号房里两个产妇还没睡，正在给孩子喂奶，疲惫而又浮肿的脸上浮着淡淡的幸福。我又看了一圈，一切正常，其他查房的同事都回到各自的岗位，我也跟着回到休息室。出乎意料的是，下午班的同事们居然还在聊天，甚至有一个白班的同事也在。真是天大的八卦新闻啊，勾起我的好奇心，我收拾妥当，也加入其中。


她们在谈是今天出生的三眼畸形儿，文彬！


“文彬的父母入院登记上写的农民，但是两人看上去都并不像农民，反而像城里人，甚至比城里人还有气质，像那种超然世外的高人，只是为世俗所累才偶尔一降红尘。你们没看见他们俩对生出个三眼妖怪毫不介意，就像本来就应该这样似的。所以我说，他们这一家子都神秘的很哪！”


说这话的是许兰，她说别人神秘，其实她自己就神秘的很。据说许兰是道家弟子，什么水镜门第多少代传人，还有人看见她在值班时打坐，摆些个奇怪姿势，不过她从来不承认这些。


有时我问起，许兰就眨着大眼睛一脸无辜的反问：你见过我这么入世的道教弟子吗？我知道许兰又在玩文字游戏，道家和道教并不是一回事，但我总分不清，都跟道有关，干嘛要分家和教呢？


“喂喂喂，我听说那孩子一出生就能开口说话，是真的假的？”


我插话，姐妹们齐翻白眼，看来我又八卦晚了，这话题她们大概已经谈过了，但许兰还是给我讲解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与其他事情相比，我更关心这个，因为与长孙青有关，那个令我神牵梦绕的男人。


“当然是真的了！我听说是长孙大夫接生的，那孩子一露头，突然就抓住长孙大夫的手指，开口说……”


许兰停顿一下，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她总喜欢在关键时制造些紧张气氛。


其他姐妹显然都已经知道文彬说的是什么了，却仍一脸悚然若惊的模样。


“那孩子抓住长孙大夫的手指，突然睁开第三只眼睛，冷冷的说：是你！”


我禁不住打了个冷战，手心里竟全是汗。


文彬只是个刚出生的婴儿，虽然是畸形儿，但一出生就能说话，这也太过离奇了。而且，他为什么要对长孙青说那句话呢？难道我所心仪的长孙青曾经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匆忙将这念头驱赶出大脑，长孙青对于我来说就像圣人，一个完美无瑕的圣人，他怎么可能做过坏事？不可想像！


“好啦好啦，接着说那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本应在巡视的李莤竟也在这，要被护士长发现肯定又要挨批。


“我也是听说的，曲燕沐是海关一个姓张的领导的二奶，不过给抛弃了，你们看曲燕沐死前的模样，其实也很可怜，要不是怀孕，还真是个美人哪！”


“是啊是啊，她入院到难产，最后死的时候都没来个人看望她，真可怜。”


曲燕沐我知道，她死前，我查房时经常看见，这是个妩媚而又安静的女人，即使怀孕也掩盖不住她那种由内而外的艳丽，因为怀孕行动不便，我常帮她，所以偶尔也说上两句话，后来她死了还是我给收拾的遗物。


但是，这与三眼畸形儿文彬有什么关系呢？


都说女人的思维是跳跃性的，但她们这跳的也太利害了吧？


正在这时，许兰突然一蹙眉，起身跑开神秘兮兮向门外张望一眼，然后才回来坐下。


“你们大概还不知道吧？护士长看见的那个女鬼，其实就是曲燕沐！”


同事们都发出惊讶的低呼，我也倒吸一口冷气，心底压了几天的事情突然豁然，曲燕沐女儿的死，也许真的跟护士长有关！那么，三眼畸形儿文彬都对护士长说了些什么呢？


事情还要从上星期说起，那是星期五的晚上，曲燕沐的预产期还没到，但她接了个电话后突然就晕倒在病房里，然后羊水破了，有早产迹象。值班王大夫诊断要生了，送到产房时开始大出血，决定进行剖腹产。那天正好是长孙青值班，我跟在产科的人后面，直到产房门口，被护士长叫了回来。护士长那天有些心不在焉，而匆匆赶进产房的长孙青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我猜他大概又和妻子吵架了。


后来曲燕沐剖腹产生了个女儿，因为是提前两个多月的早产儿，所以身子弱，呼吸系统有些问题，被送到监护室的保温箱，护士长亲自照顾。刚为刚交接完，夜班的姐妹接手工作，而我的心全扑在长孙青身上，也就没注意护士长。下班后，在医院大院望着长孙青的办公室，直到那盏灯亮起后才放下心，回了家。


第二天再上班时才听说，曲燕沐早上手术时大出血死了，她的女儿也因为早产太过虚弱，早早的离开了人世。可是我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曲燕沐的女儿我见过，虽然是早产儿，但并不像那种会随时咽气的样子。加上护士长那晚心神不宁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她失职才造成那女婴的死，心里有愧，所以才会幻视见到曲燕沐的鬼魂。


我打住自己的杂乱的念头，暗处嘲笑，也许最近看黑猫社的恐怖推理小说看多了吧，竟会这样怀疑自己的同事。


“是真的！那晚我也看见了，真是曲燕沐！不过她的模样不像是怀孕的样子，穿一身套装，在走廊里一闪就不见了，吓的我站在那半天没敢动弹！”


“不会吧？那她和护士长都说了什么？”


许兰一脸凝重的问，白班的唐娜忽然打了个冷战，脸色发暗，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


“我当时正要去收集三号房的尿，突然就看见曲燕沐站在护士长面前，护士长脸都青了，我听见曲燕沐说：还我女儿的命……”


唐娜说到这，身体开始微微的颤抖，其他姐妹也都被吓着了，只有许兰仍一脸凝重。


“你们在这干什么？！”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历声责问，所有人都吓的尖叫起来，这反而让门口那人有些不知所措。


我回过头去，门口站着脸色阴沉的护士长，她略一踌躇，重又恢复严肃的脸孔。


“上班时间都聚在这里，万一哪个病房出现问题，你们怎么办？也都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这么不知轻重？”


同事们都低下头，从护士长身边溜出门去，李莤在走到护士长身后时回头做了个鬼脸，然后飞快的跑掉了。


我也匆匆溜出休息室，但在经过护士长身边时，忽然闻到一股异常好闻的清香，淡淡的郁金香花香，有丝冷静的艳丽在里面，是我心仪以久的法国香水！但是，行事一往低调的护士长怎么会使用这么昂贵香水？我带着一脑袋的疑问跑开了，在检查今晚的备药时，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唐娜是白班护士，她怎么会看到曲燕娜的鬼魂和护士长说话？虽然我不信鬼神，但不是说鬼都是晚上才出现吗？还有曲燕沐的死，她是剖腹产，怎么可能从晚上一直手术到早晨？这其中是不是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这些不该属于我的念头一个接一个的跃出，让我心烦意乱。


冥冥之中，我似乎感到一丝不安，仿佛有巨大的阴云笼罩。因为三眼畸形儿的出现，世界随时会发生天翻地覆的惊变。


夜里三点多，医院里总算安静下来，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不知哪个病房偶尔传出婴儿的啼哭，还有初为人母的女人低声的哄慰。


我在咨询台坐着核对帐目，本子上那些数字跳来跳去，我完全没法集中注意力，心思又飘到城市夜空里去，长孙青这会已经睡着了吧？大概又是在沙发睡的吧？他和我说正在办理离婚，但是关于赡养费问题两个人还没谈妥，他妻子请了律师，三天两头的到医院查长孙青的收入问题，甚至闹到院长那，说长孙青每月收取药代表的回扣在五位数，要把这也算进长孙青的正式收入。


“长孙青真的每月都会收那么多回扣吗？”


我轻叹一声，他在我心目中一直是那么完美，但这么完美的人会收取药代表的钱吗？虽然我也知道，在医院稍微有点实权的医生都会收回扣，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但对于长孙青，我不愿把他和那些贪婪丧失医德的人相提并论。


