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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盆记
作者：呼延云
内容简介
 《乌盆记》原本是一出中国历史上堪称最恐怖的鬼剧，：990年前，渔阳县发生了一起凶残的谋杀，见财起意的夫妻毒杀路人并碎尸，将尸骨混进泥土并烧制成了乌色的瓦盆，令其永不见天日。而惨遭荼毒的冤魂最终化身为厉鬼，将复仇的匕首插入凶手的心脏。 990年后的渔阳县，大雨倾盆的夜，窑厂附近的一间平房里突然又响起了《乌盆记》的调子，仿佛是一幕恐怖大剧的序曲，凄恻的唱腔宛如鬼魂一般萦绕在谁的耳际？一个带有暗红色痕迹的乌盆赫然出现在世人眼前，乌盆内还嵌有一颗烧焦的成人臼齿。 就此，一系列杀人奇案在渔阳县接连发生。利刃下毙命的受害人，没有半点脚印的密室直到刑侦工作陷入绝境时，警方才猛然发觉：整个案件几乎就是把阴森可怖的乌盆记事件重新上演了一遍。一个千年未解之谜和一个近乎完美的不可能犯罪现场推理者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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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乌盆记》堪称中国历史上最恐怖的罪案之一，如果按照事件发生的时间推算，现在已经过去了近990年。然而至今说起，依然令闻者毛骨悚然。
	  历史上对这一恐怖事件进行最初记载的，是元代一位不具名的戏剧家撰写的剧本《叮叮当当盆儿鬼》，单从名字上看，就让人感到一种邪恶入骨的童趣。经过后来历代戏剧家的改造和加工，这出戏的名字变成了《乌盆记》，也叫《奇冤报》或《定远县》。故事的情节虽无大改动，但是个别人物的名字和以往大不相同。
	  故事恐怖到何等地步？
	  清朝光绪年间，慈禧太后曾请英国使团听谭鑫培演唱京剧《乌盆记》。席间，慈禧问英国公使是否听得懂，公使回答说：“戏词没听明白，但从演员悲惋的唱腔中，感觉到一个幽灵在哭泣。”
	  民国时期，戏园子里上演《乌盆记》，曾经不止一次地吓死过人，有些戏园子门前贴出的海报干脆就警告“胆小者莫入”。邵飘萍主编的《京报》上曾经有评论说“此等阴森恐怖戏剧，实为旧文化之糟粕”，然而却挡不住戏迷们的趋之若鹜。时人评议，各大戏园子都以叫卖声、喝彩声攀比，高者胜之，“倘有一隅，人满为患，却鸦雀无声，只闻一凄凄惨惨之幽咽，必为《乌盆记》无疑……”
	  1950年7月，以新中国文化部副部长周扬为主任的“戏曲改进委员会”，首次以中央政府的名义颁布对12个传统戏曲剧目的禁演决定，其中就包括《乌盆记》。
	  而《乌盆记》遭禁的原因是——
	  “舞台形象过于恐怖，宣传了迷信思想”。
	  直到“文革”结束后的1980年6月，整整30年过去了，在文化部下发《关于制止上演“禁戏”的通知》中，重申禁演《乌盆记》这出“鬼戏”……
	  由于本书所记述的奇案与《乌盆记》关系甚大，所以要把《乌盆记》的故事先进行一番讲述，其中夹杂有对相关史料的考据，因事件过于奇特之故，必不至令读者眼倦。
	  事件发生的时间，应当是在公元1026年，这是因为包拯审理此案是在任定远县令期间。据定远县志记载，宋仁宗天圣七年（1029年），包拯受龙图阁直学士刘筠的举荐担任定远县令，任期一年。而据《乌盆记》涉案人的陈述，受害人刘世昌的遇害是在“前三年”，由此不难推理出案发的确切时间。
	  时为夏季。
	  南阳人士刘世昌长年以贩卖绸缎为生，这一天他结清了账目，带着银子和仆人刘升一起往家赶，不知不觉中，天色渐晚。
	  那时的中国，与现在大不同。
	  读者可以想象一下，那时人口稀少，城镇的数量比现在少得多，规模也要小得多，其间并没有任何公路，也没有一辆汽车，连电线杆子都不见半根。所谓旅途，就是在无垠的荒野中或独身、或结伴沿着车辙或兽迹慢慢前行，整个世界的色彩十分单调，野草是已经荒芜的黄色，树林是正在荒芜的绿色，以及周遭正在一点点黯淡的黑色。四野一片沉寂，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别无他响，偶尔传来一声昏鸦的哀啼，也如肢解了天空一般，听得人肝胆俱裂。
	  客栈是极罕见的，偶有几个房屋的造型，走近了一看，不是废弃的茅舍，就是破败的小庙，甚或露出白骨的孤坟……
	  刘世昌主仆正在踌躇今晚该到哪里落脚，突然天上下起了雨。
	  雨极大，转瞬之间，势成瓢泼，将天地之间连成苍茫茫的一片。刘世昌主仆虽然都带了油伞，却毫无作用，浑身上下被淋了个透。
	  “前面是什么地方？”刘世昌扯着嗓子问。
	  刘升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睁大眼睛看了看，认得此处是从前经过的地方，答道：“大东洼。”
	  “归哪里所管呢？”
	  “定远县。”
	  定远县地处安徽省东部，北宋年间为淮南路濠州所辖，而大东洼三个字，一听便知是有雨则涝、无雨则旱的一片人迹罕至的地方。刘世昌主仆正在发愁该到哪里避雨，竟看见前面的山坡上有一片窑场，窑场前有几间简陋的草房，影影绰绰的似乎有灯火的光芒。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拍了拍门板，半天无人回应。刘升脾气急躁，一边拍一边喊“有人吗”。片刻的工夫，门打开了，钻出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子来，阴沉沉地问他们什么事情。刘世昌说明主仆二人“行至此间天降大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在此借宿一宿，感恩匪浅”，瘦子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点点头将他们让进了屋子。
	  屋子矮小而阴暗，分成里外两间。外间靠墙顶着破烂不堪的桌椅，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不定，地上摆着一只细木条编成的瓦桶，墙角放着一摞青色的瓦盆；里间与外间以一布帘相隔，从布帘下摆的缝隙望去，似乎有一女人的影子，想来是主人的内眷，自是不便打扰。
	  刘世昌向痩子道谢，问他的名讳，瘦子自称赵大，在这里开了个小小的盆儿窑。
	  刘升把肩上时包袱卸下，揉着酸痛的肩膀，赵大上去帮他接过包袱。《乌盆记》中所记载的一段简短对话，令人不寒而栗。
	  赵大：“这挺沉的。”
	  刘升：“这里头都是银子。”
	  赵大：“哦，这是银子。”
	  刘升：“小包袱交给你，这里面也是银子。”
	  赵大：“哦，顶沉顶沉交给我。”
	  把顶沉顶沉的两包银子放在桌上，赵大问刘世昌主仆可曾用过晚饭，然后主动提出“我给你预备点儿酒赶赶寒气”。说完一撩布帘就进了里间。
	  里间的床上坐着一个肥胖的女人，眉眼粗鄙，满脸横肉像是一块块死面饽饽，劈头便问赵大：“我说，你又把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招进家里来了？”
	  “嘘……”赵大竖起了食指，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我告诉你说，来了两个投宿的，包袱挺大，里面尽是银子，你想个什么主意将他们害死，咱们可就发财了。”
	  “哦？”女人的三角眼一亮，奸笑道，“把耗子药下在酒里，喝下去不就死了吗？”
	  赵大点点头道：“好！你去办去！”
	  刘世昌主仆在外间候了片刻，见赵大笑吟吟地走出了里间，掌中托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有一壶酒、两个酒盅，说道：“客官你请上，我来给你满个盅儿。”刘世昌哪里想到其他，千恩万谢地接过，一饮而尽，刘升也不客气地自己斟了酒喝下。主仆二人都有些头昏，想是酒劲所致，便在外间的土台上卧下睡觉。
	  赵大吹熄了油灯。
	  窗外是铺天盖地的大雨，打在草房上“刺啦刺啦”的，像用铁刨刀一层层地剔肉似的……突然，一道闪电透过窗纸，在刘世昌惨白的脸上划过一道蓝色的伤痕，仿佛把他的头骨从中间劈开！霹雳一声响，刘世昌睁开眼睛，只觉得腹痛如刀绞一般，他强撑着爬起身，推一推身边的刘升，刘升却动也不动，哼也不哼。刘世昌正在惊诧间，又是一道闪电，照亮了黑暗的屋子，只见刘升睁着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嘴角和鼻孔淌出鲜血，显然是死亡多时了。
	  荒郊，野外，电闪，雷鸣。刘世昌知道赵大在酒里下了剧毒，也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但是求生的欲望还是驱使着他滚下土台，一点一点地向门口爬去。然而爬到一半，他就爬不动了，因为他看到眼前出现了两双脚，还听见了赵大和一个女人的狞笑。
	  刘世昌伸出手，痉挛的手指抠住赵大的脚腕抓了两抓，喉咙里发出一声悲怨的呜咽，就倒在地上再也不动弹了。
	  “两个人死了一双。”女人阴冷地说着，走到桌边，点亮油灯，把大小包袱一起打开，看着白花花的银两，嘴角竟笑得抽搐起来道，“发财了！咱们发财了！”
	  赵大把刘升的尸身从土台上拉到地上，与刘世昌的尸体并排放在一起，气喘吁吁地道，“这两具死尸怎么办呢，抬出去埋了吧？”
	  “不好，不好，倘若被野狗扒出来，给人看见，那不是白做了活儿吗？”女人沉思了一下，把手一拍道，“有啦，有啦，咱们把他二人的尸首剁成肉酱，和在泥里，烧成了盆子，就是神仙也不能找寻着！”
	  赵大笑了道：“妙，妙啊！这正是我的老本行嘛。”说着便进里间拿了把柴刀，在油石上磨了磨，便待分尸。女人一声冷笑道：“你一个人，要想把这两具尸体剁成肉酱，怕是要从初一忙到十五了，赶紧再找一把刀去，咱们一起来！”
	  赵大点点头，又取了一把柴刀递到女人手中，女人正要蹲下“做活儿”，却冷不丁打了个寒战，一双眼睛呆呆地望着赵大的身后。
	  她这样把赵大唬得一个激灵，转过头一看，未见一人，问女人道：“你看什么呢？”
	  女人伸出右手，指着墙壁道：“那年画上的钟馗，看着我们呢……”
	  赵大望着年画，把牙“咯吱咯吱”咬了两咬，走上前去，用刀尖把钟馗的眼睛剜了下来道：“我让你看！我让你看！”
	  女人一阵怪笑，蹲下身，高髙地挥舞起柴刀，朝刘世昌的脖颈砍下。
	  “扑哧！”
	  一股鲜血喷到了她的脸上。
	  她擦也不擦，咧开红红的嘴巴，疯魔一般地不断挥舞着柴刀劈下，顷刻间，刘世昌的尸体就血肉模糊了，一股浓浓的血腥气充溢了黑暗的天与地……
	  倘若把三皇五帝以来中国默默死灭的人数加在一起，一定是个令人震惊的天文数字。
	  所谓默默死灭，并不是指史书上不绝于纸的“遍地饿殍”“白骨露于野”或者“人相食”，这些固然是人间惨剧，但至少还落个死因；比之更惨的，是那些活着时籍籍无名，而又不知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突然就消失了，也没有人为此深究的死者，他们就像从没来过世间，一直在阴间一样。
	  本来，老汉张别古也应该是一个默默死灭的人。
	  “别古”二字，有讲究。宋元之际，与众不同谓之“别”，不合时宜谓之“古”，结合在一起用作名字，可想此人的怪癖倔强。京剧《乌盆记》中，张别古上场要念四句数板，把他凄苦的身世道了个明白：“苦难挨，膝下无儿怨谁来。妻丧早命何该，只落得奔忙劳碌卖草鞋。”
	  张别古长年以打草鞋贩卖为生，三年前生了一场大病，一直在家苦挨，靠着邻居的接济才算没有饿死。这一天总算是病好了，把屋子的每道墙缝都搜索了个遍，没有找到半文钱，掀开米缸盖子，又见了底。老头子一辈子犟脾气，有病时可以接受别人的施舍，没有病就偏要靠自己，可是肚子饿得“咕咕”叫，现在打草鞋叫卖又怕来不及，猛地想起，三年前，在东大洼开盆儿窑的赵大穿了他两双草鞋，说是赊账，一直没给钱，“不免想前去要了来，也好度日”。
	  老头子拄着根竹杖，三步一喘地走到大东洼，却一阵发蒙：窑场依旧在，草屋却是荡然无存了，取而代之的是气派的大瓦房。张别古想：赵大这卖瓦盆的未必比我这卖草鞋的能多赚几个钱，如何发了大财？上去拍了拍门，门开了，出现在眼前的依旧是那个獐头鼠目的赵大，但一身光鲜的绫罗绸缎，又让张别古半天不敢相认。
	  “老小子，你有什么事？”赵大倚着门，不耐烦地说。
	  从前朝自己讨草鞋穿时一口一个“张大爷”的赵大，如今阔气了，脸却变得恁快。张别古气不打一处来，径直道：“赵大，我来找你讨草鞋钱！”
	  赵大把眼一瞪道：“什么话！你看大爷我头上戴的，身上穿的，脚底下蹬的，我会欠你草鞋钱？真是岂有此理！”
	  张别古掰着指头给他算，三年前的几月几日，赵大讨穿草鞋两双，当时说的赊账……
	  赵大断然截住他的话头道：“有欠条吗？拿来欠条，我就把钱还与你。”
	  两双草鞋，哪里用开什么欠条，面对这种无赖，张别古一时间哑口无言。
	  赵大冷笑道：“没有欠条是吧？空口无凭是吧？那您就别跟我这儿堵着门了，该干吗干吗去！”
	  张别古万般无奈，苦笑道：“老汉我大病初愈，做不了什么活计，干脆你给我个瓦盆儿，我到街上讨饭去吧！”
	  “瓦盆儿嘛，我倒有的是。”赵大轻蔑地说，“你跟我到库里拿一个吧！”
	  以前烧了瓦盆都摞在墙角，如今居然有了“库”，这令张别古哭笑不得。不过也说明，赵大这些年的营生依旧是开他那万年不赚钱的盆儿窑——那他这家究竟是怎么发的？
	  推开仓库的门，黑咕隆咚的也没个窗户，张别古一脚踏进去，顿时感到脚腕一凉。
	  宛如一条水蛇滑过皮肤。
	  水蛇并没有游走，而是顺着脊梁骨滑向脑髓，激得张别古打了个寒战！
	  “你咋了？”赵大感觉到了异样。
	  “你这盆儿库里咋这么冷啊……”张别古嘟囔道，“别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阴风惨惨的。”
	  赵大往后倒退了半步，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涂了漆似的一团黑。
	  张别古正待挑一个好点的瓦盆，赵大抢上一步，捡了个瓦盆塞在他手里就把他往外推道：“就这个就这个，快走快走！”
	  一直被推出了盆儿库，张别古才看清手中的瓦盆，别的瓦盆多是铅灰色的，这个却黑得出奇，仔细看又有深浅不一的暗红色，像血干了似的。
	  “好黑个家伙！”张别古不禁说道。
	  “一窑就烧这么一个，我还给取了一个名儿呢——叫作乌盆儿。”赵大边说，边将他往门外推搡道，“行了行了，拿着这个盆儿讨饭去吧，今后没事别来串门，坏了我的财气。”
	  大门“哐当”一声关上了。张别古苦笑了一下，本来是讨账，却只讨来了个讨饭用的乌盆。天色已晚，老头子拄着竹杖一步步向家走去，他完全不知道，身后已经拖曳起了一道长长的黑影。
	  京剧舞台上，演到这一幕时，景象可怖：张别古一路前行，身后是刘世昌的冤魂：长长的甩发，披散在被毒杀时惨白的脸孔上，额头上裹着黑色的水纱，黑色长袍随着尸身在地上拖曳，双鬓的白色鬼发犹如两条吐出的舌头，三绺黑色长髯仿佛是从唇齿间吐不尽的血丝……就这么摇摇晃晃地一直跟随着张别古。
	  走到一片茂密的树林中，张别古又累又饿，不由得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古槐喘口气。四周已经黑得像沉在水里，老汉想，这么坐下去，很快就彻底看不清道路了，但是想起身继续走，身上又全无力气……正在这时，突然耳畔飘过一阵飕飕的冷风，风中还夹杂着一个凄凄惨惨的叫声——“张别古……”
	  老汉吓得一激灵，“噌”地站将起来，以为是遇到劫道的强人了，但瞪圆了眼四下看去，黑黢黢的树林里根本就空无一人。
	  张别古抓紧了竹杖，竖直了耳朵。
	  又是一阵舰的冷风……
	  “张——别——古。”凄凄惨惨的叫声再一次响起。
	  那声音就在自己的近旁，却不在眼前，眼角的余光一探，也不在左右，那么……张别古战战兢兢地扭过头，向身后望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还好，身后只有一棵树。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令他魂飞魄散——
	  那棵古槐斑驳的树干上，竟然浮现出一张枯槁的脸孔来，披散的甩发，冤苦的眼神，挂着血丝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愈加凄惨的哀声道：“张别古，帮我申冤啊……”
	  “啊！”张别古吓得大叫一声，拔腿就跑。树林里顿时狂风大作，飞沙扬面，老汉也不管那许多，只闭着眼狂奔，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和多远，睁眼时竟已经跑回了自家门前，冲进去上了门闩，又搬过桌椅把门顶住，然后坐在地上一边喘气，一边喃喃自语道：“俗话说‘少年见鬼，还有三年’，我这老来见鬼，怕是没几天活头了！”
	  坐在黑咕隆咚的屋子里，张别古越想越怕，便从地上慢慢爬起，摸索着点上了油灯，突然觉得尿急，想到屋外去小解又不敢，这才想起怀里还揣着一个乌盆呢，正好当夜壶用了，于是把乌盆掏出放在地上，正准备解裤腰带，突然，那个凄凄惨惨的声音再次响起——
	  “张——别——古……”
	  张别古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手撑着倒滑了几下，后背“哐”地撞在墙上。
	  油灯的灯火犹如被狂风撕扯一般乱颤，昏暗的屋子摇摇欲坠，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墙根慢慢地攀升，像一只长长的蚰蜒，一直攀升到天花板，是个飘飘忽忽的无脚人形。
	  张别古一泡尿就尿在裤裆里了，纵横的泪涕一直流淌到花白的胡子上道：“你……你要干吗？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你可不能害我啊！”
	  “唉……”一声幽幽的叹息。
	  张别古从这一声叹息中，似乎感觉到了鬼魂的无奈，也觉察到它未必是要与自己为敌，于是定了定心神，试探道：“你……你要小老儿帮你申什么冤啊？”
	  接下来，直接引用京剧《乌盆记》中刘世昌的一段反二黄慢板唱词：未曾开言泪满腮，
	  尊一声老丈细听开怀：
	  家住在南阳城关外，
	  离城数里太平街。
	  刘世昌祖居有数代，
	  商农为本颇有家财。
	  奉母命京城做买卖，
	  贩卖綢缎倒也生财。
	  前三年也曾把货卖，
	  归清账目转回家来。
	  行至在定远县地界，
	  忽然间老天爷降下雨来。
	  路过赵大的窑门以外，
	  借宿一宵惹祸灾。
	  赵大夫妻将我谋害，
	  他把我尸骨未曾葬埋。
	  烧作了乌盆窑中埋，
	  幸遇老丈讨债来。
	  可怜我冤仇有三载，有三载，
	  因此上随老丈转回家来。
	  望求老丈将我带，
	  你带我去见包县台。
	  听完刘世昌冤魂的哭诉，张别古枯坐在地上，很久很久，才低声说：“这么说，你三年来一直被困在这个乌盆中啊……我说赵大怎么突然发的家，原来是劫了你的财物，他那盆儿库一步迈进去就感到一阵阵阴风，把你送给我，想必也是想送鬼出门，却不知道你居然能脱了乌盆的胎胚，来找我帮你申冤啊！”
	  “实在是我死得太惨，冤情太深，魂灵怨苦异常，一直不得投胎。近闻包县台到任，此人清正廉明，足能断我的案子，又逢那赵大将我送与你，所以才挣脱了乌盆的约束，求老人家帮帮我啊！”
	  也许是经不住刘世昌冤魂的苦苦哀求，也许是怕被它从此缠上不得安生，张别古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张别古抱着乌盆就到了定远县衙。
	  包拯时年30岁。
	  包拯三年前考上进士之后，先被朝廷任命为大理评事，又被任命为建昌知县，因不愿远离年事已高的父母，遂辞官归家。很快朝廷让他出任和州的税官，接下来受龙图阁直学士刘筠的举荐担任定远县令，虽然职务屡迀，然而所到之处，政声彪炳。明朝嘉靖年间知县高鹤《重修定远县志》中这样评价包拯道：“（包拯）尝为定远令，公廉正直，明信威严，事除积弊，宿吏胆破，听断烛隐，豪右敛迹。以忠信义教民，政绩彰闻……”
	  当张别古上得堂来鸣冤告状时，包拯看他怀抱着个乌黑乌黑的瓦盆，本来以为是邻里之间因为做生意闹的小矛盾，谁知听得老汉一番讲述，大为震惊，却又不肯轻信道：“你说赵大杀人劫财，可有证据？”
	  张别古说：“我让这乌盆自己说便是。”
	  言罢，他将乌盆放在地上，对着它说：“乌盆啊乌盆，我把你带到包县台跟前了，你有天大的冤屈，自己跟他说吧。”
	  县衙之上，无论是包拯、公孙策，还是一班衙役，都瞪着乌盆，打算看它能说什么。谁知等了很久，却是鸦雀无声。
	  包拯大怒，一拍惊堂木道：“你这老儿，居然妖惑官府！念你年长岁高，本县不做计较，快快退下堂去！”
	  张别古抱着乌盆回了家，一肚子的气对着乌盆撒道：“你这厮让我带你申冤，到了堂上却又一言不发，敢情是消遣小老儿吗？害我被包县台寄一顿打！”
	  刘世昌的冤魂又从乌盆中飘忽而出道：“老人家不要生气，实在是包县台刚直不阿、一身正气，神鬼都要避让，我又赤身露体，到了堂上只有战栗，哪能说得出话来啊……烦请老人家明天拿件衣物包裹住我，再上县衙申诉一次。”
	  张别古有心不去，又念及“好人做到底”，于是第二天一早，用衣服包裹着乌盆又上县衙去了。
	  衙役们觉得这老头儿犯了失心疯，要把他乱棍打出，倒是包拯耐得住性子，请张别古上堂来再审一遍。
	  这一回，张别古刚刚把乌盆放在包拯面前，乌盆里就传来“嘤嘤”的悲啼声。
	  包拯大骇，让乌盆将冤情从头道来。于是，刘世昌的冤魂把自己和仆人如何归途中遇雨，如何投宿赵大家，如何被毒杀，如何被剁成肉泥之后混入陶土中烧成乌盆，又如何冤魂不散，借张别古之手来上堂告状……讲到那恐怖血腥之处，直听得堂上众人寒毛倒竖，目瞪口呆！听完刘世昌冤魂的讲述，包拯立即让衙役到东大洼捉赵大夫妇来受审。
	  很快地，衙役们便将赵大夫妇用铁链锁拿了来。一见堂上的乌盆，他们二人同时瘫坐在地、面如死灰，三年来无一日不恐惧东窗事发，无一夜不梦见鲜血淋漓的鬼魂，如今终于迎来了他们恶贯满盈的死期。
	  没等包拯细审，他们就招供了。
	  包拯一纸判书，将二人当街问斩！
	  为表彰张别古的义举，包拯封赏了他20两银子养老。
	  刘世昌终于沉冤昭雪，那个杂糅着他的血骨和不安冤魂的乌盆，也被送回了南阳下葬。
	  《乌盆记》的故事，到此结束。
	  然而有几个需要深究的细节，几百年来却一直没有搞清楚。
	  比如故事主人公的名字和籍贯。元杂剧《叮叮当当盆儿鬼》中，受害者名叫杨国用；在明代文学家安遥时编撰的《包公案》中，这一事件的受害者名叫李浩，籍贯并非南阳而是扬州；清末著名说书艺人石玉昆整理的《三侠五义》中，受害者名字叫刘世昌，籍贯却是“苏州阊门外八宝乡”。如果联系到刘世昌是“奉母命京城做买卖”，那么他从北宋京城汴梁回的“家”倘若是南阳，无论如何也不应该从河南境内绕道安徽定远，等于是兜了个天大的圈子——无疑，扬州或苏州的可信度都更高一些。
	  另外，是故事发生的地点。大部分史料中记载，这一奇案的发生地都是在定远，但是也有不同的意见，有一说就指此案发生在山西省朔州市怀仁县石庄。
	  还有一些情节。比如包拯审理此案的方法，在一些剧本或书籍的记载中，赵大夫妇被锁拿到县衙之后，宁死不肯招供，因为他们认为包拯无凭无据——毕竟一个乌盆说的话，既不是人证也不是物证，没法用来定罪。包拯却有办法，吩咐把两个人分开审，主要的突破口选择在赵大的女人身上，告诉她，“你丈夫供称陷害刘世昌，全是你的主意”。女人恼恨丈夫，便说出害死刘世昌的经过，并说还有部分赃银藏在墙中……衙役们去起了赃银出来，人证物证做，赵大只能俯首认罪。
	  还有更神奇的传说，是关于赵大之死的。据说包拯派出衙役去拘捕这对夫妻凶手，不知怎的走漏了风声。女人知道走不脱，径直服了毒。赵大却不甘心束手就擒，他躲进了自己那座盆儿窑的一个极隐秘的窑洞，料想躲上十天半个月，等风声过去了再潜逃至外地。谁知当初他用刀挖掉钟馗眼睛的事情，钟馗可没有忘记。钟馗封住窑洞的洞口，把刘世昌的鬼魂引进窑洞内现身，把赵大吓得魂飞魄散，用一把尖刀插进自己的心口毙命……这时，县衙大堂上那只乌盆突然飞将起来，包拯带着衙役们跟着乌盆，一直追进盆儿窑，只见乌盆撞开一个被封堵的窑洞，在半空中化为无数碎片，洒落在赵大的尸身旁边……
	  上面这个传说，出自渔阳县县志，上面明确记载该事件发生在本县内，而不是定远县。
	  整整990年后，也正是在渔阳县，发生了一起密室杀人奇案，而警方直到在刑侦工作陷入绝境时，才猛然发现，这起奇案，几乎就是把阴森可怖的“乌盆记”事件，重新上演了一遍……

第一章 奇袭
	  夜已经很深了，芊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她一会儿从枕头边拿起手机看看几点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听楼道里有没有脚步声，一会儿又坐起来瞪着黑黢黢的房间发呆……本来就简陋的上下铺被搞得“咯吱咯吱”作响，睡在下铺的胖丫实在受不了了，低声吼了一句道：“我说，都几点了，你还烙什么大饼呢，想男人了？”
	  睡在对面上下铺的两个女孩笑出了声。
	  芊芊心里有些烦乱，她下了床，穿上拖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她们几个女孩子租住的这个两居室，位于渔阳县郊一栋非常老旧的职工宿舍楼的二层，无论楼面的贴砖、屋里的墙皮，还是楼道的台阶，都像患了严重的皮肤病一样脱落与坑洼。这里的住户不多，除了那些无力搬迁的老住户外，大都租给像她们这样在城里打工的人了。白天这里犹如被废弃的传染病医院，由于太贫瘠的缘故，连贼都懒得光顾。到了晚上，锅碗瓢盆的响声和劣质食用油的味道消散之后，整个楼群就跟幽灵岛似的，孤独地漂浮在一片荒野之中。楼下连一盏路灯都没有，黑暗中那些丛丛莽莽的，不知是野草还是野兽，唯一的照明就是月光照在臭烘烘的积水上的反光——可是今晚又没有月亮。
	  也许是嫌屋子里太过闷热的缘故，芊芊把窗户打开了，“吱呀”一声，好不容易睡着的胖丫又被吵醒了，气得骂道：“芊芊你有毛病吧？大半夜的，你捉什么妖啊！”
	  对面上下铺的两个女孩也嘀咕了起来：
	  “芊芊你还是把窗户关上吧，不安全呢。”
	  “就是就是，我上周看《大众故事》上登的发生在北京的一个案子，真事儿啊，有个超级变态男，为了偷钱，从自己家的外窗台跃到邻居家的阳台上，一看阳台的门窗都没有关，就溜了进去。里面正好睡着八个女孩，都像咱们这么大，在一家商贸公司做销售，公司把那房子租下来当集体宿舍，那变态男不知中了什么邪，用随身带着的尖刀把八个女孩都给杀了——”
	  “哎呀！大半夜的你咋说这个啊，还让不让人睡了？”
	  “我这不是提醒芊芊不要开窗户吗……说起来，咱们邻居那个姓马的怪叔叔会不会是个变态恶魔啊？”
	  “那人？变态也许有，恶魔真没有。每次在楼道里撞见了，就知道看着我色眯眯地傻乐，一看就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男人。”
	  “芊芊，你快点把窗户关上睡觉吧！”
	  芊芊刚刚把窗户关上，就听见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她竖起耳朵，脸上闪过一丝喜悦道：“是东哥，东哥回来啦！”
	  “东哥，东哥，一天到晚的就知道惦记你的东哥。”胖丫低声嘀咕着。
	  芊芊飞快地跑到门边，打开木门，在楼道那盏昏暗得不能再昏暗的灯泡的照明下，她看见防盗门外面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衫的人。
	  “开门。”东哥声音低沉地说。
	  芊芊赶紧把防盗门打开，东哥闪身进了屋子，立刻把两道门都关上锁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还好吧？”芊芊小心翼翼地问。
	  “还好。”东哥说。
	  这时，另外几个女孩都起来了，胖丫摸索着拉开灯，照亮了东哥那张韩版的惨白瓜子脸和棕色长头发。东哥被光线刺得举手一遮眼睛，芊芊赶紧拉灭了灯。
	  “你们，都睡觉去！”东哥生气地命令道。
	  女孩子们都回屋里去了，唯独芊芊摸着黑到厨房里倒了杯水端给他。东哥既没有拒绝也没有赶她，接了水坐在大厅里默默地喝着，黑暗中，仿佛一条患了夜盲症的狗。
	  突然，有人敲门。
	  声音不大，但十分清晰，而且有着特殊的节奏，正是这节奏，让东哥把水杯往小圆桌上一放，猛地站了起来，吓得芊芊赶紧躲进了里屋。
	  东哥开了门，迎进一个很敦实的中年人，相貌看不清，手腕上的金链子和腰间的玉坠倒是熠熠生辉。
	  东哥往楼道里看了看，重新关上两道门，锁好，然后带着中年人走进了另外一间屋子。
	  “货带了吗？”中年人低声问。
	  东哥点点头道：“钱呢，你带了吗？”
	  中年人拍手上的一只皮箱，然后抽出一支香烟，点燃，猛吸了两口道：“那咱们就麻利儿地交易吧！”
	  正在这时，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歪七扭八跑了调儿的歌声，是一个男人唱——准确地说是号出来的——
	  由于每一句都带了“呃”字，因此很容易听出歌唱者是一位喝高了的酒鬼。
	  中年人立刻紧张起来道：“谁？”
	  东哥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说：“隔壁一个姓马的，做小买卖的。”
	  中年人松了口气，正要继续下一步的行动，谁知这口气松得早了，就听见门口响起“咔嚓咔嚓”的用钥匙开防盗门的声音。他一脸错愕，不是说姓马的住在隔壁吗，怎么竟开起这扇门了？
	  可以听得出，姓马的用钥匙钻了半天锁眼，就是打不开防盗门，接着，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猛烈的拍门声，像在楼道里点燃了一串爆竹，伴随着拍门声的还有一个男人很粗横的喊声：“开门！快开门！咋还不让俺回家了？呃！开门啊！”
	  中年人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狠狠一跐，站起身就要走。东哥拦住他说：“这只是个意外，这只是个意外，我赶走这醉鬼咱们就交易，您坐，您坐！”说完，他快步冲到门口，“呼啦”一下拉开门，隔着防盗门的铁窗说：“姓马的，大半夜的，你他妈的抽什么疯？你看清楚再敲门，你们家在对面！”
	  姓马的醉鬼歪着脑袋，使劲张了张快要黏在一起的眼皮，短粗的眉毛拧成两个结，道：“呃！你放屁！呃！你是谁？”他一边抓着门栏摇晃着，一边喊了起来：“快来人啊！快来人啊！我们家进贼了！”
	  声音震得墙皮扑簌簌作响。
	  “把他拉进来，别让他喊了！”东哥的身后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是那个中年人发出的。
	  东哥犹豫了一下，见这姓马的不把喜马拉雅山喊雪崩了不罢休的劲头，知道再拖下去真不知会把什么人招来，于是咬咬牙开了防盗门，一边把姓马的往屋里抻拉，一边咬牙切齿地说：“你他妈的给我闭嘴！给我闭嘴！”
	  姓马的却还含混地骂着什么，东哥急了，从腰里抽出一把尖刀，狠狠地向他的咽喉要冲插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姓马的把头一歪，刀尖擦着他的耳朵“咔”的一声扎在了墙上，用力之大，竟然把墙生生地戳了一个洞，爆起的烟尘仿佛打上去了一颗子弹！
	  然而东哥也在刹那间悟出了什么：一个醉鬼怎么躲闪得这么灵敏？
	  可惜他醒悟得太晚了。
	  姓马的将膝盖狠狠地撞向东哥的裤裆，只听“嗷”的一声惨叫，东哥倒在地上弯成了一只虾米。那中年人一愣，手刚刚往后腰上一摸，只见从门口涌进洪水般的一群人来，径直将他冲倒在地，七八只手反拧着他的胳膊，疼得他“哎哟哎哟”地直叫唤，黑暗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凶狠的声音：“放老实点！”
	  “再动，再动打死你！”
	  “手铐呢，手铐拿来，给他铐上！”
	  “快点开灯，控制住其他的人！”
	  “快点去洗手间！”
	  于是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无数支手电筒的光芒犹如扫过犯人越狱的监狱一般纷乱。不知什么时候灯开了，女孩子们尖叫的声音仿佛炸了窝的母鸡，她们披散着头发在房间里躲来躲去的，雪白的大腿晃得人眼花缭乱，然而很快就被控制住，在墙角抱着头蹲成一排。
	  东哥和那个与他交易的中年人都被戴上了手铐，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往外喷血沬子。
	  一个留着小胡须、眉宇开阔、眼睛明亮的人站了起来，右手握着一支手枪，对姓马的说：“老马，干得漂亮！”
	  “哎呀，这都得说是林处长部署得力、指挥有方不是？”老马嘿嘿嘿乐了起来，笑嘻嘻地说。只见他中等个子，圆圆的脸盘上一双小眯缝眼儿充满喜感，戴着副无框眼镜，蒜头鼻下面的嘴巴笑意盈盈地翘着，整个人看上去像个刚刚获得提拔的乡干部，只是不知什么缘故，短发有些稀疏，稍微给形象打了点折扣。
	  “少来，你小子！”林凤冲笑道，一边把手枪别回枪套，一边说，“要不是你配合警方潜伏这么久，今天这事儿还真不一定能顺利拿下。”
	  “你瞧你说的啥话。”老马说，“离了婚的两口子还有个夫妻之恩呢，更别说我这当过警察的人了，给你们办事那是理所当然的。”
	  林凤冲看了老马一眼，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老马的大名叫马海伟，河南省驻马店市人，早年间当过警察，后来辞职到北京转行干媒体，在报社、杂志社、广播电台、网站都工作过，因为性子直脾气倔，既结交了不少朋友，也得罪了不少人。如今历练了几年，性子也磨锉平了，变得圆滑了些，尤其开得起玩笑，怎么闹都不生气。他为人极厚道，也特别讲义气，看上去憨憨的，其实心里很有数，每到一个新单位，自我介绍时总用铜锤花脸的大嗓门说“我叫马海伟！”但因口音重的缘故，听起来总像是“我叫马海味”，于是得了个“马海味”的外号。
	  马海伟参与到今天这个事件中，纯属偶然。
	  他在一家商报找了份记者的工作，得到消费者举报，说渔阳县县郊有个工厂在生产一种伪劣的滴眼液，但在做这个选题的过程中，发现有严重的地方保护主义使渔阳县的工商局处处给采访作梗。这小子牛脾气犯了，索性换了个假的名字和身份来到这里，利用朋友的关系，承包了那工厂旁边的一个药械营销站，表面是做生意，其实是暗访搜集证据，并在这栋楼里租了套房子，一住就是一个多月。这天正觉得资料收集齐备，可以撒了，突然有人找上门来——而且就是多年前曾经一起办过案的北京市刑侦二处林凤冲副处长。
	  “老马，有个事情想请你帮帮忙。”林凤冲指了指对门低声说，“这是个‘面站’，最近可能有大生意要来。”
	  “面站”是黑话，意思是这是个贩毒集团的窝点和毒品中转站，毒品类型以海洛因为主。
	  马海伟一听，径直说：“成，你说咋弄。”
	  “我们的侦查员在外围已经观察好几天了，发现这里伪装成一个女员工宿舍，而且，我们发现你和那几个女孩有见面点头的交情。接下来，我们希望你看她们的目光能够稍微色一点儿。”林凤冲说。
	  “这个嘛……我可是个正派人。”马海伟说。
	  “扯吧你就，当初也不知道谁跟我骑着自行车下班，一路上统计中国女性的‘平胸率’。”林凤冲说。
	  马海伟嘿嘿笑了。
	  林凤冲告诉他，实施这个计划的目的，是要在贩毒集团进行交易的时候，突然冲进去人赃并获：“这里的头目叫东哥，毒品交易主要由他来实施，另外住的四个女孩，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们没有展开详细调查，所以不知道她们涉水有多深，也许她们只是东哥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受雇于他，却并不知道他做的到底是什么买卖；但也有可能她们受利益的驱使，已经成为贩毒集团的成员。如果在交易的时候，我们的破门器在15秒内撞不开防盗门，那个东哥留在门口牵制我们的时候，她们完全有可能把海洛因‘掀了’，这样一来，物证不足，大案变成了小案，犯罪分子也得不到应有的惩处。”
	  在贩毒集团的交易模式中，有一条重要的原则是“人货分离”，毒贩的行动线路与毒品的运输线路分开走。由于对毒品贩子的量刑主要是根据毒品的数量和重量，因此，只要货不在身上，被警察抓了也不能怎么样。但问题在于，不管人与货分离得多远、多久，在实施交易时必然要“人货合一”，而这个时间就是警方实施抓捕的最佳时机。为防万一，毒贩们准备了各种各样“掀了”的方法——这个词的意思就是在交易的时间和地点，如果遇到突发情况，用最短的时间把带在身上的毒品消匿干净。比如选择在火车上交易，见势不妙就往车窗外面撒；还有租住一间临河的酒店客房，把毒品放在包裹里，用一根细绳吊在窗外，打一种叫“即时解”的绳结，警方冲进来的一刻切断绳索，锡纸包在下落时会自动散开，把毒品倾撒干净；还有更极端的，把毒品放进可以速燃的特制混纺腰带里，外面涂上一层白磷，在皮带扣的位置放置一个砂纸扣儿，只要发现情况不对，在砂纸扣儿上一摩擦，瞬间就会点燃“缠腰火”，把毒品烧个精光——严重烧伤也比挨枪子儿好。
	  如果交易的地点选择在民宅里，那么这个“掀了”的地方一般设置在洗手间，把装有毒品的包裹装在马桶的水箱里面，安排一个人专门坐在洗手间里，吃喝拉撒都不能离开，只要听到外面的动静不对，一拉冲水把手，连接包裹上的“即时解”立刻就松开包裹，将毒品一起“稀里哗啦”冲个干净——当然这里要有几个先决条件：一是马桶可以用来大小解，但冲水必须单独接水；二是守在洗手间里的人要十分精明，不能稀里糊涂，外面来个声音大点儿的快递哥，就直接冲水，那么金三角早晚得转行生产洁厕灵——林凤冲他们担心的，正是东哥在洗手间里安排了个女孩蹲守，一旦她把水一冲，连续数月的侦查就算白忙活了。
	  “你在他们面前装出一副猥琐的样子，让他们对你放松警惕，交易那天，你装成喝醉了，上去拍门，大吵大嚷的，他们那是个见光死的生意，以为你是单纯的撒酒疯，肯定得想办法堵你的嘴。门一开，我们就冲进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人赃并获！”林凤冲把计划交代清楚，问道，“老马，一句话，这个事儿你干不干？”
	  “干！”马海伟一拍大腿道，“这事儿要是黄了，我还有脸在世面上混啊。”
	  林凤冲一笑，又把头一沉道：“老马，有个话，我不能不提醒你，跟贩毒集团打交道，可比不得打击小偷、流氓、车匪路霸，那都是一帮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亡命之徒，一不留神就有生命危险，你最好想清楚再做决定。”
	  “不用多想——”马海伟正要扬手，忽然手又停在了半空道，“等一下，我有个要求。”
	  “说。”
	  “这个事儿，不能让渔阳县公安局掺和，我信不过他们！”
	  林凤冲笑着说：“老马，这是个暗差，整个部署过程，渔阳县公安局毫不知情。”
	  马海伟放了心。
