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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客栈
作者：蔡骏
内容简介
建在悬崖附近的幽灵客栈里，曾经发生过一起惨绝人寰的凶杀案。客栈主人将自己一家老小全部赶尽杀绝。时隔多年，这群新的旅客，究竟有着怎样的意图？公车上浑身鲜血女子的托付，令他前往探询，而他救回的暗恋女孩，竟是上个世纪沉睡海底的亡魂？既有纯文学的历史性，也有惊悚的流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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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窗玻璃上传来细密的雨点敲打声，仿佛黄昏时的潮汐，一阵阵地席卷上心头。警官叶萧静静地站在窗前，注视着一片烟雨中的城市，光线在乌云下变得无比暧昧，配合着窗外淋漓的雨声，给人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他缓缓地长出了口气，在玻璃上留下了一片水汽。


突然，门铃响了。


叶萧的心里猛然一抖，那种奇怪的预感再次产生。他先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小心地打开了房门。


一张年轻男子的脸。


“周旋？”一个熟悉的名字立刻脱口而出，叶萧眼前这张苍白削瘦的脸，瞬间清晰了起来，脑中立刻就浮现起那段亲密无间的岁月。


对方的嘴角微微一撇，那是一种奇特的表情，他用沉闷而缓慢的语调说：“叶萧，幸亏你还记得我。”


叶萧急忙点点头。对，是他——周旋，他学生时代的同学。从小学一年级直到高三毕业，他们一直是最要好的朋友，用情同手足来形容也绝不过分。


房间里有些零乱，叶萧还想整理一下。但周旋并不介意，他随便捡了张椅子坐下，有些拘束地说：“你一定感到很意外吧？”


叶萧手忙脚乱地给他倒了一杯水，同时，他注意到周旋的手里，还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皮包。


“对，我们上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两年零七个月前，我们同学聚会的时候。”周旋脱口而出，仿佛早就把时间计算好了。


“你记性真好。”叶萧微笑着点点头，仔细地端详着周旋苍白的脸，特别是那双似乎永远都被一层薄雾覆盖着的眼睛。叶萧记得过去读书时，周旋就有一张忧郁的脸，这张脸能够让他赢得某些女孩的好感，甚至有时候会让叶萧感到隐约的嫉妒。


“叶萧，我在书店里看到了关于你的书。”


“关于我的书？”叶萧尴尬地笑了笑，“你看了哪一本？《猫眼》还是《神在看着你》？”


“还有《夜半笛声》。事实上是全部，全部与你有关的书，我都已经从头到尾的看过了，所以——”周旋忽然停顿住，怔怔地看着叶萧，手里紧紧地抱着那黑色的皮包，看起来就像抱着包炸药。


“所以你才来找我？”叶萧听到这里，已经意识到周旋可能有麻烦了，他冷静地问道，“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周旋紧盯着他的眼睛，许久都没有回答。


叶萧能够从他的眼睛里，发现一丝深深的恐惧，他从很多人的眼睛里都发现过这东西。叶萧轻声地说：“周旋，我们曾经是最要好的朋友，有什么事情就说出来吧，我会尽全力帮助你的。”


雨越下越大。


周旋看了看窗外，终于点了点头，他的手微微颤抖着，缓缓拉开黑色皮包的拉链。叶萧也小心地把目光投入了包里，怪不得从外面看上去鼓鼓的，原来皮包里面有一个黑色的盒子。


他把盒子从包里捧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桌子上。叶萧低下头，仔细地看着这只盒子，大约有30厘米长、20厘米宽、15厘米高。


黑色的神秘盒子躺在叶萧的桌子上，单从外形看更像是一个骨灰盒。两个男人静静地围绕着它，窗外的雨水不停地流淌着，再加上阴雨天昏暗暧昧的光线，使得这房子在刹那间平添了几分令人窒息的气氛。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叶萧的心头，他咽了一口唾沫，注视着盒子问道：“就因为它？”


“对，就是它。”


叶萧看了一眼周旋的眼神，总觉得他的眼神里藏着些什么。叶萧深呼吸了一口，小心地伸出手触摸了一下盒子，原来是木头的材料。然后，他更加大胆地端起这木盒子掂了掂份量，手上的感觉并不重，最多不会超过10斤重，其中大部分应该是木头盒子本身的重量。


盒盖上有一把很破旧的锁，但看起来密封得很好。盒子表面涂抹着一层暗红色的漆，但也许时间太久远了，颜色变得非常暗淡，看上去和黑色没什么区别。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下，这木盒发出一种深沉的反光，就好像黑人皮肤上的光泽。木盒子表面还有一些雕花的纹路，看起来像是几十年前人们日常生活的用品。


“这只木盒子——”


周旋立刻纠正道：“不，应该叫木匣。”


“木匣？对，这是古文里的叫法。”叶萧不自觉地想起了聊斋，然后，他把手伸向了木匣上的那把锁。


“别去动它！”周旋非常紧张地叫了一声。


叶萧的手就像触电了一样又缩了回来。他立刻警觉了起来，紧盯着周旋的眼睛问：“怎么了？难道这木匣里藏着什么非同寻常的东西？”


周旋的眼睛里有种茫然的东西，他缓缓地说：“现在，就让我把这只木匣的来历告诉你吧。”


现在，房间里空气越来越潮湿，一种让人窒息的感觉缓缓地弥漫开来。叶萧盯着周旋的嘴唇，静静地聆听他讲述这神秘木匣的来历……

第2章


周旋是这样叙述自己这次奇遇的——


其实，周旋也是一个作家。几年前，他在一家杂志上发表了自己的第一部小说，那是一部犯罪小说，讲述了一个人是如何在巨大的社会压力之下，一步步堕落为杀人犯的故事。从此，周旋有了一定的名气，他接二连三地出版了好几本书，内容大多是发生在古代的爱情故事，而小说的结局都是以凄美的悲剧而告终。


最近，周旋又在筹划一本新的长篇小说。虽然已经构思了大部分，但总觉得有一些思路还没有理清楚，那种感觉是非常痛苦的。但他一直有种预感，在某一天灵感会降临到自己身边，这将是一把打开心灵秘密花园的钥匙。为了找到这灵感，周旋开始在大街小巷上闲逛，用他的眼睛捕捉任何可能成为灵感的东西。


就在10天以前，晚上8点左右，周旋徘徊到市中心那片有人工竹林的地方。当他感到有些厌倦时，一辆公共汽车靠站了。


周旋根本就没看清这是几路车，一等车门打开，他就飞快地跳了上去，不知道这辆车开往何处，也不想就此询问司机，他只是想要快点离开这里。


投完币以后，才发现这辆公共汽车里非常拥挤，整个车厢里站满了人，四周飘荡着一股难闻的汗渍气味。


就在此刻，周旋看到了一个空位子。


是的，就在靠近前门的地方，有一个座位空着，似乎这个空位就是专为了周旋的到来而准备的。虽然觉得有些古怪，但他还是准备坐下。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看见了空位子旁边坐着的一个女子。


那个女子看起来很年轻，披着乌黑而散乱的长发。虽然车厢里很暗，但借助着从车窗外边照射进来的灯光，周旋还是看清了她的脸庞——她是非常漂亮的那种，年纪最多二十三四岁的样子，肤色显得十分白皙，更像是那种面无血色的苍白。周旋注意到她的眼睛很黑，很大，闪烁着一种特殊的眼神，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周旋忽然有些胆怯，对视着那女子的眼睛，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他甚至怀疑对方的目光里隐藏着伤人的匕首，但周旋还是说不清这女子的眼神里包含着什么，是善意还是恶意？是邀请还是拒绝？或者是绝望中的求助？


在最初的恍惚之后，周旋终于看清了——血迹。


没错，那女子的身上有着一滩滩殷红的印迹。在她那一身雪白的衣服上，那些血红色的污迹就像是冬日里绽放于雪野的梅花那样醒目。


更重要的是，周旋看到这个女子正向他摊开双手，似乎是在展示什么，也像是在祈求什么。在她的手上，也全都是那红色的污迹，甚至在她那苍白的脸上，也沾染着几点腥红，显出一股残酷中的俏丽。


周旋的背脊一阵冰凉，他立刻联想到了一幅鲜血淋漓的场面。怪不得，周围那么多人站着，却没有一个敢坐在那女子身边的空位子上。


他犹豫了片刻。面对这个浑身是血的女子，该怎么办？最大的可能是退缩，就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转过脸，向拥挤的车厢后部挤去。可是，当周旋看到她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还有那双向他摊开着的血手，他觉得自己应该帮助她。终于，周旋看着她的眼睛，向她会意地点了点头。


他坐在了她的身边。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缓缓地笼罩在周旋的身上。他紧张地不敢说话，总觉得四周所有的人，都以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似乎已经把他当作精神病人，或者是罕见的胆大包天的好色之徒。


周旋坐下以后，女子的眼睛依然一直盯着他，那种奇特的眼神让他不寒而栗。看着她身上刺眼的血迹，周旋想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嘴巴张大着，他想说：“需要我帮助吗？”可是看着她的眼睛，周旋就是不敢开口，似乎那眼神里有某种魔力，迫使他保持沉默。


现在周旋希望她能够首先说话，把原因告诉他，他会尽力而为帮助她的。可是，她的双唇却一直紧闭着。


车窗外时常射进一缕缕耀眼的灯光，掠过她的眼睛，在她的瞳仁被照亮的一刹那，周旋似乎能够从其中发现什么，或者，就是他自己的影子。


公共汽车继续前行，不知不觉间已经停靠了好几站，周旋丝毫不关心这些，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他只想帮助眼前的女孩子。


她是谁？为什么会这样？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周旋的心里一阵胡思乱想，他罗列出了种种可能性，最好的一种是这个女孩爱上了他，最坏的一种是浑身是血的女孩当场拿出一把刀子捅死了他，处于中间的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最后两人各奔东西，形同陌路，本来就是嘛。


这种胡思乱想的最终结果是——周旋的精神越来越恍惚，几乎要倒在座位上，就在她的跟前。


就在这个时候，终点站到了。人们纷纷走下车门，甚至包括司机，最后，空空荡荡的车厢里只剩下周旋和身边的女孩。


车厢里静悄悄的，也许是最后一班车了，司机很快会回来开车回场的。周旋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了？”


她淡淡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回答：“谢谢你能坐在我身边。”


“这不算什么。”周旋总算露出了一些笑容，“你身上是什么？那些红颜色的，是血迹吗？”


她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受伤了？”


这回她摇了摇头。


周旋这才稍微放心一些了：“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许我可以帮你。”


“你能帮我？”她以怀疑地口气说。


其实，周旋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帮助别人。可是，当他刚上车的时候，她以那种无助的目光和表情看着他，这难道不是一种求助吗？


“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帮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周旋有些心虚，他必须要承认，若不是眼前的女孩有一种令人无限怜爱的美丽的话，他才不会留在这里呢。


“那就送我回家吧？”


周旋点了点头，至少这个他还能办到。


她终于站了起来，眼睛在暗淡的车厢里闪着幽光，就像是丛林里夜行的小野兽。


周旋紧紧地跟着她下了车，在她耳边轻声地问：“你家在哪里？”


“请跟我来吧。”


此刻，她的声音非常轻，就像一只猫在叫唤。


周旋想，也许这女子真的出了什么麻烦，她会不会遭到了袭击，需要一个男人来保护她。周旋大胆地把心中的想法告诉了她：“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


她没有回答，继续怔怔地向前走去。周旋心想她不说话就是默认了。自然，女孩子遇到受袭的事情，一般是不愿意对别人说的，在她们看来也许这是一个污点，还是不问的好。不过，这种情况下她应该报警，就算急着回家，也完全可以坐出租车，为什么要坐公共汽车呢？周旋还是无法理解。


现在，周旋跟在她身后走着，看着她那一身沾染着血迹的白衣，在黑夜的背景下特别的显眼。周旋还注意到她的身体有些微微地发抖，或许，她心里很恐惧，她在恐惧些什么？


也许周旋应该伸出手，搂着她的肩膀，搀扶她一把，因为她惊魂未定。可是被她误会为另有企图怎么办？他也不敢靠她太近，万一别人看到他们这副样子，恐怕会以为他是个行凶的歹徒。还好，她立刻就拐进了一条非常幽暗的小马路，两边几乎没什么灯光，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打搅着这里的清静。


周旋这才看清了周围的环境，这里是市区边缘的高尚住宅区，周围是一栋栋单独的小楼，每栋楼前都停着中高档次的私家车。


她带着周旋走进其中一栋小楼，在底楼的一扇防盗门前，她摸索了半天才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房间里的灯光亮了起来，那光线白得让周旋有些晃眼，他用了好几秒钟才从黑暗中过渡到光明。他看到了一个非常宽敞的客厅，大约有70平方米大小，房间四周布置着简洁的玻璃装饰，在明亮的白色灯光下发出各种角度的反光。


正当周旋呆站着的时候，那女子已经跑进了里间。周旋不敢乱动，只能继续站在客厅里，心里暗暗地猜测着，她究竟是什么人？能住在这种房子里的一定不简单，或许是只金丝雀吧。


这时候他注意到墙壁上挂着那女子的大幅照片，一张黑白照片，背景非常模糊，她的眼睛在照片中处于中心和焦点，就连根根睫毛都清晰地显现出来。


“谢谢你。”身后传来了她的声音。


周旋紧张地回过头来，看到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脸和手上的污迹也全都消失了，只是脸色还依然苍白。


“看来你的确没有受伤。”周旋后退了几步，“如果你没有事，那我走了。”


“等一等，你叫什么名字。”


“周旋。”


她点了点头，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说：“周旋，也许你的人生，会因为今晚而改变。”


什么意思？周旋立刻怔住了，难道是某种暧昧的暗示？他不敢再留下去，生怕自己会失去控制。


“对不起，我想我该走了。”


周旋转身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了她的声音：“周旋，你还记得来这里的路吗？”


“我——记得。”


她还期望自己会再来吗？周旋的心里又是一抖，他匆匆地说了声：“再见。”


从这栋楼出来以后，他看了看表，已经晚上10点多。他又仔细地看了看这里进来的路，然后到马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去了。


黑夜里的城市一半寂静，一半喧嚣。坐在黑夜中奔驰的出租车里，周旋的心也是如此。

第3章


自从那天晚上的奇遇以后，周旋一直都心神不宁，那女子的眼神仿佛总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像是要向他倾诉什么。他的小说再也构思不下去了，绞尽脑汁地想了三天三夜，最终周旋明白，那把灵感的钥匙，就在那晚的神秘女子的手中。


他要找回这把钥匙。


3天以后，周旋终于去找那女子。他这才明白了她的那句话：“你还记得来这里的路吗？”其实，她早就料到他还会来的，或许她正在等着他呢。


周旋又坐上了那辆公共汽车，坐到终点站下来。按照3天前的记忆，他走进了那条幽静的小路，很快就找到了那片高级住宅小区。现在他的脑子变得异常清晰起来，几乎连眼前的每一块门牌号都能记得，于是他轻而易举地找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个下午，夏日里的绿树郁郁葱葱地生长着，从底楼的院子里伸出枝桠来。如果此时再在枝头开一支花，那就应了“一支红杏出墙来”——她就住在里面吧？


周旋走进楼里，犹豫了片刻，终于按响了门铃。


很快，他又见到了那张脸。


“你终于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扬了扬眉毛，用慵懒的口气说，“我已经等了你3天了。”


周旋小心地走进那宽敞的客厅，尴尬地说：“我只是来看看你是不是好了。”


“我本来就很好啊。”她呡起嘴笑了笑，看起来脸色也比上次红润多了。


周旋坐下来说：“那上次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次？上次我已经忘记了，我也想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你记得我。”


她微微笑了起来：“我当然记得你，周旋。”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找你？”


“不为什么，我就是知道。”


周旋总觉得她那副表情似曾相识，他冷冷地说：“你说话的口气就像个女巫。”


“女巫？你说得好，我喜欢这个称呼。还从来没人这么叫过我，谢谢你。”她又笑了起来，坐在周旋的身边说，“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呢，我叫田园。”


“田园——很好的名字。不过，我还想知道更多。”


“为什么？”


“因为那天晚上的奇遇，”周旋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我是一个作家，正在构思一部长篇小说，我想你会给我灵感的。”


田园点了点头，用一种夸张的语调回答：“对，你需要灵感，得不到灵感你会很苦闷。”


“你似乎很了解我？”


“事实上，我了解你的一切。比如——你的生日。”


说完，她就将周旋的出生年月，一字不差地给报了出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周旋吃了一惊，他仔细地想了想，那天晚上她不可能看到他的身份证的。


“这不算什么。我还知道——你家的电话号码和地址，你的父母和家庭，你写过的几本书的内容和细节。”


周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紧紧地盯着田园的脸，努力在自己的记忆里寻找着。不，除了上次奇遇以外，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女子。


“你调查过我？”


难道从一开始起，这就是一个引他上钩的阴谋？或许，一切都是她事先安排好的。可眼前这神秘的女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周旋既不是著名人士，也没有家财万贯，为何要偏偏选中他？


她不回答。


周旋继续追问：“你是什么目的？是要利用我吗？”


“你说对了。”


她挑衅似的回答。


“既然，你知道我那么多，那你也要让我知道你的一些事，这样才公平。”周旋又注视了一下这房间，看不出有第二个人居住的迹象，“你是一个人住吗？”


“是的。”


“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田园停顿了片刻后回答：“我是搞戏曲的。”


“演员？”


“可以说是吧。”


周旋点了点头，怪不得她有这样迷人的气质，并且住在这么好的房子里。他的视线又落到了墙上那张大幅照片上。


田园忽然说：“周旋，我想请你为我办件事。”


“你终于把最重要的话说出来了。”周旋睁大了眼睛，靠近她说，“告诉我，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先等一下。”她站起来，快步走到里间去了。


周旋等了大约1分钟，直到田园捧了一只黑色的木匣走出来。


木匣——


他瞪大了眼睛，盯着田园手中的木匣，看起来就像捧着个骨灰盒。


“周旋，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放心吧，这木匣子里面装的不是骨灰。”她把木匣缓缓放到了周旋面前。


“那里面是什么？”


“你没必要知道。”田园冷冷地回答，“你所要做的，是替我保管好它。”


“保管？”周旋拧起眉毛想了片刻，他真的猜不透，眼前这女子的心里究竟想些什么。不过，如果仅仅只是保管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好吧，我答应你。”


田园微微一笑，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谢谢。”


瞬间吹气如兰，她口中呼出的气息轻抚着周旋的耳根，让他的两腮有些泛红。


“不过，就算是保管也应该有时限，总不能让我守着这木匣一辈子吧？”


“那当然，最多一个月。”


“没问题。”


周旋实在想不出，只不过代她保管这木匣一个月，能给自己惹出什么麻烦来。不过，这木匣里究竟装的是什么？


田园又拿起了木匣，小心翼翼地交到周旋的手中，幽幽地说：“记住，不要擅自打开这只木匣。”


木匣感觉凉凉的，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透过木匣表面渗入了他的体内。周旋身体微微一颤，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田园又说了一遍：“周旋，请记住不要擅自把木匣打开。”


“好的，我不会打开它的。”


“谢谢你。”


她回退了一步，冷冷地盯着周旋手中的匣子，然后又给了周旋一只黑色的大皮包，让他把木匣放到皮包里。


田园吁出了一口气，又叮嘱着说：“请记住我的忠告吧。还有，好好保管它，千万别弄丢了。”


“那当然。”周旋靠近了她，“田园，你看起来有些紧张？”


“不。”她摇了摇头，又退了一步说，“我只是有些累了。”


“你是在要我走吗？好的，我现在就走。”


周旋带着木匣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回过头来问：“田园，我今后还能来找你吗？”


“随时随地都能来。”


木匣提在包里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周旋不再说话。他匆匆离开这里，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像玻璃碎片一样洒在他的脸上。

第4章


从田园手里拿回这只神秘的木匣以后，周旋就把它牢牢地锁在自家的保险箱里。


第二天，周旋就离开了上海，根据一家外地出版社的安排，他要去那里和出版社的责任编辑，商谈一下关于书稿的问题。


在那座炎热的城市里，周旋度过了非常无聊的几天。周旋的大部分时间并不是在谈稿子，而是在各个旅游景点闲逛。


3天过去了，周旋一无所获。他的心里非常烦躁，而且那里的炎热让他喘不过气来。终于，他感到自己非常渴望见到一个人——田园。


她在叫他。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虽然远隔几百公里，但好几次周旋的耳边，似乎真的听到了她的声音。那声音先是如丝如缕，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然后又是声嘶力竭。


是的，田园在召唤着他！


一想到她，周旋立刻就买了张火车票，连夜赶回了上海。


从火车站出来，他在茫茫的人流中踌躇了一会儿，突然有一种被淹没的感觉。最后，他拼尽全力冲出了人流，坐上了一辆出租车。


周旋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田园的家，1个小时后，出租车横穿了半个上海，开进了那片幽静的小区。周旋背着旅行包，风尘仆仆地跑进了田园的那栋小楼。


按响门铃，但没人开门。


他又猛按了几下门铃，里面仍没有任何动静。忽然，一个50多岁的保安走过楼道，注意到了背着个大旅行包的周旋。


保安警觉地叫了一声：“干什么的？”


周旋怔怔地说：“我是来访客的。”


保安的神色变得有些异样，指着田园的房门说：“你是找住在这扇门里的女人？”


“对，发生什么事了？”


“她死了。”


保安缓缓地吐出了三个字。


瞬间，周旋感到背上的旅行包变得异常沉重，直到他浑身无力地靠在墙上。


不！这不可能！


他大声地问：“她是怎么死的？”


“今天早上，钟点工按时来为她打扫房间，结果发现她安静地躺在床上，当时已经断气了。不过，我们还是把她送到了附近的医院。中午的时候，警察也都来过了。”


“告诉我，她被送到了哪家医院？”


在知道了那家医院的名字以后，周旋飞快地冲了出去。


半小时后，他抵达了那家医院，并找到了为田园做死亡鉴定的医生。


医生初步推断田园的死因是心脏病突发。不过，因为送来时已经死亡几个小时了，确切的结果还需要等尸体检验的报告。医生还向周旋详细描述了死者的外貌特征，没错，她确实是田园。


周旋不敢再追问下去，他与这个不幸的女子不过是萍水相逢，如果再追根究底只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飞快地跑出了充满消毒药水味道的医院。


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周旋闭上眼睛，挡风玻璃上仿佛浮现起了田园的脸——她死了，她居然死了。除了名字和职业外，周旋还对她一无所知。可他心里的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同窗几年的好友故去，极度的复杂而酸涩。


是的，她很漂亮，也许还很富有。她还是个戏曲演员，一个引人注目的女戏子。可现在就这么死了，死在自己的床上。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


周旋忽然想到，田园在这个世界上，还留下了一样东西——木匣。


木匣正锁在他家的保险箱里。


周旋回到家里，尽管一身的臭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但他还是钻到了保险箱前，小心地转动密码打开了箱门。


他多希望里面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木匣——他的手摸到了木匣。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好像摸到了田园的皮肤，一个死去的美丽女人的皮肤。周旋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停顿了片刻，终于把木匣从保险箱里捧了出来。


周旋把木匣放在桌子上，呆呆地看着它。


黄昏时的夕阳从朝北的窗口射进来，一片金光洒在木匣上，让周旋感到不寒而栗。


这是田园委托他保管的东西，不，这是田园存放在他手中的遗物。


人已经死了，木匣还留着。周旋痴痴地盯着它，仿佛田园的生命已转移到了这只木盒子里。


他一直这样呆坐着，直到夜幕降临，房间里一片昏暗。


电话铃响了。


急促的铃声让他浑身颤抖，他看了看电话机，又看了看桌上的木匣，不自觉地把催命般的铃声与这木匣联系了起来。


他终于站了起来，喘着粗气接起电话，听到电话里的声音才长出了口气，原来是父亲打来的。周旋还是有些意外，虽然同在一座城市，但他已经两年没和父亲联系过了。父亲在电话里喋喋不休地关照了起来，让他注意休息保重身体。周旋敷衍了几句，让父亲放心后挂下电话。


直到这时候，周旋才注意到他的电话机里有留言。他讨厌随时随地都能被别人找到的感觉，所以他外出的时候不太开手机，就在家里安装了录音电话。


他随手打开了电话录音，立刻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周旋，请把那只木匣，送到幽灵客栈，在——”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


周旋的冷汗立刻冒上了额头。天哪，这是田园的声音。


然而，她的话似乎还没有完，因为磁带还在继续转动，但机器里却似乎听不到什么声音——不，周旋听到了——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喘息声，这是田园呼吸的声音，但声音实在太轻了，如果不是特别仔细地听是听不到的。或许，当时田园的身体离话筒有一段距离。


周旋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全神贯注地听着电话留言，田园那极其细微的呼吸声，通过电话机传入他的耳中。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组画面，这美丽的女人给自己打电话，然而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就倒在了床上，而话筒则随着电话线悬在半空，在接近地板的高度不停地摇晃着。


磁带又转了几十秒，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她停止了呼吸。


房间里一定像死一样寂静，没有任何声音来打扰她，但愿她走的时候并不怎么痛苦。周旋呆呆地看着电话机，磁带还是在继续转动，如果对方不把电话挂掉，那么磁带将一直转动下去，记录下对方话筒里所能收集到的所有声音，直到这卷磁带走到最后1毫米。


半小时以后，磁带停止了转动。


此刻，窗外已一片漆黑。


周旋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把带子倒回去，再从头到尾重新听了一遍。还是跟刚才一样，田园打了一个电话来，留言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中断了，接下去只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直到什么都听不到。但她的电话始终都没有挂，这卷磁带就这样一直录到了最后。


笼罩在黑暗中的周旋转过身，看到了桌上那只木匣的黑影，只感到不寒而栗。他连忙站起来打开所有的灯，照得房间里亮如白昼。田园留给他的木匣，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桌子上。现在，他真怕这只木匣会突然打开……


周旋不敢再想下去，他又重新检查了一下电话录音，根据机器上的时间记录，田园打来电话的时间，是今天早晨6点20分。


他记得医生说过，推断田园的死因是心脏病突发。或许，就在田园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她的心脏病突然发作，而那段话只说到一半，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去了。


周旋继续猜测下去：上午钟点工来打扫房间，发现了田园的尸体，当时钟点工吓坏了，叫了救护车把田园送到了医院。然后警察也赶到了，对她的房间进行了现场勘察。至于她的电话机，在照相和提取指纹以后，又被重新挂上了。这样，周旋的电话就又能打通了。


现在，最大的疑问就是田园的电话留言。


他把那段录音特地拷贝了一卷带子，然后又重新放了一遍：


“周旋，请把那只木匣，送到幽灵客栈，在——”


幽灵客栈？


周旋用一种寒冷的口气，把这4个字复述了一遍。


这一遍他终于听出来，在田园的话语里隐约带着痛苦。或许，当时她已经感到自己心脏病发作了，在最危险的关头，却给周旋打了个电话。在电话留言里，她请周旋把那只木匣送到一个叫“幽灵客栈”的地方，留言里最后一个字是“在”，她想说的一定是“幽灵客栈”在某某地方，也就是要把地址告诉周旋。但还没来得及说出最后几个字，死神很快就带走了她。


幽灵客栈……幽灵客栈……幽灵客栈……


周旋的嘴里喃喃的，反复地念着这4个字，仿佛是一句有魔力的咒语。惨白的灯光照射在他的脸上，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心脏在胸口乱跳起来。


他大声地喘着气，紧捂着心口，把目光投向了桌子上，那是田园留给他的遗物——幽灵客栈的木匣。

第5章


“幽灵客栈？”


叶萧拧着眉毛吐出了这4个字。仅仅听到这名字就足够让你不寒而栗了，更何况这是一个美丽神秘的女子，在临死前留给你的电话录音。更要命的是，她的临终留言有头无尾，刚说到一半就死去了，把后面没来得及说出的半句话带进了坟墓。


“其实，真正令我感到极度恐惧的，是被她带入坟墓的后半句话。”


周旋终于吁出了一口气，端起杯子大口的喝水。不知不觉中一个小时过去了，他把这一场离奇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叶萧。


“你非常害怕，所以就想到了我这个做警官的老同学？”


“没错，这些天我寝食难安，每夜都被恶梦打扰，田园的影子总是浮现在我眼前。更要命的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个木匣子——”


话音刚落，周旋和叶萧便一齐把目光投向了木匣。


“你真的没有打开过它吗？”叶萧低下头仔细地盯着木匣，又伸出手小心地摸了摸它的表面，单从手感上来讲，与普通的木漆盒子没什么区别。


“绝对没有。”周旋信誓旦旦地说。


“好的，不要轻易打开它。”叶萧缓缓踱到了窗前，细密的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外面依然笼罩在一片烟雨中，他和着窗外的雨声说，“在心脏病发作的生死关头，人们首先会想到吃保心丸，或者打电话叫救护车，但田园却要给你这个萍水相逢的人打电话，要你把这只木匣送到一个叫幽灵客栈的地方。虽然不知道她后半句话是什么，但至少可以看出，这只木匣对她来说是极其重要的。”


“甚至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周旋很恰当地补充了一句。


“那你想怎么办？”


“叶萧，我知道你是警官，能不能帮我查一查田园的情况，她过去的简历，她的亲人和朋友，有关于她的一切。还有，她的确切死因真是心脏病吗？”


“行，这应该能查出来。”叶萧停顿了一下，他已经预感到一些事情，“不过，如果这些信息都没有用呢？”


周旋愣了愣，他站起来说：“叶萧，我已经决定了，不管有没有结果，我都必须要完成田园给我的遗嘱。”


“把木匣送到幽灵客栈？”


“是。”


叶萧摇了摇头问道：“可你知道幽灵客栈在哪儿吗？”


“不知道。”


“让我告诉你幽灵客栈在哪里，就在田园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后半句话里。可惜，现在她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再也没有人会知道幽灵客栈在哪儿了。”


“我会努力调查的。”周旋固执地回答，“我只希望你能够帮我。”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幽灵客栈’并不是一个客栈或旅馆，而是一个人名或者地名？”


“所有的可能性都存在。但我必须要完成田园的嘱托，否则她死不瞑目，她是不会放过我的。”周旋又停顿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还有一个原因。”


“是什么？”


周旋的口气柔和了许多：“我说过，我在写一部长篇小说。”


“灵感？”


“你猜得没错。我需要灵感，而恰恰是田园给了我的灵感。那天晚上的奇遇，她临死前的电话留言，这只神秘的木匣，还有——幽灵客栈。”


当说到最后4个字时，周旋用了极其低沉的声调。


叶萧开始明白了：“所有这一切都给了你写作的灵感和冲动？”


“是的，所以我必须要把木匣送到幽灵客栈。我确信这将为我带来最棒的灵感，帮助我写出最好的小说。”


“周旋，你会走火入魔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也许那所谓的幽灵客栈，要比虎穴龙潭更可怕。”叶萧想要吓一吓他。


“或许这样更好。”周旋的嘴角第一次露出了笑意。


“但是，我现在能看出你的心里藏着恐惧。”


“这就像是看一部惊悚电影，越是感到害怕，就越是想要看下去。”


叶萧无法反驳他，因为许多人确实有过这种体验。他轻叹了一口气：“好吧，只要不犯法，我会尽力帮你的。”


“谢谢。”周旋的语调变得异常平静，“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叶萧，这是我发自内心的话。这几年来，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真正能称得上朋友二字的人。”


然后他沉默了很久，两个人都没有话说，房间里只能听到汨汨的雨水声。


周旋突然仰起头问：“叶萧，你还记得当年我们一起演话剧的时候吗？”


“永远都不会忘记。”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我想起了一个人。”


叶萧的心里忽然一晃。瞬间，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张脸，那巨大的舞台，黑色的帷幕，还有地上凝固的血……


“周旋，你还忘不了她？”叶萧猛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其实……我也是。”


“对不起，我不应该提起她。”


叶萧冷冷地看着周旋，一句话也不说。


两个人显得非常尴尬，周旋忽然拿起了桌子上的木匣，轻声地说：“也许，我不该把这木匣带到你家里来，但愿它没有给你带来厄运。”


“我不介意。”


周旋又把木匣小心翼翼地放回到了皮包里，他把包捧在胸前说：“我走了。”


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叶萧的声音：“一有消息我就会通知你。周旋，小心些。”


周旋微微笑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门外了。


外面的雨水越来越多，整个房间就仿佛浸泡在了水底。叶萧独自一人站在窗前，缓缓仰起头，只看到无边无际的黑暗水域。

第6章


田园就躺在他的眼前。


一条白色的被单盖住了她的身体，只露出那张平静的脸，冷气从她身下幽幽地浮起，缠缠绵绵地围绕着她。叶萧像一尊雕塑般站在旁边，只感到冷气穿越田园冰凉的躯壳，缓缓渗入了他的身体。


现在他终于相信了周旋的话，这女人的身上确实有一股特殊的气质，即便在她死了以后仍然没有变。叶萧最后看了她一眼，心里却在想着她永远都不会说出口的那半句话。然后，他匆匆地离开了法医实验室。


刚才，叶萧已经询问过法医，尸检的结果证明田园确实是死于心脏病，纯属自然死亡。警方也检查过她生前的房子，除了挂在半空的电话机以外，死亡现场没有任何可疑的迹像，已经排除了谋杀的可能。


法医实验室外的走廊寂静无声，除了外面汨汨的雨声。高高的窗户透进来幽暗的天光，使这里显得潮湿而阴暗，叶萧站在窗前看着雨点滑过玻璃，渐渐有些出神。


就在一小时之前，叶萧刚通过公安局内部的系统，查到了田园的简历。田园生于一个传统戏曲之家，她从小就学戏，很早就表现出了戏曲方面的天赋，12岁便登台演出，到了20岁已经是戏曲界的后起之秀。年轻漂亮的女演员，总是能引起男人们的兴趣，在她最红的时候，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表面上附庸风雅、脑子里却一团浆糊的暴发户，这恐怕也是她那间豪宅的来历。


然而好景不长，正当3年前田园红得发紫的时候，却在一次重要的表演中突然昏了过去。人们把她送到医院，幸亏医生抢救及时，才挽救了她的生命。也就是在这一天，她被查出患有严重的心脏病，绝对不能唱戏了。从此，田园的舞台生涯宣告结束，她就像一颗流星般划过戏曲的夜空，又迅速地消失。一开始还有戏迷经常来探望她，但时间一长人们就渐渐地淡忘了她。3年来，田园一直深居简出地生活着，没有多少人了解她的近况，所以，她的死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只有一家报纸做了报道。


想着想着，叶萧不禁有了一股世态炎凉的感觉。


这几天警方调查了田园最近的病史。医院的病历记录表面，最近一年来她的病情每况愈下，发病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几乎每一次都差点要了她的命。医生甚至认为，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在睡梦中死去。她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在一个月前申请做器官捐献，手续还没办下来，她自己就已经先去了。


还有重要的发现，在她死前3个月，曾经去过一次精神病院，病历记录表明她精神衰弱，因为死亡的恐惧始终缠绕着她。叶萧相信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的心理都会崩溃的，就算真得了精神病也不奇怪。


叶萧开始相信，周旋所遭遇的一切，全都是田园事先安排好的。这个叫田园的不幸女子，知道自己随时随地都会死去，而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办好，那就是木匣，还有——幽灵客栈。所以，她选择了周旋，一个正在寻求灵感的年轻作家。最后，她在濒临死亡的时刻，关照周旋去完成任务。


可惜，死神没来得及让她把话说完。


但叶萧转念又想了想，田园为什么不在把木匣交给周旋的同时，就把去幽灵客栈的要求说给他听呢？又何必要等到最后关头才打电话呢？或许她是考虑到，只有在死亡时刻的遗嘱，才能让周旋真正坚定去幽灵客栈的决心吧。否则，谁会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做这种事呢？


不过还是有许多疑点，叶萧的脑子越来越模糊了。也许，这只是一个绝望的心脏病患者，在临死前的恶作剧吧，而那个被她选中的倒霉蛋就是周旋，至少她曾经去过精神病院。


窗外，雨下个不停。


叶萧感到一阵窒息，他快步冲出走廊。穿破外面的雨幕，他钻进了那辆跟随了他好几年的桑塔纳中，挡风玻璃上的刮雨器不停划动着，他振作精神踩下了油门，向市图书馆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7章


连着下了几天几夜的雨，整个城市都仿佛在雨水中泡酥了。尽管市图书馆里明亮而整洁，但叶萧依然闻到一股阴郁潮湿的气息。他呆呆地坐在一间资料阅览室里，周围不断地响起奇怪的脚步声，抬起头就看到一些人影晃动在高高的书架后，感觉就像是在博尔赫斯的世界里。


叶萧已经在图书馆里泡了整整3天，伴随着窗外连绵的阴雨，没日没夜地埋头于泛黄的旧纸堆里，仿佛时光倒流了70年。


——他在寻找幽灵客栈。


如果幽灵客栈真的存在的话，就一定会在纸上留下痕迹。否则，叶萧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其它办法可以找到它。事先他已经调查过本市所有登记过的旅馆和酒店，没有一家叫这个名字。叶萧想想也是，谁敢住进这种旅店啊，除非有人故意要玩后现代的风格。


所以，叶萧只能在这里翻阅旧报纸里的奇闻逸事。幸好这里的管理员是他的熟人，帮了很多忙，找到了许多有价值的旧报纸。但叶萧依然有大海捞针的感觉，眼前一行行竖立着的文字，不停地散发出陈年的油墨味，仿佛置身于一片浑浊的黑色大海。


雨声继续淋漓地落在玻璃上，叶萧依然一无所获，得到的只是用眼过度后的疼痛感。如果下午5点以前还查不到的话，他就决定放弃这虚无缥缈的调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非常意外地看到了那4个字——


幽灵客栈。


叶萧立刻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没错，就是这4个字，挑衅似地跳进了他的视线。


这是旧上海的一家报纸，名字叫《江南时报》。印刷日期是民国二十二年八月十九日，也就是公元1933年。他要找的东西，就藏在这张1933年的报纸的副刊版，一篇大约占了四分之一版面的文章，题目就叫《幽灵客栈》。


那个时代的中文报纸都是竖排，在《幽灵客栈》标题的左下侧印着作者的署名——陶醉。


一个特别的名字。叶萧感到这名字有些耳熟，他很快就想起来了，陶醉是30年代上海的一个专栏作家，出道的时候非常年轻，就像颗流星那样划过当时的文坛。1937年淞沪抗战时，日军对闸北的居民区进行了大轰炸，一枚炸弹击中了陶醉居住的房子，最后连完整的尸体都没有找到。


现在重要的是，这篇文章并不是小说。


陶醉去过幽灵客栈。


叶萧的心头一跳。原来幽灵客栈真的存在，至少在70年前曾经存在过。


在看这篇文章以前，叶萧先调整了一下坐的姿势，又抬眼看了看周围的环境。雨水依旧在窗外流淌着，四周的人都影影绰绰的，就像眼前这张泛黄的旧新闻纸。


陶醉的文章是这样开头的——


“幽灵客栈坐落在大海与墓地之间。”


……


经过了足足20分钟的煎熬，叶萧终于看完了这篇文章。他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心里却依然感到很闷。刚才从旧报纸里散发出一股潮湿陈旧的空气，强行钻进了他的胸腔。现在，他大口地喘息着，想要把那股湿气呼出来。


突然，他把头低了下来，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周围。他似乎感到有一双眼睛，正藏在那几大排书架的背后，偷偷地窥视着他。


“我怎么了？”


叶萧暗暗问自己为什么在看完这篇文章以后，突然产生了这种荒唐的感觉？瞬间，他仿佛看到了陶醉英年早逝的脸……


他不愿再想下去了，立刻掏出了手机，拨通了周旋的电话号码。


电话铃响了好一会儿，叶萧暗暗祈求周旋在家，不要再用电话录音来迎接他。


“喂？”


还好，是他真人的声音。


“周旋，我是叶萧。”


“结果怎么样？”


“我想，我找到幽灵客栈了。”

第8章


3天以后。


连续几天的绵绵阴雨已经停止，叶萧的心情却似乎依然停留在雨中。他快步走进长途汽车站，在喧嚣的大厅里等候着周旋。


周旋终于来了，他背着一个大旅行包，里面鼓鼓囊囊的，看上去就像是个野外旅行者。他走到了叶萧的身边，微微笑了一下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送我的呢？”


“算了吧。”叶萧无奈地摇摇头，然后拍了拍周旋的肩膀，“我最后问你一遍，你真的要去幽灵客站吗？”


“当然，我早就想清楚了，不会放弃的。”


“木匣呢？”


“放心吧，它在我背后的包里。”


周旋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他已经预先买好了车票，现在只等着上车了。叶萧紧紧地跟在他身边，关照着说：“到了那里就给我打电话。”


“没问题。”他忽然停了下来，郑重地说，“叶萧，谢谢你了。如果没有你在图书馆里查到那份旧报纸，也许我永远都找不到幽灵客栈。”


“不过，我现在有些怀疑，那篇文章究竟有几成是真实的。”


“只要有百分之一是真的，我也会找到那里的。”


周旋自信地回答。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周围都是匆匆的旅人，叶萧不断地环视四周，耳边充斥着各种不同的方言，不时还传来小孩的哭声，这一切都让那奇怪的感觉更加强烈。一时间，他竟然有了些恍惚。


“你怎么了？”


“不，也许是最近太累了。快上车吧，我看到牌子了。”


顺着叶萧手指的方向，周旋看到了一辆白色的旅行巴士，这辆长途汽车的终点站将是浙江省K市西冷镇。


根据30年代旧报纸上那篇文章里的内容，他将要到西冷镇上去寻找幽灵客栈。


叶萧一直把他送到了大巴士跟前。周旋靠在车门口，握紧了他的手说：“叶萧，谢谢你能来送我，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然而，叶萧却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叶萧叹了口气，终于开口了：“周旋，昨天晚上我梦见了一个人。”


“谁？”


“小曼。”叶萧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周旋的脸色立刻变了，他一身不响地转过身去，三步并做两步跳上了车厢。叶萧呆呆地站在车门口，也许自己说错了？其实，叶萧今天来送他上车，就是为了把这句话说给他听。


片刻之后，他又听到了周旋的声音。


他看到周旋把头从车窗里探了出来，向他挥着手说：“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或者给你写信。”


“多保重！”


叶萧也大声地叫了起来。


长途大巴缓缓地开动，周旋把头缩回到了车厢里，但他依然在向叶萧挥手。叶萧目送着大巴开出长途汽车站的大门，转弯后就看不见了。


——这辆车将载着周旋开往幽灵客栈。


其实，刚才叶萧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第9章


天色变得越来越暧昧，说不清是多云还是阴，偶尔还会有稀疏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射到周旋的脸上。他坐在大巴的后排一个靠窗的座位上，低垂着眼帘看着窗外的田野，夏日里的江南一片诱人的绿色，高速公路边上的树丛正飞快地向后退去。


长途大巴飞驰在沪杭高速公路上，很快就开出了上海。但要到达这趟旅程的终点——浙江省K市的西冷镇，还需要整整7个小时的车程。周旋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上午8点半，照这么算要到下午3点半才能抵达目的地。


最近几年来，他为了写作跑了许多地方，坐七、八个小时的长途汽车也算是家常便饭。然而，这一回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从大巴启动的那一刻起，周旋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当看着车窗外的叶萧不停地向自己挥着手时，周旋能从他的眼睛里，感觉到某种他不愿意说出口的东西。周旋猛地摇了摇头，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完成田园临死前的遗嘱，他觉得这是自己对死者应尽的义务。


他忽然感到了口渴，仿佛体内的水份瞬间都流失了。周旋向头顶的行李架望去，上面放着他鼓鼓囊囊的大旅行包。每隔半个小时他都要看一次，因为包里有那只木匣。他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它，仿佛能直接透视到包里的木匣。


周旋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把旅行包拿了下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他打开了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两大瓶水。在旅行包的里面，还有一个黑色的皮包，木匣就被包裹在皮包里面。他用劲地捏了捏，手上立刻感觉到了木匣上雕刻的花纹。除了木匣以外，旅行包里还有一部笔记本电脑、一台一次成像的照相机、几本书和几套换洗的衣服。


他喝了一大口水，这才感到一阵清凉。然后，他警觉地看了看四周，确信旁边没有人注意到他，才把旅行包放回到了行李架上。这时候，一阵浓浓的困意涌了上来，窗外绿色的景致再也无法吸引他了，眼皮禁不住缓缓放了下来。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高速公路上飞驰的车子轻微地晃动着，就像在掀起微澜的大海上航行的帆船。


周旋很快就被黑色的海水淹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前渐渐地浮现起一个女子的背影，她在一片坟墓中漫步着。一阵浓浓的白雾笼罩着，他努力想要追上她，却始终都抓不到她的身体。他感到自己的胸口越来越闷，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除了她的脸。瞬间她回过头来，他看清了她的脸。于是，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叫了起来——


“小曼！”


一切都消失了。周旋跳了起来，惊恐万分地看着四周，坟墓和她都不见了，周围并不是白雾，而是一双双冰凉的眼睛。车厢里所有的旅客都紧盯着他，周旋这才意识到刚才做了一个恶梦，那一声惨叫声正是出自于他的口中，把全车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你没事吧？”坐在他身边的一个中年女人问他。


“对不起，我刚才做了个恶梦。”周旋狼狈不堪地回答。


“你刚才叫的那个小曼是谁？是一个女孩的名字吧？”这女人看起来喜欢刨根问底。


周旋不置可否地苦笑了一下，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看着窗外的景色，茫然地问道：“请问现在到哪儿了？”


“马上就快到西冷镇了。小伙子，我看你从上午一直睡到现在，昨天晚上没睡好吧？”


周旋尴尬地点了点头。他急忙看了看表，才发现已经下午3点钟了。没想到自己睡了足足有6个多小时，这一觉醒来已经到了浙东沿海的丘陵地带。


木匣——他的脑子里忽然掠过了木匣。


他立刻仰起头看了看行李架，谢天谢地旅行包还在。但周旋还是不太放心，站起来取下了旅行包，打开来一看，木匣还好好地裹在里面，他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突然，周旋又感到了一阵强烈的饥饿感，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吃过午饭呢。他从包里取出一大块面包就着矿泉水吃了下去。


窗外的景色依然是绿色的，公路两边的青山郁郁葱葱，山脚下点缀着水田和农舍。半个小时后，周旋终于看到车子前方出现了一大片建筑物——西冷镇到了。


大巴在镇边的停车场停下，周旋小心地背起了旅行包，终于踏上了西冷镇的土地。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西冷镇的空气。四周青山环绕，使得这里的空气特别干净，周旋的精神一下子好了许多。


浙江沿海有中国最富裕的农村，西冷镇也不例外。周旋一路走一路仔细地观察，这里看上去要比内陆的中等城市还要繁华，街面上全是新盖的漂亮楼房，到处都有商店和批发市场，在镇上最主要的一条大街上，他能随时听到全国各地的方言，看起来这里吸引了不少生意人。


然而，在大街上拐了一个弯，他就看到了与刚才格格不入的景象。这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老街，两边全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街面上是古老的茶馆、酒家、裁缝铺、米店。看着周围的小巷和街头悠闲的人们，周旋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上海青浦朱家角的北大街。这里应该是西冷镇100年前的样子吧。


周旋走进了一家茶馆，里面聚集了一群老人，端着茶碗在聊天。还有几个青年男女，背着和他一样的旅行包在休息着。他好不容易才捡了个空位坐下，向茶倌要了一杯热茶。其实他并没有心思喝茶，而是仔细地听着周围人们的说话。然而，这里的老人们所说的方言他一句都听不懂，只能从老人们的表情上去猜测聊天的内容。


终于，周旋忍不住插话了：“请问，我能打听一个地方吗？”


老人们都能听懂普通话，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先生说道：“尽管问吧，西冷镇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这是带有浓重浙东口音的普通话，听起来就像是电视剧里蒋介石的那种口音。


周旋点了点头，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那句话临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年轻人，莫不是有什么苦衷？”


周旋深呼吸了一口气，终于说出来了：“老先生，我想问一个叫幽灵客栈的地方。”


几秒钟后，茶馆里变得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注视着周旋，那感觉就像是在看一个精神病人，就连那几个城市里来的旅行者都停止了聊天盯着他。


空气似乎凝固了，刚才周旋的那句话似乎造成了某种严重的后果。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的人们，想要张大了嘴为自己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几乎僵了整整两分钟，那个老先生才终于说话了：“西冷镇没有幽灵客栈。”


“什么？没有？”


“没有幽灵客栈。”老先生继续坚持地说。


周旋的心里一凉，难道自己坐了7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来到这里，只为了听到这句话吗？不，这不可能！


这时候他注意到了周围人们的表情，当他们听到“幽灵客栈”这4个字的时候，全都流露出了惊恐的表情，说明他们对幽灵客栈感到害怕，而且绝不愿意听到有人提起，所以才会否认幽灵客栈的存在。如果他们真的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幽灵客栈，自然也用不着像现在这样，一付如临大敌的样子。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呢？这其中一定另有隐情，只是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周旋忽然感到一阵血脉贲张，于是他大着胆子说：“为什么要说谎？”


“你说什么？”老人有些发毛。


“对不起，老先生。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的。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对幽灵客栈如此忌讳。但请大家放心，我绝对没有恶意，我只是受一个朋友的委托，到幽灵客栈送一样东西而已。如果我给你们添了麻烦，我感到非常抱歉。”


茶馆里依旧死一样寂静，人们面面相觑，却一言不发。此刻，就连茶馆外面的老街上都聚集了许多人，纷纷挤在窗口上向里面前去，所有的目光都对准了周旋。他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面对面的关注着。


又是那位老先生打破了沉寂：“你走吧，快点离开西冷镇，不要再打听任何有关幽灵客栈的事。小伙子，你还年轻，要珍惜自己的生命。”


这算是什么意思？周旋可不想被别人教训，可是，他看着周围人们的那种眼神，看来是不能再呆下去了，先离开茶馆这是非之地再说吧。他低下头对老先生说：“对不起，打扰你们了。”


然后，他在桌子上放下10块钱的茶钱，便匆匆地跑了出去。


外面围观的人群自动地为他让开一条路，他就像是个犯了错误的人一样，低着头向前跑去。


老街并不长，周旋一口气就跑到了镇子的边缘，总算摆脱了人们的目光。这里的房子都非常古老，一股清冷衰败的气氛，也看不到多少人气。


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回去吧，他独自一人慢慢地行走着，时间已经是下午5点半，天色开始阴沉下来，一阵冷冷的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咸涩的海水味——这里离大海并不远。


忽然，一个幽灵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先生，需要帮忙吗？”


周旋吓了一大跳，失魂落魄地回过头来，只看到身后站着一个染着黄色头发的年轻人。


“你是谁？”他警觉地问道，一边小心地摸了摸背后的旅行包。


“我叫阿彪，就住在这里。”染黄发的年轻人指了指后面一栋老房子，然后他把周旋拉到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轻声地说，“刚才我在茶馆外面听到了，你是不是在找幽灵客栈？”


“你知道幽灵客栈在哪里？”


阿彪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你可以带我去吗？”


“可以，不过嘛——”阿彪的手上做出了一个数钱的动作。


“你要多少钱？”


“100块。”


“成交。”


周旋掏出钱交给了他。阿彪接过钱轻声地说：“先生，你不知道。如果让我老爹知道我带你去幽灵客栈，他非把我的腿打断不可。”


“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去。”


“就现在，请稍微等我一下。”


阿彪说完跑进了后面那栋房子。周旋忽然心想，这个“阿彪”会不会不来了，骗了他100块钱就跑了呢？正在后悔的时候，却看到阿彪又出来了，手里推着一辆又破又旧的春兰摩托车。


他戴着头盔跨上了摩托，招呼着周旋说：“先生，快上车吧。”


周旋将信将疑地骑上了摩托后座，他小心地问道：“阿彪，你有没有驾照啊？”


“有，上个月刚拿到。”


他又给周旋戴上头盔，发动了车子，然后大声地说：“坐稳了啊！”


摩托车发出隆隆的发动声，在剧烈地颤抖了几秒钟后，带着周旋飞驰了出去。阿彪很快就开上了一条乡间小路，路面很不平整，两边是连绵起伏的丘陵。阿彪开得很野，在小路上不时做出惊险的动作，让后面的周旋心惊肉跳。


在摩托飞驰的时候，周旋在阿彪耳后大声地问道：“阿彪，为什么西冷镇上的人不愿意谈幽灵客栈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从我记事起，大人们总是用幽灵客栈来吓唬小孩子，说去了那里就会被鬼捉去。其实，幽灵客栈里到底有什么谁都说不清楚。”


“你去过幽灵客栈？”


阿彪大声地回答：“我小时候去过，但只是从外面看看，没有敢进到里面去。”


“那里是什么样子？”


“到了那里你就知道了。”


天色越来越阴暗，一大团黑色的云朵聚集在天上，看起来要下雨了。


20分钟后，他们开过了一个村子。周旋注意到村子里有许多三层以上的小楼，在村口还有一个绿色的邮筒。他不禁问道：“这村子很有钱嘛，叫什么名字？”


“叫荒村。”


“荒村？”


“对，听说过去非常荒凉，是方圆几十里内最穷的地方。不过十几年前这村子里的人办起了乡镇企业，实际上就是造假货，全村人都富起来了。现在他们已经不再干这个了，大多做起了正经买卖。”


两个人在摩托上说着说着，果然开到一条荒凉的山路上。周围看不到农田和大树，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和乔木。周旋看着这荒凉的原野说：“真奇怪，我们只翻过了一座山，就好像从浙江到了英国海岸。”


“因为这里的地下都埋着死人。”


“是坟地？”


“对。这里正好对着风口，从海上吹来的风带来盐分，使这里变成了盐碱地，没有一种庄稼能种活。我们浙江一向都是人多地少，不能浪费一寸土地，所以几百年来，西冷镇和周围几个乡镇都把这里当做墓地，专门埋死人。”


忽然，几滴雨点落到了周旋的脸上，他仰起头看着天空，狂风暴雨就要来临了。


“大海！”


当这辆又破又旧的春兰摩托爬上一个高坡时，周旋突然看到了大海。


——黑色的大海。


周旋一下子愣住了，他曾见过无数次大海，然而在这种荒凉的地方，大海给他的感觉却迥然不同。虽然他只是在高处远远地眺望大海，距离大约还有好几千米，但他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在黄昏的暗云底下，遥远的海平线一片模糊，一幅阴郁的印象派油画展现在他的眼前。


阿彪飞快地开下了高坡，转过一个弯以后，他大声地叫起来：“幽灵客栈到了！”


周旋心里一惊，揉了揉眼睛向前看去，在一片荒凉的山坡上，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栋黑色的房子。


瞬间，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就是这里了。


摩托车在离客栈100米外的地方就停了下来，阿彪摘下头盔，战战兢兢地说：“对不起，只能送你到这儿了，我不敢靠近那栋房子。”


“没关系。”周旋下了摩托，向阿彪挥了挥手，“谢谢你。”


阿彪用眼角的余光瞟了客栈一眼，立刻露出了恐惧的神情，他颤抖着对周旋说：“先生，听我一声劝，现在还是跟我回镇上去吧，明天早上我再送你过来。现在那么晚了，你总不见得今晚就住在幽灵客栈吧？”


周旋苦笑了一下：“阿彪，谢谢你，你回去吧。”


“今天晚上你可以住在我家里，我不收你一分钱。”


“阿彪，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豆大的雨点开始打在阿彪的脸上，他摇着头说：“我现在真后悔不该为了赚100块钱，就把你带到这里来。先生，你自己保重吧，一定要当心啊。”


“我会当心的。”


阿彪点了点头，戴上头盔掉转了车头，飞驰着离开这里。


荒野上只剩下周旋一个人站着，就像几个世纪前的孤独旅人。


已经下午6点钟，黄昏的海风夹杂着冰凉的雨水，疯狂地席卷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周旋的视线穿过眼前晃动的发梢，投向了百米之外的幽灵客栈。


这是一座木结构的三层楼房，整座楼都呈现出一股陈腐的黑色，只有屋顶零乱的瓦片间长着几蓬荒草，在风中剧烈地颤抖着。


站在这个位置看过去，感觉就好像是梁家辉主演的那部经典武侠电影里的龙门客栈，从大漠深处搬到了大海边上。整座楼看不出什么建筑风格，一副不伦不类的样子，就像是用一堆破木头搭出来的恐怖电影片场的布景。在风雨中更显得破旧不堪，真让人担心风一吹，它就要散了架倒下去。


周旋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从旅行包里拿出了那台一次成像的照相机，把镜头对准了幽灵客栈。虽然距离远了点，而且天色昏暗风雨交加，但他通过镜头把客栈的全貌看得一清二楚——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忽然，他看到在镜头里面客栈的三楼窗口闪过一个影子。就在同时，他按下了相机快门。


照片慢慢地从一次成像照相机里面出来，周旋担心在这种天气和时候，拍出来的效果不是很好。过了好一会儿，照片终于成像，一栋黑色的楼房孤独地矗立在照片里，只是光线太暗淡了，看上去就像是一幅阴郁的油画。


他把照相机和相片放回到包里，然后快步向幽灵客栈跑过去。雨点不断地打到周旋的脸上，他心里暗暗祈祷不要着凉，否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就麻烦了。


尽管只有100米的距离，但周旋的感觉就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两分钟后，他终于浑身冰凉地冲到了幽灵客栈门前。


靠近了看，感觉反而不那么恐惧。客栈的大门腐朽而破败，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留下来的木板，在风雨中不停地摇晃着，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周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伸手敲响了客栈的大门。


敲门声“砰砰”地响起。几乎就在同一秒钟，天上打了一个响雷，一道闪电裂开天空，瞬间照亮了他的眼睛。


这扇门板实在太破败了，在周旋的拳头下几乎发出颤抖的呻吟，以至于他不敢用太大的力气。然而门里面却一片死寂，整个客栈就好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而这扇门里就是放着棺材的地宫。


难道只是一间空房子？


周旋不敢再想下去，他一边敲着门，一边大声地叫了起来：“请问里面有人吗？”


海边的风雨声立刻淹没了他的声音。


正当他即将绝望的时候，大门突然“伊呀”一声地打开了——


周旋的心里一抖，他屏住呼吸，睁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缓缓打开的大门。


幽灵客站开张了。


终于，他看到了门里一张丑陋无比的脸。

第10章


第一封信


叶萧：


你还好吗？


真不知道这封信该如何开头，不过我能够想象，当你收到这封寄自幽灵客栈的信时，将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我的朋友，请你不要担心，我周旋还好好地活着，正在幽灵客栈里呼吸海边湿润的空气。


也许你不会相信我目前正在经历的事情，这一切太像英国哥特式小说了。或者，你就干脆就把它当作小说来读吧。


是的，昨天下午我安全抵达了西冷镇，在一间茶馆里，我向当地老人们询问了关于幽灵客栈的事情。但没想到，我的话让他们非常害怕，当地人似乎把幽灵客栈当成了一个绝对的禁忌，没有人敢谈论。不过，他们越是对幽灵客栈遮遮掩掩，就越是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与探险欲。


就在我苦苦寻觅的时候，一个年轻人愿意带我去幽灵客栈，当然我是要付钱的。坐在他的摩托车上，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了幽灵客栈，那是一块靠近海岸的荒凉山坡，幽灵客栈就孤零零地矗立在那儿，当时我就给客栈拍了张一次成像的照片，附在这封信里寄给你。


昨天夜里上海下雨了吗？真倒霉，我来到幽灵客栈的时候，正赶上风雨大作电闪雷鸣。我拼命地敲着门，当时我最害怕的就是客栈里一个人都没有，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大门突然开了。


我看到了“卡西莫多”。


对不起，我只能用雨果的《巴黎圣母院》里的“卡西莫多”来形容为我开门的那个人。他的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在昏黄闪烁的灯光下，我看清了那张丑陋的无与伦比的脸。两只眼睛特别吓人，左眼很大，右眼却非常小，鼻子是扭曲的，嘴唇斜着裂开，而下巴则完全错位。那张脸上还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肉疙瘩，光着的头顶看不到一根头发，我实在无法估算他的年龄。总而言之，这不应该是上帝塑造的脸，我真为这个人感到不幸。


当时我见到那张脸以后，完全吓坏了，愣在门口不敢进去。那个人举起煤油灯照了照我的脸，然后向后退了一步，看起来是要让我进来。当时我已经浑身都被雨水打湿了，只能硬着头皮走进了那扇门。


我进入了幽灵客栈。


里面的光线太昏暗了，除了那盏煤油灯光所及之处，我实在看不清楚。那个卡西莫多似的人缓缓地走到我身后，又关上了客栈的大门。瞬间，我有了一种走进古代地宫中的感觉，虽然当时又冷又累，但却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卡西莫多”伸出手在墙上摸索了一会儿，忽然房间里亮了起来，又把我吓了一跳。我的眼睛一下子没适应过来，手搭凉蓬看了看头顶，见到了天花板上的一盏电灯。


电灯的亮度适中，基本上照亮了这个房间，我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大约有五六十个平方大小，中间竖着几根碗口粗的木柱子，里面还有一道木楼梯通往楼上。房间的右侧是一个半圆形的柜台，后面的门上挂着一卷帘子，此外还有一个放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木架子。房子内侧还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木桌子，我想大概是餐桌吧。墙壁粉刷着白色的石灰，但有许多都剥落了，在左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张老式的镜框，镜框里面是黑白照片，由于离灯光太远，镜框的玻璃又反光，我看不太清楚照片里的人。


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卡西莫多”始终一言不发，他那双“大小眼”紧紧地盯着我，让我感到不寒而栗。突然，我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刚刚平缓下来的心跳立刻又加快了。柜台后面的帘子忽然掀了起来，从里面走出来一个30多岁的男人。


这个男人有着健硕的身材，长着一张冷峻严肃的国字脸，用一双精干的目光紧盯着我的眼睛。忽然，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然后从柜台里走出来，用极其沉闷的声音说：


“欢迎你来到幽灵客栈。”


我急忙后退了一大步，脑子一团空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对，是为了田园的木匣。可当时我已经完全忘记了来这里的使命，只感到自己又冷又饿，我只能出于本能地说了一句：“这里有什么吃的吗？”


“你是来投宿的吗？”


我茫然地看着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外面正风雨交加，反正今晚我肯定是回不去了。


“我叫丁雨山，是这里的老板。”他那张脸又恢复了严肃，回过头对那个“卡西莫多”说，“阿昌，快去给这位客人准备点吃的。”


阿昌点了点头，拎着煤油灯走进了房间里侧的一扇门。


“谢谢。”


丁雨山靠近了我说：“你一定很累了吧？先请坐下。”


我确实有些吃不消，于是取下背上沉重的旅行包，放到那张长桌子上。然后，我如释重负地坐到了一张木椅上。


“你是来旅游的吧？”他端了杯热水放到我的面前。


我忽然有些犹豫，该不该把木匣的事情说出来呢？我的目光又在旅行包上晃了晃，但嘴里好像憋着口气，没有办法说出来，只能由着他的话点了点头。然后，我拿过杯子喝了口热水，说实话当时的感觉好了许多，身上的寒气似乎一下子就被驱散了。


“谢谢你，我叫周旋，是从上海来的。”


“哦，非常欢迎。”他忽然扭头看了看窗外，已经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出了，他点了点头说，“周先生，我们这里的自然风光很独特，经常有旅游者慕名前来，不知道你准备住几天？”


“我……不知道。”


当时我的心里一下子全都乱了。


“那是准备长住了？”


他真会做生意，我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说：“不，我现在还没有确定，也许明天早上就会走，也许会多住几天。”


“那就先住一晚上吧。”


反正我也没地方可去了，于是点了点头说：“好的，请问一晚上多少钱？”


“100块钱。”丁雨山微微笑了笑，“当然，就这里的条件来说，这个价位确实贵了一些。不过，这里一日三餐全都免费供应，这样算下来还是划算的。更重要的是，这里的景色非常优美，是一处还没开发的旅游景点。”


“是吗？我还真没看出来。”


“明天早上，等雨停了以后你就会发现的。周先生，我绝不骗你，没有多少人能欣赏到如此美丽的海岸景色。”


“但愿如此。”


“而且，你也能看得出，住在这里的客人非常少，自然价钱就贵了。不过，如果能够住满一个星期以上，就能给你打3折优惠。”


我不再问下去，从怀里掏出100块钱交给了丁雨山，并问道：“要不要填个住宿登记表？”


他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膀，然后慢慢地走到柜台里面，弯下腰找了很久，才拿出一张泛黄的旧纸片，塞到了我的手里。这张带有浓烈的霉烂味道的表格，真不知道那个遥远年代留下来的。我拿出笔匆匆地填完表格，交回给了丁雨山。


这个时候，“卡西莫多”似的阿昌又出来了，他端着一盘饭菜放到了我的面前。我已经饿坏了，说了声谢谢就狼吞虎咽了起来。饭菜看起来还不错，一荤一素还有一个汤，也许是因为饥饿的缘故，我感到这顿饭菜要比山珍海味还要好吃。


几分钟的工夫就全部吃完了，我贪婪地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向阿昌问道：“这是你烧的菜吗？”


他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你是个好厨师。”


阿昌那张丑陋无比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笑容，不过他的笑要比任何人的哭都还难看。


我有些疑惑地问：“你怎么了？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他是哑巴。”丁雨山突然冷冷地说。


我一下子感到很尴尬，看着阿昌那张狰狞的脸，心里突然平添了几分同情，我轻声地向他道歉：“对不起。”


突然，我发现他的眼睛里掠过一种东西，说不清那是什么，让我的心头微微一颤。


“阿昌，带这位客人去房间吧。”丁雨山突然插话了，他将一把老式的钥匙交到了阿昌的手里，“二楼13号房。”


我脱口而出：“怎么是这个房号？”


“你忌讳‘13’吗？”他看着我的眼睛，冷冷地问道。


“不，我怎么会怕这个呢？”


其实，我并不是害怕“13”这个数字，也从不相信关于这个数字的种种传说和忌讳，那只是欧洲人的习惯而已，与我们中国人无关。我只是觉得“13”对我来说有些巧合。


哑巴阿昌点了点头，向我做了一个手势，便向楼梯口走去。看起来，他并不是我们一般所见的聋哑人，他的听觉是正常的，只是不能说话。我赶紧抓起旅行包，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这时候身后又响起了丁雨山的声音：“周先生，记住不要在房间里乱插电器。”


“好的。”我根本就没有心思听他的话，随便敷衍一句。


阿昌的手里还是拎着个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射在楼梯上，在黑暗与光亮间不断地闪烁着，让我的心里七上八下。除了煤油灯光以外，四周都被黑暗覆盖着，我只听到脚下的木板发出摇摇欲坠的呻吟。