不过，如果不收药代表的回扣，做为一个普通医生又能拿什么买房买车呢？


我心里矛盾至极。


长孙青根本没向我承诺什么，甚至根本没有表白，我却已经在替他考虑现实问题，是不是太早了呢？想到这里，我脸有些羞红，隐忧中却感到幸福，如沐浴春雨。


眼前的帐目更加跳跃了，我叹息着，目光也不知在看什么地方，茫然若失。


“啊！！”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我探身张望，刚好看见护士长撞开监护室的房门，倒退着跑出来，最后一跤跌倒，满脸惊恐，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周姐，出什么事了？”


李莤和我同时赶到护士长身边，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颤抖着指向已经关闭的监护室房门。我和李莤都明白，让护士长惊恐的事就在房间里。李莤把脸色惨白的护士长扶起，却不敢去推门，只惊慌失措的望着我，护士长则颤栗不停。


我上前一步，小心翼翼的推开那扇半闭着的门，监护室里有一道目光直直扑来。我看见了，是三眼的文彬，他双手扶着保温箱的玻璃爬起身来，一脸诡异的表情。像是狞笑，又像是看透一切后的表情。而他额头上的那第三只眼睛，睁开了！


直到下班，护士长都没敢再进监护室一步，甚至连那边的病房都不去巡视了。同事们议论纷纷，恐怖的气息笼罩住了整个医院。


赵姐也不敢呆在监护室，推来推去，被认为三眼妖有好感的我，去照顾监护室的宝宝们。


三眼畸形儿文彬醒了，摇着小手在保温箱里的空中抓着什么，一会又嘬着自己的手指专注的看着什么，又过一会突然灿烂的笑了。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居然能笑的这么好看，而且能独立的爬，实在有些吓人。


文彬的第三只眼睛已经闭上了，可我的眼前却仍是那只畸形眼的样子，眼黑占据了大半眼球，漆黑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而那是怎么的目光啊，阴冷像是从地狱中瞥来，仿佛直投进人的心底。那些阴暗的角落，每一件不可告人的事情都似乎被他看到了，压抑得无法呼吸。


也许世间真的有鬼神吧？也许，文彬真的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也许……


我突然想到昨天晚上在厕所偷听到的事情，长孙青真的做过什么可怕的事情，连同护士长和赵姐。要不然他们面对文彬的第三只眼睛，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除非他们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腰间的玉带传来一阵阵温热的感觉，让手脚冰冷的我能保持一份镇定。


现在我开始感谢迷信的父亲，也许他是对的。


文彬的母亲按响铃声，到给孩子喂奶时间了，我小心翼翼的把文彬抱出来，递给他母亲。文彬的母亲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面孔清瘦，不像一个孕妇，她目光淡然，并没有其他母亲那样慈爱，像是这事与她没什么关系一样。文彬的父亲则始终看着自己的妻子，目光从没落到文彬身上。


我站在一边感到困惑不解，这究竟是一对什么样的夫妻？


文彬的母亲解开上衣，她浑身上下也只有乳房像孕妇，她将散大的乳晕中那一点塞进文彬嘴里，轻轻的捏着，奶水过多，从文彬嘴边溢出。我忙上前指导，告诉她应该用什么姿势喂孩子吃奶。


“好了，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的。”


“我们什么时候能出院？”


我有些犹豫，这事并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不过按照惯例，观察一段时间后就应该可以出院了。


“大概一周左右吧！”


“要这么久？”


文彬的父亲皱起眉头。


这个三十多岁儒雅的男人在一旁突然说，似乎有些不满。文彬的母亲则露出难道的笑意，轻轻的将文彬搂在怀里，双唇印在那紧闭的第三只眼睛上。


“也好，我可以多休息几天。”


“嗯，那就多休息几天吧！”


文彬的父亲立即释然，长出一口气。


我把文彬抱离病房时，真切的听到文彬的母亲说了句。


“让他多看几眼这个世界，也是好的。”


古怪的夫妻，古怪的婴儿。


不知为何，我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冷战。


下班时我等很久才见来交接的人，她们似乎都对我平安无事感到惊奇，其实连我自己都感到惊奇，居然能在那么吓人的婴儿身边呆了一夜。而且在同事们的目光里，我还看到了其他一些东西，讥笑和不解，还有鄙夷。


但是，这是为什么呢？


回家的路上，我挤上公车，在人群间一路摇晃，神思有些恍惚，实在困得不行了。就在我随着车颠簸迷糊中时，突然感到有些不对，身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顶在臀部，我猛然惊醒，居然遇到公车色狼了！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遇到公车色狼，平时听同事讲起时害怕的样子，还一脸鄙视，觉得遇见这种事应该回身一脚，直取胯下，让臭男人知道女人不是惹的。但真让我遇上了，却和同事们一样感到惊恐无助。心跳的利害，根本不敢回头看，害怕看见一双充满欲望凶恶的眼睛，只是向前挤，可身后那人却不紧不慢的跟着，像只讨厌的大苍蝇。


该怎么办？我没了主意。


车厢里非常拥挤，根本没有空间回身踢一脚，可又摆脱不了那人的骚扰，我几乎急的要哭了。身为女人，我还从未感到自己哪点不如男人，但现在，我却意识到，自己只是个柔弱的女人，需要一个强壮有力的男人保护。


如果这时刻，长孙青在身边该有多好！


车终于到站停了，我逃似的下了车，那个猥亵可恶的男人没再跟来，我长出一口气，勇气又回到身上，对着远去的公交车直中指，口中喊出平生第一句国骂。但再仔细一看，回家的路只走了一半，不由的有些泄气。


要是有一辆自己的车就好了，我边走边想。


突然间，我想明白早上下班时同事们鄙夷的目光，是有人听到我昨晚在厕所的话，传了出去！这会大概妇幼保健医院里所有同事都知道了吧？我顿时感到羞愧无地自容，那些话虽然是玩笑话，可传到别人耳朵里大概就已经变了味，要是传到长孙青耳朵里，那该怎么办？


我感觉到，街上行人看我的目光有些奇怪，似乎在嘲笑：看哪，这就是那个以傍大款为人生目标的丫头！


天哪，如果长孙青也这么看，那我就不要活了！


到家后，我吃了点东西，洗了个澡，裹着浴巾把自己丢上床，犹豫再三，还是给长孙青打了个电话。他今天白班，这会应该在巡房，大概不会妨碍他工作。


“喂？是我……”


“曾香啊，听说昨晚你和那个畸形儿呆了一晚，他没再说什么吧？”


我没料到长孙青竟然会问这个问题，有些发愣。


“噢，没有啊！”


“对了，我还听说你要傍大款，是哪个帅哥有这么好的运气？”


“没有没有，你别听她们瞎说，根本没有的事。”


“呵呵，没关系，其实你也该嫁了。”


长孙青不三咸不淡的说了几句后就挂了，但他的每一句话都似乎话里有话，像是在指责我水性杨花，这让我感到委屈，但转念又觉得他似乎在暗示我什么，也许我该再主动些。墙上的钟滴答滴答的响着，亘古不变。


一时间我心乱如麻。


今天我休息，一个人在家打扫卫生，可不管怎么收拾都觉得房间里很乱，心情也很乱。


后腰有些痛，小腹也不舒服。我从小就痛经，每到痛经时都感到生不如死，但自从戴上父亲送的玉腰带后，痛经似乎得到缓解，但心情却还是暴躁，看什么都不顺眼。父亲一早就出门了，说是约了人打牌，中午不回来吃饭了。其实是躲我，这个老狐狸。


电视节目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聊，李湘满脸假笑，故做惊讶的神态让我心烦。换台，是央视版神雕侠侣，小龙女正和丐帮打扮的童年杨过在花间追逐游戏，怎么看怎么滑稽可笑。


关了电视，躺在床上突然想起文彬，心底竟涌起一丝寒意。


起身到窗前，外面风和日丽，我在画布上继续涂抹那画了近一个月的油画。是答应一位孕妇朋友，帮她画的婴儿，基本已经收工，只有局部还需要修改。我注视着这幅画，忽然感觉缺少了什么，持笔的手不由自主的向前伸去，快速的在那婴儿两眉间挥动，只片刻功夫，一只竖着的眼睛已经在那张纯真的脸上成型，而且是睁开的！一如文彬昨晚看着我的模样，整幅画顿时变得诡异莫测，那原来可爱的笑容变成了讥讽，甚至恐吓。