	  在所有的犯罪活动中，属贩毒的“无间道”最多，无论是贩毒集团一方，还是警方，都特别喜欢在对方的内部安插眼线，因此一旦案子上了线，尤其是案情重大时，负责侦查的警队往往会一跟到底，即便是犯罪分子的落脚点在其他辖区，不到非常必要时，也不会轻易请该辖区的警队配合行动，以防走漏风声——这已经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于是，一切按计划行事。马海伟跟那几个小姑娘“本色”示人了几天，终于让她们彻底相信他是一个有贼心没贼胆的猥琐男了。接着，林凤冲率领的专案组得到确切消息，东哥准备在今夜和毒贩交易，地点就在住宅内——那么也就是说，“货”应该也在今夜或早些时候运到这里——可以收网了。
	  为便于指挥，这天傍晚，林凤冲带领专案组的便衣们来到小区附近，找了个最容易监视东哥住所的地方：住宅楼对面土坡上的一个花房，把卖花的老头儿转移到其他地点，然后在花房的窗口架上高倍红外线望远镜和远距离监听器，一秒不歇地监控着东哥所在住宅内的一举一动。但除了看到几个女孩回到家中洗衣服做饭，什么异样都没有，东哥更是不见踪影。
	  “该不会是他们得到风声跑了吧？”一个警员有点沉不住气了。
	  “盯着。”林凤冲深沉地说，“盯紧了。”
	  终于，他们看到东哥进了门，蹲守在小区内的警员也很快报告：一个疑似交易毒贩的中年男人走进了东哥所在的单元楼。
	  “老马，该你上了！”林凤冲拍了拍马海伟的肩膀。
	  马海伟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衡水老白干，先猛灌了一大口，又顺着脖领子往衣服上洒了几洒，道：“成了！”说完就出了花房，快步向目的地走去。
	  黑暗中，大批的便衣警察犹如随风流动的云影，无声地跟在他的身后——
	  “林处，情况有点不对。”一个警员走过来，低声对林凤冲说。
	  林凤冲一愣，跟着他走进了狭小而肮脏的洗手间，只看了一眼，便明白这警员说的“不对”是指什么意思了。这卫生间里完全没有任何有人守过的痕迹，冲水把手上没有牵线，打开的水箱盖里面，也没有发现毒品包裹。
	  林凤冲脸色一变，转身出了洗手间，从地上一把薅起东哥，将他“哐”的一声撞在墙上道：“说，毒品藏在哪里？”
	  东哥咧开嘴笑了一笑。
	  林凤冲一松手，他又重新垮瘫在地。
	  “搜！给我仔仔细细地搜！一定要把毒品找出来！”林凤冲厉声命令道。
	  于是警员们自动分工，一组人看押和突审东哥、中年人和那几个女孩，一组人开始搜索室内，边边角角都不放过。这样一来警力有些不够，林凤冲用步话机呼叫在楼下蹲守的两个便衣赶紧上来协助。
	  马海伟说：“我也帮着一块儿搜查吧。”
	  林凤冲一指女生宿舍那屋道：“嗯，你去检查那个房间吧。”
	  马海伟来到屋子里，见有两个刑警正在翻箱倒柜：简易衣橱给拆了，上下铺的床板给卸了，所有的抽屉都拉了出来，泄了一地的廉价化妆品和首饰，女孩子的内裤和丝袜像三级片的预热镜头一般，抛得到处都是……马海伟见这里几乎没有什么自己搜索的空间了，就推开阳台的门，来到阳台上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新空气，然后蹲下身，打开手电筒，在边边角角摸索了一遍，除了一手的尘土，什么都没有找到——
	  突然，传来了“吱吱”的叫声。
	  他吓了一跳，扒拉开一个臭气烘烘的鞋盒，竟看到了一只毛茸茸的灰色小耗子。
	  亮晶晶的小眼睛，因为恐惧而不停颤抖的胡须，这小东西！
	  趁着马海伟发愣的一瞬，小耗子突然顺着阳台的一道很大的裂缝钻了出去，马海伟怕它掉到下面摔死，不由得站起身，把手电筒向下面一斜——
	  “喂！”
	  他不禁喊了一声。
	  因为他看到了第二只“小耗子”。
	  这是一个瘦小的女孩，看上去十六七岁的模样，惨白的脸上有一双闪烁着惊惧之光的大眼睛，她扒在雨漏管上，正想顺着管子往下滑，却被马海伟发现了。
	  “哥，你放了我吧，我啥也不知道……”她低声苦苦哀求着。
	  屋里什么都没有搜出来……这几个女孩可能真的是毫不知情，小小年纪，如果被关进拘留所里，几天的时间就会吃尽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苦头……
	  一只小耗子我尚且能放过，何况一个无辜的小女孩。
	  “吱呀”一声，阳台的门开了，身后传来一个警员的声音道：“老马，听你叫唤了一声，出什么事了？”
	  马海伟一转身，手电筒的光芒直直地照射到那警员的脸上，刺得他一遮眼睛，老马赶紧关上手电筒道：“没啥，没啥，一只小耗子，吓了我一跳。”
	  那警员“哦”了一声回屋去了。
	  马海伟回头看去：雨漏管上已经空空如也。
	  正在这时，忽然听见屋子里面一阵喧哗，有个挺大的嗓门在喊：“你们是干什么的？你们是干什么的？”
	  马海伟赶紧走进屋子，只见一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厅跟林凤冲叫嚷着，跟他一起来的两个警察都把手放在腰间，做出要拔枪的动作——但仅仅是动作而已，俩人一动不敢动，因为他们的脑门都已经被顶上了不止一个枪口！
	  林凤冲走上前去，抽了抽鼻子，冷冷地问那领头的警察道：“你喝酒了？”
	  “你……你管我干啥呢！”那警察瞪圆了眼睛，正要去摸枪，林凤冲伸手只在他腰间一撩，就下了他的枪，然后把枪朝身后一扔，正好扔在马海伟手里。
	  那警察登时愣住了，他没想到林凤冲这么帅的身手。
	  “你们是干什么的？”林凤冲厉声喝道。
	  “我们是巡警队的，你们这楼有人报警，说好像有人入户抢劫，就赶过来了。”一个巡警解释道。
	  林凤冲不屑地“哼”了一声道：“喝得醉醺醺的，赶过来正好当枪靶子是吧？去，马上把你们头头脑脑的叫来见我！”
	  “是！”那巡警战战兢兢地问，“敢问您是——”
	  林凤冲不说话，满屋子持枪便衣的神色都冰冷如铁，吓得那巡警忙不迭地打电话找人去了。
	  没过多久，由远及近的警笛声像开水壶的哨子一样越来越大，屋子里每个人脸上都被红蓝两种光晕晃来晃去，然后听到一片“噼里啪啦”的开门声和“丁零哐啷”的枪械声，显然是大军压境了……林凤冲端了把椅子在客厅中间坐下，几个便衣铁塔一般在他身边侍立。
	  “噔噔噔噔！”
	  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拾级而上，一个门板一样宽厚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让人以为关上了防盗门。
	  这是一个眉眼都有些狭长的汉子，由于面色黧黑的缘故，显得有些阴郁，他看了一眼林凤冲，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林凤冲坐在椅子上，把警官证递给他。那汉子上前一步，接过来一看，不禁一愣，双手呈回，依旧以不咸不淡的口吻道：“我是渔阳县刑警队队长晋武，林处长到我们这里办案，怎么也不知会兄弟一声？搞得几个糊涂的手下以为来了贼呢！”
	  “缉毒案件，你应该知道规矩。”林凤冲嘲讽道，“你那几个手下要是工作时间不喝酒，兴许就不那么糊涂了。”
	  晋武深知北京市公安局刑侦二处在警界是何等地位，惹恼了这姓林的，怕是县局局长都罩不住，只好咽下一口怒气，低声说：“林处长，你看需要我们配合你们做什么工作吗？”
	  一抬头，他看见了马海伟，不禁惊得叫出声来：“嗯？怎么你也在？”
	  马海伟扶了扶眼镜，翘起一边嘴角怪笑了一下。
	  “怎么，你们认识？”林凤冲这才领悟到，当初马海伟领任务时说的那句“不能让渔阳县公安局掺和，我信不过他们”是有来由的。
	  马海伟的怪笑依然凝结在嘴角，而晋武却转过脸去不再看他。
	  林凤冲却已经顾不上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什么恩怨了，因为负责搜查的几个手下连续来报告，屋子里的每道缝隙恨不得都被扒开看过了，然而一无所获。
	  “那个东哥嚣张得很，一个劲儿地问我们凭什么抓他？”一个干警愤愤地说。
	  林凤冲倒是很冷静地说：“仔细审问那几个女孩，一定要把毒品的藏匿地点挖出来！”
	  晋武上来说：“我带了好多刑警来，让他们再把这套房子里里外外搜索一遍如何？如果他们今晚确实是在这里交易，那么货一定藏在这里。”
	  林凤冲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于是，林凤冲的手下继续审讯东哥、中年人和那几个女孩，而晋武带着一班刑警对整个屋子做二次搜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凤冲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越来越焦躁不安。难道毒品真的不在这个屋子里，不是确定今天交易吗？哪有交易的时候不带货的道理？难道东哥想黑吃黑？问题是看屋子里的情形，并没有做掉那个中年人、吞掉毒资的准备啊。
	  “我说，你老是站在我后面看着我做什么？”突然传来很大的一声喊叫，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凤冲看去，见是晋武正横眉怒目地对着马海伟吼叫，马海伟却笑眯眯地扶着眼镜说：“我信不过你，谁知道你是不是和毒贩子一伙儿的，趁我们不留神把他藏匿的毒品转移出去？”
	  还有什么比指猫为鼠更能激怒猫的？这句话一出口，晋武带来的刑警队员们“呼啦啦”围上来一群，撸胳膊挽袖子的就要揍他。林凤冲赶忙打圆场，谁知陷入重围的马海伟脸不变色心不跳，依旧笑着对晋武说了一句话：“何必虚张声势？以前你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儿。”
	  本来目眦欲裂的晋武，听了这话，犹如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默默地转过身接着搜索去了。
	  这俩人以前到底有什么样的过节，以至于到现在还纠缠不清？林凤冲来不及多想，就听见旁边一个手下自言自语道：“难道他们有‘第二窝点’？”
	  林凤冲身子一震。
	  一般来说，毒品交易的时间和地点商定后，买方带钱，卖方带货，碰面，迅速交易后马上撤离，这就算大“罪”告成。但是也有一些特别谨慎和狡猾的毒贩，在交易时间之前，于交易地点附近单独租下或寻找一个地方，将毒品藏匿在里面，并指定一个可靠的手下“守仓”，这就是所谓的“第二窝点”。然后，毒贩本人按时到达交易地点，确认没有任何危险后发出暗号，再让那个手下把货带过来——这个过程中，那个手下一定在用望远镜或其他手段密切监视着毒贩的行踪，一旦发现情况有变，马上带货走人，这样一来，毒贩就算被警方抓住，也很快就能无罪脱身。
	  林凤冲他们盯这个案子有好几个月了，虽然实施抓捕行动前，侦查工作做得细之又细，但是这交易地点实在太偏僻，而几天的盯守，又没有发现东哥在附近其他地方逗留，所以压根儿就没想到他可能设置了“第二窝点”——也就是说，如果东哥真的设置了“第二窝点”，那么设置的时间一定远在警方盯住他以前！
	  “这个年轻人真有如此深谋远虑、老奸巨猾吗？”林凤冲心中暗想。
	  虽然不能肯定“第二窝点”的存在，但既然在这里搜索不到毒品，就必须立即转移侦办思路——林凤冲很清楚，此时此刻，如果有“第二窝点”，那么藏身其间的犯罪分子肯定已经觉察到了警方的行动，甚至早已带着毒品溜之大吉……一想到这个，他难免寒彻肺腑，当然他心中还存有一丝侥幸：实施抓捕前，他安排手下以东哥住所为核心做了较大范围的布控，因此“第二窝点”的犯罪分子有可能还没有机会溜出包围圈，从这个意义上讲，警方和毒贩就是要进行一场时间争夺赛，看是警方能先发现第二窝点，还是毒贩能先从警方的纰漏中顺利脱逃！
	  问题只有一个：第二窝点究竟在哪儿？
	  这个问题旋即也在刑警中间讨论了起来：
	  “‘第二窝点’必然设置在这栋楼的内部！”
	  “不见得吧，无论设置在楼上还是楼下，都看不清这间屋子里的动静啊。”
	  “那就是对门喽。”
	  “对门不是老马租住的房间吗？”
	  “如果说便于窥测这间屋子的动静的话，那么最合适的地点，恐怕就是对面楼房的同等楼层、同等位置的窗户了！”
	  “对面哪里有什么楼房，只有一个土坡啊！”
	  “也许根本就不存在‘第二窝点’。”
	  是啊，也许根本就不存在“第二窝点”……林凤冲苦思冥想着，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秒针每一下的跳动，都犹如无限延长而希望渺茫的省略号。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用步话机和监控点通话说：“从我们冲进这间屋子到现在，你们有没有发现有人携带东西走出这个小区？”
	  在对面土坡花房中负责监视的两个警察回答道：“好像只有一个女孩离开了小区，但她空着手，没有携带任何东西。”
	  没有携带东西，那就不是。
	  那么，“第二窝点”到底在哪儿？林凤冲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快！要快！快一点儿找出“第二窝点”，快一点儿挖出毒品，不然就来不及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警察还是强盗？凭啥抓我们？我们到底犯哪条王法了？”东哥在里屋叫嚣了起来。尽管有几个干警严厉地教训他“放老实一点儿”，但感觉到警察的沮丧情绪，料想到他们一定是一无所获，所以东哥越来越猖狂。那几个女孩也在他的带动下不依不饶地叫嚷着：“快放了我们！”“没凭没据为啥要抓人啊！”“救命啊，这里有强盗啊！”
	  “林处，这么下去可不是个办法啊！”马海伟在林凤冲耳边低声说。
	  “我知道……”林凤冲像是生生吞下了一个热炭球般痛苦和无奈。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道：“‘第二窝点’有什么难找的？这不是一个推理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推理？
	  林凤冲大吃一惊，朝门口看去，他以为是《法制时报》的著名记者郭小芬来了，或者是“名茗馆”馆主爱新觉罗&middot;凝驾到——这俩人都是赫赫有名的推理者，特别喜欢用这种“一个推理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口吻说话。但视线所到之处，看见的却是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女子。
	  这女警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髙，身材略痩，蜡黄蜡黄的脸孔跟大病初愈似的，但如果仔细看去，她生得倒颇为俊俏，柳叶眉、细长眼，犹如工笔勾勒出来的一般标致，神情之中略微有一点儿忧伤，轻轻翘起的樱唇仿佛是用一种无所谓的态度面对一切烦恼和病痛。
	  “你胡说些什么！”晋武训斥着这个女警，“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
	  女警马上陷入了沉默，看来她仅仅是渔阳县公安局刑警队的一名普通干警。
	  林凤冲却走到她的面前说：“你是说，你能推理出‘第二窝点’在哪里？”
	  女警抬起眼睛看了看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说出来！”林凤冲鼓励她道，“说对了，我给你请功！”
	  女警看了晋武一眼，晋武厌恶地转过脸去，女警顿时不知所措了。
	  旁边的马海伟看出了蹊跷，上前对那女警说：“难得的立功机会，你犹豫个啥，这位是北京市公安局刑侦二处林凤冲副处长，他的官比你们局长都大，他让你说你就说！”
	  女警慢慢地说：“所谓‘第二窝点’，是不是就是毒贩设立的一个监控点，从那里盯着这所房屋，只要发现警方闯入，就马上带着毒品撤离？”
	  “没错。”林凤冲说。
	  “那么，毒贩寻找的这个监控点，一定是监视这所房屋的最佳位置喽。”
	  “对啊！”林凤冲说。
	  “刘若英有首歌怎么唱的来着，‘该隐瞒的事总清晰……原来你也在这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林凤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您还没有明白吗——”那女警把手向黑黢黢的窗外一指，“监控这所房屋的最佳位置，正是土坡上的那间花房啊！”

第二章 鬼戏
	  一屋子的人，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
	  斜躺在里屋地板上的东哥，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
	  林凤冲最先反应过来，将脑门狠狠拍了两下，抓起步话机就给蹲守花房的那两个警察下命令道：“你们马上把手枪的保险打开，除了我亲自带队过去之外，任何试图接近花房的人，立即拘捕，如遇反抗，可以当场击毙！”
	  那两个警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都吓了一大跳，没想到监视点突然变成了主战场，赶忙拔出手枪随时准备射击。
	  林凤冲马上又给另外一处的警员打电话，查问那个原来在花房卖花的老头儿现在的情况，得到的却是一个坏消息，因为一开始安排这老头儿离开花房换个临时住所，只是请他“配合警方工作”，根本没有想到他可能就是埋伏在“第二窝点”的毒贩，因此没对他采取任何监控措施，所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溜之大吉了！
	  暂时管不了那老头儿了，林凤冲让晋武等人留下来继续审讯东哥，自己带着一班干警还有马海伟，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土坡上的花房，然后马上对这里展开细致的搜索。
	  在15瓦灯泡的照耀下，这栋普普通通的砖瓦房，仿佛是由无数被剪碎的影子拼接成的。花房分成里外两间，外间很大，沿着墙根摆着许多花盆，一袋袋的花肥、花药、种子什么的，分散成一堆一堆码放着，还有一些迷你盆栽搁在简陋的花架上，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早春刚刚走过耕牛的田埂。
	  警员们走进里屋，这里很简陋，家具除了一张老式的木头床，一个关不严门的衣柜，就是一张破旧的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台脏兮兮的收音机，还有一辆漆掉得差不多可以当文物的永久牌自行车，也很不般配地停靠在这间卧室里。
	  在林凤冲的指挥下，大家把柜子拆了，床板掀了，自行车卸了……在短短十分钟以后，这栋房子像2012之后的地球一般被彻底颠覆！然而毒品却踪迹全无。
	  “别是那个女的推理错了吧？这里压根儿就不是什么‘第二窝点’。”
	  “不是‘第二窝点’，那老头儿为什么要逃跑？”
	  “小商贩嘛，看见城管都要逃，更别说碰上警察了！”
	  林凤冲也疑惑起来：如果花房真的是“第二窝点”，那么为什么当警方将花房“征用”为监控点之后，老头儿没有向东哥发出警报，让他和同伙赶紧逃跑呢？
	  屋子里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跟着一起搜查的马海伟又开始搔他那毛发稀疏的脑袋，眼角一斜，看见那个女警察正斜靠着门框看着外间，就走上去笑嘻嘻地跟她打招呼：“你好啊！”
	  女警察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我跟你说，你又发现什么了吗？”马海伟厚着脸皮接着跟她搭讪。
	  “我跟你说”是马海伟的口头禅，用河南口音说出来像烩面一样热乎又筋道。
	  女警察还是沉默不语，只把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凤冲走了过来问她：“怎么，哪里不对吗？”
	  “这个花房，应该只是毒贩用来掩饰的窝点吧？”女警察说。
	  “对啊，所以，不管是种子、花肥、花药，数量都很少，迷你盆栽那么几盆，与其说是卖的，还不如说是装饰房间用的。”马海伟插话道。
	  “可是——”女警把手指往墙根一指，“你们不觉得这里的花盆多了一些吗？”
	  林凤冲和马海伟一看，不约而同地如梦初醒般地“哦”了一声。
	  的确，跟为数不多的种子、花肥、花药相比，堆在外间的花盆确实太多了一些！林凤冲走过去拿起叠成一摞的最上面一个花盆，端详了半天，看不出这粗糙而灰不溜秋的东西有什么异样，于是手一松，“啪”的一声将它摔碎在地！
	  屋子里外的警察听得动静，都涌了过来，见林凤冲好端端地摔花盆，不知道闹的哪一出，一时间面面相觑。
	  打碎的花盆，只是一地的碎片和黏土，什么都没有。
	  林凤冲看了那女警一眼，又从刚才那一摞里拿起了第二个花盆——
	  “啪！”
	  依然是一地的瓦片和渣土，这一回，林凤冲还特地用脚底板去搓了搓，但除了把黏土搓成了齑粉，没有任何新的发现。
	  林凤冲又看了那女警一眼，她目光中漂浮着一种对与错都无所谓的淡然，这令他有点不知所措。
	  马海伟二二乎乎地走了过来，拿起一个花盆塞在林凤冲手里说：“坚持就是胜利……你接着摔！”
	  “你咋不摔？”林凤冲有些不解。
	  “我们老家规矩，爹妈死了，长子才摔花盆呢！”马海伟理直气壮地说。
	  林凤冲大怒，他有一个老娘卧病在床多年，就他这么一个儿子，这事儿马海伟知道啊！他正要开骂，只觉得掌中一空，接着听到巨大的一声——
	  “砰！”
	  吓得林凤冲差点跳起来，转头一看才发现是那个女警夺了他掌中的花盆狠狠砸在地上，接着他听到了一片欣喜若狂的喊声：“林处！发现毒品啦！”
	  一个压缩饼干似的扁平真空塑料袋，从一地黏土和碎片中裸露出来，里面装满了白色的粉末。
	  原来毒贩将毒品封藏在了厚厚的花盆盆壁之中。
	  随着花盆的一个个打碎，更多的毒品呈现在了眼前，这标志着一起罕见的贩毒大案成功告破！
	  林凤冲兴奋不已，对那个女警说：“我要给你请功，我要给你请功……”他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有个渔阳县公安局的警察说：“她叫田颖，是警校毕业后在我们这里见习的。”
	  “见习”两个字说得很重，是一种刻意的强调。
	  田颖看了那警察一眼，默默地走出了花房。
	  在一些地方的警局里，老手瞧不起新人是很平常的事情，林凤冲也不好多说什么，不由自主地跟了几步，仿佛是送田颖一般跨出了门槛，看她那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良久，他忽然感到周身仿佛浸在河水中一般湿漉漉的，伸手一接，掌心顷刻间便被雨水积成了一个小洼……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淅淅沥沥的夜雨已如涨潮一般，漫漶了目力所及的一切，于是有形的化作无形，清晰的变得叵测，明亮的没入黑暗，黑暗的更加黑暗……
	  搜检结束，林凤冲让一个警员拿一袋粘着黏土的毒品给东哥送去：“什么也不用说，把这个甩在他眼前，让他自己讲，看看他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后，还能告诉我们什么。”
	  那警员撑着一把雨伞离去后，林凤冲着手缴获毒品的统计工作，忙碌了没多大会儿，突然见他的警员伞也没打地冲了进来，气急败坏地说：“林处，坏了菜了！”
	  林凤冲心里一沉道：“怎么了？喘口气，你慢慢说。”
	  那警员道：“毒品往东哥面前一甩，他就瘫了，什么都招了——关键是他们贩毒集团的主犯跑了！”
	  林凤冲大吃一惊，瞪圆了眼睛道：“怎么可能？东哥怎么会跑掉了呢？”
	  “主犯不是东哥！”那警员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不是东哥，那是谁？”
	  “一个叫芊芊的女孩，听说她只有17岁，但毒品的运输、贩售、人员调配、隐藏方式，甚至‘第二窝点’的布置，都是她直接指挥的！”那警员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口吻说，“除了东哥，谁也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一直跟她住在同一个宿舍的那几个女孩偶尔还经常欺负她，哪里知道她竟是整个贩毒网络的龙头！”
	  花房里的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而马海伟更是感到从头凉到脚！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时的心慈手软，竟然放掉了罪大恶极的贩毒集团主犯！
	  可是那个名叫芊芊的女孩，却有着那么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
	  妈的，老子被骗了！
	  “操！”他气得骂出脏话来。
	  警员们只当他是为功亏一篑而生气，哪里知道他是一肚子怒火，却又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老马别沮丧，她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咱们早晚会抓住她。今天查获了这么多毒品，贩毒集团分子大部分落网，已经是了不起的胜利了！”林凤冲拍着马海伟的肩膀安慰道，然后对着一屋子的警员说：“大伙儿都辛苦了，咱们留下一个留守人员，其余同志就先撒吧，到县局去稍事休息，然后还有很多扫尾的工作要做呢！”
	  大家绷得紧紧的面孔，这才松弛了下来，唯独马海伟还是怏怏不乐。
	  “走，一起回县局去。晋武刚才打电话过来，说那边的酒菜都准备好啦，庆功宴还是要吃他一顿的！”林凤冲笑呵呵马海伟说。
	  马海伟扶了扶眼镜，低声说：“我不去了，我在这里留守吧！”
	  “你到底怎么了？”林凤冲说，“芊芊的同伙大都已经落网，她应该清楚，这个‘第二窝点’肯定已经被警方抄了，所以不可能再回来了，留下一个留守警员只是常规工作，随便找个人就行，你跟我喝酒去！”
	  “没事……”马海伟勉强地笑笑说，“我还是留下来吧，瞧你带的这帮子警察，就我脸上挂相最少。”
	  一般来说，留守警员主要是在刑侦工作结束后，防止漏网的犯罪分子“杀他个回马枪”而设置的。为了迷惑犯罪分子，所以越不像警察越好，从这个意义上讲，早就改行做记者的马海伟倒是货真价实的第一人选。
	  “好吧，那你留下吧，给你一支手枪，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招呼我。”林凤冲说，然后加重语气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
	  林凤冲等众警员把装有缴获毒品的证物箱抬上一辆丰田警用车，然后一并驶离花房。马海伟站在门口，目送着车子消失在土坡的转弯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再呼吸时，口鼻中溢满了雨水的腥气，他很不喜欢这种气味，转过身关上了门，觉得肚子有点饿，身上有点冷，就打开橱柜找有没有吃喝的东西，终于发现了一瓶衡水老白干和半袋五香花生米，先灌了几大口酒，身子略暖了一暖，然后拈了几颗花生米，剥了皮放进嘴里，嚼了一口就立刻吐了出来——满舌头的霉味儿。
	  他百无聊赖地在外屋慢慢地踱着步子，想到一时糊涂放走了芊芊，想到暗访制造伪劣滴眼液药企的稿子还没有写，想到身怀六甲的老婆和京城越来越昂贵的房租，不由得心情烦躁。外面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房顶和外墙上，犹如在他的心上敲鼓，而脚下不时传来踩到瓦片的“嚓嚓”声，更像是把外面的雨搬进了屋子里。“见鬼！见鬼！”他不停地咒骂着，掀开门帘走进了里屋，一屁股坐在那张老式的木头床上，也许是用力过大的缘故，床发出“吱”的一声尖叫，活像踩死了一只耗子！
	  马海伟把手枪塞进枕头下面，拉灭了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想眯瞪一觉，谁知那雨声越来越大，像把他的五脏六腑放在竹筛子上筛似的……他从床上爬起，坐在黑暗中瞪着两只眼睛发呆。很久很久，他觉得雨水声已经嘈杂到让他发疯的程度了，必须得赶紧找个什么东西遮蔽一下，于是他拿起旁边桌子上的一卷卫生纸，撕了两节，捻成纸团，一边耳朵里塞一只，还是没用。正焦躁不安的时候，忽然看见了那台脏兮兮的收音机……
	  “早就坏了吧？”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拿起来拨弄了两下。
	  “噼啪噼啪……沙沙沙……嚓嚓嚓！”
	  收音机居然响了，像一个肺结核患者在暗夜中突然咳血！
	  马海伟吓了一跳！
	  他连忙拨转收音机的频道旋钮，逃跑似的，又一阵沙沙响声之后，传来一阵萎靡不振的歌声，听了没半分钟就产生了尿意，却又懒得动，于是继续拨转旋钮，这回是一男一女两个主持人一边说着挑逗的话，一边介绍一款提高性能力的保健品，马海伟赶紧又调整频道，午夜新闻正在播报，他骂了一句“扯淡”继续调频——
	  “呀……”
	  一声肝肠寸断的哀鸣，让马海伟不禁浑身一哆嗦。
	  哪里来的如此凄恻的叫声？
	  逼仄的小屋里，仿佛还有另外一个人，而且就坐在床的另一头，只是沉默着、死寂着、紧锁眉头无尽地哀伤着，一直没有为他所发现，刚刚才发出了一声叹息。
	  马海伟瞪圆了眼睛看着黑暗，但是虚空中什么也看不到。
	  可是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个人就在那里。
	  猛地，他全身的寒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想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枪，但僵硬的胳膊怎么也不会向后拐了，只能平直地抬起，指尖尽力向前触碰着，也许，能碰到那个人的手臂、衣服、肌肤……或者头发？
	  就在他的指尖感到触碰到了什么的一瞬间，黑黢黢的房间里乍然响起了一阵犹如幽咽般的京胡。
	  宛宛转转之后，是从地底或墙缝中飘出的惨惨悲悲的唱腔：未曾开言泪满腮，
	  尊一声老丈细听开怀：
	  家住在南阳城关外，
	  离城数里太平街。
	  刘世昌祖居有数代，
	  商农为本颇有家财。
	  奉母命京城做买卖，
	  贩卖绸缎倒也生财。
	  前三年也曾把货卖，
	  归清账目转回家来。
	  行至在渔阳县地界，
	  忽然间老天爷降下雨来。
	  路过赵大的窑门以外，
	  借宿一宵惹祸灾。
	  赵大夫妻将我谋害，
	  他把我尸骨未曾葬埋。
	  烧作了乌盆窑中埋，
	  可怜我冤仇有三载，有三载……
	  唱腔若有若无，只把一腔冤苦从马海伟的耳际灌入，直渗到骨头缝里，马海伟被这唱腔彻底摄住了魂魄，任凭他悲声阵阵，竟动不得一分，两只胳膊就这么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口水顺着嘴角淌了半尺来长。
	  祸灾，谋害，尸骨，乌盆，窖中埋，有三载……
	  一样的夜，一样的雨，一样的黑暗，有三载……
	  三载之前——
	  毫无征兆地，猝不及防地，我被杀害了。
	  我的头被砍下，骨碌骨碌滚落在床下，脖颈已经断了，眼珠子却依旧圆睁：我看着，看着，看着自己的身体在刀砍斧剁中化为一团血肉模糊的肉泥，稀烂的肉酱、稀碎的骨殖，漂浮在厚厚的鲜血之上，像浮着一层白色的尸油。
	  我听着，听着，听着凶手狞笑着商量毁尸灭迹的最好办法，他们用脸盆盛去了我的肉骨，和着泥土在窑中烧制成乌盆，他们用水冲洗地上的血迹，然后用抹布擦净，就像在清洗一块宰过鱼的砧板。
	  我嗅着，嗅着，嗅着一个被塞进床下的黑漆漆的乌盆，鼻腔中充溢着自己被杀戮那一刻的血腥气，这血腥气从乌盆中散发而出，任凭窑中烈火怎样灼烧也不能祛除——
	  一如我不瞑的双眸，一如我不安的冤魂。
	  可怜我冤仇有三载，有三载……
	  三载，三载，三载，三载……
	  猛地，一阵刺耳的“嚓嚓”声，惊醒了梦魔中的马海伟，他触电般狠狠一哆嗦，“咝溜”一声吸了一下垂落于嘴角的口水，本来就睁开的却是蒙了白翳般黯淡无光的眼睛，渐渐地恢复了一点儿神采，已经举得酸痛的胳膊“哐”的一声撂下。
	  “嚓嚓”声依然在耳畔回响，他慢慢地低下僵硬的脖子，看到了床板边缘有个一闪一闪的物什，分辨了很久的形状，才想起是那台破旧的收音机……
	  原来，是广播电台播放的京剧选段。
	  这是什么剧目，缘何唱得如此凄惨不堪？
	  不堪到竟让我在恍惚中看到了可怖至极的一幕：三年前，一个人就在这间低矮阴森的花房里被残忍地杀害，凶手将他剁成肉酱，掺在黏土中烧制成了一个乌盆。
	  受害人的面貌看不清晰了，凶手似乎是两个人，模模糊糊的也看不清面貌。
	  唯一清晰的，就是那刀砍斧剁，那腹破肠流，那断肢残臂，那遍地血污——
	  还有，就是那黑漆漆的乌盆，就放在这张床下。
	  就放在这张床下……
	  “嚓嚓嚓嚓”，收音机还在嘈杂着，马海伟伸手要去关掉它，但指尖一碰，那收音机扑落到床下去了！
	  “啪啦！”
	  收音机摔成了一地破烂的残片。
	  终于喑哑无声。
	  死寂来得异常突然，突然到仿佛是瞬间把一个人的五脏六腑抽空！
	  真的……真的仅仅是听京剧选段听魔怔了吗？
	  有一个办法可以证明，有一个办法——
	  马海伟想下床，但稍一动弹就发现，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极酸软，也极疲惫，贴身的衣裳已被冷汗浸得湿透了……童年时，晚上听多了鬼故事，夜里便会如此，妈妈说这是鬼上身，“鬼要找替代，先钻进你的脑壳弄昏了你，然后钻进你的身子里开始试，跟试新衣服一样，胳膊腿儿的大小合适不合适啊，它就撑啊撑的，最后一看不合适，就走了。等你醒过来了，莫名其妙地一身大汗，不知道这是鬼折腾的，这还算好的，要是它试合适了，那你才要遭殃呢……”
	  动不得，就不动了。
	  马海伟喘着粗气躺在床上，瞪圆了眼睛望着虚空，他感到天花板上似乎浮动着什么，一个比所有的黑暗都更加黑暗一些的条状物，就那么在不可名状的深处黏稠着、蠕动着，渐渐滋生出比躯干更长更细的四肢，活像是水面上一具泡久了的浮尸。
	  他想这不是真的，不是，这和刚才看到的杀戮和血腥的场景一样，都是梦境，尽管我睁着眼睛，但我依然是在梦境中……
	  “嚓嚓嚓嚓……”
	  “沙沙沙沙”……
	  收音机不是坏了吗？怎么还在响？难道，难道是那个不安的鬼魂在反复调试着已经破碎的收音机旋钮，想重新找回让他哭诉的频道……“沙沙沙沙”……哦，是了，这回是雨声，连绵不绝而且越来越大的雨声，雨声，雨声，“哗哗哗哗”……行至在渔阳县地界，忽然间老天爷降下雨来。路过赵大的窑门以外，借宿一宵惹祸灾。赵大夫妻将我谋害，他把我尸骨未曾葬埋。烧作了乌盆窑中埋，可怜我冤仇有三载，有三载……
	  一只手，推开了花房外屋的门。
	  瓢泼大雨。
	  一个人站在门口，浑身上下都已经被浇透，湿漉漉的黑暗彻底掩没了容貌，只能看到雨水顺着发梢和衣角往下流淌，暗红色的，流血一般。
	  久久地，这个人一直伫立在门口，任雨水不断地淋打。
	  终于，他迈出一只脚，跨过了门槛。
	  雨水在他抬起脚后的脚印中，积成一个血泊似的小水洼。
	  睁开惺忪的眼皮，窗户外面的白杨树上，一粒雨滴正顺着碧绿的叶脉滑落。
	  林凤冲喘着粗气从床上，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是酸痛的。
	  昨天夜里为了案子的收尾工作，他一直忙到今天凌晨3点半，才疲惫不堪地在县公安局招待所睡下。他摸出枕头下面的手机看了看，已经是上午10点了，得赶紧准备一下把人犯押解回京了。
	  他稍微洗漱了一下，就走出门去，同来的几个刑警早已经把东哥等几个罪犯囚锁在押运车里，相关证据、材料亦已装车完毕，就等他一声令下出发了。
	  县公安局局长来给他们送行，抱拳拱手，连说招待不周，并竭力挽留他们吃过午饭再走，林凤冲说北京还有好多紧急的公务等他去处理，一刻都不能耽搁，见谅见谅……彼此客气了几个来回，于是局长委托晋武开车送林凤冲一程，大家这才作别。
	  林凤冲他们有两辆车：一辆是专用押送车，还有一辆是丰田公务车。既然局长下令要晋武送，林凤冲就坐在了晋武那辆帕萨特的副驾位置。
	  三辆车排成一列，向县城外面驶去。
	  和所有的县城一样，渔阳县的街景也是逐级递减的，县局附近庄严整洁的机关街区，过了一个十字路口就是由银行、邮局、药店、电影院和百货商场共同组成的喧闹而混乱的场面，五颜六色而又神情晦暗的人们蚊群般蠕动着，其间夹杂着几个婚纱摄影的店面，搭起的白色帐篷和粉色花环活像是超短裙上不伦不类的褶儿。再过几个路口，就变成了一排排单调的灰色居民楼，越往外走，就越低矮破旧，直到变成平房时，地面就坑洼得犹如长满青春痘的脸，由于刚刚下过雨的缘故，到处都是积水，仿佛几百个人在这里随地小便过，拖拉机、手推车、摩托车和电动车横七竖八地行驶，让前行的每一步都困难重重。
	  气得晋武直摁喇叭，嘀嘀了半天也没有用，反倒惹急了一头骡子，回过头鄙夷地瞪了他一眼。
	  晋武拿起红蓝双闪吸顶灯就要往车顶上搁。
	  “拉倒吧，骡子听不懂，赶骡子的听懂了也没用。”林凤冲在旁边淡淡地说了一句。
	  晋武这才怒气冲冲地把吸顶灯收回。
	  好不容易闯过了这道关，一路上顺畅了许多，晋武也就把车开得飞快，两旁倏忽而过的一棵棵笔直的白杨树，就像道路与田野之间的隔栏，田野上，玉米、麦子和其他农作物都在随风起伏，隐隐露出几个或新或旧的坟包，不时闪现的防风林都歪向一边，像一个个只有一边而无法把大地收拢的绿色括号。
	  忽然，田野像被橡皮抹过一样消失了，眼前是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地，接着就看到了昨天对东哥实施抓捕的小区，几座破楼孤零零地矗立着，白天比晚上显得更颓败，远远地还能看到土坡上兀立的那座花房，昨晚的大雨没把它浇垮塌了可真是个奇迹……
	  对了，林凤冲突然想起，今早问了一个手下，花房那边没有什么动静吧？手下说没有，而且县局已经派人接班了，继续蹲守。那么，昨天夜里蹲守在那里的马海伟咋样了，他要不要搭车一起回北京啊，刚才出发时好像没有看到他……要知道他可是在这次案件侦破中帮了大忙、立了大功的啊，今早晕头涨脑的竟把他忘了个一干二净，说出去可太不地道了。
	  他拿出手机，正想给马海伟打个电话，发现车子缓缓地停下了。
	  透过车窗望去，车子停在一座大桥上，桥下是很宽阔的一个大湖，远处是一座莽莽的大山，湖面不知倒映的是天还是山，一俱沉沉的铅灰色，深不可测。
	  “我就送你们到这里吧，再往前就出了渔阳县的县界了。”晋武说。
	  林凤冲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无论是声音还是神情都有些“逐客”的意味，笑了一笑，说了句“好”，就拉开车门下了车。
	  他本以为晋武会直接开车掉头回返，谁知听见“哐”的一声，晋武也下了车。