转过一个弯以后，我来到二楼的走廊里。阿昌举着煤油灯走在前面，一点豆大的光线摇晃着，把我带向那未知的黑暗深处。


也许是我过于紧张，长长的走廊竟似乎没有尽头，直到阿昌突然停了下来，害得我差点撞到他身上。他在一扇门前摸索着，我似乎能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这里就是13号房间了。


门终于打开，阿昌进去以后打开了电灯，柔和的灯光照亮了这个房间。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这房间要比我想象中好一些，估计能有20个平方。房间里有一张竹床，一个老式的写字台和梳妆台，甚至还有一台21吋的彩色电视机。不过，这房间里散发着一股霉烂的味道，仿佛已经几百年都没有人住了，这味道直往我的鼻孔里冲，熏得我受不了。


阿昌马上就看出来了，他走到窗口打开了窗户，一股海风夹杂着雨点吹了进来。我立刻扑到了窗前，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外面风雨交加，一片漆黑，我实在看不清大海的样子，只能听到一阵阵猛烈的海浪声，也许岸边有着无数坚硬的礁石吧。


现在房间里的空气好了许多，我回过头来问阿昌：“对不起，我想知道厕所在哪里？”


阿昌推开了一扇橱门，原来里面是一间只有两个平方米的卫生间。有一个抽水马桶，还有一个小水槽，唯一的遗憾是不能洗澡。


然后，阿昌在我的竹床上铺了一卷干净的席子，再用湿毛斤在席子上擦了擦。他做得非常好，要不是又哑又丑，也许可以在星级饭店里找到工作。正当我吃不准是否该给小费时，阿昌把钥匙交给了我，然后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回到房间里，把旅行包放到梳妆台下的柜子里，又跑到窗口去呼吸了几口空气，让肺叶里充满了大海的气味。我感到浑身都要散架了，索性倒在竹床上，身下的席子给人凉爽的感觉，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像是梦幻一样，直到现在我还不敢确信这是真的。早上我还躺在上海家里的床上，晚上却已经睡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幽灵客栈中了。我听着窗外的海浪声，闻着东中国海的气味，仿佛回到了几百年前孤独旅人的年代。尽管我在全国各地的旅馆和酒店里住过，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奇妙的感觉。是的，住在这个叫幽灵客栈的旅馆里，我是有些难以用语言来表达的恐惧，但是，我同时也感到了另一种东西，正是我在小说里苦苦寻觅的感觉，这感觉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现在它就抓在我的手中。


正当意识越来越模糊，仿佛要被窗外的大海吞没时，忽然一阵奇怪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朵。那似乎是一个尖细的女声，断断续续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使躺在席子上的我心里一荡荡的。


我重新睁开了眼睛，面对着斑驳的天花板，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就在同时，我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和那个女声混杂在一起，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纠缠在一起，飘荡在漆黑的幽灵客栈中——想想都让人害怕。可我确实听到了，这让我的后背心都有些发毛。


我立刻从竹床上跳了起来，轻轻地走到了门口，把耳朵贴在了房门上，渐渐地听出了一些眉目，似乎是一男一女在争吵，而那个男声还充满着青春期的稚嫩。但具体说了些什么我依然听不清楚，但那男孩子有一句话，清晰地掠进了我的耳朵里——


“妈妈，我们都死了吗？”


是的，我唯一听清楚的就是这一句。我确信这不是我的幻觉，在这层楼面里，一定还住着其他人，他们在争吵，或许是一对母子？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我打开了房门，走廊里一片黑暗，我只能借助从自己房门里射出来的光线，向传出声音的那个方向摸索而去。终于找到了，是我的房间对过的第三扇门，争吵声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我轻轻地敲了敲房门，里面的声音立刻就停止了，幽灵客栈里又变得鸦雀无声。我在黑暗的走廊里站了片刻，当时心里异常害怕，深更半夜的谁知道有什么鬼东西出没。但是，我一想到这扇房门里的人就有了勇气，因为除了好奇心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害怕孤独，此时此刻特别想与别人说话。于是，我大着胆子向门里叫了一声：“请问我能进来吗？”


“请进。”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我小心地打开房门，慢慢地走了进去。这房间看起来要比我的还大一些，房间内侧放着两张竹床，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少年躺在床上，床边站着一个30多岁的女人。


那女人有着一张姣好的面容，身材保养得不错，很有几分骨感。美中不足的就是脸上缺乏血色，看起来一脸的病容。她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我，用沉默来迎接我，那少年表情也和她一样。他们两人的脸部轮廓长得非常像，一看就知道是母子俩。


我终于打破了沉默：“对不起，刚才我听到有人在争吵，出了什么问题吗？需要我帮忙吗？”


“不，我们没什么问题。刚才——”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坐到少年身边，说，“我只是在教育我的儿子。”


“那真对不起，我打扰你们了。”


“不！我只是想问——”少年突然插话了，看起来非常倔强。


“住嘴，小龙。”


母亲粗暴地打断了儿子的话，然后脸上挤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容来：“真不好意思，这孩子有病，经常胡言乱语，说些神秘兮兮的话，请不要见怪。”


“原来如此。”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但嘴巴上只能顺着她。


她突然扭起了眉毛说：“我没见过你啊，是新来的客人吧？”


“是的，我叫周旋，就住在走廊对过的13号房。”


“你要住多久？”


“我不知道，也许明天早上就走，也许会住上好几天。”


忽然，她的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似乎是在为谁惋惜。她摇着头说：“可惜啊，你走不了了。”


我心里一抖：“请问这话什么意思？”


“哎，幽灵客栈不是你来的地方。”


“为什么？能告诉我原因吗？”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懒散，淡淡地说：“不要着急，你会知道原因的。”


接下来，她就没有话了，那少年也冷冷地看着我，一言不发。我知道他们是要赶我走了，我向这对母子点了点头说：“我走了，需要帮忙可以随时叫我，再见。”


我离开了这个房间，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黑暗的走廊，回到了我的房间里。


房间里充满了湿润的海风，那股霉味已经吹得差不多了。我关上窗户，却又闻到了一丝挥之不去的陈腐味。一阵浓浓的睡意再度涌上心头，我脱掉身上淋湿的衣服，再用毛斤擦了擦身。


小心地关掉了电灯，黑暗重新淹没了我，我光着上身躺在席子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外面的风雨声似乎减弱了一些，缓缓地将我带入睡梦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就像沉入水底的人浮出水面一样，大口地喘息起来，因为有一块石头打破了平静的水面——我听到了？


是的，我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那感觉就像是蚂蚁爬进了人的耳朵里，让人每一根毛发都竖直了起来。在黑暗中我睁开了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阵嘤嘤的哭声在我的耳边缠绕。


夜半哭声？


听起来更像是小孩子的哭声，像空气一样飘荡在幽灵客栈。我立刻就从床上跳了起来，屏着呼吸不敢开灯，在黑暗中缓缓地摸索着。我分不清那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也许是这栋房子的任何一个角落。


我可不想在这里住的第一夜就被吓死。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我一把就拉开了房门，冲到了漆黑的走廊里。


真奇怪，就在我走出房门的一瞬间，那小孩哭泣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身上所有的感觉器官都失去了作用，但心里却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似乎很快就要发生什么事情。


在黑暗中等待——


几秒钟后，它来了。


突然，我感到有什么东西撞到了我的脸上。那感觉柔和而坚韧，就像一头小小的野兽撞到了猎人的怀中。瞬间我感到了一阵温柔的呼吸，直冲我的鼻孔。我顺手就抓住了一双圆润的肩膀，确定一个身体正在我的怀中起伏着，然后便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喘息声。


是一个人，更确切的说，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我的心立刻就要跳出了嗓子眼，但双手却紧紧地抓着对方的肩膀不放，生怕她会从我手中溜走。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心里已经想象出了她的样子。


她似乎在挣扎着，就像掉进了陷阱里的小野兽，在一片漆黑中，我似乎见到了那双夜行动物似的眼睛。


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然而，这里一丝光线都没有，我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在黑暗中看到。更重要的是，这双眼睛竟有些似曾相识，一下子就把我的意志给击倒了，于是我的手渐渐松了开来。


但她没有逃走，依然停在我的身上，几乎全身都倚靠着我。


我又搂住她的肩膀，这一回的动作非常轻柔。我甚至还能感觉到，她的眼睛正在看着我，似乎有些迷茫，她在渴求帮助。


于是，我把头低下来，用极其细微的声音说：“你是谁？”


虽然声音轻到了极点，但在这黑暗死寂的走廊里，却似乎异常清晰。片刻之后，我听到了她的回答：“水月。”


她的声音是那种磁石般的味道，细腻而轻碎，就好像电影里的配音。


“你叫水月？”


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看一看她的脸，于是不等她的回答，就立刻把她拉到了我的房间里。


我摸索着打开电灯，白色的光线重新照耀了房间，让我的眼睛有些睁不开，几秒钟后才看清了她的脸——


天哪！居然和我刚才想象中的一样。


就是这张脸，就像显影液中的照片，逐渐清晰地呈现在我的眼前——她很美。


我的朋友叶萧，我打赌你不会相信的，在幽灵客栈这种地方，居然还会有如此漂亮的女子，在深夜里撞到我的怀中。这完全是聊斋志异里的情节：黑夜中投宿寺庙的年轻旅人，突然遇到了美丽的少女，接下去真的不敢想象，就连我自己都不太敢相信。


是的，她很年轻，看上去最多不会超过20岁，正是古人笔下描写的那种青春韶华。一张生动的脸在我的视线里深深地烙了下来，细长的黛眉微微挑起，眼睛就像古画轴里的美人那样，眼睛里隐藏着无限的眼神，既有几分懒散，也带几分惊慌。她生着一只小巧玲珑的鼻子，嘴唇则紧紧地呡着，柔和的下巴线条有些微微颤抖。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在灯光下显出一副素净的样子。


我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连忙放开了手说：“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吗？”


她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并仰起头，双眼茫然地注视着我，停顿了许久才说出话来：“我没事。”


我压低了声音问：“为什么半夜里一个人乱走？”


“我不知道。”


“告诉我，你从哪儿来？”


这一回她不回答了，紧呡起嘴唇，那双眼睛瞪大了盯着我，看起来很害怕的样子。也许我真的吓到她了，于是后退了一步说：“你走吧。”


“谢谢。”她用最最轻的气声回答，然后扭过头跑出了我的房间。


我跟到了门外，只看到在黑暗的走廊里，那身白色的裙子一闪，就不见了踪影，甚至听不到她的脚步声。


我在门口呆站了几分钟，贪婪地深呼吸了几口，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就像放电影一样，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刚才发生的一切，特别是她撞到我身上的那一刹那，这种感觉让人回味不已。


“水月？”


我轻轻念了一声她的名字，听起来有点南海观音的味道。再仔细想想她的脸，她的眼神，确实和小时候见过的观音像有些神似。而且，这里距离普陀山并不远，如果坐客船的话，大概小半夜就能到了。天哪，这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我立刻打了自己两个耳光，罪过罪过。


我叹了口气，回到了席子上，缓缓地闭上眼睛。


恶梦没有再来打搅我。


在幽灵客栈的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晨曦正射进房间，照射在我的眼睛上。我从席子上爬起来，打开了窗户，昨晚的雨已经停了，空气中还充满着湿气，我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向窗外眺望出去。


我见到了大海！


叶萧，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昨天晚上丁雨山说得没错，这里的景色确实美极了。让我如何形容这片海岸呢？它美得极有个性，美得与众不同，与周围独特的环境浑然天成，简而言之，这是一种荒凉之美。


大海就在离我几百米远的地方，一片荒凉的山坡脚下，生着一堆黑色的礁石，海浪正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昨天晚上我就是听着这海浪声入眠的。虽然是夏天，但窗外却见不到多少绿色，只有一些青苔和荒草，还有就是大片低矮的灌木，或许，也只有这些物种，才能在充满盐分的土壤和海风中生存。


说实话，这里是一个适合人静下心来写作的好地方。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环境里，面对着独特的美丽景色，摆脱尘世的喧嚣和牵挂，心无杂念地听着海岸涛声写作，这是多少作家梦寐以求的境界啊。叶萧，从现在我决定，不论是否完成关于木匣子的使命，我还要在这里住上两天。


在我作出决定以后，便拿出了手机想要和你通话。但出乎意料的是，在这里手机竟然没有信号。真奇怪，西冷镇这么富裕的地方，覆盖手机信号应该很容易的，怎么会没有呢？难道是海边有什么电磁干扰？


我又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这房间，找不到任何电话线的接口，只有一个电源线插头。只要有插头就好，我从旅行包里拿出了笔记本电脑，并插上了电源。但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笔记本电脑刚一打开，只见电源灯亮了一下，然后就听到电脑里传来一阵清脆的响声，电源灯立刻就暗掉了。


糟糕！我又重新试着开机，却怎么都开不起来，电源灯就像是燃尽了的蜡烛一样，再也亮不起来了。我又仔细地看了看变压器，结果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同时电脑里也有了这种味道。


难道是最倒霉的事情发生了？因为电压不对而把机器烧掉了？我的心立刻就凉了。


直到这时候，我才记起昨晚丁雨山说过的话：“不要在房间里乱插电器。”当时我根本就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在幽灵客栈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电压不稳是常有的事情，如果超过了变压器的电压范围，那电脑就等着冒烟吧。


再后悔也没用了，反正这台电脑里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而且是台二手货。想到这里，我糟糕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看了看表，已经7点钟了，我把房间的门锁好，来到了走廊里。即便是白天，这里的光线也依然很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楼梯口。


我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来到底楼的大堂里，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总算开了两扇窗户，清晨的光线带着雨后的湿气照射进来，使得幽灵客栈多了几分人间的气息。


大堂里只有丁雨山一个人，坐在柜台前不知道在算些什么东西。他看到我以后，立刻微笑着说：“周先生，昨晚还满意吗？”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发生了这么多奇怪的事情，刚才这里该死的电压，还把我的笔记本电脑烧了。不过，仅就阿昌的服务来说，我还是比较满意的，于是微微点了点头：“是的，我很满意。丁老板，我想请问这里的电压是不是不太稳定？”


“你插电器了？”他的表情立刻严肃了起来，“对不起，我已经提醒过你了，所有的后果由你自己负责，如果你把整个客栈的电路都烧掉，那就更麻烦了。”


听到这里，我已经不想再说笔记本电脑的事情了，于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丁老板，这里有电话吗？”


“从这客栈建立的第一天起，就从来没有通过电话。”


我已经断绝了打电话和你联系的念头了：“那这里能通邮件吗？”


“乡邮员不会来这里的，如果你要寄信，可以到离这里最近的荒村，那里有邮筒，乡邮员每天都会去取信。不过，你别指望在这里能收到邮件。”


“我明白了。”


我的话刚说完，就看到哑巴阿昌端着一锅热粥出来，还有一锅馒头和一碗咸菜。虽然他那丑陋的样子使人倒胃口，但我确实是饿了，从阿昌的手中接过碗筷，自己盛了粥，拿了馒头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刚吃了两口，我就听到了有人下楼梯的声音。仰起头一看，原来是两个看起来还不到20岁的少女，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穿的都是那种比较青春时尚的衣服。昨天晚上我没见过她们，也许这客栈里还住着许多其他人。


她们立刻就发现了我的存在，先打量了我片刻，然后就坐在我的对面。一时我有些尴尬，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但她们似乎并没有把我放在心上，盛了自己的早饭就吃了起来。两个少女一边吃一边窃窃似语，而且声音压得很底。特别是那个小个子的，梳着一头齐肩的短发，眼睛又大又亮，似乎有永远都说不完的话。


我听清了其中的几句，那小个子女生说：“她怎么还没下来？”


高个子女生眨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回答：“她啊，昨天晚上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也许还没睡好吧。”


小个子忽然用神秘兮兮的语调说：“我发觉她最近越来越怪了。”


就在这时候，高个子突然咳嗽了一声，她们两个人立刻就不说话了。她们是在害怕我偷听吗？我有些奇怪，刚一抬起头，就见到了那双眼睛。


是她——昨天半夜在走廊里，撞到我身上的那个女孩子。


她叫水月。


我差点脱口而出，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我怔怔地看着她，她也怔怔地看着我。她依旧穿着那身白色的裙子，悄无声息地走到餐桌前。她那双略带慵懒的迷人眼神里，立刻就掠过了一丝波澜，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水月，你怎么了？快坐下啊。”


那个小个子女生招呼着她。


她点了点头，坐在两个女生的旁边，然后低着头盛粥，与她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很不相称。她并不说话，只是埋头吃早饭，似乎是在有意回避我的目光。


坐在三个妙龄女生的面前，我显得越来越笨拙，于是赶紧吃完了早饭，就像逃难一样匆匆地离开了餐桌。


这时候我突然注意到了丁雨山的眼神，那双眼睛紧盯着我，似乎带着某种嘲讽。我立刻躲开了他的眼睛，飞快地跑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叶萧，当我看着那台烧掉了的笔记本电脑，瞬间做出了新的决定，那就是用最古老的方式与你联络——书信。不过，因为这里收不到邮件，所以我们只能是单向联络，由我每天给你写信，用书信的方式，把我在幽灵客栈里看到的一切都记录下来。


至于信封和邮票，我的包里还放着很多，平时虽然不用，但关键的时刻却能派上用场。


我从包里拿出了信纸和笔，铺开在写字台上，面对着这张白纸，像傻子似的愣了好一会儿。说实话，我已经好久都没写过信了，甚至连用笔写字都不那么熟练了。笔尖颤抖了半天，终于落到了纸上，写出第一行字——那就是你的名字。


真奇怪，接下来我就越写越快了，我这才理解了什么叫“不假思索”，这笔尖似乎是有独立生命，领着我的手在纸上飞舞着，文字自然而然地流动了出来，而我根本就无法控制住它们。


叶萧，你相信吗？现在是上午10点半，仅仅3个小时的时间，我居然写了这么多字。看着这十几张信纸，心里甚至怀疑这真是我自己写的吗？或许，这是幽灵客栈的环境起的作用吧，我说这里会给我以灵感的，现在它使我下笔如飞，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好了，叶萧，来自幽灵客栈的第一封信就到这里结束了。


明天上午这个时候，我还会给你写信的——假如那时我还活着的话。


此致！


你的朋友 周旋 于幽灵客栈


读完这封信的最后一个字，叶萧终于深呼吸了一口，但胸口总好像闷着一块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整整一个下午过去了，窗外的黄昏已悄然降临，而叶萧的心神，已完全沉浸在这封来自幽灵客栈的信中。叶萧读着这些有魔力似的文字，就好像自己也在周旋的身边，与他一起承受黑暗与恐惧。


这封来自幽灵客栈的信，是叶萧在今天早上开信箱的时候发现的。当叶萧从一大堆信箱垃圾的广告中间，发现了这个写着周旋笔迹的信封时，他的手立刻条件反射似的一抖——


信封上端写着叶萧的地址、姓名和邮编，在右上角贴着两枚8角的普通邮票，大概是周旋担心里面信纸太多会超重，所以特意贴了两枚邮票。在邮票上还盖着一个模糊的邮政日戳，叶萧依稀辨认出日戳上带有“西冷镇”字样的戳记，而盖戳时间则是在两天以前。在信封的下端写着寄件人的名址——“浙江省西冷镇幽灵客栈 周旋”，其中“幽灵客栈”4个字写得特别醒目，叶萧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它。


读完了信以后，叶萧忽然感到信封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是一张照片，周旋在信里说过，他拍了一张一次成像的照片附在信里。


叶萧冷冷地盯着这张照片，看得出当时是黄昏时分，而且风雨大作，整个画面呈现出一种阴暗忧郁的色调。在照片的远端，孤独地矗立着一栋黑色的房子，看不清具体的细节，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叶萧知道这就是幽灵客栈了。


他对着照片足足看了好几分钟，始终都看不清客栈的窗户和门，似乎全都模糊成了一团，在阴沉的黄昏风雨中颤抖着。


叶萧的心里想到了什么，他自言自语地说：“周旋，快回来吧！”


忽然，照片从他的手里滑落了下来。

第11章


第二封信


叶萧：


你好。


看了上一封信以后的感觉如何？我猜得出你现在的表情，不要为我担心，我还活着。


昨天上午，在写完给你的第一封信以后，我粘好了信封并贴上邮票，然后带上一个随身的小包，里面放着给你的信，还有那台一次成像照相机，快步来到了楼下。


在底楼我又看到了丁雨山，他坐在柜台里说：“周先生，中午快到了，你是来退房的吗？”他忽然停顿了片刻，缓缓地说道，“我打赌你不会。”


我叹了一口气：“你说对了，丁老板，我再住3天。”


然后我付给了他300块钱。


“谢谢。”他点过了钱后说，“你要去哪儿？先吃午饭吧。”


说到这里我确实感到有些饿了，便坐在了餐桌上。几乎是同时，我听到了有人下楼的声音，我警觉地注意着楼梯口，结果看到了昨天晚上的那对母子。


那个30多岁的母亲看到我以后并没有惊讶，而是微微点了点头，就拉着儿子坐到了我的对面。现在她的样子是一个标准的温柔母亲，悉心地照顾着儿子，与昨天晚上截然不同。而她的儿子也安静了许多，只是脸上没有血色，而且不时地会咳嗽。


我终于说话：“对不起，昨天晚上打扰你们休息了。”


“不，是我和儿子吵架打扰了你。”她说话的声音轻柔平和，显得彬彬有礼，“你叫我清芬好了，我儿子叫小龙。”


我看了一眼那个叫小龙的少年，他却低着头一言不发，突然发出几声咳嗽。


清芬拍了拍儿子的后背，然后向我问道：“周先生，你今天还住在这里吗？”


“是的，也许还会多住几天。”


这时候，哑巴阿昌端着饭菜上来。没想到几个菜都是海鲜，正好合我的胃口，吃起来味道真不错。我刚想夸奖一下阿昌，他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的嘴一直都没有停，心里却在想着早上的那3个少女，不时地抬起头看看楼梯口，却始终听不到她们的声音。我看了看表，现在只有11点钟，也许是我下来得太早了。


午餐吃完以后，我没有等她们下来，而是带着要寄给你的信，推开了幽灵客栈的大门。


终于回到了天空底下，我贪婪地呼吸着空气，飞快地向前跑去。


叶萧，你能够想象吗？我在荒凉的海边原野上飞奔着，只听到风从耳边呼啸着掠过。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地上还没有干透，不时有泥水随着我的脚步溅起。当我回过头来才发现，幽灵客栈已经被远远地抛在身后。遥遥望去，那栋建筑正孤零零地立在荒地里，那是一种触目惊心的荒凉。忽然，我想起了一本书的名字——麦田里的守望者，只是，麦田现在换成了海边的灌木和荒草。


我沿着昨天坐着摩托车来的那条小路，走上了一处高高的山岗。这里正好可以向四处远眺，东面的海岸线曲折地延伸着，海边耸立着许多悬崖和礁石，再往上就是幽灵客栈所处的荒原。在那片荒原的其它三面，则分布着许多连绵起伏的山峦，在地理上形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独立单元。这些山峦与更远处的苍翠群峰连接在一起，构成了典型的浙东海岸丘陵地形。也许是因为长期受到强烈海风的侵蚀，在面朝大海的一面，山体全都显得光秃秃的，到处裸露着黑色的岩石，只有在背光的山凹和山脊的另一侧，才生长着成片的树木。


叶萧，我敢打赌这景色一定能让你终生难忘。最后，我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大海上，远方的海面上波光粼粼，我甚至还能看到海平线，在水天相交的地方，似乎隐隐约约地有几座小岛的影子。只是奇怪的是，在我视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竟然看不到一艘船。在近似于一个小海湾的整个海岸线上，也见不到任何人烟，只有几只海鸟从空中掠过。在这片荒凉的海岸上，似乎仍然停留在人类诞生前的史前时代，只有幽灵客栈孤独地立着，仿佛是远古文明留下来的遗迹。


我终于离开了这里，快速地向山坡下面走去。昨天来客栈的路上，我在摩托车后座上，特别留意了一路上的地形。所以，还不到20分钟，我就已经走到荒村附近的道路上。


这条路虽然小，但也要比海边好得多，路边是满目苍翠的青山，山脚下种着一些农田。仅仅隔着一座山脊，便与海岸的荒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终于见到了人烟，十几个老人正坐在村口的树荫下聊天，后面是一栋栋漂亮的小楼，显示出这里的富裕。而那个绿色的邮筒，就立在村口的道路边上。


当我来到邮筒前的时候，那些老人都用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不是自己穿错了衣服，后来才明白，这显然是因为我从海边的方向来的，引起了他们的警惕。那些老人立刻就搬着凳子离开了树荫，退到了离我很远的地方，聚集在一起对我指指点点。


邮筒上写着开箱的时间，是每天下午2点，乡邮员都会准时来取邮件。我从包里拿出了寄给你的信，投进了邮筒里面。


在投完信以后，我害怕再会发生西冷镇茶馆里尴尬的情况，于是一刻都不停留地立刻按照原路返回幽灵客栈。


当再次走到那高高的山岗上时，我突然改变了方向。我不想这么快就回客栈，既然这里的景色如此独特，何不在附近多看几眼？


于是，我向南边的路走去，其实这里本没有路，不过是一大片裸露的岩石而已。绕过了一座奇形怪状的山丘，天啊，我看到了什么——


坟墓！


不是一座坟墓，而是成百上千座坟墓，星罗棋布地遍布在山坡和高地上，面对着几百米外悬崖绝壁下的大海。更确切的说，这是一大块墓地。


我缓缓地踏进了墓地。这里给我的感觉，和上海近郊的公墓完全不一样。叶萧，你可以想象一下，你走在一片荒凉的海岸边，脚下踩着一蓬荒草，前后左右都是各个年代的坟墓，而四周见不到一个活人的影子——你会不会发疯？


我想我快疯了。


更糟糕的是，这时候天色越来越阴沉，海边的风也大了起来，夹杂着咸涩味只往我鼻孔里钻。我茫然地在坟墓中间穿梭着，眼睛里全都是一座座馒头似的荒冢。


我忽然想起了来幽灵客栈的路上，阿彪在摩托车上对我说的话——几百年来，西冷镇和周围几个乡镇都把这里当做墓地。也许，我眼前看到的只是墓地的一小部分，数百年来埋葬于此地的死者，恐怕能有“十万大军”了吧。


这里的坟墓来自各个年代，有的看起来非常古老，有的似乎是近几年造起来的。在靠近山顶上的高处，有许多石头和青砖砌成的墓葬，除了当中的石头墓冢以外，背后和两侧都围着一圈石墙，看起来就好像是墓主人坐在一把带扶手的靠背椅上。这是中国东南沿海最有代表性的坟墓形式，通常是有钱有地位的人拥有的。而山坡和山坡下侧的坟墓则显得寒酸多了，稍微好一点的还砌着砖头的墓冢，而差的连墓碑都找不到了，或许还有许多人连个坟包都没有吧，看来社会的贫富差距也能通过墓地体现出来。


看着眼前这幅景象，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首经典诗歌《海滨墓园》，作者是法国诗人保尔·瓦雷里，我至今仍能背出其中的两句——


死者埋藏在坟茔里安然休息，


受土地重温，烤干了身上的神秘。


正当我回味着瓦雷里的诗句时，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当时差点没把我给吓死。


那声音来自我的头顶，就像是上天的声音，我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来，却见到一只黑色的鸟从头顶掠过——乌鸦。


那只乌鸦扑扇着翅膀，最后停在了一棵枯树上。那棵枯树正好生在一块背风的凹地里，见不到一片叶子，倒是有着非常奇特的姿势，光秃秃的枝桠像死人的十指一样伸向天空。枯树底下有一块孤零零的坟墓，而那乌鸦就停在枝头。突然，我感到了一阵恐惧，甚至能感觉到乌鸦的眼睛正在盯着我看。


不！


我立刻掉转了方向，向海岸的方向跑去。刚跑出没多久，就遇到了陡峭的悬崖，我只能从旁边一条坡度很大的小路下去。这条路非常难走，费了十几分钟才离开墓地。


离开墓地，我来到了大海边——黑色的大海。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肺叶里充满了海水的气味。自从来到这片荒凉的海岸，我第一次离大海是如此之近，那感觉无与伦比。


这里看不到常见的沙滩，也没有上海和江苏沿海的大片滩涂，而只有与海岸犬牙交错的礁石与悬崖。在近岸的海水里，有许多黑色的礁石露出海面，我猜在海面之下，也一定隐藏着不少危险的暗礁。也许，这就是见不到一艘船的原因，没有任何船只敢驶近这片海湾，无数的暗礁会让水手们死无葬身之地。


看着眼前这番景色，我突然想起了一幅著名的油画——《死之岛》，作者是19世纪的瑞士画家勃克林。画面中一座四面被海水包围的孤岛，高高地突出在水面上，到处都是怪石和悬崖绝壁，在几乎令人窒息的阴暗背景下，一艘小船划向岛上，一个白衣男子正静立于船首——他代表着死神。这是勃克林一生中最精彩、也是最受争议的作品。几年前，当我一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就被震撼住了，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审美，深入了每一个人的内心世界。


我从随身背着的小包里拿出那台一次成像的照相机，对准了眼前的海岸景色迅速地按下了快门，连着拍了好几张，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拍下了大海、礁石，还有悬崖。


照片很快就成像出来，效果相当不错，我很喜欢。叶萧，我把这几张照片都附在今天的信里，你注意查收。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在独自在海边散着步，从布满礁石的海岸走到高高的悬崖峭壁上，始终都见不到一个人影。我已经很久都没有享受过如此的清静了，似乎世界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这是一个能让人好好思考的地方，也是一个能让人发疯的地方。


天色越来越暗，海边的风不断地吹乱我的头发，我来到了一片悬崖上，离海面的垂直高度有好几十米。叶萧你还记得吗？我有轻微的恐高症，只要站在高处往下看，就会产生强烈的恐惧。我站在悬崖上向下看去，只见一片黑色的海水猛烈地拍打着礁石和峭壁，发出浑浊的巨大浪花，听那海浪声，简直就像场重金属的摇滚音乐会。在那一瞬，我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几十米下的海水中，正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要把我从悬崖上拖下去。我的脚离崖壁只有几厘米，生与死只在一线之间——幸运的是，我向后倒了下去，重重地坐在岩石上，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远处的悬崖上还有一个人。


心里一颤，马上爬起来向那边走去。我逐渐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一个高个子的陌生男人，站在一处高高的悬崖上，他的面前摆着一个画架，手中握着一只笔正在上面画着。


他在画画？


我快步走到了那处悬崖上，但那男人立刻就回过了头来，用警惕的目光注视着我。他看起来30多岁的样子，头发又长又乱，下巴上爬满了胡须，两只眼睛异常锐利。


他首先说话了：“你是谁？”


“我叫周旋，住在幽灵客栈。”


“什么时候来的？”他说话的口气就像是在审问犯人一样。


但我还是克制地回答了：“昨天晚上。”


“怪不得没看到过你。”他的嘴角微微笑了笑，“你好，我也住在客栈里，我叫高凡，平凡的凡。”


“你好。”我指着他身后的画架说，“你是画家？”


“算是吧，一个没有名气的画家。”


我走到了他的画架跟前，画纸上涂着深色的油彩，充满了狂乱的线条，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我轻轻地问：“你在画大海？”


“是的，你不觉得这里的大海很美吗？”


他走到了我的身边，悬崖上的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颇有几分迪克牛仔式的酷样，尤其是他那眺望远方眼神。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想了想说：“这里的景色确实很独特，你非常喜欢吗？”


“是的，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了。”


“为了画画？”


“这里是画家的天堂，就像梵高找到了他的阿尔勒，高更找到了他的塔希提岛，而高凡找到了幽灵客栈。”


他说话的样子极为自负，似乎已经沉浸在了这景色中。我细细体会着他的话，确实很深刻。这时候，黄昏已经悄然来临了，夕阳从我们的身后照射过来，把海面染成了一片金色，我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在奇异的金色光影中，眼前似乎展开了一组清晰的电影画面。


叶萧，我必须承认，黄昏时这里的景色确实美极了。


“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客栈去吧。”高凡收起了画架和颜料等各种工具。


“你不画完它吗？”


“这幅画已经画了一个星期了，明天也能接着画。”


他收完了东西以后，便径直向客栈的方向走去。我可不想一个人留在黑夜的海岸边，急忙跟在高凡的身后。


风越来越大了。


高凡边走边说：“冷了吧？这里晚上可不能随便出来。”


我相信他的话，但还是问了一声：“为什么？”


“因为闹鬼。”


他冷冷地回答。


“鬼？”


“你看到那片墓地了吗？”


我嗯了一声。


“总有一些人，死后阴魂不散。”


其实，我并不相信他说的那一套，于是试着问道：“所以，这里才叫幽灵客栈？”


他不置可否地回答：“也许吧。”


高凡似乎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轻车熟路地回到了幽灵客栈。夕阳的余晖，正笼罩着这栋黑色的建筑，我的眼睛突然被眩了一下，原来是三楼的窗户上发出几片玻璃的反光。我呆呆地站在大门外，仰着头望着三楼的那扇窗户。


“你怎么了？不进去吗？”高凡冷冷地问道。


“不，没什么。”


我最后看了那窗户一眼，带着心头的一片疑云，走进了幽灵客栈。


大堂里开着一盏惨白的电灯，亮得让我有些晃眼。我揉了揉眼睛才能看清楚，餐桌上已经坐着好几个人。丁雨山坐在面向大门的上首，餐桌的左侧坐着今天早上的3个少女，餐桌右侧是清芬和小龙母子俩，但唯独看不到哑巴阿昌那张卡西莫多式的脸。


“就等着你们吃晚饭呢。”丁雨山大声地说，“快坐下啊。”


高凡一声不吭地就坐到了清芬旁边的空位子上。


但我却愣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餐桌的人，心里产生了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我的眼前也似乎浮现出了一幅经典画面——达·芬奇的《最后的晚餐》。


在那惨白惨白的灯光照射下，餐桌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像涂了一层白色的粉，泛出青色的反光。更要命的是，他们围着餐桌排列的方式，怎么看都像是某种古老的献祭仪式。他们都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所有人的眼神都特别地奇怪，又像是一群刽子手等候待宰的犯人，而那餐桌正适合做砧板。


正在我尴尬的时候，突然发现餐桌左侧那3个少女中的水月，向我眨了眨眼睛。我这才感觉到了一丝人气，精神也不再那么紧张，缓缓地走到餐桌边上，坐在了背对大门的下首空位上。


“很好，我们吃饭吧。”


丁雨山微笑着说了一声，然后就看到阿昌端着饭菜上来，几分钟的工夫餐桌上就摆满了丰盛的晚餐，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立刻激起了我的食欲。真没想到卡西莫多式脸庞的阿昌，还能烧出这么好的菜。


阿昌放好了全部的饭菜以后，就悄悄地消失了。我向四周张望了几下，总觉得这张餐桌上有一股奇怪的气氛。但面对一桌美味佳肴，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胃，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当我吃到一半的时候，才发现其他人几乎还没动筷子，只有我嚼着骨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中不断回响着。我这才感到一阵尴尬，茫然地问道：“你们为什么不吃？”


“不，我们在吃。”


丁雨山动了一下筷子说，原来他吃得实在太慢条斯理了，以至于我根本就没看出来。餐桌上其他人也是如此，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于“文雅”的进餐方式，而且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餐桌上如死一般寂静，而桌上的饭菜则在不知不觉中被消灭了。


我也只能放慢吃饭的速度，而且特别小心不要弄出什么声音来，我心里暗暗觉得有些好笑，于是不禁问了一句：“幽灵客栈里吃饭一直这么安静吗？”


“这是客栈的传统。”丁雨山轻声地回答了一句。


“客栈的传统？所有住在这里的客人都要遵守客栈的传统吗？”


“不，这纯属自愿。”


我忽然大着胆子问他们：“你们都自愿吗？”


“是的，我们已经习惯了。”画家高凡回答道，坐在他旁边的清芬也点了点头。


我继续问道：“那客栈还有其它什么传统吗？”


丁雨山回答：“这并不重要，只要你住得久了，就一定会明白的。”


“这说明客栈有着悠久的历史。”高凡补充了一句。


“对，传统总是来自于历史。”我点了点头说，然后我又扫视了这房间一圈，转换了话题，“除了阿昌以外，客栈里所有的人都在这儿吗？”


没有人回答。


空气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正当我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注意到了那个叫水月的女孩的眼睛，就像昨天半夜里一样，她和我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她的眼睛似乎在向我暗示着什么。


我明白了，便不再说话。


晚餐很快就结束了，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各自回到了房间里。


丁雨山在离开前突然问我：“周先生，昨天晚上你没有洗澡吧？”


“没有，这里有吗？我倒真想洗上一趟热水澡。”


“每天晚上8点到10点，就在后面那扇门里，有热水供应的。”他指了指大堂后面的一扇木头门，然后就走上了楼梯。


这时候阿昌走了过来，他收拾好了餐桌，然后也悄悄地离开。大堂里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餐桌上出神。


几分钟以后，我站起来在大堂里走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墙上挂着的镜框上。现在我终于能看清楚了，墙上总共有3个老式的镜框，里面镶嵌着放大的黑白照片。


第1张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头像，照片非常模糊，仿佛笼罩着一层纱布，也许是时间过于久远的原因吧。奇怪的是，即便看她那模糊的脸部轮廓，我依然可以感到一股难以掩盖的风韵，而她的发式也非常奇特，只有在关于晚清或民初的电视剧里，才能看到这种发式。


第2张照片是一个年轻男子的，比前面一张女子的照片更加模糊，他戴着一顶瓜皮小帽，看不出是什么发式。但我却能从这张照片上感觉出什么：幽灵客栈与这个人有着某种重要的关系。


第3张照片也很旧了，但相对要清楚一些，是另一个中年男子的头像，他剃着西式的头发，从衣领可以看出是西装的样式，还有一根黑色的领带。看起来他所处的时代，要比前面两个人更接近于现代。


我又后退了一大步，怔怔地看着这3张照片。忽然，我看到这面墙的脚下还有个柜子，柜子上放着个什么东西。


靠近了才发现，柜子上居然是一台老式的电唱机，旁边还有两个小喇叭。


能在幽灵客栈里看到这东西真是幸运，我记得我家过去也有过这种唱机，看上去又圆又扁，在里面放一张密纹唱片，再把一根电唱针放到唱片的密纹上，它就会自己转动起来，喇叭里放出各种音乐和声音。那时候我爸爸经常玩电唱机，后来有了录音机就不再用它了，不知道有没有当废品扔掉。不过，现在这种东西又值钱了，人们把这种老式的电唱机当作收藏品，这也是另一种的怀旧吧。


眼前这台电唱机上布满了灰尘，似乎已经很久都没人用过了，我低头看了看它的商标，是上海电唱机厂在1965年出品的。


我真想听听这机器究竟会放出什么声音来，但还是克制住了。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吹进来一股冷风，吊在头顶的电灯摇晃了起来，惨白的光线在空空荡荡的大堂里闪烁着，眼睛也一阵晕眩。我不能再呆下去了，急忙冲上了楼梯。


终于回到了房间里，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看旅行包里的木匣，谢天谢地它还在。我看着这只木匣，一下子就心乱如麻起来。叶萧，我该怎么办？我已经把木匣带到了幽灵客栈，这算是完成了我的使命了吗？把木匣放在这里就离去，还是交到客栈中的某个人手中？如果是的话，那个人又谁呢？不，田园还有后半句话没来得及说出口，我不知道她还有什么其它的交代，天哪，这该死的木匣。


我又把木匣放回到了包里，关于如何处置它，等明天再说吧。


然后我躺在床上，打开了电视机的遥控器。这是一台国产的21吋彩电，客栈当然没有有线电视，全靠电视机上的一根天线。


电视画面很模糊，好像正在播放一部时下流行的清宫戏。我一向对清宫戏感到恶心，便按动遥控器不断地换台。这里能收到的频道还真不少，有许多上海看不到的台，不过就是电视信号太差劲，画面糟糕得就像被撒了一把沙子。我打开了窗户，努力调整着天线的位置，但毫无效果。


忽然，电视屏幕上变成了一片“雪花”，然后一排黑色的线条不断地闪烁着，最后，屏幕上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画面，隐隐约约是一个人的影像。我睁大了眼睛看着电视机，耳中听到电视机喇叭里，传出一阵奇怪而沙哑的声音。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电视机里的那个人影实在太模糊了，我完全看不清他（她）的五官。而喇叭里传出的声音晃晃悠悠的，以一种奇特的波长飘荡在我的房间里。


一瞬间，我的脑子里掠过了那部日本经典恐怖电影里的经典画面——从电视机里爬出了……


不，理智明明告诉我这是不可能的，但我还是浑身颤栗不已。我立刻按下遥控器，关掉电视机。


屏幕恢复了暗淡的灰色，那声音也消失了。我长出了一口气，重重地倒在床上，心里忽然有些自嘲，就连这客栈的电视机都在捉弄我。


晚上9点，忽然想起了丁雨山饭后的话，我想我该去洗个热水澡。


我带上几件换洗的衣服和毛巾，离开了房间，走到底楼的大堂里。这里依然一个人影都没有，电灯还在继续晃动着。我来到了丁雨山所说的那扇小门前，轻轻地推开了它。


门里面是一道狭窄的走廊，两边都是黑色的木板，低矮的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木门，一股热气从门缝里冒了出来。


我刚向前走了几步，走廊尽头的那扇门突然打开了，从门里面走出来3个年轻的女孩子。


她们本来是一路走一路窃窃私语着，但看到了我以后就立刻沉默不语了，一个个侧着身子从我旁边走过。这条走廊太狭窄了，两个人不能并排通过，我也只能侧过了身子。


她们浑身都是湿漉漉的，穿着浴后的干净睡衣，湿润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手里拿着毛巾、洗发水，还有换下来的衣服。一团团热气从她们的身上散发出来，充满了这条小小的走廊，也模糊了我的视线。


那个矮个子的女孩走在最前面，她用警惕怀疑的目光看着我；高个子的女孩走在中间，却对我视若无睹；走在最后的就是那个叫水月的女孩。


当水月从我面前经过时，我似乎能闻到她身上的一股清香，她和我都侧着身子，面对着面擦身而过。那一瞬间，她离我是如此之近，近得只剩下几厘米的距离。她的鼻尖还有胸口几乎贴着我划过，我只能尽量后仰着，但后背却紧紧地贴着木板做成的墙壁。


我感到她的眼睛在盯着我，就像她的名字水月，她浑身都充满了饱满的水分，脸庞是那样清晰而白嫩。在她与我擦身而过的时候，一丝长长的头发，带着浴后的湿汽，从我的脸上划过。


几秒钟后，她已经走到了走廊的另一端，回过头来关上了那扇木门。我看着她回过头来的眼睛，直到木门阻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长长地出了口气，狭窄低矮的走廊里，似乎还残留着她们身上的湿气，还有水月的眼神。我缓缓地走进了前面的那扇木门，水蒸汽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只能大致地看着这是个全封闭的小房间，大约只有六七个平方米，四面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由木板组成。这些木板看起来已经浸透了水分，摸起来的手感非常松软，就像是上好的软木。


在房间的正中，有一个圆形的大木桶，就像我们小时候洗澡用的大脚桶，不过它比我们的脚桶还要大上好几号，足足有半个人高，直径估计有1米5左右，一个成年人完全可以半躺在里面，也可以同时有3个人坐在里面。看来这就是幽灵客栈的传统“浴缸”了。


木桶底下有一个出水口，里面的水已经全部放光，只是木桶还冒着热气。在木桶边上有一个水龙头，我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放出来的是热水。看来这里就像过去的澡堂子一样，但唯独不能淋浴。旁边还有几块清洗浴缸的海绵，和一瓶浴缸消毒液。我把很多消毒液倒进了木桶，然后再用热水浸泡海绵，在木桶内侧擦洗了起来。虽然有些吃力，但是并不感到累，只觉得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直到我确信擦洗干净了以后，才用软塞塞住了出水口。热水缓缓地流进了木桶里，我脱去衣服跳了进去。叶萧，说实话我已经很久都没有泡过浴缸了，更别说这种木桶。全身很快就浸泡在了热水里。我关掉水龙头，闭上眼睛泡在热水里，水温正正好好，那种感觉真的很舒服。


水蒸汽渐渐笼罩了这个由木板组成的小房间，我躺在木桶里几乎要睡着了。记得一本推理小说上说，洗热水澡是最能让人放松的事，也最容易让人进入自我催眠状态，尤其是用老式的木桶洗澡，会使人产生时空的错觉，仿佛回到了另一个年代。是的，我想我进入了一种催眠状态，似乎整个身体都漂浮了起来，每一个毛细孔都最大限度地张开，热水渗入我全身，直到把我溶化。


突然，我听到了某种声音。


就在自我催眠中沉醉时，那种声音突然造访了我，似乎就来自这个狭小的房间里。我吓得几乎跳了起来，立刻就从催眠状态中清醒过来。


但眼前一片热气腾腾，水蒸汽完全模糊了我的视线，几乎什么都不清，如同光着身子坠入高空的云层里，如果现在有人要害我，那简直易如反掌。


那声音还在继续，似乎是一个幽幽的女声……


我茫然地看着四周，但依然什么都看不清。那个声音就在我的身边，我忽然伸出手在水汽中乱抓，但手中只抓到水和空气。不！我要逃出去。


反正我已经擦过了肥皂，我立刻拔掉了出水口的塞子，从木桶里跳了出来。好不容易我才找到毛巾擦干净了身体，穿上换洗衣服冲出了浴室。


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影，我不敢再停留，迅速地跑了出去，回到二楼我的房间里。


我惊魂未定地回到房间，立刻就倒在床上，脑子还依然回响着刚才的声音。我赶紧闭上了眼睛，期望自己快点睡着。


毕竟刚刚洗了一趟热水澡，我很快就松弛了下来，渐渐地失去了意识。


但是，几个小时以后，那个声音又来了。


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直了起来，我躺在床上默默问自己：会不会是幻觉？不，那声音确实存在，从每一寸墙壁渗透进来，无所不在。


又是那个幽幽的女声……


我终于爬了起来，冲出去打开了房门，在漆黑的走廊里，我终于发现了那声音的来源——我的头顶，就在那黑暗的天花板之上。


客栈的三楼。


上面究竟有什么？带着强烈的疑问，我屏住呼吸冲到了楼梯口，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


当我刚刚走到一半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阴冷的声音：“站住！”


听到这声音，我立刻像雕塑一般被定住，然后缓缓地回过头来。


一盏煤油灯的昏黄灯光直对我照射过来，我下意识地伸手挡了挡。


“周先生，请下来。”这时候我才听出来，这是丁雨山的声音。


我渐渐看清了煤油灯下他的脸，那张脸就像幽灵一样闪烁着。我只能按照他说的做，缓缓地走了下来。


“对不起，丁老板，我只是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我怎么没听到？”


奇怪，这时候确实没有了声音，整个幽灵客栈死一般寂静。我摇了摇头，不知道如何解释。


丁雨山从我面前走过，踏上了楼梯说：“请记住，绝对不要到三楼去，这是客栈的规矩。”


“为什么？”


“不为什么，如果你不听我的劝告，那么一切后果都由你自己负责。”


说完，他拎着煤油灯走上了三楼。


丁雨山的身影，和那昏黄的灯光很快就消失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黑暗的二楼走廊里。这时我一点都睡不着，索性走下了楼梯，来到大堂里。


大堂里的电灯没有开，只在柜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幽暗的灯光微微闪烁着，在黑暗中显出一股灵异的气氛。我深呼吸了一口，缓缓踱着步，不知道这样能否度过漫漫长夜。


突然，我又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但与刚才的那种声音完全不一样，而是某种金属的碰撞声。至于声音的来源，我也听得非常清楚，就在客栈的底楼。


我快步走到大堂的底端，那里还有一扇小门，我轻轻地推开小门，里面又是一道黑暗的走廊。在走廊的尽头，亮着幽幽的一点微光。


我几乎是踮着脚尖走过去，就连喘气的声音也压到了最低，心里却是七上八下，不知道会发现什么。


终于，我看清了那点微光，是一根白色的蜡烛。在微微跳跃的烛火下，映着一个男人的背影，他的手里正挥动一把铁铲，在地下用力地挖着什么。


看起来就像是在埋尸体！


我不禁轻轻地叫了一声：“你在干什么？”


那人立刻吓得跳了起来，马上回过头来用铁铲对着我。我也颤抖着后退了一大步，才看清了他的脸——画家高凡。


他显得异常紧张，那副样子就像是要拼命，但在看清我的脸以后，又马上把铁铲放了下来，喘着粗气问：“怎么是你？”


“我晚上睡不着，到大堂里走走，就听到了这里的声音。”


高凡点了点头说：“没事了，你走吧。”


我却注意到了地下被挖开的地方，看上去还真像个墓穴，于是我又问了一句：“你到底在干什么？”


“现在我不想回答，但过几天我会告诉你的。”他拖着手里的铁铲走了出去，“回去睡觉吧，晚上不要在幽灵客栈里乱跑，否则会见鬼的。”


我也紧跟在他身后回到了大堂，轻声问道：“你后面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会明白的。”


他快步走上楼梯。


当我们来到二楼走廊里的时候，他忽然靠近了我，压低了声音说：“答应我，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我当时吓了一跳，以为他会动武，可是黑暗里我什么都看不清，只能草草地回答：“好的，我不说出去。”


高凡冷笑了一下：“你会得到奖赏的。”


然后，就听到开门和关门的声音，转眼间高凡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再也不敢在黑暗的走廊里停留，匆忙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我把门紧紧地锁好，关紧了所有的窗户，倒头就睡了。


经过了一夜的恶梦，早上6点钟不到就醒来，用最快的时间洗漱完毕，便跑下了底楼的大堂。


大堂里只有阿昌一个人，餐桌上已经放好了早餐，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起来的。我独自一人用完早餐后，便又回到了房间里，铺开纸笔给你写信。


叶萧，今天的信就到这里了。


现在已经将近10点钟了，如果快点出去投信的话，或许还能来得及回来吃午饭。


再见，我的朋友，不论你是否相信，请不必为我担心。


此致！


你的朋友 周旋 于幽灵客栈


叶萧读完这封信以后，脖子都有点发麻。他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或许周旋正处于一个特殊的境地。这封信也是在今天早上收到的，但叶萧直到晚上从局里回家以后，才把信拆开来读。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叶萧在信封里又看到了周旋附来的3张照片。第1张照片拍的是大海的全景，这张采光还可以，一片黑色的大海波涛汹涌，远方海天一线，颇有几分苍凉悲壮之感。


第2张拍的是海岸的礁石，周旋那台照相机似乎还不错，礁石上飞起的海浪也拍得非常清晰。


第3张就是悬崖了，叶萧看到照片里的悬崖就是一颤。因为，他看到悬崖的顶端立着一个女人。虽然镜头的距离非常遥远，但仍可以确定那是一个女子，孤独地伫立在悬崖上。


叶萧可以肯定，周旋的信里并没有提到这个悬崖上的女人。那她怎么会出现在照片里？叶萧越想越头疼，最后他放下了照片，把抽屉拉了开来。


抽屉里有一叠报纸的复印件，那是他从图书馆里复印下来的，1933年的报纸副刊上的文章——《幽灵客栈》。


在柔和的台灯光线下，他缓缓念出了这篇陶醉写的文章——


幽灵客栈坐落在大海与墓地之间。


第一次听说幽灵客栈是在民国二十一年的春天，斯时国军正与日寇激战于沪上，虹口文化界诸君大多躲进租界以避战火。我承蒙朋友的关照，借住于大公报一位记者的家中。就在那避难的时日，我从这位记者朋友的口中，知道了关于幽灵客栈的种种轶闻。


战火退去后，我回到了虹口，但心里却落下一个愿望，那就是去幽灵客栈看一看，只可惜囊中羞涩，两年来居然连区区旅费都不能筹措。惟一个月前，我的一部长篇小说得以出版，获得了一笔小小的稿费，正好可以支付旅费。我当即买了一张火车票，踏上了前往幽灵客栈之旅途。在甬下车以后，我又雇佣了一辆马车，星夜兼程地赶往K县西冷镇，终于在是夜抵达了幽灵客栈。


幽灵客栈位于浙东之海岸，周围虽是山清水秀之乡，但此地之海岸却是不毛之地，放眼望去，满目荒凉，惟有一座三层楼房的客栈，孤立于狂野的海风之中。几里之外更有一墓地，为数十里之内各乡镇居民之阴宅。此种环境不可谓不险恶，幽灵客栈正是名实相符。


我于月黑风高之夜造访客栈，惊起了一客栈之人，几番道歉方才平息。原来这客栈之中住着不少游客，其中多是像我一样的文人，从上海、杭州、南京等地慕名而来。客栈之主人乃一上海商人，姓丁名沧海，我与他畅谈了一夜，方知晓其经历非凡。斯人少年即习文，曾立志写李、杜之诗文，后又沉浮商海十余载，积得百万家财。3年前，丁沧海偶尔路经此地，见一荒凉的孤楼独立于此。入内一看，客栈竟已遭荒废，不见半个人烟，惟有墙上挂着两张先主人之照片。此君畅游附近之海岸，再细观此客栈，方觉此地乃是人生归宿之佳境也。他到西冷镇上询问客栈的由来，才知道这里叫做幽灵客栈，始建于前清宣统三年的秋天，主人是一个当地富户之子。客栈开张以后，虽然生意清淡，但每年的清明和冬至，周围许多人都会来此扫墓，故尔在这些节令生意可谓红火。然而，在客栈建立后的第二年，也就是民国元年，即发生了一桩骇人听闻的惨案。在一个台风呼啸之夜，客栈的主人突然发狂，用斧头劈死了客栈内全部的客人，总共13条人命，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来。惨案发生后，他自己亦在客栈的三楼悬梁自尽。当时这桩惨案轰动了整个浙江省，只因民初时局混乱，当局亦以此结案草草了事，从而在当地留下了关于幽灵客栈之种种奇闻轶事。丁沧海遂决定花重金买下地皮，修复客栈，以其传奇色彩来吸引各方游客，更兼此地景色独特，为上海都地猎奇之士所喜好。不久幽灵客栈便重新开张，3年来已接待客人无数。


是夜，我即住在客栈二楼的一个单间，此后在客栈里居住了整整半个月，结交了不少好友，白日畅游附近的海天美景，夜晚与三两知己略谈聊斋之故事。此种惬意生活，更让我产生不少写作之灵感，短短数日之内，竟文思如泉涌，连作数篇小说，皆为我近年来满意之作。


然而，可怕的悲剧终于发生了。在一个漆黑的深夜，客栈中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一股奇怪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大家都聚集在底楼的大堂，但惟独见不到客栈主人丁沧海。于是，我来到了客栈的三楼，结果发现丁沧海居然吊死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面对悬挂在房梁上的丁沧海尸体，众人皆惊慌不已，一时间乱了方寸，许多人都一哄而散，各自带着行李连夜逃离了幽灵客栈。只有我把丁沧海从房梁上解了下来，等到天明以后，交给了当地官府处理。当局派遣了知名探长来勘察，虽然疑点丛生，但依然断定丁沧海属于自杀。


幽灵客栈再告荒废，我只能挥泪告别了此地，带着无限遗憾回到了沪上。但数日来，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海岸边客栈之影像，宛如电影深刻烙印于心间，惟有写出此文以聊自慰，同时亦致祭丁公沧海矣，祈其九泉之下有知我思念之情愫。


叶萧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就是70年前的幽灵客栈。他走到窗前，面对着外面漆黑的深夜，为身在幽灵客栈中的周旋祈祷平安。

第12章


第三封信


叶萧：


你还好吗？


其实我现在很想你，真想当着你的面说话。


昨天上午写完了给你的第二封信以后，我就带着信和照相机走出了客栈。这一次我加快了脚步，依然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向荒村而去。


一路上仍然见不到一个人影，不到半个小时，我就抵达了荒村。当我走到村口的邮筒前时，周围所有的村民就一哄而散，那样子就好像活见鬼似的，仿佛我会给村子带来致命的瘟疫。我只能像个小偷一样低着头，迅速地把信投到邮筒里，但愿你能快点看到它。


我飞快地向客栈的方向跑回去，却发现越来越不对劲，直到被一块怪石嶙峋的高岗挡住了去路。这条路我从来都没有走过，四周的景物也是完全得陌生。我举目四望，看不到幽灵客栈，也辨别不清方向。我看着阴沉的天空，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的心上——我迷路了！


叶萧，当时我心都凉了，甚至想到了最糟糕的结局。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迷路，或许就意味着死亡。我曾想过大声地呼喊求救，但立刻就放弃了，附近连个人影都没，又有谁会听到呢？这时候，我突然嗅到了一股海水的气味。


我索性径直向前走去，沿着一道陡峭的斜坡，走上了那块寸草不生的高岗。让我没想到的是，在爬上高岗之后，眼前的视野立刻豁然开朗，我看到了大海。


这里距海面的垂直高度大概有30米，脚下布满了崎岖不平的岩石，在高岗的另一端坡度迅速地下降，直没入几十米外的大海，如巨幅的油画般展现在我面前。


站在海边的高岗上，我终于能遥遥地望见幽灵客栈，就矗立在南面大约1000米外的荒原上。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贪婪地呼吸了几口海边的空气，然后又向四周眺望了一圈。


突然，我发现了一个人。


就在距离我大约几十米的地方，同样也是站在一处高岗上。我又向前走了几步，但被一道陡峭的斜坡阻拦住了。我实在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依稀分辨出，那是一个30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黑色，正独自面对着大海伫立。


我想了想，幽灵客栈里30多岁的女人只有一个，就是那个叫清芬的年轻母亲，那是她吗？


不管手搭凉蓬还是眯起眼睛，我还是看不清。要是能有一架望远镜就好了，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包里的照相机。我立刻把那台一次成像照相机从小包里拿了出来，对准了那个女人的方向。


在照相机的镜头里，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并不是清芬，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她。


从镜头里看，她的脸非常迷人。我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叶萧，我这台相机真不错吧），她有着一双成熟而忧郁的眼睛，那种风韵绝对胜过同为少妇的清芬一筹。


然后我又把镜头推出去，看清了整个人的全景，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丝质的裙摆在风中微微飘起，看上去就像葬礼上的美丽寡妇。


她想干什么？


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往前跨出一步就是几十米高的悬崖，掉下去就是坚硬的礁石和海水。想到这些我就紧张了起来。


突然，我看到镜头里她的脸转了过来，她正在向我的方向眺望……


她看到了我！


——那双忧郁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我的镜头。


从这取景框里看出去，她就好像站在我的面前，直视着我的眼睛，仿佛伸出手就可以摸到我。


她的嘴角露出一个奇特的表情，然后就转过身子，消失在了我的镜头里。


我吓了一跳，立刻放下了照相机，那面的高岗上已经见不到人影了。我茫然地寻找着她的踪影，最后视线落到了悬崖之下。


难道她跳下去了？


浑浊的海浪在礁石上高高地溅起，发出撕心裂腑的声音，我不敢想下去了。


或许她只是个路过的旅游者吧？但愿她没事。中午的太阳照射在我的头顶，我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收起照相机，向幽灵客栈的方向走去。


回到客栈里，我没有见到丁雨山，只有清芬和小龙母子两个人坐在餐桌上，阿昌正把午餐端到他们的面前。看到清芬的样子，我又想起刚才在海边见到的那个女人，忍不住过去坐到了她的旁边。


她彬彬有礼地向我点了点头：“你好，发生了什么事吗？”


成熟女人的眼睛真是锐利，一眼就看透了我的心事，我停顿片刻才回答：“刚才我差点迷路了。”


“真的吗？这太危险了。”


“是啊，不过总算回来了。”


我还是略过了在海边见到的那一幕。这时候我注意到了小龙，他正用眼角的余光瞄着我，这12岁少年的目光让我浑身不自在。


“小龙，你怎么了？”


然而，这少年却毫无反应。清芬苦笑了一下说：“你别管他，小龙就是这个样子的。”


“他有什么问题吗？”


“我儿子有肺病。”


“肺病？”


我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了肺痨病人的形象，在医疗不发达的时代，曾有无数中国人因此而丧命。


“不要害怕，小龙的肺病是没有传染性的。”清芬抚摸着儿子的头发说，“他的命不好，从娘胎里出来就得了这种病。”


“原来是先天的疾病，能治好吗？”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医生说他的病没有特效药，唯一的治疗方法就是静养，最好是住在空气和环境都比较好的地方，这样才有利于他养病。”


“所以你们才选择了幽灵客栈？”


“是的，我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了，每天都开着窗户，让他呼吸新鲜空气，这或许是唯一的治疗方法。”


“你一个人陪着儿子不累吗？怎么没看见你先生？”


清芬淡淡地回答：“我先生早就死了。”


“对不起。”我一时感到特别尴尬。


“没关系，他已经死了5年了，也是死于肺病，事实上小龙的肺病就是来自于他的遗传。他的身体很不好，从我嫁给他的那天起，他就不停地咳嗽，一直到他死。”


我看了小龙一眼，他依旧沉默地看着我；我又看了清芬一眼，她毫无表情。我忽然对她产生了某种同情，嫁给了一个痨病鬼，又生下一个体质孱弱的孩子，或许她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幸福。我禁不住念出了一句名言：“幸福的人都是一样的，而不幸的人则各有各的不幸。”


清芬微微笑了一下：“你说得真好。”


这顿午餐足足吃了半个多小时，这时候丁雨山又出现了，他从柜台后面的小门里出来，坐在柜台前算起了什么东西。于是我告别了这对母子，回到二楼的房间里。


一回到房间，我就趴到窗户口深呼吸起来，眺望着外面的大海，心情许久才平静下来。我突然质问自己：究竟为什么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完成田园的遗言，还是为了创作的灵感？


我想我现在可以写一部小说了，但那个木匣该怎么办？不，不能让它一直呆在我的旅行包里。我立刻就想到丁雨山，他是幽灵客栈的老板，只有他可以处理这种东西。


于是，我打开了一直放在房间里的旅行包，小心地把木匣取出来，走出房间下楼去了。


大堂里只有丁雨山一个人，他立刻警觉地抬起头来，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我说：“周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小心地环视了周围一圈，确定再没有其他人，然后，小心地把木匣放到柜台上。


瞬间，大堂里变得异常寂静……


几分钟以后，他终于说话了：“你这是干什么？”


“丁老板，你认识这样东西吗？”


他冷冷地看着我回答：“什么意思？”


接着，丁雨山把头低下去，非常仔细地端详着木匣，又轻轻地摸了摸它的表面，但他的手立刻就像触电一样弹了回来，嘴里还发出一阵奇怪的叫声。


我的心里也是一跳，莫不是真的触电了？


丁雨山后退了好几步，面如土色地盯着木匣，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真的不认识这个木匣？”


“为什么骗你？我可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我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如果刚才他没有那种反常的表现，我也就相信他了。但现在他越是否认，我就越是不信任他。我紧紧地抓着木匣，心里响起一阵声音，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要把木匣给丁雨山。


是的，我开始确信田园不希望看到这一幕，眼前这个男人并不是木匣的归宿。我立刻收回了木匣，小心地捧在自己怀中。


“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丁雨山不放过我，仍然盯着我手中的木匣问。


“你看不出来吗？这是一个木匣。”


“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我——不告诉你。”


他摇了摇头说：“周先生，你误会我了，我并不想要你的东西，只是刚才我摸到木匣的表面时，手上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有某种力量通过手指渗透进了我全身，那感觉就像被轻微的电流麻了一下。”


果然如此，我的心里也有些忐忑不安，只能轻声地说：“很抱歉打扰你了。”


说罢我转身就要离去，丁雨山跟在我身后说：“对不起，能告诉我木匣是从哪里来的吗？”


“不能。”我断然地拒绝了他，然后就捧着木匣向楼上跑去。


幸好丁雨山并没有跟在后面，回到昏暗的走廊里，我放慢了脚步，忽然听到旁边传来某种声音。我立刻停下来侧耳倾听，发觉那声音来自我左侧的7号房。


透过微微开着的门缝，我听到了那个叫高凡的画家的声音：“昨天晚上为什么没来？”


“因为我累了。”我真没有想到，这居然是清芬的声音。


“你怕了？”


“不……我不知道……”能听得出，她的声音显得极为紧张。


但高凡的声音却步步紧逼：“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声音忽然静止，过了许久我才听到了清芬略带颤音的回答：“我……我看到了……”


“看到谁了？”


“他（她）——”


我不知道清芬说的是“他”还是“她”？


“是那个幽灵？”


房间里又是长久的沉默，但我的心跳却骤然加快，心里默默地复述着“幽灵”两个字。


“对，就是他（她）。”


“不！”高凡显得更紧张了，但随后他的声音又平静了下来，“你过来。”


“小龙在等我。”


“别管他。”


她的声音变大了：“这不行！”


紧接着我听到一阵脚步声，门突然打开，差点撞到我的身上，我立刻躲进旁边的阴暗处，看到清芬快步地冲了出去，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里。


这扇房门又迅速关上了。我这才呼出了一口气，悄悄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我盯着手中的木匣，心里一时六神无主，眼前浮现起了悬崖上那女子的影子。我又把木匣放回到了旅行包里，整个人躺倒在了席子上，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直到晚上7点才醒来，窗外的夜色已悄然降临。我连忙跑下了楼梯，却看到大堂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餐桌上坐着那3个少女，其他人都不知到哪去了。


我刚刚坐到她们的对面，阿昌就给我端着碗筷出来了。今晚的饭菜相对简单一些，不过对我来说也已经足够了，碍着对面的3个女孩子，我只能慢条斯理地吃着。


那个矮个子女孩坐在她们的最左面，她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而且似乎没有顾及我的存在，不停地和旁边高个子女孩窃窃私语着。那个叫水月的女孩坐在最右边，她却始终不说话，低着头以极慢的速度吃饭，似乎碗里的那点饭就从来没有下去过。


忽然，矮个子女孩抬起头对我说话了：“你是新来的吧？”


我对她突然的提问有些意外，只能尴尬地点点头。


旁边高个子的女孩问道：“不好意思，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我叫周旋。”


“周璇？”矮个女孩一惊一乍的说，“那不是30年代旧上海的大明星吗？”


“我是旋转的旋，没有那个王字旁的。不过，我也是从上海来的。”我看了看水月，发现她已经抬起了头，于是我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矮个子女孩回答：“我们是在杭州读书的大学生。我叫琴然，旁边是苏美和水月。”


“你们是来这里度暑假的吧？”


“对，我们很喜欢幽灵客栈。”高个子的苏美回答。


“说说原因。”


“因为这里很特别。”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我端详着她们说：“没错，这里是很特别。”


琴然用餐巾纸抹了抹嘴巴说：“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她一下子把我给问住了，到现在为止，我自己都没有想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来，是因为木匣？但我不想把木匣的事情告诉她们，想了想说：“我是来幽灵客栈写作的。”


“写作？”琴然一下子睁大了眼睛问，“你是作家？”


“可以说是吧。”


她继续问道：“你写过什么书？”