我呆住了，不敢相信这是我画的，静静退后一步，画笔从指间跌落，我匆忙弯腰拣起。再抬头仔细看去，那第三只眼睛正邪恶的逼视来，仿佛要从画布上爬下来，甚至有婴儿的笑声在屋里响起。画笔再次落地，而这一回我已经没有勇气拣起。


怎么会这样？我问自己，但是没有答案。


我感觉到了，那一股巨大无形的恐怖力量在逐步控制住我，它在侵蚀我的灵魂，毫不留情。而这一切，都是那个三眼的畸形儿，文彬所带来的！


躺了一下午，在接近傍晚时，我终于决定出门。


刚进妇幼保健医院那会，是周小小带的我，她那时还不是护士长，人很随和，每晚都给同事们带夜宵，有同事病也总细心关照，很得大家喜欢。记得有一回我夜班迟到了，护士长只是笑笑，说我虽然迟到了，但能平安的来上班，她就放心了。


这个城市是安全的，从表面上看。


我独自一人在街道间，常去的那家“路过酒吧”亮着灯，我犹豫片刻，还是进去了。


今晚调酒师不在，反倒是多了个英俊的琴师，脸庞棱角分明，手指像女孩般纤长，但看上去却充满力量。他正在聚光灯下半闭着眼睛拉着小提琴，琴声悠扬，仿佛能够穿透一切。


我叫了杯啤酒，在昏暗的角落里坐下。


这家“路过酒吧”是长孙青常来的地方，我总来，叫上杯啤酒，然后躲在暗处看他和朋友们谈笑，那样英俊儒雅，眼睛明亮像有月光在里面，一点也不像四十多岁的男人。我猜他大概知道我也来这里，因为有几次我看见他有意识的向我这边张望，每回都让我心跳得几乎晕倒。


只是，长孙青从没走到我身前过。


我像往常那样喝着啤酒，随意的翻看女性时尚杂志，眼角却突然一跳，心里似乎感应到什么异乎寻常的事情。我抬头在酒吧内扫视，最后目光落在一个女人的身上。


那是一位年轻漂亮而且时尚的女人，做过等离子烫的披肩发，修剪得很整齐，像一匹黑缎子般在吧台前的灯光下闪着迷人的光泽。脸孔经过精心妆扮，黄金的耳饰，细长的垂着，随着主人的活动而摇曳不停。一身性感的黑色晚装，大胆暴露却又不失典雅。那模特一般的身材坐在高脚椅上，越发显得脚踝纤细。此刻她正挺直了胸和吧台后的人说话，不时发出妩媚的笑声，连我这女人都觉得秀色可餐了。


然而这并不是引起我注意的原因，我重新观察她的脸，那张脸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我仔细回忆，猛然间一惊，她竟和已经死去的曲燕沐长的一模一样！


我像是坠入冰窖，从前的信仰顷刻间全被推翻。昨天听同事讲的曲燕沐的鬼魂，竟真的存在！周围的声音全都消失了，我瑟瑟发抖的坐在角落里，望着不远处那个从地狱而来的女人。过了好一会我才意识到不对，她有影子，而且还在和男人搭讪，眼波流转，怎么可能是女鬼？


那么，她是谁？


我终于不再抖了，并嘲笑自己竟变得这样胆小，什么都信，失掉了独立思考的能力。也许恋爱中的女人都是这样吧！


镇定下来后，目光重新落在那个女人身上。我仔细观察，她和曲燕沐长得真的非常像，甚至连说话时的小动作都一模一样。那妩媚的笑容，甚至更加艳丽。虽然我还不知道她是谁，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和曲燕沐应该有血缘关系。也许是孪生姐妹吧！


这个女人喝了几杯酒后就准备离开了，可是却拒绝了那几个一脸色急相的男人，巧笑嫣然的离开。我的好奇心被勾起，决定跟踪她。


我们一前一后的走在路上，穿过几条街后，她走进一条漆黑的小巷子。我犹豫着，不知道是否该跟进去。这里已经是拾荒者聚居的地方，单身女性深夜到这里总是不太安全的。但最终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我打开随身携带的手电筒，提心吊胆地走进去。


那个女人不见了！


我正握着小手电筒四处寻找，身边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是在找我吗？”


我转身用手电一照，顿时吓了一跳，被我跟踪的女人此刻正眯着双眼盯过来。


“麻烦你把手电筒关了。”


她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丁点感情色彩，可我却感觉到一丝熟悉的鄙夷。


这个女人居然鄙夷我？这让我很不服气，她不就比我丰满点，穿的比我少点，个子比我高点，还有比我漂亮一点，至于鄙夷人家吗？


虽然不高兴，但我还是关了手电筒，因为用手电筒照着别人的眼睛，似乎不太礼貌。


“你在跟踪我？”


她第二次发问，我有些局促不安，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万一攻击我怎么办？我向身后瞥去，试图寻找一条逃跑路线。对面的她在黑暗中笑了，有些得意扬扬。


“不用想逃，我知道你在跟踪我，我还知道你是妇幼保健医院的护士，可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的坦白让我一下子镇定下来，心里竟然不怎么害怕了。


“我知道，你和曲燕沐是孪生姐妹。”


“咦？”


这一回轮到她吃惊了，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我也能想像得到她惊奇的目光。这让我感到一丝快感，像是报复得逞。她的反应从侧面证明我的推断是正确的，曲燕沐果然有一个孪生姐妹，只是还不知道她是姐姐还是妹妹。


“跟我来吧！”


她此刻的声音给人以慵懒的印象，但却似乎有着未知的魔力，让我感觉自己非常安全，可以跟她到任何地方。


我们从来路返回，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到达她的住处。而这期间，我知道她的名字，曲燕沁，她是曲燕沐的姐姐。还有，她是一名夜总会出台的小姐，刚从别的城市回来。


曲燕沁的小屋不大，是与另一个女人合租，收拾的十分整洁干净。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相片，里面是她们姐妹俩。我拿起仔细看，不管衣着还是长相都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已经死了一个，我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那是我们姐妹俩唯一的照片。”


曲燕沁在身后说，声音里透着悲伤。我回过身，曲燕沁递过一杯水来。


“那是她大学毕业时拍的，她总是说我的钱脏，还说以后会把她欠我的钱都还了，可是她是我妹妹啊，我不这样她哪有钱上大学？我妹妹太要强太单纯了，社会这么复杂，钱哪有那么好赚？她最后还不是和我一样，被那些臭男人欺负？”


说到这，曲燕沁眼睛里有了泪光。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是静静的听她倾诉。


“她和海关那个领导好上后来找过我，要我帮她看看这个男人是不是可靠，可她哪知道，这个男人是我的常客！要我怎么说？我还能说什么？我们姐妹俩竟被同一个男人欺负，我还要替他掩饰。我是真心希望他能娶我妹妹，但是……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曲燕沁语气突然变得恶狠狠，她朝我看过来，目光里不怀好意，这让我不寒而栗。


“我知道你喜欢长孙青，是酒吧招待说的，你经常躺在角落里偷看他。呵呵，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男欢女爱，就这么回事呗！不过，长孙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羞红的脸突然又泛青了，生怕曲燕沁说长孙青也是她的常客。


“哼，我妹妹就是他害死的！我跟他没完！我劝你别爱他了，这种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眼睛里只有他自己。相信我，姐姐我阅人无数，比你有经验。”


“不可能，长孙青怎么会害死你妹妹呢？我不相信！”


曲燕沁逼视过来，冷冷的一笑，顿时让我感到心慌气短。我不由自主的想，也许她是对的吧？但随即觉得这不可能，长孙青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


“你大概还不知道我妹妹是怎么死的吧，哼哼，幸亏我们是孪生姐妹，长孙青还有你们那些护士都把我当鬼了，不然还真不可能知道我妹妹，和我那未见面的侄女竟都死的那么惨！”