	  晋武走到他的身边，从怀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林凤冲。林凤冲很诧异，接过来夹在指间，晋武给他点燃，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支，指指桥栏那边说：“林处，聊聊？”林凤冲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靠在桥栏上，望着桥下宽阔、深沉而又水波不兴的湖面，沉默了许久，直到一阵潮乎乎的湖风刮过，像是揭开了帷幕一般，晋武抽了一下鼻子开了腔：“林处，您可别听马海伟那小子胡说八道。”
	  这话从何说起？林凤冲听得一愣，但做久了刑侦工作的他，别有一番“套话”的本事，回了一句道：“都是些陈年往事，误不了你的前程。”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是戳到了晋武的死穴，他的面孔刹那间涨得通红：“林处，您是上面下来的领导，可不能偏听偏信啊，当年我们县里的那桩案子，盘根错节，一言难尽，您要想全面了解，我可以给您做一个详细的汇报——他马海伟一个外省人，乱放什么狗屁！”
	  林凤冲有点想笑，可是偏偏又板住脸，真的摆出一副“朝廷命官”的样子道：“老晋，工作上的事情，犯不着这么剑拔弩张的，有矛盾、有不同意见，可以沟通解决嘛！”
	  “他马海伟和我沟通了吗？就知道满世界造谣诬蔑我！”晋武愤愤地说，“不就是塌方埋了几个人吗？中国13亿人口，埋几个人有什么了不起，还他妈能给政府减负呢！”
	  林凤冲听得脸色一变，一个县公安局刑警队队长，居然把埋了几个人当成“没什么了不起、可以给政府减负”的事情，这里面暴露出的可就不是小问题了！他不禁严肃地说：“老晋，你刚才的话，不是一个多年在公安战线上工作的同志应该说出来的！你对马海伟的指责也是没有道理的，作为一位媒体记者，他有权力也有责任把一切真相公之于众！”
	  晋武眯起眼睛看着林凤冲，眼珠子里放射出异样的光芒。
	  不妙，似乎刚才情急之下说的某一句话不合适，让晋武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钓他的话——林凤冲想。
	  果不其然，晋武把吸了一半的烟在桥栏上摁灭，看了看腕上的那块手表说：“好吧，林处，不早了，我就不多耽误您的时间了，您赶紧启程上路吧！”
	  林凤冲盯着他，神色严峻，而晋武也瞪着他，目光中充满了狡黠。
	  不可能再交谈下去了，尽管明明知道晋武刚才的话语中一定“埋伏”着什么重大的案情，但是这里毕竟不是自己的辖区，公安系统内部做异地调查必须得到上级的批准，否则就是严重的违纪行为。林凤冲突然有些担心起来，马海伟如果没有上车，而是留在了这座县城里，会不会面临着不可预知的危险？
	  “喂！”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喊，又粗又闷的声音像是从炮筒子里发出来的。
	  林凤冲和晋武一回头，见是一个穿着凡客休闲装、脚踩双星休闲鞋的男青年，高个子，略瘦，但是从胸膛的轮廓和手臂的肌肉可以看出，这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家伙，他留着一头短发，脸膛犹如拿着尺子画出来一般方方正正，鼻高嘴阔，两只大眼珠子瞪得溜圆，患了甲亢一般显得愣愣呵呵的。
	  小伙子没有看林凤冲，径直走到晋武面前问道：“大池塘在什么地方，你知道不？”
	  身穿黑色警服的晋武有点发蒙，在这座县城里，大部分老百姓见到警察都是绕着走的，更不要提用“喂”来打招呼问路了。他本来想把这个小伙子熊一顿，后来想到林凤冲就在身边，闹不好又惹来他关于警民关系的教训，忍住火气说：“不知道！”
	  “不知道？”小伙子嘀咕了一句，“你当警察的，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晋武大怒，我又不是百度，凭啥什么都得知道啊？正要开口骂人，小伙子“呼啦”一下子把肩上的背包扯到了胸前，连翻带拽的，弄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来，指着上面一片蓝色说：“那这个渔阳水库，你总知道在哪里吧？”
	  晋武的脸皮涨成了紫色，林凤冲赶紧拉了一把小伙子说：“看见桥头旁边那块石碑没有？上面是不是写着‘渔阳水库’四个大字啊——桥下面这个大湖，就是你要找的渔阳水库吧！”
	  小伙子张着嘴巴看了那石碑半晌，突然“呵呵”傻乐起来：“还真的是啊，总算找到啦！”然后把地图往背包里一塞，甩开膀子就要走，却被林凤冲一把拉住了。
	  “干啥？”小伙子把眼珠子一瞪。
	  林凤冲说：“你挺大个人，讲点礼貌好不好，我帮你指了条路，你连声谢谢也不说吗？”
	  “哦，对了！”小伙子羞赧地一笑，双手抱拳道了两句“谢谢”，拔腿又要走，却又被林凤冲一把拉住了。
	  “又怎么了？”小伙子有点生气了。
	  “地上那张照片，是从你的背包里掉出来的吧？”林凤冲说。小伙子一看，赶紧把照片捡了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土，放回背包，对林凤冲拱了拱手，大步流星地往县城的方向去了。
	  “这个人不像个好人，我得追上去查问查问！”晋武刚要追过去，被林凤冲拦住了：“一个随便来玩玩儿的穷学生，你难为他做什么？”
	  晋武很惊讶地看着他说：“穷学生，你怎么知道的？”
	  “他包里露出的学生证你没看到吗？”林凤冲说，“况且，现在90后外出旅游哪儿有带地图的，直接用手机自带GPS查不好吗？所以，我估计他的手机没有GPS功能，是最廉价的那种，当然如果他是登山族，会考虑GPS没有信号，问题是他穿的衣服和鞋都是休闲款，如果爬没有信号的野山，没几步衣裳和鞋就得被荆棘撕烂了，因此只是随便来玩玩儿。”
	  晋武目瞪口呆！
	  “我唯一没有想明白的是，他带一张发黄的旧照片做什么。”林凤冲皱着眉头自言自语，“照片上似乎是一个男人……或者我没有看清楚也说不定。”
	  “林处，你咋能一下子看出那么多东西呢？”晋武说，口吻里第一次流露出钦佩之意。
	  “呵呵，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推理啊。”林凤冲说，“这不是一个推理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晋武皱紧了眉头道：“林处，你咋也相信福尔摩斯那一套了，刑侦重在找物证、取口供，推理算个什么——顶多一脑筋急转弯！”
	  “一个刑侦人员，如果只会找物证、取口供，而不具备逻辑推理的能力，那他就永远是‘低配’而不是‘顶配’。”林凤冲摇着头说，“比如昨天夜里咱们寻找‘第二窝点’以及藏毒位置，如果不是那个名叫田颖的女警及时运用推理能力，恐怕咱们现在还满脑子问号地在东哥的屋子里打转呢。”
	  提起田颖，晋武一脸不屑的样子道：“那只是她凑巧蒙出来的罢了……”
	  “好吧，有时间我一定让你见识见识顶级推理高手的厉害！”林凤冲说，“可是现在，我真的得赶紧走了，谢谢你送我一程。”
	  晋武点点头，上了车，一个掉头，向县城回返去了。
	  林凤冲望着他的帕萨特渐渐远去，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上丰田公务车，往里面仔细望了望。
	  没有马海伟的身影。
	  老马，你到底去哪里了？
	  透过宽阔的车窗看着遗留在身后的那座县城，什么也看不清楚，只看到一大团灰蒙蒙的东西浮动在阴郁的半空，也许是酝酿着暴雨的乌云，也许是焚尸炉烟囱里冒出的黑烟……
	  心，狠狠一坠。
	  他果断地拿出手机，拨打了马海伟的电话。
	  《江南style》的音乐瞬间在车厢内响起，惊得所有正在打盹儿的警察瞬间都绷直了身子，跟要骑马似的。
	  林凤冲瞪圆了眼睛，循着声音寻去，竟是在最后一排。他往前走了两步，只见马海伟从座位上爬了起来，揉着惺忪的眼睛，困惑地看着唱个不停的手机。
	  “老马你在啊！”林凤冲十分欢喜。
	  欢喜了不到半秒，林凤冲就发现，马海伟有点不大对劲。这个总是很开朗的家伙，此时此刻却目光呆滞，鼻子、眼睛、口唇、下巴都松懈了一般耷拉着，像个刚刚吃过安定药的傻子。
	  “老马你怎么了？”林凤冲问。
	  马海伟没有说话，仍旧呆呆的，像是没听见一般。
	  “他最后一个上车，上来之后倒在最后一排就睡，失魂落魄的样子。”坐在前排的一个警员说。
	  “老马，老马！”林凤冲上前拨拉他的手两下，才发现他的手背和手指都寒冷得像刚从太平间里运出来似的。
	  马海伟还是没有说话。
	  林凤冲余光一瞥，发现马海伟的座位里侧放着一个蓝色的粗布包裹，圆圆的，包裹下面，一片不知黑色还是暗红色的污渍，似乎还在从里往外渗。
	  这是什么？
	  林凤冲好奇地上前去要摸一摸——
	  “咔！”
	  手腕被狼叼住一般死死卡住！
	  是马海伟，他一把攥住了林凤冲的手腕，疼得习武多年的林凤冲也不由得“啊”地一叫。
	  马海伟一双浑浊的眼珠子放射出异常凶恶的光芒！
	  林凤冲使了好大力气才抽出手腕，他感觉到马海伟身上有一种令人骨寒的阴森煞气，这煞气令他在这车厢里仿佛置身于古墓之中，一具从土里钻出的白色骸骨一点点逼近了他。
	  林凤冲跌跌撞撞地倒退了好几步。
	  马海伟依然逼视着他。
	  那个蓝色的粗布包裹里很可能装着一颗刚刚砍下的头颅——林凤冲想。

第三章 伏击
	  林凤冲在靠窗的一个座位上坐好，从怀里拿出包不知什么牌子的洋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着吸了起来，袅袅的烟雾让一车的刑警都馋得流口水。“一帮没出息的家伙。”他骂了一句，索性把那包烟扔给此次行动的副队长、市局刑侦处二处一组组长雷磊说：“给大家分了吧！”顿时，车厢里一片欢呼。
	  林凤冲看了一眼最后一排座位，马海伟似乎又躺下了。
	  雷磊从来不抽烟，因此把烟给大家分光后，坐在林凤冲身边和他闲聊起来。这小伙子是市局的“新锐”，年纪轻轻，无论业务技能、人际关系，还是思想政治都十分出色，在局里举办的各项竞赛中常拿冠军，长得也很俊俏，俊俏到便衣行动时总喜欢戴上一条白里透粉的围巾……林凤冲却不大喜欢他，觉得他有点“娘”，华而不实，但是眼见他官运亨通，用不了多久恐怕就会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所以也绝不得罪他。
	  “林处，我觉得这次抓捕行动十分成功，只可惜放跑了那个名叫芊芊的贩毒团伙头子……”
	  “不是我们放跑的，是她自己趁我们不备溜掉的。”林凤冲纠正道。
	  雷磊叹了口气道：“唉，当时我要是在楼房里和您一起搜索就好了，只可惜我在那个花房里蹲守啊……”
	  林凤冲眯起眼睛，芊芊的逃跑是此次行动唯一的败笔，本来能立个集体二等功的，恐怕因此要大打折扣，雷磊刚才那几句话，其实就是想划清界限，说明自己与芊芊的逃跑毫无关系。林凤冲很平静地说：“小雷你放心，回去之后我会和上级打报告，承担毒贩逃跑的全部责任！”
	  “林处您误会我的意思了。”雷磊油腻腻地一笑，“我是想说，一旦发现芊芊的行踪，我愿意带上几个兄弟，亲自去把她抓捕归案，给咱们这个行动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啪啦！”
	  一声清脆的巨响！
	  玻璃的碎屑像无数把透明的尖刀一般在林凤冲的眼前飞过，他震惊地望着车窗上那个圆圆的小洞，透过小洞可以看到被野草覆盖的一片广袤的原野。
	  “有人开枪！”雷磊号了一声就把头钻到了座位下面。
	  车子狠狠地顿挫了两下，然后像在跳甩葱舞一样在公路上扭起屁股来。
	  司机用尽力气才刹住了车！
	  这简直就是把移动标靶变成了固定靶子。
	  “啪啪啪啪！”
	  刹那间，丰田车的车窗宛如竖起的湖面，接二连三的子弹穿破了一个个涟漪！突来的袭击使刑警们狼狈地弯着腰、低着头在狭窄的车厢里滚来滚去，互相撞击着，惊恐地大叫着，好像一个个被保龄球击中的木瓶。有人拔出了手枪，准备对着外面还击，但是稍一抬头就险些被子弹击中，只能畏缩着一动不动，任凭被打碎的玻璃在他们的脑袋、脖子和背脊上落雨一般跳跃！
	  “谁在开枪？谁在向我们开枪？”林凤冲大叫着，然而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啪啪啪啪啪！”
	  在子弹的一次次重击下，整个车子像在悬崖边上一般摇摇欲坠！
	  “把车开动起来！把车开动起来！”林凤冲又对着司机喊。
	  “不行啊！不行啊！”司机几乎是在用哭腔喊道，“车胎被打爆了！”原来刚才车子的顿挫和扭动是这个缘故，这么说来，司机的刹车也实在是无奈而又必需的抉择了。
	  “快把车门打开啊！”有个刑警焦急地喊道。
	  林凤冲马上制止了，在袭击者的人数、武器、埋伏地点都不明的情况下，打开车门不仅失去了一道屏障，而且很可能招致更猛烈的攻击。
	  又一阵密集的子弹，在车身上撕开一个又一个弹洞！车厢里不断传来“哎呀、哎哟”的惨叫，混乱中看不出谁被打中或者谁受了伤，林凤冲望着蛤蟆一样趴在车厢里的下属们，又气又恨，一群刑警居然在这里被人乱枪扫射而无所适从，这算怎么一回事？余光一扫，马海伟还躺在后座上一动不动，妈的这个家伙是不是已经被流弹打死了？
	  “望远镜！”林凤冲喊道，“快点把望远镜拿来！”
	  “望远镜在背包里。”一个下属竖起一根指头指了指上面的货架，胆怯的表情仿佛在说“谁爱拿谁就去拿，我可不去找死”。
	  林凤冲一个纵身把背包拉了下来，在里面“稀里哗啦”一阵狂翻，终于找到了黑色双筒望远镜。接着他猫着腰蹿到车头，准备从犄角的位置寻找袭击者，谁知刚刚把望远镜举过窗棂，只听“啪”的一声，一个镜筒就被子弹穿过，打得粉碎！
	  如果刚才他把眼睛贴着镜筒向外瞭望，那么此时此刻，他的脑袋必定变成一个被打得稀烂的血葫芦了！
	  紧接着，仿佛警告一般，一串子弹“乒乒乓乓”地射穿了林凤冲头顶的玻璃窗，打得他连滚带爬，手上被散落一地的玻璃碴扎得一片鲜血。
	  “该死，该死，他妈的该死透顶！”林凤冲缩在角落里一边咒骂，一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枪声突然停了。林凤冲不敢抬头，抬起手，用手枪枪柄捣碎了一块玻璃，对着外面就是一通乱射，其他的刑警也像他一样，“噼里啪啦”地朝外胡乱开枪。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让所有人都感到绝望：“他用的是85式狙击步枪，射程比我们的远得多了，我们这么打枪纯属浪费子弹！”
	  85式狙击步枪的有效杀伤射程是1000米，而92式手枪的有效射程只有50米，这么打完全是“不对等战争”。
	  不过，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林凤冲，这次缉毒行动由于事前得到情报，贩毒集团没有重武器，所以他们出来时每人只佩带了一把手枪，没有携带微型冲锋枪，但按照惯例还是准备了一支88式警用狙击步枪，就放在脚下的内置储物箱里。
	  “雷磊！雷磊！”林凤冲扯直了嗓门大喊着，“拉开你躺的那个位置的地毯，用钥匙打开储物箱，里面有一支88式狙击步枪，迅速组装！”
	  雷磊在市局举办的枪械组装比赛中，曾经以蒙眼19秒的速度组装88式狙击步枪夺过冠军。
	  但是此时，任凭林凤冲怎么喊，雷磊就是畏缩在座位下面，一动也不敢动，其他刑警也抱着脑袋龟缩着，一排子弹再一次打来，车窗玻璃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野外的风“呼呼”地往车里面灌着，飘扬的布满弹洞的窗帘好像一面面白旗。
	  林凤冲鼻子一酸，从警十几年来，涉险履危，出生入死，面对过多少凶残得不能再凶残的匪徒，纵使被火力和人力数倍于己的犯罪分子包围，他也敢和他们勇猛对射，甚至仅凭一对肉掌徒手搏斗，从来没有说过一个怕字！可现在呢，他带着一干号称精锐的下属，被人堵在车里一顿狠打，迄今却连袭击者长什么样子都没有看到，一个个窝囊到抱头鼠窜都找不到地方！
	  “处长，咱们撒吧，从驾驶位的边门撤，还来得及……”一个刑警在他身边苦苦哀求着。
	  撒，说白了就是逃跑……
	  “我要逃跑吗？”一股热血涌上了林凤冲的面颊，他感到无比羞臊。更何况，袭击者射击的是车门这一侧，从驾驶位的边门撤退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是，那一面的原野是否也埋伏了袭击者？不知道。而且即便是撤下了车又能怎样，在原野上四散奔逃就失去了车子这个屏障，等于一个个活靶子，在袭击者埋伏地点不详的情况下，所有人都能逃出他血腥的射程吗？
	  还有押解毒贩的兄弟们……
	  糟糕，林凤冲赶紧用对讲机和押解车通话，得到的消息是他们的车胎也中弹了，就停在后面20米左右。由于车身坚固，虽然被打了数枪，但里面包括司机在内的四个刑警还安全无虞，但那几个毒贩已经躁动不安起来，特别是东哥，他突然对刑警发起袭击，又蹬又踹的，已经被制伏并上了背铐。“请你们马上增援，否则毒贩可能会脱逃！”
	  增援？林凤冲不禁苦笑了一下，我现在也需要增援啊！
	  等一下！
	  直到这个时候，林凤冲才突然开始思考一个本该从一开始就思考的问题——我们为什么会遭到伏击？
	  袭警已经属于非常稀罕的事情，何况是袭击一车荷枪实弹的刑警！除非有非常严重的必要，否则哪个犯罪分子也不敢妄作此想！那么袭击者的目的究竟为何？稍稍一想就能明白，要么是要救走押解车里的毒贩，要么是要抢走存放在押解车保险箱里此次行动缴获的海洛因。而押解车里只坐着四个刑警，一旦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他们也必须撤，否则以他们的火力根本无法对抗那个狙击手。但撤了之后呢？罪犯跑了，毒品丢了，这可是掉脑袋也不能做的事情啊！
	  唯一的办法，就是坚决抵抗，并向附近的公安武警机构求援了！
	  而能否真正遏制住袭击者的火力，固守待援，关键就是内置储物箱里的那支88式警用狙击步枪。
	  林凤冲用从未有过的口吻厉声下令：“雷磊，你马上把那支狙击步枪取出并组装起来，不然老子枪毙了你！”
	  惊恐万状的雷磊知道，林凤冲没有开玩笑，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蜷缩的身子，拉开下面的地毯，用钥匙打开了储物箱，将里面一个黑色PP合金防水枪盒抱了出来，打开盒盖，露出装在EVA内衬里的枪械元件：枪管、弹匣、上护盖、瞄准镜……雷磊刚刚伸出手准备组装，头顶传来“啪”的一声，一颗子弹打碎了一大块玻璃，正好砸到他头上，吓得他“妈呀”一声惨叫。袭击者仿佛听到了他的叫声，猫玩儿耗子一般将子弹接二连三地射向他的四周。他闭着眼伏在枪盒上等死，哆哆嗦嗦的手指别说组装了，连元件都摸不准一个！
	  “废物！真他妈废物！”林凤冲急得破口大骂。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条身影风一般掠到雷磊面前，林凤冲还没看清那是谁，就听见一阵清脆的“嘁里咔嚓”的机械响声，只顷刻间，一支88式警用狙击步枪已经组装成功！
	  然后，组装者抱着枪，“哐”地将身体贴靠在一个椅座下方，剑眉下一对朗目熠熠生辉。
	  林凤冲心头一热。
	  车外，枪声还在继续，随着“砰砰砰”的响声，时而车厢颤抖般地一震，很明显是子弹打在了车身上，时而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那是押运车在受到射击——因为这辆丰田车已经被打得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玻璃了。
	  所有的刑警都像纸盒子被掀开的小鸡崽子一般瑟瑟发抖，唯独那个组装者抱着枪，气定神闲地默念着什么。
	  他在等什么？
	  林凤冲很困惑地看着他。
	  嘴唇还在嚅动，似乎……似乎是在数数，林凤冲不敢断定。
	  然而很快就有了答案。
	  枪声停了。
	  在连续的射击中，枪声出现过几次非常短暂的停顿，也就几秒钟的时间——但持枪者捕捉到了！
	  通过计算枪声，就可以知道容弹量只有10发的85式狙击步枪，到了该换弹匣的时候。
	  机不可失！
	  猎豹一般！组装者以俊朗非凡的姿势飞身一跃，跃出了车窗！如果用慢镜头回放，一定可以看到他的衣襟在利刃般残留于窗框的玻璃碴上擦过的瞬间！
	  前滚翻，落地的同时，单膝跪地，背脊像捕食的老猫一样微弓，扣在扳机上的手指轻轻一抠——
	  “砰！”
	  子弹在半空划过一道依稀可见的气线，纵直射向埋伏在百米之外的袭击者，途中，无数挡路的草尖被打断，飞扬起一片杀气腾腾的清香。
	  根本不可能射中的。
	  袭击者想。
	  88式狙击步枪，瞄准镜标尺射程800米，有效射程600米，采用5.8mm机枪弹，如此的小口径子弹，重量很轻，在这样刮着三四级风的荒野，就算根据纠偏数据进行了仔细校准，都难免会出现极大的偏差，何况是在刚刚落地的瞬间进行动态射击，简直是胡闹，这警匪枪战片看多了吗？
	  根本——不可能射中的。
	  “啪！”
	  三米，顶多三米外，一株沙棘应声而断！
	  什么？
	  袭击者顿时打了个冷战！
	  仅仅凭枪声就能精确判断我的埋伏位置，一支没有校准的狙击步枪竟射中我三米远的位置，这是哪里来的髙手？
	  枪战就是心理战，稍微的顿挫就暴露出了袭击者的胆怯。林凤冲露出半个头，冲着车窗外面大喊道：“楚天瑛，你小心点！”
	  “啪啦！”
	  一块玻璃在他脸颊边被子弹打碎，炸飞的玻璃碴划了他一脸血。
	  吓得林凤冲赶紧缩回了车里。
	  别得意太早，袭击者眯缝在瞄准镜后面的眼睛放射出一道寒光。
	  然而那个名叫楚天瑛的警察端稳了枪，一面向前疾行，一面不断射击，而袭击者也在冷静地还击。野草起伏的苍茫原野上，对射的子弹穿梭出一片刀光剑影！
	  “砰砰砰砰砰！”
	  狙击步枪特有的沉闷而坚硬的声音，撞锤一般放响，子弹刺破空气的尖锐的“啾啾”声，不停地擦过楚天瑛的耳际。这个对手不简单！他一面不规则跑动躲闪着子弹，一面由衷地钦佩起对手来！每个狙击手都像钢琴师一般拥有自己独特的节奏，这节奏就是这一发子弹与下一发子弹发射的时间间距，犹如人的心律，是沉静的有规则跳动，还是惊惶失措的不规则跳动，仅仅从枪声就可以判断出……此时此刻，对手在自己一步步逼近的时候，枪声分毫不乱，足以说明他的沉着冷静，作为一个狙击手，这样的心理素质值得一赞！但正因为如此，作为一个警察，我才更要将你捕杀，否则不知道你会给世界带来怎样的祸乱！
	  楚天瑛采取的是移动射击时的逐渐加速步法，先稳，后快，更快，最后是奔跑，通过速度的变化破坏对方的射击节奏和射击精度，并造成极强的心理压力！“唰唰唰唰唰！”越来越快，越来越近！脚下扬起的风像镰刀一般劈开了前面的草莽和荆棘！
	  “嗞！”
	  一颗子弹在他的右颊下面划破了一道口子，他清晰地听到了宛如刀割并喷出鲜血的声音。
	  来不及伤痛，甚至连擦拭血水的时间都没有，楚天瑛抱稳了枪，继续边射击边前进，直到一匣子弹打光，就势一滚扑倒在草丛里，“咔嗒”一声换了弹匣，然后他像山猫一样从草丛中探出半个脑袋，炯炯有神的目光扫视着射域。
	  鸦雀无声。
	  只有风在草尖上掠过时发出的唿哨，格外惊心动魄。
	  猝然死寂的原野，像被突然扼断的脖子，埋伏着更多的险恶和深不可测……
	  楚天瑛慢慢地端起枪，把右眼贴在瞄准镜上寻找着猎物。
	  终于他看到了猎物的面孔——
	  啊？
	  一愣的工夫，猎物已经转身，迅速消失在了视野之外，他的手指扣向扳机，但却没有扣下去。
	  太晚了。
	  楚天瑛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懊悔而遗憾。
	  算了，现在要尽快收集杀手遗留在犯罪现场的证物，刚才看那个人逃走时，没有携带武器，那么，根据那支狙击步枪上的指纹或枪号，应该能够按图索骥将其捕获。
	  但是，必须小心这是杀手布置的又一个陷阱。
	  谁知道那支狙击步枪是不是一个诱饵？
	  楚天瑛站起身，弓着腰，小心翼翼地搜索着前行，手指始终扣在扳机上。
	  终于，他看到了那支扔在草地上的狙击步枪。
	  呼，他轻轻地喘了口气，正要上前去看个仔细，忽然听见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蛇一般快速袭来！
	  无论对方持刀还是持枪，他都命悬一线了！
	  危急关头，楚天瑛突然向前栽倒，但就在栽倒的半程，脚尖一点，整个身体“呼啦啦”翻转过来，枪口稳稳地对准了从背后袭来的人，手指准备扣下扳机——
	  “天瑛，是我！”
	  拿着手枪赶来支援的林凤冲不由得大叫一声！
	  躺倒在地的楚天瑛不由得长吁一声道：“林处，你吓死我了！”
	  林凤冲将手枪插进枪套，把楚天瑛从地上拉了起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说：“你小子，好身手！”
	  楚天瑛苦笑了一下道：“好什么啊？还是让那家伙溜掉了。”
	  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警笛声，在空旷的原野上空显得格外尖锐刺耳。
	  “跑不了他狗日的！”林凤冲恶狠狠地说，“我已经召集周围区县的警力赶来支援了，把这里围个水泄不通，我看他能逃到天上去！”
	  楚天瑛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说：“那咱们可要抓紧了。”
	  林凤冲不大懂什么意思。
	  楚天瑛原本是邻省公安厅刑侦处处长，在警界以年轻和卓越的办案能力而享有盛名。在来京协查一起特大密室杀人案时，被市公安局局长许瑞龙一眼看中，一纸调令把他调到北京来工作，本来，所有人都认为他将就此平步青云，谁知没过多长时间，就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一般一撤到底，做了一名普通的刑警，就连原来所在的省厅想把他调回去也不允许。因此许瑞龙也无能为力，只能尽量安排他一些有机会立功获得升职机会的工作，这次来渔阳县缉毒，就是许瑞龙亲自指示把楚天瑛加入缉毒队名单的，还让林凤冲多加照顾。
	  楚天瑛慢慢地走近刚才杀手埋伏的地点，这里是一个微微凸起的土坡，草稍微稀疏一些，从地上残存的痕迹可以看出杀手卧倒伏击的准确位置。
	  针对室外犯罪现场，最好的搜索方式是直线搜索法，即由若干勘查人员在犯罪现场排成一列，呈平行线向前推进着搜索证物，往返至少要一个来回。有的刻薄些的警察管这种方法叫“猪八戒推耙子”，很形象。但是现在，只有楚天瑛和林凤冲两个人，又要“抓紧”，所以只能采取区域搜索法，即对实施犯罪行为的主要区域进行搜索。
	  楚天瑛让自己那和枪膛一样火热的头脑先冷静了片刻，默诵了一下《犯罪现场勘察》教材中的要点，然后转过身，先用手机拍下自己的脚印以做区分，接着把犯罪分子遗留的几个模糊不清的脚印拍摄了下来。他戴上乳胶手套，从两头端起那支被遗弃的85式狙击步枪，细细地查验，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没有指纹，枪号也被磨锉得十分干净。”
	  “没办法了……”林凤冲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最有价值的证据往往隐藏于犯罪现场最不容易发现的地方，而寻找这样的地方，刑侦人员必须设身处地地从犯罪者的角度考虑问题。”楚天瑛喃喃自语。
	  “什么？”林凤冲没听清楚。
	  “刘思缈在《犯罪现场勘察》一书中的话。”楚天瑛淡淡地说。
	  刘思缈，是刘思缈。林凤冲心底不由得一声叹息。
	  刘思缈，这位国内犯罪现场勘察的顶级大师，这位中国警界最美丽的姑娘，不知道让多少人神魂颠倒……楚天瑛也曾经是她狂热的迷恋者，对她撰写的教材中的每一个字都能背诵下来……不过还好，他总算是走出了这段不可能有结果的情愫，每个人都知道，刘思缈的心中只有一个人，而那个人，不是楚天瑛。
	  设身处地地从犯罪者的角度考虑问题。
	  楚天瑛蹲在了那个杀手设伏的位置，想象着他的一举一动。
	  设身处地……
	  他索性卧倒在了刺客曾经卧倒的地方，端着那支85式狙击步枪，枪口瞄准丰田车停驻的方向。
	  从无数草芒的缝隙间可以看到：千疮百孔的丰田车上，被林凤冲勒令不要轻举妄动的刑警们，正奓着胆子从破碎的玻璃窗口探头探脑。
	  设身处地地从犯罪者的角度考虑问题。
	  瞄准之后，应该是手指扣住扳机，把眼睛贴近瞄准镜，观察目标——
	  对了！
	  楚天瑛突然警醒了过来。
	  “林处，有纸没有？普通的卫生纸就行。”楚天瑛急促地问。
	  林凤冲摸了两摸，从裤兜里掏出一小卷卫生纸来，递给楚天瑛，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用。
	  楚天瑛撕下一小块，包住食指，在瞄准镜的眼罩边沿轻轻地蘸了一圈。
	  果然，有一圈淡淡的痕迹。
	  “这是什么？”林凤冲大惑不解。
	  “粉底。”楚天瑛说。
	  “粉底？”林凤冲更加糊涂了，“那不是女人用的吗？”
	  “对！”楚天瑛说，“我刚才看到了那个刺客一眼，虽然她用纱巾包着脸，但是我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她是个女人。”
	  林凤冲惊诧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风呼啸着，没过膝盖的黄绿色波浪不断地起伏着，叵测得像一匹饿狼。
	  楚天瑛蹲起身子，在周边的草丛里仔细地搜索着，除了大量的弹壳以外，还发现了两根长度相仿的头发。
	  “你看，这两根头发的长度差不多，而且都染过色，染色的层次也都一致，说明这是同一个女人留下来的。”楚天瑛一边说，一边将两根头发放进用卫生纸叠成的纸包里，并请林凤冲用手机全程摄像，作为现场提取的证据。
	  也许是被楚天瑛专业而敬业的工作精神感染了，林凤冲也伏在草丛中搜寻着证物，但是却一无所获。
	  “看来这个杀手非常谨慎和专业，没有留下有价值的物证。”林凤冲嘟囔了一句。
	  偏头一瞧，楚天瑛正在沉思着什么，林凤冲捅了他一把说：“想什么呢你？”
	  楚天瑛抬起手臂，直挺挺的，像那把狙击步枪，指尖指向那辆丰田车说：“这个伏击地点，选得很不错。”
	  “我说，咱们现在就没什么工夫钦佩罪犯了，好吗？”林凤冲又好气又好笑。
	  “不是的。”楚天瑛眯起一只眼睛说，“这么好的伏击地点，难道是一下子就选中的吗？”
	  林凤冲的目光一颤。
	  “她一定事先勘察过好几个伏击地点，才选中这里的，所以，这里找不到的证据，在附近其他地方也许能够找到。”楚天瑛站起来，连身上的土也不拍一下，“走吧，咱们再去找找看。”突然，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放低声调对林凤冲说道，“林处，你看可以吗？”
	  这一瞬间，林凤冲真心同情起这个被撤职的前刑侦处长来：如此聪慧和机敏的青年才俊，没有像许多同僚那样，稍微做出一点儿成绩就各个衙门地烧香拜佛，在机关谋求个一官半职，从此稳稳当当地升官发财，而是多年来栉风沐雨地奔波在刑侦工作的一线，而今却落得这般下场……不知怎么的，林凤冲竟想起风雪山神庙的林冲和插着草标卖刀的杨志来。
	  “走着，走着，跟我瞎客气什么！”林凤冲搀着他的胳膊，轻轻握了一握。
	  这时，只见远处的草丛上扑簌簌飞起一堆麻雀，楚天瑛脸色顿时一变，口里刚说了一句“坏了”，就见到一大群刑警和武警举着长枪短炮密密麻麻地涌了过来，像箍木桶一样把他俩围在中间，有无数个声音吆喝着：“放下武器！举手投降！缴枪不杀！”
	  直到这时，林凤冲才明白了楚天瑛一开始说的那句“那咱们可要抓紧了”是什么意思：个别地方的公安干警，办案时还是陈腐不堪的大包抄、大搜捕人海战术，根本不知道保护犯罪现场有多么重要，现在这淮海战役似的一冲锋，任凭附近其他地方有什么重要的物证，也给踩踏成了齑粉——在地方工作多年且经验丰富的楚天瑛，远比他这个一直在京城混着的警察更了解下情。
	  再不亮出身份，这帮人没准儿就要“当场击毙”了，林凤冲赶紧把证件拿了出来，效果立竿见影，立刻有高高低低的各级领导上来嘘寒问暖，其中也有渔阳县的警察。晋武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也夹杂在其中，他的神情还算平静——毕竟是出了县界发生的事情，渔阳县公安的责任要小得多。
	  但是楚天瑛第一个找到的却是他：“晋队，这个纸包里面有两根头发，请你拿回去，请贵县刑技人员把东哥宿舍里提取的芊芊的头发，与之做一个DNA比对。”
	  晋武从昨天到现在，与他打过几个照面，知道他是个普通警员，不晓得他凭什么给自己下命令。
	  然而林凤冲一句话就让他没了脾气：“老晋，麻烦你配合一下喽。”
	  这时，出事地段所属县的县委书记、县长和公安局长都赶了过来，一个劲儿地给林凤冲赔不是，并反复阐述该县的治安自改革开放之后是多么多么好，构建和谐社会取得了多么辉煌的成就。林凤冲望着好像被城管扫荡过一般的犯罪现场，很不耐烦地说：“这么说倒是我们这些煞星来了，引祸招灾，给贵县添麻烦喽？”
	  那仨官一听味道不对，吓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林凤冲懒得再理他们，把楚天瑛揪到一边说：“你怀疑那个杀手就是芊芊？”
	  “基本上可以肯定。”楚天瑛说，“她的目的很明显，是为了劫走毒犯和毒品。”
	  “她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量？”林凤冲有点怀疑。
	  楚天瑛说：“以她的枪法，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林凤冲有点尴尬，事实证明，今天如果不是楚天瑛，他带的这十几号人非得交待在国道上不可。
	  “不过，还是等头发DNA比对的结果再下结论吧。”楚天瑛忽然放低了声音，“我真正担心的是——芊芊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车队在这个时间经过这条路。”
	  林凤冲带着手下换乘了一辆县里提供的丰田车，押送毒贩的车子也由县公安局新提供了一辆，然后找来一辆平板运输车，把那两辆被打坏的车放在上面，蒙了一层蓝色的防水车罩，一起浩浩荡荡地往京城开去。
	  坐在丰田车里的林凤冲想起刚才受到的袭击，不由得心有余悸，回头看看这一车警员，无论是犹在瑟瑟发抖的雷磊，还是抱着蓝色包裹目光呆滞的马海伟，以及脸颊下面贴着医用胶布的楚天瑛，他们居然没有一个死亡或受到重伤，也真的是奇迹了……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拿起一接，里面传来了市局局长秘书周瑾晨的声音：“老林，你们受到袭击了？伤亡情况咋样？局长十分关切！”
	  林凤冲心里便是一暖说：“代我谢谢局长，告诉他只有几个轻伤的，都不严重。”
	  “被袭击的车辆在哪里？”
	  “跟我们一起开回来了。”
	  “局长正在分局视察工作，你们直接都到分局来吧，他要亲自验看情况。”
	  北京市公安干警受到如此严重的伏击，在历史上都相当罕见，许瑞龙的重视是必然的，然而林凤冲也惴惴不安起来，怕要挨上一顿狠狠的训斥，甚至严厉的处分了。
	  事已至此，逃避亦无用。车队很快就开进了分局的大门，许瑞龙等市局领导都在办公楼大门口等候，从武警总医院调来的医护人员也早就守候在这里了。
	  车子停下，林凤冲第一个跳下车，对着许瑞龙敬礼道：“许局，我们……”神色中充满了愧疚。
	  “人没事就好！”警帽下的鬓角满是白发的许瑞龙一挥手，“天瑛怎么样？”
	  开口就问楚天瑛，这让林凤冲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这次多亏了他，犯罪分子才被逼退，他受了点轻伤。”
	  许瑞龙看见楚天瑛走下了车，没有大碍，放心地点了点头，一指平板运输车：“这上面就是受袭的车辆？”
	  一群人赶紧上来摘下车罩，一看那两辆车，许瑞龙不由得大吃一惊道：“怎么被打成这个样子？”
	  林凤冲把受袭经过大致讲了一遍，许瑞龙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听完立即指示道：“马上把弹头和弹壳给刑侦总队枪弹痕迹实验室送过去，让他们提取枪弹痕迹，以枪查人——犯罪分子居然如此嚣张，必须尽快绳之以法！”
	  枪械在击发子弹的过程中，会在弹头与弹壳上留下摩擦痕迹，而这些痕迹就像指纹一样，是独一无二的，警方进行弹道分析，如果在资料库中通过比对找到枪源，那么无疑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枪主。
	  “局长，这恐怕不大容易。”楚天瑛说，“杀手敢于把枪留在现场，恐怕那支枪不是‘赃的’。”
	  “脏枪”是指通过非法手段流入社会，由于犯罪分子在犯罪行为中使用过，因而在警方资料库中留有痕迹档案的枪支——如果不是一把脏枪，那么就算提取了枪弹痕迹也没有用。
	  许瑞龙一怔的空当，雷磊插话道：“局长，我这一路都在思考，这么好的枪法，战术水平这么高的伏击，这个杀手肯定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所以我建议，应该把全国退伍的军警狙击手都排查一遍！”
	  “你这不扯吗！”旁边的一位主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说，“你咋不说把市局改市人口普查办公室呢！”
	  雷磊“嘿嘿”地讪笑了两声，退到一边去了。
	  “如果统计受过特训的女性狙击手呢？会不会容易一些？”楚天瑛突然说。
	  “嗯？”许瑞龙瞪圆了眼睛。
	  林凤冲低声道：“我们怀疑袭击者是一个女人，现在只知道她叫芊芊，17岁，是贩毒集团的主犯，她的真实姓名和具体身份，连她的同伙东哥都不十分清楚。”
	  “有照片吗？马上把通缉令发下去！”许瑞龙说。
	  林凤冲摇摇头说：“她跟同伙一起旅游时，连手机拍照都不肯……不过我们在她的床铺上提取到她的头发，在伏击我们的现场，我们也找到几根头发，只要做了DNA比对，就可以确认狙击手的身份了。”
	  “在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和具体身份，也没有照片的情况下，即便确认狙击手就是她，也意义不大，所以寻枪源的工作，还是要做——抓紧做！”许瑞龙说。
	  “是！”一众警察立正。
	  这时，周瑾晨拿在手中的黑色步话机响了，里面传出的声音，急促得像要狂奔一般：“我们是门岗，我们是门岗，刚刚有一个女人开车冲进去了，我们没拦住！”
	  女人？冲击分局岗哨？
	  所有人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那个胆大包天、枪法如神的芊芊杀过来了！情急之下，很多警察去腰间拔枪，但颤抖的手指连枪套扣子都扯不开。
	  为时已晚！一阵疾速的车轮滚动声，眨眼间，一辆红色的MINI COOPER已经开到了面前，车子“嘎”的一声刹住，车门“哐当”打开，跳下一个穿着韩款千鸟格裙子的女孩，单眼皮下面的一双眼睛里充满了忧虑。
	  雷磊一见她手里没有武器，顿时来了神，挺身挡在许瑞龙面前，举起手枪对准那女孩，厉声喝道：“你是干什么的？”
	  “放肆！”林凤冲上前抓着他的腕子一个反拧，疼得雷磊“嗷”的一声惨叫，手枪“啪啦”掉在了地上。
	  “你不要命了！”林凤冲按着他的脑袋恶狠狠地呵斥道，“这位是名茗馆馆主——爱新觉罗&middot;凝！”