我把我出版过的几本书名告诉了她们。


“等一等，我好像看过那本书。”那个叫苏美的高个子女孩突然插话了，“对，我想起来了，就是那本写民国时代密室杀人案的，我记得作者的名字就叫周旋。”


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微微笑了笑说：“那是好几年前了，我的第一本书。”


“哇，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到个作家。”琴然竟有些激动了起来。


我只能尴尬地笑一笑，然后又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水月，她还在低着头吃饭，始终都不说一句话。


“我明白了。”苏美又抢着说了，“作家写长篇小说都要找一个幽静的环境，就像幽灵客栈这样与世隔绝的地方，我没说错吧？”


“差不多吧。”


“我们真荣幸能在这里认识你。”琴然想到了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送到我的面前说，“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我的签名可不值钱。”不过，我还是签了个名字在上面。


这时候，我已不想再和她们纠缠，便突然转变了话题：“你们觉得幽灵客栈有没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琴然扭着眉毛回答：“古怪的地方？这里的古怪可太多了，这栋房子和这房子里的人，还有所谓客栈的传统。”


其实，我是多么希望水月能够说话，可她就是低着头吃饭，而且那一碗饭似乎永远都吃不完。


“不过嘛，这两天我是见到了一些东西。”说话的是苏美，她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异常凝重。


她把我的兴趣调起来了，我轻声地问道：“你见到什么了？”


她的凤眼转了转，然后又环视了周围一圈，在确定没有其他人以后，她显出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低下头用神秘兮兮的气声说——


“我见到了鬼。”


大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住了。她的声音非常轻，但奇怪的是，那种气声却异常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朵里。我冷冷地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有好几秒钟。


还是琴然打破了沉默，她半真半假地问道：“苏美，你是左眼见到鬼呢，还是右眼见到鬼？”


苏美继续用那种吓人的声音回答——


“我想是左眼。”


我盯着她的左眼，努力要从那只明亮的眼球里发现什么。这时候水月也抬起了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们。


“够了，你又在说胡话了。”琴然在苏美的眼前挥舞了一下手臂，然后把苏美拉了起来，“我们回房间去吧。”


苏美点了点头，碰了碰旁边的水月问：“水月，你不回去吗？”


我终于等到水月说话了，她的声音轻柔而细腻：“我还没吃好，你们先上去吧。”


“好吧。”琴然又看了看我说，“周旋，很高兴能认识你，再见。”


说完，她就和苏美手挽着手走上了楼梯。


大堂里就剩下我和水月两个人了，我一时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她却先开口说话：“我也吃好了。”


“为什么不和她们一起上去？”


她收拾了一下餐桌说：“我只是想一个人走走。”


“在哪里走？”


水月睁大着那双观音画像般的眼睛，站起来说：“就在这里。”


她离开了餐桌，在客栈的大堂里缓缓地走着。她的脚步显得异常轻盈，再配上细长的身材，走起来有一种特别的风姿。我也忍不住紧紧跟在她后面，直到她停在墙上的那3副镜框前。


“你在看这个？”我指着墙上的3幅照片问，心里很是疑惑。


“我在想他们是谁？”


“不知道，也许是这客栈以前的主人。”


她的眼睛依旧直盯着照片上的3个人，那样子真让我摸不透头脑。最后，她的目光落到了墙脚下的柜子上——那台老式的电唱机。


水月站到了柜子边，低下头仔细地看着这台机器，那样子显得兴趣盎然，她终于微笑了起来：“这是什么？我好像在电影里见过。”


“这是电唱机，能够放唱片的，就好像现在的CD机。”


她似乎对这个东西非常感兴趣：“能放给我听听吗？”


“我试试吧，不过得先有唱片。”


“看看柜子里面有没有。”


这倒提醒了我。我打开柜子以后，果然发现了一叠密纹唱片，似乎很多年都没用过了，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我小心翼翼地把这些唱片拿了出来，用一块干抹布擦干净了灰尘，然后又把电唱机擦了擦。


我在地上找到了电唱机的电源，把它插进了墙脚下一个插座里。


这些唱片都是六七十年代出版的，唱片的内容，是一种我从没听说过的地方戏曲——子夜曲。


“子夜曲？”水月看着这些唱片，不禁轻轻地叫了一声，“很特别的名字，真是一种戏曲吗？”


我只能尽量用自己有限的知识来解释：“虽然我也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戏。不过，中国的戏曲历史渊源流长，各地的方言和声腔都不相同，所以行成了全国上百种地方戏曲。浙江便是南曲的发源地，许多县市都有自己的地方戏。”


“就连越剧也是从山村小调发展来的。”她插了一句。


“没错。因为南方各地的方言各不相同，有许多小剧种只在很小一块地域内传播，离开本地区就没人听得懂了，所以养在深闺人未识也是很正常的现像。”


水月点了点头，拿起其中一张唱片仔细地看着，眉眼间露出似曾相识的神色，便用那极富磁性的声音说：“古乐府里有一种子夜歌。据说是一个名叫子夜的晋朝女子所作，歌曲的风格极其悲哀，乃至于东晋豪门王轲府中的鬼魂也为之感动。此外还有子夜四时歌等，都属于南朝清商曲中江南吴声的一种。后来，南唐李后主也作过以子夜歌为词牌的词。”


我有些惊奇：“你真让我刮目相看，是从哪里知道的？”


“我在念中文系，正好读到中国文学史，其中有古乐府和南朝民歌的内容。”


“原来是这样，你喜欢南朝的清商曲吗？”


“非常喜欢。只可惜无论是吴声歌、西洲曲还是江南神弦曲，它们的曲调都早已经失传了，我们只知道歌词却不知道怎么唱。”水月流露出了无限惋惜的神情，她忽然举了举手中的唱片说，“我就想听这张。”


“这是现代的地方戏，和古老的清商曲可没什么关系。”


她靠近了我，轻轻地说：“放给我听。”


突然，一阵奇怪的风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掀起了她的长头发，被吹乱的发梢还掠到我的脸上，一种又细又凉的感觉。这阵风带着阴冷的潮湿气味，吹得大堂顶上悬挂的电灯也不停地摇晃着，白色的灯光在我们的脸上晃来晃去，我看到她的脸在明亮与昏暗之间来回地浮现。她那身白色长裙的裙裾，也在冷风中不停地飘动着，她的双手抱着肩膀，倒吸着冷气。


我还是把那张唱片放进了电唱机里。先仔细看了看唱片的位置，再回忆一下小时候家里的电唱机是怎么用的，然后，我把电唱头小心地放在了唱片的密纹里。


刹那间，唱片转动起来。


我和水月都屏住了呼吸，因为就在同时，喇叭里放出了声音……


萧——我立刻就听出来了，那是洞萧的声音，低沉而悠扬。忽然，我想起了关于这种乐器的一个禁忌，大意是说日落之后就不再能吹萧了，否则那种凄凉的声音会把鬼给引出来的。


紧接着，就是一个旦角的声音，先是一个略有起伏的长音，然后就是一阵“咿咿呀呀”的唱词，伴随洞萧、笛子和古筝的声音飘荡着。


一听到这个声音，我的心立刻就荡了起来，仿佛被攥在了这唱曲的女子手中，碎成一片音符。我实在难以用语言来形容她的声音，总之四个字：摄人心魄。


这些唱词全都是当地的方言，虽然几乎一个字都没听懂，但在冥冥之中，我似乎能理解这出曲子的意思。通过那婉转起伏的音调，抑扬顿挫的唱腔，眼前仿佛出现了那绣金的戏台，一个穿着戏袍的女子，正在台上挥动着飘逸的水袖，口中“咿咿呀呀”地唱着凄美悠扬的古老曲牌。


这时候我注意到了水月，她似乎也完全沉浸于其中，眼帘落下了一半，眉眼里露出一丝陶醉的神情。一双红唇喃喃自语，似乎是在跟着唱片里的曲调默默哼唱。


随着唱片的继续转动，曲调变得越来越凄凉，我这才真正明白什么是中国戏曲里的如泣如诉。这旦角的感情似乎越来越投入，渐渐地笛子和古筝的伴奏都消失了，只剩下洞萧的声音。而且，唱片里还出现了一些奇怪的杂音，一丝一丝地夹杂在音乐中。最后，就连催魂夺魄的洞萧也不见了，竟然变成了旦角的清唱——宛若幽灵的哀吟。


这声音让我浑身发抖，似乎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而水月也猛地睁大了眼睛，不自觉地向我身上靠了靠。那种奇怪的风更加肆虐，把大堂里悬挂的电灯吹得如同风雨飘摇。


就在这关头，一个人影从里间冲了出来，飞快地跑到我们跟前，把唱机的针头从唱片上拿了下来。


瞬间，凄厉的唱片声戛然而止。


那个人是哑巴阿昌！他用那双大小不一的眼睛瞪着我，反倒把水月给吓到了，急忙躲到了我的身后。


阿昌用手不停地比划着，可惜他说不出话。我真担心他会动手打人，不过最后还算好，他只是拿下了唱片，放回到了柜子里。


然后他瞪了我一眼，便又回到里间去了。我这才吐出了一口气，看着那台电唱机，抬起头又看到挂在墙上的3张旧照片，心里一阵发闷。


水月低着头说：“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


我安慰着她说：“好了，现在没事了。”


然后，我和她离开了大堂，回到了二楼各自的房间里。她住在四号房，和那两个女孩住在一起。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我在床上躺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晚上9点半，才想起来洗澡的时间到10点为止。于是我带着毛巾和衣服下楼洗澡去了。


没想到，我刚一推开底楼的那扇门，眼前立刻出现了一个背影，如幽灵般从狭窄的走廊里一晃而过。


我的心里又是一跳，忍不住快步跟了上去。我发现在走廊旁边还有一个小门，里面是一间用来烧水的小房间，还堆着一些煤球。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我又看到了那个背影，应该是一个女子，长长的头发上冒着湿润的热气。


小房间后面居然还有一条走廊，那背影迅速地晃进了走廊。我紧紧地跟在后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根本看不清她的脸。这条走廊弯弯曲曲的，而且还有几条分岔，走廊两边是一些小房间，我跟着她拐了几个弯，就仿佛来到了迷宫之中。


客栈里头有迷宫？我的心里立刻毛骨悚然起来。就在我犹豫的关头，那个背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茫然地看着四周迷宫般的走廊，又一阵阴冷的风吹进来，头顶一盏电灯不停地摇晃起来。我觉得我就像一头掉进陷阱的野兽，正在等待猎人的到来。我实在受不了了，猛地推开了旁边的一扇门，却发现门里就是厨房，而厨房的外面就是客栈的大堂。于是我转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大堂里，看来我对幽灵客栈还了解得太少。


再快步回到浴室里，赶紧打开水龙头，幸好还有热水。我匆匆地洗完了澡，便回到了自己房间里。


躺在阴凉的席子上，我只感到浑身疲倦，一合眼就睡着了。


我在幽灵客栈的第三夜就这样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依然是宝蓝色的，甚至还有几颗星星在闪烁。我看了看表，发现只有凌晨4点半，今天怎么起得那么早？可我再也睡不着了。抹了抹眼睛还是下了床，匆忙地洗漱了一下就下楼去了。


大堂里的灯早已经关了，只有一些昏暗的晨光从天窗照射进来。我独自走了一圈，只感到心里泛起一阵潮湿。


我忽然想到了昨天晚上的“迷宫”。反正一大清早也没有人，不妨再到迷宫里走一走。于是我悄悄地踏进了厨房，照着昨天出来的路，踏进了那条曲折的走廊。


没走几步，就看到前面有一个人影在晃动着，我立刻屏住了呼吸，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对方似乎并没有发现我，继续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当走过一处开着天窗的地方，我才发现眼前的人影，并不是昨天晚上的那个女子，而是哑巴阿昌。


我着实吃了一惊，绕了几个圈以后，阿昌打开了一扇房门，门外就是一片荒野了，原来这里是幽灵客栈的后门。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阿昌后面，走出了幽灵客栈。我向四周看了看，眼前不远处就是大海，天色还没有亮透，空气中充满了露水，我的衣服很快就湿了。我跟得非常小心，始终与阿昌保持着一大段距离，确保不被他发现。


阿昌走上了一条海岸的小路，看起来驾轻就熟的样子。大约10分钟以后，他来到了那片荒凉的坟场。


海边墓地——这里就是我上次来过的地方，成千上万的坟墓聚集于此，宛如千百年来死者们的幽冥世界。


我看到阿昌走进了一块背风的凹地，那里有一棵枯死的老树，光秃秃的枝桠以奇怪的姿势伸向天空，而在树下则有一座孤独的坟墓。天哪，前天我来到过这里，还记得有一只乌鸦飞过我的头顶，就停在那棵枯树上。


阿昌在那座墓前呆呆地站立了一会儿，他的身体有些颤抖，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叠锡箔，撒在了墓前的空地上。然后，他划亮火柴点燃了这些锡箔，白色的火焰在海风中迅速地燃烧着，随即生出袅袅的轻烟，飘散到空中。


这一幕让我非常吃惊，我躲在十几米外的一堆灌木丛后面，偷偷地观察着阿昌。在天色未明的清晨，这个有着卡西莫多式外貌的哑巴，来到了荒凉的海边墓地中，对着一座孤坟烧起了锡箔冥银——这真令人毛骨悚然。


那叠锡箔很快就烧光了，阿昌又对着坟墓站了一会儿，然后就照着原路返回。我依旧躲在灌木丛后面，我确信他没有发现我。


等阿昌走了以后，我才敢直起身子走到枯树下的那座孤坟前，很奇怪这座坟居然没有墓碑，不知道是谁的墓，或许墓里埋着阿昌故去的亲人吧？虽然今天不是清明、冬至或七月十五，或许有可能是死者的周年忌日。


我感到身上一阵凉意，觉得这座坟墓有些奇怪，但又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种感觉。这时候，那只可恶的乌鸦又飞过来了，停在枯树的枝头发出刺耳的怪叫声，似乎是在向我发出某种警告。我立刻向客栈的方向跑回去。


当我气喘吁吁地跑回到客栈以后，阿昌正在餐桌上吃早饭，原来他平时都是这么早吃饭的。我故意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坐在他面前和他一起吃饭。而他则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我，虽然说不出话来，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吃完早餐后，我就回到了房间里给你写信。天哪，现在才上午9点多钟，我只用了不到4个小时就写了一万多字，似乎我的笔下真有什么魔力。也许你不太相信我能记录这么多具体的东西，特别是我和他们的对话。不过，我宁愿相信这些对话的文字，都是它们自己流出来的，并没有借助于我的记忆。


叶萧，今天的信就到这里吧，我得去给你寄信了。


哎，有句话我还是憋不住要说：昨天晚上，我又想到了小曼。


对不起。


此致！


你的朋友 周旋 于幽灵客栈

第13章


第四封信


叶萧：


你好。


上一封信的感觉如何？我猜得出你现在正想些什么。请你不要担心我，更不要来幽灵客栈找我，如果你再也收不到我的信，就说明我已经死了。


昨天上午写完了第三封信以后，我就出门去投信了。和昨天一样，走出幽灵客栈以后，很快就来到了荒村，然而这一次，村口竟连一个人影都见不到了，我猜他们都已经预计到了我的到来，故意躲在村里不出来。我只能匆匆地把信投入邮筒，然后返回。


我吸取了昨天的教训，回来的时候特别观察了一下方向，绝对不能再像昨天那样迷路了。我终于摸出了一条最清晰的道路，并强迫自己记住了两边的参照物。


回到幽灵客栈，我并没有立刻就进去，而是走到了客栈旁边的一处高地上。站在这里裸露的岩石上，可以俯瞰幽灵客栈黑色的屋顶，还有更远处的大海。我贪婪地呼吸着高处的空气，让自己的脑子变得清醒一些。


这里还可以看到客栈的后门。忽然，我看到客栈的后门打开了。对，就是早上我跟着阿昌出来的那扇小门。但更让我意外的是，从这扇门里走出来一个陌生的女子。


一瞬间我就认了出来——是昨天上午在悬崖边上的女人。


我的呼吸立刻急促了起来，为了不被她发现，我伏下了身体。那30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黑衣，海风吹起她的裙摆，飘飘然如一团黑色的云，径直向海岸的方向而去。我迅速地从高地上下来，悄悄地跟在她后面，始终与她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


她渐渐地远离了客栈，来到一片荒凉的乱石丛中。这回我再也不能放过她了，不管她是人还是鬼。我快步地向前跑去，并高声叫了起来：“对不起，我能和你谈谈吗？”


显然她吃了一惊，回头望了我一眼，便立刻向前面跑去。


我紧紧地在后面追着，前面的地形越来越复杂了，那身黑色的背影在一片乱石间忽隐忽现。我爬上了一道陡峭的高坡，心跳也越来越快，不知道前面还会见到什么。


她继续向前跑去，但脚步变得凌乱起来，我甚至听到她发出一声奇怪的叫声。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紧紧地拽住了她的手。我的手上立刻感到了一股强劲的拉力，几乎要把我整个人都拽了下去，我只能拼尽全力地把脚步站稳。这时候才发现，眼前就是悬崖绝壁，她的一只脚站在峭壁上，另一只脚已经腾空了，要不是我拉住了她的手，恐怕就要掉到下面的大海里去了。


现在想起来真是后怕，当时要是我没有牢牢站住的话，不单是这个神秘的女人，就连我自己都要被一起拖下去了。我惊出了一身冷汗，听着悬崖下面惊涛拍岸的汹涌澎湃声，脑子里瞬间掠过了许多画面。那是很奇怪的感受，仿佛一辈子的经历在几秒钟的时间里回放了一遍。叶萧，你有没有这种经历——在生与死的一刹那？


而那个女人也吓坏了，她整个人瘫软在悬崖上，身体隐藏在黑色的衣服下，不停地起伏着。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不是通过照相机镜头，而是近在眼前。她是个颇有风韵的女人，最多30出头的样子，只是脸色变得煞白。


我冷冷地看着她，许久才说出话来：“为什么要跑？”


但她比我想象得要坚强，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迅速地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就又恢复了那种高傲的神情。她后退了一步说：“你还比我小几岁，所以，不要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


我没想到刚才救了她的命，她却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口气对我说话，我摇了摇头说：“刚才我们差点没命了。”


“我知道。但是，如果你不跟在我后面的话，那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她一下子把我说懵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紧接着又说：“不过，我还是要承认是你救了我，谢谢。”


我这才松了口气，微微笑了笑说：“算了吧，也许我误会你了。”


“误会我什么？”


“我怕你会跳崖自杀。”


可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过头看着悬崖和大海，她低垂着那双成熟女人特有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自杀？不——至少不会是现在。”


我能听出她话语里的意思，海风吹起了她的乌黑的头发，配合那身黑衣，与这阴沉的海天背景浑然天成。我不禁也后退了一步：“对不起。”


“我该走了。”她低着头就要往下走去。


然而，我又一次拉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弯柔软而冰凉的，不停地扭摆着要挣脱，但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握住不放，我靠近了她问道：“你是谁？”


“放开我。”


“我看到你从幽灵客栈里出来的。还有昨天晚上——”


“别问了。”她总算挣脱了我的手，眼神也软了下来了，她微喘着气说，“你会知道答案的。现在我要走了，记住，不要再跟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照她说得那样，眼睁睁看着她离去，消失在一片乱石丛中。


我一个人站在高高的悬崖上，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在悬崖之下的海浪中，有一线微光闪耀着。立刻，我感到眼前一阵晕眩，几乎有了想要跳下悬崖的幻觉。对，你猜得没错，这是我的恐高症。或许，这种地方对任何人都会产生作用的，那些自杀跳崖者恐怕并不是自己真的要死，而是被这种幻觉拉下去的。不，我不敢再想下去了，迅速地离开了这里。


回到幽灵客栈，却发现大堂里空空荡荡，只有阿昌一个人在。


但我并不在意，独自吃完了午饭，便回房间去了。


一回到房间我又检查了一下木匣，它还安然无恙。然后我回到了写字台前，虽然笔记本电脑坏掉了，但这些天一直在给你写信，我又找回了用纸笔写字的感觉，于是准备开始写长篇小说。


叶萧，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来幽灵客栈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田园的遗嘱，把木匣送过来；二是为了我自己，获得写作的灵感。


第一件事我不知道是否能完成，说实话这木匣已经成为我的累赘，但我又不能随便地处理它，如果把木匣丢在这里弃之不顾，一定不是田园的本意，或许它在幽灵客栈里还有更好的归宿，只是我现在还没找到。


至于第二件事，我想我确实找到了一个好地方，自打来到幽灵客栈的第一天起，我就从这荒凉恐怖的环境中获得了灵感。对于一个苦思冥想的作家来说，这简直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来到幽灵客栈后，我一直在构思一个绝妙的故事。现在，它已经在我的脑子里成熟了一大半，是时候把它写出来了。


不过嘛，至于这部小说的内容是什么，我暂且保密。但叶萧你放心，总有一天你会读到它的。


一直写到下午5点钟，窗外露出夕阳我才停了下来。说实话，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如此畅快淋漓地写过小说了，那种在写作过程中得到的快感简直棒极了。我在窗边深呼吸了几口气，才把自己的心神从小说里拉了回来。


这时候下去吃晚饭还早了点，于是我从旅行包里拿出一本书看了起来。书的名字叫《野性的证明》，作者是日本作家森村诚一，这是他的代表作“证明三部曲”之一，另外两部你也一定知道：《青春的证明》和《人性的证明》。


其实，在离开上海之前，这本书就已经读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几十页。但我还是放不下它，就一起带了过来。我看过这本书的同名日本电影，高仓健主演的，虽然剧情相差很大，但故事的核心还是一样的。森村诚一笔下的男主人公，正适合高仓健来演——


一个绝望的男人，人性与野性并存于他的身上，独自一人与周围的黑暗抗争。说实话，我确实被这部片子感动了。


几分钟后，当我读到《野性的证明》最后的倒数第二章时，忍不住念出了其中的一段文字——


“现在，味泽乘着杀戮的风暴，以不可抵挡的势头横冲直撞。他心里觉得。长井洗劫柿树村的那种疯狂劲头已转移到自己身上。


对了！长井孙市的灵魂现在附到自己身上下，使那种疯狂劲头又卷土重来。


为了再砍倒一个而举起斧头时，越智朋子的面容浮现在他眼前，又立即和越智美佐子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你已化为幽灵。


被人忘记。


却在我的眼前，


若离若即。


当那陌生的土地上。


苹果花飘香时节。


你在那遥远的夜空下，


上面星光熠熠。


也许那里的春夏。


不会匆匆交替。


——你不曾为我。


嫣然一笑。


——也不曾和我。


窃窃低语。


你悄悄地生病，静静地死去，


宛如在睡梦中吟着小曲。


你为今霄的悲哀。


拨亮了灯芯，


我为你献上几枝。


欲谢的玫瑰。


这就是我为你守夜。


和那残月的月光一起。


也许你的脑海里。


没有我的影子，


也不接受我的。


这番悲戚。


但愿你在结满绿苹果的树下。


永远得到安息。


他想起了学生时代曾经吟咏不休的立原道造的那首《献给死去的美人》一诗。”


在黄昏时分的幽灵客栈里，血色的斜阳透过窗户照在书页间。我用气声一字一顿地念着这首诗，眼前似乎见到了一组唯美的油画：在残月与流星之下，一个早已死去的美丽少女，飘荡在年轻诗人的面前。她活着的时候曾是诗人的挚爱，死去以后成了不散的幽灵——不知为什么，这首诗让我想起了聊斋里的某个古老故事。


叶萧，我被这首诗震住了，从这些诗行间流露出来的情感是如此强烈，诗人对已化为幽灵的少女的爱恋、怀念、悲伤，仿佛通过凝结的文字，渗透到了我的心里。读完这首诗的一刹那间，我突然感到自己就是立原道造，他的灵魂正与我合而为一，悄然占据了我的身体。我能感受到他深深的爱，还有难以抑制的痛苦。


不，我曾有过这种感觉——献给死去的美人。


没错，她确实已化为幽灵，在许多年以前的那个夜晚，我曾经是如此地痛苦，永远地失去了她。现在，她的脸又浮现在我眼前，仿佛回到了我的身边微笑着。叶萧，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非常对不起，叶萧，我不该提到她。


记得过去我曾经非常喜欢诗歌，读过很多也写过很多。至于立原道造的诗，我读得并不多，我只知道立原道造是20世纪初的日本诗人，擅长写十四行诗，具有田园和忧郁的风格，可惜他的生命非常短暂，因为胸膜炎而早逝，年仅25岁。


仅管只剩下最后几页，但这本书我再也读不下去了，只能放下书本，走出房间。


来到底楼的大堂里，他们已经围坐在餐桌旁吃起了晚饭，看样子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我还是来晚了。坐到他们中间，我偷偷地扫视了一遍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丁雨山、画家高凡、清芬和小龙母子、琴然、苏美还有水月。


没几分钟餐桌上就没有人了，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各自上楼去了。只剩下丁雨山一个人还坐着，我感到有些尴尬，只能快点把晚饭吃完。就在这时候，我突然决定，去黑夜中的荒野走走。


吃完晚饭以后，我就径直向大门走去。但丁雨山叫住了我：“你去哪儿？”


“闲得无聊，出去走走。”


“别出去。”


我冷冷地问道：“为什么？”


“在这里晚上出去很危险，你会遇到可怕的事情。”


“是幽灵吗？我已经看过那块墓地了。因为这里有那么多坟墓，所以你们害怕晚上有鬼魂出没，是吗？”


丁雨山摇了摇头，用郑重的语气说：“不止是这些，还有其它的原因。”


“我只是出去走走而已，不会有什么危险的。这里除了幽灵客栈以外，还有其他人吗？既然没有人也就没有危险，因为世界上最危险是人，而不是鬼。”当时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也没底，只是为了给自己壮胆而已。


他无奈地回答：“既然你一定要去，我也不能阻拦。周先生，还有一件事要问你，今晚是你住在这里的最后一夜了，明天你走吗？”


我的脑子里迅速地转动了起来，不，我的小说才刚刚开头呢，我必须留在这里：“丁老板，明天我不走。我想再住上两个星期。”


“非常好，看来你已经喜欢上幽灵客栈了，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然后他回到柜台里给我算了算帐，我当场就把钱付给了他。


最后，丁雨山一字一顿地说：“我还是劝你不要晚上出去。”


“谢谢，我会当心的。”


接着，我一把推开客栈的大门，闯进了荒野的黑夜中。


也许今天是十五吧，天上的月亮出奇得明亮，一片冷色的清辉洒在荒野和山峦间，我快步地向前走去。再回头一望，看到笼罩在月色下的幽灵客栈，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那屋顶的轮廓如同一只蛰伏的野兽。


我走到了荒野的中心，今晚的海风特别强劲，夹带着某种奇怪的声音从耳边呼啸而过，让我浑身瑟瑟发抖。


借着明亮的月光，我向四周的地势张望，很快就找到了一处最高的山峰，估计至少有150米高吧。


虽然从来没有在黑夜里登山的经历，但今晚我要尝试一下。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向那座山峰快步走去。来到山脚下，我选择一条相对不怎么陡峭的路，便踏着月光走了上去。


山上要么就是裸露的岩石，要么就是低矮的灌木，许多地方都显示出风蚀的痕迹，在月光下满目凄凉。走到一半我就冒汗了，在半山腰遥望着大海，月光照射出一片银色的波澜，就像是一幅美极了的铜版画。这条山路还算是比较顺，十几分钟后我终于爬上了峰顶。


没想到峰顶居然有一大块平地，布满了乱石和荒草。


但更没想到的是，山顶上还有一座小房子。


更确切地说，是一座庙宇。


在凄惨的月光照耀下，我小心翼翼地接近了那座庙。它实在太不起眼了，乍一看就是一座小房子，低低的屋檐，破落的外墙，几乎腐朽了的木窗和门板，标准的断墙残垣。


月光照射着门上的匾额，依稀可以分辨出三个楷体汉字——子夜殿。


“子夜殿？”


我轻轻地念了出来，一个很奇怪的名字。而且，这分明是一间破烂的小房子，却挂着“殿”的匾额，我怎么也无法把它与雄伟的殿堂联系在一起。


忽然，我想起了南朝乐府里的《子夜歌》，那个名叫“子夜”的江南女子，她的情歌无比哀婉动人，就连鬼魂也为之感动。


眼前这座“子夜殿”里祀奉的就是她吗？


于是，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悄悄地走进了已经腐朽了的庙门。糟糕，月光照不到里面，我什么都看不到。


在这间伸手不见五指的古老庙宇中，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在黑暗的深处，真隐藏着一双眼睛注视着我，让我的后背直冒冷汗。


子夜？


在黑暗中我轻轻地呼唤着，那个1600多年前女子的名字。


突然，我听到了某种声音，于是赶紧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


我听到了一阵幽幽的歌声。


叶萧，你相信吗？我听到了山顶古庙中的夜半歌声！


请相信我没有骗你，当时我真的听到了，但却搞不清楚这声音的来源，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似乎近在我的耳边。声音非常模糊，但我确信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似乎是古老的曲调，只是听不清她在唱些什么。


我不敢再呆在黑暗中了，慌不择路地跑了出来，重新回到了月光之下。


但那缥缈的歌声似乎还在继续，充满了忧伤和凄凉，在这海边的荒山野岭中飘荡着。我又联想到了《子夜歌》，难道真的如古书上记载的那样，是鬼魂在为她和唱吗？


不，我吓得捂住了耳朵。


这个时候我的目光对准了山下的幽灵客栈，从这里看下去，幽灵客栈就像一座被缩小了的古庙，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忽然，客栈的三楼亮起了一盏幽幽的灯光，在黑夜中分外显眼。


那线灯光看起来就如同鬼火一样。


我睁大了眼睛，终于放下了捂在耳边的手。


声音消失了。


奇怪，我又在山顶上转了一圈，再也听不到那歌声，只有破庙继续矗立着，看起来随时都会倒塌的样子。难道刚才是耳朵的幻觉？


我不敢想下去，立刻离开了这里，按照原路下山。


下山的路很顺利，我很快就回到了幽灵客栈中。


大堂里继续亮着那盏白得刺眼的灯，只是一个人都没有了。我喘了几口粗气，然后就跑上了二楼，拿了几件换洗衣服下楼去洗澡了。


我来得正是时候，没有碰到其他人。我走进浴室打开了热水龙头，迅速地钻进了木桶里。


热腾腾的水蒸汽很快就笼罩了这个小房间，也许是刚才爬山的缘故，我只感到浑身乏力，身上出了许多虚汗。我闭上眼睛让全身浸泡在热水中，就像一条睡着了的鱼。渐渐的，我全身都进入了放松的状态，刚才在山上的那一幕，此刻已经难以想象了。


躺在热水中，我的意识开始恍惚起来，真的像条鱼一样游到了我的身体之外。


于是，我想到了小曼。


我说过，我永远都忘不了她。叶萧，你也不会忘记的，在我们17岁那年的春天，还有那台永远都不会再上演的戏。


还记得那个舞台吗？我记得清清楚楚，小曼站在舞台上，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而背景全部都是黑色，黑与白显出强烈的色彩对比。刺眼的白光打在她的身上，她光滑的额头上泛出一片亮色，那张脸给人的印象太深刻了，仿佛这种美丽人间所不能有的，只有在另一个世界才能找到。她的眼神是那样迷离，虚无缥缈地看着远方，然后她缓缓地伸出了手，指向座在第一排的我的眼睛……


不！


那么多年来，这个画面就像是烙印一样深深刻在我心里，永远都无法磨灭。


我一下子从热水中跳了起来，努力让自己的脑子逐渐清醒回来。


不能再泡下去了，否则会发疯的。我立刻擦干净了身体，只穿着一条裤子，光着上身跑出了浴室。


然而，我刚一打开门，迎面就见到了一张美丽的脸。


——水月。


我立刻就僵住了，呆呆地站在门口不知所措。而她也很尴尬，看了我一眼以后，就马上腼腆地低下了头。


不对，我还光着膀子呢，头发上滴着水，赤着上半身站在这女孩的面前。


她忽然又抬起了头，和我四目相对。在灯光下她睁大了眼睛，似乎能用目光来说话，可我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当时我心跳得厉害，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闪到旁边，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于是，她低着头快步走进了浴室，然后紧紧地关上了门。


我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迅速穿上衣服，来到了大堂里。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我却不想回房间，只是怔怔地站在这里。水月现在已经在洗澡了吧——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真是该死啊。


我走到了大堂的柜台里，看到里面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单册和发票，全都是早就过期了的，并且发出一阵刺鼻的霉味；离开了柜台，又看了看墙脚下的那台电唱机，不过现在我再也不敢放了。就这样晃了20多分钟，直到那扇木门打开。


水月出来了。


浴后的她头发披散在肩上，浑身冒着热气，脸色也红润光泽了许多。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手里还拿着一个连着水管的淋浴喷头。我这才明白，原来她自己带着莲蓬头和水管，接在水龙头上再吊起来就能够洗淋浴了，这样要比盆浴干净了许多。


她看到我以后也吃了一惊，低着头轻声说：“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犹豫了一下说：“晚上没什么事，在这里走一走。”


“嗯，这里常会有奇怪的风，洗好澡以后当心别着凉了。”


“奇怪的风？”我耸了耸眉毛，不禁微笑着说，“谢谢。”


她的嘴角微微一撇，用轻柔的声音回答：“没关系，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自然应该互相关照的。”


“你说得对。”我点了点头，改变了话题，“水月，怎么没见你的两个同学？”


“她们已经洗过了。其实，她们并不喜欢和我一起洗澡。”


“为什么？”


“因为——”水月停顿了好几秒钟，“她们觉得我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我没听明白：“怎么不太一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停顿了下来，然后微微一笑，“对不起，我上去了。”


很快，她就像只小鹿一样消失在楼梯里。


10分钟以后，我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时候一股奇怪的风吹进了窗户，让我不停地发抖，我连忙关掉了窗户。我趴在窗前，这才注意到那轮明月已经不见了。


然后，我一头倒在席子上，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后半夜吧，我忽然被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惊醒了。


若是在平时听到这种惨叫声，就足够我们颤抖的了，何况这是在后半夜的幽灵客栈。我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很快就听出这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


我冲出了房门，来到黑暗的走廊里。在通往三楼的楼梯口，我犹豫了几秒钟，但最后还是跑了上去。通过摇摇欲坠的木板楼梯，我来到了充满一股特殊气味的三楼。


这里同样一片黑暗，但我确定那惨叫声就是从这里发出的。我茫然地在走廊中摸索了片刻，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着我，使我推开了那扇房门。


一道柔和的灯光照射在我的眼睛里，我终于看到了她——悬崖上的那个女人！


这是一个宽敞的大房间，有着与城市里相同的装修，房间布置得简洁而干净，与幽灵客栈的整体风格格格不入。她就躺在一张西式的大床上，长发披散着，面色苍白无比，双目紧闭。


更致命的是，她的手腕上有一道伤口，鲜血正汨汨地往外流淌。


幸好那道伤口很浅，而且没有割到要命的地方，离动脉还远着呢，所以她的失血并不怎么多，我立刻就冲到了她身边，脑子里已经来不及多想，毫不犹豫地脱下我的汗衫，然后再把它撕碎了，我按照过去军训时学过的包扎法，用衣服代替纱布紧紧地扎住伤口，很快就为她止住了血。


看起来她已经没事了，呼吸也渐渐平缓了下来，只是双眼还紧闭着。这时候我注意到地上有一把小小的刀片，刃口还沾着一些血迹，看起来是她想用这把小刀割腕自杀。不过嘛，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她完全割错了位置，只能算是皮肉伤而已。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我的脸以后，她似乎有些迷茫，两眼无神地摇了摇头，轻声地说：“我没死？”


“放心吧，你死不了。”我坐在她身边说，这时候我才注意到自己正光着上身，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但她并不在意，点了点头说：“是你救了我。”


“我早就怀疑你想自杀，果然不出我所料。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死呢？”


“不，不是我要死。”她的脸上忽然露出了无比恐惧的神情，“是他要我死。”


“哪个他（她）？”


但她并不回答，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房间，似乎我的身后站着一个人。我吓了一大跳，立刻转过身来，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瞬间我的心里一颤，但很快就发现，那只是我自己的影子而已。


我苦笑了一下说：“看到了吧，这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不，他就在这里，刚才我看到他的眼睛。他要把我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他究竟是谁？”


忽然，又一阵阴冷的风吹了进来，她的头发全都飘散了起来，她用惊恐的气声回答——


“他不是人。”


“不是人？那就是鬼了？”


她不置可否，用更加神秘兮兮的声音说：“他就在幽灵客栈里，就在我们身边。”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感到一阵冰凉，也许是因为光着膀子的缘故吧。看起来她已经没事了，于是我站起来说：“我建议你明天早上到西冷镇上去一趟，那里一定有医院的，如果需要我会送你去的。”


“谢谢，不用了。”


“我走了，不管这是不是你自己干的，但我希望你好好地活着。”不等她的回答，我迅速地离开了这里。


回到二楼的房间里，我马上换上了一件衣服，又躺倒在了席子上。


原来她就住在我的楼上，但她为什么不愿意见人呢？就像一直生活在剧场顶层的宋丹萍，可是她活得好好的又没被毁容。我实在是想不通，就连她的名字我都不知道，或许这幽灵客栈里还藏着更多的秘密。她刚才说的那个不是人的他（她）又是谁呢？一想到她的那种见到了鬼似的眼神，我就感到毛骨悚然，好像我自己也见到了鬼。


带着种种疑问，我渐渐沉入了睡眠中。


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不到6点我就醒来了，到底楼的大堂里独自吃完了早餐，然后就回到房间里给你写信。


叶萧，现在是上午10点钟，我的手腕都快写断了，就到这里吧。


此致！


你的朋友 周旋 于幽灵客栈


读完来自幽灵客栈的第四封信以后，叶萧的眼眶竟忍不住有些发热，他把头埋到了这叠厚厚的信纸中，仿佛能闻到周旋笔尖的墨水味。


过了许久叶萧才站起来，看着窗外被黑夜笼罩的城市，从窗玻璃的反光里，他看到了自己的脸。瞬间，那张脸似乎改变了，他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小曼。”


于是，那张脸再度清晰起来。


一切的回忆宛如电影画面一样，呈现在叶萧的眼前。


那一年，他和周旋都是17岁。他们是最要好的朋友，然而小曼的到来，改变了他们的人生。


叶萧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是下半学期开学的日子，一个陌生的女生出现在了教室的门口。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肤色有些苍白，脸颊被一些黑色的发丝覆盖着，她低垂着眼帘，似乎有些腼腆。当时她吸引了全班所有人的目光，她忽然抬起头来，向叶萧的方向看过去，但他却没有那种四目对视的感觉。于是他又回头看了看，原来，她的眼睛正盯着周旋。叶萧一下子就泻了气，然后便听到老师的介绍，这女生是从别的学校转学过来的，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小曼。


小曼是学校里最美的女孩子，许多男生都暗暗地喜欢她，于是叶萧再也不敢靠近她。但他很快又发现，小曼的性格非常内向，几乎所有向她献殷勤的人，都会吃到她的软钉子。而其他女生出于天生地嫉妒，都故意地排斥她。所以，她很少和别人说话，一个人行单影只，几乎没什么朋友。于是，就有了关于她奇怪个性的许多猜测。而那些被她拒绝过的男生，还有嫉妒她的女生们，总是在背后说她的坏话，而她即便听到了也不在意。


不久以后，学校为了庆祝五四青年节，准备排一出新编话剧。剧本是叶萧他们的语文老师写的，剧名叫《自由花》，写的是女中豪杰秋瑾一生的传奇。演员则全部从学生们中间挑选，好几个活跃的女生都想竞争秋瑾的角色，但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女主角落到了小曼的身上。


剧中还有其他两个重要人物，一个是秋瑾那懦弱的丈夫，由叶萧来扮演，另一个角色是革命家陈天华，则由周旋扮演。


虽然小曼很美丽，但气质却过于忧郁，与秋瑾自由豪放的性格有天壤之别。大家都担心她会演砸，就连她自己都没有信心。在排演之前的一天，周旋与叶萧商量要和小曼谈一谈，帮助她建立自信。虽然叶萧认为成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他还是跟着周旋一起去了。


小曼马上就答应了周旋的要求，跟着他们来到了学校的实验剧场里。那是中午休息的时间，学校的剧场很大，没人的时候坐在前排座位上，看着黑色的幕布和穹顶，总会产生一种压抑的感觉。叶萧已经记不清那次谈话的细节，小曼几乎没什么话，全是周旋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而叶萧一直都默默地注视着小曼，在剧场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里闪动着一些东西。


第二天放学以后，他们开始在剧场里正式排练。写剧本的语文老师兼任导演，在他的安排下，小曼第一个登上舞台。当她站在舞台中间、灯光把一身白衣的她照亮时，坐在下面的叶萧和周旋都看呆了。舞台上的小曼简直与平时判若两人，她春光焕发活力四射，两眼神彩飞扬，活脱脱就是一个女革命家。然后，小曼按照剧本念出了秋瑾的《宝刀歌》，显然她作了充分的准备，第一次排练就半字不差地念出了全部冗长的台词。没人会料到她的状态会如此之好，就连那些嫉妒她的女生们也投以赞叹和羡慕的目光。在排练结束以后，老师甚至还鼓励小曼明年去考上海戏剧学院。


但是，小曼只要一下舞台，立刻就变回了平时的自己，身上再也看不出半点秋瑾的英姿，依然是一个美丽而忧郁的女孩。在排练间隙的时候，叶萧偷偷地问她：“小曼，为什么你台上和台下就像两个人呢？”


“我也不知道，只要走到舞台上，我就仿佛不再是自己。那感觉非常奇怪，就好像……”她皱着眉头停顿了好一会儿，就连语气都变了，“就好像有另外一个人突然进入了我的体内。就在那瞬间，我所看到的一切也都变了，不再是这间黑暗的剧场，而是春日里的公园，周围有一大片的樱树，枝头全都开满了白色的樱花，突然一阵风吹来，花瓣如同飞雪一样飘落，简直美极了。”


在剧场黑暗的角落里，叶萧只觉得她的声音越来越细，最后竟变成了假声，说得就像灵魂。小曼似乎从来都没有一口气说过那么多话，她自己也有些惊讶。


“你真的看到了樱花？”


“是的，但当灯光灭掉以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我又从樱花树间回到了黑暗的剧场里。”


叶萧知道刚才小曼那场戏，就是表现秋瑾在日本留学的场景，可是像小曼那样的奇怪经历，恐怕是任何一个演员都不会有的。


从那天开始，叶萧觉得自己与小曼成为了好朋友，在每次排练的间隙或结束以后，他和小曼还有周旋，都会坐在一起聊天。开头他们主要是谈排戏的事情，但慢慢地就扯题了，到最后他们甚至无话不谈。只要和他们在一起，小曼就会表现出一个少女应有的活力，似乎秋瑾身上的豪气，通过排戏渗透到了小曼的体内。


因为这个戏是给青年节献礼的，排练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月。而他们3个人总是形影不离，老师也并没有太在意，因为他们是戏里三个最重要的角色，在一起谈戏也是正常的。叶萧的话并不多，有时他会倾听小曼和周旋讲话，他发觉小曼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孩，她在艺术方面有着某种天才的气质，常常让立志要成为作家的周旋自叹弗如。


无论男孩还是女孩，17岁总是多愁善感富于幻想的年纪，自然也让叶萧陷入了对小曼的痴迷之中。有几次排练的时候，他和小曼在台上演对手戏，他扮演的是秋瑾那懦弱的丈夫，当看到“秋瑾”充满感情地讲述一片爱国心时，叶萧竟情不自禁地盯着她，以至于把台词全部忘光了，结果挨了导演的老师一阵痛骂。那时候，叶萧还不懂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几年以后，当他深深地喜欢上一个叫雪儿的女子时，才终于明白了这种感觉的意义。


可是，在叶萧和小曼中间，还有周旋的存在。更让叶萧感到郁闷的是，小曼更愿意同周旋说话，也许周旋身上的气质更能吸引女孩子吧。而且，周旋在戏里演的是革命家陈天华，正好与秋瑾志同道合，叶萧演的角色恰恰相反，是被秋瑾瞧不起的男人。叶萧隐隐感到了某种酸味，但他又不敢当面说出来，因为他和周旋的关系实在太好了，无论在任何情况，叶萧都不愿放弃与周旋的友谊，这使他陷入了尴尬的两难境地。


“周旋——”


想到这里，他轻轻地念出了他最要好的朋友的名字。直到今天，叶萧依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面对他。现在，周旋正在神秘的幽灵客栈中，每天给他寄来一封信，叙述那离奇的经历。


叶萧摇摇头，天知道明天的信里又会是什么？

第14章


第五封信


叶萧：


你还好吗？


我想你读了上一封信以后，一定沉浸在回忆之中。我真的很抱歉。


和前几天一样，一写完信我就走出了幽灵客栈。一路上非常顺利，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到了荒村，村口依然没什么人，我把信投进邮筒就离开了。


在回幽灵客栈的半路上，我突然改变了方向，决定再到昨天晚上的那座山峰上去看看。


在白天仰望这座山峰，感觉与晚上完全不一样，就好像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坟墓。而昨晚我爬上山的那条路，就好像是古代帝王陵墓的墓道一般。我的心里一颤，但转念就否决了这种想法，浙江确实有五代与南宋的帝陵，但数量很少，而且绝对不会在这里。


踏着昨晚的山路，我迅速地爬上了山顶的那块平地。那座残破的古庙依然矗立在山顶上，还是白天看得清楚，庙门匾额上“子夜殿”三个字也清晰了起来。但我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围着它转了一圈，这庙实在小得可怜，估计占地不会超过50个平方米。从屋檐的风格来看，它似乎非常古老，至少不是近代的建筑物。


我深呼吸了一下，小心地踏进了庙门，一片灰尘立刻扬了起来。里面依然十分昏暗，但有几道光线从头顶照射下来，我抬起头一看，原来屋顶已破了几个大洞。与一般的庙宇相比，这间子夜殿实在太矮了，我伸出手就能够到房梁。房间的两边各有一根木柱，看起来也已经腐朽得差不多了。


在房间的中央有一个神龛，想必就是这里祀奉的神主了。在昏暗的断壁残垣中，一线天光从破烂的屋顶照射下来，正好照亮了神龛上一尊彩塑的雕像。


刹那间，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子夜殿里供奉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但更重要的是，这尊雕像美极了。


我曾见过各种古代的雕像，有完美的也很残缺的，这些雕像的共同点是非常庄严肃穆。即便是许多具有女性化特征的佛像，也只觉得非常端庄典雅，使人产生一种面对慈母般的敬畏之心。


然而，眼前的这尊雕像却完全不同。


叶萧，我不知道该怎样来表达。她给人以一种活生生的感觉，仿佛我看到的不是一尊雕像，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


当时我差点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端坐在神龛上的真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细长的眉毛，线条分明的脸型，匀称有致的身材。她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名字——子夜，她会唱美丽的情歌，她的歌声是如此的忧郁和凄凉，以至于感动了天地间的孤魂野鬼，感动了1000多年来无数多愁善感的人们。


好几分钟后，我才从这种震惊与伤感中清醒过来，又后退了一步打量着这尊鲜艳的雕像，这太奇怪了，怎么会如此栩栩如生呢？她和真人一般大小，身体和五官的比例也非常协调，就连手上的细微的起伏都清清楚楚，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她的眼睛和真人没什么区别，只是更加妩媚动人。这一点恐怕连文艺复兴时代的雕塑大师们都做不到吧。


而且，在这座经受风吹雨打的破庙里，这尊雕像怎么会保存地如此完好呢？敦煌石窟里的雕像都被自然破坏地很严重，更何况这是在潮湿的海边，在充满了盐分的空气中，根本就无法保存鲜艳的色泽。


我禁不住伸手摸了摸雕像——


天哪，这不是雕像！


一瞬间，我几乎恐惧得要昏过去了。我只感到手上似乎真的摸到了一个女子柔软的皮肤，然而这皮肤又是冰冷冰冷的。


我连忙后退了一大步，身体靠在破烂的门板上，浑身颤栗地看着雕像——不，是那个女子。


深呼吸了几口气后，我终于缓过劲来。我死盯着那女子的眼睛，可以确定她至少不可能是活人。


“肉身？”


我的脑子里忽然掠过了这个概念。在一些旅游景点的寺庙里见到过肉身的真迹，也就是某位得道的高僧圆寂之后，肉身并没有腐坏，而是继续保持原貌，在经过某些技术处理以后，被作为佛像一样供奉了起来，有的肉身甚至历经几百年都不变。


当然，子夜殿里供奉的绝对不可能是佛像。


或许是这美丽的女子香消玉陨之后，经过了某种高明的防腐处理手段，才得以完好地保存并供奉于这座庙里的吧。


她究竟是谁呢？


子夜？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这个1600百多年前死去的女子，竟端坐在我的面前？我的心口涌上一阵奇怪的感觉，然后我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几分钟前这只手曾触摸过她。


这只手会腐烂吗？


“不！”


我慌不择路地冲出了子夜殿，如逃命一般向山下狂奔而去。


当我刚刚跑到山脚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到一个男人向这里过来，再仔细一看，原来是画家高凡。


他向我挥了挥手说：“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


我想象不出当时自己是怎样的表情，只是知道混身都被汗水湿透了，我只能吹了个牛皮：“我在锻炼身体。这里的空气很好，坚持长跑的话一定有助于健康。”


“那我们一起走走吧。”


高凡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便拉着我一起向海边走去。


我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急忙说道：“关于那件事情请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谢谢。”


“不过，既然我为你保密，你也应该把原因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在幽灵客栈的地下挖什么？”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问道：“我告诉你原因，你就一定保密吗？”


“当然，我以我的生命担保。”


“好吧，我告诉你原因——我在挖金子。”


“你说什么？”


“我没有开玩笑，我确实在挖金子。”高凡用低沉的声音回答，然后他仰起头说，“这件事是我爷爷在临死前告诉我的。在70多年前，他曾经在幽灵客栈住过一段时间，对于这座客栈非常熟悉。他在临死前对我说，当年客栈的主人丁沧海留下了一笔遗产，据说总共有1000两黄金，这是他在全国各地经商积攒起来的钱。”


我立刻就产生了疑问：“那你爷爷是怎么知道的？”


“我爷爷早就知道丁沧海藏有一笔钱，有一天晚上就单独请他喝酒，并把他给灌醉了。果然，丁沧海酒后吐真言，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爷爷。”


“你相信这是真的吗？”


高凡相当自信地说：“我查过关于丁沧海的资料，他活着的时候确实很有钱，但在他离奇地死亡以后，却没有给家人留下一分钱。”


“他没有留下遗嘱吗？”


“没有，也许是他死得太突然了。丁沧海死的时候，他的妻子和儿子都在上海，奔丧来到幽灵客栈后便翻箱倒柜，但什么都没找到。但是，我断定这笔金子一定还藏在幽灵客栈中的某个地方。”


说着说着，我们已经来到了海边，高凡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继续对我说：“也许你还不知道吧，丁雨山就是丁沧海的孙子，本来一直住在上海，前几年才回到幽灵客栈继承了这份产业。”


“原来如此。那他会不会已经找到了这笔金子？”


“如果他真的找到了金子，那何必还守着幽灵客栈呢？恐怕早就拿着这笔横财出国享福去了。所以，幽灵客栈接待客人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丁雨山的根本目的就是要找到那笔金子。”


我不解地问道：“既然是祖上留下的遗产，那他为何要遮遮掩掩呢？”


“我曾经秘密地调查过，丁沧海有好几个儿女，如果算上第三代的话，能继承遗产的人至少有20个人，平均分配下来也就没多少了。我估计丁雨山是想独吞这笔遗产，一旦找到的话他就会带着金子远走高飞。”


“你在地下挖坑，他难道不会发现吗？”


“放心吧，据说在几十年前，那个小房间里死过人，所以，从来都没有人敢进去的，当然也包括丁雨山。当然，至少我是不会害怕的。”


我摇了摇头说：“不管怎么样，这至少不是你的钱。”


“埋在地下的东西见者有份，如果你愿意帮我一起找的话，我们可以平分这笔钱。”


“不！我不要这种钱，但我会为你保密的，不会介入你和丁雨山之间的事。”我的理智告诉我，卷入这种事情通常都是很危险的，在诱人的目标背后，往往隐藏着陷阱。


“你太迂腐了。况且，丁雨山并不知道我的目的。”


“别说这个了，我们谈谈别的事情吧。”


高凡长出了口气，他似乎已经信任了我，嘴角微微一撇：“好吧，你想谈什么？”


我停顿了好一会儿，终于把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你知道吗？在幽灵客栈的三楼还住着一个女人。”


他立刻就愣住了，拧着眉毛说：“你看到她了？”


“不但看到了，还和她说过话。”


“别靠近她。”高凡盯着我的眼睛，神色异常紧张，“你还年轻，这幽灵客栈里还有许多你不知道的东西。”


“什么东西？”


高凡猛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不……不能说……我不能说的……”


说完，他立刻转过了身体，向幽灵客栈的方向跑去。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已经中午12点钟了，得赶回客栈吃午饭。


等回到客栈时，大堂里只有清芬和小龙母子还在吃饭，我轻轻地坐在他们对面，微微点了点头。阿昌给我端来了碗筷，这些天我似乎也被幽灵客栈“同化”了，吃饭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声音，就和清芬他们一样。


吃完午饭以后，我们并未离去，而是坐在餐桌前聊了一会儿。我看着沉默寡言的小龙，忍不住问道：“小龙，你喜欢幽灵客栈吗？”


少年用充满怀疑的目光看着我，然后摇了摇头。


他的妈妈说话了：“你别看他一声不响的样子，其实并不是他的本性，他是非常害怕孤独的孩子。”


“孤独？是啊，小龙在这里一个朋友都没有，只能跟你说话。”


“可现在他连我也不太搭理了。”清芬叹了口气，伤感地说，“他最常做的事就是趴在窗口上看海，有时候一看就是整整一天，任何人同他说话都没有用，他那样子就好像中了邪一样。我担心的已不是他的肺，而是他的内心。”


我能听出母亲对儿子深切的爱，于是轻声地问：“小龙很喜欢海吗？”


“过去很喜欢，但很奇怪的是，自从他来到幽灵客栈以后，就对大海非常害怕。”


“那为什么还一直看海？”


这时候小龙终于说话了：“因为海里有人对我说话。”


“别乱说。”清芬摇着头，无奈地说，“小龙又在乱说话了。”


“他经常这样说奇怪的话吗？”


“自从你来到客栈以后，他的眼睛就越来越奇怪了，总是说见到奇怪的东西。”


少年执拗地顶嘴：“我见到了，也听到了。”


我好奇地问：“你见到了什么？”


小龙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神秘兮兮的气声，一字一顿地回答：“天机不可泄露。”


我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还有那种眼神，绝对不像是在撒谎，我不得不相信他。于是我继续问道：“那你听到了什么？”


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我听到大海里传来了歌声。”


“什么歌？”


“我不知道。”小龙似乎非常痛苦，每说一个字都要绞尽脑汁，“我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歌声，我听不懂她的歌词……就好像……古代的民歌。”


“不——”我吓得几乎跳起来了，小龙说的就和我昨天晚上在山顶上听到的一样。


清芬立刻捂住了儿子的嘴巴，低着头说：“对不起，请不要把他的话当真。”


“没关系。”我急忙站起来说，“我先上楼去了。”


回到了房间里，我只感到浑身乏力。房间里闷得要命，我赶紧打开了窗户，但外面却一丝风都没有，就连平时的海浪声也听不到。


就当我浑身冒汗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我打开房门，看到昏暗的走廊里有一个白色的影子。


心头莫名其妙地一跳，我后退了几大步，才看清了门外那一身白衣的人，原来是水月。


“有什么事吗？”


她半低下头，有些腼腆地说：“没什么，只是想和你聊聊……”


也许是尴尬，也许是紧张，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出话来：“快进来吧。”


水月缓缓地走进房间，径直来到了窗口，她的眼神忽然有些奇怪，怔怔地盯着窗外的大海，许久都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对不起，我刚才骗了你。其实，我不是来和你聊天的，而是想借你的窗户，看一看大海。”


“借我的窗户看海？”


“对，我真羡慕你，站在窗口就能看到大海。而我的房间，窗户的朝向正好相反，只能看到一片荒山。”


“原来你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孩。”我笑着摇了摇头，走到她身边问，“你喜欢看海？”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这片海非常特别，好像与我前生有缘似的。”


我拧起眉头想了想她的话。其实，自从来到幽灵客栈以后，我也产生了相同的感觉，好像在小时候的梦中见过这片海——那是恶梦。


水月也沉默了，她只是呆呆地站在窗口，凝望着黑色的大海。我发现她的眼睛里，似乎蒙着一层淡淡的烟雾，在水一般柔和的眉眼之间，禁不住让人心神荡漾。


就这样过了十几分钟，她忽然转过身来，低着头说：“对不起，打扰了你这么长时间，我该走了。”


我下意识地要挽留她：“再坐一会儿吧。”


水月刚想说什么话，目光却落到了桌子上那本森村诚一的《野性的证明》。她轻轻地拿起书说：“你正在看这本书？”


“是的，我喜欢森村诚一的小说。”


她先点了点头，然后把这本书翻了翻，正好翻到了我折过的那一页——立原道造的那首《献给死去的美人》。


这一页纸似乎有某种磁力，立刻就吸引住了水月的眼睛。她目不转睛地看了好几分钟，似乎已经忘记了旁边我的存在。


忽然，她嘴唇有些细微的嚅动，随后发出了一阵轻柔的声音——


你已化为幽灵。


被人忘记。


却在我的眼前，


若离若即。


当那陌生的土地上。


苹果花飘香时节。


你在那遥远的夜空下，


上面星光熠熠。


……


当她把全诗念完以后，我不禁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你的感情太投入了。”


水月的心似乎还沉浸在诗里，她的胸口不停地起伏着，怔怔地回答：“我真羡慕她。”


“你羡慕谁？”


“羡慕这首诗里的女人。”


我愣了一下：“羡慕她？死去的美人？”


“是的，她虽然死了，虽然化为了幽灵，但却赢得了一个男子的心，赢得了深深的怀念和爱恋。”忽然，水月的眼睛闪烁了起来，对着窗外幽幽地说，“如果我死了以后，也能和她一样幸运的话，那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水月的话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她的眼睛太忧郁了，她的心灵也太敏感了。忽然，我伸出手合上了书页，轻声地说：“别谈这些了，你应该更快乐一些。”


她终于微微笑了笑说：“谢谢，刚才那是日本人的诗，你想想听听中国人的诗吗？”


我点了点头：“说吧。”


水月随口吟出了一首诗：“前丝断缠绵，意欲结交情。春蚕易感化，丝子已复生。”


相比于刚才立原道造的诗，从她口中念出的中国古诗，又是另一种味道了。虽然只有短短四句话，20个字，却让我沉默了许久。


“像是乐府诗？”我忽然想起了前天晚上她在大堂里电唱机前的话，“是《子夜歌》吗？”


“没错。《子夜歌》总共42首，我全都能背出来。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刚才这一首。”她又低下了头，轻声地说，“其实，《子夜歌》并不是诗，而是一个女子的情歌。”


这时候我沉默无语，只是呆呆地注视着水月，一下子气氛有些尴尬。


她忽然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打扰你了。”


虽然我还想叫住她，但水月已经飞快地跑出了房间，消失在了昏暗的走廊里。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气味，我不禁贪婪地深呼吸了几口。


额头不知不觉沁出了许多汗珠，我索性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直到精神重新好了一点，才坐起来继续写我的小说。


这个下午异常闷热，几乎连一丝风都没有，房间就像是个大蒸笼。虽然窗户一直都开着，但后背心的汗珠却止不住地往外淌，整件衣服都湿透了。


我一直坚持到4点钟，但再也坐不住了，平时在天热的时候，我都会去游泳池消暑，夏日里泡在水里的爽快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在每年最热的日子里，我还会去普陀山的海滩游泳。想到这里，我忽然看了看窗外的大海，这里不是现成的吗？


于是，我带上一条游泳裤，飞快地跑出了幽灵客栈。沿着海岸线一路跑去，寻找适合游泳的地方。但这里到处都是悬崖，只有在靠近坟场的地方，找到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小海湾。


趁着海水没有涨潮，我迅速脱掉衣服，并换上了游泳裤，在岸上活动了一下身体，我就摸索着下水了。


海水非常凉快，直渗入我的皮肤，只是脚底下都是小石子，感觉不是太舒服。但我很快就适应了，走到深水处游了起来。


小海湾里风平浪静，只有小小的浪头掠过我肩膀，那感觉舒服极了。我的全身被海水包裹着，每一根毛细血管都在吸收着海里的凉气。说实话，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如此畅快地游过了，这里简直要比普陀山海南岛还要舒服。唯一的缺点就是暗礁太多，一定要看清楚了游。


我越游越兴奋，直向海水的更深处游去，慢慢地就游出小海湾了。我憋了一口气向海底看了看，只见底下一片漆黑，深不可测。


当我把头抬出海面时，发现天色已经阴暗了下来，一阵风从海面上掠过。心里忽然产生了一股奇怪的感觉，也许就快涨潮了吧？我又回头看了看海岸，没想到已经游出了那么远，海湾和悬崖都被抛在身后，我看到了远处山坡上星罗棋布的坟墓，甚至还能看到幽灵客栈，这是我第一次从海上的角度看它，但距离实在太远了，只能看到它孤独地矗立在海边的轮廓。或许，远方的船只来到这片海域，首先能见到的就是它了。


现在该回去了，于是我向小海湾游回去。


突然，我听到了某种声音——和昨天晚上一样的歌声。


心跳一下子加快了，我有些不知所措。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我发现那歌声似乎是从海底传上来的……


正当我拼命地游回去时，一刹那间，我感到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腕！


天哪！我条件反射似地喊了一声，一小口海水便灌入了我的口中，呛得我晕头转向。我又猛吸了一口气，但脚上的感觉越来越重，似乎那只手正把我往下面拉。


我用尽全力地蹬着腿，但却无济于事。我的眼前一黑，全身都被拉进了黑暗的海水里。


叶萧，在这个瞬间，我想到了死！


趁着刚才吸进去的那口气，我努力地憋着，在海水中睁大了眼睛。但身体还是在继续下沉，这里真的深不可测，我什么都看不到，四周都是冰凉的海水，绝望正在笼罩着我。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了那个幻影——


虽然海底一片黑暗，但我还是看到了她的影子，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但我确实看到了。


她就悬在深深的海水中，白色的长袖随海水而飘荡——她在海底唱歌。


我也听到了她的歌声。不！我胸中的那口气就快用光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到自己又恢复了动力，努力扑动着双手，飞速地向上浮起，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我猜海水的深度至少有20米，在最后一口氧气耗尽前，我终于浮出了海面。


又能呼吸到空气了。


无法形容当时的心情，是极度的恐惧，还是极度的兴奋？至少我还活着。


我一边大口地呼吸着，一边不顾一切地向岸上游去，也许是借着涨潮的水势吧，我很快就游进了海湾。我小心地避开暗礁，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终于回到了陆地上。


——人，毕竟还是陆地上的动物啊！


这时我浑身都虚脱了，脚踩着地根本就站不稳，一头倒在了地上。


天已经快黑了，暮色笼罩着大海，而无数的坟墓就在不远的山坡上，理智逼迫着我站了起来。我胡乱地擦了擦身体，匆忙地穿好衣服，这时候只感到浑身冰凉。但幸好又缓过了一点劲，便拼命向幽灵客栈的方向跑去。


当我精疲力尽地回到幽灵客栈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一把推开客栈的大门，一阵冷风随着我吹进了大堂里，悬在房顶的电灯不停地晃动了起来。在一阵摇曳的惨白灯光下，我看到他们都围坐在餐桌前，那阵冷风吹乱了水月的头发。他们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我，就好像在看一个淹死的落水鬼。


“你去哪儿了？”丁雨山站起来问道。


“我去游泳了。”我抱着自己的肩膀，颤抖着回答，犹豫了片刻，没敢把刚才在海底看到的一切说出来，只能搪塞着说，“海水太凉了，我一不小心就抽筋了。”


“天哪，你能活着回来真是个奇迹。”他的表情非常惊讶，就好像我应该被淹死似的。


我点了点头：“是的，这是个奇迹。”


“你看到了什么？”


我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继续问：“我问你在海底看到什么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却不回答。我用眼角的余光向餐桌上扫了扫，正好和水月的目光撞在一起。


丁雨山忽然压低了声音问：“你看到海底的幽灵了？”


“你别问了，别问了。”我低下了头，不愿意再回答。


“告诉你吧，客栈周围的海水里有幽灵，曾经有许多人都死在这片海里。就在上个星期，有一艘渔船在附近的海面触礁沉没了，船上的13个人全都死了，至今没有一具尸体能打捞上来。”


“别说了。”我立刻打断了他的话，抱着瑟瑟发抖的肩膀说，“我现在又冷又饿，能吃点什么吗？”


他们立刻给我让了一个空位，我看到阿昌也跑了出来，他盛了一碗热汤放到我面前。我再也顾不上别人，一口气就把热汤喝得精光，一股热流穿肠而过，立刻让身体舒服了许多。然后我端着饭碗狼吞虎咽起来，不到10分钟就把肚子填满了。


这时候我听到丁雨山在说：“阿昌，去给他烧洗澡水。”


我立刻站起来，跟着阿昌走进了浴室的走廊。


阿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他摇摇头走进了烧水的小房间里。我来不及换衣服就进了浴室，很快水龙头里就放出了热水。我钻进放满热水的木桶里，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可是，我的感觉却还像是在海水里，一片热气腾腾的海水，至少浴室里淹不死人。


我再也不敢想象，刚才在海里发生的一切，我更愿意相信那只是场恶梦。忽然想起了什么，我低下头看了看脚腕，真不敢相信，在右脚的腕部，竟然真的有一道红红的印痕，甚至还有一种被人拉住的感觉。难道海里的那些东西都是真的？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我急忙在热水中使劲地按摩脚腕，但那红色的印痕却始终没有消退。


很快我就洗完澡了，从浴室里出来以后，却发现大堂里空无一人。于是，我快步跑上了二楼。


当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时，外面已经下起雨来，窗外的大海正笼罩在漆黑的夜色中。我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便一头倒在了席子上。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我突然间睁开了眼睛，看了看表才晚上10点钟。这时候，我才感到已休息得差不多了，精神也要比刚才好了很多。于是，我打开了旅行包，重新拿出了那只木匣，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念头，我突然决定去找一个人，而且——要带着木匣！


我把木匣包裹在一件衣服里，悄悄地走出了房间。从黑暗的走廊转到楼梯口，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走上了三楼的楼梯。


按照昨天晚上的记忆，轻轻地推开了那扇房门。


在柔和的灯光下，我看到她正坐在床边上，脸色有些苍白，手腕处还包着一块纱布。


她的第一眼显得有些意外，但转瞬又恢复了高傲的神情，冷冷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有些拘禁地说：“我只是来看看你，你的伤好些了吗？”