“什么？惨死……”


我对长孙青的信心开始动摇，难道真的是他害死了曲燕沐？我安静下来，静静的听曲燕沁讲下去。


“就是你的那个长孙青，他和他老婆闹离婚，因为几个小钱一整天没睡，还非要上夜班。结果在给我妹妹剖腹产的过程中，居然把一柄止血钳遗忘在了我妹妹腹中。第二天早上不顾我妹妹刚大出血完的身体，再次手术取出那柄该死的止血钳，结果再次大出血……我妹妹就是这样一滴一滴流干了血死的！”


曲燕沁的话使我震惊不已，这是严重的医疗事故，可我却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是眼前的这个女人在说谎，还是事实确如她所说的那样？


我已经无法独立思考。


“还有我的侄女，她刚出生，都还不到一天，连阳光都没见过，甚至连自己妈妈的第一口奶都没喝过，就被你们那个护士长活活憋死在了保温箱里！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你们护士长想男人了，忘了打开氧气泵！她甚至在那呆坐了三个小时，都没起来看看孩子是不是还活着！”


我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事情怎么会是这样？


“我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了，现在我唯一的妹妹也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要报仇，要那些臭男人都不得好死！还有你们那个臭不要脸的护士长，要我他们都去死！我也不怕你去告密，我本来就没打算活下去！”


曲燕沁的表情有些狰狞，这让我感到危险的存在，忙站了起来。但我该对这个急于复仇的女人说什么呢？劝她放下仇恨立地成佛？还是劝她寻求法律的公正？不管是院方举证还是患者举证，最终裁决权始终都在医生手中，医生真的会替患者考虑吗？


我忽然感到悲哀，连我这个护士都不相信医生，更何况死了亲人的曲燕沁。


“不，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哼，就知道你也不会说的，你会犯众怒把自己推向同事们的对立面吗？”


曲燕沁的这句话让我从头凉到尾，虽然刚才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但经她一提，我倒是真的犹豫了，我曾坚信的真理和公正，在现实面前显得这样的虚弱无力。


离开曲燕沁的家，我走在路上，仰望天空。


夜，仿佛更深了。


又是星期一，阳光明媚，今天我白班。


早上起的太早，根本没时间化妆，骑着自行车匆匆上路，感觉像是走不到尽头。因为遇到公车色狼，所以这几天都没敢再乘坐公交车。我已经有两年多没骑自行车了，自从上班后。其实这并不是理由，真正的原因是长孙青对我说过，漂亮女孩不该骑自行车，破坏形象。


有时我想，我是不是太在意这个男人对我的看法了呢？


医院门口停着几辆警车，我突然有些紧张，担心长孙青出事。转念一想，即使确定为医疗事故，那也不该这么快进入追究刑事责任的程序，首先应该进行医疗事故技术鉴定，然后下鉴定书，然后患者家属才可以据此追究责任。那这些警车是来干什么的？


本来路上我还在担心自己的事，虽然傍大款在现在这个时代似乎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但对于我这样看上去很本份的女孩，实在有些出人意料，成为别人的话题再所难免。


换工作服时赵姐碰巧也在，她比我早到，不过一直在休息室呆着。


“今天出什么事了？外面怎么这么多警车？”


“你还不知道啊？院长办公室给人泼汽油了，墙上还有血写着字，也不知道是什么字。我来的时候那才叫一个乱，现在都已经安静了。”


我一愣，随即想到曲燕沁，这大概是她做的吧？还有血手印，以及长孙青车里的死鸟，也都是她干的吧？我想到昨天曲燕沁说过的话，她是做好了死的准备，这样一个急于复仇的女人，实在太可怕了。


是否应该告诉长孙青呢？不然他一定会有危险，可是曲燕沐母女俩死的那么惨，我犹豫了。


院长办公室里几个警察在仔细勘察现场，我和李莤在门口探头张望。前几天的血手印还在，遍布整面墙，甚至屋顶都有几个婴儿般小小的血手印，触目惊心。墙上的字被两个警察用身体挡住，看样子他们已经在那站了很久。虽然看不到全部，但还是能看到血债两个字。我正在琢磨整句话是什么时，李莤兴奋的捅捅我的腰，小声的在我耳边说话。


“看看，两个望妻石！”


我一下子笑出声来，门口的警察皱着眉头看过来，我吐吐舌头，忙拉着李莤跑开了。


“你说王院长得罪谁了？血债……那话肯定是血债血偿。对了，你听说没，长孙大夫今天没来上班，听说他的车也让人泼汽油了，我总觉得这两件事间有什么联系。”


我惊讶的看着李莤，女人的直觉总是很准确，越是看起来傻呼呼的越是如此。上天总是这么公平，从不偏袒。


中午时我溜出医院，在外面给曲燕沁打电话，她承认汽油是她泼的，血手印是她按的，长孙青车里的死鸟也是她丢进去的，她就是想让大家都知道妇幼保健医院里发生过的事实真相。我劝她走法律程序，现在的这种做法是犯罪，曲燕沁冷笑不已。


“你觉得我卖淫就不是犯罪了吗？警察们还免费给我们提供避孕套呢！不就是为了让那些臭男人做那事不得病？你太天真了，要走法律程序能行的话我还用得着这样吗？”


我立即醒悟，王院长知道曲燕沐的死因，却隐瞒不报，所以曲燕沁这样报复他。


这个世界怎么啦？都疯了。


“那你也不用在屋顶也按血手印啊！”


“屋顶？我只在墙上按过两只血手印，一大一小。”


曲燕沁十分肯定的说，我眼前立即重现出那满墙的血手印，不是曲燕沁，那会是谁？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


不知为何，我的忽然想起文彬，那个神秘的三眼畸形儿。


“呵呵，现在警察都还没走，你为什么不举报我？”


曲燕沁就在医院附近！我抬头四处张望，看不到她的身影。


“不用找了，你不会看到我的。让我猜猜，你不报案是想看清长孙青的真面目吧？呵呵，不用辩解，我帮你，好好看着吧！”


我刚想解释，曲燕沁已经把电话挂了。


其实我是打算劝长孙青向曲燕沁道歉，希望他们私了，却没想到曲燕沁会把事态进一步扩大化。


现在这件事越来越难收场了。


回到医院休息室，看见护士长正坐在椅子上发呆。我突然想到，曲燕沁打算怎么报复护士长呢？护士长都已经快四十了，刚谈了一个男朋友，如果因为这件事再吹了的话，真嫁不出去了。


我有些同情她，犹豫着是不是该告诉她事实真相。世上本没有鬼，鬼只存在于人心的罪恶里。但是话到嘴边，却变成其他事。


“周姐，今天一直没看到监护室的三眼记录，是不是出院了？”


护士长猛然间醒来，一愣，随即满脸惊恐的起身跑出去。我呆了下，才意识到监护室大概又是两三小时无人监护了。


我到监护室时，宝宝们都在安静的睡觉，护士长不安的一个一个检查，直到确认都还活着才长出一口气。而这期间，三眼的文彬一直趴在保温箱里，小脸贴在琉璃上，注视着护士长的一举一动，张嘴发出呀呀呓语。


他在想些什么？我有些好奇。


就在这时，文彬突然转头对我笑了，第三只眼睛随即睁开，那道冰冷的目光射来，让我无处躲藏。我知道了事实真相，却隐瞒不报，这与院长的做法有什么不同？我也是一个丑陋而又肮脏的人啊！


心跳那么快，我却无法移开眼睛。文彬的第三只眼睛的目光仍直盯着我，像是要抽走我全部的力量。我开始颤抖，耳边听不到声音，眼前只剩下那漆黑不见底的眼睛。我像是变成微小的一粒尘埃，轻飘飘随时都会被风吹走。这是怎样的感觉啊，心脏受到无形的压抑，整个世界只有我沉重的呼吸声，黑暗，吞噬一切的黑暗笼罩着我，像是再也逃脱不出来了。


“曾香？曾香？你没事吧？”


一个遥远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一双关切的眼睛注视着我，我努力分辨，好半天才意识到那是护士长，而我则倒在地上。