第四章 动机
	  名茗馆。
	  馆主。
	  爱新觉罗&middot;凝。
	  这是一个风云叱咤，群雄并起的推理时代！
	  在中国大大小小的无数推理社团中，毫无疑问以“四大”最为声威赫赫。所谓“四大”，就是指国内顶级的、最权威的四家推理咨询机构：排名第一的是课一组，从组织结构、人员身份直至破案手法，都神秘莫测，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非国际性大案绝不出手，出手则必破；排名第二的是溪香舍，由江南推理精英创办，以“灵动如蝉翼、细腻如烟雨”的“会诊式推理”而闻名天下；位居第三的九十九是由N个魔术大师组成的、专攻不可能犯罪的组织，其行事诡秘、深藏不露。
	  推理爱好者曾经这样评价“四大”：课一组像是福尔摩斯，天下至尊无可争锋；溪香舍像是波洛和艾勒里&middot;奎因，破案的精细程度不亚于做一道道最难解的逻辑题；九十九则酷似基甸&middot;菲尔博士，仿佛是专门应对密室凶案和不可能犯罪而生。
	  而名茗馆则是货真价实的名侦探柯南，她只属于还没有步入社会的年轻人，稚气未消，热血犹存，一个个色彩斑斓的青春梦幻，注定要和黑铁般的现实进行你死我活的碰撞，所以先用严密的逻辑推理练就一双火眼金睛，让前进路上的一切鬼打墙、恶之花、虚无之物和庞然大物统统无处遁形。
	  名茗馆，“四大”之中唯一一个纯粹由学生构成的组织，其成员都是中国警官大学的学生。最初的名字叫“名探馆”，仅仅是一个由侦探小说爱好者组成的读书会，定期聚在一起聊聊最新阅读的作品，在中国警官大学的诸多社团之中毫不起眼。直到第五任馆主林香茗上任，他认为如果社团总是研讨侦探小说中的罪案，势必与现实中的犯罪脱节，“最黑暗的不是墨汁”，他这样说，随即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组织大家研究公安部《每周重大刑事案件案情汇总报告》，通过犯罪现场勘察报告、证物鉴定、法医报告等，推理出真凶——竟接二连三地先于警方侦破了几起大案，使名茗馆一跃成为国内最有影响力的推理咨询机构之一。
	  出于感念林香茗的再造之恩，在他毕业离开之后，“名探馆”改名为“名茗馆”。
	  名茗馆虽然不限名额，但是想成为馆员难于上青天，不仅要在学校必修专业课程上成绩全优，还要通过馆内自设的逻辑学、犯罪心理学、刑事鉴识科学和法医学的考试，即便是闯关成功，也仅仅是“实习生”，必须在一个月内独自侦破一起案件，方才能够转正。因此，每年为了进名茗馆而报考中国警官大学的学生们，九成以上都要以失望告终。据说有一个对名茗馆向往不已的学生，大学四年参加了四次馆内考试，每次都在第一轮即被淘汰，毕业时请求名茗馆收他为名誉馆员，也被婉言拒绝，因而抱憾不已。
	  而成为名茗馆的馆员之后，还有一项绝大的好处，那就是由于名茗馆集结的是中国警官大学精英中的精英，所以一毕业就像刚刚上市的苹果手机，遭到各省市区分局的“哄抢”，就业自不必说了，而且一定会备受重用，在仕途上平步青云，互相引为奥援，时间一久，不知不觉中竟建立起了一个不存在于纸面上，却尽人皆知的“名茗系”。有人统计，在时下全国的公安队伍中，凡是30岁以上能成为高级警员的，半数以上都是“名茗系”的出身。
	  而名茗馆现任馆主，正是爱新觉罗&middot;凝。
	  拥有纯正的清朝皇族血统，18岁就拿下犯罪心理学博士学位，率领名茗馆将破案率大幅提髙到66％，亦正亦邪的行事风格，早已经将这个女孩笼罩上了五颜六色的各种光环。也正因如此，在场的刑警们，认识爱新觉罗&middot;凝的，自然敛眉低首；不认识的，听到“名茗馆馆主”这五个字，也都肃然起敬。
	  凝却当他们统统不存在，噘着天生有点翘的嘴唇，傲然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楚天瑛面前，用温柔而亲切的声音说：“楚老师，听说你的车遇到伏击了，我赶紧过来了……哎呀，你的脸怎么了？伤得重不重？疼不疼啊？”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
	  连傻瓜都能看出这俩人关系不一般了。
	  他们是什么时候，亲密到这步田地的？
	  楚天瑛不是一撒到底了吗？怎么还有这种艳福？
	  于是，各种猜疑、欣羡、妒忌或惊异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围射在了楚天瑛的身上。
	  楚天瑛十分狼狈地说：“没事，我没事……”
	  事情要从几个月前说起。
	  凝虽然早就拿到博士学位，但21岁的她就是舍不得毕业，一直在中国警官大学里“扫系”，就是每个系的重要课程都去修习。家族族长出面找她谈话，希望她尽快脱离学生身份，步入社会，她才怏怏不乐地找实习单位。消息传出，全国各省级公安系统欢声雷动，纷纷登门邀请她去实习，那场景简直羡煞一班在招聘会上挤破头的莘莘学子。但凝明确表示非北京市局不去，许瑞龙自然求之不得，不仅同意了她的实习申请，而且还派了当时正炙手可热的楚天瑛做她的实习老师。
	  恰好赶上一位著名企业家的神秘死亡案件，楚天瑛带着凝在办案过程中，突然遭遇有人投递碎尸，因现场过于恐怖血腥，一时间他震骇不已，手足无措（详见拙著《黄帝的咒语》）。
	  而凝则挺身而出，沉着镇定地迅速安排名茗馆的多位侦探介入此案的调查之中，并在最短的时间内成功地组建起一个包括法医、现场勘查人员、外围搜索人员、审讯员等在内的刑侦战术小组，指挥时的气度完全不亚于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
	  过了好久，楚天瑛才想起自己是她的实习老师，于是提示她不该贸然介入碎尸案。
	  然而凝冷冷一笑——
	  “楚老师，当血淋淋的案子就在眼前发生的时候，一个刑侦人员不应该有丝毫的惊恐和慌张，而要像猎犬看到猎物一样猛扑上去，死死咬住不放，哪怕猎物是一只老虎——刚才你那个肝胆俱裂、手足无措的样子，怎么教我？拿什么教我？你要么就老老实实配合我办案，要么就收拾行囊连夜回省厅去，或者随便找个靶场放几枪练练心理素质吧！”
	  楚天瑛浑身发抖，冷得每个毛孔都从里往外冒寒气。
	  怎么会这样？
	  难道，我是被那血淋淋的碎尸吓到了？不会，不可能！曾经多次涉身犯罪现场的我，不是见过比这血腥恐怖得多的场景吗？为什么这一次的惊吓竟是如此的严重而且绵绵不绝？到底是什么吓到了我？是爱新觉罗&middot;凝，还是我对自己命运的一种不幸的预感？
	  他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
	  不久，他被撤职了。
	  虽然撤职是他从警以来最不幸的挫败，然而在不幸中，他竟然也体会到了一丝幸运的感觉——终于能彻底摆脱爱新觉罗&middot;凝了。
	  只有远离她，才能远离冥冥中预感到的不幸，那种不幸令他恐惧，令他浑身发抖，令他每每想到就不堪忍受……
	  楚天瑛被发配到望月园派出所当一名基层民警，直接上司是所长马笑中。早在侦办一起特大密室杀人案的时候，俩人就相识并在一起办过差，所以他去报到的当天，马笑中亲自在派出所门口迎他，并一路引到办公室，指着自己的座位说：“哥们儿，今后你就坐这儿！”
	  “使不得使不得！”楚天瑛说，“我这可是戴罪之身……”
	  “拉倒吧！”马笑中一挥手，“我听说是课一组让你整刘思缈，你没执行命令，是不是？好样的！兄弟佩服。课一组我不知道有多大，反正自古永定河里王八多，咬了你你只能认倒霉，但既然到了我这一亩三分地儿，什么他妈课一组课二组的，都不好使！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望月园派出所的总瓢把子！”
	  楚天瑛望着这个嘴巴有点歪的矮胖子，眼眶有点发热道：“老马，谢谢你！但是警队有警队的规矩，我还是从一个普通警员做起吧！”
	  正说着，一位警员进来笑嘻嘻地报告道：“有个女孩来找楚天瑛，长得挺漂亮的。”
	  话音未落，凝已经袅袅婷婷地出现在了门口。
	  楚天瑛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马笑中认识凝，赶紧走过来说：“这是怎么话说的，什么风儿把您老给吹过来了？”
	  凝一双眸子只是凝望着楚天瑛，楚天瑛像看着狂风吹过的水面，无论是自己的倒影还是自己的心，都一片眩晕般纷乱。
	  “得，我不当电灯泡。”马笑中一脸憨厚地指着靠墙的沙发说，“这儿有个沙发床，你们慢慢聊，慢慢聊……”说完走了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楚老师您好！”凝笑吟吟地说，“我来报到啦！”
	  “这，这……”楚天瑛张口结舌，“我已经被撤职啦。”
	  “我知道。”凝满不在乎地说，“降的是您的职位，又没有取消您做我实习老师的资格。”
	  因为撤职而异常苦闷和失落的心，就在凝的笑容中，醉酒一般麻酥酥的……以至于楚天瑛把那对自己命运的不幸预感，彻底抛在了脑后。
	  从这一天起，楚天瑛真的开始做一名普普通通的基层民警，而凝也无时无刻地跟在他的身边，每天陪他一起走社区、查户口、调解邻里纠纷、缉拿小偷小摸……这些琐碎的警务对他俩而言简直就是小儿科，不过是些点缀烧饼的芝麻，而真正喷香的是他俩朝夕相伴的日子，无论是在洒满晨光的胡同里肩并肩巡逻，还是在午后的路边摊面对面吃牛肉面，抑或是晚霞满天时偷偷看凝那被霞光映得红彤彤的脸蛋，都让楚天瑛意乱神迷……这是一段分不清上班还是约会的时光，就像分不清拌嘴与默契哪一个更加甜蜜一样。
	  有一天，他们一起走过五棵松体育馆，恰是月上树梢的时分，晚风清扬，道边的白杨树“哗啦啦”地翻响着树叶，然后又突然沉寂下来。不远处跳广场舞的人们顿时显得异常喧闹，仿佛是在国画的留白上肆意泼墨一般。
	  楚天瑛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你？”凝不解地问。
	  “这样当小民警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啊！”楚天瑛惆怅地说。
	  手指勾一勾。
	  青葱似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他眼皮下面，勾了几勾，像小猫的软爪在挠门一样。
	  “痒不痒？痒不痒？”凝笑了起来，“你有没有想笑啊？小时候，我一哭鼻子，爸爸就这样在我眼皮下面挠啊挠的，我就会破涕为笑，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呢。”
	  楚天瑛痴痴地望着凝。
	  突然，他伸出双手，火热的掌心，紧紧地抓住了凝的手。
	  凝先是一愣，然后羞赧地一笑。
	  久久地，两个人就这么手抱着手伫立在晚风中，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让彼此的身影溢满了双眸。
	  直到——
	  直到凝的双眉痛苦地一颤。
	  多年以后，楚天瑛还清楚地记得凝的那两道柳眉的颤抖，他甚至感觉到她的手、她的肩，乃至她的身体都颤抖了一下，一颤之下，凝像从梦中苏醒一般，挣脱了他的掌心。
	  然后，她转过身，向夜的深处大步走去。
	  为什么会这样？
	  楚天瑛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种曾经令他不寒而栗的不幸预感，再一次袭上了心头。
	  两个凝。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有这种感觉，凝其实是两个人，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两个人：一个乖巧聪灵，笑语吟吟，像只永远长不大的、会在你的膝弯弯里耍赖的小猫；一个刚毅果决，骄横狠毒，犹如一把寒气逼人，随时准备刺杀或割断一切的匕首。前者和后者都在他面前呈现过，呈现得比超清视频还清晰，从警十几年来，他确实见过许多平时嘻嘻哈哈一到犯罪现场就分外认真的警察，但是他们的性格分裂得从来没有像凝这样巨大过。这一秒还是圣诞晚会上插着翅膀的小天使，下一秒就变成地狱归来准备灭绝一切的天煞孤星——就在这两个自我之间，凝一刻不停地荡着秋千，终有一天会随着绳索的断裂，而无可遏阻地飞向某个极端……
	  到那时，她甩掉我，会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那一夜，楚天瑛失眠了。他躺在宿舍的帆布床上，望着没有星光的天花板，想了很多很多，他从来没有这样清醒和透彻地意识到：他和凝是不可能有结果的。拖延下去只是把短痛拖成长痛，爱情是人生随机的风景，有的是令人舒爽的秋水长天，有的是令人神往的幽谷森林，有的是令人幸福的奶与蜜糖，有的是令人惆怅的将芜田园，然而他和凝，注定是一口深邃而黑暗的枯井，继续沉浸下去，只会坠入得更深更绝望，直到再无攀援自救的那一天为止。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辗转反侧了一夜，依旧束手无策。第二天一早，楚天瑛忽然接到了林凤冲的电话，说是奉许局长的命令，让他一起去渔阳县参与一次抓捕毒贩的活动。
	  楚天瑛比赶上大赦还要高兴，跟马笑中打了个招呼就到市局刑警队报到去了。
	  谁知刚一回到北京，又被凝堵在这分局了。
	  众目睽暌之下，凝对他亲昵的问候，令他完全不知所措，一时间竟像被老师发现作弊的小学生一样抠起衣角来。
	  “咳咳！”许瑞龙清了清嗓子，走了过来。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这个情况，也只有他站出来说话，才能让气氛稍微有所改变：“凝姑娘，来得很及时嘛！”
	  “许局长您好。”凝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面对堂堂北京市公安局局长，纵使她平日再怎么骄横也要有所收敛，更何况许瑞龙平素对名茗馆一直十分照应，也正是有了他这样思想开明、意识前卫的公安系统高级领导，才能不拘泥于传统的刑侦手段，而是在办案遇到困难时大胆向推理者求援，使得破案率大幅度上升，从而让“四大”这样的推理咨询机构在国内站住了脚跟，并不断发展壮大。
	  不过，凝也仅仅是礼节性地客气一下，就把目光转移到了那辆被打得千疮百孔的丰田车上。
	  立刻，她的笑容消失了，神情专注得仿佛站在南极冰原上看着唯一一株丑陋的地衣苔蘚。
	  两个凝。
	  楚天瑛再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呼啦啦！”
	  凝轻盈地跳上了那辆平板运输车，瞬时间，整个世界仿佛抽空一般，无论是头顶尚未散去阴霾的天空，还是远处浅白色的分局办公楼，抑或下面黑压压一堆警服警帽，以及深情凝视着她的楚天瑛，都完全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她只看得见那两辆作为犯罪物证的车子。
	  所有的警察——包括许瑞龙在内，都毕恭毕敬、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地看着她。他们深知，想请这位大名鼎鼎的名茗馆馆主亲自出马办案，还不如摇到车号容易些，今天简直是天大的运气，她居然肯高抬贵眼勘查物证，有些年轻警察甚至想起了武侠小说中的情节——偷窥到顶级大侠在修习绝世武功。
	  凝先是围着车子绕了一圈，看了看丰田车被子弹打爆的轮胎，然后绕到驾驶座面对的车窗前，沉思了片刻，接着她戴上随身携带的乳胶手套，推开车门走了进去。尽管满地都是玻璃碴子、烟头、弹头、矿泉水瓶及其盖子，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不踩到分毫，一直来到驾驶座，对着仪表盘看了半天，转过身，回到车厢中间，蹲下身，捡了一颗弹头看了看，又捡起一颗弹头比对了一下，抬起头的时候，眯起一只眼，从车窗的一个弹孔中向外窥探，直看得眼睛都发酸了，才站起身，在车厢中又走了一圈，才出来，又把后面那辆押解车里里外外查看了一番，这才跳下平板运输车——
	  千鸟格裙子飞翔般一起一拢。
	  她倒退着走了几步，站定，像鉴赏壁画一般，把丰田车的全貌又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开口就问：“开这辆车的司机呢？”
	  丰田车的司机忙不迭地跑了上来，点头哈腰地说：“是我，是我，您吩咐。”
	  凝看也不看他道：“你怎么发现车子遭到袭击的。”
	  “我开着车，感到车子一震，一看胎压报警指示灯亮了，想是爆胎了。又听见玻璃窗被接连打碎的声音，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用尽力气才把车刹住，后来才知道是有人开枪。”
	  “当时车的时速是多少？”
	  “不快，七八十公里吧！”
	  凝侧了一下脸看了一眼林凤冲，林凤冲赶紧跑了过来。
	  “把整个经过详细给我讲述一遍。”
	  林凤冲一五一十地把受袭的经过说了一遍，尤其是楚天瑛智勇双全的反击和勘查伏击现场，讲述得特别详细，栩栩如生，许瑞龙等人不禁对楚天瑛报以赞赏的目光。
	  “又不是评书连播，说这么热闹做什么！”凝有点不耐烦，“你们离开渔阳县的时间和路线，出发前有多少人知道？”
	  林凤冲心里不由得一颤，他和楚天瑛是受袭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的——芊芊怎么会知道车队在那个时间经过那条路？没想到凝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我们昨天夜里行动结束之后，就决定今天上午回京，这一点，行动组和渔阳县公安局的同志都是知道的。至于路线，从渔阳县返京一般都走那条路。”
	  “那么，一定是渔阳县公安局里有内鬼，他们把消息走漏给毒贩了！”雷磊突然说话了，“应该把渔阳县公安局彻底清查一遍！”
	  听了这杀气凛凛的话，所有的人都不敢言语，毕竟，哪个警察也不愿意把怀疑的目光对准同袍。但是现实生活中，警队内部的违纪甚至违法行为实在是无法杜绝的，尤其是在缉毒工作中，被巨大的利益诱饵引向犯罪歧途的同袍屡见不鲜。
	  “谈何容易啊！”楚天瑛冷冷地说。
	  雷磊今天见楚天瑛占尽风头，本来就一肚子不爽，这下更不高兴了说：“老楚，你认为渔阳县公安局不该怀疑吗？”
	  “我认为应该一视同仁，既然渔阳县公安局要彻底清查，那么行动组内部也要彻底清查，不然说出去会让人觉得咱们一碗水端不平，你说呢？”楚天瑛将了雷磊一军，见他瞪着眼睛一言不发，淡淡一笑道，“雷副队长，你没有在基层工作过，不知道一个县的公安局多么大，涉及的各种社会关系多么复杂，一条消息只要没有严格要求保密，传播起来比插上翅膀还要快。比如‘明天行动组要回京’这句话吧，谁也不会觉得需要保密，连传达室的老头儿都能往外传，犯罪分子从门口修鞋的人那里都能打探出来，你怎么能保证这里面一定是有‘内鬼’在作祟？”
	  看着雷磊瞠目结舌的样子，林凤冲连忙打圆场道：“小雷还是年轻嘛，有些事情还要多向天瑛学习。不过话说回来，这次要不是天瑛在，那个伏击者非把我们杀个精光，再夺走毒品不可！”
	  竖起两根手指。
	  “两个都是错的。”凝摇摆着两根手指说。
	  林凤冲不大明白，问道：“凝馆主，您说什么两个都是错的啊？”
	  “我是说，你刚才话中提到关于伏击者的两个目的，都是错的。”凝轻蔑地说，“第一，她压根儿就不想杀死任何人；第二，她并没有想夺走毒品。”
	  在场的所有警察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轻呼。
	  连楚天瑛都不敢相信地说：“我们被打得……那个样子，你说伏击者不想杀人？”
	  凝把手一抬说：“你们仔细看一下，这两个车的落弹位置主要集中在哪里？”
	  仔细看过之后，有人说话了：“主要射击的好像是车窗以及车身的下半部分，其他位置落弹很少。”
	  “准确地说，是车窗下面的车身没中几弹，为什么呢？因为一旦发生袭击，车里的所有乘员都会伏地卧倒，如果射击车身，子弹会打穿伤到里面的人。”
	  不知道哪个警察嘟囔道：“子弹能打透车身吗？”
	  “你电影看多了？”林凤冲很不满地回了一句，“一般步枪的子弹都可以轻易击穿钢板，更别说85式狙击步枪打日本车了。”
	  “仔细观察车窗的玻璃破裂形态，甚至可以发现，伏击者开始射出的几发子弹都远远高出乘员坐着时的头顶位置，借此对乘员进行警告，这更加证明了伏击者并不想杀人。”凝的话音未落，又有人发出质疑的声音：“车窗玻璃不都破裂得差不多的形态吗？还能分辨出射击的先后顺序吗？”
	  凝勃然大怒，杏眼圆睁道：“林副处长，你带的这班手下怎么连基本的刑技知识都不具备？”
	  林凤冲往身后偷偷瞄了一眼，发现那个质疑的人是分局一位副局长，根本不是他的下属，可他又不能出言辩解，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楚天瑛出面解释道：“汽车的车窗采用的是安全玻璃，安全玻璃基本上都是由两块单独的平板玻璃黏附在一起，中间加上一层透明涂层构成的，一旦被外物撞击，在力的作用下会形成相互独立的放射状和同心圆状裂纹。当多枚子弹穿透安全玻璃，并且弹孔之间的距离非常近，以至于它们彼此独立的放射性破裂纹线相交的话，通过仔细的观察就能确定子弹穿透玻璃的顺序——因为后发射的子弹所形成的放射状纹线，在遇到先发射的子弹所形成的放射状纹线时会终止。”
	  凝看了楚天瑛一眼，继续说：“当然，也许有人会说，伏击者之所以不打车身，是因为不知她的同伙被押解在哪一辆车里，怕误伤，她是想解救他们并劫走毒品。但是刚才林副队长讲了，伏击者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而要在不杀死任何警员的情况下，单纯靠远距离射击，能达到这个目的吗？显然不可能，我认为从战术常识来讲，达到这个目的，至少要三个人：第一个人远距离射击以吸引警方火力，第二个人从侧面迂回袭击警方，第三个人要开着事先准备好的车辆接应被解救的同伙和毒品，否则在国道上袭警，用不了多久，警方的援军就会赶到，那么岂不是要偷鸡不成反蚀米——可是，事实证明：不存在第二和第三个劫匪，更不存在那辆用来接应的汽车，因此，伏击者并不想解救同伙和劫走毒品——”
	  “那我就奇怪了，伏击者冒着生命危险袭警的目的究竟何在呢？”林凤冲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从那两辆车里面的情况看，我看不出伏击者有什么生命危险，只看到你和你的手下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凝冷笑着讥讽道，“林副处长，您能否坦白地告诉我，假如今天没有楚……楚老师在，最后的结果可能是什么？”
	  林凤冲脸上发烧，慢慢地说：“等不到支援的同志们来，我们就会提前撒走。”
	  “撤退时会带走毒贩吗？”
	  “会的。”
	  “毒品呢？也一起带走？”
	  “太多了，带不走，可能会采取紧急销毁的办法来处理。”
	  所谓紧急销毁办法，就是警方在运输缴获毒品的过程中，采用了特制的运输箱，这种箱子外部设有一个密码机关，打开后就可以启动销毁按钮，从内部流出具有高腐蚀性的化学液体，并释放上百度的高温，将毒品迅速销毁。这个办法是20世纪80年代，美国警方在缉毒工作中，缴获的毒品在运输时经常遭到毒贩打劫，而那时警方的火力还往往不如毒贩，所以为了防止毒品重新落入敌手，就设计了这种运输箱，后来成为各国缉毒警在运输大量毒品时的标配。
	  “我相信那个伏击者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她袭击你们的真正目的，和毒品毒贩恐怕毫无关系。”
	  一直沉默不语的许瑞龙局长突然发话了：“我可真是越来越听不懂了，那么，伏击者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凝的身上。
	  “许局长，您是不是在考我啊？这么简单的事情，您一定早就看出究竟来了，对不对？”凝轻启樱唇，微微一笑，“那个伏击者的目的，是逼迫车上的所有警察撤退之后，拿走一件他们无论如何也带不走，或者由于没有意识到重要性而肯定会放弃带走的东西。”
	  缉毒行动组的所有警察都面面相觑，一个个眼珠子“骨碌骨碌”转了很久，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最后，林凤冲硬着头皮说了话：“凝馆主，除了枪支、毒品和那几个毒贩之外，我实在是想不出我们那两辆车上有什么值得大动干戈的东西啊！”
	  凝大概是没有想到自己这一锤定音的推理，居然遭到了质疑，有点生气地说：“什么没有？！只是你们没好好想，再仔细想想！”
	  楚天瑛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出此次行动组带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或动摇国本的证物，见林凤冲一脑门子汗，便对凝说：“我也同样想不出你说的那个十分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啊！你看车上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了，他们也都想不出来啊——”
	  “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了？”凝冷笑一声，锐利的目光戳得楚天瑛一痛，“跟你们同车回来的，应该还有一位记者吧，他在哪里？”
	  林凤冲和楚天瑛惊得目瞪口呆。
	  “怎么回事？”许瑞龙问。
	  林凤冲赶紧把马海伟配合警方侦破了此次贩毒大案，并同车返京的事情简要向他汇报了一遍，然后禁不住问凝道：“你……你怎么知道车上还有一位记者的？”
	  凝对此根本不屑一顾，好像福尔摩斯第一次见华生就推理出他“从阿富汗来”那么简单和容易地说：“你先回答我，那个记者哪儿去了？他随身有没有携带什么非常古怪的东西？”
	  蓝色的粗布包裹。
	  包裹下面那片不知黑色还是暗红色的污渍，此时此刻，骤然在林凤冲的脑海中，溢血一般浮现出来。
	  还有，当他试图要触摸蓝布包裹的刹那，马海伟铁钳般攥住他腕子的手，一双浑浊的眼珠子中异常凶恶的光芒，以及身上散发出的令人骨寒的阴森煞气……
	  老马，你那蓝布包裹里，到底装了什么？
	  然而，现在不是深思这件事的时候，满院子的警察，众目睽睽之下，林凤冲轻轻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咬咬牙说：“他……他在半路提前下车了。”
	  “去了哪里？”凝问。
	  “不知道……”林凤冲摇了摇头，“下车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个蓝色的粗布包裹——里面装的，大概就是你说的那个十分重要的东西。”

第五章 臼齿
	  马海伟走下出租车，感觉自己像是一脚踏进了河里。
	  脚下软绵绵的，他往前每一步都感到了阻力，四周晃动着起伏不定的铅灰色，仿佛冷冰冰的波浪，他不禁伸出双臂划了两划，却险些没有跌倒。
	  抬起头，恰恰看到一个浮肿般的天空。
	  也许是昨夜那场寒可沁骨的雨，也许是迷乱中那个阴森可怖的梦，也许是回京途中被突如其来的弹雨纷飞所惊吓，总之他有点发烧的症状，摸摸自己的额头，说不清是冰凉还是发烫。
	  就是这里吗？
	  没错，就是这里，米色小楼的楼门口挂着牌子呢——
	  蕾蓉法医研究中心。
	  全国顶级的法医机构，也是国内唯一一所以个人名字命名的法医鉴定和研究中心。所长蕾蓉今年才刚刚28岁，却已经是中国法医界最杰出的人物。无论是临床鉴定经验，还是学术研究成果，这个女孩已经一次次地创造了令同龄人望尘莫及的辉煌。
	  也许只有她，才能破开这个异常恐怖的迷局。
	  他走上楼门口的台阶，伸出手，推开嵌着玻璃的米黄色楼门，一眼便看到门厅正中央树立着一座半身铜像，是个看上去很骨鲠的老头儿，走近了才看见铜像下面镌刻着一行名字——“南宋法医宋慈”。宋慈，不就是话剧演员何冰在电视剧《大宋提刑官》里扮演的角色吗？没想到“本人”长得这么瘦削。
	  他刚刚伸出手去要摸一摸那铜像，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喊：“你找谁？”
	  回头一瞅，也是一个老头儿，粗胖粗胖的，一看就是那种爱管闲事并一管到底的北京大爷，他赶紧说：“蕾主任在吗？”
	  “她忙着呢，你有什么事？”看样子老头儿是管传达室的，并很以自己的差事为荣，说话牛烘烘的口吻。
	  “嗯……”马海伟眨巴了两下眼睛，“我找她的事儿，跟你说了也没用，我还是直接找她说吧。”
	  老头儿听他一口河南坠子腔，又二二乎乎的模样，搞不清他到底要干什么，加倍了小心道：“别价，主任不是谁想见就见的，先得过我这一关，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有什么事儿？”
	  “你看看你看看，说的叫个啥话，还得过你这一关，你当你是个谁！奈何桥收费员啊？”马海伟一着急，话就横着出来了。
	  老头儿一把年纪，最怕别人说跟入土相关的话，今天却被马海伟直接打发到“那边儿”去了，不禁大怒，上去一把薅住他的脖领子道：“小子，你怎么说话呢？”
	  本来安静之极的研究所，被这俩人的吵闹声震醒了一般骚动起来，许多房间的门都打开了，工作人员都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两个保安过来推搡了马海伟两下。马海伟的大噪门叫嚷得更厉害了，乱了三四分钟，有人喊了一句“主任来了”，这锅沸水像被盖上盖子一样，瞬时又寂静下来。
	  马海伟抬起头向二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孩正款款地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十分沉稳，她的容貌并不十分美丽，圆圆的脸蛋、齐耳的短发显得很干练，这样的女子本来应该十分强势，但她的目光却那样温柔和安详，令所有的人都为自己的嘈杂而害臊起来。
	  “怎么了？”她问。
	  马海伟深深为她的气质所慑服，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传达室老头儿抢着辩白道：“主任你看，他来找你，我问他什么事，他张口就骂人。”声音可是低了很多。
	  “你找我？”蕾蓉望着马海伟说，“有什么事？”
	  “是，蕾主任，确实是找你，想请你帮我鉴定个东西。”马海伟把手里那个蓝色的粗布包裹往上拎了拎。
	  这一下，所有围观的人——连同那个传达室老头儿在内，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要知道这里是法医鉴定中心，请这里做鉴定的，一般来说只有三种情况：活人的伤口，死人的尸体，或者是死人尸体的一部分……看马海伟手里那个包裹的形状，就是个笨蛋也怀疑到里面裹着一颗人头了。
	  蕾蓉倒是很平静，指着包裹问道：“鉴定什么东西啊？”
	  马海伟说：“能找个单独的办公室给您详细说吗？”
	  蕾蓉点了点头道：“你跟我来吧！”说完向二楼走去。
	  在二楼的会客间，两个人坐定。马海伟首先简要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身份，然后好像欠了很久的账必须要还似的，呵呵笑了两声道：“蕾主任，刚才我在楼下……不好意思啊！”
	  “我们这里要求严，规矩多，你初来乍到，不知者不罪嘛。”蕾蓉淡淡一笑，指着包裹说，“打开看看吧。”
	  马海伟小心翼翼地把包裹放到桌子上，解开上面的扣儿，不知道是不是系得太紧了，解了半天都没有解开，蕾蓉却只是静静地坐着，并不施以援手。马海伟定了一会儿神，擦干净额头上的汗水，慢慢地解，总算解开了，包裹皮像裹着粽子的芦苇叶一般翻卷开来，露出了里面的器物——
	  那是一个灰黑色的瓦盆。
	  瓦盆再普通不过，种花种草皆可，盆口很大，盆底较小，盆身坑洼不平，而且布满了裂纹，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瓦盆还算干净，无论表面还是里面，都既没有积土也没有树枝，从来不曾使用过似的。
	  “这个，你给鉴定一下吧！”马海伟指着瓦盆说。
	  蕾蓉一时有点发蒙，瞪着圆圆的眼睛，好像突然被绑架到了鉴宝节目的现场，为了配合节目播出，她甚至还掀开盆底看了看，上面并没有诸如“大清雍正年制”的款识，这个向来以理性著称的女孩沉思了片刻，谨慎地问马海伟：“你确认你是要找我吗？”
	  “没错啊！”马海伟说，“我就是要找你，让你给我鉴定一下这个瓦盆。”
	  “鉴定……什么呢？鉴定它的年份还是材料？”蕾蓉一头雾水，“我这里是法医研究所，是鉴定伤口和解剖尸体的地方，不负责文物鉴定。”
	  直到这时，马海伟才明白了俩人一直音画不对位，翻着眼皮想了想，用食指戳点着说：“嗯……我跟你说，这个确实得找你鉴定，这瓦盆里藏着具尸体呢。”
	  蕾蓉打了个寒战。
	  饶是她从事法医事业多年，也很少听见这么惊悚的话，小小的瓦盆里，藏着具尸体？虽然荒诞不经，但越球磨越觉得恐怖。
	  还有一层骇人之处，就是蕾蓉觉得眼前这个人的精神不大正常。
	  “老马，我是一个科学工作者，你说的话，从科学的角度讲，我很难理解。瓦盆里藏着具尸体，是什么意思？棘皮动物的尸体？还是节肢动物或软体动物的尸体？”
	  “人，是人！”马海伟说着激动起来了，用指头敲起瓦盆来，“叮当”作响道：“这里面藏着个人的尸体呢。”
	  蕾蓉沉默了，当然不是想怎么正确理解马海伟的话，而是琢磨用什么方法叫保安或报警。
	  马海伟也感觉到，自己要再这么散装着说话，蕾蓉就快把他打包了，于是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一边比画一边说：“有个人被害死了，凶手把他的尸体焚化，骨灰和土和在一起，烧成这个瓦盆啦！”
	  蕾蓉听懂了，也呆住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
	  蕾蓉不禁再一次把目光聚集到那个瓦盆上面，这一回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得甚至有一些敬畏，就像她每次准备解剖尸体前一样。然而这个瓦盆是那么粗陋、那么普通、那么不起眼……完全看不出里面埋藏着一段骨殖或一注冤魂。
	  “从理论上讲，你说的这个也并不是没有可能。”蕾蓉小心翼翼地选择着语言，“但是，你有什么证据说这个瓦盆里掺和着骨灰呢？”
	  马海伟说：“嗯，所以我才来找你嘛，你给鉴定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蕾蓉摇摇头道：“老马，你可能不大了解焚烧会让人体产生什么样的变化，火焰会彻底破坏骨骼中的有机成分，先是炭化，骨头会从原本的颜色变成黑色，然后随着有机化合物的进一步燃烧，黑色逐渐变浅为深灰、中灰、浅灰，最终变成白色，这时的骨头被称为煅化骨。煅化骨从基本形态上看变化并不大，只是比原来缩短了四分之一或者更多，但依然有个‘骨头样’，通过这种灰烬状骨架，一个训练有素的法医人类学家还可以判断出死者的性别、种族和大致年龄，但是一旦研磨成骨灰，那就变成了人们常说的‘齑粉状’。目前的法医学科技，对粉末状骨灰几乎可以说是束手无策。就拿你拿来的这个瓦盆说吧，首先，即便鉴定出瓦盆的构成成分，发现里面确实含有骨灰，也还需要进一步鉴识是人类的，还是其他脊椎动物的骨灰；其次，就算证实是人类的骨灰，除非死者死于重金属中毒，会在骨灰中形成残留，否则也很难从中发现什么犯罪证据。”
	  马海伟愣了片刻，半张着嘴巴，小眼睛眨啊貶的，然后把外套往身上裹了裹，“照你这么说，这人算是白死了？”
	  蕾蓉很耐心地说：“老马，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就算鉴定出是人类骨灰，也找不到犯罪证据。如果没有犯罪证据，死者很可能是正常死亡的啊，那么做这个鉴定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给鉴定一下，不就知道他是不是被杀的了？”马海伟眨巴着眼睛说。
	  蕾蓉一时气馁，她算是知道，今天撞上一只专门咬着自己尾巴打圈的笨猫了，这么掰扯下去，中国足球队拿世界杯冠军了，估计还没掰扯明白呢。正在发愁怎么能给一个逻辑混乱的人讲清楚鸡先生蛋还是蛋先生鸡，就听见有人敲门，蕾蓉说了一声“请进”，门开了，露出了林凤冲和楚天瑛两张略显紧张的面孔。
	  “蕾蓉，你好！”林凤冲十分尊敬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对马海伟说：“老马，你小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然后，他的目光就盯住了那个放在蓝色粗布包裹上的瓦盆。
	  “就是这个？”楚天瑛走过来，指着瓦盆问林凤冲。
	  林凤冲耸了耸肩膀，伸出手试探着去拿瓦盆，见马海伟没有异议，才拿起来看了又看，实在看不出个究竟，神色放松了许多，对楚天瑛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谁要为这么个东西袭击警车，谁才真是有病！
	  楚天瑛接过来也里里外外查看了一番，确实是毫无所获，便问马海伟道：“老马，你昨从渔阳县带回这么个土特产来献给蕾蓉？”
	  “你们认识啊？”蕾蓉啼笑皆非，“什么土特产啊，说是里面有个尸体，让我做尸检呢！”
	  林凤冲介绍了一下马海伟此次协助警方侦办缉毒案的经过，也大致说了一下警车半路遇袭的事情，然后对马海伟说：“你着急忙慌地半路下车，敢情就是请蕾蓉给你这个瓦盆做尸检，荒唐不荒唐啊！”
	  马海伟有点烦躁地说：“我跟你们都说不清楚，这瓦盆里真的藏着一桩天大的冤案。”
	  “行啦行啦！你好歹也当过警察，你自己琢磨你那话靠谱不？”林凤冲说着拉他的胳膊，“走，跟我回警局去喝杯茶，别打扰蕾蓉办公了，她每天应付各种奇怪的死人还忙不过来呢，哪儿有工夫再接待你这奇怪的活人啊！”
	  “我不去！”马海伟生气地拨开他，“你们咋就不相信我这个郑和呢！”
	  蕾蓉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马海伟缘何做这般悲壮的自比，后来琢磨出来，这家伙八成是说自己像怀抱璞玉却无人认识的卞和，说错了才说成明代航海家兼太监郑和，林凤冲又好气又好笑，捅了捅他道：“哥们儿，我们相不相信你是郑和，不重要，重要的是弟妹相信不相信……”
	  马海伟这才反应过来，一句话没说对，自己给自己卸了个重要的零件，但他真的是无心开玩笑，抱着胳膊说：“反正，蕾蓉要不给我这个瓦盆做鉴定，我就不离开！”
	  “拉倒吧！跑法医鉴定中心当钉子户——你可真是想死了！”林凤冲给楚天瑛使了个眼色，俩人上来拉胳膊拽腿要把马海伟强行带走，马海伟急得抱着桌子角嚷嚷道：“我不走我不走，搞不清这个瓦盆的事儿，我就是不走！”
	  “啪啦”一声巨响！
	  几个人拉扯中一不留神，竟把蓝色粗布包裹拽到了地上，那个瓦盆也摔了个粉碎！