“谢谢你，我想我已经没事了。”她又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告诉我，你出什么事了？”


女人的眼睛真是太尖了，我惊讶地说：“你看出来了？”


“你脸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你见到了什么东西？”


我的脸色又有些发白了，断断续续地回答：“大海……在大海里……”


瞬间，她的神色变得凝重无比，冷冷地盯着我的眼睛，停顿了许久之后才说：“你去海里游泳了？见到那个东西了？”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轻吐了一口气，低声地说：“昨天晚上差点杀死我的，也是那个东西。”


“告诉我。”


“周旋，我不能。”


“我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那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秋云。”


我怔怔地问道：“秋天的云？”


“没错。”她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轻声地说，“作家真的很会说话。”


“你连这个都知道？”


她眨了眨眼睛，显出一副慵懒的神态说：“好了，还有什么事吗？”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说着，我打开了包裹着木匣的衣服，把它放到秋云的面前。


她立刻睁大了眼睛，仔细地打量着木匣。我注意着她的眼神，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似曾相识，但又难以言说。


秋云忽然大口地喘息了起来，仿佛木匣里有一股特别的空气。突然，她问道：“这究竟是什么？”


“你不认识它？”


她似乎对木匣有些忌讳，把身体往后挪了挪说：“不，我从来没见过。”


我不知道她是否说谎，但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我重新用衣服包好了木匣说：“算了吧。”


“等一等，周旋，这只木盒子是从哪里来的？”


“你真的要知道？”我冷冷地看着她的眼睛，犹豫了好一会儿，也许全都说出来以后，她还能记起什么有用的东西。于是，我把这只木匣的来历，也包括田园离奇的死亡，全部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秋云。


说了足足半个多小时，说到最后连我自己都有些后背心发凉。


在这整个过程中，秋云一直都默默地听着我说，始终一言不发。最后她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回忆和思考，终于她说话了：“我认识田园。”


“什么？”


我的心立刻抖了一下，也许我找对方向了！


秋云叹了口气说：“几年前，有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来到幽灵客栈，她的气质非常特别，立刻就吸引了我的注意。也许是休假吧，她在这里住了有一个多月，经常和我在一起聊天。我知道她的名字叫田园，是一个戏曲演员。我还记得有几次，在半夜里发现她在客栈的底楼徘徊，我问她在干什么，她却惊慌失措地躲开了。我所知道的就这些了。”


我点了点头，至少我知道田园曾来过这里，幽灵客栈对于她一定有特殊的意义。


“谢谢你，秋云。”


“周旋，你要当心啊，你的脸上有一层灰色。”


“灰色？”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摇摇头说，“再见。”


我带着木匣离开了三楼。


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我立刻拿出一面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却实在看不出脸上有什么灰色，也许是秋云在吓我吧？


这时候，我的目光落在了木匣身上。


该如何处理它呢？


一看到它就仿佛见到了田园的眼睛，她正在另一个世界期待着我，可是我该怎么办呢？如果有可能，我真想和死去的田园说说话。


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已经来到幽灵客栈5天，这个木匣始终都放在这里，就像个骨灰盒一样看着我。今天我又差点在海里淹死，这难道不是冥冥之中的警告吗？


对，我必须快点解决它。


这时候，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涌上了我的心头——木匣里面是什么？


我低下头仔细地看着那把锁，这把破锁锈得都快烂掉了，要打开它的话易如反掌。我的脑子里开始不停地幻想，当打开木匣以后会见到的东西——从一颗僵硬的人头，到一大把的黄金，各种可怕或可爱的东西我都想遍了。够了！与其在这里空想折磨自己，不如把它打开来看看。


一刹那间，我已经做出了决定！


我看着放在写字台上的木匣，深呼吸了几口气。然后从旅行包里拿出一块扳手，那是旅行时经常会用到的东西。犹豫了片刻之后，我用扳手夹住了木匣上的锁，小心翼翼地转动起来，那把锁实在锈得不成样子了，扳手刚一动锁就断开了。


不知为什么，心跳又加快了。


我小心地取下那把断掉的锁，双手捧着冰凉盖子。我感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但木匣里面却似乎有一种力量要跳出来。


几秒钟后，我缓缓地打开了木匣的盖子。


……


暗香浮动。


瞬间，鼻子闻到了一股奇异的清香。我深深地吸了一下，那味道顺着我的气管而下，立刻充斥了我的肺叶。这种味道非常奇怪，既像是熏衣草香，又像是印度的迷迭香，我没办法说清楚。


在暗香渐渐地飘散后，我才看清了木匣里面的东西——


居然是一套古装！


不，更确切地说，是一套戏服。


天哪，我的眼睛几乎看呆了，只见一团团绝美的刺绣，配合着光滑如新的丝绸面料，在灯光下反射出美丽的光泽。我立刻想到了《游园惊梦》里杜丽娘的唱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没想到这“姹紫嫣红”竟开在了木匣里。


说不清这是哪一个剧种的戏服，与在电视里看过的其它戏服相比，我只觉得它美而不俗，鲜而不艳，既有花团锦簇流光溢彩，又不失清新简洁淡雅写意，充满了独特的中国古典美。


我的双手颤抖起来，小心地拿出了其中的一件。很明显这是一件女装，在丝绸面料上恰到好处地绣着一些花团，我想应该是一件女褶吧。我把它敞开来看了看，下摆只到膝盖的位置。木匣里面还有一条青色的裙子，正好配在女褶的下面。我又看了看木匣里面的其它十几件行头，看起来全都是女装的，也许是青衣或者花旦吧。从剪裁的尺寸和风格来看，应该是单独为一个人专用的。


木匣的外观很古老，那把破锁似乎从来就没被打开过。可想而知，这些戏服也许有很多个年头了。可是时光似乎在木匣里面凝固了，经过了那么漫长的岁月，这些色彩斑斓的戏衣，竟然还和新的一样，就好像刚刚从某个青衣花旦的身上脱下来的一样。


戏服按照某种传统的格式叠放着，恰到好处地挤满了木匣内的空间。我把手伸到了木匣的最下面，那是一件红色的锈花小袄，从剪裁样式来看应该是贴身穿的。


忽然，我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一股难以表达的恐惧，瞬间充满了我四周的空气。


我似乎看到了什么？


就在同一秒，我伸到木匣里面的手微微一麻，那感觉就像是触电一样。


突然，窗户无缘无故地自动打开了。于是一阵奇怪的冷风，夹杂着雨点闯进房间，吹得我浑身毛发都竖了起来。


看了看时间，子夜0点。


子夜的风，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些事情——我立刻顶着风冲到窗前，费了很大的力才关紧了窗户。


我靠在窗户后面喘息着，再回头看看木匣，几件薄薄的云肩刚才被风吹了出来。我迅速地回到木匣边上，把所有拿出来的戏服又都放了回去，然后我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


几秒钟后，我关上了木匣的盖子。


木匣又恢复了原样，只是少了一把破锁。


真是奇怪，木匣里面居然是会是一套戏服，我猜想田园从来都没有打开过它。我关了灯躺在床上，想了许久却始终想不通，这只木匣包括里面的戏服，究竟与幽灵客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我已经知道了，田园曾来过这里，她是戏曲演员出身，她给我的木匣里正是一套戏服，现在我已把木匣带到了幽灵客栈，其中或许有某种关联？


这些疑问如碎片一样在我脑中穿梭，直到我昏昏睡去。


一觉醒来，天色已微微放明。


睁开眼睛后，却发现木匣的盖子正开着，那件绣花女褶在清晨光线的照射下，泛出惊艳的反光。


不对，我明明记得自己入睡前是把木匣关好了的。


难道我记错了？我随手关上木匣，便洗漱去了。


来到底楼的大堂，只见到阿昌一个人。我第一个吃完了早饭，就匆匆回房给你写信了。


写到这里我浑身都快虚脱了，天知道哪来的精力，让我几个小时就写了这么多字。我累了，今天的信就到这里为止吧。


叶萧，我想上次那封信，一定使你想起了小曼，我非常抱歉。你说过要永远忘记她的，但恐怕你我都做不到。


此致！


你的朋友 周旋 于幽灵客栈


怎么信里又提到了小曼？


叶萧放下来自幽灵客栈的第五封信，无奈地摇了摇头。在读完这封信以后，昨天被中断的回忆，此刻又一下子浮现在了眼前。


于是他苦笑了一下，周旋在信里说得没错，他们都无法忘记小曼。


在17岁那年，叶萧和周旋都被小曼深深地迷住了。但那时候他们还不懂什么是爱，只有一种朦胧的情感，那情感是纯洁而美好的，正如歌德笔下的《少年维特之烦恼》。所以，叶萧的烦恼也只能深埋在心里，当他与小曼在一起的时候，谁都不敢越雷池一步，甚至还不自觉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自己实在是太单纯了。


虽然，小曼在他们两个面前时开朗欢快了许多，但其它时候，她还是和过去一样沉默寡言，依然受到大家的排斥。后来，叶萧也听说了关于她的许多流言蜚语，仅仅在学校里广泛传播的，就有好几个不同的版本，其中最可恶的一个版本是说——小曼看上去端庄文静，但她的身子早就不纯洁了，根本就是个下贱的女子。当叶萧听到他们在绘声绘色地描述这个版本时，一时激动得控制不住自己，差点和他们动起手来。


叶萧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但流言却铺天盖地而来，而他对小曼的了解也确实太少了，小曼从来都没有提过自己的家人，似乎他们并不存在。几天后，他终于忍不住了，在排练的间隙悄悄问她：“小曼，你知道那些关于你的谣言吗？”


她先愣了一下，然后淡淡地回答：“他们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我当然知道，甚至包括那些流言的细节。”


“告诉我，他们在对你造谣诽谤，是吗？”他一时有些激动。


但小曼却不回答，她低下头，肩膀微微有些颤抖。


“你说话啊？小曼！”叶萧催促着她。


小曼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


“不，他们没有说错。”


他一下子傻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又不得不相信小曼那楚楚可怜的眼睛。他摇着头说：“不，这不是真的。”


小曼忽然睁大了眼睛，从那双瞳仁里露出了彻骨的恐惧，她的精神似乎有些恍惚，就像她入戏时那种奇怪状态，突然发疯似地大叫起来：“不，你别靠近我，别过来……”


她的双手在胸前乱舞，仿佛是在保护自己，然后扭头冲出了剧场。叶萧一个人呆呆地坐着，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进入了彩排阶段，很快就要向学校汇报演出了。所有参加演出的人都非常紧张，有时还会在晚上留下来继续排戏。但叶萧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心里就像压了一块铅似的，他故意避开了小曼，只在排练结束后才和她说上几句话。


在正式演出的前一天晚上，大家留在学校里吃完了晚饭，一直排练到晚上7点多。叶萧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一晚，小曼状态好极了，老师说她的表演远远超过了那些电影明星，尤其是秋瑾就义的那场戏，她的眼神非常复杂，既有革命者的热情，又有面对死亡时的悲伤，更有对生命的无限留恋。她穿着一身白衣，在具有象征意义的黑色的背景下，在那双坚强的目光下面，却还隐藏着一股淡淡的忧伤。小曼缓缓地向前伸出了手，用充满伤感的声音，念出了那句著名的绝命词：“秋风秋雨愁煞人。”


在她念完这7个字以后，“刽子手”举起了纸做的大刀，然后幕布缓缓落下——秋瑾死了。


所有的人都看呆了，他们仿佛回到了20世纪初，绍兴城的古轩亭口。


排练结束以后，大家都非常疲倦，叶萧也想快点回家去。这时候，小曼忽然从剧场的一个阴暗角落里闪出来，对叶萧轻声地说：“能留下来一会儿吗？我想和你谈谈。”


叶萧看着她的眼睛，觉得她似乎有什么心事要倾诉，但叶萧却摇了摇头：“不，我要回家了。”


“求你了。”她的语气越来越悲戚。


这时候叶萧注意到老师过来了，他立刻抛下了小曼，快步跑出了剧场。


回到家里，整整一夜他都坐卧不安，心里总是对小曼不太放心。


第二天早上，叶萧来到学校时，突然发现剧场门口围了很多人。他立刻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却看到小曼正躺在剧场的大门口，一滩殷红的鲜血在地上铺开，早已经凝固了。


——小曼死了。


叶萧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个瞬间，小曼依然穿着扮演秋瑾遇难的那件白衣，以一种奇特的姿势躺在地上。叶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时他真想要大哭一场，却怎么也哭不出来。一群警察围着小曼的尸体拍照片，叶萧想要冲上去，却被老师死死地拦住。


在围观的人群中，他忽然见到了周旋。周旋的脸色苍白，似乎在不停地发抖，但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叶萧追了上去，问周旋发生了什么，但周旋却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警方经过现场勘察，判定小曼是自杀，她从学校剧场的房顶上跳了下来，后脑勺着地，当场死亡。


本来这一天要演出的，但因为女主角的死亡，演出被迫取消。


至于此后的事情，叶萧就不太清楚了，他只记得自己伤心了很长时间，并且对那晚的事非常后悔。如果当时能留下来和小曼谈谈的话，或许她就不会选择自杀了。


小曼的死，成了叶萧永远的心病。同时，也使他和周旋之间的友谊，产生了一道细微的裂缝。虽然他们并没有撕破脸皮，在别人看起来他们依然是好朋友。但是，他们间的裂缝已无法弥补。小曼虽然死了，但她的影子却似乎永远隔在他们中间，成为一道无形的墙壁。高中毕业以后，叶萧和周旋各奔东西，彼此之间很少联系，他甚至觉得永远都不会再见到周旋了。


又过了好几年，当叶萧成为了一名警官时，他重新调出了小曼的卷宗，终于知道了她的身世——


原来，在小曼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她的父亲就因意外而死去了。妈妈独自带着小曼长大，直到她12岁那年，妈妈嫁给了一个离过婚的男人，那个男人成了小曼的继父。小曼单纯的童年也就此结束，那个男人看起来风度翩翩温文尔雅，但到了夜里就变成了魔鬼。妈妈总是遭到他的殴打，但为了小曼却始终忍气吞声。


从此小曼就生活在家庭暴力的阴影中，她的性格也变得内向而忧郁，甚至有些精神恍惚。


在小曼15岁那年，妈妈不幸遭遇了车祸，变成了植物人。虽然，继父一直都在照顾病床上的妈妈，却把新的目标放在了小曼身上。


在小曼16岁那年，一个夏天的夜晚，那个男人终于爆发了兽性，惨无人道地强暴了她。事后还威胁小曼，如果她把这件事说出去，这个男人就再也不会照顾小曼的妈妈了，甚至还会杀了她那可怜的植物人妈妈。虽然小曼痛苦万分，但为了妈妈她只能默默地忍受，性格也变得更加怪异。那个男人依然经常虐待她，而且虐待过之后从来都看不出伤痕，外人还以为他是一个很好的丈夫和继父，一直照顾着植物人的妻子与孤苦伶仃的继女。


直到小曼自杀以后，才有人举报了她的悲惨遭遇。警方立刻传唤了她的继父，经过审讯，那个男人承认了自己所有的罪行。小曼自杀的原因也查明白了，在她死前的一夜，又遭到了继父的强暴，并威胁不准说出去，否则就杀了植物人的妈妈。就在最后一次彩排的夜晚，小曼再也不敢回家，因为她已无法忍受被虐待的痛苦，最后只能选择自杀来解脱。


后来，那个衣冠禽兽的男人被法院判处了死刑，而小曼的植物人妈妈由政府照顾起来，没几年就因病情恶化而死去了。


这就是叶萧所知道的关于小曼的全部。当看完她的卷宗以后，已经成为警官的叶萧，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那个时候，他刚刚失去雪儿不久，尝过了失去自己所爱之人的痛苦，便发誓不再想起小曼，希望这段记忆永远封闭在心中。


然而，周旋的到来以及这些寄自幽灵客栈的信，又使叶萧陷入痛苦的回忆。

第15章


第六封信


叶萧：


但愿你一切都好。


昨天上午给你写完信以后，我就跑出了幽灵客栈。半小时后我抵达了荒村，那里的人还是老样子，像躲避瘟神似的躲着我。在把信投进邮筒以后，我迅速地按照原路返回。


一路上天色越来越阴暗了，真是山雨欲来风满山。当我回到客栈门前，并没有马上进去，而是转到了客栈的背面。我就站在靠近海岸的一块岩石上，静静地看着客栈的后门。


忽然，那扇门悄悄地打开了，走出来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子，我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秋云。


她刚出门就看到了我，先愣了一下，立刻就要转身，我马上叫住了她：“请等一等。”


秋云停住了，继续怔怔地看着我，但并不说话。


我继续问她：“为什么见了我就要走？”


“这与你无关。”她终于说话了，并向前走到了我的身前，面朝着黑色的大海，一阵冷风吹起了她的头发，看起来非常“酷”。


“为什么总是要从后门走？难道不能光明正大地从前门进出吗？”


秋云依然面朝着大海说话：“你是说我鬼鬼祟祟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面对她的直率，我有些尴尬地说，“我只是想问你伤口好了吗？”


“我已经完全好了。周旋，你救了我，我会感谢你的。”


她终于转过脸来，那锐利的目光直射着我的眼睛，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我后退了一步说：“不用谢了。我只是想知道，你到悬崖上去干什么？”


“去等一个人。”


“等谁？”


秋云看着我的眼睛，缓缓地说：“我的丈夫。”


这个答案让我很意外，我回头看着远处的一块悬崖说：“你到那上面去等丈夫？”


她又把目光对准了大海，嘴里喃喃自语：“3年了……我已在这里等他3年了。”


“你丈夫去哪儿了？”


“远——方——”


她的两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听起来感觉很怪。


我不禁好奇地问：“你丈夫到底是谁？”


“幽灵客栈的主人。”


“什么？”我大吃了一惊，“幽灵客栈的主人不是丁雨山吗？”


秋云摇了摇头说：“丁雨山是他的弟弟。”


“我不明白。”


“幽灵客栈的主人名叫丁雨天，就是我的丈夫。五、六年前，我们还生活在一个遥远的城市，听说丁家在西冷镇还留有一处遗产时，我们便赶到了这里，发现幽灵客栈几乎已成为一座遗址，当时客栈里只有哑巴阿昌一个人生活着，整座客栈宛如一具已死去多年的僵尸。我和丈夫立刻就被这里独特的景色吸引住了，后来又了解了关于幽灵客栈的历史。最后，我们定下了决心，要使僵尸般的幽灵客栈复活过来。”


我吓了一跳：“复活？听起来就很吓人。”


“也就是重新开张营业。我们拿到了营业执照，投入了上百万元的资金，在不改变原有结构的前提下，对这栋房子进行修缮，终于使幽灵客栈复活了。”说到这里，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当客栈重新开张的时候，我们曾吸引了很多外地的游客，后来虽然人数减少了，但始终都有一些客人长住在这里，勉强可以保持收支平衡。”


“那丁雨山呢？”


“我已经说过了，他是我丈夫的弟弟。在客栈重新开张以后，他才来到这里帮助我丈夫管帐。”


“那你丈夫为什么会离开这里呢？”


这时她的表情开始有些复杂，看起来眼神有些恍惚，她扭过头说：“他厌倦了。”


“厌倦幽灵客栈的生活？”


“是的，这里的环境与世隔绝，生活太过于平静，而我丈夫是个渴望冒险的人。所以，3年前他离开幽灵客栈，独自外出旅行去了。而我却已经深深地喜欢上了幽灵客栈，再也离不开这片海岸了。他走了以后，就由丁雨山接管了客栈的事务。”


“你丈夫去哪儿了？”


秋云摇了摇头回答：“不知道。他和我结婚以前，就非常喜欢旅行，几乎跑遍了全国每一个角落，后来又经常自费出国旅行。或许，此刻他正坐在安第斯山的小火车上，欣赏着山谷中的古代遗迹吧。”


“他会回来吗？”


“当然。”她充满自信地回答，“他在临走前，曾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的，最多不会超过三四年。我想他随时随地都会回到幽灵客栈的。”


“随时随地？”我的脑中立刻浮现起了一副可怕的画面：在漆黑的深夜里，幽灵客栈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鬼魅般的人影，手里端着一根蜡烛，幽暗而闪烁的烛光照出了一张风尘仆仆的脸……


我摇着头问道：“为什么要站在悬崖上等他？”


她眺望着远方的海平线说：“我想如果思念一个人的话，只要天天站在悬崖上看着大海，即便那个人远在千里之外，也一定能感受到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觉得秋云身上散发着一股特别的韵味，她看起来与清芬差不多年纪，但两个人的个性却用天壤之别。


忽然，我感到脸上微微一凉。刚仰起脖子，一片雨点已落了下来。夏日里的海岸阴晴无常，几乎就在一瞬间，大雨像打翻了水盆一样浇了下来。


我和秋云一时猝不急防，从头到脚都被淋到了，她一把拉起我的手，顶着密集的雨点，冲回了客栈的后门。


虽然像落汤鸡一样回到客栈里，但秋云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已经很久都没有被雨淋过了。”


我也尴尬地笑了笑，看着眼前曲折幽暗的走廊，不禁轻声地问：“为什么这里像迷宫一样？”


“因为设计幽灵客栈的人，也像一个迷似的。”


“告诉我，是谁设计了这客栈？”


她摇摇头说：“别问了，我带你上楼去吧。”


秋云带着我穿过一条复杂的走廊，眼前出现了一道狭窄陡峭的楼梯。我从没来过这里，看着楼梯上方的一团黑暗，心里忽然一跳。我紧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走上了楼梯。


这里是二楼的后面，又一条隐蔽的走道，刚向前走出几步，眼前就出现了一个人影——丁雨山。


“你们怎么在一起？”他看起来非常惊讶，立刻就走到了我的面前，用极其凶狠的口气说，“你不应该和她在一起。”


虽然我心里有些发虚，但嘴巴上并不示弱：“丁老板，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你再说一遍？”丁雨山大声地说道，看起来有些生气。


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秋云忽然说话：“够了，雨山。你没看到我们淋湿了吗？”


说完，她拉着丁雨山离开了这里。


我的头发上还滴着水，样子一定狼狈不堪。突然，我感到身体有些不适，猛地打了一个冷战，再一看时间已经中午11点半了。在走廊里转了一圈，我终于找到了出口，回到了自己的房门前。


当我刚要进去的时候，突然房门自动打开了，从里面冲出了一个人影。我紧张地追了上去，在楼梯上拉住了那个人，在昏暗的光线下，只看到一张卡西莫多式的脸庞——哑巴阿昌！


“怎么是你？发生了什么事？”


不管他会不会说话，我抢先问他。阿昌的脸似乎更加扭曲了，尤其是那双难看无比的“大小眼”，更是露出了恐惧的目光。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些工具，看来他是来收拾房间的。他似乎很想要说话，甚至喉咙里已经发出了某种含混的声音，但就是说不出话来。他又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下，但依然是不知所云。


我只能放开阿昌，任由他跑下楼。我不解地摇摇头，只感到浑身发冷，便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难道房间被窃了？但当我冲进房门一看，却只见里面一切都很整齐，似乎并没什么异样。只有窗外的荒野中，传来瓢泼的大雨声。


怎么回事？正当我疑惑的时候，忽然感到身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时候我才发现桌子上的木匣正打开着，难道是阿昌打开了我的木匣？


当走到木匣前一看，我的心顿时就凉了，木匣里面已经空空如也，竟什么都没有了！


“阿昌！”那一刻我气坏了，准备要冲出去找阿昌。


然而，当我回过头来的时候，却看到在身后的门上，正吊着一个穿着古代服装的女人！


更可怕的是，她的脖子上没有头颅——


无头女尸？


“天哪！”


当时我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没瘫软在地上。但理智还没有丧失，先让自己冷静下来，再仔细地定睛一看，却发现墙上吊着的不是女人，而只是一套戏服而已。


我这才吁出了一口气。原来是虚惊一场，但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和浑身的雨水混在了一起，几乎让我全身虚脱了。


挂在房门后的那套戏服，完全按照着真人穿戴的样子。绣花的女褶及膝配着青色的裙子，两边垂着飘逸的粉色水袖，褶上覆盖着一条薄纱似的云肩，裙摆下面还露出一双绣花鞋的鞋尖。这些戏服搭配地如此精致，显示着东方女子的优雅身段，乍一看还真让人误以为吊着个无头女子。


其实，许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一套大衣挂在家里的墙上，半夜里迷迷糊糊地醒来一看却吓得半死，还以为是一个大活人吊在那里。


真奇怪，能把这套复杂的戏服准确地搭配起来，本身就已经有很专业的水平了，难道阿昌是懂行的人？我叹了口气，真的无法理解。我又摸了摸挂在门后的戏服，手感柔和而细腻，原来里面还衬着长长的衣架，把一个女子的身形通过戏服给“架”了出来。


忽然，我感到一阵头晕，浑身都没有力气。我缓缓地倒在了床上，只感到关节有些疼痛，再摸了摸额头，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有些发烧了。


我轻轻地咒骂了一句。真是倒霉，刚被淋到了一阵冰凉的雨水，湿衣服还贴在身上呢。或许，昨天下午在海里游泳时，就已经有些着凉了，过了一夜自己却还不注意，刚才又淋到了雨，再加上被这戏服一惊一乍的，现在真是病来如山倒了。


脱下了湿衣服，但还是感到身体发冷，只能裹上了一条厚厚的毛毯。这时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像条虫子一样蜷缩在床上。


窗外正大雨如注。


虽然始终都睁着眼睛，但我的精神却进入了恍惚的状态，似乎有一些金色的碎片在眼前飞舞着，大概是脑子要烧坏了吧。我的眼皮半耷拉下来，视线越来越模糊，在房间里扫视着，最后落到了门后的戏服上，我已经没有力气把它给取下来了。就在这时，眼睛在恍惚中发现，戏服上的那双水袖似乎甩动了起来，像道彩虹一样掠过了我的视线。


不，这不可能！


然而，我看到整件戏服似乎都随着水袖而动了起来，看起来就真像有一个古代装束的女子在翩翩起舞。


心跳骤然加快，让我魂飞天外，这是我的幻觉吗？


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耳边只听到雨点敲打窗玻璃的声音。


突然，我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我只能用最后的一点力气说了声“请进”。


在模糊的视线中，只见门被轻轻地打开了，一个白色人影翩翩地走了进来，直到她轻柔地坐到我的床边，我才看清了那双诱人的眼睛，原来是水月。


她的突然到来让我很尴尬，尤其是我现在的样子，光着上身裹在毛毯里，而且满脸的病容。我想要说什么，但话都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水月向我眨了眨眼睛，用磁石般的声音说：“你怎么了？”


我用轻微的气声回答：“我没事。”


但她摇了摇头，然后伸出葱玉般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瞬间，我只感到热得发烫的额头上，掠过一片冰水般的清凉。


水月的手立刻弹了起来，低下头说：“周旋，你在发烧，是着凉了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只是发寒热而已。”


“我看你一直都没有下来吃午饭，所以就上来看看你。”她微微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原来你生病了。”


“水月，谢谢你。我想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不，你等我一会儿。”


两分钟后她又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一杯热水说：“很抱歉，我没找到药片，先喝一杯热水出出汗吧。”


我点点头，端过杯子就喝了下去。温热的水通过我的喉咙，就像是雨水滋润了沙漠，让我的心头微微一热。


水月轻声地问道：“你一定饿了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再等我一会儿？”说完她就快步离开了这里。


我闭上眼睛，只等了不到10分钟的功夫，她已经端着饭菜上来了。她把托盘放到我的床边，饭菜的热气从潮湿的房间里升了起来。


“快吃吧。”


我真不知道说些什么，本能地支起裹着毯子的上半身，端起碗筷吃了起来。在水月的面前，我总有些拘谨，她也看了出来，便悄悄地走了出去。等我吃完以后，水月才重新出现，把碗筷都端了下去。


忽然，我想起了挂在门后的戏服。这时我的体力已恢复了一些，急忙换上了一件汗衫。然而，当我刚想要下床的时候，水月就走进来了。


这一回她关上了房门，我一眼就看到了门后的戏服，心里一阵紧张。这时水月正面对着我，还没注意到自己身后，她轻声地说：“我可以看看你的房间吗？”


我有些心虚地回答：“当然可以。”


“咦，这是什么？”


水月的目光落到了木匣上，立刻端起它仔细地看了看。我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些似曾相识，双手正轻抚着木匣的内层。她忽然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这时，她突然回过头来，看到了门后挂着的戏服。


我的心里一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水月显然给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再仔细地看了看门后，终于呼出了口气：“原来是套衣服。”


我轻轻地叫一声：“别过去。”


但她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话，而是径直走到了门后。这套戏服引起了她很大的兴趣，水月伸出手轻抚着那件光滑的女褶，情不自禁地惊叹道：“它真漂亮。”


“水月，这是一套戏服。”


“我知道。”


她微微翘起嘴角说，然后，手沿着女褶一侧移下去，拉起了一只水袖。她把那只水袖卷在自己的手上，轻轻地挥舞了起来，在空中划过飘逸的弧线，看起来就好像真的穿在身上一样。


忽然，水月回过头来：“周旋，我能穿上这套戏服吗？”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回绝了她的要求。


水月露出了小女孩似的表情：“噢，我只是觉得它很漂亮，试穿一下就还给你嘛。”


“不！”


“那好吧。”她无奈地点了点头，“能不能告诉我，这套戏服是从哪里来的？”


我犹豫了片刻，但最后还是伸出手指了指木匣：“戏服是从这里面发现的。”


“是这只木头盒子里的？”


“木匣。”


水月又走到了木匣的跟前说：“那它又是从哪里来的？”


“是一个叫田园的女子交给我的。”


在窗外淋漓的大雨声中，我把这只木匣的来历，还有田园离奇的死亡，所有一切的奇遇都告诉了水月。说完以后，我只感到喉咙里一阵发烫，嗓子都有些哑了。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好奇，影响你休息了。”水月缓缓走到门口，“周旋，好好睡一觉吧，你会好起来的。”


说完她就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水月走后，我的目光又落到了门后的戏服上，总感到心里不太踏实。我终于缓缓地爬了起来，从门后取下了那套戏服，小心翼翼地把这些行头叠好，又仔细地清点了一下，确定没有东西丢失以后，才放回到了木匣里，然后把木匣关好，放回到了旅行包里。


做完这些以后，我才重新回到了床上。水月说得对，我确实需要好好地睡一觉，在窗外大雨的陪伴下，我的意识很快就模糊了，渐渐沉入了黑暗而潮湿的谷底。


大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膜中依稀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将我从山谷底下唤醒。我睡眼惺松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只见白色的灯光正倾泻下来，眼前凸现出一张鬼魂般的脸。


瞬间，我条件反射似地大叫了一声，上半身跳起来紧靠在墙上。我又抹了抹眼睛，才看清那是阿昌的脸。


我又长出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说：“阿昌，你把我吓了一大跳。”


阿昌不会说话，只能向我点了点头。原来他为我端来了一碗热粥，还有几样开胃的小菜，正适合发热的人吃。我转眼看了看窗外，夜幕已经降临了，大雨依然还在继续，阿昌为我送来了晚饭。


“谢谢你，阿昌，就放在桌子上吧。”


当他把饭菜放好，刚要转身离去时，就被我给叫住了：“阿昌，请留步，我有些话要问你。”


阿昌怔怔地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这时我的脑子也清晰了一些，便从抽屉里拿出了纸和笔，放在阿昌的面前问：“你会写字吗？”


他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


“很好。阿昌我问你，今天中午你来这里收拾房间是吗？”


阿昌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工整的“是”字。


“你动过我的木匣吗？就是那个木盒子。”


他连忙摇了摇头，在纸上写了一行方方正正的字：“我一走进房间，就看到盒子是开着的。”


“那里面的东西呢？”


阿昌写道：“里面是空的，然后我又回头，就看到了门后”写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笔突然停了下来，狠狠地用笔尖在纸上戳着，直到把纸戳出了个洞。


我看着他的眼睛叫了起来：“你怎么了？阿昌？”


他似乎有些发抖，抬起头环视着我的房间，目光中似乎发现了什么，那种眼神再配上扭曲的脸，让人不寒而栗。


我继续问他：“阿昌，你看到门后挂着件戏服是吗？”


阿昌又摇了摇头，然后用那只颤抖着的右手，在纸上缓缓地写下一个巴掌大的字——“鬼。”


“鬼？”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嘴巴张了开来，喉咙里发出一丝奇怪的声音，但就是说不出话来。我的心跳骤然加快了，只觉得他当时的样子更像是鬼。


突然，阿昌抓起那张写了字的纸，转眼间就把它撕了个粉碎，纸张的碎片被他抛到了空中，如雪片般洒落下来。看起来他已经吓坏了，完全失去了理智，我刚想站起来说些什么，他就飞快地冲出了房间。


看着满地的碎纸片，心里忐忑不安，我缓缓地从床上爬起来，把地上的纸片都收拾干净。然后，我端起阿昌送来的饭菜吃了起来。说实话他做的菜很合我的胃口，很快我就把饭菜全部吃光了。


当我刚刚躺下来以后，阿昌突然又出现了，让我吓了一大跳，原来他是来为我收拾碗筷的。他一刻都没有停留，端起碗筷就悄然离去了。


我吐出了一口长气，这才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雨声，缓缓地睡着了。


几个小时以后，我悠悠地醒了过来，半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房间，柔和的灯光照射着我的额头，视线依然有些模糊，似乎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在晃动着。


心里又是一颤。忽然，我闻到一股特别的味道。于是，我使劲地吸了吸鼻子——天哪，这气味太难闻了，我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终于，我睁大了眼睛，看清了那个黑色人影。是的，我看到了一条黑色的长裙，一张苍白而成熟的脸庞，一头长长的乌发……


“秋云？”我轻轻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窗外正雨夜迷离。


她的脸也渐渐地清晰起来，呡着嘴唇坐到了我的身边。我这才注意到她的手里，正端着一个黑色的陶罐，看起来就像是河姆渡遗址中的远古陶器。


秋云的脸上毫无表情，“周旋，我听说你病了。”


她的脸被一层白色的光晕覆盖着，我茫然地点了点头。忽然，我闻到她的身上也发出那股刺鼻的怪味，我看着她手中的陶罐说：“那里面是什么？”


“给你的药。”


“药？”


单独说出这个字时，很容易让我联想到鲁迅那篇描写人血馒头的同名小说，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秋云的脸上露出了一些奇怪的表情，幽幽地说道：“是的，生病了就应该吃药。”


“是什么药？”


“我知道你在发寒热，所以特地给你煎了点草药，是专门用来祛寒散热的。”


“草药？”看着那河姆渡式的陶罐，我有些将信将疑。


“你不相信中药吗？告诉你吧，我过去就是学中医的，还做过两年中医师。这些年我搜集了不少中草药材，给你煎的药都是我亲手抓出来的，你就放心喝吧。”


她把陶罐放在桌子上，不知从哪里又拿出个玻璃杯子，然后就把陶灌里的药汁倒进了杯子里。那些药汁是黑色的，还冒着一股热气，倒在杯子里显得肮脏而浑浊。而那气味更加难闻，我感到有些恶心，不禁捂住了鼻子。


秋云看到我这副样子后微微笑了笑：“是不是很难闻？你没听说过良药苦口吗？快喝下去吧。”


我点了点头，缓缓地抓起杯子放到面前，那浑浊的药汁气味直冲鼻孔，我只能闭起眼睛，一口喝了下去。


当药汁接触到舌头的一刹那，我只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苦味，要不是紧咬住牙关咽了下去，差点就要吐出来了。叶萧，你喝过苦丁茶吗？我敢说苦丁茶的苦味和这药汁相比，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


我再也顾不上礼貌了，条件反射似地伸出了舌头，大口喘起气来。


然而，秋云冷冷地说：“把剩下的药喝光吧。”


“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只感到一阵恐惧。


她用命令式的口气对我说：“快把药喝光了，喝下去你的病就会好的，否则的话你会死的。”


她的最后一句话把我吓了一跳，难道小小的寒热就能死人吗？不，她是在威胁我。瞬间，我端着杯子的手颤抖了起来，看着秋云奇怪的眼神，我感到自己被她控制住了，除了俯首听命外别无它法。


“喝下去！”


秋云又冷冷地说了一声。


我无法抗拒，只能把全部的药汁都喝了下去。温热的药汁刺激着我的舌头和喉咙，滑进了胃里，那感觉简直令人作呕。我用手捂住嘴巴，使劲地控制自己的咽喉，终于咽下了所有的药汁。


这时候她发出了奇怪的笑声：“周旋，你做得很好。”


我只感到她的话似乎具有某种魔力，就好像是在催眠一样，立刻就头晕起来。同时，我的后背心渗出了许多汗珠，体内一股热流在上下奔涌着。


天知道她给我吃的究竟是什么？


忽然，我想起了一个古老的字——蛊。


但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只有她那双眼睛还如此清晰。我随手一挥，把那只陶灌打翻在地上，同时发出了破碎的声音。


“完了！”我的心里轻轻地叫了一声，随后两眼全部被黑暗所笼罩。我的意识渐渐地模糊，直到什么都感觉不到，除了窗外的雨声。


叶萧，我再也记不清之后发生的事了，至于秋云是何时离开的？我也一无所知。


黑暗的大海，又一次将我淹没……


——直到我再次被一声凄厉的叫声惊醒。


那已经是后半夜了，那声惨叫简直撕心裂腑，把我的心都快吓爆了。我条件反射似地跳了起来，只感到浑身上下都是汗水。我感到自己的力气又恢复了一些，于是再也睡不下去了，立刻从床上跳下来，冲到黑暗的走廊里。


我刚到走廊里就撞上了一个人，接着一把将那个人抓住，摸到了一双柔软的肩膀，仅从手感和气味我就认出了她，于是在漆黑中轻轻地叫了一声：“是水月吗？”


“是我。你好点了吗？”


“我好多了。水月，你也听到那声惨叫了？”


还没等她回答，惨叫声又响了起来，那声音似乎是要说些什么，但听起来却含混不清，像是阿昌的声音？他不会说话，但并不是不能发出声音。我又想起了他给我送晚饭的那一幕，心里又是一抖，便拉着水月的手冲下了楼梯。


大堂里的灯亮着，阿昌靠在柜台边上，看上去就像是发疯了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墙壁。


这时候我又听到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丁雨山、高凡，还有水月的两个同伴琴然和苏美，甚至连清芬和小龙母子也都下来了。他们都显得睡眼惺松惊慌失措，看来都是被阿昌的叫声惊醒的。


丁雨山的神色冷峻异常，直冲到阿昌的面前，大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阿昌大口地喘着粗气，伸出手指着对面墙壁。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对准了墙壁，却似乎看不出什么异常，上面挂着3张老照片，下面是一个柜子和电唱机。


突然，水月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颤抖着说：“天哪，看照片里人的脸。”


经她这一提醒，我才发现了那可怕的变化——挂在墙上的那3张黑白照片，更确切的说是3张遗像，里面的脸全都变了。


3张照片里的脸都变成恐惧的表情，每一张的眼睛都睁大着，嘴巴也张开了，眉毛紧紧地拧起，脸上略微有些扭曲，就好像他们都从坟墓里醒过来一样，又见到了某种可怕的事情。不过，其中那张女子的照片依然很模糊，看不清具体的样子，只能大致地看出脸部惊恐的轮廓。


“这，这怎么可能！”


丁雨山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叫了起来，其他人也都发现了照片上的变化，琴然一下子尖叫了起来，和苏美紧紧地搂在一起，只有高凡缓缓地走到墙下，对着那3张照片看了半天，最后回过头来看着大家，露出某种奇怪的眼神。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划过，似乎要从我们中间寻找什么，充满了怀疑和愤怒。


“你在看什么？”丁雨山厉声道。


忽然，少年小龙大叫了起来：“我看到他了！”


他的眼睛直盯着前方，似乎真的看到了什么。但我和其他人却什么都没看到。大堂里的气氛更加恐怖了，清芬抓住儿子说：“别乱讲话。”


丁雨山走到了少年的面前，轻声地说：“告诉我，你看到见了什么？”


小龙眨了眨眼睛，正当他要开口说话的时候，门口却传来一记刺耳的声响。


原来，客栈的大门突然打开了，一阵阴冷的风雨吹了进来，在大堂里呼啸而过。悬在头顶的电灯被风吹得乱摇，大堂里的光线不断闪烁，外面的大雨声听起来铺天盖地，无数的雨点被风夹进来，立刻打在我们的身上。


我只听到清芬发出了一声尖叫，然后琴然和苏美也叫了起来，她们都显得无比恐惧，仿佛恶魔已经闯了进来。整个大堂里乱作了一团，就连丁雨山也沉不住气了，他大叫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把大门锁好了的，怎么会给风吹开呢？”


水月也颤抖了起来，紧紧地靠在我的身上，我搂着她的肩膀，对她耳语道：“不要害怕，我们没事的。”


然后，我和水月快步跑上了楼梯，其他人也逃命似的一起跑了上来。一时间，整个客栈里充满了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咒骂，还有疯狂呼啸的风雨声。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但水月却没有跟我进去，她喘着气倚在门后，轻声地说：“周旋，当心着凉，快点休息吧。”


“你没事吗？”


没等水月回答，她的两个同伴琴然和苏美就出现了，她们显得更加害怕，抓着水月的肩膀说：“水月，你还不回房间吗？”


水月点点头，便跟着她们消失在我的视线中了。


我深呼吸了一口，关上房门，一头栽倒在了床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窗外的风雨依然在肆虐。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在胡思乱想中睡着了。


今天清晨我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的精神好了许多，只是嘴巴里略微有些苦味，那是昨晚中药残留的味道。我从床上跳起来摸了摸额头，才发现烧已经全退了，看来秋云说得没错，她煎的中药确实非常神奇。我又活动了一下筋骨，确定自己的病已经完全痊愈。


我打开窗户眺望着大海，外面下了一夜的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充满了湿气，给人的感觉也舒服了许多。我匆忙地洗漱完毕，然后跑下底楼。


在大堂里我想起了半夜里的事情，精神又紧张了起来。于是，我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堵墙下，抬头看了看墙上的3张老照片。


真奇怪，我一下子就被愣住了，那3张黑白照片还和前几天一样，并没有任何变化。我又揉了揉眼睛，确实没有变化，3张遗像还是老样子。我摇了摇头，昨天半夜里明明看到，照片里3张人脸都变成了恐惧的表情，怎么现在又——


“周先生，你在看什么？”丁雨山的声音突然从我身后响起，打断了我的思考。


我急忙回过头问道：“你看这照片怎么又变成原样了？”


“你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你的话。”


“丁老板，昨天半夜里你不是也看到了吗？”


他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昨晚我在床上睡得很好，整整一夜就没有起来过。”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要继续问下去，却又一下子沉默了。


难道这事根本就没有发生过？难道是半夜里我发热脑子烧糊涂了，所以做了一个恶梦？或者，是喝了秋云的中药以后产生的幻觉？不，我不能再问下去了，否则会被他们当成精神病的。


丁雨山冷冷地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不，没什么事。”我离开墙脚，坐到餐桌边上，“我有些饿了，能不能吃早饭？”


很快，阿昌就给我端来了粥和馒头。我注意到他那双“大小眼”的目光，似乎总有些奇怪。这时丁雨山说话了：“周先生，自从你来了以后，阿昌就有些反常。”


“你认为这和我有关吗？”


“不，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说完他就退回到柜台里面去了。


我很快就吃完了早饭，不敢在大堂里停留，迅速地回到了二楼的房间里，提起笔给你写起信来。


真不知道我吃错了什么药，今天又是下笔如飞，只有4个多小时，已经写了这么多字了，我自己看看都傻眼了。现在就写到这里吧，我的力气已经完全恢复了，马上就去给你寄信，请不要为我担心。


叶萧，我想请你办一件事。今天清晨我梦到了一个人，是我的父亲。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他，也许是很久都没有见过他的缘故了吧。他现在一定很孤独，此时此刻，我终于感到了后悔和内疚。虽然我人在幽灵客栈里，但心里却在想着他。叶萧，能不能代我去看看他？不需要带什么礼物，把我的问候告诉他就行了，就说我现在很想他，等这次事情结束以后，我会回来和他生活在一起的。虽然，我完全可以直接给他写封信，但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实话告诉你吧，我和他已经两年没来往了，所以只有托你去看看。我父亲现在还住在老房子里，过去你经常到我家里来玩的，一定还记得我父亲的样子吧？拜托了。


此致！


你的朋友 周旋 于幽灵客栈


读完来自幽灵客栈的第六封信以后，叶萧禁不住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就好像在深夜里读聊斋故事一样，一不留神就会引出美丽的狐仙。


关于周旋在信最后所托付的事情，叶萧觉得这理所当然。中学的时候他经常到周旋家里去，那是一间老房子，总是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味。他知道周旋的父亲名叫周寒潮，在一家文化事业单位工作。在叶萧少年时的印象中，周旋的父亲是个阴郁的男人，似乎从来都没有笑过。叶萧想，也许是因为周旋的母亲很早就去世的原因吧，而周旋的父亲一直都是独身，难免性情有些怪异。


明天正好是叶萧的休息天，他决定去看一看周旋的父亲。


第二天上午，叶萧找到了周旋家的老房子，那是一条阴暗的小巷，两边都是老式的三层楼房。但透过这些低矮的房檐，就可以看到不远处高高的楼房，已经把这里团团包围住了。或许不久以后，这里也会被拆迁的。


虽然周旋在信里说不要送礼，但叶萧还是买了一袋水果，踏上那条狭窄黑暗的楼梯，眼前立刻浮现起了小时候的景象，他和周旋踏着楼板爬上爬下，就像是在隧道中穿梭。在三楼的一条狭长走道里，他找到了那扇熟悉的房门。


叶萧敲了敲门，足足等了两分钟门才打开。一个50多岁的男人探出头来，用充满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叶萧微笑着说：“周伯伯，还记得我吗？周旋最要好的中学同学。”


对方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眼里掠过了什么，轻声问道：“你是——叶萧？”


“太好了，你还记得我。”


“快进来吧。”


周寒潮把他引进了房间。叶萧环视着这间宽敞的客厅，与他小时候所见到的相比，几乎没有任何改变，依然还是如此得干净，只是光线非常阴暗。


“自从对面造了高房子以后，就遮住了这里的阳光，我就再也不见天日了。”周寒潮站在窗前说，“叶萧啊，你在我的印象中，还是那个经常流鼻涕的少年。现在想来，一切仿佛还停留在昨天，时间真是过得太快了。”


“我已经在公安局工作好几年了。”


叶萧仔细地观察着他，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更显老一些，只是头发还像年轻人一样茂密乌黑，一双眼睛也很亮，看得出他年轻的时候一定很英俊，而周旋则幸运地遗传了他的外貌。


“警察？这很好。”他点了点头，终于说到了正题，“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周伯伯，是周旋托我来看望你的。”


“他托你来看我？那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现在周旋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一时还回不来。”


周寒潮冷冷地说：“他永远都回不来。”


“不，这不是他的托词，他确实是在外地。”


“在什么地方？不会是天涯海角吧？”


叶萧摇摇头，缓缓地说出了四个字——


“幽灵客栈。”


瞬间，房间里变得死一般寂静。


周寒潮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下子愣住了，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盯着我，张大嘴巴问道：“叶萧，你能再说一遍吗？”


“幽灵客栈……位于西冷镇海边的幽灵客栈。”


“你是说——周旋在西冷镇的幽灵客栈？”


叶萧点了点头，他甚至还能听到周寒潮上下牙齿间颤抖的声音，这让他的心跳也莫名地加快了，他试探着问道：“周伯伯，有什么不对吗？”


周寒潮的表情突然痛苦起来，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流了下来。叶萧有些不知所措，只见周寒潮大口地喘息着，伸出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周寒潮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幽灵客栈……幽灵客栈……”


叶萧只觉得周寒潮口中的这四个字像是什么咒语似的，直让人不寒而栗。叶萧扶住了周寒潮的肩膀，发现他的脸色全都变了，也许是突发心脏病了吧？


刻不容缓，叶萧立刻给120打了电话。然后他轻声地问周寒潮：“周伯伯，你的药在哪里？”


周寒潮伸出手指了指一个抽屉。


叶萧拉开抽屉找到了药片，立刻就给周寒潮吃了下去。


几分钟以后救护车到了，叶萧帮着救护人员把周寒潮送上救护车，送往最近的一家医院。


周寒潮躺在一张担架车上，被快速地推往急救室。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在模糊而狭窄的视线里，只看到飞速后退的天花板和白色的墙壁，还有周围穿着白大褂的人们，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他儿子周旋的好朋友叶萧。


叶萧也非常着急，那是一种内疚和自责的表情，他非常后悔把幽灵客栈告诉周寒潮。但此刻周寒潮的意识已经有些恍惚，他那颗脆弱的心脏，正在做最后的生死挣扎，他不知道自己能否闯过这一关，眼前渐渐地变黑，似乎走廊里所有的灯光都灭掉了。


现在他什么都看不到，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周围又是些什么人。周寒潮只感到眼前出现了一片黑色的大海，海边是荒凉的原野，就在那片阴郁的海岸上，矗立着一栋黑色的三层楼房——幽灵客栈。


眼前闪回的一切，就像存放了几十年的黑白电影胶片，被手摇着放出一格一格的画面来。是的，他看见了……看见了那个人……

第16章


第七封信


叶萧：


你好。


去看过我父亲了吗？他现在还好吗？当然你不必给我回信，我对你有完全的信任。


上一封信写完以后，我就匆忙地跑出客栈去寄信。荒原的地上还很潮湿，我一路呼吸着雨后的空气，轻快地抵达了荒村。在把信投进邮筒以后，我快速地返回客栈。


在回到客栈前，我看了看时间才11点钟，就准备再到海边去走走，至少这样能对病后的身体有益。刚走到海岸边，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周旋，等等我。”


我回过头去，只见一袭白色的衣裙向我奔来，我立刻睁大了眼睛，挥了挥手说：“水月。”


她就像一只海边的小鹿，轻快地跑到我的跟前说：“这么巧，我也想在海边走走。”


“好吧。”我带着她走上了一块海边的高地，旁边就是陡峭的悬崖，我忍不住拉住了她的手：“你害怕这里吗？”


水月向高高的悬崖下面望了望，不禁有些晕眩，我急忙扶了她一把。她定了定神，大口地呼吸着说：“其实，我很喜欢这里的景色，就像英国哥特式小说中所描述的海岸。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走过这里都会有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就好像有什么人在对着我耳边说话。”


“那个人是谁？”


她有些难受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只觉得那声音像是从海里传来的，然后穿越了高高的悬崖，直接进入了我的耳膜里。我听不清那个人说了些什么，那声音急促而模糊，仿佛是女人间的窃窃私语。”


“别说了，我们快点下去吧。”我紧紧地拉着她的手，沿着一条山路走下了悬崖，我一边走一边轻声地说，“水月，告诉你个秘密：我有恐高症。”


“恐高症？”她茫然地看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说，“很多人都有这个症状。有时候，我站在很高的地方也会感到害怕，这也许是人类的本能吧。”


“不要再谈这个了，谈谈你的两个同伴吧？她们总是粘在一起，而你却喜欢单独行动，为什么？”


“因为她们觉得我很怪。”水月微微笑了笑说，“其实，我知道她们总是在背地里说我什么，也许她们认为我有些神经质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到了小曼，于是看着她的眼睛说：“不，是因为你的气质太迷人了，所以她们出于本能地嫉妒你。”


“周旋，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不是因为我漂亮，而是因为我与众不同。记得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有梦游的毛病。”


“梦游？”我立刻联想起我来到幽灵客栈第一晚发生的事，“水月，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晚，你是在走廊里梦游？”


她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是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走廊里，当你抓住我的肩膀时，我才突然醒了过来，看到了你的眼睛。”


“原来如此。”


“小时候我看过医生，但一直都治不好。读了大学以后好了一些，但偶尔还是会在深更半夜梦游，从寝室的床上爬起来，在女生宿舍里走啊走啊，直到被值班的老师发现，然后整楼的同学都会从梦中惊醒。”


“所以她们排斥你？不，这不是你的错。”


水月轻轻地叹了口气：“周旋，你不会相信的，我常常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她们说我的眼睛会见到鬼。”


“我相信你，我永远相信你。”


她摇着头向前走去：“不，我都不敢相信我自己。”


“所以你沉默、忧郁、敏感。”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走到了那处小海湾，那个差点把我淹死了的地方。我的心头升起一阵不祥之兆，刚要调头离去时，却听到水月的声音：“周旋，你看这里真美啊。”


我自嘲着回答：“是的，这片海湾美极了，美得差点永远留住了我——在海底。”


水月忽然回过头来，望着山坡上的巨大坟场说：“埋葬在这里的人，每天能看着这片海湾，他们未尝不是幸运的。”


忽然，我又想起了瓦雷里的《海滨墓园》，怔怔地问道：“你对那些墓地不感到害怕吗？”


“这有什么好怕的？”她忽然微笑了起来，“反正，我们每个人都会走入坟墓中的。”


在阴郁的悬崖与海湾映衬下，她的这种迷人笑容让我刻骨难忘，我轻声地说：“但我觉得坟墓外的日子更美好。”


“当然，生命是非常美好的，因为——”水月拖长了这个音节，然后缓缓地说，“因为有爱情。”


水月又笑了起来，她的情绪也感染了我，使我心头的阴影也渐渐地消散。


突然，一个白色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重重地落在我们的脚下。


我们都被吓了一大跳，水月轻轻地叫了一声，立刻躲到了我的身后。我向地下看了看，原来是一只白色的海鸟，看起来已经断气了。


我立刻紧张了起来，抬起头仰望着天空，但什么都没有发现，更没有任何飞鸟的影子。真是不可思议，这只海鸟飞到我们上空的时候，竟突然坠落了下来，结果摔死在了我们的面前？或者它在天上就已经不行了，自然一头栽了下来？


这时候，水月倒大着胆子低下头来，仔细地看着那只海鸟，然后她站起来说：“它的眼睛很漂亮。”


“别说了，我们快回去吧。”


我拉着她的手，快速地离开了这里。


回到幽灵客栈的大门口，水月的两个同伴已经在等着她了。琴然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我，然后抓住水月的手，在她耳边轻轻地说着什么。


我实在听不清楚，只看到她们3个女孩子紧紧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我一时有些尴尬，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客栈的大堂。


午饭很快就端了上来，除了秋云和阿昌以外，客栈里所有的人都聚在餐桌边。我注意到水月和琴然、苏美她们依然在低声耳语着，像是在商量着什么事情。午饭很快就吃完了，他们陆续地回到了楼上。最后，大堂里只剩下了我和丁雨山两个人。


我刚要站起来离开，丁雨山就叫住了我：“周先生，你看起来已经完全好了？”


“是的，谢谢你和阿昌的照顾。”


他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我的眼睛说：“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我并不是幽灵客栈的主人。”


“对不起，这是你们自己家的事情，我不感兴趣。”我对他的眼神有些害怕，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丁老板，你似乎并不想让别人接近秋云？”


“是的，你最好不要靠近她。”


我点了点头，缓缓地走到那面墙脚下，指着墙上的3张老照片说：“能告诉我这些照片的来历吗？”


“当然可以。”丁雨山走到了我的身边，仰着头说，“这3个人都与幽灵客栈有着密切的关系。那我就先说说中间那张照片吧，这个年轻的男人就是幽灵客栈的建立者。”


“是在宣统三年建立的吧？”


我想起了叶萧你从图书馆里找到的那份旧报纸。


“没错，他的名字叫钱过，其家族世代都是西冷镇的豪门，是方圆近百里内最大的富户。他建立幽灵客栈的那一年，据说只有20多岁。”


“丁老板，我一直想不明白，当年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造客栈？”


“是因为这个女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向了左面的那张老照片。


“她？”我看着这年轻女子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模糊的脸庞让我隐隐有些不安。


“对，这件事是从我附近的老人们口中搜集来的，也可称得上是一个才子佳人的故事。当年，钱过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被家里送到杭州攻读国学。就在西子湖畔，他认识了一个漂亮的女戏子，艺名叫子夜。”


“子夜？”


我立刻想起了南朝乐府中的《子夜歌》，那个1600百年前的迷人女子。


丁雨山并不在意，继续说下去：“据传说，这个叫子夜的戏子非常漂亮，戏唱得也很出色，是当时杭州城里的名角。自然，才子爱佳人，钱过立刻就被她给迷住了，并偷偷地与她幽会。而子夜也非常欣赏钱过的诗文和才华，就这样两个人情投意合，私定了终身。”


“照片里的女子就是子夜？”


我又看了看墙上那女子的照片，虽然那张脸非常模糊，但确实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


“对，这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张照片，那时候摄影技术太差，现在已经看不清她的脸了。虽然钱过与子夜是自由相爱，但钱过是受到传统教育的人，他决定把子夜带回家明媒正娶。于是，子夜退出了梨园，跟着钱过回到了西冷镇上。然而，当钱过的父亲得知儿子把一个戏子带回家时，立刻勃然大怒，他向来注重门第观念，绝不容许被人们瞧不起的戏子踏入家门。钱过不愿意向父亲屈服，便带着子夜到海边，住进了一间守墓人的小草屋。”


“就在这里？”


“是的，古人在父母死后要守墓3年，现在幽灵客栈所在的位置，在清朝是给守墓人住的小草屋。钱过和子夜刚住进这里不久，钱过的父亲就给他安排了一桩婚事，自然是门当户对的。但钱过并不买父亲的帐，最后终于酿成了悲剧。钱过的父亲派人通知儿子，谎称自己得了重病，钱过当然急忙赶回西冷镇上。于是，钱过的父亲趁这个空档，派遣了一批家丁冲到这里，用乱棍将子夜活活地打死了。”


“天哪！”


我禁不住捂住了嘴巴。


“等钱过回到这里时，才发现子夜早已断气，他自然是痛不欲生。钱过太爱子夜了，他抱着子夜的尸体不放，不忍将她葬入土中。当时，西冷镇上正好有一个德国医生的诊所，据说是欧洲的一位著名生理学家，因为得罪了德国政府而被迫流亡到中国。钱过重金聘请了那位德国医生，希望他能保存子夜的遗体，也不知道德国医生使用了什么特殊手段，竟真的使子夜的尸体完好保存了下来。我猜想他的技术不但在当时世界一流，恐怕今天也没有人能超越吧，只是因为他流亡于中国，而没有使他的防腐术流传下来，也算是科学界的遗憾。”


“你说子夜的遗体保存下来了，保存在哪儿？”


“在附近最高的一处山顶上，有一座不知什么年代修建的子夜殿。”


我忍不住叫了起来：“子夜殿？我曾上去看过。”


丁雨山也有些意外，他用怀疑的口气问：“你看到子夜了？”


“你是说——那尊美丽的雕像？”


“那不是雕像，而是子夜本人的肉身。那座子夜殿早就破败了，从来没有人上去烧香，所以钱过选择了这个地方。而且，子夜的名字也正好应了‘子夜殿’这三字，这一切似乎都是上天注定的。钱过把经过防腐处理的子夜运了上去，就那样放在了子夜殿中。除了钱过以外，没有人敢到那处山顶上去，更没有人敢进入子夜殿。不过也难怪，谁敢到跑那可怕的破庙里去见一个许多年前留下来的死人呢？其实，那座破庙也相当于子夜的坟墓了。我曾经上去看过一次，当时也把我吓得半死，没想到那么多年下来，她居然一点都没有坏，那美丽的容貌还像活着一样。我真的很佩服当年的德国医生，即便放在今天也是超一流的。”


“钱过后来怎么样了？”


“子夜死了以后，他当然万念俱灰，也没有接受父亲为他安排的婚事。他决心一直都住在荒凉的海边，以陪伴山顶上的子夜。但钱过又怕父亲把他给抓回去，于是告诉父亲，他要在海边造一座客栈，专心经营客栈的生意。钱老爷子觉得儿子虽然不听话，但最起码开客栈也是正经生意，或许能让儿子回心转意，所以就给了儿子一笔钱。不久以后，这里建起了一座客栈，钱过将其命名为幽灵客栈，以纪念死去的子夜。”


“但第二年就发生了惨案！”


“那桩惨案在当时轰动了全省。”丁雨山点了点头，然后，便把手指向了墙上的第3张照片，缓缓地说，“这一位便是我的祖父丁沧海。是他在30年代重建了幽灵客栈，并在这面墙上挂上了钱过和子夜的照片。但没过几年他也去世了，幽灵客栈又再度被遗弃。但是，客栈的地产一直属于我们家，直到60年代被当地的人民公社强占，一度成为西冷公社的宿舍和旅店。文革结束以后，地产才回到了我们手中。后面的事情，你大概也都知道了吧？”


“是的。”我后退了一步，又看了看墙上的3张黑白照片，心里一阵颤抖着，“对不起，我想回房间休息一会儿。”


还没等丁雨山回答，我就飞快地跑上了楼梯。


当我来到二楼的走廊里，并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径直向前走过去，来到后面那弯曲的走廊。根据昨天的记忆，我找到了另一条狭窄的楼梯，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就这样我来到了三楼，悄悄地敲响了秋云的房门。


等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露出了秋云那张惊讶的脸，她冷冷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是特地来感谢你的。”我忽然显得有些拘谨了，“谢谢你给我煎的中药，确实很有效，今天早上我的烧已经全退了。”


“嗯，进来吧。”


我小心地走进了她的房间，轻声地问：“秋云，我还想知道，昨天晚上我喝了药以后的事。当时我的脑子里一片模糊，什么都记不清了。”


“你是不是在担心——”


我连忙摇了摇头说：“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秋云忽然笑了出来：“什么都没发生，当时你很快就睡着了，然后我带着药罐悄悄离开了。”


“你一定在笑我吧？”


我忽然放松了一些，走到她的窗前向外看去，这里的视野要比二楼开阔，能望见附近大片的海岸线。


“中午之前，我靠在这窗户上，看到你和那个女孩走在海边。”她走到我身边轻轻地说，让我微微一颤。


我有些紧张地回答：“只是正巧碰见，就一起在海边走走而已。”


“那漂亮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水月。”


秋云若有所思地念道：“很特别的名字——镜中花，水中月。”


我不禁点了点头。


“我看得出，你很喜欢水月，是吗？”秋云微微笑着说，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暧昧，“别为自己辩解了，我是过来人，当然知道你们的心思。”


成熟女人的眼睛实在太毒了，我只能无奈地投降：“好吧，我承认我喜欢她。”


“周旋，其实你很单纯。”


“你在称赞我还是在骂我？”


她用意味深长的语调回答：“当然——是称赞。”


面对她咄咄逼人的眼神，我再也呆不下去了，轻声地说：“对不起，我要回去了。”


我匆匆地从秋云的房间里跑出来，这才缓出了一口气。


这时候在三楼的走廊里，我忽然看到了一个人影，光线非常昏暗，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心跳又加快了，大着胆子悄悄地靠上去，这才发现原来是水月。


“怎么是你？”我轻轻地叫了一声。


水月看到我以后，显得非常高兴，她拉着我的手说：“周旋，我又发现了一道楼梯。”


我立刻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用极轻的声音说：“轻点，别让人听到。”


水月点了点头，她迷人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拉着我来到了三楼走廊的拐角，这里果然有一道很陡的狭窄楼梯。


我抬头望了望，楼梯顶上是一块盖板。


她贴着我耳边说：“我们上去看看吧？”


我犹豫了片刻，但看着水月的眼睛，最后还是同意了。于是我和她小心翼翼地爬上了那道楼梯。


在翻开盖板的瞬间，白色的光线让我们一时睁不开眼，原来上面就是幽灵客栈的屋顶。我揉了揉眼睛，拉着水月坐到了屋顶上。


更确切地说，是幽灵客栈的屋脊上。


一阵风立刻吹乱了水月的头发，她显然非常兴奋，抓着我的手说：“这里太妙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仔细地观察着屋顶，到处都是黑色的瓦片，这些瓦片已度过了许多年的岁月，还有一些荒草在瓦塄间迎风摇曳着。我注意到有一块地方的瓦片有些残破，也许会有危险，就扶着水月稳坐在屋脊上，一步都不敢乱动。


很奇怪，当我坐在高高的屋顶上时，心里却一点都不害怕。我一直都有恐高症的，开始还担心自己会突然感到头晕，但此刻的情况却出奇得好，我一直都稳稳地坐着，就好像坐在底楼的房间里一样，也许是因为水月在身边的原因吧，我的心一下子扎实了许多。


然后我又向四周望去。叶萧，你有坐在三层楼的屋顶上眺望远方的经历吗？这感觉确实很奇特，好像苍穹就是天花板，空气就是墙壁，而风就是窗户。这里的视野是360度的，四周所有的荒原、悬崖、山峦和大海全都进入了眼底。


突然，我注意到了附近那处最高的山峰，但即便坐在屋顶上，也依旧看不到山顶上的古庙。我又回头看了看水月，她似乎已眼前见到的景色迷住了，亮出能让任何人心动的笑容。但她似乎有些怕冷，渐渐地靠在了我的身上。我感到她的全身都放松了下来，最后竟把头靠在了我的肩上。我情不自禁地搂住了她，心跳也骤然加快，她柔软的身体就在我的手中，那滋味难以用语言来描述。


但不知为什么，身在屋顶上的我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人。是啊，那个夜晚也同样是在屋顶上，也同样是一个迷人的女孩。


天哪，我又想起了小曼，身体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水月感受到了我的异常，在我耳边轻声地问：“周旋，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让自己镇定了下来，屋顶上的风使水月的头发飘起，贴到了我的脸上，我轻轻地拨开眼前的柔软发丝说，“水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只认识了7天。”


“周旋，你还记得那天半夜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景象吗？”


“当然记得，那次你在梦游。”


“是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一个年轻的男子，他有一双忧郁深沉的眼睛，背着一只大旅行包，包里有一只古老的木盒子。在一个风雨交加的黄昏，他悄然抵达了幽灵客栈。”


我立刻就被惊呆了：“不可能，那不就是我吗？”


“不管你是否相信，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那个梦。”水月眯起了眼睛，沉浸于那个对梦境的回忆之中，“那天晚上，当我梦到那年轻男子走进幽灵客栈时，忽然感到自己被一双手抓住了。我的梦立刻就被那双手捏碎了，于是从梦游状态中惊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站在一条黑暗的走廊中。”


我点了点头，有些内疚地说：“当时，我在黑暗中抓住了你。”


“对，就在那个瞬间，我突然产生了一股触电般的感觉。没错，就是那种被电麻到的感觉，一阵微微的颤抖立刻穿透了我的全身。这时，虽然周围一片漆黑，我却似乎看到了你的眼睛。你问我是谁，我无法抗拒你，只能说出我的名字。然后，你把我拉到了房间里，在柔和的灯光下，我终于看到了你的眼睛——天哪，竟然与刚才梦中所见到的男子一模一样！”


“难道是我闯入了你的梦？”