我怎么会晕倒呢？一点都回想不起刚才发生过什么，头痛欲裂。


“昨天晚上没吃饭吧？再不就是泡酒吧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哪，要好好爱护自己的身体，不然等到了我这把年龄就知道痛苦了。”


护士长慈祥的笑着把我扶起，我仍困惑不解，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起来后我第一眼就看见文彬的笑脸，他正呀呀的笑着拍保温箱的玻璃，而那笑让我不寒而栗。


一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婴儿可能会爬会拍玻璃吗？甚至会说话，不是妖怪是什么？


离开监护室，我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疑问。根据曲燕沁的话，曲燕沐的女儿刚出生还没到天亮就死了，可医院开的死亡证明是写着：第二天早上突然呼吸系统衰竭死亡。与曲燕沁所说的时间上不附，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我又想到第一次见到文彬时的事，护士长和赵姐站在文彬的保温箱前，脸色发青。


也许赵姐也参与到这件事情里了吧！


我想到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犯罪公式，通常为了掩饰一桩罪案，会发生更多的罪案。


只是，我希望不再有人受到伤害，不再有罪案发生。


还有三眼的文彬，我希望他早日出院，让这一切结束。


下班前我被科长叫到办公室，下午的阳光毒辣，而科长就坐在那阳光中，皱着眉头盯着我。科长有一双少有的丹凤眼，看人时习惯性的微侧着头，他这姿势不怒自威，眼睛里像是有武侠小说中描写的那种虚无的东西：杀气。


这让我紧张，仿佛大难临头。


“坐吧！刚才我听护士长说你今天在工作时晕倒了，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痛经吧！”


“嗯，希望是这样。我最近听说你想傍大款？不用解释，年轻人有这想法不奇怪，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因此耽误了工作，只要你还在妇幼保健医院，就要尽到白衣天使的职责。这个工作是严肃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人命关天，牵扯到许多家庭的幸福。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科长的话还没说完，我已经忍不住委曲的哭了。


下班后我推着自行车神思恍惚的走在路上，一时觉得行人都在看我嘲笑我；一时又觉得有警察在跟踪我，正准备逮捕我，因为隐瞒犯罪真相；一时又觉得自己肮脏不堪，根本不配得到真爱；一时又仿佛看见文彬的那第三只眼睛，像黑洞般要将我吞噬。


想到文彬，我打了个冷战，一下了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中到了曲燕沁的家门口。我怔怔的站着，忽然有了决定。


“是你？”


“是我。”


我坦然回答，这反而让曲燕沁有些疑惑。她到我身后向外张望，确信没有其他人跟来，才让我进屋。


“找我有什么事吗？”


曲燕沁眼圈发黑，显然没有睡好。


其实我也差不多，一个人心里有着太多的事情，又怎么可能睡得好呢？


“你不要这样做了，我已经决定报案。”


“让警察来抓我？呵呵，爱情的力量真伟大啊！”


“不是的，我是准备举报长孙青和院长他们。”


曲燕沁一脸惊愕的看着我，似乎有些不相信。


“你真的打算这么做？”


“嗯，我相信法律是公正的，有罪的人逃不掉，冤死的人也会得到安慰。”


曲燕沁望着一脸坚定的我，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你太天真了。不过，谢谢，我就知道自己不会看错，你是个好人。”


曲燕沁眼中有一层雾气，而我也正被自己感动，那个胆小怯弱的我似乎消失不见了。


我准备离开曲燕沁的家就去报警，走时曲燕沁目光闪烁，似乎有话要说。我以为她担心我将来的处境，就安慰她说不在妇幼保健医院当护士还可当私人护理，工作总是能找到的。曲燕沁却摇摇头。


“其实关于长孙青和你们院长，还有其他一些事情，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特别是长孙青，你早点了解他的真面目对你有好处。”


曲燕沁说着重新把我拉进屋内，讲述雇佣私家侦探查到的事情。


原来我们医院收集到孕妇的尿液，都被院长以私人的名义卖给了药厂，以制造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而曲燕沐的医疗事故，院长之所以隐瞒不报，就是因为长孙青以此要要挟，和院长达成协议。


我没想到长孙青竟然会做出这种事，失望的心痛。更多的是心灰意冷，感觉所有男人都像曲燕沁所说的那样，都不是好东西。


这也许正是她想灌输给我的思想吧！


离开曲燕沁的家时，在楼下见到一辆车，居然也是长孙青的那款别克车，该不会是长孙青跟踪我来的吧？但是这怎么可能呢？长孙青的车早晨刚被曲燕沁泼了汽油，这会应该还在大修厂。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我都变得疑神疑鬼了。


骑自行车走出几条街后，我越想越不对，那辆车实在太像长孙青的别克了，该不会真是他跟踪我了吧？忙又调头，回曲燕沁家。


但是我还是来迟了。


我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形容，当我推开那扇虚掩着的门时所看到的一切。到处都是血，砸碎的台灯上，翻倒的电脑主机上，一地的碗碟碎片。曲燕沁圆睁着双眼不甘心的倒在地上，一柄手术刀正插在她心脏的位置。她身下形成一摊血泊，而长孙青就跌坐在一旁，惊惶不安的看看尸体，又看看我。


“我担心你就跟来了……我只是想和她谈谈，没想要杀她，真的，真的……”


“可是你还是杀了她……”


“你要帮我，我不是愿意的，她要举报我，还说要告我强奸她。我没有啊，我还年轻，我的事业刚有起色。到这里四年了，去年才当上主治大夫。我知道你爱我，我也刚刚离婚。你看，我已经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了，咱们可以结婚，我会一生一世都爱你一个人。再说她妹妹的事只是医疗事故，院长答应不说，没人会知道。而这里的事我又不是故意的，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真的，你要帮我，你要帮帮我……”


我感到一阵阵的恶心，还有无处不在的寒意。就像曲燕沁说的那样，这个男人的心里面只有他自己。心底对他最后的一点期待也破灭了，我甩开长孙青沾有血迹的手，一脸鄙夷的看着他。


长孙青望着我的眼睛从失望到绝望，再由绝望变得漆黑，那黑暗让我恐惧。


“你……你要干什么？”


“如果你也死了，还会有谁知道这事是我干的？”


长孙青恶毒盯着我，一字一句的说。


傍晚的斜阳如血，照得天边一片绯红，云朵被风刮得如梯田般横陈在天边。


绮丽大厦二十八楼楼顶，长孙青拉着我站在楼顶边缘。风刮得我有些站不稳，而长孙青则有些神经质的在笑。我不敢向下看，但也知道此刻绮丽大厦前肯定停满警车，他们是一路追踪我们而来，从曲燕沁家。


我本以为长孙青会在曲燕沁的尸体旁再添一具尸体，但是他没有，只是强拉我离开。曲燕沁的邻居报了警，于是警车一路跟来，最后把我们包抄在绮丽大厦前。


“为什么带我到这里？”


“你看，那座楼后就是妇幼保健医院了，就差一点啊！”


“什么？”


身后的警察用扩音器在喊话，震我耳朵嗡嗡响。而长孙青似乎根本就没听到，只是在呼啸的风声中望着远方，突然笑突然哭，眼睛里不再充满杂质，像婴儿般纯洁。而那张英俊的面孔也悄悄恢复平和，不再狰狞。


我突然间有些怜悯他，心痛的想要把他搂在怀里。也许我仍在深深的爱着他吧，即使他犯了罪，即使他十恶不赦。


“对不起，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在那里，可是我却从没有主动走过去和你打招呼。”


长孙青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让人有些害怕。他平静的对我说，眼睛里全是遗憾。我感到心底有什么东西融化了，鼻子一酸，眼泪滚落下来。


“我犯了错，而且错过了很多，这些都已经无法改变。我的路，到头了。你看，傍晚的火烧云多么美丽，可惜从前都没有认真看过一眼。你要好好活下去，我走了。”


长孙青说着一笑，突然把我推向身后的警察，而自己跃向天空，张开双臂像是飞翔的鸟儿，刹那间消失了。


“不要！”