	  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几步，目光死死地盯住那个分裂成许多块的瓦盆，以为上面会升腾起一道象征冤魂的黑色烟雾，然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瓦片骨碌到蕾蓉的脚下，形状像一枚为了嘲讽而特意吐出的舌头。
	  “胡搞！”林凤冲狠狠地瞪了马海伟一眼，“跟我回去！”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马海伟困惑地嘀咕着，很不甘又很无奈地被林凤冲拖着往门口走去。
	  楚天瑛向蕾蓉告别说：“蕾主任，打扰你了，我们先走了。”
	  “等一下。”
	  蕾蓉的声音，有些异样。
	  三个走到门口的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望着她。
	  只见蕾蓉蹲在地上，捡起了那个骨碌到脚下的瓦片，对着窗外那阴沉沉的天光，仔细地看着这个形如舌头的瓦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伸出另一只手，雪白的手指捏住那个“舌尖”轻轻一用力，“咔”的一下把它掰了下来，用指尖搓了几搓，放在掌心里又认真地查看了一番，接着，她站起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对老马的话，看来我们有必要相信一部分了。”
	  马海伟、林凤冲和楚天瑛都不明就里地怔怔地望着她。
	  蕾蓉走到他们面前，摊开掌心——
	  平躺在粉色的掌心的，是一颗已经被烧黑的牙齿。
	  “成人的，臼齿。”蕾蓉说。
	  马海伟一下子瘫坐在了靠墙的椅子上。
	  林凤冲愣了片刻，拖了把椅子坐在马海伟的对面，先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严肃地说：“老马，说说咋回事吧！”
	  马海伟的目光像磁盘整理一般纷乱了片刻，然后从昨晚留守小花房开始一点点讲述起来，讲得很详细，包括他怎么喝了几大口衡水老白干，吃了几颗发霉的花生米，想躺下睡觉却被越来越大的雨声吵得烦躁不安，就打开破旧的收音机，不知怎么的就拨到了一个频道，突然听见了凄惨入骨的哀婉唱腔，由于印象太深，马海伟甚至还哼了几句唱词出来：行至在渔阳县地界，
	  忽然间老天爷降下雨来。
	  路过赵大的窑门以外，
	  借宿一宵惹祸灾。
	  赵大夫妻将我谋害，
	  他把我尸骨未曾葬埋。
	  烧作了乌盆窑中埋，
	  可怜我冤仇有三载，有三载……
	  大白日里，林凤冲、楚天瑛和蕾蓉听得寒毛倒竖。
	  “我当时被那戏曲催眠了似的，半睡半醒的，就感觉花房里还有一个人，真的，那感觉特别清晰。虽然我看不见他，但我知道他就坐在我的床头，穿着黑色的、拖得长长的衣服，他从牙缝往外发出‘嘶嘶嘶’的声音，像是有无数的话想说却说不出来，只能从腔子里往外喷血丝似的……恍惚间，我看到了极其可怕而逼真的一幕：三年前的一个深夜，天下着大雨，我是一个找不到旅店，迷失了方向的旅客，真的走进了这个低矮的花房，然后，突然，我的脑袋被凶手砍了下来，身子被他们剁成肉酱，烧成骨灰，和着黏土在瓦窑里烧，这工夫，他们用水冲洗地上的血迹，再用抹布擦啊擦的，擦得一点儿痕迹都没有留下。这时，窑中和着我骨灰的那个乌盆也烧成了，也许是因为掺了大量的血污，黑漆漆的，被凶手扔在了床底下，我的冤魂就困在里面了。我痛苦极了，心里的冤苦就像窑里头的烈火一样，烧得我疯了一样地疼，我哭啊喊啊挣扎啊哀求啊，可怎么也挣扎不出去……”
	  马海伟沉默了半晌，好像让胸中累积的戾气随着讲述舒散一些，几个听他讲述的人也都静坐不语，仿佛和他一同感受到了莫可名状的痛苦。
	  “后来不知怎么，我一下子把那个收音机打落在地上了，摔坏了，没声了，我醒了过来。但是依然感觉到梦魇难除，我的全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了，一点儿力气都没有，我躺在床上，怎么也想不出来，刚才那个梦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我突然想到一个办法，只有一个办法能证明这个梦的真假——”
	  “什么办法？”林凤冲声音颤抖着问。
	  接下来的话，马海伟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的——
	  “到床底下，看看那里是不是真的有一个乌盆。”
	  “结果呢？”林凤冲已经惊骇得无法自抑。
	  静静的。
	  马海伟抬髙了手臂，手指直直地指向那一地瓦片。
	  原本安静的房间像突然沉到了井底，瞬间陷入了死寂，每个人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到了，或者，过分的惊恐已经令他们的心跳猝然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地散碎的黑色瓦片上，那原本毫不起眼的瓦片，此时此刻却成了法医眼中的尸骸、刑警眼中的血泊、记者眼中一段噩梦的残片……
	  “当我从床底下拿出这个乌盆的一刻，我浑身的血都要凝固了，我相信我的梦是真的了！”马海伟拾起一块瓦片，拿到林凤冲眼前，“你看看这个，我刚开始还想是不是谁偶然在床下放了个乌盆，和我的噩梦正好对上了，后来仔细研究发现，这个乌盆跟咱们昨天晚上抄到的那些藏了毒品的瓦盆，完全不一样。那些瓦盆的颜色、大小、规格都是统一的，这个色泽更深，个头更小，盆壁更薄，而且内外都十分干净，一看就是从来没用过的。”
	  林凤冲脑海里回放了一下昨天缴获的那些藏毒的花盆，点了点头说：“难道这个乌盆真的是用一个人的骨灰掺上黏土烧成的？”
	  “人的身体被焚烧后，一般来说只有牙齿以及生前置入体内的金属医疗器械，能够比较完整地保存下来。”蕾蓉说，“不过我很困惑的是，既然是用骨灰掺和在黏土里烧制瓦盆，何必要塞进去一颗牙齿呢……当然必须强调的是，即便发现瓦盆里真的含有人类骨灰，连同这个臼齿在内，也只能证明，这个瓦盆的制作材料骇人听闻，并不能证明发生了一桩凶杀案，毕竟，用正常死亡的人的骨灰制成瓦盆也是可能的——虽然这听起来十分变态。”
	  “我看，我们还是商量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楚天瑛说，“我总觉得这个事情太诡异太奇特了。老马，不是我们信不过你，假如咱俩换一下位置，你肯定也会认为我讲了一通胡话呢，所以，如果把这个事情上报市局，局里那帮兄弟们非笑掉大牙不可。”
	  “这话说得在理。”林凤冲表示赞同，“咱们这行，干的是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工作，还得一天到晚装出钟馗捉鬼的精气神儿，别说瓦盆里藏着个冤魂了，连到庙里上香都得偷偷摸摸的。”
	  “你们的意思是……”马海伟咂摸了一会儿滋味，突然瞪起眼睛，“这事儿你们放手不管？”
	  “你做梦梦见凶杀，就得派出警察去调查，下次你梦见自己上辈子是四阿哥，市局是不是还得全体出动给你找马尔泰&middot;若曦啊？”林凤冲也火了。
	  “那你们可找不到。”蕾蓉认真地接下话茬，“她穿越回来的名字叫张晓。”
	  楚天瑛强忍着没笑出声来。
	  “那我床底下的乌盆呢？那乌盆里嵌的那颗牙齿呢？”马海伟扬起胳膊，扯着大嗓门嚷嚷起来，“你咋跟渔阳县公安局那个晋武一路货色？当初，他就是明明知道县里的黑窑厂活埋了工人，但收了窑主赵金龙的黑钱，就瞒着上面，封锁消息，让那么多工人成了冤死鬼！”
	  一句话扯出了个大案子，林凤冲和楚天瑛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问：“怎么回事？”
	  “三年前，我还在派出所当警察呢。我们乡里有个寡妇，守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儿子相依为命，儿子偷家里的钱打游戏，被她一顿打，离家出走了，怎么找都找不到他，寡妇的眼睛差点没哭瞎了。后来，有一天她接到渔阳县人民医院的电话，说孩子在他们医院呢，受了重伤，快不行了，所里派我跟那个寡妇一起到渔阳县来。到医院发现孩子已经死了，身上全都是伤痕，被鞭子抽的，被锥子扎的，被锤子砸的……送他来的人说是在郊外发现他的，孩子临死前跟医生说他是从黑窑厂逃出来的，还有好多人在里面做奴工呢，让报警赶紧救他们。但是渔阳县公安局没有一点儿动静，我急了，跑到县局去闹，晋武那个王八蛋竟然下命令把我扣押了好几天，等我被放出来才知道，那窑厂塌方，挖出了十几具尸体。我怀疑是窑厂厂主赵金龙见有人脱逃，又听说报警了，怕一查起来发现工人都是被绑架来的奴隶窑工，干脆制造了塌方事故，把工人都活埋了……”马海伟喘了几口粗气，接着说，“那孩子火化之后，我想送寡妇回乡里去，后来发现寡妇在旅馆上吊死了，我心里这个堵得慌啊，我一个当警察的，就带着这么两个骨灰盒回去，还算个尿啊！我不甘心，就开始调查，却处处撞墙，窑厂关了，当地的黑打手日夜跟踪我、威胁我，渔阳县公安局的法医、刑警都证明真的是塌方压死了人，我们乡派出所也催促我回去，说再不回去就处分甚至除名，媒体也捂得严严实实。我一打听，好嘛！敢情赵金龙这些年早就把县里大大小小各个衙门打点了个通透。我一气之下脱了这身警服，做起了记者。”
	  “你说的那个事情，是不是发生在三年前的夏天？”楚天瑛问，“我那时刚刚升任省厅的刑侦处长，还在内部简报上看到过对你的通报批评。”
	  “对！”马海伟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头，“那个说的就是我！”
	  林凤冲过去只知道马海伟离开警队，却不知道原来是这么个原因，不由得对这个一向愣愣呵呵的家伙产生了几分敬意。
	  “黑窑厂……这个乌盆应该也是窑厂里烧制出来的，这二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蕾蓉沉思道。
	  “还有啊，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老马刚才说，他做梦梦见这个乌盆里的冤魂是三年前遇害的，而导致他离开警队的黑窑厂事件，也是三年前发生的，这里面说不定真的有什么特殊的关系。”林凤冲说。
	  “我还是不相信乌盆里有什么冤魂的事情，这不科学。”蕾蓉皱着眉头说，“而且如果真的展开调查，我一时也想不出该从哪里入手……”
	  “找到那个花房的房东！”楚天瑛说，“从他那里可以查出这个乌盆的来源，找到这个乌盆的制造者，就乌盆里掺着颗牙齿这一件事，仔仔细细地审，一定能审出点东西来。”
	  “等一下，等一下。”蕾蓉摇着手说，“你们不会是真的想办这个案子吧？”
	  “为什么不会是真的想办？”马海伟瞪着眼睛问。
	  蕾蓉掰着指头说：“第一，办这个案子的话，先要立案吧，怎么能让上级领导相信真的发生了一起谋杀案？难道把老马做梦的故事和这个乌盆的碎片呈上去？你们刚才也谈到了，那会变成今年市局最大的笑话的；第二，办案需要渔阳县公安局配合吧，照刚才你们的说法，这次缉毒渔阳县公安局配合得并不好，老马则肯定已经被那个姓晋的列入了黑名单；第三，如果是暗中调查，而又没有得到上级的允许和备案，是严重违纪的，一旦被发现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所以——”
	  “所以，这次我们几个最好都不要出面。”楚天瑛诡异地一笑。
	  “那让谁来办这个案子呢？”林凤冲有点困惑不解，继而又突然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请私家侦探来办这个案子！”
	  蕾蓉点点头说：“假如真的存在一起杀人焚尸的乌盆命案的话，目前看来，可供调查的物证少之又少，况且是发生在三年前的事情，恐怕连人证都不知道哪里去了，所以，我感觉，也许最终侦破依靠的不是侦讯，而是推理，所以我建议，最好请个优秀的推理者出马。”
	  “就我所知道的几个有名的推理者，好像现在手里都有案子啊……”林凤冲眼睛一亮，“我知道了，请你们家呼延云出马吧！”
	  蕾蓉脸一红道：“什么我们家呼延云！你想请他自己去请！”
	  楚天瑛见蕾蓉有一点愠怒，连忙打圆场道：“这么个连影子都没有的案子，哪里敢劳烦呼延先生……我跟凝说一声，让她调一个名茗馆的推理者来办案吧！”
	  “名茗馆的那帮孩子，真的行吗？”林凤冲咂吧了几下嘴巴。
	  “我也有这个顾虑，毕竟这个案子需要亲自到渔阳县走一趟，没有点儿社会经验是不够的。”蕾蓉说，“再成熟的学生，也还是学生，平时研究《每周重大刑事案件案情汇总报告》研究得再好，一旦在实际办案中遇到紧急的情况或棘手的问题，也很难做出正确的应对和处理。”
	  “那可怎么办啊？”马海伟又瞪起眼睛来了。
	  “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妥当不妥当……”蕾蓉沉思了一下说，“这个案子，凤冲和老马就都不要出面了，你们那两张脸，到了渔阳县会很快被认出来的，还是天瑛去一趟吧。天瑛长年在地方上工作，又曾是省厅的刑侦处长，经验丰富，现在的身份却是普通派出所的民警，跟马笑中请个假出趟差，很容易。另外，你再带个推理者同去，我推荐《法制时报》的著名记者郭小芬，最近一阵子她的情绪一直很低落，正好出去散散心，你们俩去了摸一下情况，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案子，案子到底有多大，咱们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这样行吗？”
	  林凤冲和楚天瑛都说好。
	  马海伟搔了搔脑袋说：“还是带着我一起去吧，大不了我化个装还不行吗？你们不知道，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乌盆里的冤魂通过噩梦把我缠住了，非要我亲手替他洗冤不可，不然，我走到哪里，他就在背后跟我到哪里……”
	  不知不觉已是傍晚时分，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几个人的影子都模模糊糊地拖曳在地上，不知为什么，听完马海伟的讲述，楚天瑛的余光发现他的影子颤抖了一下，那影子似乎比别人的宽一些，边沿更不规则一些，像是肩并肩的两个影子，此时此刻因为畏惧被发现，一个更长更黑的影子迅速隐藏到另一个影子的后面去了……
	  “怎么搞的，是不是我眼花了？”楚天瑛揉着眼睛想看个分明，窗外越来越昏暗的光芒，已经让一切都模糊不清。
	  “就这样吧！”林凤冲一撑膝盖就站了起来，“我去请一下郭小芬；老马，你回家收拾一下东西；天瑛，你跟马笑中请个假，然后你和老马约一下时间一起出发。到了渔阳县，你们要处处小心，有什么消息或需要支援，随时和我联系。”
	  蕾蓉说：“我今晚加加班，把这个乌盆做一个分析，看看其中是不是真的含有人类的骨灰，然后把结果告诉你们。”
	  说完，林凤冲和马海伟一起往门外走去，楚天瑛却被蕾蓉叫住了：“天瑛，我找你有点事情，你先留一下吧。”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蕾蓉把门关上，把灯打开，然后坐在他的对面，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说：“天瑛，我一直欠你一声‘谢谢’。”
	  楚天瑛明白蕾蓉的意思，在前不久的一桩奇案中，蕾蓉陷入重重困境，多亏楚天瑛在最艰难的时候施以援手，才使她摆脱了危机。警界盛传，楚天瑛这一行为严重激怒了想置蕾蓉于死地的某些势力，才导致他被一撤到底。所以，蕾蓉才说“欠你一声‘谢谢’”。
	  楚天瑛却是神情冷漠道：“蕾主任，你言重了，没什么的。”
	  “我知道，我的这一声‘谢谢’来得太迟，也太微不足道，完全无法弥补你为我付出的巨大牺牲。而我也不知该怎样感谢你，报答你……”蕾蓉犹豫了一下说，“我今天把你留下，是想问你一件事情，最近有传言，说你和爱新觉罗&middot;凝在谈恋爱，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楚天瑛愣了一愣，慢慢地说：“算是吧。”
	  “你大概听说过，我不喜欢在背后评价任何人，这并不是目为我对别人没有看法，而是我不能确认我的看法是不是准确和客观。”蕾蓉说，“但是今天我要做出一个评价，一个我思索了很久并自以为足够准确和客观的评价：凝，她不适合你。”
	  楚天瑛呆呆地望着蕾蓉，仿佛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有的女孩内心贫瘠而外表奢侈，有的女孩内心奢侈而外表贫瘠，凝是那种内心和外表都极其奢侈的女孩，这样的女孩，你和她在一起会很累很累，因为你必须要做出各种努力满足她的各种愿望，她又绝不会告诉你她是否真的满足了。同时她又是极端分裂的，你不满足她，她会慢待你；你满足了她，她又会鄙视你。”蕾蓉的目光充满了理性，“她太聪明，太强大，自视极高，高到她认为幸福就是没有底限，也许你已经发现，你跟她在一起的最大痛苦就是你永远跟不上她。她需要你了，你是她的一切；她不需要你了，一切都与她无关。她是太阳，你只是她的行星，你被她的引力吸引得无法离去，却又永远无法真正贴近她的内心，而你无时无刻不在忧虑的是——太阳从来不是只有一颗行星，何况你这个拿着普通薪水的警察，只是一颗土星，而绝不是金星。”
	  楚天瑛深深地低下头去，沉默了半晌，才抬起头来，神情痛楚，喃喃自语道：“那……我该怎么办？”
	  “我以前有一个很好的朋友，也是个非常优秀的青年刑警，就是因为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女孩，铸下了铁一般的大错……”蕾蓉长叹一声道，“我刚才建议你去渔阳县办案，固然是了解你卓越的才干，另外一层意思，也是希望能用空间将你和凝分开一段时间，空间和时间是考验爱情真伪的试金石，你也能冷静地思考一下你们的关系是否还要继续。”
	  这让楚天瑛又是一愣，他说了声“谢谢”，声音沉闷而干涩，然后起身告辞。蕾蓉也没有挽留，一直将他送到法医研究中心的门口。
	  “蕾主任，你留步。”楚天瑛说。
	  蕾蓉点点头说：“对了，天瑛，你到了渔阳县，知道第一件事是做什么吗？”
	  “不是先去找一下花房的房东，查清楚乌盆的制造者吗？”楚天瑛说。
	  “不对！”蕾蓉那一向圆润温柔的面容，刹那间变得异常严峻、棱角分明，“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查清楚老马今天所讲述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第六章 黑疠
	  天空中飘起了细细的雨丝，淅淅沥沥的，山顶和树尖上缭绕着一层青灰色的烟，湿气就这样漫无边际地泼洒开来。
	  两个撑着伞的人慢慢地走上土坡，来到花房门口时，其中一个人先敲了敲门，等候了片刻，见里面没有回音，伸手将门推开，才发现屋子里空荡荡的。于是他们两个人收了雨伞，走了进来。
	  “连48小时都不到啊，怎么就撒蹲守了呢？”楚天瑛皱起了眉头。
	  抓捕贩毒团伙是前天夜里的事情，安排接替马海伟在花房蹲守的渔阳县公安局干警已经全部撤退，这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撤了也好，否则我们来这里还会遇到很多麻烦。”郭小芬冷冷地说。
	  楚天瑛看了看这个面若冰霜的女孩，心中有些伤感。这位《法制时报》的女记者，因为观察力超强，曾经多次在采写的罪案类报道中分析案情，为警方陷入困顿的刑侦工作打开新的思路，因此不仅在媒体圈子里享有盛名，在公安队伍中也受到礼遇。去年，他在侦办一起特大密室杀人案时和她相识，那时的她，一头波浪般的披肩卷发，面色粉嫩，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闪烁着聪慧又俏皮的光芒，言谈举止无不青春焕发。而此时此刻，她的面庞笼罩着一层铅灰色，双眼放射出的目光有种厌倦一切的意味，整个人都显得黯然失色。
	  楚天瑛是今天上午和郭小芬、马海伟一起在莲花池长途汽车站碰面，坐车过来的，一路上，郭小芬一直靠着车窗，倦倦地昏睡或发呆。到渔阳县已经是下午，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在离市区稍远的地方找了个小旅馆，租了两间客房住下，稍事休息之后，马海伟留在旅馆里坐镇，他和郭小芬到这花房来进行勘查。
	  勘查犯罪现场的第一原则，是找准事态圆心。所谓事态圆心，是指一定区域内犯罪分子实施犯罪行为的主要地点，警方应该把这里作为勘查的首选地，比如银行抢劫案，如果是在大堂发生的，那么事态圆心一般是在柜台附近，如果犯罪分子已经突破到了后台，那么事态圆心多半是在保险柜周围或金库周边。
	  不过，对于这个花房而言，其实事态圆心有两个：一个是窗口，那个负责守仓的老头儿，肯定是在这里用望远镜一刻不停地瞭望东哥住所的动静；另一个则是马海伟睡过的那张床的下面。
	  窗口的情况相当糟糕，由于当初花盆就大量堆积在旁边的墙根处，后来警方发现里面藏有毒品时，立刻就地一个个打碎搜查，所以直到现在还是一堆瓦砾和渣土，就算守仓老头儿留下什么微量的线索，也早就被掩埋和破坏了个精光。因此，楚天瑛只草草地查看了一下，就站起身打开橱柜，看了一下那瓶所剩无多的衡水老白干，以及发了霉的半袋五香花生米，便掀开门帘走进了里屋。
	  在那张破旧木板床附近的地面上，楚天瑛戴上塑胶手套，仔仔细细地抚触了一番，找到了几块塑料片，拼在一起之后，可以看出是老式收音机的电池盒盖，马海伟说收音机摔坏之后他就给扔了，从这几个塑料片可以看出，他说的是真的。
	  楚天瑛又掀起低垂的床单，往床下看去，地面蒙着厚厚的灰尘，贴墙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凹痕，很明显是放过一个瓦盆。
	  一片死寂，不知从哪里传来腐烂的气味，也许，就在这床下的某个角落，藏着一只死去很久的老鼠的尸体。
	  这里，真的曾经在深夜升腾起一个长长的冤魂，蜿蜒着，攀爬着，一直纠缠到马海伟的梦里吗？
	  赵大夫妻将我谋害，
	  他把我尸骨未曾葬埋。
	  烧作了乌盆窑中埋，
	  可怜我冤仇有三载，有三载……
	  “你在干吗？”
	  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楚天瑛吓了一跳，赶紧站了起来，一面掸着膝盖上的土，一面对身后的郭小芬说：“蕾蓉叮嘱的，要核实马海伟的话是真是假。”
	  郭小芬愣了一愣，冷冷地说：“蕾蓉倒是心细。”
	  楚天瑛本来以为郭小芬和蕾蓉关系很好，可是现在听她的口气，似乎不大对味，却又分不清褒贬，只好选择了沉默。
	  郭小芬倒是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问了几句之后，对楚天瑛说：“我给渔阳县人民广播电台打的，他们说前天深夜确实播放过根据这个县历史传说改编的传统剧目《乌盆记》。”
	  “《乌盆记》？”楚天瑛闻所未闻，“是个什么剧目？讲的什么故事？”
	  郭小芬把衣服裹了裹说：“我也不知道啊，听这个名字就让人瘆得慌……回头再仔细调查吧。”
	  楚天瑛叹了口气说：“最初我们想把这个花房设置为监视点时，负责守仓的老头儿被我们安排到招待所，等后来发现这里也是毒贩子设置的‘第二窝点’的时候，老头儿早就逃之夭夭了。现在看来，那老头儿在这里守仓期间，十分谨慎，根本就没有留下任何关于他个人信息的物证啊……”
	  “其实，也不一定。”
	  楚天瑛惊讶地望着郭小芬。
	  郭小芬说：“我不知道你听没听过这样一句话：寻找证据固然重要，但有时候，寻找那些本该存在却没有存在的证据更加重要。”
	  “听说过。”楚天瑛点点头，“这是呼延先生关于犯罪现场勘查的名言嘛！”
	  一听呼延云的名字，郭小芬咬了咬嘴唇，接着说：“那么你有没有感觉到，在这个花房里，也有一个本该存在却没有存在的东西吗？”
	  楚天瑛茫然地摇了摇头。
	  “马海伟说他那天夜里在这花房蹲守的时候，由于外面下雨，又冷又饿，于是打开了橱柜，结果只发现了半瓶衡水老白干和发了霉的五香花生米。”郭小芬提示道，“那么，对于此前那个守仓的老头儿而言，这里有什么是必需的却又没有的？”
	  “这个花房里没有任何食品！”楚天瑛醒悟过来，“那么就是说——”
	  “就是说存在两种可能。”郭小芬伸出两根手指，“一个是他在守仓前就储备了大量的食物，可是在这房间附近我们并没有发现米面或其他方便食品的包装，于是就只剩下另外一种可能了：他每天必定要去买一趟食物，并在路上处理掉前一天的食品包装。”
	  楚天瑛眼睛一亮说：“走，咱们去找一找离这里最近的食品店！”
	  雨已经停了，空气湿漉漉的，他俩沿着蜿蜒的小路下了土坡，路边有一排豁牙子一般断裂的围墙，围墙的尽头是一个很小的门脸，有个穿着跨栏背心的男人把一个装着豆腐和豆腐丝的竹筐搬到门口，然后坐在马扎上，拿把蒲扇，拍打着在上面飞来飞去的苍蝇。
	  “我来。”楚天瑛低声对郭小芬说，然后走上前去，对那店主说：“来两包中华烟。”
	  店主看他冷鼻子冷眼的，不知什么来头，赶紧进店拿了两包烟出来。楚天瑛从外套的内兜里，把警官证和一把零钱都拿了出来，刚要把钱给店主，店主赶紧推了回去，赔着笑脸说：“不敢，不敢，交个朋友，交个朋友。”
	  楚天瑛“嗯”了一声，把警官证和烟都装回了兜里说：“问你点事儿，山上那花房的老头儿，前两天是不是经常下来买吃的啊？”
	  “对，他每天买点儿面包、咸菜什么的，跟他说话他也爱答不理的。”
	  “他在那花房里住了多久了？”
	  “没多久……那房子空了好长时间了，老头儿是一个礼拜前才搬进去的吧！”
	  “花房的房主——或者说过去的老住户是谁，你知道吗？”
	  “不知道。”店主说，“这一带近两年都在拆迁，好多老住户都搬到不知啥地方去了。”
	  “这两天你有没有看见那老头儿呢？”
	  店主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说：“没有……”
	  这一个犹豫，楚天瑛一下子就看出了蹊跷，却装成没看见，转身走了。拐过墙角，楚天瑛对等候在那里的郭小芬说了一下刚才的情况：“看来老头儿没走远，还在这一带。”
	  郭小芬陷入了沉思。
	  “你在想什么？”楚天瑛问。
	  “这里面有个矛盾，既然‘第二窝点’被警方端了，他侥幸逃脱，为什么不逃到外乡去，还继续留在这里？如果他是本地人，不想背井离乡，为什么不潜回自己更熟悉的地方呢？”郭小芬分析说，“我觉得，他可能只是被贩毒集团雇的、来这里打工的农民工，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想等风头过去了再在这边找工作——”
	  话音未落，楚天瑛突然伸出了一根手指——“嘘！”
	  郭小芬探出头一看，只见那店主把门一锁，拎了个装着面包和矿泉水的塑料袋，沿着小路向村落深处走去。
	  七转八扭地绕过几个巷道，眼前是一片荒草滋蔓的瓦砾，店主回头看了看，见身后的路上连条野狗都没有，就放心地“咔嚓咔嚓”踩着瓦砾向前走去。一直来到一间门窗尽毁，只残存着屋顶的砖瓦房前，咳了两声，一个小老头儿从窗根儿下面探出头来，店主把塑料袋递给了他，低声说了两句话，就沿来时的路回家去了。
	  老头儿坐在窗根儿下愣了半晌，从屁股下面拿出一个小腰包来，系在腰间，站起身拔腿就往门外走，却见门口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你……你们要干啥？”老头儿张口结舌地说。
	  楚天瑛把警官证一亮说：“走一趟吧。”
	  “我……我啥也没干啊！”老头儿带着哭腔说。
	  “晚了！”楚天瑛冷笑道，“人家都交代完了，天大的罪过都你一人扛了——下辈子记住了，被捕也要争第一。”
	  天大的罪过，又是“下辈子”，老头儿以为楚天瑛把他拉出去就要崩了呢，吓得坐在地上，抱着门框嗷嗷大哭道：“我冤枉啊，我啥也没干啊，他们雇我每天100元，远远地看着有没有人攀窗户。我寻思要是搬砖，累个贼死一天才挣30元，我就占个小便宜答应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楚天瑛看着老头儿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有点怜悯，但这不是泛滥同情心的时候，所以冷着脸说：“身份证拿出来！”
	  老头子哆哆嗦嗦拿出了身份证，楚天瑛看了一看，又用随身携带的检测器查了一下身份证记录，这老头儿没有任何案底。
	  “好吧，给你个机会，说说怎么回事儿，要重点交代，为什么我们给你安排在招待所住，你要逃跑！”楚天瑛说。
	  老头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自己是来渔阳县打工的，挣钱给在家乡的儿子娶媳妇，可是年龄大了，好多工地不要他，只能搬砖头。有一天东哥找到他说，做生意怕有仇人找上门，就给他租了山坡上的花房，白天可以休息，一到晚上，让他拿着红外线望远镜监控所住楼房的院落和窗口，发现不对劲就用步话机报告……花盆嘛，是早就堆在房子里的。后来警察找过来说要征用花房，监控对面楼里的疑犯，说的时候还指了一下东哥住处的窗户，老头儿心想自己没准儿是牵连到大案子里了，特别害怕，就从招待所逃跑了。
	  这倒解释清楚了林凤冲此前的疑惑：警方将花房“征用”为监控点之后，老头儿为什么没有向东哥发出警报，让他和同伙赶紧逃跑。原来是老头儿胆小，怕东哥是犯罪分子，没敢再和他联系，这才导致他落网。
	  好险！楚天瑛心里不由得一颤。如果老头儿不是“临时工”，而是贩毒团伙的成员，缉捕东哥的计划肯定会落空；倘若毒贩做困兽之斗，乔装醉鬼闯上门去的马海伟没准儿会把命都送掉。
	  楚天瑛没从老头儿的话中听出什么别的蹊跷，郭小芬倒是十分敏锐地问道：“你说，晚上你监控，白天可以休息——那么白天谁在那花房里值班？”
	  “就是山坡下面开那个小卖部的老徐啊。”老头儿说。
	  楚天瑛叫了一声“不好”，拔腿便往来时的路追了去，没多远便看见那个店主的背影。店主也发现了他，赶紧逃跑，借着路熟在巷道里兜圈子。但他哪里是楚天瑛的对手，很快就被摁倒在了地上，胳膊腿儿一通挣扎，闹得爆土扬烟的，半天才算屈服了，嘴里还是“哎哟哎哟”叫个不停。
	  “给老头儿通风报信让他赶紧跑，然后就把所有的事儿都往他身上一推了事，对不对？”楚天瑛给他戴上手铐，“只有缺心眼儿的，才敢跟政府斗心眼！”
	  “你说的啥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给你们提供线索，你咋抓我啊？”店主号叫着。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既然你不愿意在这儿讲，咱们就到里面讲去！”楚天瑛一拉铐子链。
	  “大哥，大哥，我说还不行吗？”店主哀告着，“房子是我租给他们的，后来你们占了那里，老头儿从招待所逃出来找到我，说让我给他口吃喝就走，我怕我不答应他，他给我找麻烦，就同意了。刚才你们来问我，我很害怕，就通知他一声让他赶紧跑……我瞒着你们是不对的，可是我真的没有干什么坏事啊！”
	  “没干坏事？”楚天瑛冷笑道，“杀人了，闹出人命了，还不算干坏事？你够豁朗的啊！”
	  店主一下子傻眼了道：“杀人？人命？哎呀呀，天老爷啊，冤枉啊，我平时可是连一只蚂蚁也不敢踩死啊！”
	  楚天瑛一拉铐子链道：“走！”
	  店主竟然赖在地上不起来说：“可不敢冤枉好人啊！我真的没有杀过人啊！”
	  “你也算是个男人！”楚天瑛轻蔑地说，“做了就做了，还不敢认，难道花房里的那东西是我放的？”
	  这话说得有讲究，什么重要的信息都没有透露，但是听得懂的人自然一下子就能明白。店主一边打滚，一边哭道：“冤枉死个人喽，那花房不是我的啊，我就是临时替人看着的。我也是活该倒霉啊，贪那俩房租钱儿干啥啊，现在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楚天瑛一拉手铐链子问道：“别号丧了！到底怎么回事？”
	  “那花房不是我的，是我帮赵大看着的。”
	  “赵大是谁？”
	  “赵大就是赵大啊，县建筑公司总经理啊，这山、这地、这花房，都是他的啊！”
	  “他的房子，为啥要你帮着看？”
	  “我这不赶巧住在山下吗？赵大找我说，让我给他看房，我哪敢不答应啊，一毛钱也不给我呀！”
	  “哄谁呢，一个土山，一个破花房，有啥可看的？里面埋着金子还是银子？”
	  “大哥，我可不敢扯谎啊，赵大就说让我看着，我哪儿知道那破房子里有个啥，我半个月才过去看一眼……”
	  多年从警的经验，使楚天瑛确信，眼前这个店主没有说假话。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他必须问一问，想来想去，怎么措辞都觉得不合适，最后干脆还是照直了说道：“这么说，床底下那个乌盆，你也要赖个一干二净喽？”
	  刹那间，仿佛一朵乌云猛地笼罩住了太阳，店主突然面如死灰，他颤抖着嘴唇问道：“什么……什么乌盆？”
	  楚天瑛立刻就知道抓住蛇尾巴了，说：“装，你接着装。”
	  “我……我真的不知道什么乌盆啊，那花房我很少去，也没怎么打扫过，床底下更是看都没看过一眼……”店主的眼睛瞪得很大，迸射出惊恐的光芒，突然他愤怒地咒骂了起来，“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赵大是想让我给他镇魂啊，这个挨千刀的王八蛋！”
	  眼见越说越有料了，楚天瑛继续问道：“你明白了，我还不明白呢，你给他看房，他让你镇魂，这做的哪门子买卖？”
	  “大哥，你也知道，咱们这县里的传统，乌盆搁在床底下，找个人躺上去睡一夜，乌盆里的冤魂就钻到睡觉的那个人身上去了，就不会找害死它的人报仇了。得亏我是没有在那床上睡过啊，不然我可就做不成人，也做不成鬼了！”
	  楚天瑛把这段话一琢磨，发现里面大有文章，原来把冤死的人烧制成乌盆并放在床下，竟是渔阳县的传统：“撒谎！租房子的老头儿难道晚上没在床上睡过吗？我看他咋什么异状都没有？”
	  “我不敢扯谎啊，老头儿在没在床上睡过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躲过一劫……”店主带着哭腔说。
	  “老徐，你这一通瞎话，编得可不高明。你说咱们县有这个传统，我咋不知道？赵大要真的把人弄死了做成乌盆，我们警察能放任不管？”楚天瑛说。
	  “这位警官，您是新来咱们县工作的吧？”店主小心翼翼地说，“乌盆的那个传说，可是真的啊，有一出特别有名的京剧叫《乌盆记》，就是根据咱们县的传说改编的。您不信，可以问问图书馆的杨老师去，她有一次在广播里讲这个故事，吓得我三更半夜不敢睡觉呢……至于赵大手里的人命，全县上上下下，哪个不知道？你们……你们警察管不管的，那可不是我们小老百姓多嘴的事儿啊！”
	  楚天瑛判断，这个店主的嘴里挖不出什么新鲜茬儿了，于是把手铐给他解开，“哗啦哗啦”摇晃着说：“昨样，这钢铁镯子戴着舒服吗？还想不想再戴了？”
	  店主赶紧告饶道：“谢谢政府，谢谢政府，我再也不想戴了。”
	  “想不想再戴是一回事，会不会再戴就是另一回事了。”楚天瑛冷笑道，“你要是有胆子，就把今天的事情往外说，或者关了你的店逃到别的地方去——我保证下次把这钢铁镯子刻上你的名字，免费送你戴一辈子！”
	  “您放心，我一定遵纪守法，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店主点头哈腰地说。
	  店主被放走了。
	  这时，郭小芬和那老头儿过来了，楚天瑛更加认定老头儿没什么问题了，不然趁自己不在，就郭小芬一个女孩子在旁边，他早就逮机会逃跑了。
	  他问老头儿有没有睡过花房里那张床，老头儿摇摇头说：“没有。我一直打地铺来着，第一天进花房，就看见那床面上浮着一层黑疠呢。”
	  “黑疠？”楚天瑛和郭小芬面面相觑，“那是什么东西？”
	  “好多人觉得，我们做农民工的，能有个睡觉的床板就不错，其实不是。我们出门在外，命还不如一只蚂蚁金贵，所以更要小心，不敢犯一点儿忌讳，不然命没了就全都没了。”老头儿说，“这床可不能随便躺，床板分成好几种，全看上面浮着什么颜色：金黄色的最多，那叫柴床，谁睡都行；乳白色的叫奶床，身子骨虚的人睡了容易落下病；青色的叫水床，夏天睡消暑解闷儿，冬天睡不得，睡了会冻坏五脏六腑；还有红色的叫囚床，火力足，肝火旺的人睡了容易打架出人命……还有就是黑色的，叫作疠床，不是刚刚有人死在上面，就是附近摆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睡上去容易鬼上身呢！”
	  空荡荡的巷道里刮过一阵没头没尾的寒风，在墙头尖锐地哨了一声，郭小芬听得浑身发毛道：“我怎么看不出这床板还分成五颜六色呢？”
	  “你们城里人要想知道冷暖，得看天气预报，我们农民工伸伸手就得知道明天出工穿几层衣服呢。”老头儿苦笑着说，“你要是在外面漂泊十来年，除了死就没个落定的睡觉地方，你也甭管天色儿、脸色儿、床色儿，啥都能看出来了……”
	  楚天瑛又问了老头儿几个问题，没有更多的收获，就给了他一些钱，让他找个有大通铺的便宜旅店暂住些日子，需要问询他的时候随时找他，然后放他走了。
	  楚天瑛把审讯店主的经过，向郭小芬说了一遍，看了看表，已是下午5点多，但也许是雨没有下透的缘故，天空阴沉沉的像是夜晚。楚天瑛说：“出来这么久，咱们回旅馆去和老马碰碰情况吧。”
	  郭小芬摇摇头道：“我想随便走走，你先回去吧。”
	  楚天瑛看她眉头紧锁、满腹心事的样子，也不好强求，就叮嘱她一路小心，早点回来，便和她分道扬镳了。
	  在公路边，郭小芬拦了一辆“招手停”的小公共汽车，车是往县城开的，于是车窗外的风景也就由荒芜渐渐繁华起来，而她的心，却正好相反，起初还一片沉静，随着路灯一盏盏出现，越来越密集，直到商场影院的霓虹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流光溢彩，她的心像一次次打火而又一次次熄灭的燃气灶，升腾起越来越多的欲念和虚无……
	  车来车往，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巷，匆匆忙忙行走于其间的人们，在一律铅灰色的建筑前，神情麻木、面目萎靡地这么活着、走着、爱着、死着，污渍一样的铺展、浸淫……爱我的人，我没有珍惜，从此阴阳永隔；我爱的人，却并不爱我，于是形同陌路……时光流逝，从昏暗到黑暗仅仅一步之遥，小小的县城犹如快要烧尽的一堆草灰，正在从嘈杂和混乱中无可拯救地陷入死灭。车轮滚滚，我看着陌生的你们，你们……相拥的你们，牵手的你们，你们绝想不到，终有一天，命运会猝然撕裂你们，再也不能相拥，再也不能牵手，多少个残酷的“再也……不能”的句式，让所有的情愫都化为荒诞，这座小小的县城里演绎着的和演绎过的，其实一样没有规则、没有定律、没有逻辑……每个拐弯的街角都像是键盘上的Enter，黑暗中，下一段，是你？是他？算了吧，算了吧，当忧伤遇到街角，最好空无一人……
	  那里，有一栋看上去很旧的楼。
	  黯然褪色的青砖碧瓦，蒙着灰尘的竖长窗户，飞檐和斗拱都已残缺不全，夹在犬牙交错般罗列着的时尚建筑中，像是忘了回家之路的一位老人。
	  大门边挂着斑驳的木头牌子——
	  渔阳县图书馆。
	  “有一出特别有名的京剧叫《乌盆记》，就是根据咱们县的传说改编的。您不信，可以问问图书馆的杨老师去！”