水月已经完全沉醉了，屋顶的风让她变得无比放松，如痴如醉地描述着当时的感觉：“当我发现自己梦中的人就站在眼前时，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幻觉——我和你并不陌生，早在几十年前我们就已经相识并相爱，只是由于某种未知的原因，我们又痛苦地分别了。现在，你千里迢迢地赶到幽灵客栈，就是为了与我重逢。”


“真难以置信。”我的脑子里就像放电影一样，将第一次见到水月的那一幕又放了一遍。也许她说得没错，当时她的眼神确实很奇怪。


忽然，水月睁大了眼睛看着我说：“周旋，让我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吧：从见到你的第一秒钟起，我就深深地喜欢上了你。”


“可是——”我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忧虑，“你还不了解我的过去。”


“周旋，我是相信命运的，是命运让你出现在我的面前，是命运让人无缘无故地相爱与分离。”


“无缘无故？”我终于点了点头，“也许这世上的爱，本来就是无缘无故的，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


屋顶上的风越来越大，似乎要把我们两个吹成一个人。几分钟后，我搂着水月离开这里，沿着那道狭窄的楼梯回到了走廊里。


我和她在二楼分别，各自回到了房间里。


下午，我一直都趴在桌子上写小说，心里却总是想着水月在屋顶上的话。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几个小时，在黄昏降临时我跑下了楼梯。


大堂里的气氛又变得阴森起来了，除了秋云和阿昌外，客栈里所有的人都围坐在餐桌边，一盘盘海鲜已经摆放好了。水月就坐在我的对面，但她只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瞥我，似乎是不想被别人发现。


其他人更是一言不发，餐桌上的空气让我窒息。我仔细地观察着他们每一个人，却看不出他们有什么表情，与我相比，他们的吃相实在过于文明了。


正当我想要大声说话以打破这可怕的沉默时，突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萧，是谁在吹洞萧？！


瞬间，我的心猛跳了一下，餐桌上其他人也都抬起头来。迷离夜色中的萧声，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大家都茫然地向四周张望，想要找到声音的来源，但那萧声却不像是从外面传进来的。


几秒钟后，不仅仅是萧声了，还有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唱了出来。


天哪，那是——我立刻把目光投向了墙脚下的柜子，发现那台老式电唱机上有一张密纹唱片，一根唱针正搭在上面，使唱片缓缓地转动着。


声音是从电唱机里发出的！


紧接着，洞萧、笛子、笙还有古筝的声音一起传了出来，那花旦或是青衣的曲子，正悠扬地飘荡在整个幽灵客栈之中。


突然，水月轻轻地叫出了这种地方戏曲的名字——


“子夜歌。”


我点了点头，注意到丁雨山和高凡的脸形都变了，显然他们对这曲子非常恐惧。琴然和苏美则互相搂在一起，不停地颤抖。至于清芬和小龙母子，也是吓得面如土色。这时候，电唱机里的曲调越来越显得凄美，美得让人心碎。


就当所有人被吓住的时候，从厨房间里冲出一个人影，飞快地跑到墙根下，拿起了电唱机的唱针。于是，喇叭里的戏曲声立刻就终止了。


终于，所有的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阿昌显得异常慌张，把那张唱片又塞到了柜子里面，用手势向丁雨山比划了半天，然后气冲冲地又回厨房了。


“是谁把唱片放上去的？”丁雨山终于说话了，他的样子非常可怕。


但大堂里沉默了两分钟，没有一个人说话，直到我打破了沉默：“当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我们都在餐桌边吃饭，电唱机边上并没有任何人。”


“那你的意思是说——这张唱片自己转了起来，发出了声音？”


我不置可否地看着他的眼睛。


高凡站起来，怔怔地说：“难道这台电唱机、还有这张唱片自己有生命？”


“不，我看到了。”小龙突然说话了，他不顾母亲的阻拦，幽幽地说，“是一个你们看不见的影子，把唱片放到电唱机上，然后放下了唱针。”


高凡大声地问：“看不见的影子？你是说鬼吗？”


“求求你，不要相信小孩子的话。”清芬也叫了起来，她搂着儿子的头，便带着小龙匆匆上楼去了。


然后，其他人也纷纷逃上了楼，就好像大堂里真的漂浮着一个幽灵。我看了看丁雨山苍白的脸，也独自走上楼了。


回到房间里，不停地踱着步，我只感到浑身上下都是汗水。一个小时以后，我拿起换洗了的衣服，到楼下洗澡。


大堂里已空无一人。我快步跑进了浴室，很幸运我是今天的第一个。


很快我就浸泡在了热水里，回想着自己来到幽灵客栈7天来所发生的事情，不禁让我的脑子有些恍惚。我渐渐地闭上了眼睛，水和蒸汽覆盖了我每一寸皮肤，渗进了每一个毛细孔。


我感到自己再次进入催眠状态，就好像水月进入了梦游状态一样，在一片黑暗之中，我见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我努力地挣扎着要忘掉她，但她却像扼住了我的脖子一样，让我一次又一次窒息——她是小曼。


瞬间，我忍不住泪流满面，泪水和浴室里的水蒸汽溶合在一起，飘散到空气中。


于是，我又一次回忆起了小曼自杀的那个夜晚。


对不起，叶萧，我一直都没有对你说实话。其实你并不知道，在那个夜晚，和小曼在一起的人就是我。


那天晚上，你拒绝了小曼与你谈话的要求，其实她的要求并不过分，她只是想找个人谈谈而已。在你走了以后，她就找到了我。叶萧，我不能拒绝她的要求。在大家都走了以后，我们留在了黑暗的剧场里，但她却没有说话，只是在微微地颤抖着。后来，她突然跳了起来，冲上了剧场的楼梯。我紧紧地追在她后面，和她一起跑到了剧场的屋顶上。


你知道我有恐高症，站在屋顶上会感到头晕。所以，我不敢靠小曼太近，只是在不停地劝说她回来。但这时候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痛苦地流着眼泪，把自己遭受的不幸全都倾诉出来——也许后来你也听说了，她有一个禽兽般的继父，这悲惨的身世让我惊呆了。当时，小曼说她晚上不敢回家，那个混蛋刚刚欺负过她，再回去的话又要落入了魔掌。真不敢相信，一个小时以前，她还在舞台上慷慨激昂地扮演秋瑾，而那时的精神已完全崩溃。其实，她是把所有的痛苦都放到戏中来发泄，当我们的排练结束以后，她心中的痛苦仍然无法派遣，即便是全部向我倾诉都没有用。


最后，她彻底失去了生的欲望，站到了剧场的房顶边上，摆出了跳楼的姿势。我已经无法用语言来挽救她了，只能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就在我即将抓她的那一瞬间，她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在我的记忆中：她白色的身影就像一道美丽的白虹，在黑夜的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坠落到剧场的门口。


不！我不敢再想下去了，那是我永远的恶梦。小曼跳下去以后当场就死了，我自己也差点被吓死了，立刻跑回了家里，整整一夜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来到学校，我见到公安局在处理小曼的尸体，也见到了你怀疑的目光。几天以后，我经过再三的犹豫，终于找到办这件案子的警察，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他们，当然也包括小曼自杀前所说的话。公安局就根据我提供的这条线索，抓住了小曼的禽兽继父，那个混蛋很快就供认不讳，最后被判处死刑枪毙了。


许多年过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小曼的死，也许对她来说，这是对痛苦的解脱。但我更希望她能活下来，亲眼看到那混蛋被送上法庭的那一幕，或许能驱散她心灵的阴影？不过，我知道许多人的心灵创伤，往往一辈子都无法弥补，更何况对小曼这样的女孩，命运太不公平了。


叶萧，我本来想保密一辈子的，但实在做不到。我受不了内心的煎熬，于是从热水中跳了出来，迅速地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跑出了浴室。


回到房间之后，我的心情越来越复杂，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索性不再去想，关掉了电灯，一头倒在床上，缓缓合上了疲惫的眼皮。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我就像一只离开了水的鱼，渐渐地失去了意识……


在黑暗中沉睡了几个小时，直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我在刚刚睁开眼睛时，意识尚有些恍惚，还以为那是梦中的声音，但突然感到心跳加快了，耳边清楚地听到那敲门声，似乎还带有某种音乐般的节奏。


这不是梦。


我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没来得及开灯就冲到了门后。突然，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隔着门板看到了一双眼睛。


停顿了几秒钟后，我轻轻地打开房门，在黑暗中我睁大了眼睛，依稀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缓缓地飘进了我的房间。


——是她。


随后，房门关上了。


呼吸立刻急促了起来，我紧紧地靠在她的耳边，轻声地呼唤着：“水月……水月……”


房间里一团漆黑，我看不清她的脸庞，只感到她口中呼出的气息，如兰花般的香味拂到我的脸上。同时，我听到了一股磁石般的声音：“我在哪儿？”


“我是周旋啊。”


“周旋，请告诉我这是不是梦？”


听她说话的声音，仿佛是刚刚从梦中惊醒，我轻声地说：“水月，难道你是在梦游？”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周旋，我非常害怕。”


我能听出她声音中的颤抖和恐惧，于是柔声地回答：“别害怕，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然后，我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肩膀，在墙上摸索着打开了电灯。


在突然亮起的白色灯光下，她和我都有些目眩，似乎已分不清梦境和真实。当我重新看清她的脸庞时，才发现她的眼睛是如此忧伤，仿佛蒙着一层透明的水帘，一些晶莹的泪水溢出了眼角。


不，她正泪流满面。


两道清晰的泪痕显现在脸颊上，我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一滴泪珠，在灯光下微微地闪烁着，缓缓地滑落到她的下颌，就像一粒露珠似的悬挂着。


看到她的伤心的样子，我的心里也涌起一阵酸涩。我不停地调整着呼吸，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我轻轻地伸出手，拭去了她脸上的泪水。她的泪滴凝结在我的指间，那感觉潮湿而温热，仿佛直接触摸到了她的痛苦和忧伤。


我继续擦拭着她潮湿的眼角，盯着她的瞳孔说：“告诉我，为什么如此伤心？为什么流眼泪？”


水月大口地喘息了几下，茫然地问道：“这还是梦吗？”


“你梦到了什么？”


“一个非常可怕的梦。”她摇了摇头，目光里充满了无助和忧伤，“我听到了子夜歌，来自山顶上的子夜歌。”


“山顶上？”我立刻联想到了那座叫子夜殿的破庙，还有庙里的“肉身”子夜。


“然后，那歌声又传到了大海里。在歌曲的最后，我终于看到她了，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幽幽地叫着我和你的名字——”


“接下来呢？”


她的眉眼皱了起来，似乎正努力地在梦境中寻找着，然而表情却越来越痛苦，最后她摇着头说：“不，这是一个预兆……我不能说……我不能！”


“好了，现在没事了，所有的恶梦都过去了。”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叶萧我告诉你，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以抵消水月的痛苦。


她看着我的眼睛：“真的吗？恶梦真的过去了吗？”


“水月，我没有骗你。真的一切都过去了，幽灵客栈里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从此不再有恶梦来打扰我们，这里是天涯海角，是我们的伊甸园。”我闭上了眼睛，自我陶醉般地想象着说，“你能看到吗？眼前这片美丽的大海，我们就坐在客栈的屋顶上，一大群白色的海鸥围绕着我们，清晨的海风是那样凉爽。在海平线的尽头，太阳正在缓缓升起，你过去看过海上日出吗？我告诉你那美极了，在初升的阳光下，露珠在你的头发上轻轻地滚动，发出钻石般的反光。然而眼前这一切，都不如你微笑的眼睛迷人，我看着你的眼睛，温柔地揽你入怀中。就这样我们永远在一起，直到地老与天荒。”


水月的眼睛里闪出了美丽的亮光，她的视线的焦点落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地方，她微笑着说：“我看到了，是的，我看到了那片美丽的大海，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我们在一起……永远在一起……在一起……”


她反反复复地说着“在一起”，就像是在念某种咒语，让我的精神也难以自拔。天哪，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而水月也是一样。


在子夜时分的幽灵客栈里，我们的身体和灵魂，都被一团火焰剧烈燃烧着。我的眼前一团模糊，只剩下她水一样光滑纯洁的身体——这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理智在瞬间崩溃。


水月似乎又回到了梦游的状态，轻轻地呼唤着我的名字。生命之火，已在这死亡之地炽烈地燃烧起来，我们都把今晚当作了一场梦，一场在古老的伊甸园里，亚当和夏娃的梦。


长夜漫漫。


当我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清晨的光线已经洒到了床上。我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只感到浑身酸痛，心里有一股奇怪的感觉。瞬间，眼前又浮现起了子夜时分——不，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然而，理智告诉我这不是梦，是我和水月之间发生的错误。


我不知道该感到幸福还是难过，我轻轻地叫了一声：“水月？水月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然后，我从床上爬了起来，这才发现我的床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古装的女人。


幽灵？


“天哪！”我忍不住叫了一声，立刻就从床上滚了下来，刹时感到自己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周旋，你怎么了？”一个磁石般动听的声音，是水月。


我大着胆子抬起了头，才发现那个穿着古装的女人就是她。更准确地说，她正穿着那套木匣里的戏服。


在清晨梦幻般的光线笼罩下，乍一看完全认不出水月，就好像眼前真的站着另一个人，从古老的年代里穿越时空而来。


“水月，你怎么穿上戏服了？”


“对不起，我是从你的木盒子里拿的。”她显得很腼腆，微笑着说，“我只是穿一下试试而已，你觉得这样子好看吗？”


我仔细地端详了片刻，真是不可思议，那件绣花女褶就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还有那身青色的裙子，手上飘逸的水袖，甚至裙摆下露出的绣花鞋，简直就是上天赐给水月的礼物，完全贴合着她的身体，将她那东方女子的优雅身段，全都活灵灵地衬托了出来。如果脸上再画上一层彩妆，那就完全是舞台上花旦或青衣的形象了。


我情不自禁地赞叹了一声：“美极了。”


“谢谢。周旋，我上次看到这套戏服的时候，就非常喜欢它，我觉得我和它之间有一种神秘的缘分。”


“穿着它有什么感觉？”


她停顿了片刻，终于幽幽地说了出来：“仿佛变成了另一个女人。”


突然，我后退了一步，有些紧张地说：“水月，把戏服脱下来吧，其实它并不属于我。”


水月呡着嘴，点了点头。


然后我走出了房间，让她在房里换衣服。我在走廊里等了足足10分钟，她才打开了房门，身上已换成了那件白衣。


她低着头说：“我已经把戏服全都叠好了，放回到了你的木盒子里。”


“水月，昨天半夜里——”


“不要再说了。”她打断了我的话，淡淡地说，“周旋，你不必自责。我只是想说——谢谢你。”


然后，她就像一只小鹿一样跳着离开了，悄悄地回到了她们3个女大学生的房间里。


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回到房里看了看时间，才只有清晨5点多钟。


正当我准备再在床上躺一会儿时，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她又回来了吗？我立刻回头叫了一声：“水月？”


然而，进来的人并不是水月。


这才看清楚了，原来是秋云，我立刻尴尬了起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秋云冷冷地看着我，嘴角露出暧昧的表情：“你刚才叫什么？水月？”


“你有什么事吗？”


“刚才，我正好路过走廊，看到那个叫水月的女孩，从你的房间里出来，还和你依依惜别的样子，看起来你们是如胶似漆了。在清晨5点钟的时候，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从一位年轻男子的房间里走出来，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摇了摇头说：“既然你全都看到了，又能让我说些什么呢？”


秋云后退了一步，冷冷地说：“周旋，你会后悔的。”


“不，我绝不后悔。”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然后就匆匆地离去。随后，我叹了一声，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一个小时以后，我来到了楼下的大堂里，看到水月和琴然、苏美已经坐在餐桌前吃了起来。她们的心情似乎不错，旁若无人地聊着天，不时地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我偷偷地注意着水月，但她的脸上也没有一丝忧郁，就和她的两个同伴一样，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她们似乎在商量什么事情，而这件事情让她们都感到很愉快，我听不清楚她们的声音，但至少不会是昨天半夜里的事吧。


突然，我看到了一张丑陋的脸，原来是哑巴阿昌，他正在柜台后面盯着那3个女孩，他的眼神看起来非常奇怪。当他的目光和我对在一起时，就又回到里间去了。


我匆匆地吃完了早餐，其间没有和水月说过一句话。然后，我匆匆地回到楼上房间里，开始给你写信。


叶萧，真不可思议，只过去了4个小时，我竟一口气写了这么多字。如果以这个速度，两个星期我就能写一部长篇了。


很奇怪，现在我感到心里忐忑不安，今天的信就写到这里吧。


此致！


你的朋友 周旋 于幽灵客栈


叶萧是在清晨时分读完这封信的，他感到自己的心里和周旋一样不安，特别是读到关于小曼的那一段。晨光正照射在他的额头上，他把信叠起来放进抽屉里，便匆匆地出门了。


半小时以后，叶萧抵达了医院。穿过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走廊，他轻轻地打开那间病房的门。这是一间干净的单人病房，周旋的父亲正安静地躺在床上。


昨天上午那一幕差点把叶萧给吓死了，万一周寒潮真的没挺过去，叶萧哪还有脸再见周旋呢？当时的情况太危险了，周寒潮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心跳都几乎要停止了。医生们在急救室里抢救了足足半个多小时，用尽了各种手段，终于使他又活了过来。


用医生的话来说，就是到地狱门口旅游了一次。


现在周寒潮已经脱离了危险，医生说安静地休养几天就能出院。叶萧感到万分内疚，自己给朋友的父亲带来了可怕的信息，差点送了他的命。但叶萧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一说出“幽灵客栈”四个字，周寒潮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呢？


叶萧决计不再提幽灵客栈，他在病床边静静地等了十几分钟，直到周旋的父亲缓缓醒来。


周寒潮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叶萧，轻声地说：“我还活着吗？”


“当然，周伯伯。医生又把你给抢救回来了，只要注意休息就没事了。”


“你是叶萧？周旋的好朋友，我好像记得是你救了我，谢谢你。”


叶萧一下子感到无地自容：“不，是我给您带来了麻烦。”


“等一等，让我想一想昨天的事。你是受了周旋的委托，来看望我的是吗？”


“是的。”


“我问你周旋在哪里，你告诉我：他在幽灵客栈？”


叶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本来不想再提这件事，现在只好尴尬地点点头。


“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时候他的神智显得非常清楚，盯着叶萧的眼睛问，“周旋为什么会在幽灵客栈，他是怎么找到那里的？如果你还把我当作长辈的话，那就请你告诉我。”


“这……”


叶萧停顿了许久，他不能在朋友的父亲面前说谎，但又害怕会出现昨天的事情。犹豫再三之后，他还是把自己所知的情况都说出来了，特别是把周旋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但周旋从幽灵客栈寄来的那几封信里的具体内容，则被叶萧隐去了。


在整个过程中周寒潮一直很平静，倾听着叶萧的讲述，尤其是关于那只木匣的来历，以及如何找到幽灵客栈的。最后他点了点头说：“谢谢你，叶萧。你现在可以走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好的，请注意休息，过几天我还会来看你的。”


叶萧小心翼翼地退出了病房。


现在，病房里只剩下了周寒潮一个人，他深呼吸了几口，回忆起昨天濒临死亡时，脑子里掠过的那些东西，人们管这种经历叫“濒死经验”。


是的，在生与死的一刹那，他确实看到了大海边的幽灵客栈，也看到了那个人……


时间已经过去30年了，但记忆中的一切，却仿佛就发生在几小时之前，清晰地浮现在周寒潮的眼前，甚至伸手就可以触摸。


他触摸到了一双柔软的手。


不，那并不虚幻。瞬间，记忆中的一切都无比真实了起来——


在30多年以前，他还是一个不到20岁的年轻人。和无数同龄人一样，他离开了自己生长的城市，来到陌生的农村，成为千千万万知青中的一员。他至今还清晰地记得，离城上火车的那一幕，许多年后读到一首诗时，依然会让他的眼眶忍不住湿润起来。


周寒潮插队落户的地方，就在K市的西冷镇。他在那里度过了5年，把生命中最美好的青春岁月，蹉跎在了那片荒凉的海岸上。那时候还不叫K市西冷镇，正式的名称是K县西冷公社，接收了许多插队落户的知青，大部分都与周寒潮来自同一个城市。


但倒霉的是，他被分到了一个叫荒村的地方，顾名思义，这里是附近最荒凉的村子。全村就只有他一个知青，孤独注定与他相伴。在这个半封闭的环境里，他变得既木讷又忧郁。尽管，他用了足足两年时间终于掌握了当地人的方言，但与当地村民之间依然无话可说。知青的生活艰苦而枯燥，每日在农田里拼命地劳动，天一黑就上床睡觉。更让他感到痛苦的是，这里读不到任何书籍，每一个漫漫长夜都是一种煎熬。


漫长的5年过去了，周寒潮已经长到了24岁，他只觉得自己像个流放的犯人一样，在这荒村中里蹉跎着青春。这一年夏天，从公社里下来一个洪队长，他在荒村附近的海边转了一圈，发现有大片的土地全都荒废着，于是突发奇想地做出决定——开垦海边的空地。


洪队长不是西冷镇人，他并不知道关于这片荒凉海岸的种种传说，于是便选定荒废了的幽灵客栈作为民工的宿舍。但村民们对于这个决定非常反感，他们从小就对海边感到恐惧，但无奈洪队长是“上头”来的人，谁都不敢违抗他的命令。作为村中唯一的知青，周寒潮自然也被派去海边开荒。


虽然已经在荒村呆了5年，但周寒潮从来都不敢靠近幽灵客栈，因为他不断地受到村民们的警告。关于客栈的种种传说，甚至成为了他度过无聊长夜的消遣。然而，当他真的要住进客栈时，心里却莫名其妙地不安起来。


周寒潮还清晰地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幽灵客栈的那个黄昏。他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进入一处黑暗的大堂中，他身后的十几个村里的青壮年，没有一个人敢进来。周寒潮独自一人，提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走上了一道漆黑的楼梯。他终生难忘那一刻的感觉，就仿佛有一双眼睛，始终都在背后盯着他。他不断地回头去看，用煤油灯照耀着身后的黑暗，却什么都看不到。独自在客栈里转了半个小时后，周寒潮终于把外面的人都带了进来，他们带着草席和铺盖，就在二楼的房间里，互相颤抖着度过了一夜。


第二天，他们把这栋荒废已久的房子打扫了一遍，从此就开始长住在幽灵客栈里了。


而周寒潮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也即将来临……

第17章


第八封信


叶萧：


但愿你一切都好。


可是现在我不好，我非常地不好，我是指我的内心。天哪，亲爱的朋友，我究竟该怎么说呢？昨天上午给你写完信以后，我就匆匆地跑了出去。但我跑到走廊上，就听到一扇门里的吵声，这立刻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听出了一个沉闷的男声是画家高凡，另一个委婉的女声是清芬。我并不是那种偷窥狂，所以不敢太过分地偷听，只是依稀听出他们正为某件事而争论，但实在听不清具体的细节。尽管如此，我却隐隐感到了清芬和高凡间的暧昧关系，也许这正是清芬痛苦的原因。


突然，我看到一个人影从门边掠过，原来在阴影里还藏着一个人呢。我赶紧追了上去，终于在大堂里抓住了他的肩膀，原来是清芬的儿子小龙。


但他并不说话，眼睛里射出两道仇恨的目光，这少年的样子让我感到害怕，趁着大堂里没有其他人，我轻声地问他：“为什么要逃跑？”


小龙怔怔地看着我的眼睛，用略显唦哑的嗓音回答：“我发誓他们都不得好死。”


那声音一下子震住了我，完全不像出自一个少年之口，大堂里的空气一下子有些窒息。


我抓住少年的肩膀说：“小龙，这一切都只是你的妄想，千万不要把它当真。”


“不，处于妄想中的人，正是你自己。”他的口气变得异常成熟，而且还伸出手指着我的眼睛说。然后，他用力地挣脱开了我，立刻跑回了楼上。


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虽然是一个少年的话，但给我的印象却是如此强烈。然后我摇了摇头，飞快地跑出客栈大门。


仰望着布满云朵的天空，我飞快地向荒村跑去，并以最快的时间抵达了那里。在把信投进邮筒的瞬间，很奇怪我突然想到了父亲，他好像在轻轻地叫着我，嗯，这也许是父子血缘间的感应吧。


回客栈的路上我放慢了脚步，离午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我突然想一个人去海边走走。天空覆盖着厚厚的云层，似乎连风也一起遮挡了，中午的空气潮湿而闷热，天地间就好像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蒸笼。


我走到一处悬崖上，想要在高处吹吹凉风，但此时一丝风都吹不到，全身的衣服也都被汗水湿透了。我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小海湾，突然发现海边有几个人影在走动着，再仔细一看，好像是3个年轻的女子，穿着游泳衣准备要下水。


我立刻离开了悬崖，快步跑到了那处小海湾边上。我终于看到水月了，她正穿着一件游泳衣，露出一身白得耀眼的皮肤。她的下半身已经走进海水里了，旁边两个是琴然和苏美，她们看起来非常开心，一阵浪花打在她们的脸上，她们全都大声地笑了起来。


“水月！水月！”我在海岸上大声地呼唤着她。


这时候她已经游进浅水区了，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微笑着向我招了招手。


琴然和苏美也回头看着我，琴然站起来大声地说：“周旋，帮我们看着衣服好吗？”


这时我这才注意到，海边的一块石头底下放着几个袋子，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大概塞着她们的衣服吧。我走到了那堆衣服旁边，看着海水里的3个女大学生。不过，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她们看起来非常熟悉水性，泳姿也相当专业，至少要比我好得多。她们毫不费力地在海水里游着，完全是一副游泳健将的身姿。


因为有上次的可怕经历，我再也不敢踏进海水里，只能站在岸边注视着水月。她们3个越游越远，我渐渐看不清她们的脸，海面上只露出一只只白嫩的手臂，如古人所说的“浪里白条”一般，我只能从游泳衣的颜色来分辨她们。


忽然，感到额头掠过一片阴影。我缓缓地抬起头来，才发现天色渐渐地变了，厚厚的云层被染上了一层乌黑色，使得这片海天更显得阴郁。


等我再去眺望海湾时，却发现她们3个已经找不到了，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海水。我的心跳骤然加快了，眼睛一刻不停地在海面上搜索着。


终于，我听到海上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声。


我的心也被那声音揪了起来。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身影浮出海面，快速地向我这边游过来。从游泳衣的颜色来看，应该是那高个子女孩苏美。


苏美以蛙泳的姿势伸展手臂，拼命地向前游着，很快就接近了海岸。我立刻脱下了鞋子，赤着脚跑到海水里。我从浅滩上拉起了苏美，她看起来惊慌失措，浑身冰凉而且不停地颤抖。


我紧紧地扶着苏美，大声地问道：“水月和琴然呢？”


“我……不知道……”


苏美看起来吓坏了，浑身哆嗦着跑上了海岸。


忽然，一丝冰凉的雨点打到了我额头上，看来马上就要下雨了。我焦急地向小海湾里眺望，希望能够发现水月或是琴然的身影。


半分钟后，我突然看到一个身影从海里露了出来，然后拼命地向海岸游来。我赶紧走近了几步，海水都没到了我的大腿。


那个身影终于游近了，我这才看清楚是琴然，同时心里猛地一跳，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很快琴然就游到了我身边，被我一把拉了起来，我立刻扶着她回到了海岸边。


她全身蜷缩起来，和苏美抱在一起不停地喘息着。我大声地问道：“琴然，你看到水月了吗？”


琴然抬起头来，断断续续地回答：“海里有什么东西……把我们不停地……往下拉……但也有可能……是我们抽筋了……不……我不知道……”


“天哪。”我立刻就想起了那天在海里同样的经历，我抓着她的肩膀问，“那水月呢？”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嘴里喃喃地说：“我没有看到她。”


瞬间，我感到眼前一黑，心里只念着：水月，水月，水月……


我冲到了海边眺望，但再也见不到她的任何踪影了。这时我感到身后有种奇怪的感觉，猛然回过头一看，眼前只有漫山遍野的古老坟场。


天上已下起了雨，几滴雨点打湿了我的眼睛。不，我要把她救上来，不管海底藏着什么东西。


水月，我来救你了！


我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只是深呼吸了一口，便冲进了海水里。


冰凉的海水再度把我包裹起来，我的心里却像火一样烧了起来。尽管对上次的事情还心有余悸，但当时我什么都顾不了了，心里只念着水月一个。


我拼尽全力向前游去，甚至不顾周围暗礁的危险，很快就进入了深水区。这时候起风了，雨点纷纷地打在了海水上。透过越来越高的波浪，我大声地向四周叫喊着水月，但丝毫都不见她的踪影。


不管海水里藏着什么恐怖的东西，我都要把水月找回来。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一头潜入了海水中。


刚潜下去两三米深，我的视线就一片模糊了，正午的光线通过海水的折射，异常地艰难地进入海面之下，变得如同坟墓般昏暗。在黑暗的海水包围中，我的能见度不超过周围10米，一些光和影子正幽幽地闪烁着。


这是我第一次潜那么长时间，而且是在一片凶险的海湾中，天知道我哪来的勇气和力量。这片海域深不可测，我甚至连一条鱼都见不到，水深五六米以下就全都被黑暗所笼罩了。


肺里的空气都快榨光了。我飞快地游上了水面，在风雨交加的海面上，大口地深呼吸着，然后又憋足了一口气潜了下去。


这一回我足足潜了1分多钟，但能够在海水中看到的，除了几块暗礁之外，并没有发现水月的任何踪迹。


我又浮了上来，吸足了空气又潜了下去。就这样，我不顾性命地连着5次潜入海水中，直到浑身虚脱，都没有能看到水月。


这时候我再也潜不动了，身体仰在海面上大口地喘息着，更要命的是我连衣服都没脱，只感到身体越来越重，就快要往下沉了。


那一瞬间，我真想让自己就这么沉到海里去，在淹死前的一刹那看到水月一眼也好。


这是一片死亡之海。


我绝望了。


然而，在面对死亡的门槛上，生存的欲望重新支配了我，让我不由自主地向海岸游去。不知不觉间，泪水已流满了我的脸庞，和海水、雨水混杂在一起。


对不起，叶萧，我实在无法形容当时的痛苦感受。


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游回来的，也许是在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托着我一把。终于，我回到了海岸上，只向前走了几步，就浑身绵软地倒在了岩石上。


琴然和苏美立刻围到了我身边，她们的游泳衣外边都套上了衣服，一起吃力地扶起了我。我像垂死挣扎的人那样大口喘息着，淋漓的雨水打在我的脸上，模糊了我朦胧的泪眼。我艰难地把身体站直了，放眼望去只见海天茫茫。


不，不能把水月抛下不顾，我要回幽灵客栈求救，也许丁雨山他们能有办法。当时，这是我最后的一线希望了。


我拉着苏美的手说：“快……你们快回客栈求救……把他们所有的人都叫出来……到这里来救水月……”


苏美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她向我点了点头，立刻拉着琴然的手向幽灵客栈奔去。


海岸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坐在一块岩石上，呆呆地望着风雨中的海湾，只能期望有奇迹出现。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人们才会如此虔诚地相信奇迹的存在。


就这样，我在海边的凄风苦雨中坚持了十几分钟，没有盼到奇迹，只盼来了丁雨山和高凡。


已经精疲力竭的琴然和苏美，拉着两个大男人来到了海边，他们看起来都是惊慌失措的样子。丁雨山用手遮挡着雨点，直冲到我的身边，大声地问：“周旋，刚才她们说的全是真的吗？”


原来他还怀疑水月出事的真实性，我盯着他的眼睛说：“她们说得没错，水月是出事了。现在，我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我求你们帮帮我，赶快把水月救上来。”


最后我是用哀求的语气对他说的。


丁雨山看着被一片雨幕笼罩着的大海，双唇颤抖着说：“任何人在这片海水里出事，都将必死无疑。”


除了扯开嗓子以外，我已经没有其它力气了：“不，快去救她，救她！”


“到海里去救人？”丁雨山猛然摇头说，“不，那是白白送死。”


这时候高凡说话了：“我们可以沿着海岸去寻找水月。或许，她已经被海浪冲到岸边了。”


“好吧，我们去试试。”说完，丁雨山沿着海岸向北走去。


高凡的神色异常冷峻，伸出一双有力的手，紧紧地扶住我的肩膀，跟在丁雨山的后面，旁边还有惊魂未定的琴然和苏美。


一路上的凄风苦雨打在我们的身上，我抹去一脸的雨水，小心翼翼地盯着海边的浅滩，希望能看到奇迹的出现。


丁雨山带着我们来到一处悬崖上，高凡扶着我向下望去，只见一片浊浪拍打着岩石，飞溅起高高的水花。瞬间，我又是一阵目眩，要把是他紧紧地拉住我，几乎就倒了下去。


高凡直摇头说：“天哪，如果水月被海浪冲到这里的话，她的身体一定会在岩石上撞得粉碎。”


然后，我们快速地跑下了悬崖，继续沿着海岸寻找。琴然和苏美也大声地叫着水月，做着最后孤注一掷的努力。就这样一直走到了幽灵客栈后面，依然没有发现水月的踪影。在我的坚持下，一行人继续向前走去，我们走了足足好几公里的海岸线，一路上都荒无人烟，只有风雨交加的海天茫茫。


在一处无法攀登的悬崖前，我们被迫折返，又用了几十分钟走到出事的小海湾。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坟墓，给人以奇怪的视觉冲击。


最后，我们再也走不动了，就连丁雨山和高凡的身上也湿透了。这时候，琴然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她跪在海边的岩石上，把头埋在了双膝间。


“够了，我们不可能再找到水月了，她没有生还的可能。”丁雨山轻声地说，把地上的琴然拉了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们回客栈吧，别着凉了。”


但我猛地摇了摇头说：“不，她不会死的，我要等她回来。”


“他疯了，带他回去。”说完，丁雨山拉着哭泣的琴然和苏美向客栈走去。


高凡抓住了我的肩膀，想要把我拉回去。我回头看着茫茫的大海，努力要挣脱他的手，但无奈浑身已经虚脱，实在拗不过他，只能被他搀扶着回了客栈。


我已经记不清是何时回到客栈里的，只记得大堂里一团混乱，清芬、小龙还有阿昌都在等着我们，看到我们的样子都被吓坏了。阿昌立刻端出了姜汤，然后就进去烧洗澡水去了。


琴然和苏美在喝过姜汤之后，就先去浴室洗澡了。我脱去了上衣，呆呆地坐在餐桌边，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当时的样子一定非常吓人，他们都坐在旁边看着我，没有人敢和我说话。过了一会儿，阿昌给我端了一碗热粥。我说过当时我就像个疯子，也许是本能的作用，我端起饭碗就吃了起来，一眨眼的功夫就连吃两大碗粥。


大堂里的气氛令人窒息，没有人一个人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直到琴然和苏美从浴室里出来。丁雨山叫我也去洗澡，但我摇了摇头，直盯着琴然的眼睛。


这时候，我的脑子已经清醒了一些，缓缓地问道：“琴然，你们为什么要去海里游泳？”


“我……水月她……我……”她的头发上还冒看热气，表情看起来非常害怕，已紧张地说不出话了。


“是水月提出要去游泳的。”苏美替她回答了，“上午11点钟的时候，客栈里实在太闷热了，我们3个人都热得吃不消了，所以水月才说要去游泳的。”


“难道你们不知道上次我遇到了危险吗？”


“我和琴然当时也说了，但水月说关于海里有危险的传说，都是当地人用来吓唬小孩子的。”说到这里，苏美瞟了丁雨山一眼，看到他面有愠色，赶紧继续说了下去，“水月还说，你上次遇险是因为游泳水平太差，游到深水区自然会有危险。”


“难道你们游泳就没有危险吗？”


洗完澡的苏美似乎已经缓过劲来了，她有些激动地说：“我们3个不但是大学同学，而且还是小学和中学的同学。我们小时候都在少体校里练过游泳，我和苏美一直练到了初中，而水月一直练到高中才离开体校。她那时还是一级运动员，参加过全省的专业比赛，还得过名次呢。自从高二以后，在每年的暑假里，我们都会去普陀山或嵊泗的海滩游泳，对我们3个人来说，在海里游上几千米根本不成问题。至于像今天这样的意外，我们根本连想都没有想过。”


“任何人都逃不了，任何人都逃不了。”高凡的脸色苍白，嘴里喃喃地唠叨了起来。


“谁都不会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的。”琴然终于说话了，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和苏美搂在了一起，继续哭着说，“水月不可能抽筋的，去年她在普陀山游了两个小时都没事，今天只游了不到10分钟。”


“别说了，我们谁都受不了。”虽然自己也流着眼泪，但苏美依然在安慰着琴然，两个劫后余生的女孩互相搂着走上了楼梯。


我把目光投向了丁雨山，他的眼睛里一片茫然，似乎也被这意外震住了。大堂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就连阿昌也站到柜台后面看着我。


就当空气即将窒息之时，小龙忽然叫了起来：“昨天我就知道她要死了！昨天我就知道了！”


“别乱说！”清芬赶紧捂住了儿子的嘴巴。


我看着小龙的眼睛，突然想起了昨天半夜里，水月来到我房间里时的忧伤和眼泪。当时，她说自己做了一个恶梦，梦到了来自山顶和大海里的子夜歌——天哪，那不就是海底的死亡召唤吗？


难道这一切早就注定了？


不，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回头看了看他们，再也不想呆在大堂里，也没有去浴室洗澡，而是带着一身的海水和雨水，快步冲上了楼梯。


终于回到了自己房间里，我只感到整个肉体和灵魂都快崩溃了。匆匆地换掉湿衣服，我趴在窗台上大口地喘息着，抬起头又看到了那片黑色的大海。


水月正在海底……


天哪，我不敢再看下去，凄凉的风雨覆盖着整个海天，又一些雨点打了进来。


我坐在床上，仔细地回想着与水月有关的一切，尤其是她昨天的那些反常举动。忽然，我的目光落到了旅行包，瞬间我的眼前浮现起了清晨的那一幕，水月穿着那身古老的戏服，就像一个来自古代的女人一样站在床边。当时她的样子非常奇怪，仿佛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也许，这是某种暗示——死神的暗示。


我有些开始发抖，立刻打开了旅行包，把木匣放到了床上。我呆呆地看着这只古老的木头盒子，里面正藏着一套漂亮的戏服。这只木匣寄托了一个叫田园的女人，在临死前的遗愿。也正因为这只木匣，我才会来到幽灵客栈这鬼地方，遇见并深深地爱上了水月。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一切都因为这只木匣，因为木匣里的那套戏服。我小心地打开了木匣的盖子，那泛着丝绸光泽的女褶，一下子“跳”进了我的视线。


于是，眼前又晃起了水月穿着这件女褶，挥舞起水袖的迷人身姿。而现在她正躺在冰凉黑暗的海底。


不！是这套戏服带走了水月。


我必须要惩罚它。


这时候我再一次丧失了理智，从旅行包里找出了一只打火机。我的左手捧着那件漂亮的女褶，右手点亮了打火机的火苗。


一点蓝色的火苗，像毒蛇口中吐出的信子一样，渐渐地接近了女褶的下摆。


这时候，我忽然产生了一种谋杀的感觉。在我的眼睛里，这火苗越来越模糊，直到变成一团熊熊烈焰，燃烧着整座幽灵客栈。


突然，就在打火机即将烧到女褶的关头，窗外吹进了一股冷风，一下子把那蓝色的火苗吹灭了。


风里夹杂着雨丝打在我的脸上，那件女褶仍在我手中完好无损。我有些傻眼了，跑到窗前关上了窗户，这回不会再有风了。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又一次打亮了火苗，缓缓地靠近了女褶，这一回它将在劫难逃？


突然，一阵凄厉的尖叫声从外面响起，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抖，打火机的火苗又熄灭了。


那可怕的叫声让我的心都提了起来，一时间整个脑子全乱了，我匆忙地把戏服塞回到木匣里，然后冲出了房门。


循着那尖利的声音，我冲进了走廊边的一个空房间里，清芬正在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我抬头一看，才发现小龙正吊在天花板上。


天哪，这少年上吊自杀了。


但小龙的双腿还在乱蹬着，地上还有一个被踢翻的椅子，看来他刚刚才吊上去。我立刻踩在椅子上爬了上去，双手死死地抱着他的腰，把他的身体和脖子向上托起。这时候高凡和丁雨山也冲了上来，我们3个人一起动手，才把小龙从那根绳子上弄了下来。


在母亲凄惨的哭泣声中，少年在大口地喘气着，我和高凡把他抬到了他们母子的房间里。用不着做人工呼吸，小龙自己咳嗽了几下，就悠悠地醒了过来，呼吸也渐渐地正常了。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母亲，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清芬趴在床边不停地自言自语着，似乎是在问儿子为什么要上吊。


忽然高凡说话了：“是不是因为今天出了水月的事情，刺激了他的精神？”


“我不知道，过去这孩子也有过悲观厌世的情绪，但我没想到他会走这一步。”清芬抹了抹眼泪说，“也许是因为他的病，这该死的病从一出生就伴随着他，始终都没有办法治好，让他产生了绝望的心理。”


高凡点点头说：“对，再加上这孩子一直都神神鬼鬼的，经常说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和幻影，结果使他在精神和心理上，出现了某些问题。”


这时候，我想起了上午出去给你寄信前，在大堂里与小龙的那番对话。我又看了看床上的少年，只感到浑身发颤，便一声不吭地冲出了房门。


我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此时，我只想要完成刚才被中断的事情——毁灭掉那套戏服。


然而，当我的目光落到床上的木匣时，我却突然傻眼了。


——木匣是空的。


这怎么可能？我猛地端起木匣看了看，又趴到床脚下仔细地寻找了片刻，哪里还有什么戏服的踪影！只有打火机还孤独地躺在床边。


忽然，我感到脖子上凉凉的。我抬起头看了看窗户，一阵阴冷的风正从敞开的窗口吹进来。不对，刚才因为有风吹灭了打火机的火苗，所以我特地把窗户给关牢了，我还清楚地记得窗户的插销插进孔里的景象。


真不可思议，我又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每一个角落都检查过了，但还是一无所获。可是，戏服不可能自己长脚跑了的，难道有谁进来偷走了戏服？


于是我回头看了看门口，不敢再想下去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脑子里不断地回放着大海中的那一幕。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自己一直都浸泡在海水里，不停地划动着手臂向前游去……


傍晚6点，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来到了底楼的大堂。除了清芬在房间里守着小龙以外，其他人都坐在餐桌边等着我，甚至连阿昌也呆呆地站在厨房的门口。


大堂里白色的灯光微微摇晃着，让每个人都显出一股死人般的脸色。我缓缓地坐在了高凡的身边，丁雨山依然坐在餐桌的上首，而对面则坐着琴然和苏美，她们看起来还惊魂未定，尤其是琴然的肩膀一直在颤抖着。


我刚一入座，就听到楼梯上又传来了脚步声，难道清芬和小龙下来了？


然而，我看到的是另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了众人的目光下。


“秋云！你怎么下来了？”丁雨山显得非常意外，高声叫了起来。


“我已经知道今天的事了。”她冷冷地回答。然后，秋云那双杏眼转到了我这边来，盯了我一会儿之后，便款款地走到餐桌的另一头，坐在了丁雨山的对面，“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我当然应该下来过问。”


“你是谁？”说话的是琴然，她盯着秋云的眼睛问道。


丁雨山代秋云回答了：“她才是幽灵客栈真正的主人。”


“可我们从没见过她。”


“那是因为你们观察得不够仔细，我一直都住在你们的楼上。”秋云呡了呡嘴唇说，“行了，别问这些废话了，说说现在怎么办吧。”


大堂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每个人都阴沉着脸，这气氛简直让人窒息。最后，还是苏美打破了沉默：“我们要不要报警？”


丁雨山冷冷地回答：“当然可以报警，但又有什么用呢？能使水月起死回生吗？”


“不！”我立刻打断了他的话，“只要尸体还没有找到，就不能说她已经死了。”


“难道你以为她还活着吗？”


我的思路越来越混乱，心里根本就不愿意承认水月出事的事实，我大声地回答：“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能放弃。”


“够了，周先生。请你再回想一下，自从你来到这里以后，幽灵客栈原有的宁静就被打破了，并且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


是的，我是感到从我住进幽灵客栈的第一夜起，就有一股奇怪的感觉纠缠着我，难道这感觉也“传染”到客栈里其他人身上了吗？


丁雨山盯着我的眼睛继续说：“自从你来了以后，我就发现阿昌的表情有些怪异，他好像对你还有你的房间有些害怕。”


这时我的心里一抖，回头向厨房的方向看了看，阿昌早已经不见了踪影。我大口地喘息起来，突然问了一句：“丁老板，难道你的意思是说，我给幽灵客栈带来的厄运？”


“不，他不是这个意思。”高凡突然说话了，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只是想找出原因。”


“原因？也许你们比我更清楚。”我的目光对准了秋云。


她避开了我的眼神，淡淡地说：“行了，饭菜都快凉了。”


于是，他们都不再说话了，埋头吃起了晚饭。


但我的心里就像压了块铅一样，扒了几口饭就吃不下了。只要一想起水月还躺在冰凉黑暗的海底，我就难以安心。我第一个离开了餐桌，匆匆地跑上了二楼。


在房间里躺了一会儿，忽然感到有些发冷，毕竟今天在海水里泡过了，我想应该洗个澡了。已经是8点半了，我迅速地走到了楼下。


几分钟后，已经泡在浴室的热水中了，我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又出现了水月的脸。是的，她正在看着我，在那片黑暗的海底。我实在不敢想象，她将在那片黑暗的海水中度过今晚。她现在一定感到非常寒冷，非常孤独，她渴望我的手能搂着她的肩膀，为她驱散所有的恐惧。


我能做到吗？


忽然，我感到那片海水又吞噬了我，淹没了我的头顶，在黑暗的深处长着无数水草，纠缠着我的双腿，一直把我拉到深深的海底——我看到她了。


在一片白色幽光的笼罩下，水月正安详地看着我。这里就是我们的归宿，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突然，我的头从木桶的底部弹了起来，重新回到了充满水蒸汽的空气中，艰难地喘息了起来。刚才怎么了？不，我差点在盛满热水的大木桶里淹死了！


我匆忙地擦干净了身体，换上衣服冲出了浴室。


回到自己房间后，再想想刚才在浴室中那一幕，不禁让我倒吸一口冷气，难道这客栈中真蕴藏着某些东西吗？


忽然，我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警觉地回过头去，原来是秋云走了进来。


我后退了一步，紧张地问道：“你，你怎么来进了？”


“你刚洗完澡？”


对，我的头发上还冒着湿润的热气，我点了点头说：“是，还差点在浴室里淹死。”


“水月出事了，你一定很伤心吧？”


“没错，我非常伤心，但这与你无关。”我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下来，最后淡淡地说，“对不起，秋云，我控制不住自己。”


“周旋，说真话，现在很难再找到你这样的好男人了。”这时候，她缓缓地靠近了我，“水月喜欢上了你，说明她的眼光确实不错。”


“别说了，求你了。”


“不，我要说下去。我有一种感觉：水月的出事不是偶然，绝对与你来到幽灵客栈有关。”


“也许是吧。”我低下了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说话了，“但我爱她，非常爱她。”


秋云表情有些怪异，她冷冷地说：“可你们只认识了七八天。”


“这并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我们彼此相爱。”忽然，我的心里激动了起来，大声地说，“秋云，我告诉你，我发誓一定要找回水月，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不，你会后悔的。”秋云扔出了这句话，就悄然地离开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不停地深呼吸着，调整自己不断加快的心跳。我闭上眼睛在床头摸索着，忽然手里抓到了一个塑料的东西，我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电视机的遥控器。


于是，我随手打开了电视机。


其实哪有什么闲心看电视，纯粹是为了打发心中的苦闷而已。荧屏里是当地电视台的节目，放着一个无聊的古装电视剧。正当我要调台的时候，窗外响起了一阵沉闷的雷声，然后是电光划破了黑暗的夜空。


就在雷声响起的那一瞬间，电视画面忽然抖动了起来，电视机喇叭里的声音也有了些异样。我的心立刻紧绷了起来，手里放下了遥控器，双眼紧盯着电视机荧屏。


窗外的雷声滚滚，眼前的电视画面也越来越模糊，无数的白点在荧屏上闪烁飞舞，看起来就像一群夏夜里的虫子。突然，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了电视里。


我连忙揉了揉眼睛，渐渐地看清了那个身影——穿着戏服的女子。


虽然画面不停地在抖动，但我还是看到了她的脸，脸上抹着粉色的戏化，只能看到一双朦胧的眉眼。更让我吃惊的是，她身上穿整套的行头，和我木匣里的戏服简直一模一样！


难道这套戏服跑到电视信号里去了？


正在我嘴唇发抖的时候，耳边听到了一阵悠扬的洞萧声。我紧张地看了看房间，确定这声音是从电视机喇叭里发出的。然后，电视里的女子轻启红唇，幽幽地唱出了戏文，她的身后是一片素雅的舞台背景，似乎是用工笔画着花园的装饰。她的体态窈窕迷人，那身戏服正好烘托出她的高雅气质，她的手上做着各种姿势，步子和身段美妙无比。更让我吃惊的是她的神情，美目流连，恬然纯洁，让人不得不浮想联翩。


在萧、笙、笛、筝的伴奏声中，我渐渐听清了那古老的曲调，配着女子“伊伊呀呀”的戏文声，如一团轻烟般充满了我的房间。


突然，我轻轻地叫了出来：“子夜歌？”


对，这时我听出来了，电视机里放的地方戏曲，正是底楼电唱机里放过的“子夜歌”唱片。而且，我还能确定那是同一折戏，同一段曲牌。


难道是雷电的磁场，使电视信号受到了干扰，从而使某种画面跳到了我的电视机里？


我实在受不了了，连忙拿起遥控器要关掉电视。但荧屏里的女子却依然在低吟浅唱，似乎电视机已不听遥控器的指令了。


这怎么回事？我连滚带爬地跳下了床，索性拔掉了电视机的电源线。


电视机终于被关掉了。


我缓缓地长出一口气，耳边却仿佛还能听到子夜歌的回音，在我的房间里悠扬地飘荡着。


窗外的雷声渐渐平息，但连绵的夜雨依旧没有停止的迹象。我关掉了房间里的灯，却感到自己的上下牙齿间不停地碰撞着。


在黑暗的房间里，我不停地踱着步，口里轻声地念叨着水月。当我躺到床上时，泪水已经流满了脸庞。


为什么淹死的不是我？


我闭上眼睛，被黑暗的大海所吞没……


叶萧，这是我的一生中最最痛苦的一夜。


当我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没有亮，但雨已经停了。也许是昨天在海里游泳的缘故，我只感到浑身酸痛。我艰难地伸展着身体，快步跑出了房间。


在楼下吃完早饭以后，我回到了房间里给你写信。


该死的，今天的信又是一气呵成，几个小时就写了那么多字。但是，再多的字都写不完我心中的恐惧和痛苦。叶萧，我想你可以理解我的。


今天又会发生什么？我真的快疯了。


最后再说一遍：我爱水月。


此致！


你的朋友 周旋 于幽灵客栈


当周寒潮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再度回忆起往事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正在几百公里之外的幽灵客栈，用颤抖的笔尖给叶萧写信。


他用双手支起了身体，看了看窗外浓密的绿叶，昨晚一夜的雨水，使这些叶子显得更加妩媚，就像一群浴后的少女。周寒潮感到有些奇怪，为何忽然想到这个比喻？他已经50多岁了，早已不是当年的自己。


于是，幽灵客栈又渐渐地清晰了起来，给他一种触手可及的感觉。忽然，周寒潮感到自己的手上一阵温热，记忆像地下的涌泉一样喷射了出来——


那是30多年前的知青岁月，周寒潮他们住进了幽灵客栈，准备要在海边的荒地开垦。没过几天，被他们重新打扫一新的客栈，就变成了西冷公社的集体宿舍。当然，幽灵客栈的名字也被公社改掉了，但大家还是习惯性地叫它原来的名字。


周寒潮还记得那一天的清晨，自己在客栈的大堂里喝着水，等待大伙出工的号令。忽然，客栈的大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群男男女女，他们穿着干净而朴素的衣服，几个男人的身上背着大木箱子，还有几个小姑娘挤在一起窃窃私语着。


这时开工的号令下来了，周寒潮被人们推搡着出了客栈，在跨出大门的一刹那，他看到了一双忧伤的眼睛，那双眼睛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心里，等他再回寻找那双眼睛时，视线已经被其他人挡住了。


在海边荒原上的劳动异常艰苦，没有人相信这里能种活庄稼，但“上头”来的洪队长却坚定不移地相信。中午开饭的时候，周寒潮才知道早上来的这群人，原来是县里的地方戏团，按当地人通俗的说法就是戏班子，这种戏曲的名字非常独特——子夜歌。


关于“子夜歌”这种地方戏曲，过去周寒潮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后来他才知道，这种地方戏非常古老，据说可以上溯到宋朝的南戏，甚至有专家称其为中国戏曲史的活化石。由于地域和方言的限制，数百年来这种戏只在附近两三个县内流传。民国以后，子夜歌就一直处于衰落之中，到1949年仅剩下一个戏班子，被政府改造为县地方戏团，归文化部门管辖。文革以后，县城里的人已不再看子夜歌，只有乡下的农民还愿意看戏，所以戏团被迫搬到了西冷镇，被公社安排到幽灵客栈暂住。


黄昏后周寒潮回到了客栈，所有的人都在大堂里吃晚饭，也包括今天搬来的戏团。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寻找起早上见到的那双眼睛。终于，他在大堂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双眼睛，那是一个20岁左右的女孩子，穿一件纤尘不染的白衬衫，正一言不发地吃着饭。她忽然抬起了头来，那双忧郁的目光和周寒潮撞在一起，他们就这样互相看了十几秒钟，忽然她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恐惧，立刻把头低了下来。


这天晚上，周寒潮一直都睡不着。他已经在荒村度过了5年，村里也有很多年轻的女孩，其中还有两个暗暗地喜欢着他。但男女之间的事，周寒潮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这一次他却突然想到，心里既紧张又害怕，以至于彻夜难眠。这都是因为戏团里的那个女孩，那时周寒潮还没意识到她有多么漂亮，只是被那一双眼睛深深吸引住了。这双眼睛忧郁而深邃，使周寒潮想起了16岁时读到的一首赞美眼睛的诗。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周寒潮就隐隐约约听到一阵“伊伊呀呀”的声音，在客栈中悠扬地飘荡着。他从熟睡的同伴中间爬起来，走到了昏暗的走廊里。那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他悄悄地走上了楼梯，在三楼的走廊尽头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那里有一扇窗户打开着，那个人影就站在窗边，双手一高一低地举在胸前，整个身体显出某种独特的姿势。清晨的光线如流水般倾泻进窗口，照亮了那个人的头发和额头。周寒潮呆呆地站在楼梯口，不敢挪动半步，渐渐地看清了那双眼睛——就是她。


一阵阵悠扬的声音，从她的口中缓缓送了出来，周寒潮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一根细线牵住了，线的另一端就连在她的声音里。忽然，那声音戛然而止，白衣服的少女回过头来问：“你是谁？”


周寒潮心里紧张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打扰人家早晨练功了，于是轻声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这时他最担心的就是被别人发现，于是低着头就要往楼下跑，但女孩又叫住了他：“喂，你别走。我只是想问问你，我刚才练出来的声音好听吗？”


周寒潮立刻定住了，他看着对方的眼睛，缓缓地回答：“好听……非常好听。”


“谢谢。”她走到了周寒潮的跟前，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怔怔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她点了点头，淡淡地说：“我叫兰若。”


“兰若？”周寒潮有些发呆了，嘴里喃喃地念了好几遍，只觉得这名字有股特别的味道。忽然，他听到楼下有人在叫他，就立刻冲下了楼梯。


此后的几天，周寒潮感到自己浑身没劲，干活的时候总是拖在最后一个，就连饭量也比过去少了。戏团住在客栈的三楼，每天清晨他都会听到兰若练嗓子的声音，但周寒潮再也不敢上去和她说话，因为害怕被别人发现（那时他觉得单独同女孩子说话就是“犯错误”）。只有在吃饭的时候他们才能碰到，虽然彼此都不说话，但周寒潮总能“一不小心”从人群中发现她的目光，并互相对视良久。


不久以后，戏团安排了一场公演，地点就选在幽灵客栈的前面，舞台是用木板临时搭建的，台下没有一张座位，总之一切都是因陋就简。观众都是附近的农民，虽然对这里心存恐惧，但他们已多年没有娱乐活动了，能看一场县戏团的“下乡”表演，也算是难得的机会。


当时，周寒潮就站在人群中，听到舞台后响起了一阵丝竹音乐，然后一个古装女子款款来到台上，她应该就是女主角。


周寒潮仔细地看了看那张脸，却发现她并不是兰若。那女子一开口就拖出一个长音，赢得了台下站立着的观众们的喝彩声。据说这是子夜歌的一个经典曲目，没人说得清这出戏有多古老，讲的是一个叫子夜的女子因爱而死的故事。周寒潮很奇怪为什么公社会允许演这种戏，因为在那个年代只有样板戏才能上演。这时候，他注意到了观众中间唯一有座位的人——洪队长正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看样子已完全陶醉于子夜歌的戏文中了。周寒潮这才明白，原来洪队长是子夜歌的戏迷，只因为他爱听，这出戏才能够公演。


但是，那女主角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高音无论如何也吊不上去，唱到后来居然嗓子都有点哑了。台下开始起了嘘声，就连洪队长也露出不满的表情。那女主角只能灰溜溜地跑下台去了，眼看这次演出就要砸锅了。突然，又一个古装的女子走上了戏台，她穿着一套绣花的衣裙，挥舞着长长的水袖。只听她一开口，就唱出了刚才女主角没完成的那个高音。立刻，下面的观众们又是一阵喝彩声，洪队长的精神又重新起来了。


周寒潮睁大了眼睛，惊讶地认出了台上的女子——兰若。她的口中幽幽地唱着戏文，一双美目中流露出无限的哀怨，恰好符合此时的剧情：子夜被迫与自己所爱之人分离。


台下所有的人都看呆了，完全沉浸在兰若的表演之中。虽然周寒潮很难听懂她的唱词，但仅是那优美的曲调和唱腔，也足以使他陶醉。忽然，他注意到兰若的目光投向了台下，似乎是要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最后周寒潮才发现，原来兰若所要寻找的就是自己。


在临近黄昏时，这出戏结束了。中途上台顶替女主角的兰若，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穷困的村民们没钱扔到台上，他们只能不断地报以掌声与喝彩。周寒潮从来没见过他们如此高兴，对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而言，能听到一曲古老优美的子夜歌，仿佛比过年还要开心。也许，这些农民并不理解中国古典文化与艺术，但对于子夜歌的喜爱已延续了数十代人，成了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


第二天的清晨，周寒潮又听到了楼上练嗓子的声音。他悄悄地来到三楼走廊里，静静地看着兰若摆出奇特的姿势。当时外面下起了微雨，从楼梯口的方向看过去，烟雨茫茫的窗户仿佛是个正方形的背景，而她修长的身段如同一幅画片上的女子，正镶嵌在这朦胧的背景画面中。


练完了早晨的功课后，她跑到周寒潮的身边，轻声地问他：“昨天我演得怎么样？”


周寒潮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好极了，你演得好极了。”


“你是在挖苦我吧？”她的神情又有些忧郁了，淡淡地说，“我们团长已经批评过我了，他说我不该唱得那么悲伤，而应该着重表现子夜对封建制度的反抗。”


“可是，子夜与他心爱的人分开，她当然应该悲伤啊。”


“心爱的人？嘘——”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并做了个禁声的动作，然后轻轻地走到窗户边上。周寒潮也紧跟在她身旁，兰若倚着窗户轻声地说：“不能让他们听到这些话，否则我又要挨骂了。我们团长说过，子夜对那个男人没有爱，只有深深的仇恨，因为那个男人代表了封建地主阶级。”


周寒潮忍不住说了一句：“简直是胡说八道，人家明明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却被你们团长说成了陈世美与秦香莲。”


兰若吃了一惊，急忙用手封住了他的嘴巴。瞬间，周寒潮感到唇上一股特别的感觉，那是兰若柔软冰凉的手指，那感觉仿佛像电流一样通过双唇遍布了全身。几秒钟后，兰若的手突然弹了开来，她也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都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不约而同地把脸转向了窗外，只见清晨的细雨朦胧，把茫茫的海天都笼罩在雨雾中了。兰若深呼吸了一口，轻轻地问：“你等我一会儿。”


然后，她悄悄地钻进了一个房间。周寒潮在窗口心神不安地等着她，半分钟后兰若出来了，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雨伞。


“今天你们出工吗？”


“下雨天当然不用出去开荒了。”


“那跟我来吧。”兰若轻轻地走下了另一道楼梯，周寒潮紧紧地跟在后面，走过了几道令人晕头转向的走廊和楼梯之后，他们走出了幽灵客栈的后门。


“能陪我到外面走走吗？”她撑起伞跳到了雨幕中，回头看了看周寒潮的眼睛。


周寒潮有些害怕，他看了看四周没有别人，便跳到了兰若的伞下，并将伞把接到了自己的手里。


“对不起，刚才只找到这一把伞，我们去海边走走吧？自从搬到这个鬼地方，我们天天都在客栈里练功排演，都要把我给闷死了。”说完她又深深地吸了口气，幽幽地说，“真奇怪，我能从海边的空气里，闻到另一个女人的味道。”


“我怎么闻不到？”


“因为你是个男人嘛，鼻子总是不及女人。”兰若轻轻地笑了起来，他们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海边。两个人挤在一把伞里的感觉，让周寒潮的心里感到既兴奋又害怕，他的耳根子都有些发红了。


忽然，她跳上了一处悬崖，周寒潮赶紧跟在后面为她打上伞。


兰若回头问道：“告诉我，昨天我的戏，到底唱得好不好？”


周寒潮心想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原来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出色。于是，他大声地说：“难道昨天你没有听到，结束时台下热烈的喝彩声吗？”


“那些喝彩是给主角们的，而我只是临时顶替而已。”


“不，台下所有的人都听出来了，你唱得要比那女主角好得多。你是昨天表演最出色的一个，所有的喝彩与掌声，都是给你一个人的。”


兰若还是将信将疑地问道：“你……你没有骗我吧？”


“当然，我发誓，如果我骗了你，就立刻从这悬崖跳下去。”


后来周寒潮回想起来，真不可想象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当时他却脱口而出。


“别说这样的话，我相信你。”兰若拉着他的衣角下了悬崖，然后幽幽地说，“其实，我是真怕你跳下去。”


“可我说的全是实话。”


“好啦，我知道你没骗我。我现在心里很高兴，谢谢你。”兰若微笑了起来，她的笑容绽放在雨中，就像一朵白色的兰花。


在周寒潮后来的记忆中，只觉得当时仿佛真的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第18章


第九封信


叶萧：


你会把这封信当作小说来读吗？


也许，这些天来在幽灵客栈的离奇经历，已经让我改变了原先对世界的看法。


昨天上午写完信后，我心里一下子很乱，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留在这里。在心慌意乱间，我带着信跑出了客栈。雨后的空气潮湿而阴冷，我一路狂奔了起来，独自发泄着心中的郁闷。


来到荒村的邮筒前，我把信投了进去。然后，回头看了看周围，似乎世界已与我隔绝。没有人能够帮助我，除了我自己。


20分钟后，我跑回了客栈。来到二楼走廊上时，我忽然想到了琴然和苏美，于是轻轻地推开了她们的房门。


对于我的突然到来，她们显得很意外，琴然怔怔地问：“你怎么来了？”她的口气里带着某种怨气，也许她们并不欢迎我。


我尴尬地回答：“我只是来看看你们。”


“谢谢你。”苏美淡淡地回答。看起来她们的面色要比昨天好多了，情绪也稳定了许多。


看到她们的床上放着一大堆衣服和行李，正在紧张地收拾着，于是我问道：“你们要离开这里？”


琴然又有些激动：“出了这种事情，我们还住得下去吗？幽灵客栈只会带给我们恐怖和死亡。”


“可水月怎么办？”


“你不会认为她还活着吧？”苏美冷冷地问道，她又吐出了一口气，幽幽地说，“现在我最担心的是，回去以后怎么向水月的父母交代呢？”


“别说了——”突然，琴然打断了她的话。


“让我说下去。”苏美低下了头，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着，“我该怎么向他们开口呢？告诉他们：‘叔叔阿姨，你们的女儿在海里游泳淹死了，但到现在尸体还没有找到。’”


说着说着，苏美的眼泪已忍不住滑落了下来。她拿出手绢擦了擦眼泪，深呼吸了一口，继续说下去：“我们3个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就连读的大学也是同一所。但说实话，我们内心里并不喜欢水月，从高中的时候就有了这种感觉，总觉得她和我们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因为她梦游？”


“连这个你也知道了？”说话的是琴然，她警觉地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很喜欢她是吗？”


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苏美继续说：“水月和我们不一样，谁都不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她的心深不可测，就像埋葬她的大海。”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停顿了片刻之后，心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不起，我能不能看一下水月留下来的东西？”


她们犹豫了一会儿，互相耳语了几句后说：“好吧。”


苏美走到靠窗的一张床边，拿出一只旅行包放到了床上，淡淡地说：“我们从来没看过水月的包，她出事以后就更不敢碰了，你自己看吧。”


“谢谢。”


我知道我没有权利看水月的东西，但我实在无法控制自己，我并不是为了窥探她的隐私，只希望能发现某些线索。我轻轻地拉开了包的拉链，她的包轻得出奇，里面没什么东西，只有几件夏天的衣服，裹在一个塑料袋里。当然，我并没有看那些衣服，只是闻到包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是她身体里的气味，我的鼻子立刻就酸涩了起来，仿佛水月就站在我的面前。


除了衣服和一些杂物外，旅行包里还有一本旧书《乐府诗集》，我立刻想起了东晋的子夜歌。翻书不算是侵犯隐私吧，我想着，先看了看书的目录，然后翻到了《子夜歌》的那几页。忽然，从夹页中掉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十几行诗——


你已化为幽灵。


被人忘记。


却在我的眼前，


若离若即。


当那陌生的土地上。


苹果花飘香时节。


你在那遥远的夜空下，


上面星光熠熠。


……


原来是立原道造的那首诗《献给死去的美人》。没想到她居然把全诗都背了下来，写在了这张纸上。


“献给死去的美人——”我又喃喃地念了一遍。


是的，我记得她曾经说过，她羡慕这首诗里的女子——即便死后也能有一个男子深爱着她。难道这就是水月的命运吗？


不！我猛地摇了摇头，把那本《乐府诗集》放回到了包里。


苏美冷冷地问我：“你怎么了？”


“没什么，谢谢你们。”我的心里又有些潮湿了，于是低着头跑了出去。


已是午饭时间，我来到空空荡荡的大堂里，只见到阿昌一个人。我独自坐在餐桌上，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便又匆匆地跑上了楼梯。