心痛的撕心裂肺，但我却仍保持着清醒，无法晕倒。


这么，这么，这么残酷真实的痛。


警方带走了长孙青的东西，与案件有关的人也都被告知不得离开本市，一切都进入法律程序，曲燕沐的死也浮出水面，医疗事故鉴定工作小组进驻妇幼保健医院。


这两天我一直在休假，父亲也请了假每天在家陪着我。他不放心，怕我做出什么傻事。父亲有这种想法并不奇怪，因为长孙青死后，我从公安局做完笔录回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幅三眼婴儿的画像撕得粉碎。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想发泄，心中压抑得无法呼吸。


虽然一直没去上班，但每天都有同事来探望我，所以医院里的事仍知道得一清二楚。


王院长被停职了，护士长也被停职了，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接替护士长的人竟然是赵姐。赵姐也来探望过我，每回都阴沉着脸，根本没有升官的喜悦。想想也是，现在这么乱，各路记者都在盯着，再出什么问题谁都担待不起。


“她们都说你病了，这不都胡说嘛，你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好，哪有一点病的样子？”


今天来探望我的是许兰，她一进门就大呼小叫，还买些观赏鱼送给我父亲。许兰是我们家的常客，和我父亲非常谈得来，两个人总说些道啊仙啊真元的，神神秘秘，倒像是两个秘密教派的教徒。


父亲过来打了招呼，欢喜的捧着观赏鱼到客厅去了。


“嗯，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感冒了？”


许兰有些担心的问。


“我没事，只是这几天在家里闷的，心情不太好吧。”


许兰有些担心的看着我，但并不再劝慰，而是说起今天医院发生的事情。


“警察在调查护士长，也不知道她犯了什么事。听说跟六床……就是曲燕沐的女儿的死有关，大概是忘了开氧气泵吧，那个女婴死的样子我见过，是缺氧。”


许兰说着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兔死狐悲的意味，但细看却又不像。


“姓曲的姐妹都死了，长孙大夫也死了，人总是要死的，有生就有死，谁又能逃得出来呢？”


等了半天，竟不想等出这么一句话来，让人听了都想抛开一切离尘世而去。


坐了会，许兰似乎还有话要说，却又有些犹豫，这样反而又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还有什么事吧？肯定还有，瞅你这副模样，快说！”


我说着去要去挠许兰腰间，她最怕痒了，忙笑着躲开了，然后一脸严肃的看着我。


“医院里又出现血手印了，在咱们休息室里！”


我心头一跳，突然想起曲燕沁。我曾问过她，王院长办公室里的那些血手印是不是她留的，她说过，只有两个是，那其他的血手印是谁留下的呢？而现在曲燕沁已经死了，不再可能是她，那又会是谁呢？为什么要留下血手印？是在暗示什么吗？


据许兰说，休息室里的血手印是长孙青死的那天出现的。从那时起大家都不敢在那里呆着了，每天工作时都努力工作，晚上也没人到那里偷懒，个个兢兢业业，任劳任怨，让新任的张院长十分满意。听说他还大受启发，准备去订制一批贴画，画面上只有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球，在全院所有办公室里张贴。虽然我们都一致认为王院长很会剥削剩余价值，但比起这位张院长，王院长实在太仁义了。


本来我还在想那些血手印，有些恐惧，但听许兰说到张院长的事后，却又不那怎么害怕了。


今晚十一点我就要回去上班了，又是夜班。


那个三眼的畸形儿文彬，大概已经出院了吧！不知为何，我又想起他，只要一想到他的那第三只眼睛，手心里就全是冷汗。没有人喜欢被人看透，即使他心地善良。


今天父亲说什么都要送我上班，怎么劝都不行，只好和他一起骑着自行车穿行在城市中。今晚的月亮很圆很大，却有些昏暗，而且有奇异的三层月晕。父亲一句也不说，不时皱眉抬头仰望，似乎有些不安。他一定是又想起哪本古书上说的异兆，什么血光之灾什么的。我想嘲笑他一下，但一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在颤抖。


“爸，一会您自己回去时小心些。”


“嗯，我没事，倒是你要小心些，你命轻，而且又是本命年……”


我知道他又要长篇大论了，忙打断他。


“过几天就是我妈的祭日了，您要准备什么东西吗？明天早上下班我回去时给您买齐了，到时候就不用手忙脚乱的了。”


父亲一下子沉默了，好半天才叹了口气，低声的说了句：女儿长大了。


今晚上夜班的有新任护士长赵姐，李莤，唐娜，还有我。


在休息室换衣服时我仔细观察那几枚血手印，虽然已经新刷上了白灰，但仍能清晰的看到手指的轮廓，是婴儿的手，每一枚都是。走廊里静悄悄的，很多产妇都提早出院，病房一下子空出许多，留下的都是些没钱再换医院的穷人。


这些血手印出现的蹊跷，恐怕已经闹得全院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吧！


“咦？你在这换衣服啊！”


赵姐突然出现在休息室门口，吓了我一跳。她的脸色不太好，看我的眼神也有些怪异，像是看到一个异类。我想了一下才明白，她们都已经找到新的换衣地点，只有我还不知道罢了。


“这样，三眼的保温箱已经移到他母亲的病房，你呢，就看着他们点。她丈夫已经跑了，她要是也跑的话，最好是带上那个怪胎，可千万别留下了。你别这么看着我，这是王院长的意思。”


想不到王院长会做出这么一个决定，看来他一定也被文彬的第三只眼睛看过。


文彬的第三只眼啊，让人恐怖的眼睛。


我像往常一样巡房，做记录，然后清点核对药品。各个病房里不时传来打呼噜的声音，还有夜里醒来的婴儿呀呀呓语，我倾听着这一切，坐在咨询台后握着笔一时有些走神。夜静悄悄的，一切似乎都正常，又似乎在酝酿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这种感觉让我毛骨悚然。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声巨响打破了这宁静，我探身看去，是赵姐，她从病房里倒退出来，把门撞了开，眼睛直直盯着病房里，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我打了冷战，这场景让我想起前护士长，是文彬又睁开了第三只眼睛吧？


“不！我没有！不是我干的！都是你一个人……”


赵姐突然对病房里大喊，这让我疑惑不解，难道不是文彬？我和李莤同时跑到赵姐身边，向敞开的门里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前护士长周姐正抱着文彬站在门前，一脸诡异发青的笑容。


“你别忘了，分钱时你也拿了，所以是咱们俩干的。你看，这又有一个死孩子，不像那些几个月就流下来的，这个憋足了八个月。看这头，看这手还有这脚丫，还有这肚子，你不是最喜欢吃胎肝馄饨吗？不如这样，咱们把它吃了吧？单卖头，有人专好这口，也一样能卖个好价钱的。呵呵，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是不是等不急了？”


周姐抱着文彬的手筋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条条蠕动的蛇，而她的脸已经扭曲像魔鬼般骇人。在周姐身后，病床上空荡荡，文彬的母亲已经不知去向。我和李莤惊恐的后退，而赵姐也在不停后退，已经退到墙根，整个身体紧贴在墙壁上，像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那里。


“哈哈，哈哈哈！”


周姐怀里的文彬突然哈哈大笑，那笑声简直不像是出自一个婴儿之口。他再次睁开了第三只眼睛，不时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双小手在空中抓扯，不停碰到周姐的脸。但周姐似乎根本就没察觉到怀里的婴儿还活着，还在继续说着，像是被困在自己的世界里挣脱不出来。


“你快来看，这还是个长了三只眼的！我听说这第三只眼睛吃了就能拥有阴阳眼，能看到鬼！如果再吃了这颗头，大概就能和鬼交流了！哈哈，看我多聪明，这都能想得到。不如这样，咱们把他的头吃了吧？不要卖了，咱们已经卖了那么多死婴，我总觉得那些血手印是冲咱们来的。就算不是，迟早那些死孩子的魂也会找上门，咱们得早做打算。我已经学会写一些镇鬼符了，如果再能看见他们，那咱们就不用再整天担心吊胆了。”


周姐说着走到了赵姐面前，几乎是紧贴到鼻尖处在说话。


“你……你疯了！”