	  郭小芬突然想起了楚天瑛告诉她的、那个姓徐的店主的话。
	  虽然小公共汽车是倏地一下闪过，但郭小芬还是看见图书馆的门厅和二层的一个窗口似乎还亮着灯，一种奇怪的吸引力让她叫停了小公共汽车，下了车之后，往图书馆走去。
	  推开大门，窝在传达室窗口里面的一个人问她找谁，她说“我找杨老师”，那人一指二楼说：“你找馆长啊，她还没下班呢。”
	  郭小芬刚刚踏上二楼的台阶，就听见一个很粗犷的大嗓门在说话：“不是都说《乌盆记》的故事发生在定远县吗？咋你们渔阳县也要抢呢，这又不是啥分房子、分地的好事儿！”
	  郭小芬有些好奇，抬眼望去，只见一管白炽灯下，一个又高又瘦的背影正一边说话一边比画，手舞足蹈的。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留着短发、戴着眼镜，相貌十分平常的中年女人，应该就是杨馆长了。她很耐心地说：“我国历史文化悠久，所以很多涉及地理位置的问题都存在争议，就说曹操墓吧，很有说服力的证据都在河南安阳出土了，不是还有那么多地方说在自己境内吗？何况《乌盆记》这么一个民间传说，并不是渔阳县要争抢，而是要尊重每个传说的多种源头，考究其中的异同，从中更深刻地了解民俗文化的内涵，发掘历史传说的渊源，比如渔阳县关于《乌盆记》的传说就和定远县的存在很大的不同——”
	  乌盆，《乌盆记》。
	  郭小芬忍不住说话了：“杨馆长，《乌盆记》的传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安静的图书馆里，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杨馆长和坐在她对面的小伙子一大跳，两个人一起往这边看来。郭小芬有点不好意思，走上前去，介绍了自己的姓名，说自己是个游客，一向很喜欢离奇的民间故事，听很多人说起本县有个《乌盆记》的传说，图书馆的杨馆长是这方面的权威，这次旅游，就特地来拜访。
	  “一天来了两个想听《乌盆记》故事的年轻人，这倒难得。”杨馆长请郭小芬对面落座。
	  旁边那个虽然偏瘦但体格健壮的小伙子，见忽然来了个漂亮的女孩，有点手足无措，瞪着铜铃似的大眼珠子，搔了搔短鬃似的头发，傻呵呵地冲她乐了一乐，然后自我介绍道：“我叫翟朗！”
	  郭小芬淡淡一笑，对着杨馆长说：“我很想听一听《乌盆记》的故事，只是天色已晚，不知道会不会打扰您回家休息。”
	  “不碍事的，我的工作时间本来就松散，迟到晚走，都是自己掌握。”杨馆长说，“那么，我就给你们讲一讲《乌盆记》的故事吧。”
	  窗外，夜幕低垂，杨馆长的讲述，仿佛拉下了一道屏幕，让发生在990年前的《乌盆记》的故事，以早期黑白片的形式在眼前放映出来，每个人物，每处场景，每次杀戮，每场血腥，都以飞快的动作清晰地展现，清晰得充满邪恶——
	  行至在渔阳县地界，
	  忽然间老天爷降下雨来。
	  路过赵大的窑门以外，
	  借宿一宵惹祸灾。
	  赵大夫妻将我谋害，
	  他把我尸骨未曾葬埋。
	  烧作了乌盆窑中埋，
	  幸遇老丈讨债来。
	  可怜我冤仇有三载，有三载……
	  怔怔的。
	  故事，讲完了吗？也许，讲完了吧。
	  郭小芬望了望四周：老旧的白炽灯，给眼前这张桌子洒上一圈黄得发绿的幽光，活像是箍起了一层厚厚的井壁，将整个二层借阅大厅的其他部分彻底隔阻在黑暗的外面……难道，这个故事中的受害者就是我？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遭遇了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我投宿到福祸莫测的旅店，我被突如其来的命运杀得血肉横飞，之后，我被焚化，和泥，我的魂魄就这样禁锢在一个乌盆里了……否则，我怎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而胀裂肺腑的怨苦却无可发泄？
	  “小郭，小郭……”杨馆长的呼唤声令郭小芬打了个寒战，她清醒了过来，掩饰地一笑道：“这故事，也太吓人了。”
	  “《乌盆记》确实是中国历史上最恐怖的故事之一，根据它改编的戏剧也很吓人，过去一直被禁演，这两年开禁了，但电视台也不肯经常播出。”杨馆长说，“不过，这个故事发生的地点一直存在争议，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是安徽省定远县，还有说是发生在山西省怀仁县，当然，渔阳县也被传说是发生地之一，只是故事的结尾和另外两地有很大的不同。定远县和怀仁县的传说，都是到包公处死了凶手，把装有刘世昌骨灰的乌盆带回南阳安葬结束；而渔阳县的传说则是包拯派出衙役去拘捕赵大夫妇，走漏了风声，女人服毒自杀，赵大躲进了烧制乌盆的一个窑洞里，想躲上一阵子，等风声过去了再潜逃外地。谁知刘世昌的冤魂跟进了窑洞里现身，赵大吓得魂飞魄散，用一把尖刀插进自己的心口……这时，县衙大堂上那只作为证物的乌盆突然飞起来，包拯带着衙役们跟着乌盆，一直追进盆儿窑，只见乌盆撞开一个被封堵的窑洞，在半空中化为无数碎片，洒落在赵大的尸身旁边——故事到这里才算结束。”
	  郭小芬想了想说：“这个结尾好像更强调受害者本人亲自报仇雪恨，而不仅仅是依靠官府的力量。”
	  “《乌盆记》这个故事反映的，正是中国古代司法现状的黑暗。许多被谋杀的人不能申冤报仇，而官府严刑逼供出的‘凶手’往往又是无辜的小民，冤案多，冤狱更多。因此，由鬼魂向正直的清官诉冤，然后由清官出面，将罪犯绳之以法，成为我国公案小说的一个主要模式。有人统计过，一部《包公案》，真正靠逻辑推理破案的故事很少，大部分都是冤魂托梦给包公告状，然后包公才破案的。”
	  郭小芬点点头说：“由此可见，《乌盆记》也只是一个传说而已，只是这传说太过诡异和恐怖，把人杀了，烧了，还要制成乌盆，死者的冤魂还附着在乌盆里，随时寻找着出来复仇的机会，真不知道古人怎么能琢磨出这么耸人听闻的故事。”
	  杨馆长说：“其实，认为灵魂会依附在一个具有象征意义上的东西的观念，世界各国、各民族都有，比如非洲的阿闪提人就认为死去的人，灵魂会依附在他生前坐的木头凳子上，所以，一旦人死了，他坐过的凳子就会立刻被家人用煤灰涂黑，被放在家族的‘凳屋’里，接受子孙的供奉祭祀——有没有觉得这幕情景很熟悉？对了，这跟我们中国人把去世袓先的神牌放在祠堂里，是一模一样的。在某种意义上，每个神牌就是一个神凳，一只乌盆，都是死去的人灵魂的载体。”
	  “可是凳子和神牌上，不存在死者的血、肉或骨灰啊。”郭小芬不大同意，“《乌盆记》这个故事，无论其残忍程度、藏尸方式，乃至复仇过程，都令人发指——现实中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情？”
	  “怎么没有？”一直沉默不语的翟朗，突然怒目圆睁地吼了一嗓子。
	  郭小芬和杨馆长惊诧地望着他，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间有如此剧烈的反应。
	  “怎么没有？谁说没有！”翟朗把拳头往桌子上“哐”地一擂，对着她俩咆哮道，“我爸爸就在这渔阳县被人杀害了，而且焚化后，骨灰和在泥里，烧成了一只乌盆！”

第七章 弩矢
	  杨馆长和郭小芬目瞪口呆！
	  “你们不相信是不是？”翟朗十分激动地说，“我的爸爸翟运三年前遭人陷害，说他贪污公款，万般无奈之下，他连夜逃出了北京城，从此就再也没有消息。那时我还在上高中，家里每天被搜查三四遍，我和妈妈被公检法的人像扒光衣服一样审查，妈妈实在受不了了，一病不起，很快就去世了。我只能咬着牙自己一个人艰难地过日子。就这样，每到逢年过节还要‘接待’来家中阴阳怪气地打听我爸爸情况的各路公差，受的委屈和侮辱啊，不能提了！”他使劲咽了几口唾沫说，“前几天我收拾我妈的遗物，翻出了一张我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短笺，叠得很整齐，上面有一个电话和一个日期，那日期就是我爸离开家两天以后的时间，我打电话过去，号码是空的，但区号是渔阳县。我猛地想起，妈妈在临死前让我记住渔阳县这个地名，我立刻怀疑我爸当初就是逃到渔阳县了，但是为什么他不再和家里联系了呢？我就给渔阳县公安局打电话，一位警官接听后，让我把我爸的照片和基本情况都发过去，我怕最后警方内部一交流信息，又没完没了地缠着我问我爸到底在哪儿，就只是传真了一张我爸的照片过去，别的啥也没说。对方当然表示无能为力，单凭一张照片不可能帮我找人的。”
	  翟朗把父亲的照片递给杨馆长看了一眼，接着说：“几天前，我突然接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上说我爸爸三年前就死了，是夜里投宿在渔阳县一个叫赵大的窑厂厂主家里，因为露了财，被赵大的伙计李树三——不仅仅杀了，还残忍地肢解、焚化，把骨灰和在泥里做成了一只乌盆……”
	  “我的天啊！”杨馆长一声轻呼，不禁捂住了嘴巴。
	  “信里还说，我爸的受害地点就在渔阳水库旁边一个叫大池塘的地方，然后就把电话挂掉了。第二天我立刻收拾包袱来到了这里，我一定要亲手宰了仇人，给我爸报仇！”说着，他抽出一把雪亮的尖刀来，“嚓”的一声插在了桌面上！
	  看着他橫眉怒目、咬牙切齿的表情，杨馆长吓得说不出话来，还是郭小芬严肃地说：“翟朗，你别这么冲动，把刀子收起来！”
	  翟朗这才意识到自己太鲁莽了，这里不是狮子楼，眼前这俩人也不是潘金莲和西门庆，赶紧把刀收起，伸手摩挲了两下被戳了个坑的桌面，见摩挲不平，对着杨馆长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翟朗，我觉得，你单凭一个陌生人打了个电话，就要去杀人报仇，是很不理性的行为。”郭小芬说，“你怎么知道那个陌生人打这个电话是什么目的？你有什么证据证明真的是某个人杀了你的父亲？你亲眼见过那个掺杂了你父亲骨灰的乌盆吗？如果都没有，很可能你是被人利用了啊！”
	  翟朗很不耐烦，瞪着眼睛说：“反正我来这儿就是要报仇！谁也甭想拦着我！”然后，他把父亲的照片从杨馆长手中夺了回来，“哐”地站起身，径直下楼去了。
	  望着他坚定的背影，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了郭小芬的心头。
	  “咱们也走吧！”杨馆长受了点惊吓，似乎不愿意再留在这个有着刀伤的桌子前，“这个小伙子只是说来找我问《乌盆记》的传说，谁想最后差点出人命。”
	  郭小芬一边看她收拾皮包，一边笑着劝道：“这就是个没脑子的愣头青，您不要真的往心里去。不过，我也很好奇，咱们县怎么会流传这么个诡异恐怖的传说，我还听说如果把死人做成了乌盆，放到床下，找个不知情的外人在床上睡一觉，就能镇魂，是真的吗？”
	  “准确地说，不是镇魂，而是让乌盆里的冤魂在找替代或者报冤仇的时候，错把睡在床上的那个人当成对象。”杨馆长和她一起下楼，边走边说，“咱们县自古就是个贫困县，唯一盛产的就是黄土，所以一直以来都有很多人从事砖窑、瓦窑的营生。过去的年月，穷乡僻壤的，荒野上野兽比人还要多，那人也就跟野兽没什么两样了，为了一口馒头都敢拼命，遇上个有钱的旅客，跟饿狼见到肉似的……人，倘若孤身一人行走世间，什么样的遭遇不会碰上？人，要是没有其他人的监督，什么残忍的行径做不出来？自然就会有各种各样恐怖离奇、半真半假的传说了。”
	  走出图书馆，杨馆长从自行车棚里取出自行车，推着和郭小芬慢慢地走着。刚刚下过雨的街道上，年久失修的地砖不是碎裂就是凹陷，到处都积着一洼一洼的小水泊，因此杨馆长不时提醒着郭小芬“注意脚底下啊”“绕着点走”。由于很多路灯都是坏的，所以迎面走来的面孔一律黑黢黢的，郭小芬恍惚间觉得其实自己依旧走在900年前的渔阳县，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兽，哪个是凶手，是受害者，反正每张脸都是乌盆一样的颜色……
	  “教化不到位，那人还不如一条训练过的狗呢！”杨馆长感慨地说，“我们这个县，大概最无人问津的公共场所就是图书馆了，市民们宁可花上几百元钱去看一场脱衣舞表演，也不会花五元钱办一张借阅年卡。县里也差不多，随便一顿公款吃喝的费用，就比拨给我们一年的购书经费还要多。你下次白天来，我带你看看，大部分书柜上的书都旧得跟出土文物差不多了，纸张不是黄就是脆，碰一下都能散架……唉，没办法啊，900年前这里是荒野，900年后呢，我看，某种意义上也一样是荒野！”
	  “所以——”郭小芬沉吟了一下说，“所以，依旧有可能发生《乌盆记》里那样的凶案。”
	  杨馆长瞪圆了眼睛，看了她很久，叹了口气说：“你还真的相信翟朗的话啊，真要杀了人，何必用那么残忍而费劲的方法做成乌盆呢？”
	  今天坐车来渔阳县的路上，楚天瑛接到了蕾蓉的电话，说分析结果证明，乌盆内确实掺杂有人类的骨灰，她再次强调“这并不能证明发生了一桩凶杀案，因为很可能那骨灰是一个正常死亡的人的”。当时楚天瑛就问：“蕾蓉，假设那真的是一个被谋杀的人的骨灰，你认为凶手为什么要和泥做成一个乌盆呢？”蕾蓉的回答让楚天瑛打了个冷战：“从法医人类学的角度讲，把人焚烧成骨灰，几乎可以完全掩盖死者的死亡方式，而将其骨灰和泥做成乌盆，则是把证明死者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最后证据都消灭掉了。换句话说，这种方法是彻底消灭一个人——连同他的死亡——的最好方式之一。”
	  几百年前发明的这一方法，迄今居然都具有完美犯罪的价值，不知道算不算古代中国人聪明智慧的象征。
	  当然，这些话没有必要告诉杨馆长。郭小芬问道：“杨馆长，你知道赵大这个人吗？”
	  “知道啊，原名叫赵金龙，也算是本县的名人之一了。最初他在渔阳水库附近开了个窑厂，卖瓦盆，三年前不知什么缘故，突然发了大财，开始做建筑和建材的生意，现在是县建筑公司的总经理，权势很大，手眼通天。不过，半年前他老婆死了，他就到水库旁边的‘大池塘’隐居起来了——‘大池塘’就是他给自己搞的一个私人鱼塘——听说他每天就坐在鱼塘边钓鱼，很少见外人。”
	  “这个人怎么样啊？”郭小芬试探着问，“听说几年前他的窑厂还出过一场塌方的事故？”
	  杨馆长眯缝起了眼睛说：“小郭，我怎么觉得你像个记者呢……赵大那个人啊，县里政协开会的时候我见过，但没有说过话，给人的感觉是很有心计，眉眼总是压得很低，防人防得很严。塌方都件事情，说法很多，有的说就是塌方压死了工人，有的说是赵大用的都是残障人士，是奴工，怕上面有人查，就制造假塌方把奴工都杀害了……我觉得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实情啊。”
	  郭小芬觉得她有点闪烁其词，话里有话，但不好再进一步追问了。
	  突然，一排摩托车放着吃了半斤黄豆般的响屁驶过，没过多久，最前面一辆突然一个急刹车，掉头又开了回来，然后带着其他摩托车缠腰龙似的在郭小芬和杨馆长周围绕圈子，还发出印第安人狩猎般的怪叫，车灯闪耀，将附近映照出格外妖异的光彩。
	  杨馆长有点害怕，握着自行车把大气也不敢喘一口。郭小芬倒是很沉着，像看马戏似的冷冷地看着这群怪兽。
	  没多久，怪兽们停下了，带头的那个摩托车手一脸淫笑地对着郭小芬说：“小妹儿，哪儿来的？”
	  郭小芬多年从事法制报道，跟什么样的人都打过交道，知道这种流氓、地痞最是难缠，所以也不激怒对方回答道：“我是一个游客。”
	  “哟！渔阳欢迎你！”一脸痤疮的摩托车手哈哈大笑，“这么晚了，找到住的地方儿没？哥家里有张很大的床，暖暖的，软软的，免费让你睡好不好？”
	  “好啊！”十几个骑摩托车的流氓发出一片哄笑声。
	  郭小芬知道，再说下去，等于刺激这些人渣的性激素分泌，于是拉着杨馆长就要走。谁想她没走几步，这群流氓就又重新把她围了起来，领头的“痤疮”把车向她的方向倾倒，翘起屁股，把臭烘烘的面孔不断贴近她的胸口道：“哎哟哎哟，我这车怎么要倒啊，哎哟哎哟，有没有人扶我一下啊？”
	  郭小芬脸涨得通红，她把手伸进裤兜，握住了钥匙串，准备万不得已时就把最长的那根钥匙狠狠地戳进这个流氓的眼睛里，但是这样一来自己的生命安全很可能会遭遇严重威胁，不过，来不及想那么多了，那个浑蛋的脑袋离自己的胸口只有一寸之遥了——
	  “赵二，你想干什么？”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痤疮”像鲤鱼一样一打挺，怒气冲冲地骂道：“哪个王八蛋叫老子外号呢？”
	  “我！”一个20多岁的年轻女人像浮出水面一般，从黑暗的深处慢慢漂了出来，瘦削的身材和蜡黄的脸孔，显得毫无生气。
	  “田姐！”赵二把脑袋一缩，体态的收敛却掩饰不住目光的憎恨。
	  “大晚上的不回家，在外面泡妞，泡妞也不去该去的地方，跑大街上撒野，万一有人给你拍下来发微博上去，转发上万，是你扛得起，还是你爸扛得起？”
	  赵二龇了龇牙，毒毒地一笑道：“我扛不起，我爸也扛不起，这不是因为有您扛着，我有点得意忘形吗？对不住，对不住，我又忘了，这狼一变成狼狗，转头就咬我这狼崽子了——弟兄们，今晚不打炮了，咱们打道回府！”
	  一大群流氓“嗷嗷”着，骑着摩托车扬长而去。
	  “田颖。”杨馆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多亏了你啊！”
	  田颖没理她，瞪着郭小芬说：“你是干吗的？”
	  郭小芬刚刚蒙她搭救，心里很是感激地答道：“我是来这里旅游的游客。”
	  “身份证拿出来！”田颖毫不客气地说。
	  郭小芬一愣，瞬间也变了脸道：“凭什么？”
	  “小郭，她是在县公安局工作的同志。”杨馆长连忙打圆场。
	  郭小芬悻悻地把身份证递给田颖，田颖借着路灯的灯光看了一眼，不由得一愣：“你家是福建龙岩的？难道，你是《法制时报》的那位名记者？”
	  郭小芬点了点头。
	  杨馆长有点吃惊地说：“没想到小郭你真的是位记者啊。”
	  “久仰。”田颖面无表情地把身份证还给郭小芬，“这里是座小城市，晚上不大安全，你早点回旅馆吧。”说完径自走了。
	  望着她那摇摇晃晃的嶙峋背影，郭小芬有点糊涂地说：“这个警察好奇怪啊。”
	  “她是我过去的学生。”杨馆长叹了一口气说，“我以前在县里的中学当校长，这孩子极其聪颖，学习成绩很不错，就是爸爸死得早，妈妈又摊上一身的病，为了治病跟赵大借了不少的债，还不起，最后……最后竟给赵大当了情人，拿身子抵债。据说受了不少的屈辱，渐渐变得一身邪气，把她妈妈活活给气死了。”
	  郭小芬听得一阵凄怆。
	  “不过这孩子也很神奇，不知私下里用了多大的功夫，高考的时候居然考上了西南政法大学，前不久实习期，就到县公安局做了见习警察。据说她好几次想找赵大和他儿子——就是你刚才看见的那个赵二——的麻烦，都没得手呢。”
	  “赵二是赵大的儿子？咋听着这外号像是赵大的弟弟？”郭小芬扬起了眉头。
	  杨馆长笑道：“是这么回事，赵二是县里有名的流氓，借着他爸爸财大势大，作恶多端，但是为人有点‘二’，加上酒色掏虚了身子，看上去竟和他爸爸差不多年纪似的，所以大家都叫他赵二，他对这个外号可恨得要死呢！”
	  郭小芬笑了笑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两个人又一起走了一段路，在公交车站，杨馆长非要陪郭小芬等车，郭小芬看她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问道：“杨馆长，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啊，您看咱俩挺投缘的，有什么话不要藏在肚子里好不好？”
	  杨馆长沉思了片刻，抬起头说：“小郭，你真的是记者？跑法制口的？”
	  郭小芬点了点头。
	  “你们那个报纸，影响力大不大？高级领导能看到不？”
	  郭小芬说：“我们报纸的发行量蛮大的，影响力也不小，很多政法部门的领导干部都会看呢。”
	  杨馆长似乎下了决心，刚刚说了一句“不瞒你说”——忽然指着夜幕中两个由远渐近的圆形光斑说：“哎呀，你的车来了，赶紧回旅馆吧，太晚了，改天我再打你的手机，把你请到我家里来，细细地跟你说。”等那辆小公共汽车停了，不容分说地将郭小芬推了上去。
	  坐在边座上，看着杨馆长微笑的面庞随着车子的开动慢慢远去，郭小芬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留下来，听她讲完“不瞒你说”后面的话……
	  回到旅馆，已经9点半了，郭小芬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先敲开了楚天瑛和马海伟的房门。俩人正在商量下一步的行动安排，见郭小芬来了，给她冲了碗泡面，让她一边吃一边聊。郭小芬把去图书馆这一趟行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马海伟听完一拍大腿道：“事情很明白了，三年前，瞿朗他爸翟运被人陷害，逃到渔阳县，投宿赵大的窑厂时被害，尸体被焚化做成乌盆。赵大拿翟运的钱开了建筑公司发了大财，把乌盆搁在花房的床底下，然后我睡在床上时，翟运的冤魂找到我，让我帮他申冤报仇——这活脱脱的就是一个现实版的《乌盆记》的故事嘛！”
	  “还是不要轻易下结论的好。”郭小芬说，“翟运死在赵大一伙儿人手中的可能性很大，但是那个给翟朗写信的神秘人是谁？床下那只乌盆真的是装有翟运骨灰的那一只吗？而且我始终不相信什么乌盆里的冤魂找人申诉的故事，顶多是你喝多了衡水老白干，又恰巧听了收音机里的京剧做噩梦罢了！”
	  “难道花房床底下那只乌盆真的只是巧合？”马海伟有点着急，“你去摔一万只瓦盆，看看里面会不会有一个里面有牙齿的！”
	  郭小芬不高兴地说：“这是商量案子，你急什么？”
	  “不是我急，你们咋老是不相信我呢？”马海伟瞪着眼睛说。
	  “老马，没有人不相信你。”楚天瑛拍拍他的肩膀，“这个案子很复杂、很诡异，也很无头绪。你也是当警察的，就现在咱们收集到的这些线索，上个悬疑杂志还差不多，不要说办案了，连立案都还差得远呢！”
	  郭小芬说：“是啊，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尤其需要冷静，掰着指头算一下，有下面几件事情是我们搞不清的：第一，翟运到底是怎么遇害的？第二，向翟朗告密的人是谁？他在翟运的遇害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为什么三年来一直保持沉默，直到最近才打电话给翟朗？第三，三年前赵大窑厂塌方一事到底是人为的，还是纯粹的事故？第四，那只乌盆到底是怎么回事？天瑛，你想想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楚天瑛沉思了片刻说：“还有，就是芊芊作为一个毒品贩子，为什么要设伏袭击警队车辆，抢夺那个乌盆？”
	  马海伟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道：“我现在就告诉你，三年前赵大窑厂塌方，绝对是人为的！他就是听说有奴工逃跑了，我这个当警察的又介入，事情越闹越大，才制造塌方把所有的奴工都压死了，毁灭证据！这个事情好办，反正咱们有蕾蓉，把当时死亡奴工的尸体照片给她发过去，她一看就知道了。”
	  “这个才不好办呢！”楚天瑛摇摇头，“你手里有那些照片吗？没有。照片都在县局法医中心档案室吧，你不走正常程序，能拿到吗？你要走正常程序，他们能顺利地给你吗？况且，赵大不会笨到真的先杀了人，再伪造塌方现场，假如他请奴工喝酒，然后把他们集中到窑洞里，再制造塌方，谁也没办法破这个案子——除非是当年出事后，马上请刑事鉴识专家现场勘查，发现有人为制造塌方的证据。你认为三年过去了，赵大还会留着塌方现场给警察当勘查实验基地吗？”
	  马海伟一下子傻了眼。
	  郭小芬说：“不管千头万绪，只要抓准一个头绪，其他的总能慢慢解决。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想办法接触一下当事人：赵大是一个，李树三是一个，还有那个翟朗，也需要和他好好聊聊。”
	  楚天瑛皱起眉头道：“我最头疼的正是这一点，咱们怎么才能和赵大、李树三接触呢？稍不留心就会引起他们的疑心啊！”
	  “我跟你说，李树三我不熟，赵大嘛，我倒有办法。”马海伟得意地说，“三年前我不是办塌方的案子吗？赵大那货心虚，找了个中间人，想请我吃饭给我好处，让我把这事儿私了，这个中间人姓皮叫亨通，是《渔阳日报》一名记者，我当时就拒绝了，但是赵大托皮亨通给我带话，说今后来渔阳玩可以找他，吃住全包，我没理他。这几年倒是逢年过节总收到皮亨通的问候短信，我那篇滴眼液的调查稿子不是刚刚上报了吗，他应该已经看到了，我跟他联系一下，说来渔阳回访，他肯定要接待我，话赶话也许就能寻到个见赵大的机会。”
	  郭小芬不大同意：“好比打电子游戏，先打小喽啰，最后才打BOSS，我们上来就直接打BOSS，恐怕会打草惊蛇。我还是建议，先接触一下翟朗和李树三的好。”
	  “这老大个县城，去哪儿找翟朗和李树三啊！”马海伟愤愤地嘟囔道。
	  楚天瑛见他俩又要起争执，赶紧支派郭小芬说：“小郭，天已经不早了，你赶紧回房睡觉去吧，有什么事情咱们明天再商量。”
	  郭小芬何等聪慧，听出楚天瑛是故意要支走她，避免和马海伟这等人物纠结不清。于是淡淡一笑，说了句“你们也早点休息”，便起身告别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乱的像塞进了一团乱麻，一点儿困意都没有。于是她打开背包，拿出一盒乐事薯片来，抽出抽取盒开始一片一片地往嘴里塞。虽然方便面已经填饱了肚子，但最近一段时间，也许是心情抑郁的原因，她总是喜欢吃各种零食，尤其是薯片，仿佛在“咔嚓咔嚓”的咀嚼中，粉碎了一个个忧烦与欲念。
	  倚着窗台往下望去，庭院里黑黢黢的，一盏灯都没有，偶尔传来一声飞虫撞上窗纱的“砰砰”声，令这茫茫的夜色充满了叵测。
	  不知不觉吃完了整盒薯片，喉咙里立刻开始叫渴，端起小木桌上那把老式暖壶，空空的，摇一摇只听见水垢的“噼啪”声。她想起水房在一楼，于是拎着暖壶向门外走去。
	  楼道里黑咕隆咚的，她摸索着来到楼梯口，刚刚向下走了半截，便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煞气，吓得她赶紧站住了，接着便见到三个黑色的影子潮乎乎地从身旁蹭过去，好像刚刚从血海里浮出来似的。她不愿也不敢多想，到一楼水房打了壶水回到二楼，快要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却见楚天瑛和马海伟的房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人，正是那三个黑影之一。
	  郭小芬立刻拔下暖壶的软木塞，准备随时把开水泼过去，但又一想，以楚天瑛的身手，别说三个人，就是30个人也能轻易应对，在这种情势下，自己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于是直接走回房间去，关了门，把耳朵贴在门上，听楼道里的动静。
	  过了一阵，楼道里响起一阵离去的脚步声，郭小芬轻轻推开门，见已经空无一人，赶紧溜进了楚天瑛和马海伟的房间。
	  “正想给你发短信叫你过来呢。”楚天瑛说，“你猜猜来的是谁？”
	  郭小芬茫然地摇了摇头。
	  “皮亨通和两个赵大的手下，下请帖的，说知道马海伟来了，请他明天去大池塘一聚。”楚天瑛说，“叫我也一起去，但是他们似乎还不了解我的身份。”
	  郭小芬吃了一惊道：“他们怎么知道咱们来的？”
	  “不知道……”楚天瑛也很困惑，“为了工作方便，我们住宿登记时用的都是假身份证啊。”
	  “怕他个球，明天就是刀山火海也要走一遭！”马海伟冲着郭小芬眨了眨眼，“只是这样就要先打BOSS了。”
	  郭小芬装成没听见。
	  “去是肯定要去的。而且我估计，明天这一趟不存在什么风险，只会帮我们更深入地了解案情。”楚天瑛说，“小郭，咱们入住时是分别登记的，所以他们还不知道你和我们是一起的，你明天就甭和我俩一起去了，这样万一出什么状况，外面还有个人接应。”
	  第二天快晌午的时候，赵大派来接他们的车到了，车上除了司机，还坐着皮亨通和一个叫葛友的人——正是昨晚来的那三个人。皮亨通个子很矮，谢顶谢得没剩几根头发了，两只眼睛精光四射；葛友是个面皮褐色的中年人，很敦实，不大爱说话，挽起的袖子露出发面团一样的肌肉。
	  上了车后，大家各有心事，所以寒暄了两句，就主要是马海伟和皮亨通闲聊了，话题也无非是这几年县里的风土人情，还有那篇暗访滴眼液厂家的稿子，半句都没有提到赵大。
	  车子很快就开上了一道土堤，远远望去，长天如扫。长天之下，却是两幅截然不同的图景：土堤的左边是渔阳水库宽阔而饱满的水面，右边则是一片荒芜的黄土地。车开了四五分钟，才见到一片高高的土坡下面，有一片用砖墙围着的院落，里面有一排红色屋顶的简易房，房前有一大片尿渍似的水塘——这就是传说中的“大池塘”了。这时，车子沿着一道岔路口开了下去，开进两扇开着的大铁门里面，穿过一个题写着“和谐”二字的白色石头牌坊，便见水塘边有一座凉亭，两个人正坐在上面垂钓。
	  其中一个，楚天瑛认得，是渔阳县公安局刑侦队长晋武，另一个穿着黑色短衫的，应该就是赵大了。从侧面看，这人微微有点驼背，脸上遍布着死肉疙瘩，一双眼睛有点瘆人，眼眶很大，以至于能看见深处的血管，眼珠子又圆又凸，仿佛是被那些血管悬挂、随时会脱落的两个睾丸，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鱼钩，像是一只吃腐肉长大的秃鹰。
	  “老马，来了？”晋武向马海伟打了个招呼，笑容中有一点讥讽之意，他看了楚天瑛一眼，完全没有认出他来。毕竟，前两天的短暂接触中，楚天瑛只是林凤冲团队的一个普通警员。
	  马海伟走进凉亭，“哼”的一声冷笑。
	  “这位是——”晋武指着楚天瑛问。
	  楚天瑛说：“我是老马的同事，一起来回访滴眼液报道的。”
	  “坐下，坐下，一起钓鱼，边约边聊。”晋武指着早已经准备好的马扎和钓竿说。
	  马海伟不耐烦地说：“有啥事儿就直说，我没空陪你们搞这玩意儿。”
	  “这么多年了，马警官还是老大的脾气啊？”赵大慢慢地转过身，眼珠子骨碌一转，“这次请你来，一是会会老朋友，二是要送你个礼物。”
	  “你算不上我的朋友！”马海伟虎着脸说，“你送的礼物还是自个儿收着吧！”
	  赵大那布满死肉疙瘩的脸抽搐了一下，看不出他是笑还是怒地说：“这个礼物嘛，马警官——不对，是马记者，不收还真不行。你不是写了篇滴眼液的报道吗？昨天你隐姓埋名来渔阳县回访，第一时间那个厂家就知道了，报价50万买你的项上人头呢。我听说了，我就想啊，这个厂家也是自作多情，你咋就知道马记者一定是为了你们的事儿来的呢？我就跟他们说了，马记者是为了会我这个老朋友来的，所以你们不能动，必须保证他的生命安全。这不，我还特地把晋队长请来保护你，一直到马记者平安地离开本县为止。”
	  这话说得太有水平了，又是恐吓，又是威胁，又是警告……马海伟听完，愣了愣，然后一笑，拖过马扎在赵大身边坐下说道：“赵大，这几年，你夜里睡得好觉吗？”
	  “嗯？”
	  “你看看这地方，池塘亭台，水色天光的。可是如果我没记错，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窑厂，就是在这儿，你制造塌方压死了十几个奴工，我不信你三年来每天晚上睡得好觉，我不信你从来不做噩梦，我不信那些冤魂没找过你。”
	  “老马，别把天灾说成人祸。那些工人也不是啥奴工，他们死了我也很难过，这就是命，没办法，老天定的。”赵大指指头上。
	  “要是有老天，早一个雷劈死你了！”马海伟说，“你这种人，到现在还没遭报应，就是没有老天的明证。”
	  赵大嘿嘿一笑道：“你何必老盯着我这么一个诚实守法的商人呢。你看看我这双手，除了老茧就是死皮，我也是窑工出身，也是挖土啃泥，一滴汗珠子摔八瓣挣的辛苦钱，才有了今天的生活。这个时代好啊，真好啊，好就好在给每一个勤劳的、有头脑的人成功的机会。要我说啊，你得调整调整心态，不能老仇富，不能老觉得有钱人都有罪。”
	  “别扯了！”马海伟轻蔑地骂道，“你的那些钱，一分钱钢镚上都是两面血，现在怎么着，开始忙着洗白自己了？把沾满鲜血的手洗干净了，衣裳一换，窑厂一拆，站在白骨堆上开始讲致富经和成功学了——你在那入口立了个牌坊，就当大家不知道你曾经是个婊子了？”
	  赵大的目光“噌”地一亮，仿佛拔出了两把雪亮的尖刀！然而手中的钓竿一颤，他不得不把“刀”收了回去，一阵手忙脚乱之后，一尾“噼啪”乱跳的大鱼被他从池塘钓上了岸。他握住大鱼的鳃部，将钓钩狠狠一拽，豁开的鱼嘴立刻涌出了鲜血：“妈的，撕烂你这张臭嘴！”
	  马海伟勃然大怒要上前打赵大，被晋武一把推开，楚天瑛也拉住他低声说：“老马，咱们今天不是来打架的。”
	  马海伟咽了口唾沬，指着赵大说：“别急，出水才看两腿泥呢！”顺道儿把晋武也指了一指，转身就走。
	  还没走出五步，就听身后“嗖——啪”的一声响，然后是赵大的怪叫！
	  一回头，只见离赵大不到半米的亭柱上插着一根弩矢，尾杆还在轻轻顫动！
	  “杀人了，杀人了！”赵大满脸惊恐地倒在地上，狂蹬着双腿，像真的中箭一样挣扎着。
	  晋武顺着弩矢的来路一看，指着简易房后面的土坡大喊：“那里！人在那里！”
	  葛友像猎犬般追了过去，晋武和楚天瑛也朝那穿着休闲装的人跑去，可是由于距离太远，眼看着那人翻过土坡不见了身影。
	  当他们穿过大池塘后面的小门，登上土坡的顶端时，却发现穿休闲装的人已经被摁倒在了地上，由于挣扎得太猛，啃了一嘴的土。而制伏他的人，竟是一个身形痩弱的年轻女子。
	  楚天瑛认得这女子，就是那天缉毒行动中用推理找出了‘第二窝点’和藏毒位置的见习警察田颖。
	  再看被田颖制伏的人，也见过，当林凤冲带队离开渔阳县时，在大桥上，这人曾经向林凤冲和晋武问过路——当时坐在车里的他，都看见了。
	  晋武上前抓起那人的头发一拔，狞笑道：“小崽子，原来是你啊！”
	  这时，赵大也过来了，见了田颖，不由得一愣道：“你怎么在这儿？”
	  田颖面无表情道：“来找你有点事，赶巧就堵住这小子了。”
	  赵大盯着“休闲装”看了看问道：“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杀我？”
	  “休闲装”不说话，满眼都是仇恨的怒火。
	  “甭问了，带到局子里让他吃吃苦头。”晋武铐上“休闲装”，推着他走，“杀人未遂，少说也要判你个十年八年！”
	  “休闲装”突然大骂起来：“赵大，你个千刀万剐的王八蛋，你还记得翟运吗？”
	  赵大打了个哆嗦，刹那间脸色变得异常难看，眼珠子像被逼到墙角的耗子一样骨碌乱转，目光里满是恐惧。
	  很久，他抬起头，不敢正视“休闲装”，低声问道：“你是翟运的什么人？”
	  “我是他的儿子翟朗，你和李树三杀了我爸，把他烧成骨灰，做成乌盆，我今天给他报仇来了！”
	  晋武一搡他道：“少他妈扯淡！走，有什么话咱们公安局说去！”
	  “放了他。”
	  晋武瞪圆了眼睛。
	  赵大重复了一遍道：“放了他！”
	  晋武悻悻地给翟朗打开手铐，翟朗看也不看赵大一眼，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这人是个精神病患者，满嘴疯话，不值得计较。”赵大不知是在对众人说，还是在宽慰自己，“老皮，你代我送一下老马他们吧！”
	  马海伟和楚天瑛对视一眼，跟着皮亨通离开了大池塘。
	  赵大低下头，从地上捡起翟朗丢下的一个挎包和一张弩，看了又看，突然狠狠地喘了几口粗气，低声对葛友说：“把树三给我找来，就说有十万火急的事，快！”

第八章 谋杀
	  “尝尝，尝尝，咱们县的库鱼远近闻名，那可不是一般的好吃啊！”皮亨通用筷子撕下一块鱼肉放到马海伟面前的小碟里，随着升腾的热气，鱼皮上的孜然、辣椒伴随着鱼肉的香气一起蹿进鼻孔，馋得马海伟的口水差点流下来。
	  此时此刻，他们正坐在大堤上的一家小饭馆外面用餐，折叠桌、小木椅、乡村土菜和烤库鱼，脚下萦绕着烂漫的野草，眺望远处，便见渔阳水库一片苍茫，仿佛将彼岸的世界淹没在无边无际的惆怅里。
	  “老马，咱们走一个？”皮亨通端着盛满啤酒的玻璃杯说。
	  马海伟笑着举杯和他一碰，一饮而尽。
	  “楚兄，您也赏光喝一杯？”皮亨通说。楚天瑛端起酒杯，他注意到皮亨通用杯沿磕了一下自己酒杯的中腰。
	  “老皮，一晃三年不见啦，你个货咋还跟着赵大那王八蛋混呢？”马海伟夹了块鱼塞进嘴里，边吃边问。
	  皮亨通苦笑道：“混碗饭吃呗，现在不少记者，其实就是个托儿，不然靠我那点死工资，都不够给娃娃学校的老师上供的。”
	  “这年头，男人靠托，女人靠脱，没啥害臊的，只要别沾上人命就行。”马海伟三句不离正题，“三年过去了，你给我撂个明白话，当初那场塌方是不是赵大人为制造的？”
	  皮亨通看了一眼楚天瑛，说：“谁知道呢，都过去了，团结一致向前看嘛。有吃，有喝，管那些陈年烂谷子做什么呢，除了闹心，没用。”
	  “老皮，我死看不上你这个尿性！”马海伟指着他的鼻子说，“当年你就这熊色的样子，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什么高抬贵手，屁话跟我放了一箩筐！不说那些髙雅的词儿，最起码的，那些被弄死的奴工，跟你我一样，也两只眼睛一张嘴，也有来这儿吃库鱼的权利，凭啥死了连个姓名都没留下，谁活着也不是为了给别人当地基的！”
	  皮亨通指了指大池塘的方向说：“老马，你也知道，咱们县三年前修的这水库，豆腐渣工程，每年夏天一涨水就没过大堤，所以，窑厂出事不久就给淹了，什么都没了，水退了，就剩下几个水塘。赵大经常在那里钓鱼，渐渐地还盖了几间简易房，圈起地来改叫个‘大池塘’整天钧鱼……这是啥？这就是现实！你跟赵大较个啥劲啊——楚兄，你说对不对？”
	  楚天瑛心里有数，幽幽一笑，不说话。
	  马海伟气儿不顺，说嘴又说不过皮亨通，干脆拿起一瓶啤酒来对瓶儿吹，解开衬衫，让清风吹撩着闷热的胸口问道：“对了，那葛友是于啥的？”
	  “退伍的特种兵，被赵大请来当保镖的，据说身手和枪法都特别棒。”皮亨通说，“这两年，赵大的胆子变小了，过去那人，见庙门都敢踹两脚，现在烧香拜佛比谁都勤，对人防得可小心了。除了葛友和李树三，其他人想见他都要先经过这俩人，否则根本没有可能。”
	  “那个李树三，我有点印象，是不是脸上的骨头都格棱着，半边脸被柏油烧黑了？”马海伟问，“当初我调查塌方事件时，见过一面，他不爱说话，老藏着掖着什么似的，给人感觉一肚子的鬼。”
	  “对，就是他。李树三不是本地人，塌方事件前不久才来到窑厂，和赵大一起搁伙计的。”皮亨通说。
	  “现在他做什么呢？”
	  “啊？你没见过他吗？”皮亨通很惊讶，“他就是你们住的那个旅店的老板啊，就是他把你们来到渔阳县的消息告诉赵大的。”
	  马海伟和楚天瑛吃了一惊，从入住旅店到现在，前台接待他们的始终是一个小姑娘，并没有见到任何半边脸烧黑的人。
	  看来，这个李树三一直躲在暗处观察着每一个客人，竟然认出了三年未曾谋面的马海伟。
	  不过，这倒让马海伟有些困惑：“赵大的生意做得这么大，和他一起搁伙计的李树三才开了那么个小旅店——他俩没有因为分赃不均的事儿闹翻过吗？”
	  皮亨通喝了一口啤酒，摇了摇头说：“没有，他俩的关系好得很，县里人人都知道，李树三是赵大的狗头军师哩。”
	  “那么，你又是赵大的什么人呢？”一直沉默不语的楚天瑛忽然问。
	  马海伟惊讶地看着口风骤然一转的楚天瑛，然而楚天瑛跷着二郎腿，微笑着望着皮亨通，浅浅地啜了一口啤酒。
	  皮亨通慢慢地站了起来，双手耷拉在腰间，呆呆地看着楚天瑛。