回到房间里，我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做什么，索性躺到了床上，心里的苦涩不断地折磨着，我在席子上辗转反侧，说不清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感到浑身无力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插上电源打开了电视机。


电视里正在播放天气预报，是一家当地的电视台。主持人说一股强台风正在海面上移动，预计今天傍晚将登陆这一带的海岸。忽然，电视屏幕抖了起来，信号变得模糊而又混乱，不时地有其它频道串进来。


瞬间，电视机里显现出一片大海，依旧是朦朦胧胧的样子，画面的粒子也非常粗，还有雪花般的白点不停地闪烁着。


虽然画面不太清晰，但电视机里黑色的海面，三面环绕的悬崖、浅海处丛生的礁石，还有远处阴沉的海天，分明与水月出事的那片海湾一模一样！


我确信绝对没有看错。


突然，电视镜头好像掉转了方向，对准了海岸的方向，把山坡上成百上千的坟墓也摄入了画面。真不知道这镜头是怎么拍出来的，我突然产生了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自己正游在大海里，忽然遇到了危险，便回过头向岸上求救。


水月？瞬间我想到了水月。


正当我浑身颤抖的时候，从电视机的喇叭里，传出了一阵沉闷的假声——


“救救我……救救我……”


毛骨悚然。


电视画面仍是那片海湾，但视角变成了从海平面看出去。镜头一半在海面上，一半在海面下，但在渐渐地下沉，直到进入一片昏暗的海底世界。


那声音还在继续：“救救我……救救我……”


天哪！我听出来了，那是水月的声音！


水月在向我呼救！


我不知道该如何理解，但心里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她还活着。这念头和电视机里的声音融合在了一起，使我立刻血脉贲张。


没错，水月在大海里向我求救……她就快要淹死了……她需要我……


再晚就来不及了。我发疯似地跑到楼下，打开客栈的大门，飞快地跑向那片海湾。


一路上天色越来越阴暗，海上吹来的冷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


我一口气冲到了海湾边上，也许是台风即将到来的原因，海上的风浪很大，浑浊的浪头不停地拍打在岩石。我在海岸边喘息了片刻，眼睛紧紧地盯着海水，希望能发现到什么。


是的，我看到了——


在海水中的某个黑暗深处，有一点微光正在幽幽地闪烁着。


水月在等着我。


于是，我脱光了上衣，身上只剩下一条短裤，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扎进了冰凉的海水里。


雨终于下了起来，海面上风雨大作，波涛汹涌，一个浪头打过来，立刻就把我给吞没了。我奋力挥动手臂，好不容易又从海水中探出了头来。


不知道从何处来的力量，我顶着狂风巨浪，奋力向海湾的深处游去。


忽然，我似乎又看到了那点微光。


我在海面上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肺叶里充满了氧气。然后，就像一只海豚似地潜入了水中。


与海面上的波涛汹涌相比，海面下似乎是另一个世界，完全感受不到上面的风浪。周围全都被黑暗笼罩了，我睁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宛如进入了冰冷地狱。


我潜入了深不可测的海底——


在一片无尽的黑暗海水中，忽然亮起了一线幽光。


那线梦幻般的幽光似乎在指引着我，把我带向了那个方向。


我摸到了冰凉的海底。


那线幽光的范围渐渐变大，我甚至能在黑暗的海底，看到一块被白光照亮的岩石——


一个人影就躺在上面。


那白光不知道是从哪里照射出来的，也许是某种带有荧光的海底生物吧。我睁大了眼睛，游到了那块岩石上。


水月！


是的，躺在海底岩石上的人就是水月。那片白光正好照射在她身上，在海底泛出幽幽的反光。


水月看起来还完好无损，只是身上并没有穿那件游泳衣，而是裹着一条白色的长裙。她长长的黑发如海藻一样飘荡着，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就好像在深深的海底睡着了一般。


她已经变成了海底的美人鱼？


我的美人鱼——我轻轻地触摸着水月，抬起了她那冰凉的身体。


突然，她睁开了眼睛，一双乌黑的眼珠无比幽怨地盯着我。紧接着，她抬起冰凉而柔韧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拼命地挣扎，但却始终动弹不得。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只剩下她乌黑的眼睛——我肺里最后一口气已经用完了。


终于，我张开嘴叫了一声：“水月。”


一大口冰凉的海水灌入了我的嘴巴——


我死了……


“救命！”


奇怪的是，我听到了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声。


这是我自己的声音。


不，眼前的水月已经不见了，四周也没有了冰凉的海水，而是幽灵客栈的窗户和天花板。


我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使劲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环视着周围的一切。难道我已经变成了尸体，被他们抬回到了客栈的房间里？


我是活着还是死了？


忽然，我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心脏跳得厉害。


电视机还开着，只是没有电视信号，屏幕上不停地飘着“雪花”。我看了看时间，此刻是下午5点。


我终于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而已。我并没有去海边，更没有潜入海底，我只是在午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然后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下了床，我趴在窗口上，大口地喘息着，努力地回忆刚才的梦。


水月在呼唤我？


这是一个预兆，还是心灵的感应？


突然，我意识到了什么。


我立刻冲出了房间，就像梦中自己做过的那样，飞快地跑出客栈，直奔水月出事的小海湾。


叶萧，这也许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长跑。路上天色阴沉，风雨交加——难道台风真的要来了？


不一会儿，我就接近了那片海滩上，远远地望见海滩上有一个白色的影子。


心跳不由自主地又快了起来，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惊惧。我反而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走近海滩。


终于，我看清楚了，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子。


“水月！”我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冲上去抱起了她的身体。


谢天谢地。


这时海上正风雨交加，一阵阵惊涛骇浪不停地袭来，海水淹没了我的脚。


我好不容易才站直了，紧紧地抱着水月走向客栈。一阵狂风暴雨打在我们的身上，我低头看了着手中水月，她的身体似乎比昨天轻了许多，皮肤冰凉而苍白，长发如黑色瀑布般垂下。看着她安详的表情，我宁愿相信她只是睡着了——


她死了？


情感无法让我相信。然而，我实在感觉不到她的呼吸和心跳。


眼泪正沿着我的脸颊缓缓地滑落，和雨水混在一起，落在水月紧闭的眼皮上。


不知道是谁给我的力量，使我迎着台风前的骤雨，抱着冰凉的水月向客栈走去。尽管每走一步都让我气喘吁吁，但我却越走越快，很快就离开了小海湾。


天色已经阴暗下来了，我感到身后的狂风越来越激烈，巨浪拍打着岩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台风已经登陆了！


虽然，从小海湾到幽灵客栈的路并不长，但我仿佛走了一辈子。


傍晚时分，我终于回到了幽灵客栈。


我的双手仍抱着水月，用肩膀把客栈的大门撞开。于是，一阵狂风暴雨紧跟在我的背后，一起冲进了底楼的大堂，让悬着的电灯剧烈摇晃起来。


客栈里的人们正围坐在餐桌前，这时他们全都呆呆地看着我。你们看看吧，水月被我带回来了。


他们显然都被我吓了一跳，尤其是琴然和苏美轻轻地尖叫了起来，就好像活见了鬼似的。就连丁雨山也面露惊恐之色，嘴巴张得大大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清芬和高凡则紧紧地按着小龙，防备这少年做出什么意外的举动。他们的脸色全都苍白无比，在摇曳的灯光下忽明忽暗，从外面吹进来的冷风夹着雨点，在整个大堂里呼啸而过，好像进入了另一个幽冥世界。


我知道我的样子确实吓到了他们，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手里抱着冰凉的水月，一头乌黑的长发垂下来，发梢上还在不停地滴着水。


突然，我听到一声沉闷的怪叫声，原来是阿昌出现在了柜台后面。他也被吓坏了，那张丑陋的脸更加扭曲。但随后他冲出了柜台，紧紧关上了客栈的大门。


大堂内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我只能听到外面传来的风雨声。我喘了几口粗气，重新调整了一下抱水月的姿势，然后径直穿过大堂，缓缓地向楼梯走去。


餐桌上的人们依然呆呆地看着我，每个人都露出了恐惧的神情，仿佛面对着地狱来客。就这样，他们目送我抱着水月走上了楼梯。


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缓缓地把水月放到席子上。


“水月，你终于回家了。”我心里轻轻地念了一句。


然后，我把房门锁了起来，从包里找出一块干净的毛巾。我坐在了床边，深情地注视着躺在席子上的水月。


是的，我说过她就像睡着了一样。那件白色的长裙还在滴着水，紧紧地贴合着她的身体，显出一副苗条迷人的身材，只是露在外面的皮肤白得有些吓人。


看着水月安详的脸庞，一下子我想到了很多，许多年来，我的命运总是在嘲讽着我，现在依然是如此——命运让我与水月在幽灵客栈相遇，命运让我们在七天之内坠入爱的深渊，命运又让我们在转眼间阴阳两隔。


接下来，我开始拿着毛巾给水月擦身，从她沾满海水的头发开始，小心翼翼地擦遍了她全身。我的动作很慢，手上也很轻，足足用了半个多小时才给她擦干净。


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但我并没有动，而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但敲门声始终在继续，我终于站起来打开了一道门缝。


透过狭窄的门缝，我看到了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提灯的人正是丁雨山，他看起来非常小心，压低了声音说：“我们下去谈谈好吗？”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同意了，但离开时特别把房门给锁了起来。


来到底楼的大堂里，他们仍然坐在餐桌前等着我，就连秋云也下来了，而阿昌则站在他们的身后。


惨白的灯光照着他们的脸，样子似乎比死去的水月更加可怕。我冷冷地说：“有什么事就说吧。”


丁雨山的脸上挤出一丝极不自然的笑容：“周旋，你一定饿了吧，先坐下来吃晚饭吧。”


餐桌上已经为我准备好了晚餐，我确实感到自己又冷又饿，也就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不到10分钟就吃好了。


然后，我擦了擦嘴巴说：“你们不会是特地叫我下来吃饭的吧？”


“当然不是。”说话的是秋云，她盯着我的眼睛说，“你知道我们的意思。”


我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道：“水月？你们为什么总是盯着水月？你们因为她而感到恐惧？”


“她不是沉睡在海底吗？”


“不，也许昨天她根本就没有沉下去，而是被海水的暗流一下子卷到了远处，只是没有被我们找到而已。我估计在昨天黄昏，当我们回到客栈以后，她又被涨潮的海水带了回来。是的，她被冲上了海滩，就这样在海边躺了20多个小时，直到刚才被我发现。”


“这怎么可能？你又是怎么会想到去海滩的？”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吧。”


他们沉默了片刻，似乎都在想象着我抱起水月的那一幕。


突然，高凡颤抖着说话了：“不可思议。”


“是的，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嘴唇都有些发麻了。


丁雨山终于说话了：“行了，周旋，我们就当这是一场奇迹吧。”


“奇迹？你说得没错。”


“现在让我们来讨论一下，怎么处理水月？”


“处理？”我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激动地问，“为什么要用这个词？她不是一样东西，而是一个人！”


“不，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而是一具尸体。”


我微微地颤抖了一下：“你想怎么样？”


丁雨山看着我的眼睛，冷冷地说了一句：“埋了她。”


瞬间，我感到血脉贲张起来，情感完全压倒了理智，我怔怔地说：“埋了水月？不，绝不，我绝不！”


“让死者入土为安，是我们生者的责任。”


“不，不——”我猛地摇了摇头，然后把目光对准了琴然和苏美，“你们不是和水月从小一起长大的吗？难道舍得离开她吗？”


苏美咬着嘴唇说：“我们不可能把水月的尸体带回去的，先通知这里的火葬场吧。”


“你们要把她给烧了？不，我绝不和她分开。”我想当时我已经疯了，根本意识不到嘴里说了些什么。


这时候，秋云用柔和的声音说：“周旋，你的精神很不好，回去好好休息吧。等你一觉醒来以后，就会主动把水月给埋了的。”


当时我的脑子里昏昏沉沉，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就起身离开了大堂，晃晃悠悠地跑上了楼梯。


刚刚跑上二楼的走廊，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只见阿昌提着煤油灯跑了上来，他的手里还拿着一卷竹席。


我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在接过了席子后，我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等阿昌走了以后，我抱着席子进入房间，然后再把房门给锁好。水月依然静静地躺在床上，柔和的灯光照着她苍白的脸庞，紧闭的眼皮微微发出一些反光。那身白色的长裙已经完全干了，依然紧裹着她的身体。


台风正在呼啸着，我走到窗前轻轻地打开一道缝，只听到外面的狂风暴雨震耳欲聋，一丝阴冷的风立刻卷了进来，让我猛打了一个冷战。我连忙关掉窗户，外面漆黑一团什么都看不清，我只能想象着浑浊的浪头，在台风的指引下疯狂冲击海岸的景象。


我听到墙壁和木板发出清晰的颤抖声，感觉就像是一场轻微的地震。这座客栈已经有90多年的历史了，如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样，在台风的冲击下摇摇欲坠。其实，我真希望幽灵客栈被台风卷走，也就不再有这么多恶梦了。


把阿昌给我的竹席铺在了地板上，这张席子是全新的，摸上去光滑而干净。也许，整个客栈里只有这丑陋的哑巴，才能够明白我的心思，他知道我会给水月守夜的，床自然是留给了水月，而我就要睡地板了。


入睡前我又看了一眼水月，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给刚刚去世的爷爷守灵时，他就躺在家里的一张竹榻上，穿着件白色的寿衣。整晚房间里都点着蜡烛和香，而且绝对不能关灯，始终都要有光线照着死者，但不能出现镜子或者任何能反光的东西。


叶萧，现在的人们已经很少能经历这种事了，往往亲人一死就被送到了火葬场里。其实，古时候几乎所有的死人，都会由亲人来守灵，有的人甚至要与死者在一起昼夜不停地度过7天，没有人会觉得恐惧，只有失去自己所爱之人的忧伤和悲戚。


守夜开始了——


水月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躺在地板上，就这样坚持了两三个小时，静静地听着窗外呼啸的台风，直到被汹涌的海水吞入黑暗之中。


是的，我感到自己躺在漫无天日的水底，就像水月的样子。忽然，一线幽暗的光覆盖到了我身上，耳边似乎听到了一阵悠扬的歌声。


我听不懂那些歌词，只记得它曲折委婉的旋律，还有深夜里洞萧的伴奏，这是——


子夜歌。


一瞬间，我的眼前似乎看到了什么……


闪光的碎片从我脑中掠过，我猛然睁开了眼睛，天花板上的灯光立刻射入瞳孔，让我一阵头晕目眩。这里不是黑暗的海底，而是幽灵客栈里我的房间，我正躺在铺着席子的地板上。


忽然，我感到胸口上盖着什么东西，一股特别的感觉直渗入体内，让我的胸腔里有些发闷。我立刻从席子上坐了起来，发现身上正盖着一件衣服，在柔和的灯光发出一片幽幽的反光。我迷迷糊糊地用手摸了摸那衣服，只感到水一般的光滑和柔软，那是上好的丝绸面料。


不，这不是普通的衣服，而是一件戏服！


我再定睛一看，身上盖着的正是那件绣花的女褶，除此以外，还有云肩、水袖、裙裾……整套木匣里的戏服全都盖在我身上。


刹那间，我感到仿佛有什么东西趴到我的身上，紧紧地贴合着我的身体，抚摸着我每一寸皮肤。这感觉冰凉而柔软，就像海底的水流，就像水月死后的身体。


不，我立刻颤抖着爬了起来，于是那些戏服全都落到了地板上。我记得昨天准备把戏服给烧掉的，可是一转眼它们就失踪了，而现在这些戏服又自己跑了出来。


难道，是我梦游了——在睡梦中我把戏服找了出来，然后又盖在了自己的身上？


它们是有生命的吗？


我现在对这些戏服感到恐惧，立刻找出那只木匣，重新叠好了这些戏服，再小心地放了进去。我把木匣的盖头关好，又放进了旅行包里。


窗外的台风仍在肆虐。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了看床上的水月，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我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她的手——我记得她的双手是平放在身体两侧的，但这时我看到：她的左手正放在自己的身体上。


是谁动过她了？


突然，我跑到门后看了看，房门依旧锁得好好的，没有其他人进来过的痕迹。难道还是我的梦游？


不，这不可能。


可死人是不会自己挪动双手的。


我的心跳立刻加快了，后背心冒出几丝凉意。我轻轻地伏下身子，摸了摸她的脸庞——


天哪，我的手上感到了轻微的温度。


就像突然被触电了一样，我的手立刻弹了起来。我抚摸着自己的手，似乎还能感受到水月身上的温度，这是真的吗？


我再一次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水月的手腕。找寻了片刻之后，我终于摸到了她的脉搏，虽然微弱但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水月的脉搏在跳动！


然后，我颤抖着把手伸到了她的鼻孔前，手上立刻感到了她一阵微微的呼吸——她活过来了！


正当理智几乎要崩溃时，我看到水月的眼皮微微地动了起来。


几秒钟后，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我呆呆地看着这一过程，几乎魂飞魄散——水月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我。


她复活了！


至少，我确信这不是梦。


透过她略显疲惫的半睁的眼皮，我看到了她那茫然的目光，一些晶莹的东西在眼眶里闪烁着。不，再坚硬的岩石都会被她融化，面对着这双忧郁的眼睛，我没有权利恐惧，更没有权利退缩。


水月盯着我的眼神有些似曾相识，目光中流露出无限的深情，我知道——这是爱的眼神。


她的那双嘴唇微微嚅动了几下，终于缓缓地张开。我听到她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似乎是在咳一口浓痰，她的表情也有些痛苦起来。我立刻把手伸到了她头下，轻轻地扶她起来。水月把头凑到了床边，对着地板吐出一口绿色的水。


也许是海水吧，我立刻闻到了一股咸涩的气味。水月继续大口地吐着，地板上很快就被吐了一大片，她看起来就像是刚被从海里救上来的人，正在把吃进体内的海水吐出来。


终于，她停止了吐水，缓缓地深呼吸了一口气。我拿出毛巾擦了擦她的嘴角，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眼睛。


水月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突然说话了：“我在哪儿？”


她的声音绵软而虚弱，带着一股喉咙里的假声。


我的心立刻被她打动了，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落在了她的嘴唇上。我托着她的头说：“水月，你在幽灵客栈。”


“水月？幽灵客栈？”她轻轻地念着这两个词，茫然地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说的水月——就是我的名字，对吗？”


“是，你终于记起来了。”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下巴，眼泪继续落到她的嘴唇上，“水月，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周旋啊。”


“周旋？”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是的，我记得我很爱你。”


这时我已经泣不成声，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


水月忽然用舌尖舔了舔嘴唇，幽幽地说：“味道真咸啊，这是你的眼泪？”


我连忙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说：“是的，这是眼泪的滋味。”


忽然，我发现她的眼睛里也滚动起了泪花，几滴泪珠从她的眼角缓缓地滑落。她的胸口有了明显的起伏，嘴里略显激动地说：“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是的，我们不会分开的。”我紧紧地搂住她说，“告诉我，你现在需要什么？”


她轻声地在我耳边说：“我感到肚子很饿。”


“对。”我连忙点了点头说，“你已经几十个小时没有进食了。水月，你先躺在床上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我立刻离开了床边，先把地板上那滩绿水擦干净，然后悄悄地走出房门。


这时候我已不再感到恐惧，心里只觉对水月失而复得的幸运。


是的，她活过来了，我相信这是命运的奇迹！


跑下黑暗的走廊，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底楼的厨房，在一团漆黑中我摸到了电灯的开关，当厨房被电灯照亮时，一个黑影从角落里跳了起来，当场把我吓了个半死。


原来是阿昌，他一直都睡在厨房角落里的一张小床上。看到我的时候，他自己倒是被吓坏了，那双大小不一的丑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身后，仿佛我的背后站着一个吊死鬼似的。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回头看去，但身后只有一片黑暗。我轻声地对哑巴说：“阿昌，快帮我烧一碗热粥。”


他茫然地盯着我，似乎能从我的眼睛里发现什么。我知道阿昌虽然丑陋，而且还不会说话，但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


阿昌立刻就点了点头，揭开灶上的一口大锅，里面本来就有一大锅粥，是晚上就烧好了的。他重新在灶里点上了火，很快就看到一股热气冒了起来。


我在旁边等了十几分钟，直到那锅粥终于烧热了。阿昌给我盛了一大碗粥，我说了声谢谢，便端起粥和调羹，匆匆地离开了厨房。


小心翼翼地端着粥，我一路无声地回到了二楼的房间里。


水月半躺在床上，看起来要比刚才好点了，只是面色依然苍白。我把粥送到了她的嘴边，用调羹喂着她吃。她吃了几口就说：“我又不是小孩子，让我自己来吧。”


她自己拿起了调羹，就像久病初愈的人那样喝着粥，很快一碗粥就被她喝光了。然后，我把碗放到了旁边，轻抚着她的头发问：“水月，你还记得海里发生的事吗？”


“我不知道。”她拧起了眉毛，似乎不愿意回忆起那痛苦的经历，“我只记得我被大海吞没了，四周全是黑暗的海水，当时什么都看不到。忽然，我仿佛看到一线幽光亮起，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水月，你知道吗？昨天你在海里游泳失踪了，直到今天黄昏，我才在海滩上发现了你。到现在已经30多个小时了。”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那一幕好像就发生在几分钟以前，又好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不知道……”


“我估计你在昨天黄昏时，被涨潮的海水带上了海滩，然后就一直躺在那里昏迷不醒。因为极度的疲倦和脱水，使你一度进入了医学上所说的‘假死’状态。”


“假死？”


我点了点头，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对，在医学上这是极其罕见的。‘假死’是一种深度的昏迷，甚至会暂时地停止呼吸和心跳，但你的大脑依然活着，并且很快就会醒来。有的缺乏经验的医生，会把‘假死’状态的人误诊为死亡，有时就会发生某些人在棺材里复活的报道。”


“‘假死’后醒来就是复活吗？”


“不能这么说，尽管这看起来非常像。曾经有一个博士做过研究，在越南战死的美国士兵里，据说有4％的尸体回到美国后，人们发现其尸体的姿势，和原来放入棺材时不一样，这些人很可能都经历了‘假死’，只是不像你这么幸运被及时发现，而是最后被闷死在了棺材里。那个博士还研究了许多世界名人的死，据说在流放地被毒死的拿破仑，其实也属于‘假死’之列。”


水月摇了摇头，捂着自己的耳朵说：“不，我听不懂你的话。”


“行了，就算这真是一个奇迹吧，反正你现在已经活过来了。”我搂住了她的肩膀，但她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我只能盯着她的眼睛问，“水月，你还记得什么？”


“不，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她摇着头努力地想了想，但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最后她盯着我说，“我脑子里唯一记得的，就是你的这双眼睛，是的，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也许，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我继续问道：“水月，难道你不记得你的过去吗？你的家人，你的朋友，还有这幽灵客栈？”


“我的家人？不，我一点都不记得了，我想不起父母是谁，也想不起我的家在哪里。”


“那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呢？琴然和苏美。”


她依然摇了摇头：“琴然？苏美？我不记得了。”


“那这里你也不记得了？”


“你是说幽灵客栈？”


我急忙点了点头说：“谢天谢地，你还记得幽灵客栈。”


水月的脸上显出了疲倦，她轻声地说：“别再问了，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好的，你睡吧。”


我站起来刚要关掉灯，忽然被她叫住了：“不，不要关灯，我怕黑。”


也许是因为她在海上飘了太久了吧，已经对黑暗产生了恐惧。我点了点头说：“早点睡吧，晚安。”


我重新睡到了地板上，后背贴着那张席子，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房间很快就恢复了宁静，只有窗外的台风的声音依旧。


这个不可思议的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叶萧，我终于相信了什么叫做奇迹。


第二天清早，我悠悠地醒了过来。水月依然在熟睡着，但我害怕昨晚的那一切都是梦，于是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她的鼻孔正均匀地呼吸着，脸庞微微侧向我一边，样子就像个迷人的天使。


死而复生的天使？


窗外的风雨依旧。我悄悄地洗漱完毕后走下了楼梯。清晨6点都不到，大堂里只有阿昌一个人，他看到我以后依旧露出恐惧的神情，然后从厨房里端出了早餐。


“阿昌，请给我两只碗。”我轻声地对他说。


阿昌愣了愣，然后按照我的要求办了。我盛了两碗泡饭，带了足够两个人吃的早点，匆匆地跑上楼去了。


忽然，阿昌拉住了我的衣角。我疑惑地回过头看，看到了他那双吓人的眼睛。


他的眼睛似乎会说话，从那双丑陋的眼睛里，我看懂了他心里的意思——“她活了？”


聪明的阿昌已经猜到了。


我压低了声音对他说：“请不要告诉别人，谢谢。”


然后，我端着两个人的早点离开了这里。


回到房间时，水月已经醒了过来，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风雨，看起来已经洗漱完毕，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如黑色的瀑布般垂在肩后。忽然，她回过头问我：“外面在刮台风吗？”


我把早饭放到了桌子上说：“是的。你能站起来了？”


“我想我已经没事了。”水月穿着那件白色的长裙来回地踱着步，给人的感觉很飘逸，忽然，她走到了门口说，“我想出去走走。”


“不。”我连忙拉住了她的手，“至少现在还不行，你还不明白吗？绝不能让他们看到你。”


“为什么？他们是谁？”


我努力地向她解释：“他们是住在客栈里的人，他们认定你已经死了，如果让他们看到死人又活了过来，肯定会被活活吓死的，包括你的两个同学。”


“可我已经不记得他们了。”水月又回到了床边坐下，“那我该怎么办？”


“你暂时躲在这个房间里，不要给任何人开门，我进出门都会带钥匙的。”


“好吧，我听你的话。”


我微微笑了一下，把早点端到了她跟前：“快点趁热吃吧。”


一顿早餐很快就被我们吃完了。然后，我在桌上铺开了信纸。


水月倚在我旁边问道：“你在写什么？”


“在给叶萧写信。”


“叶萧是谁？”


“我最好的一个朋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就一直静静地偎在我身边，看着我给你写信。她对我的下笔如飞感到不可思议，其实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又到上午10点钟了，信就写到这里吧，水月的手正轻轻抚摸着信纸，她说她能感受到你的气味。


我现在不敢确定，你是否会相信这封信里的内容，或者把它当作小说来读。


信不信由你。


此致！


你的朋友 周旋 于幽灵客栈


当周旋在幽灵客栈经历生与死的奇迹时，他的父亲周寒潮正躺在城市的医院里，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台风，回忆起30多年前的时光。


在那段灰暗的岁月中，唯一能让他感到色彩的，就是那个叫兰若的年轻女子。


在那栋名为幽灵客栈的古老房子里，他们一起度过了两个多月。虽然就住在楼上楼下，但每天都能在清晨和傍晚见一次面，白天周寒潮要出去开垦，兰若则留在客栈里排戏。至于晚上，戏团里的男女都是严格分开的，更不许有外人上楼来。


周寒潮总是能见缝插针地同她说上话，兰若似乎也非常喜欢和他在一起。夏季的海岸经常下雨，每当雨天他们就会停工，周寒潮就能趁着这个机会，在清晨和兰若一起溜出去。其实，他们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一起在荒凉的海边走走，互相都保持着距离，就连彼此的手都没有碰过。不过，周寒潮只要能看到兰若那双眼睛，就足够心满意足了。


周寒潮一开始以为，之所以兰若喜欢和他说话，因为他是来自大城市的知青，出自乡下女孩对城市的向往。但后来他才发现自己想错了，兰若和戏团里的其他女孩子不同，她有一种天生的纯洁气质，就像这海边的空气，没有经过任何人间的污染。


终于在一个雨天，兰若对他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我喜欢你的眼睛。”


当时，周寒潮立刻就愣住了，虽然他已经20多岁，但5年来在荒村的枯燥生活，已经让他的心几乎快麻木了。但当他听到兰若的这句话时，那颗僵硬的心很快就被融化了，变成了一汪柔软的水。他低着头在雨中站了好一会儿，突然抬起头说：“我也喜欢你的眼睛。”


可是，他却发现兰若已经一路小跑着离开了，就像只小鹿般消失在雨幕中。


在这段时间里，戏团又免费演出了几次，地点还是在幽灵客栈前。原先那个女主角的嗓子始终都没恢复过来，所以一直都是由兰若代替她主演。兰若每次上台都非常成功，只要她一穿上戏服就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戏中人物的情感与忧伤都渗入了她的眉眼之中，那唱词、身段、眼神，无一不赢得了人们的喝彩与掌声。


可是每次演出结束以后，兰若都不怎么高兴。后来，她偷偷地告诉周寒潮，戏团里其他人都不喜欢她，他们认为兰若的出彩表演抢了他们的风头，尤其是原来的那个女主角。兰若不知道怎么处理和别人的关系，她不再和戏团里的人们说话，他们也故意疏远她。于是，兰若觉得更加孤独，幽灵客栈里唯一能和她说话的，就只有周寒潮这个知青了。


然而，一场命案的发生，打破了客栈里平静的生活。


那是一个清晨，当周寒潮推开客栈的大门时，发现一个人正倒在门口的一团血泊中，头部摔得血肉模糊。那是一个年轻的民工，和周寒潮他们一起来开荒的，洪队长认为他是跳楼自杀的，便让死者的家属把尸体领走，埋在了海边的坟场中。


然而，第二天深夜，又有一个人从楼上摔了下来，同样也是周寒潮的同伴。这一回他们听到了那个人惨叫声，惊醒了客栈里所有熟睡的人们，大家跑到外面一看，发现那人已经头部着地摔死了。当时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但彼此心里都对客栈产生了深深的恐惧。从此，客栈里变得人心惶惶，大家重新想起了关于客栈的种种传说，恐惧如潮湿的空气一样渗入每个人的心里。


周寒潮也感到了害怕，因为死去的那两个人，都和他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其中一个就睡在他的身边，他们每晚几乎都是抵足而眠。出了这种可怕的事，自然让周寒潮坐卧不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心悸。


一个夜晚，窗外的雨声淋漓不绝，周寒潮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总觉得那雨声里隐藏着某个人的脚步声，他索性披起衣服走出了房间。三楼因为住着戏团里的女孩子，晚上是禁止任何人上去的，所以周寒潮来到了客栈的底楼。在黑暗的底楼大堂里，他悄无声息地踱着步，心里紧紧地绷着，似乎在黑暗深处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忽然，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声音，是从厨房的方向传来的。周寒潮悄悄地走到厨房门口，眼睛透过虚掩的门缝，看到了里面一盏幽暗的烛光——


他的心跳立刻加快了，深夜里幽暗的烛光，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些东西。然而，周寒潮看到的却是一个男人的背影，随即他听到了一阵沉闷的声音：“你终于下来了。”


周寒潮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当他刚要逃跑时，却听到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洪队长，已经那么晚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天哪，那是兰若的声音！


周寒潮透过门缝仔细地看着，果然看到在黑影的后面，还有一张被烛光映红了的脸。是的，她是兰若，脸上正闪烁着紧张的神情。


而那个男人则是“上头”来的洪队长。


洪队长始终背对着房门，用一种阴冷的语气说：“兰若，我想听听你最近的思想汇报。”


“思想汇报？”兰若的声音颤抖着，嘤嘤地说，“能明天上午再说吗？”


“不，我现在就想听。”洪队长的口气是命令式的，他是这里说一不二的人物，对于周寒潮他们来说，洪队长的话简直就是圣旨，没有任何人胆敢违抗。然而，周寒潮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心里念着兰若的名字，双脚不敢移动半步。


“洪队长，今天实在太晚了。我们戏团里有纪律的，到了晚上就不能出门的。”


“那我明天就命令他们把这条纪律改了。”洪队长随即发出了阴冷的笑声，让门外的周寒潮毛骨悚然，洪队长轻声地说，“兰若，你的戏演得太好了，我非常喜欢你的表演。”


兰若紧张地说了声：“谢谢。”


“你别走。”周寒潮看到洪队长拉住了兰若的手，他用邪恶的口气说，“你可以在这里继续表演，我喜欢看你的表演。”


兰若的嘴里发出反抗的声音，但洪队长却伸手堵住了她的嘴。周寒潮的心都要跳出了嗓子眼，只感到痛苦和无奈，自己该怎么办？


忽然，他听到了兰若挣扎着的声音：“周寒潮！”


她在叫他，她在向他呼救！


终于，周寒潮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一脚踢开厨房的木门，飞快地冲了进去。还没等洪队长反应过来，周寒潮已经拉住了兰若的手，把她救出了厨房。


他们跑到了黑暗的大堂里，洪队长紧紧地跟在后面。这里已经无路可逃，周寒潮索性推开了客栈的房门，拉着兰若跑到了外面的雨夜之中。


冷冷的风雨打在他们的身上，周寒潮却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烧了起来。他紧紧地握着兰若的手，只感到她的手也越来越热。他们在迷离的夜雨中一路狂奔，四周的荒野一片黑暗，背后的幽灵客栈很快就模糊了。洪队长并没有追出来，但他们依然慌不择路地跑着。


不知不觉间，周寒潮已经跑上了一座山峰。这条山路又滑又陡，但兰若似乎并不陌生。最后，她居然冲到了周寒潮的前面，带着他跑上了山顶。


这里是附近最高的山峰，他们终于停了下来，在雨中大口地喘息着。忽然，兰若笑了起来，那双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让周寒潮情不自禁地幻想起来。他们一句话都不说，紧紧地拉着彼此的手，在雨中眺望着四周的海岸和荒野。虽然是在深夜，但周寒潮却能依稀看到远处的海平面，某种美丽的光线正在那里闪烁着。


兰若靠在他的身边说：“你说海那边是什么？”


“海的那边，仍然是海。”他轻声地回答，然后默默地看着她的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当周寒潮感到自己被雨淋得吃不消时，忽然听到了兰若的声音：“我知道这里有个避雨的地方。”


在这光秃秃的山顶上还有地方能避雨？周寒潮有些不相信，他回头张望了片刻，忽然发现黑暗中有一个房子的黑影。


兰若拉着他的手向那里走去，很快就跑进了一扇敞开的门。周寒潮只闻到一股陈腐的味道，眼前一团漆黑什么都看不到。虽然这里已经淋不到雨，但偶尔还是有一些雨点打在他头上。兰若轻声地说：“也许是屋顶漏了吧。”


然后，他们摸索着挤到了一处墙角里。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合着，让周寒潮感到很紧张。兰若忽然问他：“你怎么了？浑身都颤抖，是不是着凉了？”


“不，我只是觉得我们靠得太近了。”


兰若并不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们仍然依偎在墙角下，以彼此的体温取暖。周寒潮只感到浑身疲倦，眼皮渐渐地耷拉了下来，外面的雨声仿佛有某种催眠的作用，他在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


当周寒潮醒来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放明，只是有一线幽暗的光，透过雨幕照射到了他的眼皮上。他睁开眼睛，看到兰若正半躺在他身边，她的头枕着他的肩膀，面容安详而迷人。


“难道我们在山顶上过了一夜？”他的心里一惊，再看了看自己和兰若身上的衣服，看起来都没什么异常。原来他们只是互相依偎着睡着了，并没有做出任何越轨的事情。周寒潮小心地站了起来，发现自己正在一座破庙里。在庙的中央有一座神龛，上面是一尊宛如真人的雕像。


周寒潮立刻就看呆了，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雕像，看起来跟真人没有任何区别，他的心里忽然感到一股恶心。


这时候兰若悠悠地醒了过来，她站起来微笑着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这是什么地方？”


“子夜殿。”


“是一座庙吗？”周寒潮指了指雕像说，“这个人是谁？”


兰若幽幽地说：“她是一个苦命的女子。”


他看了看庙门外，下了一夜的雨已经停了，天色正微微放明，大概是凌晨5点钟吧。他回过头问道：“兰若，你来过这里？”


“是的，我来过。”她停顿了一会儿，忽然略带悲戚地说，“其实，我刚一出生就来过这里。”


“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兰若呡着嘴唇走了几步，终于幽幽地说：“这座子夜殿不知道建造于哪年哪月，已经有几百年没有香火了。但在20多年前，县子夜歌戏团里有一位管戏服的老太太，在每年的阴历七月十五，都会来到子夜殿里烧香。有一年她来到子夜殿里，发现在这神龛前，竟躺着一个襁褓里的女婴。看起来那女婴刚出生不久，在庙里不停地哭泣着，善良的老太太不忍心看着这女婴在庙里自生自灭，便把她抱回到了县戏团里。”


“那个女婴就是你？”


“是的。”兰若说着说着，已经有几滴泪水滑落了，她伸出手抚摸着神龛，上面有一层厚厚的灰尘，仿佛凝结着漫漫的时光。


“后来，你就在戏团里长大了？”周寒潮可以猜测到她的身世了。


“对，那个老太太待我很好，还专门给我请了一个奶娘。戏团出于同情收留下了我，因为我是从子夜殿里捡来的，所以他们给我起名叫兰若，你读过聊斋吗？”


“小时候看过。”


“聊斋故事里有一篇《聂小倩》，这故事发生在一个叫兰若寺的地方。他们说我是从子夜殿里捡来的鬼孩子，和兰若寺里的女鬼聂小倩一样，所以我就叫了兰若这个名字。”


周寒潮有些不可思议：“他们怎么会这么认为？”


“这里的人都很迷信的，尤其是对于这片荒凉的海岸，和这山顶上的子夜殿。不过，我自己很喜欢兰若这个名字，你觉得呢？”


“当然，其实这名字很好听。”周寒潮踱了几步，忽然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终于明白了，兰若。因为你的奇特身世，所以戏团里的人看不起你，这才是真正的原因，是吗？”


兰若显得有些忧伤，她转过了身子，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是一个弃婴，一个耻辱的印记，一出生就被亲生父母抛弃在这子夜殿里。也许，我的生命里包含有她的一部分。”


说着，她把手指向了那尊美丽的雕像。


“她？”看着那尊宛如生人的雕像，周寒潮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恐惧，他忽然拉着兰若的手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快点回客栈吧，别被他们发现了。”


兰若点了点头，便与他一起跑下了客栈。


他们回到客栈里的时候，大家都还没有起床，周寒潮偷偷地回到了二楼的房间里，而兰若则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三楼。


那天周寒潮提心吊胆的，害怕自己会被洪队长看出来。但是，洪队长在白天和夜晚判若两人，穿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此后的几天，洪队长并没有来找兰若，周寒潮这才把心放了下来，也许是洪队长良心未泯吧。但是，客栈里却产生了关于兰若的流言蜚语，当地人传说这美丽的戏子是女鬼附身，害得那些小伙子一个个跳楼自杀。流言很快就蔓延了开来，让幽灵客栈里的空气越来越紧张。除了周寒潮以外，再也没有人敢和兰若说话，人们每次见到她，就像是碰到了瘟神似的逃开了。


周寒潮和兰若都感到很苦闷，但他们又不敢公开地在一起，只能偷偷摸摸地在清晨相会。直到有一天，幽灵客栈里发生一桩大事。


洪队长死了。


周寒潮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清晨，他从睡梦中被一声女人的尖叫惊醒。那可怕的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他和一群小伙子冲上了三楼，看到原本演女主角的那个女人从房间里跑出来，她的样子惊恐万分，好像见了鬼似的。周寒潮他们冲进了那个房间，只见兰若蜷缩在房间的一角，地上还躺着一个男人——洪队长。


他们摸了摸洪队长的脸，才发现他已经断气了……

第19章


第十封信


叶萧：


你好。


收到上一封信后感觉如何？不管你是否相信，现在水月就在我的身边，你能闻出信纸里她的气味吗？


昨天上午，当我写完给你的第九封信后，又重新关照了水月一遍，让她绝对不要出门，更不要给其他人开门。然后，我带上贴好邮票的信，悄悄地走出了房间。


叶萧，外面依旧在刮着台风，我知道这时候出去有些危险。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答应过每天都给你寄信，所以请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履行诺言的。


在底楼的大堂里，我向阿昌借了一件雨披，推开客栈的大门冲进了风雨中。浑身都被雨披裹了起来，我把给你的信藏在怀里，尽全力不让它被雨打湿。还好台风是从大海往陆地吹，我向荒村的方向走去正好顺着风，反而走得比平时更快。


我一边走心里一边惦记着水月，不知不觉已到了荒村。村口见不到一个人影，看来他们都躲到家里去了，我把信投进了邮筒，但愿可爱的乡邮员还能准时来取信。


糟糕的是，我回去的路是顶风而行。足足用了40多分钟的时间，才回到了幽灵客栈，浑身的骨头都快被吹散架了。


回到客栈的大堂里，我看到了琴然和苏美两个人。我穿着雨披的样子一定很恐怖，也许像是从水里爬上来的妖怪，把她们都吓了一大跳。我脱下雨披向她们笑了笑，这才发现她们的手里都拖着行李。


“你们要走了？”我问道。


琴然无奈地回答：“是的，可是这该死的台风……”


“对，你们现在还走不了，就算是到了西冷镇上，长途汽车也一定不敢在刮台风时行驶。”


我不知道，该不该把水月活过来的事告诉她们。她们本来就觉得水月有些怪异，如果现在告诉她们水月已经死而复生了，恐怕她们一下子还接受不了，但我可以给她们一些暗示。


于是我压低了声音说：“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水月又回来了，你们会怎么样？”


她们愣愣地看着我，那眼神好像在看一个精神病人，苏美忽然冷冷地说：“你疯了吗？是不是写小说写得走火入魔了？”


“但你们回去以后，该怎样向水月的父母交代呢？”


“我会先给他们打电话的。”


“不，现在还不要。也许，我们还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来。”


琴然忽然泻了气，她淡淡地说：“但愿如此。”


“我们先回去把行李放好吧。”苏美拉了拉琴然的手。然后，两个人带着行李又走上了楼梯。


大堂里又剩下我一个人了，当我也要上楼去看水月时，身后传来了一个暧昧的声音：“周旋，能和你谈谈吗？”


我猛地回过头来，原来是秋云站在我身后。


“你怎么下来了？”


“这是我丈夫的客栈，我不能下来吗？”她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裙子，走到我的跟前说：“刚才，你和她们的说话我都听到了。”


我警觉地回答：“难道我说错了吗？”


秋云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说：“周旋，你的气色好像比昨天好多了。”


“因为昨晚我睡得还不错。”


“哦，这倒让我很意外。昨晚上刮了那么大的台风，我可是一夜都没睡好啊。况且——你的房间里还躺着一具尸体，我没说错吧？”


“是的，你没说错。”


“我真难以想象，你和一具尸体在同一个房间里过夜——”


我快忍受不住了，立刻打断了她的话：“请你不要用尸体这个词，实在太刺耳了。”


“对不起，我伤了你的心。”秋云缓缓地深呼吸了一口，忽然幽幽地说，“她现在怎么样了？”


“你是说水月？”


她点了点头。也许，她已经从我的脸上发现了什么——她在怀疑我？


叶萧，你知道我天生不会说谎的，尤其是在女人面前。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紧闭着嘴什么也不说。


秋云盯着我的眼睛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我猜得对吗？你可以不说，但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正当我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时，她已经转身离开这里，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感到心里有些郁闷，虽然水月又回到了我身边，但是麻烦的事情却更多了，我该怎么向他们解释呢？


这时候阿昌出现了，他端着饭菜放到了餐桌上，午饭的时间开到了。我忽然轻声地对他说：“阿昌，能不能给我两个饭盒，为我盛两份午餐。”


阿昌冷冷地看着我，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按照我的吩咐做了。我抓过两个铁皮饭盒，压低了声音说：“非常感谢你，阿昌。请为我保密，拜托了。”


说完，我带着两份午餐跑上了楼梯。


刚来到二楼的走廊，我就听到一扇门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那是高凡的房间。那扇门是虚掩着的，我在门前停顿了片刻，正好听到了里面支离破碎的几句话。


果然不出我所料，又是清芬在他的房间里，她充满忧伤地说：“高凡，求求你别再缠着我了，小龙早已经看出来我们的事。也许，上次他的自杀就是因为我们的事，他是想给我们一个警告。”


接下来是高凡沉闷的声音：“你放弃了吗？”


她似乎是在抽泣着：“为了小龙，我只能放弃。”


“清芬，你别傻了。实话告诉你吧，我的目标就快要到手了，只要得到了那笔东西，我们就可以远走高飞了。”


“那小龙呢？”


“当然一起带走。只要有钱，就可以带着他去国外，请最好的医生为他治病，他的病一定会治好的。放心，我不会骗你的……”


声音到这里渐渐地轻了下去，我再也听不清楚了。算了吧，他们这档子事与我何干？我悄悄地离开了这里，拿出钥匙打开了我的房门。


水月正站在窗前等着我呢，她微微噘起了嘴问：“你怎么才回来啊？”


“我给你带午餐上来了。”我把饭盒放到了桌子上说，“快吃吧，我猜你现在一定很能吃。”


她终于露出了微笑，和我一起吃了起来。在外面风雨的伴奏声中，我们很快就吃完了午饭。她笑着问我：“这菜是谁烧的？真好吃。”


“阿昌，他的手艺确实不错。”


水月摇着头问：“阿昌是谁？”


“你真的都不记得了吗？就是那个长得像卡西莫多的哑巴。”


“卡西莫多？他又是谁？你认识这个人吗？”


“天哪，我怎么会认识卡西莫多，那是雨果小说里的人物嘛，一个丑陋的教堂敲钟人。”我轻抚着她的头发，贴在她耳边问，“水月，你真的全忘记了吗？”


她叹了一口气说：“我只记得你的眼睛，或许，还有这幽灵客栈。”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也这么看着我，四目长久地对视着。忽然，我的心里感到轻轻的颤抖，仿佛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认识这双眼睛，而且刻骨铭心。我突然避开了她的目光，嘴里喃喃地说：“水月，你知道吗？你是一个奇迹。”


“不，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暂时失去了记忆，但迟早会想起来的。”


这时候，窗外的台风越来越大，我只感到墙壁在不停地颤抖着，似乎整个幽灵客栈都在摇晃。水月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似乎产生了某种预感，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


突然，我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刺耳的巨响，好像有什么东西砸烂了。我的心里猛地一颤，真想冲上去看看，但又不放心离开水月。


水月看出了我的心思：“你上去吧，我会守在房间里的。”


我紧紧地捏了捏她的手，便飞快地冲出了房门。


走廊里出现了高凡的影子，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和我一起跑上三楼。三楼的走廊里，我听到了猛烈的风雨声，那是从秋云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我和高凡冲进了那个房间，立刻就感到了一阵狂风暴雨，劈头盖脑地打在我们头上。抬头一看，才发现天花板上出现了个一米见方的大洞，破碎的瓦片撒在地板上，台风正从屋顶的破洞直往里钻。看来幽灵客栈确实是年久失修了，遇到这么大的台风，恐怕是要千疮百孔了。


秋云就站在房间的角落里，当她看到我进来以后，立刻颤抖着躲在我身后，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她害怕的样子，第一次是她自杀未遂的那一晚。


她躲在我身后恐惧地说：“你看到吗？那个幽灵来了，它把屋顶都给掀掉了。”


我安慰着她说：“这只是台风而已。”


“不——”高凡在旁边冷冷地说，“这是死亡的预兆。”


这时候丁雨山也冲进来，他的手里抓着一张塑料雨棚，看起来是准备用这东西挡雨。高凡突然跑了出去，不知道从哪里拖来了一个梯子，放到了屋顶的破洞下面。


我接过丁雨山递来的雨棚，第一个爬上了梯子，全身立刻就被风雨打湿了，高凡和丁雨山紧紧地把住底下的梯子，而我则艰难地顶风向上爬去。


终于爬到了屋顶的位置，我好不容易才把雨棚放上去，正好挡住了那个破洞，然后，再用螺丝固定住了雨棚的四角，基本上可以牢固地顶在屋顶上了。


忽然，我的视线里掠过了什么东西——在屋顶内侧的房梁上，躺着一本积满了灰尘的小簿子。


这簿子距离我大约只有一尺。真是奇怪，为什么要放在这么高的地方？只有爬到接近屋顶的位置才能看到它。我突然对它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心里暗暗产生了好奇和冲动。


“周旋，你怎么了？”丁雨山在梯子下面对我大叫着。


我又看了房梁上的小簿子一眼，心想不能让丁雨山他们看到。于是，我故意让螺丝刀掉到了地上，当他们两个低下头去捡的时候，我趁机把手伸到了房梁上，将那本小簿子塞进了汗衫里。


当高凡捡起螺丝刀时，我已经爬下梯子。我确信当时他们都没有看到，而秋云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回到地面上时，我浑身都已经湿透。丁雨山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谢谢你，干得不错。”


“没事了，我该下去了。”我紧紧地捂住胸口，掩饰着怀里的小簿子，快步跑出了秋云的房间。


在三楼的楼梯口，我差点迎面撞到了秋云，她面色苍白地问：“屋顶堵上了？”


“是的，已经没事了。”


“非常感谢。”她打量着我的胸口说，“周旋，你看起来好像有些不对劲。”


“没，没什么。”


我低着头跑下了楼梯，怀里藏着小簿子回到了房间。


这时水月已经睡着了，她安详地躺在床上，身体微微地向内拱起，看起来就像一只白色的虾。我轻轻地长出一口气，把那本小簿子从怀里拿出来，然后用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身体，并换上了一身新衣服。


雨点正密集地打在窗户上，我透过窗外的雨幕遥望海岸，只看到惊涛骇浪不停地席卷上来，正展示着大自然无穷的力量。


我抹去了那本小簿子上的灰尘，看样子是一本笔记本，随意地翻开了其中的几页，忽然从夹页里掉出了一张照片。


我立刻捡起了这张黑白照片，看起来已有很长的年月，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照片里是一个穿着古装的女子——


更确切地说是一身戏服，和木匣里的那套戏服简直一模一样。那个女子看起来很年轻，脸上化着浓浓的戏妆，我能看出她那副哀怨的神情，也许是某一出戏的剧照吧？


忽然，眼前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照片里的人似曾相识，我长久地看着那演员的眼睛，心里突然有些酸涩。


怎么回事？我一下子心烦意乱起来，这个女子究竟是谁？这张老照片是露天拍摄的，背景似乎是一栋黑色的大房子，好像就是幽灵客栈。她和这客栈又有什么关系呢？


也许，整个客栈里只有阿昌才知道。现在，阿昌也是我唯一所能信赖的人了。


我把照片藏进了怀里，悄悄地走出了房间。在客栈底楼的大堂里，我果然看到了阿昌，他似乎正在为晚饭做准备。


四周没有其他人，于是，我把他拉到了厨房里，亮出了这张黑白照片。


阿昌那双大小眼立刻眯了起来，仔细地看着照片里的人——


忽然，他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睛里放射出恐惧的目光。我胆战心惊地看着他的样子，发现他的嘴唇不停地嚅动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还发出一种类似沙漠中极其干渴的人呼出的气息，不由得令人毛骨悚然起来。


阿昌的手突然松了开来，那张散发着陈腐气味的黑白照片，如一片干枯的叶子飘到了地上。我刚刚俯身捡起照片，阿昌就发出了一声怪叫，推开厨房的门跑了出去。


“阿昌！”我大声地叫着他，紧跟在后面追了出去。


没想到阿昌变得如此恐惧，就像是见到了鬼魂似的，竟一把推开了客栈的大门。


一阵狂风立刻呼啸着吹了进来，我只能伸出手挡挡了眼睛。这时候，阿昌已经飞快地跑出了客栈，冲进了狂暴的台风中去了。


“阿昌快回来！外面很危险。”我抓住门框高声地叫喊着，但这声音立刻就被风雨吞没了，我只能目送着阿昌消失在狂风暴雨中。很快，狂风吹得我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只能艰难地关上客栈的大门。


深呼吸了几口气，我默默地看着手中的照片。我不明白，阿昌为何会如此地恐惧？他是对这张照片本身感到害怕，还是对照片里的女子？不过，至少可以确定，阿昌一定知道某些事情。


我摇了摇头，跑回了二楼的房间里。水月依旧在熟睡着，似乎客栈塌下来都不会影响她。我把那张照片放回到小簿子里，再把它塞进了写字台的抽屉中。


叶萧，我现在真的是快疯了，客栈里的一切都越来越诡异，我一分钟都呆不下去了。我想现在就带着水月离开这里，至少应该把她送回到她父母身边。可是，这该死的台风完全把我们给困住了，现在幽灵客栈简直成了一座孤岛，我们与世隔绝寸步难行。


就这样胡思乱想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渐地昏暗下来。水月悠悠地醒了过来，她的面色显得非常苍白，眼神慌乱地看着我说：“我在哪儿？”


我紧张了起来：“水月，你又忘记了吗？”


“幽灵客栈？”她环视了房间一圈，那眼神落在了对面的墙壁上，她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嘴里幽幽地说，“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一间幽暗的小屋子，闪烁着昏黄的烛光。在屋里的一张竹床上，躺着一个非常美丽的年轻女子，她紧闭着黛色的眼帘，整个身体僵硬而冰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外国人站在旁边，用一把锋利的刀剖开她的肚子——”


“不！”我紧紧地捂住了她的嘴，“别说了，水月。”


她好不容易才从我的手中挣脱了出来，喘着气问道：“告诉我，我梦到的那个女子是谁？”


我想起了丁雨山告诉过我的故事，关于幽灵客栈最初的建立，我犹豫了片刻，终于说出那个名字：“子夜。”


“子夜？”她拧起眉毛想了想，似乎在脑子里搜索着什么，忽然，她脱口而出，“前丝断缠绵，意欲结交情。春蚕易感化，丝子已复生。”


“你能背出《子夜歌》了？”


水月痛苦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脑子里忽然掠过了这几句话。”


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以沉默和安静安慰着她，耳边只有窗外的风雨声。


已经傍晚6点了，我必须要下楼去吃晚餐，否则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在走出房门前，我又特地关照了水月一遍。


不出我的意料，包括秋云在内，都已经在大堂里等着我了。这时我又看到了阿昌，他的神色显得有些慌张，坐立不安地在柜台里踱着步。也许是因为神经衰弱，我总觉得当他们围坐在餐桌旁时，惨白的灯光让他们的脸色非常诡异，看起来特别像某种古老的祭祀牺牲仪式。


我一言不发地坐在高凡的旁边，抓起饭碗就吃了起来。他们似乎都已经吃好了，就这么坐在餐桌边看着我。我索性就当他们不存在，旁若无人地狼吞虎咽着，很快就吃饱了。


“周旋，你吃好了吗？”丁雨山冷冷地说，我觉得他那眼神就像野兽一样，他不容我回答继续说道，“让我们谈谈水月的事吧。”


“你想怎么样？”


“希望你理解我的苦衷，我们不能让一个死人一直呆在客栈的房间里，这样既不人道，也不安全。”


我该怎么回答他呢？就说水月已经活过来了？不，我不能告诉他这些。此时我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台风离开这里，我就悄悄地把水月带走，把她送回到她父母身边，最多只能让琴然和苏美知道。我冷冷地回答道：“你还是想埋了她？”


“不，我只是希望你能把水月交出来，让我来处理她。请你放心，水月会得到最好的安排。”


我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摇了摇头。


秋云突然说话了：“周旋，水月并不属于你，你没有权力把她藏着，至少应该让我们看她一眼，她会得到妥善处理的。”


“你们看到她会受不了的。”我说得没错，如果现在让他们看到水月，一定会把水月当作是“诈尸”，不把他们吓死才怪。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丁雨山终于发火了，他大声地对我吼叫起来，“把她给我交出来。”


“不——”我斩钉截铁似地回答。


丁雨山立刻从餐桌边站了起来，气势汹汹地跑到我身边，伸出手紧紧地揪住了我的领子。这时候，我听到了琴然和苏美的尖叫声，秋云也在大叫着：“丁雨山你快放手！”


我猛地将他推开，忽然对他充满了憎恨，似乎整个幽灵客栈的邪恶，都集中在了他那双眼睛里。当他重新向我扑来时，我只感到一股血气冲上脑门，便出拳重重地打在了他的鼻子上。然后，我们就天旋地转地扭在了一起。


叶萧，后面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不过你不要为我担心，虽然我和他都挨了对方好几下，但至少我没有吃亏。我只记得高凡强行把丁雨山给拉开了，而秋云从地上扶起了我。


我感到嘴角一阵火辣辣的感觉，我大口地喘着气问：“我流血了吗？”


“是的，不过只是嘴唇裂开来了，你不会有事的。”秋云安慰我说。


这时候，我看到高凡正扶着丁雨山走上楼梯。我嘴角露出了轻蔑的笑意，于是重新站了起来，轻轻地推开了秋云。


我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柜台边，趁着其他人都忙作一团的空档，轻声地对柜台里的阿昌说：“等10分钟以后，麻烦你为我送一份晚餐上来。拜托了，别让他们知道。”


然后，我匆匆地离开了大堂，回到了二楼的房间里。


打开房门以后，我就看到了水月惊恐的表情，她轻轻地摸着我的嘴唇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只是和一个朋友打了一架。”


“为什么打架？”


我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说出了实话：“因为他们要把你埋掉。”


“把我埋掉？”


“因为——他们认为你是死人。”


“我是一个死去的人？”水月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嘴里自言自语地说，“我死过吗？”


不，我不应该让她知道这些，她应该把痛苦的死亡经验彻底忘掉。我抓着她的肩膀说：“不，让他们都见鬼去吧，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水月。”


“可你能保护你自己吗？”水月叹了一口气说，然后拿出了一块我的毛巾，沾了些清水擦拭着我的嘴角。我不再说话，半躺在床上闭起了眼睛，我只感到她的手异常温柔，毛巾带着一股清凉的气息，沁湿了我滚烫的嘴唇裂口。


擦完以后，她把毛巾上的血迹给我看了看，嘴里轻轻地说：“答应我，今后不要再为我和别人吵架了。”


“好的，我答应你，等台风过去了，我们就离开这该死的幽灵客栈，我会把你送回家的。”


“回家？”她茫然地摇了摇头，“我记不清我的家在哪里了？”


“我会去问琴然和苏美的，也会向她们解释清楚的。”


她沉默不语了一会儿，忽然淡淡地说：“周旋，我好想洗个澡。”


对，水月是该洗澡了，她身上的衣服还是从海里带上来的。但是，我还是摇了摇头说：“不，现在还不行，否则会被他们看到的。不过，我们可以等到半夜里下去，我想阿昌会为我们烧水的。”


这时候我又想起了什么，便关照水月先等我一会儿，然后走出了房间。


在黑暗的走廊里，我敲响了琴然和苏美的房门，她们打开门以后吃了一惊，满脸狐疑地看着我。我并没有进房间，就站在门口对她们说：“能不能把水月的包给我？”


琴然犹豫着，但苏美二话没说，就回去把包找了出来，然后递给了我，就好像是送掉了瘟神一样，她们的表情反而轻松了一些。苏美冷冷地说：“随便你怎么处理吧，死人留下的东西让我们感到害怕。”


我摇了摇头，没想到苏美会说出这样的话，亏她们还是与水月一起长大的朋友呢。但我一句话都没有回答，拿着水月的包离开了这里。


一回到房间里，水月就问我了：“你手里拿着什么？”


“这是你的包。”


水月接过这只包，放在床上看了看，还是摇了摇头说：“我真的记不起来了。”


“打开看看吧，里面有你的衣服。”


她轻轻地打开了拉链，从里面拿出了那包衣服，还有一些书本和零碎的东西。她的目光立刻就被那本《乐府诗集》吸引住了，她拿起这本书翻了翻，忽然掉出了一张纸，上面写着那首立原道造的诗。


水月捡起那张纸，轻声地读了一遍——


“你已化为幽灵/被人忘记/却在我的眼前/若离若即……”当她读到最后那两句“但愿你在结满绿苹果的树下/永远得到安息”的时候，脸上已泪水涟涟。


她匆匆地抹去了泪水，然后收起了书本和东西，再也不说话。我想她也许想起了什么，就也不再打扰她。


就这样过去了几个小时，一直等到深夜11点钟，我们才悄悄地走出了房间。


我紧紧地拉着水月的手，带着她包里的干净衣服，走在一片漆黑的走廊里。我能从她的手腕上，感到她的心跳越来越快，于是，我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声：“别紧张。”


来到了底楼的大堂里，我悄悄地推开了厨房的门。当打开电灯以后，睡在厨房里的阿昌立刻跳了起来，警觉地盯着我的眼睛。他发现了站在我身后的水月，立刻就被吓得魂飞魄散，他后退了一大步，背靠在墙壁上，嘴唇不停地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轻声地对他说：“别害怕，阿昌。水月没有死，她已经活过来了，你看啊，她是一个大活人。”


这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水月，她的脸庞在灯光照耀下惨白惨白的，而且没有任何表情。然后，我对阿昌说明了来意，希望他能为我们烧洗澡水。


阿昌颤抖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他用恐惧的眼神盯着水月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带着我们来到浴室前，然后到旁边的小房间里去烧水。


我打开了浴室的小门，让水月带着衣服先进去。


这时阿昌出来了，我又一次对他表示了感谢，并希望他暂时替我们保密。我还想塞给他几百块钱作为酬劳，但被他拒绝了，他摇着头指了指浴室的门，也许是指里面的水月。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能看出他眼中的恐惧，这里没有纸和笔，我没办法和他交流。他叹了一口气，就匆匆地跑开了。


我一直守在浴室的外面，足足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水月才从里面出来。她换上了一身新衣服，从头到脚还是全部白色的，裙子的下摆正好盖着膝盖，看上去如海浪一般飘逸。长长的头发还冒着热气，如黑色的温泉瀑布般垂在肩头，感觉仍然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水月低垂着眼帘看着我，皮肤虽然依旧苍白，但已经有了许多光泽。她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进了我的鼻孔，她轻声地说：“你进去洗吧，我在外面等着你。”


我看了看旁边空着的小房间，就让她躲在那里面，哪里都不要乱跑。然后，我走进了浴室。


泡在木桶的热水里，两天来紧绷的肉体和精神终于能够放松一下。但是，一想到水月还在外面等着，我便立刻加快了洗澡的速度，大概不到10分钟，我就换好衣服出来了。


水月安静地躲在小房间里等着我，被我轻轻地拉了出来。我们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关掉电灯后走上了楼梯。


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上面传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线幽暗的煤油灯光，就已经穿破黑暗照在了我的脸上。


在狭窄的楼梯上我们无路可逃，只能不由自主地伸手挡住眼睛。但借助着煤油灯光，我很快就看清了提灯的人，原来是一身黑衣的秋云。


秋云正举起煤油灯照着我的脸。忽然，她的目光落到了我的身后，转眼间表情就变了，那张嘴微微地张了开来，却再也合不拢。她睁大着眼睛，眼球几乎都要突出来，一副恐惧到极点的表情，从这张成熟女人的脸上显现了出来。


她看到了水月！


我的心立刻“砰砰”乱跳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紧紧地握着水月的手。而秋云呆呆地站在楼梯上看着我们，那盏煤油灯像钟摆一样晃动着，昏黄的光线就随之而摇晃闪烁，于是我们的脸庞忽明忽暗，仿佛在阴阳两界徘徊。


谁都没有说话，3个人就这样在楼梯上对峙了几十秒。最后，还是水月打破了这可怕的寂静，她躲在我肩膀后面问：“这个女人是谁？”


我怔怔地看着秋云说：“幽灵客栈的主人。”


秋云似乎还没从深深的恐惧中醒过来，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说：“怪不得你不同意埋了她，也不让我们看到她。”


“好的，你们不用害怕，我现在全都告诉你。水月只是一度出现了医学上的‘假死’现象，后来又活过来了，你看她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尽管我竭尽全力地解释，但并不能打动秋云，她冷冷地盯着我的眼睛说：“周旋，你错了，你犯下大错了。”


“你什么意思？”


她摇了摇头说：“你以为她是人吗？不，她绝不是人，而是鬼。”


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冒着一股幽幽的光，看起来就像个女巫。忽然，我感到了身后水月的颤抖，我立刻抓紧了她的手。


“让开！”我一把推开了秋云，拉着水月从她身边擦肩而过。一瞬间，我回头看到水月和秋云四目相对的样子，她们的眼睛靠得如此近，秋云显然被吓坏了，张大了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踏着狭窄的楼梯，我们回到了二楼的走廊里。我害怕秋云还会追上来，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后面没有光线，才打开了房门。


回到房间里，才发现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也许我的恐惧并不亚于秋云。现在她已经知道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只有盼望台风早点结束，我们能早点逃出这恐怖地带。


忽然，水月揉着我的肩膀问：“周旋，刚才那个女人为什么说我是死人？”


“不，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她是在胡说八道。”


水月摇了摇头说：“难道我真的死过吗？”


“从来没有，你只是出现了‘假死’现象而已。”


忽然，她的神情变得哀怨起来，盯着我的眼睛问道：“你是不是对我说过，我在海上失踪了很久？”


“是……”


虽然心里很不情愿，但我无法否认这个事实。


她的嘴唇有些颤抖：“是你亲眼看到出事的当晚我被涨潮的海水冲上岸了吗？”


“没有。”


“我明白了，或许我根本就没有‘假死’——事实是在游泳出事的当天，我就已经淹死在海底了。到了第二天的下午，我的尸体又从海底浮了上来，然后才被海水冲上了岸，正好被你发现。”


我赶紧摇着头说：“水月，这一切都只是你的幻觉，你的妄想。”


“这不是妄想。所谓的‘假死’，其实都是你编造出来的，是用来安慰我的谎言，是不是？”水月忽然仰起了头，灯光照射在她白皙的脖子上，就像流水一般倾泻，她有些哽咽地问道，“也就是说：我已经死了？”


“不，你没有死，你永远都不会死的！”


水月闭起了眼睛，她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能从她的眼角边发现几滴泪珠溢出，我轻轻地抹去她温热的泪水，脑子里搜寻着一切可以安慰人的话，但却说不出口。我害怕自己越解释越说不清楚，反而让她陷入更深的恐惧和痛苦中。


我让她平躺在了床上，然后关掉了电灯，只希望她能快点睡着，忘掉这所有的痛苦和不快。


窗外的风雨声似乎轻了一些，我独自蜷缩在地板上，心里沉重地就像外面的天气。不知过了多久，我倒在了席子上，渐渐地沉入了深深的黑夜里。


直到凌晨3点多的时候，我才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那声音似乎来自地下，传到这里就变得非常轻微，只有耳朵贴着地板才能听到——而我正好在席地而眠。


一直觉得幽灵客栈里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这时我已睡意全消，仔细地听着那声音，脑子里出现某种幻觉。我猛地摇了摇头，立刻从地板上跳了起来。水月依然在床上熟睡着，那地下的声音无法传到她的耳朵里。


我必须要下去看看，于是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通过黑暗的走廊，我来到了底楼大堂里，果然又听到了那种声音，听起来像是泥土破裂的感觉，如幽灵般在客栈中悠悠地飘荡着。我循着声音推开了一扇小门，转过几道曲折的走廊，忽然看到了一盏幽暗的烛光。