赵姐颤栗的说，她的眼睛里全是恐惧。而周姐在神经质的笑，不停的笑。


正在这时，唐娜跑了过来，惊疑的望着我们。


“出什么事啦？”


“我疯啦！”


周姐突然大吼，一下子便把唐娜也镇住了。走廊里只有我们六个人，但每一个人都有些异常，包括周姐怀里的文彬。他还在笑，笑的非常欢快。


“我是疯啦！我在这所医院辛辛苦苦干了二十多年，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我卖死婴，我有罪，可第一个死婴是王院长买去的！是他，是他让我迈出的第一步！我后悔，但是已经没有退路了，每一天都有人来打听，都是有钱人哪！他们想壮阳，想留住青春，甚至想长生不老，可是他们没有问过我的想法，没有！”


我和李莤还有唐娜全都震惊的望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的本来面目。而赵姐则脸色发紫，已经全然没有一点人色。


“你！你不是最喜欢吃成型的婴儿吗？我还记得你把一个四个月的婴儿，只洗了洗就直接蘸浆吃了。你说那些细小的胳膊和腿香甜可口，他们的肚子像水晶果冻，你就那么一口一口……”


“闭嘴！你这个疯子！”


赵姐突然扑过去，两个人倒地扭打在一起，文彬被丢在一旁。


我本能的跑过去把安静下来的文彬抱起躲开，可是他好像已经受了伤，闭上了第三只眼，不停的抖，额头流着鲜血，呼吸有些微弱。


值班的戴医生及其他科室的医护人员都已经赶来，我匆忙向李莤交待几句，要她报警，然后就抱着文彬找医生进行抢救。等我回来时，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已经被医院保安拉开。周姐被压在病床上兽般吼叫，辱骂每一个人。唐娜告诉我已经给她注射了三支镇定剂，似乎一点用处也没有。


周姐真的疯了。


赵姐面如死灰的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仿佛想要把自己隐藏起来。


我叹了口气，又跑去看文彬的抢救情况，走前叫唐娜到各房巡察，特别是监护室的保温箱，这个时候不能再出任何一点差错。好在文彬的情况稳定下来了，我又把他抱回保温箱，可是他的母亲却真的离开了，连片纸都没留下。


110的民警赶来，在听取基本案情后，怀疑周姐以职务之便谋杀婴儿，然后转卖死婴。市刑警队的人和市精神康复中心的人一同赶到，周姐在专业人士手中很快被制服，拉走了。刑警们在周姐的储藏柜里发现几袋血浆，还有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洋娃娃。原来墙上那些婴儿的血手印都是周姐做的，她一定每天都生活在罪恶的阴影里，直到崩溃。


我突然想到，这其实是周姐的良心对她的惩罚。


疯了，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三眼畸形儿文彬最终还是死了，死的异常突然，毫无征兆。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九天，我当班，是一个充满金色阳光的早晨，窗外有鸟儿叽叽喳喳，连汽车喇叭都让人感到亲切。


我已经是护士长，妇幼保健医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护士长。我像往常一样的巡房，核对交接班的药品，教新来的小护士如何给保温箱里的婴儿吊水。我还记得离开时文彬正趴在玻璃箱上向窗外张望，小手轻拍着玻璃，像是在和那些鸟儿打招呼。他的呼吸系统还是不好，很怕冷，总是有痰，但却非常乖，不哭不闹。而文彬的第三只眼睛，在那晚后突然液化了，现在只剩下一个干瘪的洞。


李莤跑过来时，我正在教一个新妈妈如何哺乳，我看着她的孩子吸出第一口奶时幸福的表情，心中充满了爱。


“护士长，三眼……文彬他……”


我转头看了她眼，只是无声一笑，目光转向窗外，那里有一群麻雀正飞向天空深处。那里面，大概就有文彬的灵魂吧？那个生有第三只眼睛能看透世间一切罪恶的畸形儿，他也得到了解脱吧？


从文彬的第三只眼睛液化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他离开的日子不远了。


“你看，一切不都很好吗？”


我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在屋内的产妇和婴儿们身上，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幸福。


是的，正是这样。


《山村怪谈》

尾声


话音刚落，谢飞立即想了起来，那个叫文彬的三眼畸形儿。他也被那个婴儿看过，因此知道那种被人看透内心的恐惧。


“你讲这个故事干嘛？文彬都死两年多了。再说，他和医院这两年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谢飞声音有些发颤的问，曾香冷笑一声，不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扫视值班室里的每一个人，冷笑着问了一个问题。


“大家是不是都感觉到头晕，四肢无力？”


所有人都察觉到果然像曾香说的那样。在场的人，除了顾峒粼不是医生外，谢飞和张春禾都是有经验的医生，立即明白曾香在饮料里下了麻醉药，用量掌握的很好，即不会让人昏迷，还失去了行动能力。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飞惊恐的问，曾香走到他面前，盯紧他的双眼。


“难道你不知道为什么呢？你也被文彬看过，你自己做过什么难道你自己还不记得吗？你讲的那个故事地确很好，但是却有一个漏洞，就是那个关于预言的梦。如果当故事听的话，也许没什么，还能增加点恐怖效果。但是，这并不是故事，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你讲述了大部分事实，还有一部分是他有意漏掉的，现在就由我来揭示事实真相吧！”


谢飞不停的颤抖，他惊恐万状的看着曾香，有些不明白这个平日里温柔的女性怎么突然变脸了。其他人也都一脸茫然，今天的散伙会太过古怪了，也不知道曾香是针对谢飞一个人，还是针对所有人。


“不！不！你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你在胡说八道！”


“嗯，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待会就知道了。其实你根本就没做过什么预言的梦，早在住进502室后不久，你就查明了案件的始末。大家不要忘了，谢飞是一个考研究生的医大学生，高智商，而且学医的人大都不信鬼神，整天摆弄骷髅解剖尸体的人，会因为一个梦而吓的要死吗？显然不会，那谢飞为什么要编造这样么一个不曾做过的梦？目的只有一个，欺骗他的同学，用来遮掩自己做过的事。因为，谢飞也是一个杀人凶手！”


谢飞终于坐不住了，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脸色胀得通红，两眼因恐惧和愤怒而显得有些突出。


“你血口喷人！我怎么会是凶手，案子都审结了，凶手是……”


谢飞摇晃了两下从椅子上滚到地上，似乎有些晕眩的瘫倒在地。曾香冷笑一声，似乎早就料到会这样，她不紧不慢的继续说下去。


“真相是这样的，当谢飞住进502室时，602的老人善意的提醒他，502室不安全。之后谢飞就顺藤摸瓜，查清了事实真相，但是他却并没有报警，而是恩将仇报的把602室的老人家杀害，吃掉了她的大脑。再后来的事情就和他所说的差不多了，他假装发现学校布局问题，再假装担惊受怕，让同学入套为他做假证，之后的事情和他预想的一样，天衣无缝。只是谢飞忽略了一件事情，住在602室的老人家还有儿孙，他们并不像警察一样喜欢息事宁人。”


谢飞一副震惊的表情，眼睛里全是恐惧，嘴唇不停的在抖。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了吗？”


曾香突然探身前向，两眼直直的盯着谢飞，让他喘不上气来。


“我……我那时在考研，用脑过度，只想补……”


曾香一摆手，制止住谢飞再说下去，一脸的鄙夷，但是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她的手也在颤抖，血管暴胀，因为极度的愤怒。


“可是你……你怎么知道的？”


谢飞不甘心的问，曾香回过头对他冷笑，淡淡的回答是文彬告诉她的。


这时顾峒粼脸色也变得异常惨白，额头冷汗不停滚落。曾香的目光也恰好落在他身上，曾香走了过来，顾峒粼像见到鬼一样怪叫起来。


“不用叫了，我刚才出去时把联防队员都打发走了，没人会听到。”


顾峒粼绝望的盯着曾香，不知她会说出什么事的事情。


“下面该说说顾峒粼的故事了。呵呵，你知道你的漏洞在哪里吗？算了，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就算护士爱上了病人，也决不会在病房里呆半个小时。所以，你是在幻想，就像你曾过幻想过的其他事情一样。但是幻想结束时，你发现自己一无所有，于是心理不平衡，想要杀人，不停的有想要杀人的冲动，对吧？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这叫变态。”