	  突然，他替自己分辩道：“楚……楚警官，我只是替赵大跑跑腿，偶尔给他的公司写几篇宣传稿，疏通疏通县里的关系，别的可没我的事情啊！”
	  “呀！”马海伟不禁笑了，“你咋看出他是个警官的？”
	  “我当过兵，又是记者，一看楚警官这坐相，就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了。而且——”他歪着个脑袋揣测道，“而且您还是京里来的大官吧？”
	  “不大不小。”楚天瑛仰起头一笑，刚才皮亨通和他一碰杯，他就知道皮亨通怀疑自己的身份了。马海伟和皮亨通一阵浅谈，他判断此人只是个油滑而不得志的小文人，对赵大也是一肚子的怨气，所以不妨恐吓一下，套出几句有用的话来。
	  看着楚天瑛高深莫测的模样，皮亨通更确信此人是个大官了，试探着问道：“楚警官，您莫不是来微服私访三年前的塌方案的？那时候我还没和赵大走得太近，所以事情的内幕我真的是一点儿都不知道，我也怀疑那些工人的死因，但公安局调查说他们真的是死于自然的塌方啊！”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狡猾，把责任统统推到警局身上了。
	  楚天瑛一笑道：“我们此行，和塌方案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至于来做什么，也用不着向你汇报，所以你等会儿大可以跟赵大说我的身份，并且告诉他，老马和姓楚的就是听说渔阳县的库鱼有名，专程赶来尝尝鲜的。”
	  皮亨通吓坏了：“楚警官，我……我绝对不会跟赵大说的，那个家伙作恶多端，早晚要遭报应，我坚决和政府站在一头啊！”
	  “站哪头是你的事情，我们管不着，不过，我们一天不离开渔阳县，赵大就一天不会放心，万一他哪天失眠上火，有了什么无毒不丈夫的想法，还望皮老兄提前知会一声。”
	  皮亨通捣蒜一样点头道：“一定，一定，我坚决和政府保持一致！”
	  “老皮，坐下，接着吃，接着吃。”楚天瑛用筷子敲敲碟子，“看你多么会摆菜，这鱼头朝着我，按规矩，鱼头要朝着主宾，这就是说，你早把我看透了，是吗？”
	  皮亨通满头大汗，像一条被架在烤炉上烤得“嗞嗞”作响的鱼。
	  吃完饭，皮亨通把楚天瑛和马海伟送回到旅店，俩人去找了一趟郭小芬，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郭小芬说：“有个情况你们肯定想不到。”
	  “什么情况？”楚天瑛问。
	  “我刚才下楼想去吃点东西，发现有个人在前台办入住手续，正是那个翟朗，他说自己身上有钱，但行李丢了，身份证在行李里面，让女招待把老板叫出来当面说明一下。女招待说老板不在，又说旅店没那么严格，让他登记了下身份证号，就给他安排入住了——看翟朗一脸悻悻然的样子。”
	  “坏了，看来翟朗是来找李树三算账了。”马海伟说。
	  楚天瑛点点头说：“翟朗跟田颖搏斗时，把挎包摔在地上了，走的时候也没有拿走，所以没有身份证。但是‘叫老板出来说明’，肯定只是个借口——小郭，你看清他住的是哪个房间了吗？”
	  “咱们这一层顶头的那个屋子。”郭小芬说。
	  “这个翟朗啊，早晚要闯下大祸！”马海伟说，“我看最好找个人盯着点这个二百五！”
	  正在这时，郭小芬的手机响了，接听之后，她对楚天瑛和马海伟说：“我出去一趟，是图书馆杨馆长给我打来的，说是有点事情想跟我谈谈，让我到她家里去一趟。”
	  楚天瑛叮嘱她注意安全，保持通信畅通。
	  郭小芬离开后，马海伟便倒在床上蒙头大睡，呼噜打得墙壁都掉灰。楚天瑛心里烦乱，便出了门，来到旅馆二层的公共阳台上，向外面望去：后院与一片堆满了废旧建材的空场只隔了一堵洋红色的砖墙，现在墙头正酣睡着一只虎皮纹的野猫，墙根生满了野草，一根从墙缝里莫名其妙长出的枝丫上，拴着一簇麻绳……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静谧的错乱，他突然想起凝来：自从来到渔阳县之后，他没有接到过她的任何一个电话或一条短信，为此他的心一直悬在半空，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对他的不存在毫不关心，也毫无挂念，跟前一阵子的缠缠绵绵判若两人。难道就是那次晚风中的四目相对，让一切都随风而逝？如果是这样，曾经发生过的故事都算什么？来了，走了，开始了，结束了，毫无痕迹，连骨灰也不剩一点儿吗？
	  野猫，野草，枝丫，麻绳，没有风，也没有动……
	  楚天瑛想，也许去睡一觉会好些，当睁眼闭眼都是某个人的影像时，最好的办法就是闭眼的时间再长一点儿。于是他回到屋里，躺在床上，马海伟的呼噜声此时小了许多，所以他也很快就昏昏入睡……
	  放在床头柜上的一只小钟表“嘀嗒嘀嗒”地走着。
	  “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嘀嗒……嚓嚓！”
	  宛如一头在草丛中假寐的豹子，一秒不到的时间里，他醒了，而且醒得十分彻底！
	  钟表走动的声音不对，其中掺杂了一些不该有的动静！
	  不好！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只听“哐”的一声，门被猛地踢开，伴随着一阵“不许动”的大喊，几条大汉风驰电掣地扑了上来，两个人摁住犹在梦中的马海伟，还有三个人冲向睡在里面那张床上的楚天瑛。说时迟那时快，楚天瑛就势往床下一滚，那三个人没刹住，一下冲到床的里侧，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从另一边蹿出来的楚天瑛，脚尖一勾将床板“呼啦啦”踢起，生生砸在了那三个人的头顶上，疼得他们“哎哟”大叫，趁着擒拿马海伟的俩人一愣的工夫，楚天瑛一蹬那床板，腾空跃起，竟从他们的肩膀上一掠而过，扑向站在门口的指挥者。那指挥者抓了一辈子人，万万不曾想到兔子还敢搏鹰，手中的枪还未举起，就被楚天瑛一劈，一挑，一勾，一拧，当即手枪易主，单膝跪地，太阳穴上已经顶上了冰冷的枪口！
	  屋子里外的刑警们都惊得呆若木鸡。
	  “晋队，自己人。”楚天瑛低声在他耳畔说。
	  晋武的胳膊被反拧，疼得汗珠子冒了一额头，刚刚骂了句“谁他妈跟你自己——”，就看到楚天瑛亮出的警官证。
	  “这，这……”他哑口无言。
	  楚天瑛微微一笑，放开了手，手枪一个反转，将枪柄递给了他。
	  晋武慢慢地站起，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几乎脱臼的手臂，接过手枪插进枪套，对着一众刑警吼道：“看什么看，都给我出去！”
	  人走屋空，只剩下马海伟、楚天瑛和晋武三个人。
	  “你是北京的警察，来我们渔阳县做什么？把公文拿出来看看！”晋武厉声说。
	  “没有公文。”楚天瑛摇了摇头，“有也不能给你。这次我们办的案子，上面有命令，高度机密，不到最后，不需要告知地方上的同志们。”
	  “这……怕是不合规矩吧。”晋武把脸一沉。
	  “不合规矩的事情多了！”一直懵懵懂懂的马海伟这时才清醒过来，从地上捡起被踏坏的眼镜，“你个龟孙成天和赵大搞在一起就合规矩吗？”
	  晋武一愣道：“你们这次来，是要查赵大？”
	  “我说过了，高度机密，不能跟你讲。”楚天瑛一笑，“晋队长带着一帮弟兄山呼海啸地冲进来抓我们，到底为了啥啊？”
	  晋武精神一个抖擞道：“和你们一起来的那个女孩，因为杀人被我们抓起来了，并且供出你们两个是同伙！”
	  一时间，楚天瑛和马海伟好像在吕梁山的山沟沟里听见村民讲西班牙语，都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面面相觑了片刻，才不约而同地转过味来说：“不可能！”
	  “她叫郭小芬没错吧？是北京来的记者没错吧？”晋武嘴角流露出一丝讥笑，“她杀死了我们县图书馆的杨馆长，被当场缉拿归案！”
	  楚天瑛望着窗外，那堵洋红色的砖墙墙头，虎皮纹的野猫依然在酣睡，这没有风的下午，到处都充溢着诡异的气氛。
	  很快，楚天瑛和马海伟来到了杨馆长被杀的现场——她住的两居室的客厅里。
	  这处住房位于一栋砖混结构的板楼四层，楼是东西向的，阳光很不好，所以里面也阴沉沉的像到处都发了霉。杨馆长中年丧夫，只收养了一个瞎了一只眼睛的孩子，一起住在这里，相依为命。那孩子回家来，见门开了一道缝隙，有点奇怪，轻轻推开一看，见杨馆长趴在地上，一个女子正蹲在她身体的左侧勒紧一根很粗的麻绳，当时就大叫起来。那女子站起来不停地说“不是我杀的她”，然而喊叫声还是招来了大量的邻居，把女子当场扭送到了派出所。
	  警察在她身上搜查出了署名“郭小芬”的身份证和记者证。
	  郭小芬坚持自己是应杨馆长邀请到她家中做客的，一进门就发现了她的尸体，然后说有两个朋友住在旅馆，可以替自己作证。
	  杨馆长的尸体还遗留在犯罪现场供刑警们取证，楚天瑛粗略地看了一下，根据现场的情况初步可以判定，凶手是从杨馆长背后突然袭击，杨馆长没有来得及反抗，就被迅速勒毙。
	  看了一下尸体，眼睛还没有全闭，微微张开的嘴巴里吐出小半截舌头，形象十分可怖。
	  “我要见一下郭小芬。”楚天瑛对晋武说。
	  晋武摇摇头说：“不行，她现在是杀人犯。”
	  “郭小芬是很有名气的新闻记者，专门跑法制口的，她怎么会行凶杀人？”楚天瑛十分生气，“没有动机，没有物证，没有目击到她的犯罪过程，就说她是杀人犯，你一向就靠着想当然破案吗？”
	  晋武眯起眼睛看了看他说：“我说楚警官，你的警衔比我低，怎么说起话来像个当领导的？我看你也奔三的人了吧，才混个一毛一，我还真有点不敢相信你们上级敢把什么高度机密的大案交给你来破！”
	  楚天瑛心里一寒，自己这个前省厅刑侦处长一不小心又把自己的位置摆错了，他知道，再往下说就该似煮过头的饺子——露馅了，便苦笑一下，拔腿便走。马海伟跟在他后面说：“跟这龟孙就算完了？”
	  楚天瑛不知道该讲什么，乌盆的事情亳无进展，现在又把郭小芬搭了进去，杨馆长被杀的现场，物证少之又少，短时间内很难抓出真凶……千头万绪，每一条却都似有还无，令人焦头烂额。
	  物证少之又少……
	  人证呢？
	  楚天瑛突然想起，那个目击了郭小芬“杀人”的孩子，似乎并没有人对他的证言好好质询，况且以晋武那二两脑汁，恐怕也根本就没有把他列入重点调查之列。
	  别人的疏忽，永远是自己的机会。
	  楚天瑛问了一下别的刑警，得知孩子已经被杨馆长的姐姐接到自己家住去了——就在这座楼隔一条街的小区里，便和马海伟下了楼一起过去。
	  一敲门，就听见“嘤嘤”的哭声由远及近，门打开了，杨馆长的姐姐眼睛红红的问他们有什么事，楚天瑛和马海伟表明来意，杨馆长的姐姐将他们请到里屋。
	  昏暗的房间里，一个异常痩弱、十五六岁样子的男孩坐在靠墙的一张床上，脸色苍白，一只眼蒙着黑色的眼罩，另一只眼望着窗外，目光呆滞，犹如一口枯了很久的井。
	  从侧面看上去，他的脸上不见一点儿悲伤的颜色，也许是过于单薄的缘故，倒像是揭了一张皮直接贴在墙上。
	  “大命，这两位警察同志找你问几句话。”杨馆长的姐姐说。
	  这孩子名字好怪，楚天瑛一边想，一边和马海伟拽了凳子坐在他面前，大命立刻把身体缩了缩。
	  “请你把看到你养母遇害的全过程重新讲一遍。”楚天瑛说。
	  “我……我都说过了啊。”大命揪着衣角。
	  楚天瑛很严肃地说：“有些细节，我们需要再了解，也要对照一下你前后的回忆有没有出入，所以——请你再讲一遍。”
	  大命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讲述了一遍他回到家看见养母遇害的经过，和此前对警方讲过的没有什么差别。
	  讲完了，大命出了一口气，仿佛在为自己没有说错什么而倍感放松。
	  就在这时，楚天瑛突然抛出问题：“当时你养母趴在地上，你怎么判断出她是死了，而不是昏倒了？”
	  大命一愣，有些紧张地说：“她脖子上勒着绳子呢，而且那个凶手看见我进来了，站起来就反复说‘不是我杀的’……”
	  “你亲眼看到那个女人蹲在你养母身边勒紧绳索了？”楚天瑛厉声问道，“她到底是勒绳子呢，还是拿着绳子在看呢？请你想清楚再回答。”
	  大命想都不想就说道：“是在勒绳子！”
	  “扯淡！”马海伟忍不住骂道，“让你想清楚再回答，你张嘴就喷，你脑袋安在高压水龙头上啦？”
	  “就是在勒绳子。”大命小声嘀咕了一句。
	  马海伟把眼珠子一瞪。
	  “就是在勒绳子。”大命的声音抬高了一点儿。
	  楚天瑛和马海伟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倔强，又好气又好笑，然而接下来的一幕，他们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
	  “就是在勒绳子……就是在勒绳子，就是在勒绳子！就是在勒绳子就是在勒绳子就是在勒绳子就是在勒绳子就是在勒绳子！”
	  大命的声音越来越大，突然开始号叫起来，一边不停地重复着话语，一边在床板上“哐哐哐”地抽搐身体，活像一只被扔进沸水的猴子，剩下的一颗眼珠子不停地向外凸出，嘴角喷吐出大量的白沬！
	  楚天瑛和马海伟一惊而起，不知所措，杨馆长的姐姐扑上来抱住大命，使劲掐他的人中，大声喊着“大命这是梦，大命这是梦”，他才慢慢地安静下来，昏昏睡去。
	  杨馆长的姐姐将楚天瑛和马海伟拉到客厅，关上里屋的门，双手合十道：“真是对不住，这孩子自从被我妹妹领回家，就有了这么个疯癫病，发作起来要死要活的，省城的医院也去看过，怎么也看不好。唉，也不知道他在赵大的窑厂里受了什么虐待，竟变成了这副样子……”
	  一句话像在黑暗中划着了火柴，楚天瑛的眼睛一亮道：“怎么，大命在赵大的窑厂里待过？”
	  杨馆长的姐姐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一双眼睛里全都是恐惧。
	  楚天瑛是审了老多案件的，能够通过谈话对象的一蹙一颦，瞬间判断他或她的想法，于是立刻拿出警官证说：“杨阿姨，您看，我们是北京来的，并不是本地警察，有什么话，您可以和我们敞开了说——大命在赵大的窑厂里不但做过工，还受过很严重的残害，是不是这样？”
	  杨馆长的姐姐轻轻地点了点头，看看锁得紧紧的大门，小声说：“这孩子不知哪儿来的，天生脑子有点问题，被赵大他们搞到窑厂做奴工。三年前的塌方事故，他也被埋在里面了，跟其他人一起被送到县医院，以为死透了，送太平间的路上突然咳了一声，医生们赶紧急救，总算把孩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往下就不知道该把孩子怎么办了。正好我妹妹去医院看病，听说了这个事儿，干脆把孩子领回家收养了。”
	  “这事儿我听说过一耳朵。”马海伟说，“当初我在咱们县调查这件事情的时候，一个小护士说有个小奴工其实救活了，但我再往下问，她怎么也不肯讲了，被逼急了就说孩子最后还是死了——原来就是说的大命啊！”
	  “是啊，孩子命大嘛，我妹妹就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大命。”
	  “赵大那王八蛋难道不知道这件事情？要是知道了他没杀人灭口？”马海伟问。
	  杨馆长的姐姐说：“一来，医生护士们都知道轻重，口风把得很严；二来，大命脑子不是有问题吗？就算他说什么也不会有人信，而且我妹妹是县政协委员，赵大就算知道了，也不敢跑进她家里杀人放火。”
	  可是现在她就横尸家中啊！楚天瑛心里一声长叹。
	  “大命刚刚被我妹妹领回家时，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除了塌方砸伤之外，还能见到很多处烫伤、鞭伤、刀伤，牙被敲掉了好几颗，头皮竟被生生撕掉了一块，一双手啊，肉从皮里翻卷着往外绽开，黄色的脓水跟红色的血水掺和在一起，跟戴了副血手套似的，最看不得的就是他被挖掉了一只眼珠子，眼窝窝里面都生了蛆。我妹妹说，看样子赵大他们平日里把这孩子往死了虐待，你就是把人用狼牙棒来回碾也不会比这个更惨了……”杨馆长的姐姐低声说。
	  客厅里静悄悄的，不知从哪个缝隙射出一道光芒，照耀着慵懒而漠然的浮尘。
	  杨馆长的姐姐沉默了一会儿，望着对面两个满面凄恻的男人，继续说：“大命刚来那会儿，一到晚上就不睡，瞪着一只眼睛坐在床上，然后到12点整就开始号，‘嗷嗷嗷’地号，扯着嗓子，像哭，往死了哭那种，但是脸上没有泪，一滴都没有。问他咋了，他说疼，问他哪儿疼，他说不知道，就是‘嗷嗷嗷’地号。街坊四邻不干了，我妹妹只能挨家挨户地道歉。老百姓啊，都善良，看大命可怜，又一向尊重我妹妹这个教书和管书的，才没有更多计较……日子长了，差不多有一年时间吧，大命夜里不号了，能说出完整话了，才跟我妹妹说，他怕做噩梦，不敢睡，可是一到12点，睁着眼睛也能梦见被赵大他们殴打，所以他就哭，但怎么哭都哭不出一滴眼泪。再问他，他就像刚才那样抽搐，吐白沫，几个人都摁不住。”
	  楚天瑛一声长叹。
	  “我早晚要宰了赵大那个王八蛋！”马海伟把拳头拧得“嘎吱”作响，咬牙切齿地说。
	  这时，楚天瑛的手机响了，一接听，他的神情变得十分古怪，然后向杨馆长的姐姐告辞，拉着马海伟就走出门去。
	  “咋了？这么着急忙慌的？”马海伟感到莫名其妙。
	  “回凶案现场去，晋武说有人举报看见凶手了。”
	  两个人回到杨馆长毙命的那个凶宅，一进门，就听见一个粗壮的嗓门在嚷：“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尽到一个公民的职责了。”
	  一望，竟是翟朗。
	  “怎么回事？”楚天瑛上前问道。
	  晋武冷笑道：“这个人来报案，说目睹到一个人有杀害杨馆长的重大嫌疑。公正起见，我让你和老马都来见识一下。”
	  “你看见犯罪嫌疑人了？”楚天瑛问翟朗。
	  “是啊！”
	  “谁？”
	  “李树三！”
	  楚天瑛和马海伟对视了一眼，这个名字已经在他们耳际响起了多次，但是迄今没有见过。
	  “你都看见什么了？”
	  “下午2点半的时候，我在旅店的窗口站着，忽然看见旅店老板李树三鬼鬼祟祟地走到后院，翻过院墙，进了那堆了好多废旧建材的空场——直言不讳，我和这人有杀父之仇，就想盯住他的一举一动，于是我也下楼，走正门出了旅馆，绕到那空场附近。我看见李树三正往街上走，便跟在他后面，发现他走进了这栋楼里面。过了大约五分钟吧，他下楼来，神情特别紧张，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就又跟着他往回走，看见他又从空场翻墙回到了旅馆后院，我继续从正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不久，我听见隔壁有打斗声，看见有好多警察在楼道里，我立刻想到，李树三可能犯事了，就一路跟你们过来，又听说了杨馆长遇害的事，这肯定是李树三干的！”
	  “你把李树三几点出旅馆，几点回旅馆重新说一遍。”晋武面带讥讽地说。
	  翟朗愣了一下，仰着脑袋想了想，说：“2点半出去的，3点10分不到回来的。”
	  “算清楚了吗？”晋武眼睛眯成一道缝，“没算清楚，就再算一遍。”
	  翟朗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这不用算，我看过时间！”
	  “大概，你在旅馆看见我们，好奇怎么来了这么多警察，想可能是旅馆里的什么人犯了事，就一路跟过来。听说杨馆长被杀，又在街坊四邻那里听说她收养了一个塌方事件中获救的工人，估摸着杨馆长肯定与赵大他们有仇，就想把罪行栽赃到李树三身上吧！”晋武指了指楚天瑛和马海伟，“可是你不知道，我们去旅馆是找这两个人的，跟李树三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翟朗脖子上绽开了青筋，咬紧嘴唇一言不发。
	  “当然你更不知道的是，你说的那个时间段里，为了‘请’这二位，我们提前和旅馆方面打招呼，要根据客房内部情况设计行动方案，接待并给我们介绍的正是李树三，当时时间是几点来着——”晋武问身边的一个警察，那警察不假思索地说：“2点45。”
	  “听见了吗？”晋武笑道，“你说李树三杀人的那个时间里，他正在经理室里给我们画客房内部的图纸呢。”
	  楚天瑛看着翟朗，只见他呆了半晌，突然暴突起眼珠吼叫起来：“你们警察串通好了给李树三做伪证！”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扇在翟朗的脸上，脸皮立刻起了五个鲜红的指印，随之而来的还有晋武一声叱骂：“浑蛋！”
	  翟朗扑上来就要和晋武拼命！
	  两个刑警拉住翟朗，一个揪住他的头发往后扯，一个用拳头打他的小肚子，疼得翟朗“哇哇”大叫。马海伟大怒，飞脚就踹那两个刑警，他的参战，使场面乱成一团，二对二，打了半天不分胜负。晋武也想出手，又不知道冷眼旁观的楚天瑛是否“出兵”、身手如何，只好叫停了那两个刑警。
	  硝烟散去，各有损伤，终归是谁也没有占到便宜，因此也都骂骂咧咧的。
	  马海伟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索性把火发在了楚天瑛的身上说：“你就看着他们为非作歹？”
	  楚天瑛沉思片刻，走到鼻青脸肿的翟朗面前，盯着他满是怒火的双眼看了看，慢慢地说：“你养过猫吗？”
	  所有的人都是一愣，战争片插播动物世界？
	  翟朗没有回答，一脸困惑。
	  “我养过猫，小时候养过很多只。”楚天瑛说，“猫是一种嗜睡的动物，但是睡眠浅，稍有人经过就会醒来，即便是睡沉了，依然保持着很高的警惕性——你说李树三是2点半出去，3点10分不到回来，那个时间段我记得我在睡午觉，没有看到后院的情况。但是我睡之前和醒来之后，都往那堵洋红色的砖墙上看过一眼，三米长的墙头，正中一直睡着一只虎皮纹的野猫，连姿势都没有改变一下，除非那是一只死猫，否则绝不可能在李树三翻墙两次的情况下睡得如此泰然。”
	  马海伟半张着嘴巴，他万万没想到楚天瑛竟然“反水”，替翟朗辩解道：“也许，李树三是撑杆跳过去的。我上学时拿过撑竿跳的冠军，练好了，能一下子跃出好高好远呢。”
	  “后院你没看过，又小又窄，还堆了许多杂物，根本没有助跑的空间。”
	  “那就是猫被吵醒后跑掉，之后又回来了——猫不总是喜欢在同一个地方睡觉吗？”
	  “但总不至于与原来的位置贴合得一丝不差，而姿势也原封不动啊。”
	  “也有可能是李树三用了某种方法，比如猫粮或者黏合剂什么的，故意让那野猫保持不动的。”
	  “越说越不靠谱了。”门口突然出现了田颖的身影，“且不说野猫会不会由人摆弄，单说你这个推理，假如李树三要这么干，前提一定是他知道楚警官通过野猫的存在和睡觉姿势来判断是否有人翻墙——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个？”
	  这一下，马海伟彻底哑口无言了。这时，翟朗突然瓮声瓮气地说话了：“我承认，我并没有看见李树三到这儿来。不过——”他恶狠狠地瞪着晋武，“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早晚会把李树三的犯罪证据拿到你们面前！”
	  “你没机会了！”晋武狞笑道，“我现在就以涉嫌伪证罪拘捕你——”他“哗啦”一声拿出手铐，上前就要铐翟朗。楚天瑛拦住他低声说：“晋队长，各让一步吧，你刚才动手打他耳光的事儿，我们权当没有看见。”晋武眨巴了两下眼睛，收起手铐，对翟朗吼了一声：“滚！别他妈再落到我手里！”
	  马海伟瞪了晋武一眼，拉着翟朗就走。楚天瑛也要跟在他们后面下楼，晋武说：“楚老弟，请留步。”
	  楚天瑛回过头，望着他。
	  “我让一步，放翟朗走了，算是给你面子。不过，我还有一个更大的面子要留给老弟呢。”晋武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给北京打电话了，那边说根本就没有交办你任何任务，你这次来渔阳，纯属私人性质……不过，我赏识你的才干，你用枪顶在我太阳穴上的事情，我就不计较了，我也不大张旗鼓赶你出境了，交个朋友，你今天就走吧，车票我都给你买好了。”
	  楚天瑛淡淡一笑道：“谢了，那我和老马说几句话就走。”
	  晋武点点头说：“你最好劝他和那个翟朗一起离开渔阳，否则，他的安全我可没法保障。”
	  楚天瑛没有理他，他下了楼，却看不见马海伟和翟朗，在街上绕了一圈，才在眼镜店找到他们俩。
	  原来，马海伟刚才在旅馆“被抓捕”时，眼镜被踏，一个眼镜片碎了，上街找配眼镜片的地方。翟朗紧紧地跟着他，俩人一路走一路聊，异口同声地大骂晋武、赵大和李树三。有道是羊肉片碰上东来顺，越聊越对味儿，刚开始还肩并肩，等走进眼镜店的时候，就差勾肩搭背了。
	  “小地方，货源不足，我们这儿没有玻璃眼镜片了，只能给您这边镜框里配一个树脂的了，临时用，行吗？”店员说。
	  马海伟大大咧咧地说行，一看到楚天瑛，把头一扭不理他，楚天瑛却由不得他耍混，将他拽出了眼镜店，把自己要离开渔阳县的事情讲了一遍。马海伟眨巴着小眼睛，半天才说：“那你这可是要把我一个人甩在这儿了。”
	  “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北京吧。”楚天瑛说，“回去咱们找林凤冲商量一下怎么救小郭，然后再一起回到这里来。”
	  马海伟指了指蹲在眼镜店门口的翟朗说：“把这个二杆子扔在这儿，我不放心啊，谁知道他会闯出什么祸来！”
	  楚天瑛伸出四根手指。
	  “你要嘱咐我四件事？”马海伟说，“你讲，你讲，我记得住。”
	  “我是说你和翟朗加在一起就是这个数！”楚天瑛又好气又好笑，“你们俩指不定谁比谁更二呢！”
	  马海伟“嘻嘻嘻”地傻乐了起来。
	  “听我说老马，”楚天瑛严肃地说，“现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各种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和人事关系交缠在一起，陈年旧案还有最新命案都扑朔迷离，那个女毒贩芊芊又一直蛰伏不动，局面要多乱有多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我真的是不放心……赵大那伙人为所欲为惯了，晋武蹚的浑水有多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都把你们当眼中钉肉中刺，所以，你和翟朗千万要小心再小心。为了防止翟朗再去找李树三报仇，你们要么换个旅馆，要么你和他换到一个房间，看住了他，把房门一锁，半步也不要迈出，踏踏实实地等我回来。”
	  这时，似乎预感到楚天瑛要走，翟朗也站起身，走了过来。
	  “翟朗，你是个大学生了，要对自己的每个行为负责任。”楚天瑛告诫道，“你为你爸爸报仇的心情，我理解。但是，要依法治罪，不能以恶制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翟朗凸着厚嘴唇“哦”了一声。
	  楚天瑛叹了口气，与他俩告别，打了个车去长途汽车站了。
	  望着楚天瑛坐的出租车渐渐远去，翟朗突然来了精神，对马海伟眉飞色舞地说：“马哥，我有个整死那帮坏蛋的最新方案，特靠谱，我给你说说？”
	  喷出的唾沫星子溅了马海伟一脸。
	  马海伟撇了撇嘴，竖起了四根手指。
	  “没那么多人，就整死赵大和李树三他们俩！”翟朗掰下了马海伟的两根手指——
	  这下子，就剩了一个“二”。

第九章 碎片
	  “先生，醒醒，先生，醒醒，到站啦！”
	  一连串催促声，唤醒了楚天瑛。他揉开酸痛的眼皮，朝窗外看了看，稀薄的夜色中，一群拿着大包小包的人正排着队，像灰色的蜈蚣一样慢慢地向停车场外面走去。“这么快就回到北京啦。”他想，在渔阳县上车的时候，他心情烦乱，闭上眼睛略事休息，车轮滚滚，催人入梦，没想到一觉就睡到了莲花池长途汽车站。
	  楚天瑛一边舒展着胳膊腿儿，一边下了车，望着马路对面灯火通明的肯德基和不远处黏痰一般拥堵的六里桥，他的心中顿时茫然起来。我这是在哪儿呢？我又是要去哪儿呢？我从省城调到京城，本以为能大展宏图，谁知却顶戴被摘，一落千丈，茕茕孑立，无家可归。北京和渔阳，除了一大一小，于我又有什么区别呢？无非是一个又一个漂泊中的驿站……伫立间，破衣烂衫的民工们进站出站，擦肩而过，历尽沧桑的面孔上刻满了麻木，以前，我还曾经暗暗鄙夷他们的贫贱和卑微，现在想来，他们不过是一群从赵大的塌方中侥幸活下来的幸存者罢了。
	  同情，源于地位的相等，难道说，我现在和他们一般的处境了，甚或，还不如他们？
	  楚天瑛不禁长叹一声，到渔阳这两天，非但没有什么收获，反而还搭上了一个郭小芬，现在要怎么面对蕾蓉、林凤冲，甚至和郭小芬私谊甚好的马笑中呢？
	  他在马路边晃悠了好几圈，终于拿出手机给林凤冲发了一条短信——“我回北京了”。
	  一念之间，又把这条短信转发给了凝。
	  虽然她一直没有理会他，但是他一刻也没有忘记她。
	  “我刚才建议你去渔阳县办案，固然是了解你卓越的才干，另外一层意思，也是希望能用空间将你和凝分开一段时间，空间和时间是考验爱情真伪的试金石，你也能冷静地思考一下你们的关系是否还要继续。”
	  蕾蓉的话，再一次回响在耳际。
	  原来我和凝的关系，只是一道保质期极短的甜点。
	  短信提示音响了，他以为是林凤冲回信了，一看，全身的血一热，竟是凝的回复——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半个小时之后，楚天瑛在万寿路地铁站附近的草坪上晃来晃去，心中忐忑不安。他一直在想，见到凝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是冷冷地客套几句，让她知道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想她，还是装成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问问她最近几天可好，或者不再掩饰自己的情感，一把将她紧紧地抱住，让她听到他的心已经为她跳到了何等发狂的地步！
	  无论哪一种，都无法表达他此时此刻五味杂陈的心情。
	  正在犹豫不决时，一辆Mini Cooper在路边停住，紧接着，一道倩影从车上飞下，抱住楚天瑛号啕大哭！
	  想破大天也没有想到竟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楚天瑛呆若木鸡，不知如何是好。
	  “到底怎么了，你？”半天，楚天瑛才开口发问。
	  “他不要我了。”凝还是哭个不停。
	  “谁不要你了？”楚天瑛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男朋友！”凝大哭道。
	  楚天瑛像被迎头打了一闷棍问道：“什……什么？你有男朋友？”
	  凝吐了一个名字，楚天瑛听完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一个著名的IT界大佬，按照媒体的报道，此人年过四十，妻子俱全，有一个“非常稳定和美满的家庭”。
	  而凝接下来的讲述，更是让楚天瑛呆若木鸡：上大学以后，她几乎一天也没有住过学生宿舍，在一次文艺沙龙中认识了那个IT界大佬之后，就迅速和他同居了，两个人住在万柳地区的一座独栋别墅里，她的衣服、首饰、化妆品，甚至连那辆Mini Cooper，都是对方为她提供的……最近一段时间，她发现对方有回归家庭的意愿，便与他争执不休。今天下午对方正式与她摊牌，希望结束和她的关系，无论她怎样吵闹甚至威胁也没有用，因而恼羞成怒，怒极生恨。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这对你、对他的家庭都是一种伤害？”楚天瑛的声音几近哀告。
	  “无所谓伤害。”凝满不在乎，“趁着年轻，多掠夺一些不属于自己的，将来被更年轻的人掠夺时，就不会遗憾了。”
	  “既然是这样，那么，开始就知道没有结局，现在分开，你又何必这样伤心？”
	  “那不行！那不行！”凝的脸蛋涨得通红，“我可以甩他，他怎么可以甩我？”
	  这么说，她连田颖都不如，田颖委身赵大至少是因为要给母亲治病，而她呢？
	  她岂止有两张面孔，简直像布满鲜花的沼泽，在不可捉摸的深处隐藏着不可计数的叵测。
	  阴郁的，诡异的，潮湿的，肮脏的，扭曲的，黏稠的，有毒的……
	  远处路灯的灯火，闪闪烁烁，飘飘忽忽，好像一个个灯泡在破裂，化成一缕缕呛人的黄色烟雾，这夜色笼罩的都市，仿佛生了一层铁锈。
	  看着凝满眼的泪光，楚天瑛却再也找不回曾经那种奉若神明的爱慕了，一把将她搂住，甚至在她的樱唇上狠狠一吻，脸上浮现出残忍而邪恶的笑。
	  凝没有拒绝。
	  既然如此，楚天瑛索性在她的唇上、脸上、颈上狂吻起来，粗野得像要把她撕碎一般！
	  反正你过去不是我的，将来也不是我的！
	  一阵“咯咯咯”的笑声从凝的喉咙里发出，楚天瑛惊讶地看着她。
	  “原来你这么想要我啊。”凝依然挂着泪的眼睛里，放射出钓钩一般闪亮而充满诱惑的光芒。
	  我只要现在！
	  一夜过去，楚天瑛的感官几近麻木。
	  他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大床房枯燥而苍白的天花板，那仿佛是一面蒙了尘土的镜子，照出了被污垢挂满浆汁的自己。
	  慢慢地坐起，疲惫的身体上还挂着纵欲后黏湿的汗液，他望了望旁边酣睡的凝，像在看一截出水时间太长又被折断的藕。
	  或许，我也只不过是她变得更加成熟的一段过程。
	  楚天瑛的心中充满了空虚，空虚到几欲作呕而又无物可呕，他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恶心，这肯定不是爱情，甚至不能算是寻欢作乐，更像一种报复、一种发泄，通过释放一部分体液让身心变得轻松。而更糟糕的是，此时此刻他感受到的不是轻松，而是越发的痛苦和沉重……
	  房间里黑得像块铁，透过窗帘可以看到外面依然是比铁还要黑的夜。
	  他一件件穿好衣服，像一只野兽重新蒙上已经蜕掉的皮，然后下了床，走出房间，把门带上。
	  凝一直在沉睡中。
	  他走出宾馆，双手插兜，顺着空无一人的马路慢慢向前走着，踢开前面路上的每一块石子、每一个烟头。有一只空易拉罐，他和它缠斗了很久，踢来踢去不知怎么它总是在他的脚下，最后他恶狠狠地跳起把它“喀喇”一声踩扁，然后再飞起一脚，那扁圆的易拉罐滚了几滚，竟滚进了一个下水箅子，沉入阴沟之中。
	  真好。
	  他看着那消失了的易拉罐，想象着它忽然被命运踩扁，又忽然被踢进阴沟，忽然沉入肮脏的泥沼的过程，不由得惨笑起来。
	  然后他坐在一把长椅上，双手抱头，任凭黑夜在自己肩膀上覆盖露水。
	  很久，很久……
	  他抬起头，擦了一把满脸的泪水，拿出手机，昨晚他把手机关掉了，现在，他重新打开了它。
	  他想——他现在只想给刘思缈打个电话，把自己对她的爱恋和背叛都告诉她，尽管他知道这毫无意义，尽管他知道刘思缈心里从来不会也永远不会有他，更不会在乎他和别的女人发生什么，但他就是想和她说说，在这个望不到黎明的时分。
	  当手机刚刚进入界面的一刻，立刻涌进来十几条未读短信，楚天瑛吓了一跳，打开一看，更是目瞪口呆，因为发件人都是同一个人——林凤冲。而他发来的短信也差不多都是同一句话：“十万火急，开机后速回电话！”
	  他赶紧拨打林凤冲的电话，谁知刚刚按了几个号码，来电显示：林凤冲已经打过来了！
	  一接听，话筒里是急促到粗暴的声音：“这是什么时候，你怎么能关机？”
	  一向，林凤冲对楚天瑛都很尊重，但是此时此刻，他的情绪完全失控，势必是发生了极其严重的事情，这种情况下，楚天瑛只能道歉。但是还没等他开口，林凤冲说出的一句话让他一悚：“赵大昨晚被杀了，你知道不知道？”
	  “怎么回事啊？”楚天瑛傻眼了，自己从渔阳县回京到现在，不过六七个小时，那边居然就出了人命！
	  “具体情况见面再说。我现在就在渔阳县，你赶紧想办法过来，坐长途汽车或者打个出租车，总之越快赶到越好！”
	  “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渔阳县啊？”楚天瑛有些惊讶。
	  “昨晚你给我发短信说你到北京的时候，我正忙得晕头转向，监控显示，芊芊的手机昨晚突然开通了，还给赵大打了一个电话，这证明他们之间是有联系的。我立刻带了几个同志往渔阳县赶，再打你的手机就打不通了，等到了渔阳，才知道赵大被杀了——”林凤冲喘了口气，说出了一句让楚天瑛永生难忘的话，“最最不可思议的是，赵大是在门窗反锁的密室里，被一个乌盆杀死的！”
	  三个小时以后，楚天瑛打了一辆出租车一路开到了渔阳县公安局。县局的办公大楼灯火通明，却很安静。一问才知道，局长、副局长、晋武等人连同林凤冲他们，都赶到赵大被谋杀的现场——大池塘的那个度假村去了。值班室的人说，整个县的警力都为之一空，刚才有个小子打着找人的旗号来寻衅滋事，万不得已，居然是把旁边信用社的保安叫来帮忙扔进临时拘留室的。
	  楚天瑛借了辆警车，往大池塘开去，那车的窗户坏了，怎么都关不上，于是他灌了一路的夜风，尤其是开上大堤以后，渔阳水库散发的巨大潮气，像膨胀开的安全气囊一般，挤得他的脸和胸口都要裂开。下车的时候，楚天瑛一个趔趄险些跌倒，抬起头的时候，他便觉得头重脚轻，视线也一片模糊。
	  踉踉跄跄，脚下的土路和路边的野草不遗余力地磕绊着他的双脚，让他的每一步都在跌倒的边缘，于是肩膀也就不时地被树、柱子或过往的人们狠狠一撞，好像锤子在内脏里砸了一下，却感觉不到丝亳疼痛。他觉得脑袋沉重得随时会掉到地上，于是竭力撑起脖颈，昂起的双眼看到：警用卤素灯在大池塘的上空交叉起蜘蛛网样的光线，无数个影子像黏在网上的虫子一般挣扎着、蠕动着，夜色被泼了油污似的弥漫出一片绚丽，诡异得让人恶心。
	  “天瑛，你赶过来啦？”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睁开了眼皮，却看不清是谁。
	  “天瑛，天瑛，你怎么了？”林凤冲看他神情恍惚的模样，觉得不大对劲，便摸了摸他的额头，“哟，怎么这么烫啊？”
	  “我……我没事。”楚天瑛含混地说，“到底……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凤冲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讲述了一遍：
	  从渔阳县回京后，林凤冲请市局相关部门远程监控芊芊的手机，一连两天那部手机都处于关机状态，直到昨天晚上9点突然开通，并打出了一个电话，接听号码显示机主正是赵大。监控系统进行了录音，对话内容出奇的简单，芊芊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晚上10点整见”，就挂掉了，再也没有开机。林凤冲马上带着几个警员开车风驰电掣地往渔阳县赶过来，路上致电渔阳县公安局，命令他们立刻监控赵大！县局已经下班，值班的几个人也都不在岗，等晋武把人马纠集齐整，却发现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问题——谁也不知道赵大在哪儿！
	  这时已经过10点了，晋武正在发愁等林凤冲来了怎么跟他交代，110接到了报警电话，是一个叫马海伟的人打来的，口气十分急促，说赵大已经死在大池瑭的简易房里面了。晋武连忙带着人赶了过去，赶到时，除了死者赵大外，现场有四个人：马海伟、翟朗、李树三和田颖。
	  “这四个人怎么都在？”楚天瑛很奇怪，“他们各是一路，凑不成同花，也拼不成顺子啊？”