在闪烁的烛光下，我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忽然，那个男人警觉地转过身来，烛光照亮了他的脸庞，原来是画家高凡。


他看起来浑身都是汗，见到我之后更是吓了一大跳。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把铁铲，轻轻地挥舞了一下问道：“你怎么下来了？”


我向前走了几步，看到他正在挖一个很深的坑，大概有两米见方，深度起码有一米半。我立刻就明白了，冷冷地问道：“挖金子？”


“嘘——”他立刻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表情有些无奈，更有些紧张，“好的，我承认我在干这件事。我想我已经找对方向了。”


“金子的方向？”


高凡的眼睛里，又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是的，金子就藏在这下面，就差最后一口气了。”


“你说真的？”我低下头，满脸狐疑地看了看被他挖开的大坑。


“行，见者有份，我会分给一部分的。”话音未落，他已经跳到了坑里，手中的铁铲又挥了下去，把一堆潮湿的泥土铲到了外面。我看着他挖坑的样子，在幽暗烛光的照射下，越看越像是在盗墓。


忽然，高凡的铁铲停在了泥土里，手微微颤抖了起来，他那张脸的表情也很怪异，缓缓地朝向我说：“我想我挖到金子了。”


他把铁铲扔到了旁边，半蹲下来用手挖着泥土，看起来底下似乎是有什么东西，然后又停了下来，似乎手里抓到了什么东西。忽然，他的表情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从极度的兴奋变得极度地恐惧——他缓缓地举起了双手，我看到在他沾满泥土的手心里，正捧着一个死人的头盖骨！


我立刻向土坑的底部看去，在烛光下依稀可见一段阴森的白骨。高凡似乎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喃喃自语道：“不可能，这不可能，底下一定有金子的。”


于是，他又低下头拼命地挖了起来。但黄灿灿的金子并没有出现，倒是一具完整的白色骨骸呈现了出来。


——他挖出了一具死人骨头！


我的身体也颤抖起来，这才发现幽灵客栈的地底埋着一个死人，这就是那个困扰我的幽灵吗？我立刻想起了客栈里种种难以解释的现象。


这时候高凡已经放弃了，他缓缓地爬出了那个坑，神情恐惧地摇了摇头说：“是他在呼唤着我，是他把我带到了这里。”


“你什么意思？”


他的手颤抖着捧着头盖骨说：“这些天来，我每晚都会梦到地下的金子，它们就埋在这个位置。对，就是这些奇怪的梦，指引着我找到这里的。我现在终于想明白了，其实是这个地下的死者，他一直渴望着重见天日，于是通过金子作为诱饵，把我吸引到了这里，让我挖开了地面，把他从地下解救出来。”


“你相信鬼魂的存在？”


“我不知道，但我应该完成的他的意愿。等明天……明天我就把他埋到海边的墓地里。”看起来高凡的神智有些不清了，我不敢再呆在这里，于是悄悄地退出了这个小房间，然后快步地跑回了大堂里。


我飞快地回到了二楼的房间里，不愿意再想刚才的那一幕，便又倒在了席子上，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睁开了眼睛，却没想到水月比我起得更早，正在窗前梳着头发。她怔怔地看着窗外，半侧着头让瀑布般的黑发垂下，遮盖了她半边的脸庞和肩膀，两只手缓缓地梳理头丝的缝隙，这是一幅让人联想到古老年代的画面。


透过半边头发外露出的一只眼睛，我看到了水月心中的忧伤和恐惧——她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心头带着这个沉重的疑问，足以让任何人发疯。


我悄悄地来到楼下，从阿昌手中盛了两碗热粥和早点，又回到了房间里。


水月一言不发，她不知道死人还是否需要吃饭？我不断地劝慰着她，她是一个好好的大活人，在海上只是一场意外而已。最后，在我的不断催促下，她还是吃完了早饭。


接下来，我就给你写信了。


好几个小时过去了，水月一直在旁边看着我写信。现在她终于说话了，她说可以想象出你是什么样的人。


叶萧，你相信这一切吗？


此致！


你的朋友 周旋 于幽灵客栈


上海的雨渐渐小了下来，雨点稀疏地打在病房的窗玻璃上。周寒潮半躺在病床上，怔怔地看着窗外的雨景，在一片阴沉的天空下，只见到几片树叶正在雨中颤抖着。


他想自己也许真的老了，这些天总是回忆起年轻时代的事情，那一幕幕宛如永不磨灭的电影胶片，反复地在脑子里放映着，比如——30多年前的那个清晨。


30多年前的那个清晨，在幽灵客栈三楼的房间里，他发现了洪队长的尸体。当时周寒潮被吓坏了，洪队长的身上还留有余热，面朝着天花板躺在地上，整张脸完全扭曲，眼球都几乎要突了出来。但奇怪的是，尸体并没有受伤或流血的痕迹，看不出他是怎么死的。


兰若正蜷缩在旁边颤抖着，周寒潮的心里又紧张起来，难道兰若被洪队长……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身上的衣服很整齐，看起来没有被人欺负过的样子，他才微微地出了口气。


然而，当周寒潮回过头来，看到身后那些人的目光，他的心一下子又凉了。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兰若，就好像在看一个女巫。不一会儿，三楼的走廊里已挤满了人，在外面嘈杂喧闹的声音里，周寒潮听到有人在大声地叫嚷着，说洪队长是被兰若杀死的。


周寒潮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冲到外面问：“刚才是谁说的？”


“是我。”原来是过去的那个女主角，她惊魂未定地说，“刚才我听到隔壁房间里有奇怪的声音，就进去看了看，结果发现了洪队长的尸体。”


“那么说来，你并没有亲眼见到兰若杀死了洪队长？”


“事情不是明摆在这里吗？洪队长是死在兰若房间里的，而她就在洪队长尸体的旁边。这几天没人愿意和她住在一起，所以她是独自睡在这房间里的。不会再有别人了，只有可能是她杀死了洪队长。”


“那你说说兰若是怎么杀死他的？”


“我不知道。”女人摇着头说，忽然她睁大了眼睛尖叫起来，“邪术，她一定是用邪术杀死了洪队长。”


忽然，有人附和着喊道：“对，前些日子死去的那两个人，也是因为中了她的邪术了吧？天哪，难道她不是人，而是女鬼附身？”


“没错！她不是人，她会把我们都杀了的。”


后面一大群人都叫嚷了起来，周寒潮紧张地看了看戏团里的其他人，这些人却毫无表情，仿佛兰若的生死与他们无关。不，他相信兰若是无辜的，他用身体阻拦在兰若面前，大声地劝阻着激动的人群，但他的声音立刻就被别人淹没。


十几个愤怒的人，大叫着冲进了狭小的房间，周寒潮被他们推到了墙壁上，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兰若被推到外面去了。


周寒潮感到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他在房间里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这时周围已经没有人，他顾不上浑身的酸痛，飞快地跑下了楼梯，一口气冲出了幽灵客栈，爬上一块高岗眺望远方，只看到一大群人正向海岸走去。


他立刻向那里追去，大声地叫他们停下，但距离实在太远了，那些疯狂的人们根本就听不到。


“兰若……兰若……”周寒潮在心里默念着她，用尽全力飞奔而去。在许多年以后，他曾无数次在梦中重温那次海边的狂奔，夹带着冰凉雨点的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张大着嘴呼吸着潮湿的空气，只感到越来越窒息……


当周寒潮终于追到那群人的时候，他们已经转过头向回走了。这些人的眼睛里都似乎带着血丝，喘着粗气从他身边跑过。


等人群散尽以后，周寒潮看到了兰若。


她俯卧在海边的浅滩里，半边脸正埋在海水中。


不！周寒潮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起来，虽然是在夏日，他却感到自己仿佛掉到了冰洞里。


周寒潮飞快地跑到她身边，将她从海水中拉了出来。然后，他轻轻地扶起了兰若的头，看清了她那张被海水浸泡得苍白的脸。


她已经停止了呼吸！


周寒潮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整个胸腔里都充满了兰若的气息。他像个傻子一样呆呆地凝望着，眼前浮现出了那副可怕的画面——兰若被那些疯狂的人们，强行按到了海水里，就这样被活生生地溺死了。


他能够感受到兰若死亡时的痛苦，感受到嘴巴和鼻子被海水覆盖，感受到窒息和死亡的降临。可是，兰若的脸上并没有多少痛苦的表情，只是苍白而冰凉，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哀怨。


周寒潮把兰若紧搂在自己怀中，凄凉的风雨洒在他们的身上。他温柔地摇着兰若的身体，对她的耳边轻声呼唤。然而，她再也无法说话，再也无法唱出那惊艳绝伦的子夜歌。


在那个瞬间，他仿佛听到从大海的深处，传来了那幽幽的歌声。


周寒潮这才深深地感受到，在这个茫茫的世界上，兰若就是他最爱的那个人。


——她已化为了幽灵。

第20章


第十一封信


叶萧：


现在是凌晨时分，窗外的台风已经差不多停了，只有一些雨丝还在夜色中飘荡着。我想——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昨天上午给你写完信以后，我又关照了水月一遍，然后就出门去给你寄信了。这时台风已经小了很多，我穿着雨披跑出了客栈，很快就来到了荒村，把给你的信投进了邮筒。


在回客栈的路上我已经盘算好了，估计台风已经离开了这里，西冷镇上的长途汽车，应该也会重新开通吧。就趁着这个机会，我悄悄地把水月带走，离开这恐怖的幽灵客栈，先送回到她父母身边再说。


很快我就回到了客栈，大堂里空无一人。我跑上了楼梯，回到房间里。


水月正站在窗前看海，透过已经减弱了的雨幕，可以看到一片荒凉的海岸。她忽然回过头来说：“这里的景色真美。”


“是的。”我冲上去拉住了她的手说，“水月，收拾一下东西跟我走吧。”


她的眼睛里似乎蒙着一层薄纱，茫然地眨了眨问：“走？去哪里？”


“回家啊？”


“我记不清我的家在哪里。”


“这没关系，你总会记起来的。至少，我们先要离开幽灵客栈，去西冷镇坐长途汽车。我知道你们是从杭州来的，我要送你回杭州，去医院给你检查一下，肯定会找到你家里人的。”


至于琴然和苏美，我决定不再依靠她们了，因为她们并不是水月真正的朋友。


但水月却摇了摇头说：“不，我已经没有家了。”


“你有家，有父母，还有大学，你的未来的道路还很宽。”


“可我已经死了。”她低下了头，自言自语地说，“死人是不能回家的……死人是不能回家的……”


她就这样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看着她可怜的样子，我的心也差不多碎了。或许，她还以为自己活在死后的恶梦中，只是一个游荡在幽灵客栈中的孤魂野鬼而已。


忽然，水月抬起了头，那双忧郁的眼睛直盯着我，目光里荡漾着微澜：“这里叫幽灵客栈是吗？”


我怔怔地点了点头。


她喃喃地说：“幽灵客栈，顾名思义就是幽灵们住的地方。住在幽灵客栈里的，自然也不可能是活着的人。周旋，我们都已经死了，你还不明白吗？”


“不，这只是你的幻想，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幻想而已。你自己再好好想一想吧，如果今天你不愿意走，我们还可以等到明天。”我抚摸着她的肩膀，努力要她从死亡的臆想中走出来，忽然，我站起来看了看时间说，“已经是中午开饭的时间了，水月你等我一会儿，我会把午餐给你带上来的。”


我轻叹了口气，走出房间。刚刚走过走廊，忽然看到高凡的房门正打开着。我想起了昨天半夜里的事，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于是轻轻地走了进去。


高凡的房间里充满了一股颜料的气味，在靠窗的位置有一个画架，他正拿着笔在画架上涂抹着。我轻轻地走到高凡的身边看着，他似乎全然不知有人进来，好像我根本就不存在似的。他的双眼紧盯着画纸，脸上和身上沾了很多油彩，看起来整个身心都完全投入了画中。


他的画笔在纸上乱七八糟地涂抹着，我看不清那算什么线条，既不像大海又不像悬崖，似乎在背景里有一座黑黝黝的建筑物，竖着高高的屋顶，但那轮廓和颜色却让人毛骨悚然。


这是一幅疯狂的油画！


从高凡下笔的样子来看，他的画笔中似乎充满了恐惧，使得画上的线条呈现出了颤抖的曲线。难道他疯了吗？


我终于忍不住说：“高凡，你不要再画了。”


但他的耳朵似乎聋了，一点反应都没有，手上依然在挥动着画笔。


也许，昨天半夜里的事让他的精神崩溃了，原来他对地下的金子充满了期待，但当以为就要大功告成时，却发现那只是一具死人的骷髅，这确实会让人发疯的。我摇了摇头说：“既然你什么都没有找到，就离开幽灵客栈吧。”


突然，高凡把头转了过来，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盯着我，嘴里发出沉闷的声音：“下一个就是你。”


我的心里猛然一颤，立刻摇了摇头说：“你疯了。”


然后，我快步离开了这里。


虽然我不会相信这疯子的话，但胸口却感到一阵发闷，耳边反复地响起高凡的话——下一个就是我？


我不愿意多想，很快就来到了底楼的大堂里。餐桌边只坐着3个人：丁雨山、清芬和小龙，他们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午饭已经放好，我一言不发地坐下，特别注意到了小龙的脸。这少年的面色差得出奇，双眼无神，整个人像傻了一样坐着。


我低下头吃了起来，不敢再看餐桌上的其他人。当我吃完以后抬起头来，目光正好撞到了小龙的眼睛上。突然，他那无神的眼睛里发生了某些变化，睁得圆圆地盯着我。清芬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拉了拉儿子说：“小龙，不要这样盯着别人。”


但这少年似乎没有听到母亲的话。忽然，他把目光移到了墙上的那几幅镜框上，我发现他的嘴角微微有些颤抖，口中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声音：“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小龙的目光变得神秘兮兮地，故意压低了声音说——


“我们都会死的。”


清芬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她又一次捂住了儿子的嘴。我的心里也是一颤，回头看了看墙上的那几幅照片，忽然觉得老照片里的那几张脸有些不对劲。


正当我满腹疑云时，楼上传来一阵尖利的叫声——


我听得出那是琴然的声音，带着一阵彻骨的恐惧，瞬间传遍了整个幽灵客栈。


“怎么回事？”丁雨山霍地一声站了起来。


我也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便抢先跑上了楼去。在二楼的昏暗走廊里，我看到琴然和苏美尖叫着向我跑来，我一把拦住了她们，只感到她们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嘴里不知所云地说着：“鬼……鬼……”


“你们看到了？”


她们点点头躲到了我身后，再也不敢向前看去。我已经明白她们看到什么了，于是我缓缓地抬起头来，果然看到了水月。


在昏暗的光线下，水月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门口。


“你怎么出来了？”我焦急地问。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嚅动着说：“我不知道。”


琴然急忙向后退了几步，恐惧地说：“别，别过来。”


水月的眼睛里有些茫然，冷冷地看着琴然和苏美。忽然，一阵冷冷的风不知从哪吹了进来，使水月白色的裙裾微微飘动了起来，再加上她那幽幽的眼神，那样子真像个美丽的鬼魅。


我只能摇了摇头，既然水月已经被发现了，就应该让她们知道实情。我转过身拉住了琴然，大声地说：“你们不要害怕，水月不是鬼，而是活生生的人。她并没有死，现在已经活过来了。”


“不，这不可能。”苏美把琴然从我的手中拉了过去，她摇着头说，“你疯了吧。”


“听我说，你们现在可以一起回家去了，把幽灵客栈发生的一切都忘记吧，你们没有下海游泳，水月也没有出事，这些都只是一个恶梦而已。现在台风已经过去了，恶梦自然也结束了，相信我吧。”


“我们不会和她在一起的。”苏美颤抖着退到楼梯口说，“因为她已经死了，她根本不是一个活人。”


说完，她们就惊慌失措地跑下了楼。


我回头看着水月，她缓缓低下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回到了房里。我轻轻地叹了口气，也回到了房间里。水月静静地坐在床边，她的心情似乎更加沉重了，忽然柔声问道：“刚才那两个人是谁？”


“她们从小和你一起长大，是你最要好的朋友。”


“不，我没有朋友，从来都没有朋友。”她猛地摇了摇头，嘴里赌咒似的说。


“也许是吧，至少她们现在已不是你的朋友了。”


“她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已经听到了。”


我轻声地安慰着她：“别把那些话放在心上，她们都已经疯了，只有我们还是清醒的。”


“是的，人死了以后，总是清醒的。”


“别说了。”水月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步，只感到胸口越来越闷，既然琴然和苏美都看到了，客栈里的人也都应该知道这件事了。该如何向他们解释呢？不，我没办法解释。


就这样一个下午过去了，我和水月都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出房门一步，宛如两个被囚禁的犯人，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夜幕终于降临，我知道他们在楼下等着我。水月答应不会给任何人开门，于是我离开了房间。


果然不出所料，大堂里惨白的灯光照射着他们的脸，秋云也坐在餐桌边，只是没有见到清芬和小龙母子。我缓缓地坐在高凡的身边，发现他的目光呆滞，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琴然和苏美也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我，似乎我也沾上了某种邪气。我又看了看丁雨山和秋云，他们的目光都一样。


是的，他们全都知道了，在这惨白的灯光下，这一圈人围坐在餐桌边，用那种可怕的眼神看着我，不由得让人联想到了末日审判。


我不愿和他们说话，默默地低下头吃起了饭，在他们的注视下吃得干干净净。当我站起来想要离开时，丁雨山叫住了我：“周旋，请坐下和我们谈谈。”


“你们既然已经知道了，又有什么好谈的呢？”


“是的，我们都已经知道了，现在我们要来讨论一下，如何来解决这件事。”


我后仰着靠在椅子上，冷冷地回答：“行了，这件事与你们无关。也许明天我就会带着水月离开这里，我想我已经付过房钱了。”


“周旋，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你不应该把她救回来的。”说话的是秋云，她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我。


“你们认为她是个祸害？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不过比别人多一些忧郁而已。”我把目光转向了对面的琴然和苏美，“你们是她的朋友，你们应该知道的。”


“不，从高中开始水月就总是梦游，她让我们感到害怕。这次来幽灵客栈，也是她首先提出来的，是她让我们陪着她来的，是她把我们带到了这个恐怖的地方。”


苏美接着琴然的话说：“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但绝对不会和死人一起走的。”


“再说一遍，水月不是死人。当我在海滩上发现她的时候，她只是暂时地出现了医学上的‘假死’现象，后来很快又活了过来。”


“你在把我们当白痴吧？”


我猛地站了起来，也许我当时的样子很可怕，让苏美浑身颤抖起来。我离开了餐桌，走到厨房里面，阿昌就等这里，他明白我进来的意思，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份晚餐。


“阿昌，也许只有你能理解我。”说完，我接过他手里的饭盒，匆匆地跑上了楼梯。


回到房间里，水月正在安静地等着我。我把晚餐放在了她面前，正在她吃晚饭的时候，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我和水月立刻紧张了起来，互相看着都不发出声音，但敲门声还在继续。我终于隔着门说话了：“谁？”


“我是秋云。我能和你谈谈吗？我不进来，我们就在外面谈。”


我犹豫了片刻，回头看了看水月，她向我点了点头。于是，我打开房门的一道缝，从门里挤了出去。


在黑暗的走廊里，我只看到一个人影，当回头把门锁好时，听到了秋云的声音：“我们到后面去谈谈。”


她走到了走廊的尽头，这里有一盏昏暗的小灯，正好照亮了我们的脸。我后退了一步，又把脸藏到了黑暗中：“你为什么总是盯着我。”


“因为你的性格很像我丈夫——”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把脸靠近了我说，“敏感、忧郁、富有艺术气质，但更重要的是，为了自己所爱的人，可以失去理智不顾一切。”


我冷冷地反问道：“可他为什么离开了你？”


“因为，我并不是她所爱的人。”秋云的语气中有些伤感，她微微仰起了头，我能看出她的喉咙口在颤抖。


“那他爱的是谁？”


“不，你不需要知道，你也不会相信。”


她大口地喘息起来，忽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我感到她的手比水月更加冰凉，她轻声地说：“为什么你宁可爱一个死去的人？”


“你要干什么？”我被她吓坏了，眼前只看到她仰起的脖子，在昏暗的灯光下让人目眩。


“周旋，你还不明白吗？”她把我的手抓得更紧了，那细细的指甲几乎嵌进了我的皮肤里，让我感到一阵刺痛。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忽然听到了清芬的尖叫声。


秋云的手立刻松了开来，我趁机从她身边跑走了。我飞快地跑到走廊里，只见清芬的房门敞开着，她跪在小龙的床前哭叫着。


这时高凡冲进了房间，他拉起清芬的手问出了什么事。她抽泣着回答：“小龙快不行了。”


我也走进了房间，伏在小龙的旁边看着他。这少年面如金纸，双眉紧紧扭在了一起，额头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小龙的呼吸似乎非常困难，他用手捂着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怪声。


丁雨山也走进了房间，他看了一眼之后说：“有没有药？”


清芬惊慌失措地说：“已经给他吃过了，过去他从来没有这样发过病。”


“这好像不是肺病的样子啊。”丁雨山拧起了眉毛说，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令人窒息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清芬拉着高凡的衣服说，她已经手足无措。


这时候我说话了：“赶快把他送到西冷镇上的医院吧，现在就走，也许还来得及。”


我刚要把小龙的身体抬起来，就听到他的喉咙里又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那双手死死地捂住脖子，而双脚则在床的另一头乱蹬。我注意到他的表情异常痛苦，眼球都似乎要突出来了。


忽然，我听到小龙似乎在轻声地说话，只是声音异常模糊。我立刻低下头，贴着他的嘴巴，终于听到了他的话：“来了……他们来了……我们都已经……已经死了……”


我的心里一震，再起来看小龙，发现他已经翻了白眼，整张脸由苍白变得血红，喉咙里不停地发出怪音。清芬束手无策地哭叫起来，当我和丁雨山一起用力抬起小龙的时候，这少年已经口吐白沫。


终于，小龙彻底断气了，他捂住自己脖子的手渐渐地垂了下来，在咽喉处明显可以看到一圈紫红色的印痕，几乎磨破了脖子处的皮肤。


我和丁雨山面面相觑，颤抖着放下了小龙的身体。清芬哭喊着扑倒在儿子身上，拼命掐着儿子的人中，给儿子做人工呼吸，期望奇迹能够产生。


然而，小龙的身体越来越凉，不管他的母亲如何努力，他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丁雨山拍了拍清芬的肩膀说：“小龙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


清芬呆呆地看着儿子，那是令人哀伤而可怕的沉默，只有母亲的泪水，滴滴嗒嗒地落到了小龙的脸上。此时此刻，谁都能体会到她的丧子之痛？我忽然注意到了高凡，目光呆滞的他突然清醒过来，眼睛也似乎也有泪水在滚动——那是歉疚的泪水。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回过头来说：“不，谁说人死不能复生？今天我已经知道，那个叫水月的女孩已经活了过来。”


丁雨山的脸色大变，他猛摇着头说：“不，那是一个错误，她终究是一个死人。”


“我不管我的小龙到底是不是死了，只要他还能够动，还能够开口说话，还能够和我在一起——不论儿子活着还是死了，我都永远爱他。”清芬的眼神忽然让感到害怕，她怔怔地看着窗外说，“是的，我要和小龙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高凡看来已经恢复神智，他搂着清芬的肩膀说：“你要怎么做？”


“既然，水月是被从海里捞上来以后再复活的。那么我们就依样画葫芦，也把小龙放到海里去。等到第二天，我们再把他捞上来，他就一定会活过来的。”


“不，死人复活会给我们带来灾祸！”


清芬的眼眶已经完全变红了，那样子煞是可怕，她大声地说：“你们不要管我。”


然后，她吃力地抱起了死去的儿子，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房间。


“你回来！”我们追了出去。


但清芬的样子非常吓人，也许她会杀了任何敢于阻挡她的人。她艰难地走下了楼，推开了客栈的大门，走入了荒凉的原野中。


没有人敢追出去，就连高凡的脚也软掉了，我倚在客栈的大门口，向茫茫的夜雨眺望而去，只见远方黑暗的山峦，如野兽般朦朦胧胧地伏着，再也见不到清芬的影子。


“她疯了。”高凡嘴里喃喃地说。


这时丁雨山关上了大门，转身盯着我说：“全都是因为水月，因为这个死去的人。她给幽灵客栈带来了死亡，小龙的死，还有清芬的发疯，全都是因为她！”


“不，水月是无辜的。”我不愿再和他们说话，转身跑上了楼梯。


这时，我的耳边总是浮响起小龙临死前的话，还有清芬那疯狂的念头，但她说得确实没错，这片海岸似乎带有某种神秘的气息。


当我心情沉重地回到房间里时，却发现房间里空空如也——水月不见了！


瞬间，脑子变得一片空白，我大声地叫着水月，却没有人回答我。我手足无措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会到哪里去了呢？


我冲出了房门，先在走廊里转了一圈，然后又跑到了三楼，查看了每一个房间，没有发现水月的任何踪影。然后我跑到了底楼，正好看到了阿昌，我抓着他的肩膀问：“有没有看到水月？”


阿昌茫然地摇了摇头，看来她并不在客栈中。我推开了客栈的大门，看着外面茫茫无边的雨夜，心就像铅一样沉。但是，我别无选择，无论这荒原的黑夜里隐藏着什么，我都必须要把水月找回来。我回过头向阿昌要了一把伞，还有一盏带有玻璃罩子的煤油灯，便飞快地冲出了客栈。


台风后的荒原上呼啸着凄风苦雨，让我禁不住打了几个冷战，我大口地喘息着向前跑去，左手撑着雨伞，右手提着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只能照出眼前几米的距离，只见细如牛毛的雨点在灯光下发出反光，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好不容易我才听到了海浪的声音，靠着声音认清了海边的方向，就快步地朝那里奔去。很快我就跑到了海边，伸出煤油灯向前边照了照，浑浊的浪头正源源不断地卷上来。然后，我沿着海岸向前边跑去，翻过了两道高岗和悬崖，一路上几乎是手脚并用，否则稍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忽然，昏黄的灯光里出现了一座坟墓，我又用煤油灯向四周照了照，才发现自己已身处于坟场之中。我立刻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这还是我第一次在晚上进入墓地，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许多传说。我听说在夏天的夜里，坟地中常会冒出俗称的“鬼火”，其实也就是死人骨头里磷质的自燃现象。不过，在这雨夜里恐怕也见不到了。我战战兢兢地向前走去，煤油灯光所及之处，全是一片残破的墓冢。突然，我被脚下一块石头绊了一脚，摔倒在地上，浑身都沾上了雨水。


半夜里倒在墓地里，这真是倒霉透顶了。当我刚要爬起来的时候，却发现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照亮了一块水泥板的墓碑，墓碑上写着这样几个大字——“亡夫丁雨天之墓”


在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妻秋云泣立”


旁边还刻着立碑的时间，正好是3年前的夏天！


我立刻挣扎着爬了起来，重新撑好了雨伞，煤油灯的光线继续照在墓碑上，尤其是“丁雨天”、“秋云”两个名字，在墓碑的后面是一个低矮的坟墓，显得寒酸而凄凉。


不对啊，我记得秋云曾说过，他的丈夫丁雨天，也就是幽灵客栈真正的主人，已经在3年前离开了此地，独自外出旅行去了，而秋云每天都会跑到悬崖上，等待丈夫的归来。


可是，丁雨天的坟墓怎么会在这里？而且从墓碑来看，他死了已经有3年了。


我不解地摇了摇头，又举起煤油灯，继续快步向前走去。


突然，昏暗的灯光里照出了一个鬼魅般的影子，我的心立刻紧张了起来，提着胆子向前走了几步。突然，一张苍白的脸跳进了我的视线——水月！


我大叫了一声，立刻快步地跑了上去。水月不知什么原因掉头就跑，但被我一把拉住了胳膊。然后，我把她拉回到了我的怀中，紧紧地搂着她说：“你要去哪儿？”


水月的目光有些呆滞，她的浑身都湿透了，幽幽地说：“我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


“难道你是从坟墓里来的吗？”


她怔怔地看着我，不再说话。


“为什么半夜里跑到墓地里？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我们快点回去吧。”我轻轻地抹去了水月脸上的雨水，提着灯好不容易辨清了方向，便搂着她向幽灵客栈走去。我们在伞下不停地颤抖着，以彼此的体温互相取暖。


在雨中艰难地走了很久，我们终于回到了幽灵客栈。在底楼的大堂里，我如释重负地放下了伞和煤油灯，紧紧地搂着水月的肩膀，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但我想这已经足够了。


“去洗个澡吧。”我扶着她来到了浴室里，阿昌已经为我们准备好热水了。在水月进去洗澡的时候，我上楼去给她拿了一套新衣服，然后就为她守在外面。


等水月洗好以后，我也进去很快地洗了一把澡，这才摆脱了一些疲劳。然后我们一起回到了房间里，水月一句话都不说，尽管她刚才已经洗得干干净净，但我依然感到在她的身上，仿佛沾着一股墓地里的气息。


她很快就躺到了床上，闭起眼睛睡着了。


我坐在写字台边，看着窗外的黑夜久久不能入睡。突然，眼前又浮现起了坟场中，所发现的丁雨天的坟墓——我立刻就想起了什么，打开了写字台的抽屉，拿出了那本小簿子。


这是从三楼的房梁上取下来的，当时我还没来得看簿子里的内容，只发现了一张黑白照片。我轻轻地摸了摸簿子的封面，缓缓地翻开了它。


但奇怪的是，那张照片不见了。


我反复地翻着小簿子，甚至把它倒过来抖了抖，但始终都没有发现那张照片，难道它消失在空气中了？


这房间里的气息越来越让人难受，我又深呼吸了一口，发现小簿子前面和后面部分都是空白的，只有当中几页写满了字。


读了其中一页后才发现，这本小簿子原来是丁雨天的日记！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在发现了他的坟墓之后，又紧接着看到了他的日记。


日记的时间是从3年前的8月11日到13日，仅仅只记了3天的时间。当我读完丁雨天的日记以后，只感到浑身冰凉，一阵深深地恐惧仿佛已扼住了我的咽喉。


叶萧，现在我把丁雨天的日记抄在这封信里，以下的这一段就是——


8月11日 天气：阴


今天凌晨3点钟，田园又来了。


她知道我和秋云睡在不同的房间，便像个幽灵一样来到我身边，那样子把我吓了一大跳。很奇怪，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雨披，上面沾了许多泥土和脏东西，而手里正捧着一只黑色的盒子。


我颤抖着爬起来问：“你去哪儿了？”


“墓地。”


“你去那里干嘛？你疯了吗？”


“我找到了兰若的墓。”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目光却非常吓人，与她那张迷人的脸极不协调。她脱下了身上肮脏的雨披，把手中黑色的盒子放到了写字台上，长出了一口气说：“妈妈在临终前告诉过我，兰若的墓边有一棵奇特的枯树，墓前也没有立墓碑。我已经观察了很多天，整个坟场里总共就只有一棵树，而且是棵奇特的枯树，树下正好有一座没有墓碑的坟墓，我想那一定就是兰若的墓了。”


“天哪！你做了什么？”


“刚才我趁着夜色，把兰若的坟墓挖了开来。”


我的心差点要跳了出来，轻声地问道：“你看到她了？”


“不，她的坟墓是空的。”


“这怎么可能？”


“确实是空的，我只挖到这么一个东西——”她伸手指了指那个黑色的盒子，那样子让我联想到了失事飞机上的黑匣子，她叹了一口气说，“然后，我又把那些土又重新填了回去，她的墓看起来就像没动过一样，差点没把我给累死。”


我端详着这个从墓里挖出来的盒子，然后小心翼翼擦去了它表面的泥土，才发现它是一个木头盒子。木盒盖子上有一把旧锁，已经锈得差不多了。


忽然，田园伏下身子说：“我认识这种锁，我们家里也有，我能打开它。”


说完她轻轻地一拉锁闩，锁就自动打开了。然后，她缓缓地打开了盒盖。


出乎我的意料，盒子里居然是一套五彩斑斓的戏服，还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田园是个戏曲演员，她当然认得这些东西，于是展开了那些戏服，惊讶地说：“天哪，这就是当年兰若穿过的子夜歌戏服。”


瞬间，我的眼前似乎出现了某种幻影，随即耳边仿佛听到了幽幽的歌声。田园显然也看到和听到了，我们异常惊恐地看着四周，仿佛兰若就在我们的眼前。


就当我们恐惧到了极点时，田园把戏服放回到了木盒子里，然后紧紧地关上了盖子，再将那把破锁重新锁上。我们都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死神的唇边逃出来。难道躺在坟墓里的兰若，已经化为一个幽灵，渗入了她身前穿过的戏服中？


田园似乎与我心有灵犀，她颤抖着说：“兰若就藏在戏服里。”


“照这么说——刚才我们打开了木盒子，就等于把她给放了出来？”


她不再说话，赶紧收起了盒子，匆匆地离开了这里。


第二天醒来以后，我确信凌晨发生的不是梦。我看到田园的脸色异常难看，而秋云似乎也发现了什么。我想她已经知道了我和田园间的暧昧关系，处于女人天生的嫉妒，她与我大吵了一架。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和她结婚几年来，始终都找不到那种我所期望的感觉——我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我想我确实对不起她。


今晚，我的心总是莫名其妙地颤抖，似乎整个幽灵客栈里，都笼罩着一层奇怪的东西，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现在，我已感到了那个影子的存在。


8月12日 天气：小雨


凌晨时分，我被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惊醒，立刻冲出了房间，听出那是从秋云的房间里传来的。这时秋云冲出了房间，一把扑在我的怀里，神情恐惧万分。我问她发生什么了，她只是大口喘息着说：“它又来了，又来了。”


“它是谁？”


“幽灵。”


我看着她那副可怕的样子，连连摇着头说：“不——”


“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这客栈里潜伏着一个幽灵，任何住在客栈里的人，都逃不过它的手掌心。我已经受不了了，它让我恐惧，让我发疯！”


“你应该好好休息。”


秋云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盯着我，缓缓地说：“告诉我，兰若是谁？”


“兰若？你怎么知道她了？”


“是你喜欢的那个唱戏的田园把她带来的，是不是？”她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周围，仿佛真有什么东西包围着她，“今天我已经感觉到兰若了，她就在幽灵客栈里。快告诉我，兰若究竟是谁？”


我害怕秋云这副样子，她已经变得越来越神经质，我有时候真担心她会不会悄悄地杀了我？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好吧，关于兰若的故事，也是我从西冷镇上老人们的口中打听来的。那是在文革年代的一个夏天，县子夜歌戏团和一群开荒的民工住进了幽灵客栈，兰若就是戏团里的一个女孩，刚刚顶替为女主角，据说她非常漂亮，身上带有一股摄人魂魄的气质。但不久后，客栈里就发生了离奇的死亡事件，人们把怀疑的焦点集中到了兰若的身上，传说她是从山顶的子夜殿里捡来的弃婴，是当年杭州女戏子——子夜的鬼魂附身。”


她立刻惊恐地张大了嘴说：“子夜？那尊山顶上的肉身像？”


“后来，人们发现一个从上头来的队长，突然死在了兰若的房间里，人们认为是兰若杀死了队长，是她给客栈里的人们带来了灾难，于是他们把兰若强行带到了海边，把她摁在海水里活活溺死了。”


“现在她来报复了？她会杀了我的！”秋云挣脱了我的双手，逃回了她的房间。


我独自站在走廊里，忽然感到一阵阴风从背后袭来——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跑下二楼正好撞到了田园的身上。她并没有吃惊，反而痴痴地笑了起来，紧紧地搂住了我的腰，把我拉进了她的房间里。


瞬间，恐惧让我失去了理智。我的身体需要一个避风的港湾，那就是诱人的田园。


就这样，我和她共度了一夜。


第二天醒来以后，我只觉得心口越来越沉重，仿佛染上了那套戏服里的死亡气味。整整一个白天，外面绵绵不断地下着小雨，秋云始终都没有和我说话，而客栈里的人们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全都变得人心惶惶。


我该怎么办？


8月13日 天气：大雨


海边的天气越来越糟了，下了整整一天的大雨。而幽灵客栈里的气氛，似乎被这天气传染到了，充满着潮湿和阴霾，简直要令人窒息。


晚上，秋云又来找我，她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眼睛里露出奇怪的神色，仿佛瞳孔被一层薄纱蒙着似的。她一言不发地靠近了我，我预感到会发生什么。忽然，她的手中出现了一把锋利的刀子，刃口的寒光一闪，让我的眼睛一阵发晕——刀子已经抵住了我的喉咙！


我感到脖子上一阵冰凉，虽然心里非常害怕，但身体却保持着镇定，如果稍微一乱动，那刀子就可能会要了我的命。我轻声地问道：“你疯了吗？你要干什么？”


秋云仿佛中了魔一样，幽幽地说：“你背叛了我。”


我好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崩溃了：“好的，我承认我和田园有关系。你杀了我吧，但你不要为难田园，她是无辜的。”


“到现在你还惦记着她？”秋云的口气了充满了酸味，“不用你关心了，她已经离开了幽灵客栈。”


“什么？”我没想到田园居然会不辞而别，那从兰若墓里挖出来的木头盒子，也一起被她带走了吗？


秋云又用刀子顶了顶我的咽喉说：“我知道你并不爱我，但你必须和我在一起，永远都不能离开幽灵客栈。”


“不，我们不能再呆下去了。我有一个预感——我们都会死的。”


“很好，那就让我们一起死吧！”说完她收起了刀子，在走出我的房间以后，她把房门从外面给反锁了。


我大力地敲着门，要她放我出去，但始终都没有反应。我这才意识到：秋云把我软禁在了幽灵客栈里。


秋云已经完全疯了，我想她什么事情都会做得出。我推开窗户向外看了看，下面还是一个陡坡，如果从这里跳下去至少会摔成残废。


现在，我已经无处可逃。我不能让秋云发现这本日记，这本簿子里夹着兰若的照片，我必须得把它给藏起来。我抬起头看到了房梁，或许藏在那上面正合适。


今天的日记就写到这里吧，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写下去？


丁雨天的日记到此为止，我合上了这本小簿子。虽然日记只有3天，但告诉我的内容实在太多了。第一，田园确实来到过这里，而且还和丁雨天发生了暧昧的关系。第二，我终于知道那只木匣的来历，原来竟是她从坟墓里挖出来的，我看到过那座枯树下的墓，还有一只乌鸦总是盘旋在那里。第三：在30多年前，这客栈里住过一个子夜歌戏团，其中有一个漂亮的女孩叫兰若，因为被怀疑是女鬼附体，而被愚昧的村民们杀害了。而木匣里的那套戏服，正是兰若生前曾经穿过的。第四：当秋云知道自己丈夫和别的女子有染以后，她变得近乎疯狂，居然把丈夫软禁起来，并以死亡相威胁……


所有这一切，都让人感到不可思议，我真的不敢再想下去了。


这时已经是子夜了，我回头看了看水月，她正在安详地睡着。可我无论如何都睡不着，我想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现在就抓紧时间给你写信吧。


转眼间四、五个小时就过去了。现在是凌晨4点半，一口气写了那么多字，我居然还没感到累。这封信就写到这里吧，现在我要打开窗户喘几口气。


不知道我还剩下多少个小时？


此致！


你的朋友 周旋 于幽灵客栈


在读完这封信以后，叶萧已经心乱如麻，他真想现在就跑到幽灵客栈去，把周旋从可怕的漩涡中拉出来。但最近他正在办一个重要的案子，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实在是抽不出身来。


他忽然想到了周旋的父亲现在大概还躺在医院里。对于周旋的父亲，叶萧始终都有一股歉疚，于是看了看时间，如果现在去医院探望周寒潮，应该还来得及。他深呼吸了一口，把幽灵客栈的第十一封信放进了抽屉，然后便匆匆地跑了出去。


半小时后，叶萧来到了周寒潮的病房里。


虽然病房还是那样安静，但叶萧一看到周寒潮就愣住了。叶萧记得上次来的时候，周寒潮的头发还像年轻人一样浓密乌黑，可仅仅过了几天，周寒潮的半边头发都已经白了。


周寒潮看到叶萧后，只是苦笑了一下，轻声地说：“你来得正好，我有些事情想要对你说。”


叶萧有些拘谨地回答：“周伯伯，你好好休息吧，我坐一会儿就走了。”


“不，如果现在不说出来，恐怕今后就没有机会说了。”周寒潮微微叹了一口气，看起来满脸倦容，眼圈也明显发黑，“我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去见上帝了，而那段关于幽灵客栈的往事，也会随着我一起进入坟墓。”


“幽灵客栈？”叶萧心里有些害怕，如果他不把幽灵客栈的消息告诉周寒潮，恐怕现在也不会在医院里，“不，如果你一定要说，可以等周旋回来以后告诉他。”


“恐怕……我已经等不到周旋回来的那一天了。”


“别这么说，周伯伯，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他摇了摇头，目光神秘兮兮地说：“或许，她很快就会把我带走的。”


“我不明白？”叶萧没听懂他什么意思。不过，既然是他主动提出来的，那么听一听也无妨，“好吧，您想说就说吧。”


周寒潮嘴角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喉咙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声音，很久才说出话来：“那是30多年前的事了，和你的父母那一代人一样，我也是一个知青，被分到K县的西冷公社插队落户。我就在那里住进了幽灵客栈……”


叶萧屏住了呼吸，静静地听着朋友的父亲讲述往事——


故事发生在30多年前，在一片荒凉的海边，一座令人恐惧的幽灵客栈，一个美得惊心动魄的女子，一台古老迷离的子夜歌戏。


在故事发生的年代里，叶萧和他的朋友都还没有出生，而眼前这个一头白发的病人，当年却是一个英俊忧郁的青年。周寒潮的故事像溪水一样叙述着，叶萧渐渐地觉得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30年前的幽灵客栈和一对年轻的男女。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已经过去了，叶萧却丝毫都没有感到时间的流逝。终于，周寒潮说到了兰若的死——她被村民们溺死在海水中。


周寒潮忍不住地哽咽，毕竟是在晚辈的面前，他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只是深呼吸着说：“兰若死了以后，我痛不欲生，万念俱灰。后来县里来人调查过这件事，但很快就不了了之。不久以后，我的父亲因为生病而提前退休，正好给了我一个顶替父亲进工厂的名额，于是我幸运地得到了回城的机会，终于离开了我的伤心地——幽灵客栈。”


叶萧不禁叹了口气：“您忘不了兰若，是吗？”


“是的，我永远都忘不了她。但是，生活总是要继续的，回到上海不久以后，我就和工厂里一个女同事结婚了，后来周旋就出生了。当时，我只觉得娶妻生子是男人必然的义务，并没有想感情的方面，不过我的妻子确实是个好女人，我一直很感激她。”


“可我从来没见过周旋的妈妈。”


“那是因为周旋没有如实告诉你。其实，他的妈妈早就死了，在周旋3岁的时候出了车祸。周旋是个敏感而忧郁的孩子，无论是性格还是外貌，他实在是太像我了。如果你看到我年轻时候的照片，再对照一下周旋现在那张脸，就会发现我们父子简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叶萧看着周寒潮说：“是的，你们确实很像，尤其是眼睛。”


“恢复高考以后，我考进了大学，后来在文化单位工作。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从来都没有对周旋说过幽灵客栈的事，他甚至不知道我是在K县插队落户的。我一直想要忘记那段往事，却始终都忘不了。”


“周伯伯，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


“有。”他微微点点头，喝了一口水说，“3年前，有一个年轻的姑娘来找过我，她的名字叫田园。”


“田园？！”


叶萧的心里一惊，田园不是那个已经死去了的女子吗？正是因为她和周旋的那次奇遇，才使得周旋踏上了幽灵客栈之旅。


“那姑娘长得很漂亮，她说自己是一个戏曲演员，费了许多周折才找到我，她来向我询问有关幽灵客栈的事情。”


“她怎么会知道幽灵客栈？”


“当时我也很奇怪，后来她全都告诉了我。原来，田园的母亲当年也在子夜歌戏团里，就是被兰若顶替了的那个女主角。”


叶萧吃了一惊：“原来——是那个出于嫉妒而污蔑兰若的女人？”


“对，当时经田园这么一说，我立刻就想了起来。我曾经非常恨那个女人，但面对她的女儿，我却一点都恨不起来了。”周寒潮的表情又趋于平静，淡淡地说，“田园说她是来替自己母亲忏悔的。在兰若死去以后，子夜歌戏团再也不敢住在幽灵客栈里，他们迁移到西冷镇上。不久以后，戏团住的房子发生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结果绝大部分人都被烧死了，只有田园的母亲和一个小男孩活了下来。”


“太可怕了！”


周寒潮继续平静地叙述：“田园告诉我，当地人传说是兰若的幽灵在报复他们。据说当年那些杀死了兰若的人，几年以后全都死光了，而且全都是在海里淹死的。那些死去的人都是荒村的村民，所以荒村的人至今仍对幽灵客栈充满了恐惧。”


“真不可思议，戏团里的人都是被烧死的，而那些害死兰若的村民都是被淹死的。一群人死于火，另一群人死于水。”


“那个女人幸存下来以后，才感到了良心的不安和忏悔。后来，她嫁给了上海的一个戏曲演员，从此永远地离开了K县。她嫁到上海以后，不久便生下了田园。她是最后一个活下来的子夜歌演员，但从此不再唱子夜歌，而是让女儿学习另一个剧种，子夜歌就此失传了，再也没有人会唱这古老的戏曲了。几年前，田园的母亲得了癌症，她在临终前，把幽灵客栈的事全都告诉了女儿。自然，这其中也提到了我。”


“所以，田园就找到了您？”


周寒潮微微点了点头：“对，她为她母亲当年的所做所为感到羞愧。同时，田园也对兰若非常感兴趣，她迫切地想知道关于兰若更多的事。于是，她通过各方面的关系，终于找到了我。”


“您全都告诉了她？”


“差不多是吧。那时候周旋已经离开了家，独自住到外面去了，所以他并不知道田园的存在。后来，田园和我联系过几次，她说她去了一趟幽灵客栈，在那里发现了某些东西，但她并没有明说，似乎那东西让她感到很恐惧。不久以后，田园又打来电话，告诉我她已经退出舞台了，我猜想这也许和她去过幽灵客栈有关吧。”


叶萧已经明白了一些原因：“原来如此……”


“就在上个星期，我从报上看到了田园突发心脏病死去的消息。我想在田园香消玉陨之后，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兰若的事了。所以必须要在死以前，把这件事说出来。”


“周伯伯，你不会死的。”


他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周旋了，既然他能够想到我，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你是周旋最好的朋友，而周旋又无法回来倾听，所以我只能把这件事告诉你，这也是我对你的信任。”


叶萧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实在承受不起那么大的信任，只能安慰着周寒潮说：“放心吧，我会把周旋拉回到您身边的。”


周寒潮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然后看了看窗外的细雨说：“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叶萧很识趣地点了点头，当他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周寒潮的声音：“叶萧，谢谢你的倾听。”


“周伯伯，也谢谢你的倾诉。”叶萧走出病房后，在走廊里轻声地说。

第21章


第十二封信


叶萧：


你好。


这里是真正的幽灵之家，我想我快死了。


昨天凌晨写完信后，我并没有去给你寄信，因为我绝对不能离开水月，否则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我答应过你每天寄一封信的，不能自食其言，这时候我想到了阿昌。


于是，我抓紧时间跑到了楼下，把贴好邮票的信交给了他，对他说明了我的请求。当时天还没亮，外面还下着雨，我心里确实很不好意思，但阿昌犹豫了片刻之后，终于点点头答应了我，1分钟后他就披上雨衣跑了出去。


我不敢停留在楼下，又飞快地回到了二楼的房间里。这时水月已经醒了过来，她悠悠地睁开了眼睛，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我，那双眼睛像来自古代画卷里的女子，略带几分慵懒和哀怨，忽然让我产生了一种距离感，仿佛眼前这迷人的女子，已不再属于这个时代。在她的眉与眼之间，浮动着一股淡淡的韵味，永远都让人捉摸不定。


她缓缓地从床上起来，一句话都不说从我身边擦过，飘然走进了小卫生间里。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放明的天际——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我在这幽灵客栈里度日如年，短短的12个日夜，仿佛已走过了许多个年头。


已经一个小时了，水月一直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我不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也许有的女孩早上起来后，需要很长的时间化妆，但水月并没有带化妆品进去。我感到一些不安，但又不敢催促她，正在犹豫的时候，水月缓缓地走了出来。


她还是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昨晚新换上的那套衣裙还是白色的，似乎她的包里并没有其它颜色的衣服。就这样僵了好一会儿，忽然外面有人敲门。


我警觉地走到门后问：“是谁？”


但外面并没有人回答，只是继续敲着门。


我小心地把门打开一道缝，只见到一只大得吓人的眼睛，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再把门开得大一点，原来是阿昌，他的身上有些湿，并用那双吓人的眼睛向我眨了眨，似乎是在用眼神对我说——“你的信已经投到邮筒里去的。”


我点了点头说：“谢谢，我相信你一定做到了。”


但阿昌并没急着走，而是举起了手中的两个饭盒，原来他把我们的早餐也送了上来。我一时有些激动，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他。在我接过那两个饭盒后，阿昌就立刻离开了这里。


我重新关好门回到房间里。水月蜷缩在床上，眼神里似乎有些害怕。我把饭盒放到她的眼前说：“不用怕，是哑巴阿昌，他把早餐给我们送来了，快点吃吧。”


水月机械地打开了饭盒，小心翼翼地吃起来，不时用眼角瞥着我。难道她不信任我吗？不知道她为何会有这样的变化，我叹了一声，拿起另一个饭盒吃了起来。


我们很快就吃完了早饭，呆呆地互相看着对方。终于，她的目光柔和了下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为什么要救我上来呢？”


“我不知道，也许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不，我已经死了，应该躺在冰冷的海底——”她的语调有些变了，宛如黑夜里海水的涨潮声，“冰凉的海水就是我的衣服，海底的岩石是我的床，海底的暗流在为我伴奏，那是彻底的安静与清凉，再也不会有人伤害到我。”


“水月，没有人会伤害到你的，我会竭尽全力保护你。”


她再也不回答了，只是呆呆地蜷缩着，黑发披散在白色的衣服上，那样子简直让人心碎。


几个小时过去了，已经到了午饭的时间，我决定把水月带下去。既然他们都已经知道了，也不必再支支捂捂，让他们看看水月的样子，也许就会相信水月是一个大活人，而不是死去的鬼魂。


出乎我的意料，水月并没有反对我这么做，她很顺从地跟我走出房间，快步下到底楼的大堂里。


丁雨山、秋云、高凡，还有琴然和苏美都坐在餐桌边，这时一齐回过头来。


——他们全都惊呆了。


我能看出他们眼睛里的惊恐，没有人料到我会把水月带下来，他们的表情显然还没有做好准备。我紧紧地拉着水月的手，她要比我预想中镇定得多，倒是我自己不停地颤抖起来。我拉着她坐在餐桌没人的一边，高凡已经逃到对面琴然和苏美那里去了。


尽管他们都用恐惧的眼神看着水月，仿佛是在看一个可怕的死人，但我拉着她的手说：“水月，不要管他们，快点吃午饭吧，阿昌烧的菜很好吃。”


水月并没有回答，她只是自顾自地吃了起来，似乎周围的人们并不存在。我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正好我也确实饿了，便也动起了筷子。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偷偷地观察着别人，发现他们的筷子根本没动过，全都直勾勾地看着我们。


我和水月很快就吃完了，她忽然转过头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要告诉我什么。我索性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肩膀，她并没有反抗，反而顺势倚靠着我，看起来我们已经是亲密无间的情侣。


看到我们这副样子，对面的琴然露出了极端厌恶的表情，紧拧着眉毛闭上眼睛。而其他人的表情也都差不多，似乎都目睹了某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们的恐惧更加助长了我的挑衅，我淡淡地说：“你们为什么不吃午饭？都快凉了。”


“我们不会和死人一起吃饭的。”说话的是丁雨山，他的声音沉闷而冷峻。


“难道你们没长眼睛吗？在我身边的是一个大活人。”


“没人能活着从海底回来。”


“你们真是不可理喻。”我摇了摇头，拉了拉水月的肩膀说，“告诉他们，你还好好地活着。”


她茫然地望着餐桌上的每一个人，缓缓地说：“我不认识他们。”


“对，那是因为你暂时失去了记忆……”


忽然，高凡打断了我的话：“周旋，清芬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真的吗？但愿她不会出事。”


“不，我想她已经出事了。”高凡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怨恨，他忽然盯着水月说，“全都是因为你——才使清芬相信那种荒唐的事情，居然以为死人在海里能活过来。不单单是清芬，还有小龙的死，也都是因为你们。如果你不从海里回来，也许小龙也不会死。”


我刚想辩解几句，秋云就接着他的话说了：“高凡说得没错，正是因为你们，才给幽灵客栈带来了恐惧和死亡。”


“那你们想怎么办？”我试探着问道，恐怕和他们说道理已经说不通了。


丁雨山冷冷地回答：“她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可以，明天我就带她离开这里。”


“不，我的意思是说——既然她是从海底来的，那就把她送回到海底去吧。”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紧紧地抓着水月的手说，“把水月送回海底，那不是等于要杀了她吗？”


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秋云终于回答了：“没错，我们已经商量过了，就是这个意思。”


“你们要杀人？天哪！你们都疯了吗？”我摇着头大声地说，这时我看了看水月，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一股让人心碎的哀怨。


“杀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这并不犯法。”丁雨山紧盯着我的眼睛说，“我们本来也不想这么做，但为了幽灵客栈永久的安全，必须要消灭她。如果你带着她离开这里，那就会造成更大的麻烦，你明白吗？所以，她既不能走，也不能存在下去。”


“疯了，疯了，你们全都疯了！我警告你们——要是敢动水月一下，我就把你们全都杀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当时只是脱口而出，让丁雨山他们都吃了一惊。随后我拉起了水月，一起回到了楼上。


回到二楼的房间里，我重新把门锁了起来。我大口地喘着气，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为了水月我在所不惜。忽然水月幽幽地问道：“他们为什么那么恨我？”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幽灵客栈过去的那些传说，让他们陷入了恐惧之中。”


“什么传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她。那都是幽灵客栈的往事了，从它的建立到惨案的发生，从30年代对于它的报道，直到昨天晚上我看到的丁雨天的日记，说到最后，我自己都有些毛骨悚然了。


水月的表情却很平静，在我讲述的一个多小时里，始终都这样倾听着。最后，她终于叹了口气说：“也许，一切都是因为子夜。”


“你是说子夜殿里的肉身像？”


“不，我是说那个唱子夜歌的东晋女子。死于90多年前的子夜，不正是南朝乐府里子夜的化身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莫名其妙地浑身颤抖了起来。这时候，我只想快点离开这恐惧之地，让“子夜”、“兰若”们全都留在幽灵客栈，不要再继续纠缠我们。于是，我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是一片迷蒙的细雨，台风应该已经远去。


我回过头说：“水月，我们现在就走吧，离开这是非之地。”


“走——走到哪儿去？”


“先到西冷镇上再说，反正我们不能留在幽灵客栈了。这里对你来说太危险了，那些疯子想要杀了你。”


她低下头想了想说：“现在可能来不及了，我们明天早上再走吧？”


“明天？好吧。”


也许水月还没准备好吧，我又不能强迫她。反正是在幽灵客栈的最后一晚了，或许会非常难熬，但我想我们会挺过去的。


整个下午我们足不出户，一直蜷缩在房间里，外面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我心惊肉跳。我真的很害怕他们会突然冲上来——丁雨山一直都让我感到恐惧；而秋云又是那么让人捉摸不透的女子，昨天晚上在她丈夫的日记里，我更发现了一些可怕的秘密；至于画家高凡，似乎还未从挖金子失败的阴影中恢复过来，清芬的事更让他痛苦万分。


如果说这3个人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就是都在这阴郁古老的客栈里住得太久。如果一个人长期处于这种环境，那么他（她）迟早会精神崩溃的——难道他们早就疯了吗？真难以置信，我会和这群疯子一起生活了12天，而且是在一栋恐怖的老房子里。


终于，夜色渐渐降临，但我不敢迈出房门半步，不知道出去后会发生什么。突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我紧张地问外面是谁，却没有人回答。


难道是哑巴阿昌？我轻轻地打开门缝一看，果然是他。阿昌的手里端着两个饭盒，交到了我的手中，然后一转身就不见了。


再把门锁好后，我把饭菜放到了水月的面前，还冒着热气呢。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想到：他们会不会在饭里下毒？


但这时候水月已经吃了起来。看着她毫无顾忌的样子，再想想阿昌的眼神，现在除了这丑陋的哑巴外，我还能信任谁呢？


于是，我也端起饭盒吃了起来。我看着水月吃饭时的样子，她的脸上渐渐有些了血色，但愿这是我在幽灵客栈里“最后的晚餐”。


吃完晚饭后，我把饭盒洗了洗放到门外，我想阿昌应该会来拿的。


水月抱着自己肩膀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夜色，在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她幽幽地说：“周旋，明天等我们离开幽灵客栈，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当然，一直到我送你回家。”


她叹了一口气问：“如果我已经没有家了呢？”


“至少你还有大学，再过两个星期就要开学了，等你回到学校里，就会把一切都重新记起来的。”


“这么说，你会离开我？”


“不，放心吧水月，将来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别提将来了，就算是明天，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水月摇了摇头，闭上眼睛不再回答。


她很快就睡着了，身体弓得像只龙虾，表情安详而迷人。我深呼吸了一口，惟恐把她吵醒，只能一动不动地坐在一边。


水月的呼吸声很轻，房间里寂静地有些可怕，我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仿佛总有些声音会突然响起，带来某些可怕的预兆。


直到晚上10点，我才渐渐有了些睡意，忽然门上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我的心跳立刻加快了，还没来得及跳起来，那扇门居然已经自动打开了，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子正站在门口——秋云！


瞬间，我只觉得见到了一个坟墓里出来的女人，她全身的黑色让人心里发闷，特别是她的眼神。秋云正盯着床上的水月看，我能看出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嫉妒。幸好水月并没有被她惊醒，依然在熟睡着。


我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秋云举起了手中的钥匙说：“我是这客栈的主人，自然有每一个房间的钥匙。”


“你声音轻点，不要吵醒了水月。”说着，我把秋云推到了门外，接着再把门关好，然后背靠在门上对她说，“即便这是你的客栈，你也没有突然闯进来的权力。”


“够了，我来是要警告你，不要和水月在一起。”走廊里一片昏暗，我看不清秋云的脸，只觉她的眸子里闪着一股特别的东西，她似乎离我很近，我能感受到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你把她从海边救回来，就已经铸成大错了，你不要一错再错下去。”


我已经厌烦了她的这种话，冷冷地回答：“我是否和水月在一起，关你什么事？”


“当然与我有关，难道你不明白我的心思吗？”秋云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反而让我更加害怕。我看不清她的脸，但那声音就紧贴着我耳边，让我的耳根子都红了，我的后背紧紧地靠着门板，随时准备逃进门里去。


她又有些激动了，嘴里带着一股浓浓的酸意说：“当我看到你和水月在一起时，就想起了3年前我的丈夫，他和田园……”


忽然，秋云似乎想起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把后半句话又生吞了回去。


“你刚才说什么？”我反而紧追不舍地问下去，“你丈夫和田园，发生了什么？”


“别问了，这与你无关。”


应该把我的发现告诉她了，我深呼吸了一口说：“老实说吧，我已经发现你丈夫留下来的日记了。”


秋云一下子愣住了，虽然她脸藏在黑暗中，但我能想象出她的惊恐表情。我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你说你在等你丈夫回来？”


“是……”


“不，你是在等你丈夫的幽灵吧？”我的话音一落，能感到她身上的颤抖，黑暗中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等了许久，她才战战兢兢地回答：“你什么意思？我丈夫不是幽灵，他只是去国外旅行去了，很快就会回来的。”


“去国外旅行？不，他去阴间旅行了吧？如果你忘记了，就让我告诉你：你的丈夫现在正躺在坟墓里。”忽然，我向前伸出了手，正好抓住了秋云的肩膀，我感到她的身上冰凉地吓人，就像一具美丽的僵尸，我幽幽地说，“是你杀了你丈夫，对不对？”


“你凭什么这么说？”


“昨天晚上，我在海边坟场里看到了你丈夫的墓碑。你嫉妒他和田园的关系，你被那个幽灵折磨得痛苦万分，最后你的精神崩溃了，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丈夫丁雨天，使他也变成了客栈里的幽灵。”


秋云几乎是哀求着说：“别说了！”


“不过，我也可以相信你，那套关于你丈夫外出的谎言并不是为了欺骗我，而是为了欺骗你自己。你的精神已经恍惚，虽然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却以为他还活着，以为他只是去了国外，终于有一天要回来的。所以，你每天都到悬崖上去等待，是吗？”


她终于放弃了抵抗，轻声地抽泣着，似乎又拾回了那段可怕的回忆：“是我杀死了我丈夫。我以为他和那个幽灵要来杀我，我必须先下手保护自己的生命。于是，我趁着他熟睡的时候，用剪刀割破了他的喉咙。但我相信他并没有死，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他已经回来了——就在幽灵客栈里！”


忽然，她后退了几步，消失在了走廊里。我吁出了一口长气，抬起头看看黑暗的天花板，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仿佛能感受到某些东西的存在——不，我自己也打了一个冷战，立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幸好水月还在熟睡之中，她的样子非常安详。于是，我关掉了电灯，轻轻地躺在了地板上，身下的席子很快就使我沉入了黑暗中。


这是一个致命的夜晚……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到自己在海底飘荡着，四周是冰凉的海水，如女子长发般的卷曲海藻缠绕着我，它们随海流而波动，渐渐地纠缠住我的四肢，把我困在海底动弹不得。终于，我看到了那线白色的幽光，一个声音藏在光线里，对我唱出了海妖的歌谣。


突然，我睁开了眼睛，仿佛刚从海底浮上来，把头探出海面大口地喘息着。但我确信，刚才真的听到了那海底的声音——幽灵复活之歌？


天哪！脑子里一下子闪过了这个念头，让我感到毛骨悚然。我一下子从地板上跳了起来，然后打开了房间里的电灯。


床上是空的。


我环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又打开小卫生间看了看——水月不见了！


她到哪儿去了？就在我心跳越来越快的时候，耳边似乎又听到了那诡异的声音……


这时候我终于明白了，这里是幽灵客栈？不，更确切地说是幽灵之家。


——它们就在这里，释放的时候到了。


于是，我一把推开了房门，疯狂地冲进了黑暗的走廊。是的，那个声音在召唤着我。我跑下了楼梯，来到了底楼的大堂里。


一盏惨白的灯刺得我睁不开眼睛，但那可怕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朵。


天哪！那是子夜歌的声音。是的，我听到了，听到了洞萧、笛子、古筝还有笙，悠悠扬扬地飘荡在客栈中。这种已经失传了的古老戏曲，有着摄人心魄的曲调，让我仿佛回到了另一个时代。


我渐渐地睁大了眼睛，看到了眼前的幻景——在萧与笛的伴奏中，一个无比惊艳的古代女子，穿着一件绣花的女褶，脚下是青色的裙子，在灯光下发出柔和的反光。只见她挥舞着飘逸的水袖，款款迈动莲花碎步，口中吟唱着古老的子夜歌曲子。


她太美了，美得让人发疯。


是的，美的极点，也是恐惧的极点。我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似乎浑身的血液都被这曲子所凝固，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现在我确信——她是个幽灵！


我仿佛见到一面镜子，唯美和恐怖是这镜子的两面。


她一边优雅地吟唱着，一边把眼角的余光向我瞥来，我渐渐地看清了她的眼睛，她的眉毛和鼻子，那张美得惊人的脸，她脸上哀宛的表情，与子夜歌忧伤的曲调配合得天衣无缝，如梦似幻的水袖上下飞舞起来，让人眼花缭乱，似乎将要被带入另一个世界。


不，我不能——


瞬间，我挣扎着摇了摇头，终于看清了这里并不是古老的戏台，身边也没有鼓瑟齐鸣的乐队，而是幽灵客栈的大堂。那个迷人的古代女子，正是穿着一身戏服的水月！


而在一边的墙角下，我看到了一台老式的电唱机，一张密纹唱片正在圆盘里转动着。我明白了，那萧、笛、筝、笙的伴奏，正是从这唱片里传出来的。


在电唱机的子夜歌伴奏下，水月的眼神已完全投入了其中。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水月居然会唱子夜歌！那古老优美的歌声和唱词，清楚无误地从她口中传出，仿佛已变成一个子夜歌演员。突然，我觉得仿佛在哪里看到过这一幕——天哪！实在太像了，像那幅夹在丁雨天日记里的黑白照片——兰若？


突然，我听到了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立刻打断了水月的歌声，就连电唱机里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我回过头去，只见琴然站在楼梯口，呆呆地看着大堂里的水月。


显然她已经被这一幕吓坏了，尤其是当琴然面对古装的水月时，仿佛真的见到了古代的幽灵。我看到琴然浑身都在发抖，眼球都有些突出来了。


“你是谁？”水月忽然说话了，她的声音带着磁性，好像经过录音棚里的某种技术处理。水月穿着那身飘逸的戏服，缓缓地向琴然走去。


琴然张大了嘴巴，断断续续地说：“别……你别过来……别过来……”


忽然，琴然像发疯了一样尖叫起来，立刻慌不择路地向旁边逃去。但她刚跑出几步，就一头撞到窗玻璃上。


玻璃立刻就破碎了，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我看到琴然回过头来，满脸全都是血，染红了身上的衣服。她的脸变得非常可怕，鲜血还不停地从额头涌出，脸上还插着几块玻璃碎片。琴然摇晃着向前走了几步，把沾满血的手伸向了水月。


就当琴然要抓到水月衣服的时候，突然倒在了地上，缓缓地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这时候，苏美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了，她尖叫着冲到琴然身边，吃力地扶起了浑身是血的琴然，在摸了摸琴然的脖子之后，恐惧地叫了起来：“她死了！她死了！”


水月似乎也被吓到了，她回退了几步，茫然地看着琴然和苏美。


就在这时，客栈里的其他人也出现了，丁雨山、高凡，还有秋云，他们快步跑下了楼梯，惊恐万分地看着大堂里血腥的一幕。


苏美抬起头来，身上也沾满了琴然的鲜血，她指着水月高声叫道：“就是她，就是她杀死了琴然……杀死了琴然……”


丁雨山低下头看了看琴然，然后又抬起头看了看水月和我，显然，水月那身戏服让他感到几分恐惧。秋云扶起了苏美，轻声地说：“我们会保护你的。”


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立刻把水月拉到了我的身边，紧紧地抓着她冰凉的手。而水月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两眼茫然地看着他们。


秋云死死地盯着水月，她被一身戏服的水月完全震住了。突然，她盯着水月的眼睛睁大了起来，仿佛发现了某个可怕的秘密。于是，秋云大声叫了起来：“周旋，你快离开她，她不是水月！”