“第一个受害人是老杜吧？你是在陈秋晴离开病房的时候，溜进厕所告诉他，医生要给他做透视，因为他的病情有变化。老杜是那种相信医生的人，于是乖乖去了透视间，你悄悄的跟在后面，然后行凶！你打晕他，砍掉他的胳膊，然后离开。老杜醒来时已经失血过多，又发现自己的胳膊不见了，肉体的疼痛加上精神的恐惧，所以他是被吓死的。其实那个时候你的腿伤早好了，但是你暗恋陈秋晴，就经常在夜里揭开纱布制造点皮肉伤，所以总是感染。你想留在医院，这样就能天天都看见陈秋晴了，对吧？可是老杜的死，我有些不明白，难道仅仅是因为他妨碍你和陈秋晴独处？”


此刻顾峒粼脸色苍白，比谢飞好不到哪去，他两眼死命的盯着曾香，那眼神像是随时都会扑起的猛兽。而曾香仍只是冷笑一声，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你是谁？凭你空口白牙几句话，警察就会抓我吗？白日做梦！”


顾峒粼眼中流露出令人不安的凶光。曾香看着那双眼睛，竟然笑了。


“你看你，真是沉不住气，而且记忆力也不怎么样，我是小护士，一个很普通的人而已。”


“你胡说八道！案发时我一直和秋晴在一起，后来还被凶手迷晕，两次都差点把命丢了，我怎么可能是凶手？你这是诽谤，我要去告你！”


曾香抿嘴一笑，眼神竟有些妩媚，但这妩媚却让人不寒而栗。


“当然，事实的真相是你只杀了老杜一个人而已，其他人都不是你杀的。医院里的传闻给了你启发，于是你动了手。谁会想到系列凶杀案里竟还有一个凶手？那些警察从一开始就盯着刘医生，他太自做聪明了，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其实早在他散布谣言时起，哑婆就已经报了案。只是让警方没想到的是，刘医生居然会对哑婆下毒手，这也让警方被迫提前行动，不然你迟早也会露出马脚。但令我一直想不通的是，刘医生为什么要掩护你？直到被枪毙时才说出真相。”


顾峒粼脸色大变，止不住的抖起来，竟从椅子上滑倒。


“什么？他……他全招了？”


顾峒粼终于崩溃了，满头冷汗，和谢飞一样抖的不成人形。


“我们……我们是同谋，那些计划都是我想出来了。是他先开车撞伤我的腿，他说只要我给他出主意，就免我的医药费。我们家穷，得不起病，所以……都是他逼我干的啊！老杜，我没杀老杜，我只是把他骗到透视间，后来的事情不关我事，我没杀人，没杀人……我只想和秋晴好好过日子。我是被逼的，我真的没杀过人……”


曾香满意的点点头，目光转向在坐的其他人，每一张面孔都写满畏缩，他们目光闪烁，纷纷避开曾香的直视。最后，曾香的目光落在了张春禾身上，她娇好的脸顿时有些扭曲，丰腴的身体试图向后缩，但却没能挪动丝毫。那双曾经诱人的眼睛，此刻如死灰般毫无光彩。


“呵呵，其实你不用怕的，张春禾又没做过什么坏事。”


“那你快把我放了。”


曾香摇摇头，突然用力抓住张春禾的肩，死死的盯着她。


“但是如果你是陈凡的话，那就不同了！”


曾香的话让其他两人都大吃一惊，张春禾怎么会是陈凡呢？曾话慢慢的说下去。


“别人也许不知道，但是我却知道，张春禾上个月就出车祸变成了植物人。当时我们俩一起出去徒步旅行，结果发生意外，她被送回到咱们医院。半个多月后，我处理好车祸的事后回来，却发现她像没事人一样。所以我就一直怀疑这个张春禾是假的，后来的发现证实了我的想法，而且我还查出，你就是陈凡！”


坐在那里的张春禾吃吃的笑了起来，有些神经质的表情分外狰狞。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陈凡！张春禾的大脑已经被院长他们取出做研究用了。那么，你能把我怎么样？我现在可是张春禾，一个纯洁无罪的人。而且监狱里还有一个我的克隆人，她可是与我没什么两样。哈哈哈！”


曾香在陈凡对面坐下，叹息一声。


“陈凡，如果在十年前遇到你，或许我会替你讨个公道，毕竟是你的养母虐待折磨你，而你是柔弱无力反抗的，但是十年后的今天，已经大不相同。毕业后找到工作那天，你先是在养母的水里下药，让她心跳紊乱，再用言语刺激，这样她的死看起来就像是正常的心脏病死亡，除非夏昆要求尸检，没人会发现案件真相。你一定是认为夏昆不会进行尸检吧？你错了，他亲自做了尸检，并发现了真相，但他并没有声张，而是选择了沉默。在你生命里最为灰暗的那些日子里，夏昆并非一点也不知道，但他却一厢情愿的认为会好起来，直到你设计谋杀了他的妻子。但他还在幻想，认为你是因为压抑了太久的缘故。他在日记里写下这一切时，笔调充满怜悯……”


“我不需要怜悯！她死有余辜！你大概不知道吧，我把她的骨灰倒进了大海！还想安葬在自己选的坟墓里，没门！”


陈凡突然暴怒的大吼，药性立即发作，使得陈凡脸上没有一丁点血色。


“不要激动，我知道你受过的苦，因为夏昆和你养母都有写日记的习惯。夏昆看过妻子的那些日记，他一直不肯相信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而我相信，也知道夏昆日记里你谋杀养母的事是真实的，所以今天你才会在这里，和其他人一起。而且你并不滥杀，至少你的亲生父母就平安无事。我很欣赏你这点，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就该这样，有精准的刀和周密的思路。杀人不难，把人杀死而不被发现，甚至让人觉得是应该的，这才是艺术的本质。我想你杀死自己的孪生弟弟时，一定这么想吧？你需要那颗心脏，在你发现自己的心脏开始出现衰竭倾向时，就开始积极筹划。不过，我猜不出你是如何发现秦宇的本来面目，也弄不明白你是如何设套让他钻进去，我想他直到死都没想过，是被你算计了。”


陈凡冷冷的笑着，习惯性的捂在自己心脏的位置，轻轻的揉着。


“他是开书吧的，但这个笨蛋以为所有人都是自己的试验对象，乱用药物进行试验。我第一回去他那里喝茶时就察觉出来了，带回医院一化验，就明白茶里有精神类药物。之后我雇佣私人事物调查员，查明真相。可是我需要一颗匹配的心脏，所以罗兴那个傻蛋的出现免去了我不少麻烦。”


曾香点点头，叹息一声。


“可怜天下父母心，夏昆居然同意你的计划，还逼汪丽莎协助手术。只是我没想到的是，你居然会利用秦宇在书吧里给客人喝的有精神类药物的茶，汪丽莎成了秦宇的间接试验对象，你神不知鬼不觉的逼死了汪丽莎，又利用那些药物毒疯了自己的生父，于是养老院里便多了一对神智不清的老人。你的计划天衣无缝，太令人称奇了！”


“稀奇？一点也不稀奇，我最后还是被院长算计了，成了他的同伙，不然也不会有今天的事，居然有两个我！有家不能回，有爱人不能爱，每天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问你是谁，这太荒唐了……”


陈凡说着说着，突然哭了起来。


曾香叹息一声，取出一只针剂，给每个人注射了些淡蓝色的药物，甚至包括她自己。


“你要干什么？我不想死！”


值班室里顿时一片尖叫声，曾香安静的躺到病床上，一滴泪水悄然滑落。毒药迅速使值班室里的尖叫停止，昏暗的灯光下，四个人神态各异的倒在地上或躺在床上，目光绝望，却又那样安静，像停格的胶片，仿佛被时间所遗忘了。


曾香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她又是怎样知道所有人的秘密呢？却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当联防队员到万康综合医院时，阳光万丈中，他们发现了四具已经僵硬的尸体。从那时起，万康医院就被永远的封闭了，成为天南市被人遗忘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