“你说什么？”我的心里猛地一颤，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话。


秋云颤抖着说：“你身边这个穿着戏服的女人不是水月，而是——兰若！”


“兰若？”我张大了嘴，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旁边的水月（或是……）。


在她那双如梦似幻的眼睛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子夜歌的柔情与哀怨。她的嘴唇在微微地颤抖，轻声地说：“兰若？我的名字叫兰若吗？”


“是的！你就是兰若。”秋云转而又盯着我的眼睛，“刚才，我发现了当年兰若留下来的照片，就和她现在的样子一模一样。”


“兰若和水月长得一样？”


秋云点点头，把一张照片扔到了我的脚下。我急忙捡起来一看，这是一张散发着陈腐气味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女子。天哪，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分明就是水月的照片嘛，照片里的她嘴角露出微笑，但眼睛里却是淡淡的忧郁，迷人而又伤感。


在照片的最底下写着照相时间——是在整整30年以前。


真不可思议，水月和兰若真的太像了，简直就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突然，我回过头又看着她——她究竟是谁？


“30年前，那些人把她从坟墓里挖出来，然后扔进了大海里。”秋云用幽灵般的语调，冷冷地说着。


我的心里又是一颤，难道我在海滩上发现的这个女子，并不是水月，而是当年被扔进大海的兰若？她已经在海底沉睡了30年，最后被我从海边带回了幽灵客栈？


忽然，我想到了当时一个被忽略的细节——水月在海里出事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游泳衣。但是，当我第二天在海滩上发现她的时候，她却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


如果她不是水月，那么只能是——


兰若复活了？


此时此刻，她穿着当年兰若穿过的戏服，幽幽地站在我的面前，把我当作了她唯一所爱的人。


叶萧，任何人面对我这种情况，都会精神分裂的。


“我说过，她是一个死人，是一个祸害。现在，她终于又开始杀人了。”一身黑衣的秋云恶狠狠地说着。


我该怎么办？我爱的是水月，而身边站着的她，却是和水月长得一模一样的兰若？一个在海底躺了30年的女子？


这是真的吗？


不，即便她不是水月，也不能让她落到疯狂的秋云手中！


瞬间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大声地对他们说：“不管她究竟是谁，你们也不该这么对她。她是无辜的，她并没有杀人，是琴然自己撞到玻璃上的。”


“不，是她杀死了琴然！”苏美从地上站起来，指着水月（或是兰若？）叫了起来。她显然已经被吓坏了，声音如此之高，以至于让头顶的灯都摇晃了起来。


她的尖叫声还在继续，让我的脑子里感到天旋地转，水月（或是兰若？）也禁不住伸手捂住了耳朵。


头顶的电灯不停地摇着，惨白的灯光照在所有人的脸上，忽明忽暗，宛如一个个幽灵呈现。看着这闪烁的灯光，我忽然预感到了什么，立刻大喊一声：“苏美快闪开！”


在电光火石之间，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吊在天花板上的那盏灯突然掉了下来，正好砸到了苏美的头上！


瞬间，我听到了一声惨叫。


大堂里立刻暗了下来，眼前什么都看不到了。水月（或是兰若？）紧紧地抓住我的手，突然把我向后拉去。我心急如焚地大叫起来：“苏美，苏美你怎么了？”


我的脑子里浮现起了刚才那一幕：吊在天花板的电灯忽然掉下来，正好砸到了苏美的头顶。那盏电灯有一个很沉的玻璃灯罩，如果正好砸在头顶上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在黑暗中我听到了高凡的声音：“我摸到她了……到处都是血……天哪……她死了！”


苏美被电灯砸死了！


在仅仅几分钟的时间内，琴然和苏美就先后香消玉陨。我搂住了水月（或是兰若？）的肩膀，难道真的是她带给了她们灾祸吗？


忽然，我听到了秋云的声音：“她又杀死了一个人——我们不能再等了，难道要让她把我们都杀死吗？”


丁雨山大声地喊了起来：“周旋，为了幽灵客栈里所有人的安全，快把这个女人交出来吧。”


“不，你们错怪她了，这些事与她无关。”我在黑暗中大声地喊着，但水月（或是兰若？）已拉着我向大门逃去。这时候，我听到了他们冲上来的脚步声。我已经不能再和他们讲道理了，恐惧让他们都发疯了，也许他们就要动手了。我已别无选择，深呼吸了一口气，抓着她的手推开了客栈的大门。


外面的天色已经微微亮了，在紫色的天空下，我可以依稀看清水月（或是兰若？）的脸庞。她穿着那身戏服，眼神迷茫而恐惧，和我一起跑进了凌晨的荒野中。


没跑出几步，我就听到了身后传来了丁雨山的声音：“你们别跑，快给我站住！”


当然不能站住，如果落到这群疯子的手里，我们就完了。这是我们最后的逃亡，但这时脑子已经发热了，我已辨别不清东西南北，后面那群人又紧追不舍，在慌不择路中，我们居然跑错了方向，直向大海的位置跑去。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来不及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他们离我只有十几米的距离，不能再往回跑了。而眼前只有一条路，我已经闻到了海水的气味，突然，水月（或是兰若？）跑到了前面，拉着我冲上了这条小路。


天色又亮了一些，空中还飘着一些雨丝。在东方柔和的白光照射下，我看到眼前穿着戏服的她，宛如已变做古代的女子。那身轻柔的女褶和水袖，在凌晨5点的海风吹拂下飘逸着，仿佛是镶嵌在这荒凉海岸中的一幅美艳油画。


突然，眼前除了水月（或是兰若？）以外，又出现了一片更开阔的景象——大海。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无路可逃，脚下正是海边的悬崖绝壁！


瞬间，我紧紧地拉住了她的手，在悬崖的边上停了下来。


我有恐高症，听到几十米以下海浪震耳欲聋地拍打着岩石的声音，只感到一阵头晕。


从东方极远处的海平线下，一片金色的光芒正在乌云后隐隐闪耀着。我不忍心再看下去，只能绝望地回过头来——他们已经冲上来了。


忽然，原本的微风细雨又大了起来。身后的金光被黑云所覆盖，转眼间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我紧紧地搂着水月（或是兰若？），我能感到她身上古老的戏服里，似乎真的隐藏着某种生命。


第一个跑到我面前的是丁雨山，他一拳打在了我的脸上。


于是，我和水月（或是兰若？）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我的脸朝下对着她，正好把她覆盖在我的身下，我要自己的身体来保护她。


紧接着我感到后背被人踢了几脚，同时也听到了高凡和秋云的咒骂声。他们要杀了这可怜的女子，但我却用身体保护着她。


此时此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保护自己身下的女子。她面朝上，我面朝下，我们几乎脸贴着脸，呼吸着彼此口中的气息，似乎都感到了某种内心里的东西。我的眼前只见到她的眼睛——瞬间，我的脑子里一片恍惚，再也分不清谁是水月谁是兰若。既然她将我当作了唯一所爱的人，那么她就是我的水月。


在呼啸的狂风暴雨中，丁雨山他们不停地对我拳打脚踢，但我就像在地上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用已经遍体鳞伤的身体保护着水月（或是兰若？）。背后一阵又一阵剧痛，就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上我的身体，我想他们已经完全疯了。


忽然，我的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她——我感到自己在流血，我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撑不住了，很快就要和她永远分别。


我的泪珠滴到了她的眼睛里。


她的眼睛里也分泌着泪水，我们两个人的眼泪混合在一起，就像是某种化学反应，那感觉瞬间无比奇妙——她究竟是谁？水月还是兰若，这都已经无关紧要的，重要的是我们此刻在一起。就算现在一起死去，我也心满意足。


在死亡即将降临的时刻，我突然听到了某种奇怪的声音，落在我背后的拳脚也一下子消失了。


我悠悠地回过头来，只看到丁雨山的身影向前冲了出去，瞬间整个人就“飞”出了悬崖。然后，我只听到他的一声惨叫，紧接着就被海水吞没了。


这时我的眼睛已被泪水和雨水模糊，再加上狂风暴雨中昏暗的光线，我看不清眼前发生了什么。我只见到悬崖上多出一个模糊的黑影，就像梦境中闪现的幽灵……


高凡和秋云都被那黑影吓得尖叫起来，但随后高凡也被推下了悬崖。趴在地上的我立刻向悬崖下看去，只见高凡吼叫着摔了下去，自由落体地下降了几十米，转眼间就被海浪吞噬。


我说过我有恐高症，这时我也晕眩了起来，但眼睛仍直勾勾地盯着悬崖下面。突然，秋云也进入了我的视线，掉下了高高的悬崖——那身骇人的黑衣划破了白色的巨浪，在礁石上摔得粉身碎骨。


他们都已经摔下去了，接下来该轮到谁了？


虽然，当时脑子里已经糊涂了，但如果让我选择的话，我宁愿选择被打死，也不想从悬崖上掉下去。


正当我听天由命时，一阵巨大的晕眩袭击了我的脑子，刹那间就把我推入了黑暗之中。


我的意识终于模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到自己在大海上漂浮着，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我的脚腕，将我拖下了深海中。


叶萧，救救我。

第22章


离开上海的时候，台风已经离此远去，只有天空中偶尔还飘起一些雨丝，稀疏地落在车窗玻璃上。叶萧静静地倚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江南田野，如一幅沐浴后的水墨丹青。


长途大巴飞驰在高速公路上，终点站是K市的西冷镇。叶萧坐在大巴的最后一排，虽然眼睛看着车窗外，心里却想着昨天早上收到的信。那是周旋从幽灵客栈寄出的第十二封信，难以想象信里的内容会是真的，总之叶萧百思不得其解。而且，昨天那封信和前几天的不一样，最后并没有落款，结尾的一行字是——“叶萧，救救我。”


或许，周旋已经陷入了绝境，难道真的像他信中所说的那样，最后被拖进了大海？既然是这样，他又是如何给叶萧写这封信的呢？他又是如何寄出，叶萧又是如何收到的呢？不过，从第十二封信的信封来看，和前面几封信一样，邮票上依旧盖着西冷镇的邮戳。


昨天上午，在读完那封信以后，叶萧接到了来自医院的电话。医生在电话里告诉他，周寒潮已经在凌晨去世了，死因初步判断为心肌梗塞。当时，叶萧只感到眼眶里一阵发热，但医生说周寒潮是在睡梦中死去的，死时并没有任何的痛苦。


放下电话的时候，叶萧已经下定决心：为了周旋，也为了周旋的父亲，不论会遇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他都要去一次幽灵客栈。


也正好是在昨天，叶萧手头的那桩案子顺利侦破了，他终于得到了3天的假期。


今天清晨，叶萧坐上这辆长途大巴，踏上了前往幽灵客栈的旅途。


看着大巴在高速公路上奔驰，离上海越来越远，离K市越来越近，叶萧的心里也忐忑不安起来。他索性闭上了眼睛，仰着头靠在座位上。


下午2点，长途大巴开进了西冷镇。


叶萧身上只带着简单的行李，下车后先在镇上转了一圈。和周旋信中所描述的一样，这个镇子富裕而繁华，街上开满了各种市场和娱乐场所，一路走过可以听到许多不同的口音。


他并没有进入西冷镇的老街，而是先找到了西冷镇邮局。叶萧向邮局出示了他的警官证，找到了负责荒村那一带的乡邮员，那是一个40多岁的中年人，长期的外勤工作使他的肤色呈现出健康的古铜色。


叶萧问他：“师傅，有没有见到过幽灵客栈的信？”


乡邮员显然吃了一惊，立刻点了点头说：“是的，在最近十几天，我每天都从荒村的邮筒里开到一封信，信封上的寄件人地址是幽灵客栈，而收件人地址是上海。”


“今天有没有信？”


“不，从昨天开始就没有了。”乡邮员摇了摇头，倒吸一口冷气说，“不过，我真没想到会有人从幽灵客栈寄信，第一次拿到那封信的时候，我心里确实感到很害怕，生怕自己沾上什么晦气。”


“能带我去幽灵客栈看一看吗？”


乡邮员犹豫了片刻之后，同意了叶萧的请求。


他推着自行车走出了邮局，让叶萧坐上了自行车的书包架。尽管叶萧带的行李不多，但那感觉还是很奇怪，他已经许多年没上过自行车后座了。


“小心了。”乡邮员吆喝了一声，便飞快地踩动踏板，自行车一下子就“窜”了出去。几分钟的工夫，他们就骑出了西冷镇，来到了乡间的小路上。


叶萧小心地坐在自行车后面，乡邮员的车骑得让他心惊肉跳，但终究还是有惊无险。几十分钟后，他们就经过了荒村，叶萧注意到了村口的那个绿色邮筒。


然后就是一段起伏的山路，叶萧不得不佩服乡邮员的骑车技术，后面坐着一个人，居然还骑得如此飞快。


在乡邮员吃力地骑上一个高坡后，叶萧遥遥地望见了大海。现在是下午3点，天空中布满了云朵，远方黑色的大海让人心情压抑。


终于，他看到了幽灵客栈。


那栋黑色的古老建筑物，孤独地矗立在荒凉的海边，给人的感觉是阴郁、沉闷、绝望——正与周旋寄给他那张照片里的一样。


乡邮员始终保持着沉默，尤其是见到幽灵客栈以后，更是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在距离客栈几十米的地方，他终于把自行车停了下来。


叶萧从后座上跳下来，轻声地说：“非常感谢。”


“今天你要住在这里？”


“我不知道。”


乡邮员摇了摇头，蹬着踏板迅速地离开了这里。


此刻，叶萧一个人站在客栈的大门前，看着这栋在周旋信中描述的建筑，忽然间感到不寒而栗——用周旋最后的话来说，这里就是“幽灵之家”。


而他现在就要闯入这幽灵之家。


深呼吸了一口气后，叶萧用拳头敲了敲客栈的大门。然后，他在门口等了半分钟，心里七上八下的。


忽然，那两扇门被打开了，一张丑陋无比的脸探了出来。


尽管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但叶萧还是被吓了一跳。周旋说得没错，这张脸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巴黎圣母院》里的“卡西莫多”。


“你叫阿昌，是吗？”


阿昌显然感到了意外，他怔怔地点了点头，然后就把叶萧放了进来。


幽灵客栈的大堂，就像周旋的信中所描述的一样。叶萧特意看了看墙上的那3张照片，果然如此。还有墙下的柜子，放着一台老式的电唱机。他回过头来，看到阿昌依然警觉地盯着他。


叶萧挤出了一丝不自然的微笑，轻声地问道：“阿昌，你认识周旋这个人吗？”


阿昌张大了嘴巴，似乎被叶萧吓到了，连着后退了几步，紧紧地靠在柜台上。叶萧立刻从包里拿出了纸和笔，交到了阿昌的手中说：“我知道你不会说话，但你可以听到，也可以写下来。”


哑巴阿昌的手不停颤抖着，许久才拿起了那支笔，他看着叶萧的眼睛，终于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我认识周旋。”


叶萧点了点头说：“很好，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阿昌缓缓地写道：“不，我不知道。”


“他已不在幽灵客栈了吗？”


阿昌看着叶萧的眼睛，并没有写字，而是怔怔地点了点头。


叶萧的心里又紧张了起来，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总觉得这里散发着一股特别的味道。忽然，叶萧抛开了阿昌，自己跑上了楼梯。


他飞快地来到了二楼的走廊，只见到一层薄薄的灰尘扬起，没有一丝人气的感觉。叶萧记得周旋在信里说，他住在二楼13号房。于是，叶萧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房号，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一看，却发现里面空空荡荡的，除了床和写字台以外什么都没有。


但周旋信里说的没错，从这里的窗台上可以望到大海。叶萧低下头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也包括写字台的抽屉，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


忽然，叶萧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他立刻冲出了13号房，打开了走廊边的每一个房间，但每一间房里都是空空荡荡的，看不出有任何人居住的迹象。


他摇了摇头，又匆匆地跑上了三楼。但这里和二楼一样，叶萧找遍了所有的房间，都被厚厚的灰尘覆盖着，看起来都已经空关了许多年。


叶萧又找到了后面那道狭窄的楼梯，他沿着迷宫般的走廊穿行着，那感觉仿佛是走在古墓的墓道里。好一会儿他才冲出了走廊，又回到了底楼的大堂里，阿昌依然在柜台前站着。


他跑到阿昌跟前，颤抖着问道：“怎么回事？他们都死了吗？”


这回阿昌拿起了笔，在纸上写了4个字：“我不知道。”


“那周旋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但阿昌还是摇了摇头。


叶萧有些绝望，现在该怎么办？他后退了几步，看了看时间已是下午4点了。如果现在不走的话，那就要留在幽灵客栈过夜了，一想到和这个“卡西莫多”式的哑巴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就会让人不寒而栗。


不，绝对不能在这里过夜，否则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周旋已经是前车之鉴，叶萧行事一向谨慎，既然什么都没有找到，他绝不会冒险留下的。


叶萧匆匆地向阿昌告辞，跑出了幽灵客栈。


跑出客栈的大门，他终于大口地呼吸起来，刚才在里面的感觉让人窒息。叶萧想如果在这客栈里住久了，就算是正常人也会变成精神病的。


在荒凉的原野上缓缓地走着，叶萧忽然想去看看海滨，是否真如周旋描述的那样。


于是，他向海边的悬崖跑去，这里遍布着高高的岩石和悬崖，他无法分辨到底哪一个是最后出事的地方。叶萧登上了其中的一个，站在几十米高的悬崖边上，他不免有些头晕，小心翼翼地向底下看去，一阵白色的滔天巨浪打在岩石上，高高的海水飞溅起来，这景象使人惊心动魄。


好不容易他才吁出一口气，匆匆地跑下了悬崖，继续沿着海岸前行。终于，他抵达了那片小海湾。


叶萧眯起眼睛向大海望去，只见两边的悬崖高耸，海里布满了黑色的暗礁，再加上远方阴沉的海平线，整个海湾很容易让人产生死亡的幻想。


在周旋的信里，水月就是在这里出事的。他的眼前仿佛浮现起了周旋和水月的样子，周旋也是从这里把水月（还是兰若？）捞上来的吗？


忽然，叶萧感到身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猛地转过头来，看到了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坟墓。


他一下子被震住了，快步地跑上了山坡，来到了可怕的坟场之中。眼前不计其数的坟墓，给他以巨大的视觉冲击，心底自然而然地升起了一阵恐惧，他知道这是人的一种本能，对死亡本能地恐惧。


叶萧缓缓地向坟场的深处走去。终于，他找到了那棵唯一的枯树——在树下有一座没有墓碑的坟墓。


这是兰若的墓！


她还躺在里面吗？


叶萧不禁深呼吸了一口，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取出了一束白色的兰花，这是他在离开上海前特地买的。花瓣上还有一股淡淡的芬芳，叶萧把它放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将花放到了兰若的墓上。


他在墓前呆呆地站了好几分钟，心里似乎安静了许多。此时此刻，他并没有感到任何的恐惧，只有对岁月的哀伤和惋惜。


终于，叶萧摇了摇头，匆匆离开了这里。


刚走出几百米，叶萧的就看到了那座最高的山峰，他想起了周旋在信里对它的描述。当他站在下面仰望上去时，忽然感到了一阵奇怪的晕眩。叶萧观察了片刻，终于找到了那条上山的小径，趁着时间还来得及，他快速地爬了上去。


叶萧本来就喜欢登山，这样的山峰对他来说并不困难，不一会儿他就来到了山顶。果然，山顶的景色豁然开朗，四周的山峦和大海一览无余，在山顶的平地上，有一间古庙孤独地坐落着。


这座庙真是破得可以，也许真的是某朝某代留下来的古建筑。他快步走到了庙门前，看见门上的匾额——“子夜殿”。


从周旋的信里、还有周寒潮对他述说的往事中，叶萧已经知道了这座庙的故事，现在真的面对它时，不禁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他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庙门，只见里面一片残破的景象，随着脚步的闯入，地上扬起了一阵厚厚的灰尘。


然而，当叶萧的目光投向神龛时，却发现那上面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张破旧的案台。


肉身像呢？


叶萧一下子呆住了。可是，周旋的信里不是说，在子夜殿里有一尊肉身像吗？90多年前，那个叫子夜的女戏子香消玉陨之后，被一位德国医生做了防腐处理，成为肉身像供在了神龛上。而且，周寒潮在医院里，也说自己曾看到过子夜殿里的肉身。


他又环视了古庙内部一圈，不要提肉身像了，就连木头雕像都没有发现。眼前的神龛上空空如也，仿佛它供奉的只是一团空气，或者，一个看不见的幽灵。


难道神龛上的肉身像自己跑了？


想到这里，他又毛骨悚然起来。


叶萧觉得不能再呆下去了，否则自己会变成精神病的。在离开子夜殿之前，他最后看了神龛前的案台一眼——据说，当年兰若就是在这里被捡到的。


突然，他似乎听到了一个女婴的哭声，那可怕的声音仿佛并没有通过耳朵，而是直接进入了大脑里。


最近叶萧总是发生幻听，但这一回却让他恐惧到了极点。


他急冲冲地跑出了古庙，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沿着来时的山路跑了下去。


当叶萧回到山脚下的时候，开始大口地喘息起来。他又回头遥望了一眼幽灵客栈，天色已渐渐昏暗下来，使得这栋建筑物显得更加阴森恐怖。叶萧忽然觉得很惊讶：周旋生活在这种环境中，居然没有变成精神病——或者，周旋已经变成了精神病？


叶萧无奈地摇了摇头，沿着乡邮员带他来时的路，快步朝荒村的方向赶去。


他的方位感一向不错，很快就找对了方向，沿着山间小路直抵荒村。叶萧在荒村搭上了一辆小货车，不到半个小时就把他带到了西冷镇上。


到镇上的时候天还没有黑，但街上的夜总会已经亮起了红灯。叶萧随便找了一家小饭馆，草草地解决了晚饭。然后，他问清楚了派出所的方向，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10分钟后，叶萧找到了西冷镇派出所，却没想到在门口遇到了一个熟人——他在公安大学读书时的同学，而且还是他的室友，更让叶萧想不到的是，他的这位才27岁的老同学，现在已是西冷镇派出所的所长。


自从学校毕业以后，他们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了，这次相遇自然让两人都唏嘘了一番。今晚正好是派出所长值夜班，他把叶萧拉到了值班室，泡了两杯当地特产的茶，要好好地叙一番旧情。但叶萧却没有这个心情，周旋的事让他心里忐忑不安。


终于，叶萧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把自己所知道的周旋和幽灵客栈的事，简明扼要地告诉了老同学。


等他全部说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多了。叶萧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把胸中的郁闷都释放了出来。但是，他注意到老同学的脸色已经变得异常凝重，使他的心头又添了一丝不安。


老同学拧起了眉毛，在沉默了半晌之后，微微颤抖着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


他深呼吸了一口，沉浸到了回忆之中：“那是3年前的夏天，我刚被调到西冷镇派出所工作，就接到有人报案，说是幽灵客栈发生了命案。报案人是几个自助旅游者，这些喜欢冒险的年轻人来到西冷镇上，听说了幽灵客栈的传说，就想要到客栈里住上几晚，试一试谁的胆量更大。当他们抵达幽灵客栈以后，却发现底楼大堂里躺着两具年轻女子的尸体。他们都被吓坏了，立刻跑到镇上来报案。”


“3年前？丁雨天应该还活着。”


“对，当时确实有一个叫丁雨天的人，在本地工商局注册经营幽灵客栈。本地人从来不敢靠近那里，住在里面的全是从外地慕名而来的游客。接到报案后，我们立刻赶到了那里，果然在底楼大堂里发现了那两具女尸。死者都是20岁左右的女性，后经核实身份，两人是从杭州来的大学生，一个叫琴然，另一个叫苏美。”


叶萧立刻就愣住了：“什么？琴然和苏美3年前就死了？”


“没错，当时这个案子是我办的。西冷镇附近已经很多年没出过命案了，3年前幽灵客栈的命案轰动一时，那桩案子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经过现场的勘察和法医的检验，那个叫琴然的女孩，估计是一头撞到了窗玻璃上，被玻璃碎片刺破了脑动脉而死；而那个苏美，则是被吊灯砸到了头上，当场颅骨骨折身亡，两人的死亡时间都不超过12个小时。当时，面对这样的大案我们都很紧张，立刻对幽灵客栈进行了搜查。但是，除了一个奇丑无比的哑巴外，什么其他人都没有发现。然后，我们又到附近的山上和海岸去搜索，结果在海面上发现了两具浮尸，打捞上来以后发现是一男一女。经过身份核实，发现其中那具女尸，是客栈老板丁雨天的妻子，名字叫秋云；而另一具男尸则是丁雨天的弟弟，名叫丁雨山。至于他们的死因，经法医检验是溺水身亡。”


“他们早就死了？”


“当然，当初就是我核对了他们的身份，而且还参与了法医尸检的过程。”


老同学说话的那种口气让叶萧不信也得信了。


叶萧摇了摇头问：“还发现了什么？”


“你听我说下去，就在我们现场勘察的当天，在附近海上作业的渔民们，从海里救起了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并送到了医院。我们得知这一消息以后，立刻赶去医院查看。可惜的是，那个人虽然被救活了，但已经变成了精神病，什么都说不清。但我们发现了他身上的证件，才知道他的名字叫高凡，而在幽灵客栈的旅客记录里，正好有这个高凡的名字。”


“他是一个画家。”


“对，后来我们证实了他的身份，并通知了他在上海的亲戚。经过有关部门的鉴定，确定高凡得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从他身上已不可能得到任何线索，于是我们就把他送回了上海。但搜索还在继续，在海边的墓地里，我们意外地发现了丁雨天的坟墓，从墓碑上的时间来看，正好是案发的前几天。于是，我们挖开了这座坟墓，结果发现丁雨天的尸体，基本上还没有腐烂。经过法医的尸检，发现他是被剪刀之类的锐器割断喉咙致死。”


“还有没有发现其它线索呢？”


“我们在幽灵客栈的二楼和三楼的客房里，发现了一些住客的私人物品，再结合客栈的旅客登记簿，基本上确定了案发那天住在客栈里的人。除了老板丁雨天、秋云夫妇，和老板的弟弟丁雨山之外，还有客栈里的厨师阿昌，也就是在现场发现的那个哑巴。而外地来的住客总共有6个人，其中有3个来自杭州的女大学生，她们的名字叫琴然、苏美、水月。”


“水月？”叶萧忍不住叫出了这个名字。


“放心吧，那些名字我永远都不会记错。虽然，我们一开始就发现了琴然和苏美的尸体，但水月却始终都下落不明，已经过去了整整3年，到现在她还算是失踪人口。除了3个女大学生外，还有一对母子，母亲叫清芬，儿子叫小龙，他们也像空气一样蒸发了，我们只发现了这对母子留在客房里的行李。至于最后一个人，就是那个画家高凡，不过他已经变成了精神病，听说现在还关在上海的一家私立精神病院呢。”


“这么说来——只有阿昌和高凡两个人幸存了下来？”


“是的，我们找到了包括丁雨天在内的5具尸体，而水月、清芬、小龙三个人则失踪了，至今仍下落不明。高凡是精神病人，只有哑巴阿昌是唯一的证人。幸好他还会写字，我们对他进行了盘问，但是他却什么都不知道。他说案发的凌晨他正在睡觉，听到一阵惨叫声以后，才在大堂里发现了琴然和苏美的尸体，当时他完全被吓坏了，而客栈里的其他人也一下子消失了。阿昌说自己就一直躲在厨房里，直到被警察发现。”


“你们相信他的供词吗？”


“我相信。而且，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阿昌是凶手，我想不出他有什么作案动机。如果真的是阿昌干的，他早就该远走高飞了，为何会守在客栈里直到警察到来？”


叶萧不禁点了点头：“嗯，你分析得有道理。”


“后来，我查到了阿昌的身世。他并不是天生的哑巴，他的父母都是县子夜歌戏团的演员，据说阿昌小时候是一个很漂亮的男孩。在阿昌10岁的时候，曾随着戏团在幽灵客栈住过一段时间。”


“子夜歌戏团？”叶萧立刻想起了周寒潮告诉他的往事，“你知道兰若的事吗？”


“是的，在深入调查幽灵客栈以后，我从当地老人的口中知道了兰若的事。当年，还是一个小孩的阿昌，曾经和兰若在同一个戏团里，而且都住在幽灵客栈。也许，他目睹过兰若遇害的那一幕。”


“对，阿昌知道兰若长什么样，所以他对水月感到害怕。”


“在发生了兰若的事情以后，戏团自然是不能再留在幽灵客栈了，只能搬到西冷镇上。不久以后，戏团住的房子发生了一场大火，几乎所有的人都被烧死了，其中也包括阿昌的父母亲。只有10岁的阿昌和一个女演员，奇迹般地从大火中逃了出来。”


“幸存的小男孩原来就是他？”


老同学点了点头，又给叶萧泡了一杯新茶，然后继续说下去：“但不幸的是，那个女演员几乎完好无损，而阿昌却在大火中严重烧伤了，尤其是他那张脸，虽然得到了医生的全力救治，但最后还是破相了，结果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而且，从此以后他就不会说话了，也许是受到了父母被烧死的刺激，也可能是喉咙被烟熏坏了。子夜歌戏团也就此消亡，阿昌成了一个孤儿，被西冷镇上一个厨师收养长大。阿昌从厨师手中学得了一手好厨艺，但因为他又丑又哑，再加上那可怜的身世，周围所有的人瞧不起他。几年前，幽灵客栈在丁雨天的经营下重新开张，阿昌就到他那里去做了厨师。”


叶萧忍不住叹了口气：“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虽然几十年来，阿昌一直都被人歧视，但他的性格非常温和，从来没有恨过任何人，也就没有人再欺负他。总之，他是一个公认的老好人，没人相信他会做出杀人害命的事情。”


“那你认为这案子是谁干的？”


“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我个人认为，这桩案子类似于民国元年发生在幽灵客栈的惨案。”


叶萧立刻想起了信里的内容：“客栈的主人突然发狂，杀死了所有的房客，然后再自杀？”


“对，我查过民国元年的卷宗，与这桩案子非常相像。我想，任何人如果长时间居住在这种环境中，迟早都会发疯的，高凡就是现成的例子。”


“你是说秋云发疯了，然后杀死了自己的丈夫，然后又杀死了两个女大学生，又和丁雨山一起自杀？”


“这是最大的可能，至于失踪的那3个人，恐怕也早就遭到了毒手，只是尸体没有被找到而已。”


“真不可思议，就像斯蒂芬·金原著、库布里克导演的恐怖片《闪灵》。”


老同学沉默了一会儿回答：“确实有这种感觉。当时，我被这案子弄得焦头烂额，连着几个星期寝食难安。它就像恶梦一样，至今还会让我心有余悸。”


但是，叶萧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不明白，既然这些人早已经死了或失踪了，周旋又是怎么见到他们的呢？真得难以置信，周旋把这些3年前凶案中的死者，写进了自己亲身经历的信中——难道，周旋住在幽灵客栈里的12天，都是和那些死去的幽灵们生活在一起吗？


叶萧想到了信里小龙的那些话，那不就是某种暗示吗？住在幽灵客栈里的，自然全都是幽灵。想到自己最好的朋友，居然和幽灵们为伍，而且还把自己和幽灵间的故事，写成了信寄给他，叶萧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这是真的吗？


老同学看到叶萧不停地发抖，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叶萧急忙抓起杯子喝了口茶，强行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然后，他又和老同学聊了一会儿，谈起了在公安大学读书的年代，不知不觉就谈到了晚上10点钟。


再这么谈下去就要在派出所过夜了，叶萧终于依依不舍地辞别了老同学。他在镇上找了一家干净点的旅馆，凑和着过了一晚上。


第二天清晨，叶萧坐上了从西冷镇回上海的长途大巴。


回去的路上又下起了雨，他静静地倚在车窗边，看着西冷镇渐渐消失在青山中间。此时，他的脑子里又回想了一遍，昨天看到和听到的所有事情。总之，还是那四个字——不可思议。


看着雨点打在车窗上，叶萧忽然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忽然，他想起了博尔赫斯，想起了卡夫卡小说里的约瑟夫·K。或许，幽灵客栈就是卡夫卡笔下的“城堡”，K永远都无法真正进入其中，而叶萧也永远无法知道客栈的真相。


幽灵客栈真的存在吗？


叶萧忽然产生了怀疑，那座孤独地矗立在荒凉海边的老房子，真的就是幽灵客栈吗？也许，他根本就不应该来到这里——所有的恐惧只是恐惧者的臆想，留下的只是世界对人类的嘲讽。


他不知道周旋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生存和毁灭总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而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当叶萧从沉重的遐想中解脱出来时，注意到了坐在他前排的两个人。虽然看不到他们的脸，但直觉告诉叶萧——那是一对母子。


忽然，那个男孩转过头来，正好撞到了叶萧的目光上。12岁男孩的脸苍白而忧郁，眼睛紧紧地盯着叶萧，好像他们早就认识了一样。


叶萧并没有避开男孩的目光，而是很坦然地面对着他。他们就这样对视了一两分钟，直到男孩的母亲回过头来。这是一个30多岁的女人，显得成熟而有风韵，只是她的皮肤和男孩一样苍白。


女人立刻把儿子的头转了过去，轻声地说道：“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要这么盯着别人的眼睛看，这非常不礼貌。”


然后，女人回过头来，对叶萧尴尬地笑了笑说：“对不起，这孩子总是没礼貌。”


“没关系。”叶萧微微笑了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在飞驰的长途大巴中，叶萧渐渐地感到了疲倦，不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他梦见了周旋。


也许实在是太累了，这一觉足足睡了6个小时，等到叶萧醒过来时候，发现车窗外已不再是青山和田野，而是一大片水泥钢筋构成的森林。


叶萧这才意识到，大巴已经开进上海市区了。他缓缓吁出了一口气，终于快到家了。


忽然，他发现前排座位上的那对母子不见了，此时坐在他前面的是两个老人。叶萧小心地在车厢里站起来，看了看前后座位上的人们，但并没有发现那对母子的踪影。


——也许他们已经在中途下车了。


这时候，大巴开进了长途汽车站，人们纷纷拿着行李下车了。叶萧最后一个走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巴，注视着挡风玻璃下面的牌子：“上海——西冷镇”。


叶萧轻声地说：“我再也不会去了。”


雨，又下了起来。

第23章


一个星期过去了。


这几天来，叶萧每当走过自家楼下的信箱，都会下意识地打开来看看，但每次都只看到一大堆信箱垃圾。晚上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他总会产生一种淡淡的失落感，好像生活中失去了某些元素。于是，他有了一种小小的欲望，读周旋下一封来信的欲望。然而，叶萧始终都没有等到它——来自幽灵客栈的第十三封信。


实在忍受不住的时候，叶萧就会拉开抽屉，把周旋那十二封信全都拿出来，再重新读上几遍。每读一遍都会有新的感觉，就好像在读一部精彩的惊悚小说。有时侯他甚至觉得周旋信里的文字，要比斯蒂芬·金的小说更要好看。


然而，反复读那些信也会产生后遗症，那就是半夜里总睡不好觉。叶萧很清楚，自己作为一名警官，失眠是一个很危险的敌人。他必须要解决自己的问题，于是，他想到了一个人——高凡。


这个人在周旋的信里是一个失意的画家，一直在寻找埋在幽灵客栈地下的金子，最后却掉到了悬崖底下。但根据叶萧的老同学，也就是西冷镇派出所长的叙述，这个画家早在3年前就变成了精神病，直到现在还关在上海的精神病院里。


现在，高凡是叶萧唯一能找到的人。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他找到了那家私立精神病院。那家医院的环境非常好，只是距离市区远了一些。走进精神病院的大门，就可以见到一大片绿地和花园，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自由自在地走着，他们的神色自然而悠闲，看起来和普通医院里的病人没什么区别。


叶萧找到了院长，向他出示警官证并说明了来意。满头白发的院长非常配合，很快就在病人花名册里找到了高凡的名字。


然而，更让叶萧感到意外的是，在精神病人花名册里还有周旋的名字。


但叶萧立刻摇了摇头，全中国同名同姓的人实在太多了，在这里看到一个“周旋”也没什么。他这才吁出了一口长气，也许自己有些紧张过头。


几分钟后，叶萧见到了高凡的主治医生。那是一个神色冷峻的中年男人，在听完叶萧的话以后，他用沉闷的声音回答：“我姓文，你叫我文医生好了。高凡是个很特殊的病人，自从3年前送到这里来以后，我就一直小心地观察着他。他刚到这里的时候情况非常糟，存在严重的幻听、幻视，还有妄想。”


“妄想？”


“对，高凡有典型的环境妄想与被害妄想，他把我们这间精神病院想象成一个叫幽灵客栈的地方，有某个幽灵要杀死他。在深更半夜的时候，他会突然大叫起来，把周围的病人全都吵醒，他说自己看见了一个穿着戏服的女人，还听到了子夜歌——这又是典型的幻视和幻听。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子夜歌，后来在网上搜索才知道那是南朝乐府。”


“也是一种地方戏曲。”


文医生点了点头说：“总之，在来到这里的第一年，他完全生活在自己妄想的世界中。经过我们长期的治疗，他的病情在第二年得到了好转，虽然还没有脱离妄想，但日常生活已逐渐恢复了正常，在大部分时候神智也是清醒的。最近一年来，高凡的情况已经好多了，至少从表面上看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而且，他已经重新拿起了画笔，说实话我个人非常喜欢他的油画，医院甚至还给高凡开了一次个人画展。”


“那么说他的病已经好了？”


“不，只能说得到了控制。刚才我说的是白天的高凡，但到了晚上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依然会产生幻觉和妄想。当然，经过我们的治疗，这种情况正在逐渐好转。你应该知道，精神分裂症是一种长期的疾病，要根除是非常困难的。”


叶萧明白他的意思了：“那高凡的记忆还正常吗？”


“当然正常，精神病和失忆现象没有必然联系，只要在神智正常的时候，高凡可以准确地回忆起所有的往事。至于他是否愿意把往事准确地告诉你，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对此我们不能强迫他。”


“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他？”


“当然可以。”


文医生带叶萧走出了办公楼，经过一间幽静的小花园，走进病房区。


出乎叶萧的意料，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铁窗和强壮的男护工，而是和普通医院的住院楼一样，甚至环境更加优雅温馨。


在一间双人病房里，叶萧见到了高凡。


房间里只有高凡一个人，正静静坐在窗前作画。下午的阳光照射到画布上，深色调的颜料发出暗暗的反光。高凡似乎没有意识到有人进来，继续全神贯注地挥舞着画笔。叶萧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口，他能看出那幅画的大致轮廓，那是一栋孤独的老房子，远处是一片黑色的大海，背景则是阴沉的天空。叶萧能从这幅画里感受到某种东西，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视觉震撼。他明白，对于真正的画家而言，绘画就是心灵的舞蹈。现在，他就面对着高凡的心灵。


突然，画家把头转了过来，冷冷地注视着叶萧的眼睛。


站在叶萧身边的文医生说话了：“高凡，这是一位警官，想要和你谈一谈。”


高凡收起了画笔，微微笑了笑说：“请坐吧。我是个精神病人，而你是个警察，你能相信我的话吗？”


“我不知道，但也许对我有帮助。”叶萧想要表现地自然一些，他也实在看不出高凡有精神病人的样子。于是，他很随意地坐在高凡对面的一张空床上，把自己的名字说了出来：“你好，我叫叶萧。”


“叶萧？”高凡立刻拧起了眉毛，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就是叶萧？”


“当然，你不相信吗？”忽然，叶萧感到有些紧张，回头看了文医生一眼，但医生却示意他没事。


高凡看着他的眼睛，幽幽地问道：“你是为周旋而来的吧？”


他知道周旋？


叶萧立刻就呆住了，只觉得自己的后背直发麻，难道眼前这个精神病人能看透别人的内心？不，他不相信会有这种事情，他立刻紧张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周旋？”


“因为他就住在这间病房里。”


“你说什么？”


叶萧立刻回头看了看文医生，心里在问高凡是不是发病了？


但文医生却向叶萧问道：“叶警官，你和周旋是什么关系。”


“周旋真的住在这里？”他忽然想了起来，刚才在病人花名册里也看到了周旋的名字。叶萧随即摇了摇头说，“不，不可能，也许是同名同姓吧？”


文医生摆了摆手说：“叶警官，先别这么否定，也许真的是你的熟人呢？你先听我说——我所认识的周旋是一个27岁的年轻人，而且还是一个年轻有为的作家，出版过好几本悬念推理类的长篇小说，他的几本书我都看过，感觉还不错。”


“难道真是他？”叶萧心里一阵发毛，立刻打开了自己的包，翻出了自己和周旋的一张合影照片。然后，他把照片交到了文医生手里，“你看旁边是不是他？”


“对，就是周旋。”


叶萧摇了摇头问：“周旋是我过去最要好的朋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旋是一年前被送来的，当时患有轻度的精神分裂症，我就是他的主治医生。周旋的病因很奇怪，他写了一部40万字长篇小说，据说是什么后现代的风格。周旋刚进来的时候，每天都对我说：这部小说是超越任何时代的杰作，远远胜过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但是，当他把作品送到出版社以后，编辑却无论如何都说看不懂。但是，出版社还是召集了一大群全国著名的作家、编辑、学者、教授，一起来研究周旋的这部小说。这些‘高人’聚集在一起，对周旋的小说足足研究了一个月，还是没有一个人能够看懂。最后，他们对这部小说的评价就是八个字——不知所云，莫名其妙，换句话说就是精神病患者的胡言乱语。”


“这个打击太大了。”


“是的，但周旋并不接受别人的意见，他认为那些人都得了精神分裂症，只有他自己才是正常的。他还觉得自己的作品写得实在太好了，所以才遭到了别人的嫉妒。最初我和周旋谈话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好的作家，他的这部小说足够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他‘决定’用诺贝尔文学奖金办一个文学研究所，并以周旋的名字设立推理小说和恐怖小说的奖学金，资助全球第三世界国家的文学新人。”


“真难以置信，他从没对我说过这些。”


叶萧忽然注意到了高凡，画家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


文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对，到后来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当我提出要看他的那部‘杰作’时，他却说因为电脑死机，而把原稿弄丢了。就这样，周旋演变成了典型的被害妄想狂，一方面沉浸在自己的小说构思之中，另一方面觉得文学圈子都在嫉妒他，要把他置之死地而后快。不过，两个月前他的病情似乎又有所好转，基本上已经不再提那部‘杰作’的事了，也停止了那些可怕的妄想。周旋告诉我他的病已经好了，他说他正在构思一部全新的惊悚小说，非常渴望出去看一看，收集一些创作的灵感和素材。”


“你把他给放出去了？”


“不，绝大多数的精神病人都说自己没有病，但实际上是很难根除的。当然，也不乏成功治好的例子。至于周旋，我很难确定他是否还有病，起码他的恢复情况要比高凡好得多。”


高凡忽然插话了：“文医生，其实我的情况也不错嘛。”


“对不起。”文医生笑了笑，悄悄地对叶萧使了个眼色，继续说下去，“我一度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没有同意放他出去，我决定再观察他半年左右再说。但是，我没想到周旋已经等不及了，在40天前的一个夜晚，他偷偷地逃出了精神病院，此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周旋在40天前就逃出去了？这里是精神病院，怎么能让病人逃出去呢？”


“是的，这里是精神病院，但不是监狱。病人也不是犯人，他们有自己的权利，他们所需要的是治疗，而不是监禁。在我们这里，只有极少数有暴力倾向的病人，才被实施严格的措施。”


“文医生说得很对，周旋纯粹是个意外。”高凡又插了一句，然后，他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叶萧说，“叶警官，你现在坐的空床铺，就是周旋睡觉的地方。”


叶萧立刻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又回过头看了看这张空床，这时文医生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没关系，坐下吧。”


高凡笑了起来：“作家与画家住在同一间病房，总能有许多共同的话题。其实，周旋是个不错的人，他总是在不停地构思小说，脑袋里不断地冒出各种奇思异想，他把那些构思和灵感告诉我，让我不得不佩服他的天才。可惜，他现在已经不在了，把我一个人孤独地留在这里，有时候我还挺想他的。”


“高凡，你还记得幽灵客栈吗？”


“幽灵客栈……幽灵客栈……”画家眯起了眼睛，怔怔地重复了几遍。


文医生忽然有些紧张起来，他打断了叶萧的问话：“叶警官，我不知道现在他是否能接受对痛苦往事的回忆。”


“我能够——”高凡又恢复了平静和自信，“文医生，我现在非常清醒，而且，我也永远不会忘记那段往事，你们尽可以放心地问。”


叶萧点点头：“很好，你就捡你知道的说吧。”


“那是在3年前，我的爷爷在临死前告诉了我一个秘密，他说在幽灵客栈的地下埋着一笔金子。当时我查了一些资料，确信了爷爷的遗言，于是我找到了西冷镇，住到了幽灵客栈里面。”


“当时客栈里住了多少人？”


“客栈的老板丁雨天，他的弟弟丁雨山，还有老板娘秋云，那是个漂亮而厉害的女人。此外，还有一个难看的哑巴叫阿昌。客栈里还住着3个度暑假的女大学生，我到现在还记得她们的名字：水月、琴然、苏美。另外就是一对母子，母亲叫清芬，儿子叫小龙。我住进去以后，在白天装模作样地画画，到了半夜就在客栈里寻找金子。”高凡忽然停顿了片刻，似乎陷入了某种复杂的情感之中，“然而，我刚到幽灵客栈没几天，就被那个叫清芬的少妇吸引住了，虽然她已经30多岁，还带着一个儿子，但身上却散发着一股成熟的魅力，让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清芬接受你了？”


高凡微微笑了笑说：“她一开始当然是拒绝我。但我逐渐地了解到，她的丈夫早就死了，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实在是很不容易。其实，她的内心是非常渴望男人的，在故作矜持的表面下，隐藏着的是一颗不安分的心。我为了得到她的心，每天画一幅水彩画送给她。经过一个月的努力，终于打开了她的内心世界，冲破了她最后的防线。是的，我得到了清芬，经常在深夜与她幽会。当然，这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不能让她的儿子知道。”


“行了，别谈这个了。”叶萧挥了挥说说，“你认识田园吗？”


“你也知道田园？我当然不会忘记她，她是那种看一眼就会被牢牢记住的女人。在我来到幽灵客栈一个月后，田园也来到了客栈，她是一个年轻的戏曲演员，身上也有着一股特别的魅力。她似乎也在客栈里寻找着什么，我曾经问过她，但她始终守口如瓶。不过，有一次我偶然地发现，她与客栈老板丁雨天之间，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关系。同时，我也看出了秋云对她的嫉妒。”


“能谈谈水月吗？”


“你是说那个女大学生？对，她令人印象深刻，她长得非常漂亮，尤其是她的那双眼睛。从一个画家的角度来看，她的眼睛具有惊人的古典美。不过，她的气质过于忧郁，似乎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就像是古代传说中的仙子。总之，水月实在是太与众不同，以至于让人望而却步。”


叶萧点了点头，心想画家的观察力确实很到位，并不逊色于周旋在信中的描述。叶萧继续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有一天晚上，田园找到了我，她要我陪她去一次海边墓地。我感到很奇怪，那地方到了晚上谁都不敢去。但她答应给我1000块钱，而且我的心肠又很软，禁不起漂亮女人的诱惑，就跟着她去了墓地。更让我害怕的是，她还让我带上铁铲，看上去就像是挖墓一样——事实上就是挖墓。田园把我领到了一棵枯树底下，那里有一座没有墓碑的孤坟，她要我把坟墓挖开来。原来她是要找我来干这体力活，我这个人天生胆子大，再加上那几天我偷偷地在客栈里找金子，对刨坑挖地已经驾轻就熟了。于是，我把那座墓挖开来，但出乎意料的是，墓里并没有任何的尸体，只有一个木头盒子。”


“木匣？”


“也可以这么说吧。当时我发现田园的面色苍白，她显然对木匣的发现没有心理准备。在惊慌失措了一阵之后，她让我立刻把挖出来的土再填回去。我只能照她的要求办了，又使那座坟墓恢复了原样，只是坟里的木匣已落到了田园的手中。她捧着木匣离开了坟场，回到客栈后给了我1000块钱。也许是因为挖了坟墓的原因，当天晚上我没有睡好，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来找我，弄得我心里忐忑不安。”高凡苦笑了几下，看了看文医生说，“也许，我就是从那时开始，精神产生了一些问题吧。第二天，清芬说她做了一个恶梦，她感到客栈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小龙偷偷地告诉她妈妈，说客栈里有鬼，虽然我们都不相信，但确实感到客栈里有一股奇怪的气氛。我越来越感到害怕，觉得自己把坟墓里的厄运带进了幽灵客栈。这时候，我发现水月独自一人住到了另一间客房，而且琴然和苏美也不再和她说话，就像见到瘟疫似地躲着她。我偷偷地问琴然为什么，她却说真正的水月已经死掉了，那个长得和水月一模一样的人，其实是一个早已经死去的幽灵——”


突然，文医生打断了高凡的话：“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又是典型的被害妄想。或许，琴然和苏美当时已经患上了精神分裂症，她们产生了妄想和幻觉，认为自己的身边存在一个幽灵，这个幽灵已经占据了水月的躯壳，要把她们都给杀死。在我们精神病院里，类似的病例相当普遍，通常是由于特殊的生活环境所造成的。”


“我不知道，不过当时她们的样子确实有些神经兮兮。那几天，客栈里人心惶惶，似乎所有的人都有些神经质，我也觉得客栈的空气好像变了，带有某种坟墓里的气味——不，更确切地说，是那只木匣的气味。我不知道那只木匣里有什么，也不知道田园是否打开了它，但我想从我把木匣拿出坟墓的那一刻起，恐惧和死亡就注定要降临到幽灵客栈。此后接连几天，我都在做同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埋在客栈地下的金子。终于在一天半夜，我按照梦中的指示，找到了客栈底楼一个废弃的小房间。我在那里掘地三尺，但挖出的并不是黄金，而是一具死人的骷髅。当时，我的精神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也许所谓的黄金根本就不存在，那只是一个虚幻的诱饵，真正的目标只是这具骨骸。我把这死人骨头全部挖了出来，然后埋到了海边的墓地里，也许这样它就可以安息了。”


高凡长出了一口气，就好像刚刚从墓地回来一样，叶萧忍不住催促着问：“后来呢？”


“那天，田园悄悄地离开了客栈，我想她一定把木匣也带走了吧。又过了几天，客栈里的气氛越来越让人害怕，我始终没有见到丁雨天。琴然和苏美继续排斥水月，她们的话非常吓人，让我也不敢和水月说话。而小龙还是老样子，总说些奇怪的话，有时候让人不寒而栗，我想这孩子也许有强烈的第六感。但更糟糕的是，小龙已经发现了我和清芬之间的关系，他对我产生了强烈的仇恨，终于在一个夜晚出走了。当时，我们找遍了附近所有的地方，都不见小龙的踪影。清芬非常痛苦，她不能没有儿子，这个沉重的打击让她完全疯了，在一个台风肆虐的深夜，她跑出了客栈，从此以后我再也找不到她。”


叶萧突然插了一句：“你现在还想她吗？”


“现在，我只有深深地忏悔，我觉得我对不起她，更对不起小龙，他完全是无辜的。清芬和小龙失踪以后，我的精神差不多也崩溃了。那时候我才发现丁雨天已经死了，秋云承认自己杀死了丈夫，而丁雨山居然对兄长的死毫无反应，我猜他早就和秋云窜通好了，他们合谋要把幽灵客栈弄到手。他们胁迫着我把丁雨天的尸体埋到墓地中，并且还弄了一块墓碑。当我们回到客栈以后，却发现琴然和苏美都倒在了血泊中，而水月则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我们全都被吓坏了，秋云说水月是个幽灵附身，一定要把她弄死，才能挽救大家的生命。文医生说得对，那确实是被害妄想，当时我也产生了那种错觉，好像眼前站着的不是水月，而是一个穿着戏服的古代女子。”


文医生点了点头：“没错，这就是你的病根。”


“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水月逃出了客栈。我、丁雨山，还有秋云，我们三个人在后面紧追不舍。她慌不择路地跑到了海边的悬崖上，正好被我们追到了。当时我和秋云、丁雨山都疯了，我们把水月想象成幽灵，对柔弱的她拳打脚踢，眼看她就要支撑不住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丁雨山突然被推下了悬崖，我惊慌失措地回过头来，看到了一张丑陋无比的脸。”


“是阿昌？”


“对，就是那个哑巴。我没想到阿昌会把丁雨山推下悬崖，更没想到他接下来抓住了我。那真是一场恶梦，虽然阿昌的样子很吓人，但他平时的性格却是非常地温和，绝对想不到他会如此地愤怒。当时，他的样子真像个凶神恶煞，看起来愤怒到了极点。他的力气也大得惊人，我根本就挣脱不开他，结果也被他活生生地扔下了悬崖！”


“天哪，原来那个人就是他！”


叶萧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他想起了周旋的最后一封信，原来那个黑影指的就是阿昌。


这时候，高凡的额头沁出了一些汗珠，心有余悸地说：“你们是想象不到那种急速坠落的经历，实在是太恐怖了。在落水的一刹那，我仿佛进入了地狱，那确实是一种死亡体验——无论你的意志有多坚强，在那种情况下肯定会精神分裂的。接下来，我的意识就渐渐地模糊了，就好像沉入了海底一样。”


文医生又插话了：“这是精神分裂后的大脑深度昏迷。”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后来才知道，我是被渔民们从海里救上来的，他们说我能活下来简直就是个奇迹。至于秋云和丁雨山，他们的尸体都在海里被发现了，但水月却不知所踪，就好像在空气中蒸发了一样。不过，当时我已经疯了，也记不清发生了什么事，警察只盘问了我几分钟，就把我送去做精神病鉴定了。后来我的亲戚来把我接回了上海，进入这座精神病院治疗，也从此认识了文医生。已经3年过去了，你可以看得出，我现在好了许多，这完全是文医生的功劳，我很感激他。”


“是的。”


叶萧这才吁出了一口气，听高凡讲述3年前他在幽灵客栈的经历，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一幕幕场景。尤其是最后那一段话，当高凡说到他掉进大海的一刹那，叶萧感到自己的皮肤一阵发凉，好像自己也掉到了海水中。


高凡也是喘息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说话：“除了你们以外，这些事情我只告诉过一个人，他就是周旋。”


“全都告诉他了？”


“对，我把自己在幽灵客栈所有的经历，全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周旋。我说过我们的关系很好，而且他又是一个作家，正在为一部新的惊悚小说收集素材和灵感。我觉得我在幽灵客栈的经历，足以写成一部最棒的惊悚小说，而这正是周旋所需要的，所以我就把这些事情都告诉了他。在知道了幽灵客栈的故事后，周旋显得非常兴奋，他决定写一部中国最好的惊悚小说，书名就叫做《幽灵客栈》。”


文医生摇了摇头说：“看来周旋仍然处于妄想之中。”


“不，那不是妄想，他已经把《幽灵客栈》写出来了。”


此时此刻，叶萧已经明白，周旋从幽灵客栈寄给他的十二封信，其实就是一部长篇惊悚小说。


高凡没有理会，继续说道：“周旋对我谈过他的构思，他说他有一个好朋友叫叶萧，已经有好几年没联系了，听说现在是一名警官。他说他要找到叶萧，让叶萧也成为小说中的一个人物。更准确地说，就是让叶萧成为故事的目击者和叙述者，从一个警官的视角出发，使这部小说自然地衍生开来。他说这就是小说的生命力，一部杰出的小说，必须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叶萧终于明白了，他无奈地说：“是的，周旋已经做到了，他让我成了小说中的一部分，也让小说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也许，这就是小说的秘诀。”


“看来你的确是他最好的朋友，已经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周旋还对我说：既然要写《幽灵客栈》这部小说，就必须要到幽灵客栈去看一看，甚至就住在幽灵客栈里。不过，他说他首先要找到的人是田园，因为他明白这个故事的关键，就在于从坟墓里挖出来的那只木匣。周旋只有得到那只木匣，才能够揭开幽灵客栈的秘密。当他得到木匣以后，接下来要找的人就是你叶警官，他会编造一个与田园奇遇的神秘故事，充分吸引你的注意力。尽管他知道幽灵客栈在哪里，但他会请你帮忙，为了把你给卷到这件事里去。”


忽然，文医生点了点头说：“所以，周旋向我提出了出院的请求。”


“对，可我没想到周旋居然会逃跑。当那天清晨我醒来，见到对面的床铺上空空如也时，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他了。”高凡忽然苦笑了一下，盯着叶萧的眼睛问，“你说他现在会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


奇怪的是，高凡沉默了下来，他呆呆地凝视着天花板许久，神色变得怪异了起来：“我猜——现在他正和兰若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兰若的？”叶萧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


文医生也警觉地说：“高凡，你已经累了，先休息一下吧。”


“不……不……我已经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突然，高凡伸出了两只有力的手，紧紧地抓住叶萧的衣领，露出一双骇人的目光，他用可怕的气声对着叶萧的耳边说：“兰若已经复活了！”


“你疯了。”叶萧只感到心跳加快，脸上热辣辣的感觉。


文医生立刻冲了上来，经过他们两个人的努力，叶萧终于从高凡手中挣脱了出来。他们立刻跑出了病房，然后锁好了房门，只听到房间里传来高凡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叶萧惊魂未定地回到住院楼外的花园里，对文医生说：“怎么，他又犯病了？”


“没办法，这种事谁都无法预料，高凡已经很久没有发生妄想了，至少在白天是这样。”


“可你怎么解释刚才的事呢？”


文医生已经恢复了平静：“有少数的妄想病人，在经过治疗后似乎已经完全康复，其实病人仍秘密地保留着他的妄想。但是，他明白只要自己把这种妄想说出来，就一定会被医生视为病态。所以，他们对自己心中的妄想守口如瓶，在日常生活和待人接物中也不表现出来。我们称之为人格的纵性分裂，病人似乎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妄想，一半是普通人的常识。他们的妄想只存在于内心深处，通常不会有太大的危害性。像高凡刚才那种情况，可能是在他说完以后，心情一下子得到了放松，结果一不留神，就把内心隐藏的东西泄露了出来，我认为这完全是一次意外。”


“那你认为——高凡发病前说的那一大段故事也是妄想吗？”


“不，我认为那是真实的。除了一种特殊的幻想性谎言患者以外，绝大多数的精神病人不会故意骗人，尤其像高凡那样的病例。在他对你述说幽灵客栈和周旋的事情时，我注意到他的眼睛，那是值得信赖的。除了他最后那几话以外，其它话的思路都非常清晰，是经过理智思考的结果，不可能是妄想，也不可能是故意说谎，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叶萧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了周旋：“文医生，你认为周旋是否还有病呢？”


“在没有对他进行新的精神鉴定前，谁都不敢下结论。不过，就算真的患有精神病，周旋依然可以正常地写小说。事实上有的病人思维非常清晰，其行为方式和日常生活也都很正常，有的人甚至还有严密的逻辑思维，能够细心而长远地策划某些事情。”


“也许是吧，我现在才明白，从一开始，我就掉进了周旋的陷阱里。”叶萧叹了口气，发现天色已经渐渐地暗下来，他可不想在精神病院里过夜，“再见，文医生。”

第24章


一个多月后。


叶萧收到了出版社的电话，长篇小说《幽灵客栈》已经通过了三审，很快就要出版上市，作者署名是两个人：周旋、叶萧。


放下电话后，叶萧如释重负地长叹了一声，心里默默地说：“周旋，你总算如愿以偿了。”


然后，叶萧打开了电脑里的文件，整部长篇小说呈现在了他面前——


《幽灵客栈》总共分为三部，第一部是叶萧自己写的：叙述了周旋与田园的那段奇遇，还有那只木匣的来历。其实叶萧很清楚，这都是周旋精心编造的谎言，是用来吊起他和读者们胃口的。唯一真实的就是田园的死，尽管她的死纯粹是个意外，却给小说添加了某些不可知的因素。


第二部是整篇小说最重要的，占据的篇幅也最大，主要由周旋的十二封信组成——更准确地说，它本身就是一部书信体小说，基本上取材于高凡在精神病院里的回忆。为了使小说具有震撼人心的真实感，周旋带着那只木匣，孤身一人来到幽灵客栈，与哑巴阿昌一起度过了十几天。而小说里出现的大部分人物，都来自于高凡对3年前幽灵客栈的回忆，周旋就根据这些已经死亡或失踪的人物们，虚构出了一个可怕的故事。而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却变成了作者周旋自己。是的，周旋在信中所描述的一切，只不过一出虚构的戏，而周旋则是这出戏的总导演。至于叶萧，则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这出戏的观众和参与者。


至于第十二封信的最后，也是整部小说最令人恐惧和疑惑之处——悬崖上出现的神秘黑影。现在叶萧已经知道了，那个人就是哑巴阿昌。


但阿昌为什么这么做呢？唯一的可能性是：水月确实长得和兰若一模一样——阿昌小时候住在子夜歌戏团里，他一定对兰若的样子有深刻的印象，更有可能目睹了兰若的死。不久后的大火烧死了阿昌的亲人，使他成为了丑陋的哑巴，兰若成了阿昌心底永远的痛苦和忏悔。所以，在秋云、丁雨山、高凡追打水月时，阿昌也一定悄悄地跟在后面。当阿昌追到了悬崖上，看到水月被他们殴打的那一幕，立刻想起了痛苦的往事。于是，他变得怒不可遏，冲上去把秋云他们推下了悬崖，在最后一刻救了水月的命。但是，周旋为什么没在信里说透呢？也许他担心这会给阿昌带来麻烦。


虽然，叶萧已经把这件事通知了西冷镇警方，但他知道这不会有多少用。因为，所有这些都来源于高凡的回忆，只要高凡的精神病还没有痊愈，那么这些话在法律上就不能被采信。


除了周旋的信以外，第二部里还穿插了一些叶萧自己写的内容——他对于小曼的回忆，还有周旋的父亲在医院里的回忆——关于周寒潮与兰若之间的故事，恐怕周旋自己并不知晓。但叶萧至今仍弄不明白的是，周旋在小说里是有过暗示的。比如，当水月被周旋从海里救上来以后，她说自己什么都忘记了，唯一记得的是他的眼睛——那分明是兰若对于周寒潮的记忆，因为周旋继承了父亲的外貌，所以很容易就被兰若误认为是周寒潮。小说写到这里的时候，幻想与现实重叠到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些是虚构，哪些是生活？没错，一部杰出的小说，必须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幽灵客栈》的第三部，全都是叶萧亲身经历的。他在西冷镇和精神病院的所见所闻，构成了全书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忽然，叶萧又想起了什么，他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照片。这是周旋附在第二封信里寄来的，照片拍的是海边的悬崖，在远处悬崖的顶端，站着一个女子孤独的身影——她是谁？


除了一直守在客栈里的阿昌以外，周旋信中的那些人早已不存在了。那么，这个悬崖上的女子又是谁呢？


叶萧忽然苦笑了一下。其实，生活和小说一样，总是会留下某些难解的谜。


至于谜底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


终于，他把鼠标移到了整部小说的结尾——现在一切都齐全了，唯独只缺少一样，那就是全书的尾声……


尾声是什么？

尾声


10天以后。


天气已渐渐地凉了，窗外飘起了绵绵的秋雨。


几分钟前，叶萧接到出版社的电话，告诉他《幽灵客栈》已经在书店上架了。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书的“尾声”终究还是没有写出来。他忽然有些后悔，如果能抢在三审之前完成，也许时间还来得及。


虽然书已经出版了，但叶萧还是感到稍许遗憾，心里有一种失落感，看着窗外阴郁的秋雨，不断地问自己：“尘埃落定了吗？”


突然，门铃响了。


他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然后自嘲地摇了摇头，最近他总是这样一惊一乍的。叶萧缓缓地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一个陌生的女子。


叶萧怔了一下，满脸疑惑地问道：“你找谁？”


她非常礼貌地微笑了一下：“请问这里是叶萧警官的家吗？”


“我就是。”


“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了，我来给你送一样东西。”


叶萧停顿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把她让了进来。她看起来非常年轻，大约20出头的样子，就像安妮宝贝小说里写的那样，她穿着一身白色的棉布裙子。不过，最吸引人的是她的眼睛，在眉眼之间隐含着一种特别的韵味，就如一潭清澈的泉水般柔和，给叶萧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房间里异常地寂静，只听到雨点稀疏地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叶萧注意到了女孩手中的旅行包，于是有些尴尬地说：“快请坐吧。”


“谢谢。”她轻柔地坐了下来，先环视了房间一圈，然后略显疲惫地说，“我刚从云南飞过来。”


“云南？”


“实际上是云南丽江，一座古老而美丽的小城。最近我在那里认识了一个朋友，他托我把一样东西带给你。”


“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她呡了呡嘴唇，缓缓地说出了一个名字：“周旋。”


“真的是他——”其实，刚才叶萧已经有些预感，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轻声地问，“你是什么怎么遇见他的？”


“几个星期前，在丽江城里的一个小旅馆，我很偶然地认识了周旋。”她忽然低下了头，微微笑了笑说，“当时他盯着我的眼睛看，让我很不好意思，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他说他是一个作家，在全国各地旅行写作。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都跟着我，陪我一起去了玉龙雪山、迪庆高原，还有传说中的香格里拉。”


“我想他是喜欢上你了。”


她似乎有些腼腆，侧过脸说：“我不知道，但至少可以和他做普通朋友。”


“周旋现在还好吗？”


“他很好，他还说他最新的一部长篇小说，很快就要出版上市了。”


叶萧苦笑了一下：“没错。”


“对了，我差点把正事忘了，这次我正好到上海来办事，顺便把东西捎给你。”


她把旅行包放到了桌子上，幽幽地说：“你自己打开吧。”


叶萧盯着她的眼睛犹豫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了看窗外，绵绵的秋雨似乎永无止尽。终于，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包——


木匣！


没错，叶萧永远都不会忘记它。3个月前的那个雨天，周旋也是带着这个木匣，找到了久违的叶萧，而且放在同一张桌子上。


尽管在陌生女孩的面前，叶萧竭力要表现出警官应有的镇定，但现在终于忍不住颤抖起来。他缓缓地伸出手，抚摸着木匣的表面。然而，这一次他并没有那种触电般的感觉，他的手指触摸着木匣表面时，只感到一种时间的沧桑。


木匣里面装着什么？


是一套戏服？还是周旋的第十三封信？或是其它什么东西……


叶萧实在无法想象下去。


窗外连绵的雨声，让他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叶萧的手在木匣盖子上碰了几下——现在就把木匣打开，还是让它永远锁着？


颤抖了几秒钟后，他还是打开了幽灵客栈的木匣。


木匣里是一张信纸。


信纸上写着一行字——“这就是尾声”。


叶萧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周旋的笔迹。


忽然，他微笑着抬起头来，盯着那女孩的眼睛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用磁石般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


“水月。”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