	  “具体情况还在了解中。”林凤冲说，“我们到了渔阳县公安局，听说这边已经乱成一锅粥，就赶紧开车过来。本来办的缉毒案，办来办去却办成了凶杀案，这叫什么事儿啊——更何况这凶杀案简直恐怖诡异到极点，我从警十几年了都没有见过！”
	  楚天瑛愣了一下，拉着林凤冲的胳膊说：“走，去凶杀现场看看去。”
	  夜幕中，那一排灰色的简易房像特制的加长棺材一样横卧在水塘边，一共被墙壁隔成四间，每一间都像小学教室那么宽那么长，出事的是从西往东数第三间。林凤冲带着楚天瑛来到门口说：“晋武那个人一脑子糨糊，出了事情就知道推卸责任，听说我们要来了，封锁了现场，死乞白赖地求我和他一起办这个案子，我也没有组织全面的勘察，所以迄今里面基本上保存了原貌。”
	  楚天瑛心里有数，林凤冲的职位远在他之上，之所以请他到后再着手勘察现场，主要是事情来得突然，希望借助他丰富的刑侦经验一起破案，于是点点头，迈步往里面走去。但楚天瑛灌了铅一样沉重的小腿没有抬高，脚尖磕在了门槛上，他的身体整个向前倾倒，多亏林凤冲及时扶住才没摔个狗啃泥。
	  “天瑛，实在不行，你先到我车里眯瞪一觉吧！”林凤冲关心地说。
	  太晚了。
	  楚天瑛想。
	  屋里浓重的血腥气味扑鼻而来，对于一只猎犬而言，这意味着关上了中途退场的大门。
	  他咬紧牙，打起精神，走了进去。
	  警用卤素灯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子里面，也许是灯光并非直射进来，也许是窗户玻璃过于肮脏，屋内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林凤冲打开手电筒一边照射，一边讲述才让楚天瑛很快搞清了室内的情况：这个房间的北墙在高过头顶的地方开了一条封闭式长窗，南墙开了三扇封闭式玻璃窗，底部齐腰，顶部过头——这些窗户都没有任何打开的可能，东墙和西墙都没有开窗。房门位于南墙的最西头，是一扇木门（参见下图）。
	  “你说这是密室？”楚天瑛指着门问，“窗户都是封闭式的，打不开——这门当时也是反锁的吗？”
	  林凤冲点了点头道：“门是马海伟和翟朗共同破开的，据他俩说，他们透过玻璃窗看见屋子里面躺着个人，要冲进门，马海伟怎么也推不开，最后是翟朗一脚踢开的，踢开的时候听到铁门闩撞到墙上的‘哐啷’声。后来我看了一下，这个木门只能从里面简单地闩上，门闩掉在门后，闩扣已经开裂变形了。”
	  以前侦办“五行阴阳镜”一案的时候，楚天瑛对密室杀人犯罪的历史有过一些了解，对这房间是否是真的密室保留意见。
	  借着林凤冲手电筒的灯光，他看到了更多的东西，虽然宽大的屋子里空空如也，但依然有几样“家具”：门的右侧贴墙摆着一个看上去非常破旧的落地电风扇，在与正对着门口约两米远的地方，有一个臭烘烘的墩布，与墩布呈45度角斜对稍远的地方，铺着一张很大的海绵垫子，海绵垫子往东两三米处有一张破破烂烂的纸盒板，顺着纸盒板右下方看去，手电筒灯光的光环像一只苍白的手摩挲过地面，终于覆盖在了那具可怖的尸体上——
	  其实，我什么都没有看清楚。
	  楚天瑛想。
	  所谓可怖，纯粹是一种感觉，虽然无数警员就在外面忙忙碌碌，但这开着门的屋子里却死寂得不可思议，仿佛是一段食道癌晚期的喉管……三扇南窗透射的铅灰色灯光，不仅让墙壁和天花板散发出冰冷的气息，还在地板上铺下三块惨白如裹尸布一般的光斑，而那具尸体就躺在最中间的一块上。他头朝东，脚朝西，心口插着一把刀，两只手就握在刀柄上，不知是想拔出还是想插得更深，整个躯体扭曲得痛苦不堪，尸僵作用将这痛苦不堪的扭曲凝固——凝固得像一具刚刚出土的白垩纪化石。站在门口，看不见他的容貌和表情，却能清晰地看见他龇出很高的牙齿，白森森的牙齿上挂着一些红色的液体，像血，否则，就是正在融化的舌尖……
	  “跟着我走。”林凤冲递给他一个鞋套，低声说，然后他在前面带路，呈一条直线向尸体走去。楚天瑛有点奇怪，不知道这么大的屋子，干吗非要走成一条直线，后来想，可能是林凤冲怕走得太乱，破坏遗留在地面的一些足迹证据吧。“在对凶杀犯罪现场的勘察中，尸体是最后才要考虑的物证。”
	  《犯罪现场勘察程序》——刘思缈著。
	  不要把犯罪现场看成一个静态的平面，而应该视为经过一系列动态过程形成的立体空间。只关注前者的刑侦人员，往往只注意到散布在‘平面’上的物证，而前后二者兼顾的勘查人员，除了物证之外，还会注意到导致每个物证形成、所在位置及其作用的轨迹，这些轨迹揭示了物证与物证之间的逻辑关系——很多时候，轨迹往往比物证更有价值。每个刑侦人员都必须牢记，在犯罪现场，“有什么”固然重要，“为什么有”和“从何而来”更加重要！因此，刑侦人员要避免在进入犯罪现场之后，直接走向凶器或者尸体，这样可能忽略甚至破坏掉一些重要的犯罪轨迹，正确的做法是由外而内地、由周边而核心地、按照科学的程序进行勘察。
	  刘思缈亲自授课时的话语，又一次回响在耳际。
	  “等一下。”楚天瑛拉住林凤冲，“我想由外而内展开勘察，比如那个电风扇、墩布、海绵垫子、纸盒板什么的，先仔细看一下。”
	  “不。”林凤冲摇摇头，“天瑛，这一回，你一定要听我的，先跟在我身后走到尸体那里去。”
	  为什么？
	  楚天瑛有点糊涂，抑或，自己本来就烧开锅一样的大脑正在混沌之中……
	  算了，还是听林凤冲的吧。
	  于是，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林凤冲向室内走去。
	  然而另外一件古怪的事情发生了：林凤冲一边走，一边扭转着身子，给他照着脚下的路。
	  地面，再平常不过的地面，只是积了厚厚一层土，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勘验的啊，为什么要专门照给我看呢？难道是怕我摔跤？这地上一无石头二无绳索的，又不是黄山的鲫鱼背，稍一失足就会坠入万丈深渊，何必要这般小心地照明呢？
	  尽管心里画了一万个问号，但林凤冲严肃的神情，还是让楚天瑛闭紧了嘴巴，一直跟着他来到尸体前。
	  “看出名堂来了吗？”林凤冲问。
	  楚天瑛蹲下身子，在手电筒的照射下，仔细看了看赵大的尸体：此时此刻的赵大，和昨天白天见到时相比，嚣张跋扈的气焰一扫而空，脸上的死肉疙瘩松懈了，又圆又凸的眼珠子再无半点凶光，反倒是因为过度膨胀的缘故，令人感到他在临死前目睹了什么眼珠都要惊爆的事情！大大张开的、龇着白牙的嘴巴，更加增强了这样一种印象——与其说他是被杀死的，还不如说他是被活活吓死的！
	  也许是插进心口的刀子没有拔出的缘故，流血并不多。
	  “看出来了——”他喘了口粗气，回应林凤冲的提问，“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还无法确认赵大是自杀还是他杀。”
	  “我说的名堂，不是这个。”林凤冲说。
	  “啊？”楚天瑛有些惊讶。
	  “当然，门窗反锁，又是双手握住刀柄插进心口，确实存在自杀的可能——但我说的名堂，在你的脚下。”林凤冲再一次把手电筒对准了地面，与先前不同的是，他照亮的范围更大了一些，不再局限于走过的道路。
	  楚天瑛低头一看，大吃一惊，差点晕倒！
	  我怎么站在波浪粼粼的河水之中？
	  他下意识地抬起脚，鞋底感觉到的却依然是有点黏的黄土。
	  怎么搞的？
	  刹那间，仿佛骤然戴上深度眼镜一般，视线一片模糊。
	  他用尽力气，才让飘忽的目光集中起来，终于发现，原来整个房间的地面上密布着一层鱼鳞样的土皮儿，每片土皮儿都有婴儿手掌那么大，两边向上翻卷着，拈起一片，很坚硬，但是用力一捏也就碎了，而自己跟随林凤冲走过的那条路上，由于已经被踩踏过的缘故，所以刚才看到的只有被踩碎的黄土，黄土上布满碎裂的条纹。
	  “这是怎么回事啊？”楚天瑛指着刚才被误以为波浪的一地土皮儿问。
	  “我问过本地人了，说是渔阳库每年夏天涨一次水，每次涨水都要越过大堤淹没这里，连那个牌坊和亭子的尖儿都要没顶，水退掉以后，被水裹带的泥土就会沉积在简易房的地面，用不了多久，阳光透过南窗一顿暴晒，就会形成这样的土皮儿。”说着，林凤冲拿手电筒照了照墙壁与天花板接近的地方，虽然同是铅灰色，但很明显有一条自然形成的分界线，上层比下层的色泽略浅一些，“看见了吗？水就淹到那条分界线以下的地方。”
	  分界线附近，趴着好几条土黄色蚰蜒，每条都是15节肢体，15对长足……楚天瑛感到恶心，不由得低下头，却见地上那些被踩碎的土皮儿，裂开一条条妖异的纹路，仿佛层层叠叠的蚰蜒在蠕动，他全身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正在这时，听见了林凤冲的询问：“天瑛，你还是没看出名堂吗？”
	  说来说去怎么又回到起点了？
	  楚天瑛困惑极了。
	  “告诉你，这个空屋子因为长期没有人进入，所以地面覆盖了一层这样的土皮儿。”
	  他的声音有点颤抖，似乎是在害怕什么……楚天瑛惊讶地看着林凤冲，就算这是一起密室杀人案吧，但是迄今为止，并没有什么特别恐怖的地方啊，何以让这位办案经验丰富的刑侦处副处长紧张至此呢？
	  难道是我这昏沉沉的头脑，真的没有意识到什么重要的信息吗？
	  “哦。”他应了一声。
	  林凤冲看出他是在掩饰自己的浑浑噩噩，于是强调了一句：“整个地面，包括电风扇、墩布、海绵垫子、纸盒板，以及赵大尸体的下面，全都是这种土皮儿！”
	  “哦。”
	  林凤冲一下子急了，他沿着原路大步走到门口，猛地转过身，摊开双手，对着呆若木鸡的楚天瑛说：“天瑛，我是说，当反锁的房门被破开的时候，这个屋子的整个地面，全都布满了土皮儿——没有任何人踩过的土皮儿——包括我们刚才走过的地方！”
	  ……
	  什么？
	  楚天瑛仿佛从噩梦中惊醒一般，瞪圆了双眼，他望着从门口到脚下的这片地面。
	  林凤冲打开手电筒，照亮了他目光所及的地方。
	  可以清楚地看见：在一条宽不到一米的、已经被踩成黄土的窄道两边，是一片翻卷的土皮儿。
	  “你是说，当房门被破开时，连这条窄道儿上的土皮儿也没有被踩过？这怎么可能？”楚天瑛嘶哑的声音简直气急败坏，“那么，凶手——就算没有凶手，赵大是自杀——那么，他是怎么走到这个房间的中间来的？”
	  房间里一片死寂。
	  很久，林凤冲才摇了摇头，低声说：“不知道，这正是整个案子最离奇的地方。破开门的马海伟和翟朗刚刚走进来两三步，听脚下声音‘咔嚓咔嚓’的不对劲，就用手机照亮了地面，一看这满地完好无损的土皮儿，目瞪口呆。老马到底当过警察，有经验，赶紧用手机拍照和摄像，然后才上前查验赵大的死亡情况，并且特别注意尽量减少踩踏的范围，只走从门口通向尸体最短距离的直线。可巧的是，田颖也几乎是前后脚地赶到了，也目睹了这一幕，也用手机拍照留证，我已经让技术部门鉴定过他们拍摄的图像证据了，绝对真实可靠。”
	  楚天瑛“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用脚在旁边的土皮儿上跺了两脚，每脚下去立刻一摊齑粉：“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就是个刚学走路的娃娃踩上去，也会踩碎土皮儿，成人怎么可能走到这么宽敞的大房子中间，而土皮儿却完好无损呢，就是练过轻功也不能这么高明啊——有没有可能是凶手在杀死赵大后，满屋子撒的土皮儿呢？”
	  林凤冲摇了摇头说：“我虽然没有勘察全部房间，但是门旁边的电扇、赵大的尸体都掀起看了看，下面都有压碎的土皮儿，那些没有压碎的土皮儿，虽然各自翻卷，但也有一定程度的连接，不可能是后来撒上去的。隔壁的屋子我也进去看过了，都是一地这样的土皮儿。”
	  持续升温的身体，炙烤得头颅隐隐作痛，楚天瑛显得异常烦躁：“又是密室，又是不可能犯罪，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除非——”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了林凤冲同样“除非”的目光——
	  除非……
	  除非这是鬼魂的报复。
	  两个人，一个站在尸体旁边，一个站在门口，之间却隔着现实手段不可能逾越的虚空，对视的瞳仁里看到的不是对方，而是那只镶嵌着一颗牙齿的乌盆。
	  “这……这不就是那个杨馆长讲的渔阳县版本的《乌盆记》故事吗？”林凤冲说，“这屋子曾经就是窑厂的一部分，地上这土皮儿多么像瓦片，就连那故事中被冤魂杀死的凶手，不是也叫赵大吗？”
	  林凤冲一边说，一边挥舞着手臂，手电筒的光芒像鬼火一样在铅灰色的墙壁上跳跃。
	  赵大躲进了烧制乌盆的盆儿窑，刘世昌的鬼魂跟进了窑洞，突然现身，赵大吓得魂飞魄散，用一把尖刀插进自己的心口……乌盆在半空中化为无数碎片，洒落在赵大的尸身旁边……
	  化为无数碎片……
	  滚烫的身体犹如被埋进雪堆一般寒冷，楚天瑛站在赵大的尸体边，想象这门窗反锁的屋子里，曾经发生过怎样黑暗、可怖、血腥、离奇的一幕，看着墙上两个站立的影子之外，好像还有第三个幢幢的黑影在不断地向天花板伸展、攀延……他终于了解到马海伟在花房那一夜经受的是怎样的大恐惧！
	  撑不住了，他蹲下身，开始瑟瑟发抖。
	  林凤冲疾步走上前来，也蹲了下来问道：“天瑛你怎么了？是不是非常不舒服？”
	  “这个案子太古怪了，太古怪了！”楚天瑛灼热的目光一片纷乱，口中喃喃道，“门窗反锁的密室，地上又没有任何人走过的痕迹，这一切是怎么完成的？是怎么办到的？赵大死了，乌盆碎了，一地瓦片，刘世昌的冤魂，翟运的冤魂，1000年以前，1000年以后，难道历史在重演？我想不明白，我想不通，我想不透，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刑警，我办了那么多的案子，可是一切还要从头来过……蕾蓉说得对，要是有个推理者在就好了，要是有个推理者在就好了……”
	  林凤冲扶着他的肩膀，透过他的衣衫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热得像要煮沸：“天瑛，天瑛，我马上带你去医院！”
	  “要是有个推理者就好了，要是有个推理者就好了……”楚天瑛的声音颤抖，沉重而痛苦的头颅不住地往下耷拉。
	  推理，推理……三年前翟运的失踪，窑厂工人们的集体死亡，花房床下奇怪的乌盆，马海伟诡异的梦魇，摔碎的瓦盆里嵌着一颗牙齿，杨馆长的被杀，眼前不可思议的犯罪现场，还有……还有我和凝：一往情深，竟沦为兽性的缠绵；爱情猝死，却迎来肉体的狂欢。一切一切，一切一切都被命运碾成碎片，所有这些，都能用推理来拯救吗？为什么这样滚烫，为什么这样悲苦？凝，你到底是谁？你到底爱不爱我？
	  没有谜底，没有逻辑，要是……要是有个推理者在就好了。
	  忽然，他的额头覆上了一只柔软的手。
	  比凝的手要温暖。
	  楚天瑛拼命睁开眼皮——
	  要是有个推理者在就好了。
	  他看到了郭小芬美丽的面庞。
	  “天瑛在生病啊！”郭小芬说，“得赶紧送他去医院才行！”
	  “小郭……”楚天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林凤冲说：“我找晋武派个车子，你先陪天瑛一起去趟县医院吧，这边的事情有我呢。”
	  一辆警车驶上大堤，朝县医院驶去。郭小芬和楚天瑛坐在后座上，楚天瑛虽然昏昏沉沉，还是在不停地问她怎么摆脱拘禁的。郭小芬只好简明扼要地告诉他：“多亏了田颖，我被拘留没多久，她就找到晋武，说我不可能是凶手。因为按照大命的讲述，我当时是蹲在杨馆长尸体的左侧，而勒痕显示，勒毙她的绳结是打在脖颈右侧，我又不是模仿航母style，所以大命目睹的绝对不可能是我杀人的‘现场’——于是我就恢复自由啦！”
	  “原来是这样。”楚天瑛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粗气，靠在座位的头枕上，闭上了双眼，“多么简单的推理，却能拯救一个人……《乌盆记》的故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行走在旅途，迷路的人，慌不择路，找不到归宿，随随便便地投靠，被杀，被焚，骨灰掺进土里烧成一个瓦盆，冤魂，冤魂，一切都是自找，一切都是我的错，可是……可是我只是想从头开始……”
	  看着他昏昏睡去，郭小芬把视线投向车窗外面：郊野，沉沉的夜色随着滚滚的车轮，退去又涌来，丘陵、树木、草莽、河流，都在黑暗中忽隐忽现出更加黑暗的轮廓，来了，又走了，分不清涨潮还是退潮，只知道，当一切都陷入梦境时，心，依旧川流不息。
	  我只是想从头开始……
	  林凤冲指挥着一班刑警在大池塘忙到天亮，才打着哈欠坐上车，向县局开去。到了县局门口，见马海伟和翟朗还歪在后座上呼呼大睡，又好气又好笑，捅了捅他俩说：“二位，醒醒，到站啦！”
	  俩人好不容易才被叫醒，揉着惺忪的眼看了看外面，不约而同地问：“这是到哪儿了？”
	  昨天夜里，晋武带着一众警员赶到大池塘后，根据他俩叙述的案情，做了个简单的笔录，就让他们先回旅馆睡觉。正在这时林凤冲也赶到了，俩人一合计，这深更半夜，又在郊外，打车不好打，干脆到林凤冲车里忍一宿，林凤冲厚道人，竟答应了，于是他们一直在后座睡到现在。
	  “县局。”林凤冲说。
	  “是不是要审我们啊？”翟朗愣冲冲地问。
	  马海伟似乎被提醒了，直眉瞪眼地追了一句：“你这车里空气不好，我们睡得昏头涨脑的，你要是现在问我们什么，我们说错了可不负责。”
	  “您要是把您那鞋穿上，不要说这车里的空气，北京市区的PM2.5都会下降很多。”林凤冲说，“少废话，赶紧跟我进去，有些情况我还要详细了解一下。”
	  俩人嘀嘀咕咕地跟在林凤冲后面，进了县局的办公大楼，直接穿过一层大厅来到后院，那里还有一座简陋的白色小楼，每个窗口都安着铁栅栏，走进去一拐，就到了一间挂着黑色窗帘的屋子，晋武和一个警员已经坐在一张长桌后面，满面煞气。
	  林凤冲一愣道：“老晋，你这是搞啥？”
	  马海伟当过刑警，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勃然大怒道：“我们俩又不是杀人犯，干吗要弄这审讯的架势！”
	  “没你们俩，还惹不出这么多事儿来呢！”晋武一瞪眼。
	  林凤冲也不高兴了：“老晋，我不是跟你讲过了，他们是咱们请来配合调查的，不能这个态度。”
	  晋武见林凤冲真的绷起脸来，只得悻悻地说：“那好吧。林处，我给你面子，让他俩先到二层会议室等着去，我们先审一下李树三吧！”
	  林凤冲好说歹说，把马海伟和翟朗哄到楼上去了。下楼的时候，途经临时拘留室，只见刚才和晋武一个屋子的那个警员，正把一个戴着手铐的男人带出临时拘留室。
	  这个男人中等个子，异常瘦削的一张脸，皮下的每一块骨头都格棱着，好像当初建筑这张面孔的脚手架一直没有拆除似的，右脸的下半边烧焦似的黑了一块，两条如炭条般浓重的眉毛，遮盖着一双又圆又小的耗子眼，里面放射出粗野而又不安的光芒。
	  不用说，这个人正是李树三。
	  难道他一直生活在地底下吗？
	  警员正要重新锁上拘留室的铁门，突然里面传来一个傲慢的声音道：“我说，早饭什么时候给我送来？”
	  被拘留了还这么张狂？林凤冲有点好奇地问：“这是谁啊？”
	  “一个小子。”
	  “犯什么事儿了？”
	  “昨天晚上在局门口闹事。”
	  “闹什么事？”
	  “说要我们立即释放郭小芬，值班的同志没空儿搭理他，他就威胁说劫狱。我们怕他来真的，赶紧叫旁边信用社的保安过来，一顿扭打，好不容易才把他关到这里。”
	  林凤冲吃了一惊，顺着门缝往拘留室里看了一眼，只见一个年轻人正双手抱头躺在拘留室的通铺上，跷着腿，晃荡着脚尖，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眼睛半睁半闭，好像正在等着刘玄德三顾茅庐呢。
	  林凤冲的脑袋忽然“嗡”的一声，不禁脱口而出——
	  “呼延云，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十章 审讯
	  林凤冲和呼延云一起走出县公安局，找了个早点摊儿，要了油条、炸糕、豆浆和豆腐脑什么的满满一大桌子，边吃边聊。
	  在呼延云看来，很多刑警都是笨蛋，唯一的区别是有的是大笨蛋，有的是小笨蛋，所以他懒得与他们交往，“笨是一种传染病”，他经常这么说。然而林凤冲却是个例外，这倒并非因为林凤冲不笨，而是这位刑侦处副处长是个厚道人，对于呼延云而言，人品远远比智商更有魅力。所以这么多年来，他虽然经常被警方请去协助办案，但也经常把那帮子刑警当面批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唯独对林凤冲十分尊重。
	  现在，一双老友，异地相逢，自然是再高兴也没有的事情了。
	  “蕾蓉昨晚给我打电话，说小郭在渔阳县因涉嫌谋杀被捕了，我赶紧坐车过来了。到渔阳县已经是半夜，我去县局想找管事的说说，结果就弄成这个样子了。”呼延云说，“我承认我当时情绪有点过激，这不是怕小郭在里面受委屈嘛。”
	  “那我刚才看你在拘留室里怎么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林凤冲问。
	  “后半夜那个开旅馆的小老板被抓进来的时候，我问了一下警察，听说小郭已经被释放了，我就放心了啊。”
	  林凤冲一愣道：“你咋知道那个人是开旅馆的小老板？”
	  “瞎猜的。”呼延云啃了一口油条说，“他起初不肯睡觉，在屋里走来走去的，后来躺在通铺上睡了一会儿，起来之后叠被子，非要把被子的下摆整整齐齐地掖进褥子底下，看他的年纪和样子又不像是普通的服务员，所以估摸是个开旅馆的，但旅馆也不大，老板得经常亲自动手整理客房嘛！”
	  林凤冲叹了口气说：“我要是他，我整夜都睡不着呢。”于是把自己带队来渔阳县抓捕贩毒集团，马海伟发现乌盆，返京路上受袭，楚天瑛和郭小芬的调查，一直到昨天夜里发生的密室凶案统统讲了一遍。呼延云只是听，等早餐吃了个碟干碗净，站起身就要告辞，说要去赶上午的长途车回京。林凤冲急了道：“我给你说这么老半天，你倒是给拿个主意啊！”
	  “我来渔阳就是为了帮小郭洗冤，现在她没事了，我当然要回去。”呼延云指着公安局办公大楼说，“我不跟那帮傻货计较，就算客气了，要我帮他们破案，那可是想都不要想！再说了，你说的那个赵大，不是什么好鸟，这种人渣早死一天是一天，我可没兴趣在他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林凤冲知道呼延云的脾气，正发愁怎么能劝说他留下来帮自己的忙，便见一个身影忽然来到了餐桌边，他抬起头，看到了田颖的面容。
	  “呼延云！您是呼延先生吗？”
	  呼延云眨巴着眼睛，不知道这是要债的还是放债的，一时不敢应承。
	  “我叫田颖，西南政法大学的应届毕业生，过去您讲课的时候，我旁听过。”田颖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啊？你是‘九十九’的成员吗？”呼延云问。
	  “不是，我哪里进得去啊，只是参加他们组织的一些推理活动罢了……”田颖说，“我从小就特别爱看福尔摩斯和波洛的书，我也听说过很多您破案的故事，我非常崇拜您！”
	  呼延云赶紧抓过餐巾纸擦了擦挂着油渣的嘴角，不好意思地搔着后脑勺说：“没什么，没什么……”
	  林凤冲插了一嘴道：“田颖你忙碌了大半夜，不是回家休息去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又来上班了？”
	  “刚才晋队给我打电话，让我马上来局里，详细汇报一下昨晚事情的经过。”
	  侦办贩毒大案时，林凤冲就对田颖留下了极好的印象，现在才知道原来她是一位推理小说爱好者，难怪那天能用两个推理迅速找到“第二窝点”和藏毒处。不过他也深知，晋武很不喜欢这位尚在见习期就崭露头角的女警，估计一会儿的“汇报”有她苦头吃，于是站起身说：“走，我陪你一起过去吧。”
	  “呼延先生能一起来吗？”田颖望着呼延云说，“这个案子真的很离奇，密室加不可能犯罪，我到现在还琢磨不出个头绪呢。”
	  呼延云推托道：“我还要抓紧时间回北京呢，就不参与了。”
	  田颖一脸的失望。
	  “你就别推三阻四的了。”林凤冲把郭小芬被开释的经过说了一番，“人家田颖帮你喜欢的女孩重获自由，你欠人家的人情，好意思不还？走吧走吧！”说着竟生生地把呼延云推进了县公安局。
	  来到审讯室，屋子里只有晋武一个人，才知道李树三刚刚被审完，押回拘留室了。林凤冲介绍道：“这位是渔阳县刑警队长晋武，这位是呼延云先生。”晋武也不知道呼延云是谁，但看林凤冲介绍时十分郑重的模样，怀疑他是微服私访的八府巡按，所以十分客气，递上笔录本说：“这是李树三详细陈述的昨晚事情的经过。”
	  李树三说，昨天中午他接到葛友打来的电话，说赵大有些事情想和他商量，很急。但他临时走不开，下午又接到赵大亲自打的电话，约他晚上10点到大池塘去见面——以前他俩也有晚上去那里相约商谈的先例，所以他并没有觉得不正常。吃完晚饭他无所事事，就一个人到县里的电影院去看电影，8点电影开场，一个半小时后结束，他就在路边打了个车去大池塘。到达大池塘的时间是差5分10点，他下了车，走进里面，径直奔往赵大住宿的平房前，里面关着灯，敲了门也无人答应。他觉得有点奇怪，就想，不妨拨打一下赵大的手机，一拨，通了，无人接听，但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在死一样的黑暗中，他居然听到了手机铃声，虽然很细微，但还是能听见，于是便循着声音找去，一直绕过水塘，走到简易房那里。铃声断了，他就再打，终于找到手机就在从西往东数第三间简易房里，他透过窗户往里面看，黑洞洞的，只看到手机屏幕的光在地上一闪一闪的。当旅店老板养成的习惯，腰上总绑个小型手电筒，他打开往里面一照，就见到赵大躺在地上，心口插着一把刀，吓得他跳起来就跑。还没跑出两步，被不知从哪里扑出来的两个人摁倒在地，他以为自己也要被杀了，拼死挣扎着，结果招来一顿暴打。后来田颖来了，把他铐在附近一个自来水龙头上，然后和殴打他的两个人一起进到简易房里面，过了一会儿才出来。出来之后，其中一个眼睛有点往外凸的青年狠狠踹了他两脚，说他是杀人犯什么的，不久，大队的警察就赶到了……
	  也许是惊吓过度的缘故，李树三的供述，基本线路虽然清晰，但是涉及细节的方面，比如电影票放哪儿了、打车票放哪儿了等，他不是没拿就是忘了。
	  “我感觉没有什么问题。”晋武对林凤冲说，“你看呢？”
	  林凤冲说：“赵大深更半夜，一个人到大池塘来，怎么也不带个保镖？”
	  “赵大有个叫葛友的保镖，平日里和他形影不离，但是赵大和李树三说事情的时候，连葛友也要回避的。”晋武说。
	  林凤冲看了他一眼道：“晋队长对赵大的情况很了解啊。”
	  晋武很尴尬地说：“都是场面上的人，平时也有联系，就知道一点儿……”
	  接下来该向马海伟和翟朗了解情况了，既然田颖在，晋武索性先让她说了。
	  “昨天下午，赵大打电话给我，问我杨馆长被杀的细节，我没说两句，他好像突然有什么事情，就要挂电话，让我晚上10点再到大池塘去找他详细说——”
	  呼延云很惊讶道：“他凭啥要你一个女警大晚上的过去跟他说案子？”
	  田颖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堪。
	  此前，在和郭小芬电话沟通时，林凤冲已经了解到田颖的遭遇，这时连忙打圆场道：“以前，田颖和赵大认识。”
	  看呼延云不再追问，田颖接着说：“我本来不想去，后来一想，有些事情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就骑着电动车过去了。10点10分左右到的吧，刚一进大池塘的大门，就听见里面一片厮打的声音，赶紧跑了过去，一看翟朗正在摁着李树三打，马海伟扒着窗户往简易房里面看。我赶紧跑过去问怎么了，马海伟说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我见地上有个手电筒还亮着，拿起来往里面一照，就见到赵大躺在地上，心口插着把刀，知道发生了凶杀案，就立刻问马海伟怎么回事。他说他们一直跟着李树三，见他鬼鬼祟祟的，进了大池塘之后失去了踪影。重新找到他时发现他正在朝简易房的反方向狂奔，他俩就扑上去拦阻他，李树三疯了一样挥拳就打，他俩也就没客气……我在不能迅速判断他俩的话是真是假的情况下，只能先把嫌疑较大的李树三铐了起来，然后和马海伟、翟朗一起进了那间屋子——”
	  “那个屋子的门是锁着的吗？”林凤冲问。
	  “马海伟先上去，推拉了两下没弄开，翟朗嫌他笨，上去一脚给踹开了，当时就听见‘哐啷’一声，是门闩崩到墙上弹出的声音。然后他就要往里面闯，马海伟制止了他，说要注意保护现场。翟朗说那也得看看人还有没有的救啊，要不咱们呈一条直线往里面走吧，尽量减少破坏的范围。马海伟说好，我也同意。谁知翟朗刚刚走了几步，马海伟说不对劲，你脚底下放电啊，怎么‘啪啦啪啦’的。我拿手电筒一照，满地都是翻起的干裂的土皮儿，没有一点儿被踩过的迹象，当时我们就呆住了——门窗反锁都是小事，赵大是怎么到屋子中间去的呢？如果他是被杀，凶手也不可能脚不着地地飘过去捅他一刀啊——我们商量了一下，翟朗先退了出去，我和马海伟一边拍照留证，一边走直线上前查看了一下，确认赵大已经死亡，就原路退出了，一直等到晋队带着人过来。”
	  田颖一边说，一边把手机递给呼延云，播放她在简易房里拍摄的视频，看到那一地完好无损的土皮儿，呼延云也很是惊讶。
	  “那么，你对这个案子的初步判断是怎样的呢？”呼延云问。
	  田颖说：“我有一些想法，但还不是很成熟，等我想清楚再和您交流，行吗？”
	  呼延云点了点头。
	  然后叫进来的是马海伟——对于先听马海伟和翟朗哪一个讲述上，林凤冲和晋武商量了半天，首先取得一致意见的是，至少先听脑子比较清楚的一个人先说，不然非给带到沟里去不可。然后就是探讨这俩人哪个脑子稍微清楚一点儿，半斤八两地比来比去，还是觉得马海伟应该稍好些，所以才先叫的他。
	  为了防止产生对抗情绪，他们特地先把审讯室的长条桌子搬了出去，几个座椅围成一个圆圈，这才请马海伟来问话。
	  马海伟进了屋，一见这摆设，从过堂改成了圆桌会议，立刻就配合了许多，从昨天下午楚天瑛离开渔阳县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
	  楚天瑛走后，马海伟按照他的嘱咐，和翟朗一起回到旅馆，并且让翟朗和自己换到一个房间，盯紧了他，不让他离开房间半步。瞿朗觉得马海伟和自己十分对味儿，所以事事都听他的话。一直到傍晚，俩人的肚子都“咕噜咕噜”直叫，翟朗说出了旅馆，马路对面有个刀削面的馆子，闻着味儿就让人流口水，不妨一起去解馋，于是马海伟和他一起去了。在临街的窗口坐下，要了刀削面、烤串什么的，一边吃一边聊，很是开心。大约晚上7点40，翟朗突然从座位上跳起来就往外面跑，马海伟不明就里，赶紧追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是7点40左右呢？”林凤冲问。
	  “电视上，中央一台，开始播焦点访谈了嘛。”马海伟说。
	  马海伟追上翟朗问出了什么事情，翟朗指了指前面，天色已晚，依稀可以看出一个男人的背影。“李树三。”他低声告诉马海伟。
	  此前马海伟并没有见过李树三，但是翟朗却在住进旅店之前就搞清楚了此人的相貌特征——尤其是他右脸下半边那块黑，所以刚才李树三从旅店门口一出来，他就追踪了上来。
	  “你跟着他干吗？”马海伟说，“下午你冤枉他杀害杨馆长，还不够出糗的啊？”
	  “狗行千里吃屎，狼行千里吃肉，这李树三是吃屎的还是吃肉的，我豁出工夫去，一天到晚盯紧了他，总能查个清楚！”
	  马海伟觉得他二杆子劲儿又上来了，但是考虑到他和李树三有杀父之仇，也就没有多劝他，就和他一起跟在李树三的后面在街上绕了一会儿，见李树三买了张票走进渔阳县电影院，便对翟朗说：“一时半会儿他是出不来了，咱们回旅馆吧！”
	  “要回你自己回！”翟朗硬声硬气地说，“看他那样子鬼鬼祟祟的，我非探出他今晚要干什么不可！”说完，便在电影院对面的一个小吃摊前坐下来，要了一瓶啤酒、一碟煮花生，边吃边盯着电影院大门，眼睛瞪得牛铃铛那么大。
	  马海伟见他驴脾气上来了，有心不理他，自己回旅馆，又想到楚天瑛的嘱咐，只好拖了张椅子在翟朗身边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呢，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小吃摊老板：“这电影院就一个门吗？”老板告诉他，拐过弯的巷子里还有一个后门呢。马海伟赶紧告诉翟朗，让他继续盯着前门，自己去后门蹲守，有什么事情就打手机联系。
	  马海伟拐过弯，走进一条巷子，来到电影院的后门，这里不仅光线差，而且由于堆放了好几个垃圾桶的缘故，又脏又臭，还时不时地钻过一只老鼠和一只野猫，马海伟好不容易才找了个视线无遮挡又不至于被臭气熏死的地方，开始蹲守，但是在长达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里，后门始终没有人出入。
	  “你蹲守那段时间，小巷里有人走过吗？”呼延云突然问道。
	  马海伟看了看他，不晓得这个其貌不扬的娃娃脸是做什么的，摇了摇头。
	  在蹲守这段时间，马海伟说自己一分钟也没有离开过监视地半步，一个半小时以后，他的手机响了，是翟朗打来的，说电影散场了，李树三出来了，让他赶紧过来和自己会合。马海伟跑回电影院前门，找到翟朗，见李树三正在街边拦出租车，等他拦到并上车之后，翟朗和马海伟也拦了一辆，跟在他后面。
	  当发现李树三乘坐的出租车一直往城外开去时，马海伟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他去哪儿？去做什么呢？等到发现李树三的出租车开上大堤以后，马海伟怕跟得太紧，让自己的出租车停了下来，过了一两分钟才请司机继续开动，而目的地很明确——大池塘。
	  “你怎么知道他肯定会去大池塘呢？”晋武问。
	  “我实在想不出这么晚了，他让车开上大堤，还能去哪儿。”马海伟说。
	  在大池塘门口，他们下了车，走进去，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李树三到底去哪里了，他们更是完全不知道。马海伟带着翟朗像两只没头苍蝇在里面摸索着，忽然听见了一阵细切的声音，他们循着声音慢慢走到简易房附近，突然一个拿着手电筒的人从简易房朝这边狂奔过来。他俩下意识地阻拦，谁知这人动手就打，翟朗铁锤一样的大拳头也没客气，一顿暴捶，好不容易才制伏了他，借着掉在地上的手电筒的光，认出这人是李树三。马海伟觉得李树三的表现很怪异，像撞了鬼似的，就走到简易房的窗前往里面看，啥也看不见。正在这时，田颖忽然在身后出现了，她捡起手电筒往里面照去，立刻喊叫起来，说有个人躺在里面，胸口插了把刀……后面的情况与田颖说的基本上就一致了。
	  “那个简易房的房门，真的是反锁的吗？”林凤冲问。
	  马海伟说：“反正我推拉了几下，似乎关得不严，但就是没有打开，最后还是翟朗一脚给踢开的，踢开的时候，听到‘当啷’一声，应该是铁门闩崩出来撞到墙上的声音。”
	  晋武问：“李树三被摁倒之后，喊叫什么了没有？”
	  马海伟说：“他就喊‘杀人啦，杀人啦’什么的。”
	  “我问个问题，老马你要考虑仔细再回答。”旁听的田颖忽然说话了，“你们看见李树三朝你们狂奔过来的时候，他是从窗户那里奔过来的，还是从门口奔过来的呢？”
	  马海伟眨巴了半天小眼睛，摇了摇头道：“没看清楚。”
	  大家都问完了各自的问题，林凤冲让马海伟去把翟朗给叫来。没过多大会儿，翟朗进来了，直眉瞪眼地坐在椅子上，仿佛一屋子的人都砸过他们家玻璃似的。
	  晋武知道这个二货对自己有成见，故意不看他。
	  林凤冲很温和地说：“翟朗，你把昨晚的事情经过详细地再说一遍给我们听听吧。”
	  翟朗瞪着晋武就是一句：“我他妈昨天夜里不是说过了吗？”
	  晋武大怒，天底下哪有这号人，惹不起还躲不起！林凤冲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耐心地说：“翟朗，来的路上我不是说过了吗？昨晚在出事现场，我们只是简单地、初步地了解了一下情况，现在需要详细地搞清楚每个细节，才能知道真相啊。”
	  “什么真相！”翟朗不耐烦地说，“真相就是李树三宰了赵大，赵大该死，李树三该毙，恶有恶报，一了百了！”
	  “你凭什么认定是李树三宰了赵大呢？”林凤冲问。
	  “我们亲眼看见的啊！”翟朗脖子一梗，“他从那简易房里面往外跑，我和马海伟上去堵他，抓他个现行杀人犯啊！”
	  “听马海伟说，是你一脚把简易房的门踢开的？”
	  “对啊，那门他怎么都弄不开，估计是从里面锁着呢。”
	  “既然从里面锁着，你又说你亲眼看见李树三是从简易房里面跑出来的，这符合逻辑吗？”
	  翟朗一下子傻了眼。
	  晋武见林凤冲两头堵的策略如此有效，不由得偷偷一笑。
	  “反正就是李树三宰了赵大，信不信由你们！”翟朗十分烦躁地说。
	  “到底赵大是自杀还是他杀，如果是他杀的话谁才是真凶，要由我们警方来认定，你说的，我们只能参考，不能轻信。”林凤冲严肃地说，“所以，现在请你把昨晚看到的、听到的，详细讲一遍给我们听。”
	  翟朗嘟囔了两声，便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虽然他提到李树三时一律用“那王八蛋”作为代词，虽然他叙述李树三的行动时添加了大量诸如“鬼鬼祟祟”“偷偷摸摸”之类的形容词，虽然他所述的内容始终不连贯并且经常跳线或插播，但是在大家的耐心启发和查漏补缺之下，总算是讲完了，听得众人一脑门子汗，跟看了主旋律电视剧似的。总的说来，翟朗讲的和马海伟的出入不大——只有一个地方引起了大家的重视，那就是马海伟说发现李树三坐的出租车开上大堤后，让自己的出租车停了下来，过了一两分钟才请司机继续开动，而翟朗认为时间要长一些，“有五六分钟呢”。
	  如果是这样，那么在那么长的时间里，李树三在大池塘里面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呢？难道真的只是去赵大的住宿地找了他一趟吗？
	  当然，弄清这个问题其实也很简单。晋武马上安排手下去找本县唯一一家出租车公司，寻找昨晚李树三和马海伟他们坐过的出租车，详细地了解情况。
	  接下来是每个人提问的时间了，首先是晋武问道：“既然你昨天下午搞错了杨馆长被害的事情，后来证明李树三并非杀人凶手，那你傍晚为啥还要跟踪他呢？”
	  这个，翟朗回答得格外痛快：“我就是要盯着他干没干坏事，坏人早晚要干坏事！”
	  晋武一时间哑口无言，一加一等于二的逻辑，在二货那里是讲不通的。
	  而林凤冲的问题，显然是经过仔细思考过的：“翟朗，你刚刚来渔阳的时候，咱们在渔阳水库的大桥上见过，那时你就是要来找赵大和李树三寻仇的是吗？”
	  “对啊！”翟朗回答完了，忽然觉得不大对劲，脖子一歪道，“你怀疑赵大是我杀的？”
	  “那倒没有。”林凤冲说，“你掏出地图问路的时候，我记得掉了一张照片出来，那个照片上的人是你的父亲？”
	  “没错，我家里只剩下那么一张我爸的照片了，随身带着呢。”翟朗眉头一皱，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凤冲观察到了，忙问：“怎么了？”
	  “有个事儿，想托你们帮帮忙。”翟朗说，“昨天上午我到大池塘去，想用弩给赵大一下子，结果被抓住了。赵大那王八蛋理亏，把我给放了，我也是气呼呼地走了，后来才发现我的挎包丢在大池塘了，我爸的照片和那封匿名信也在里面，我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时间去要回来，谁知赵大就这么死了……回头你们要是搜查大池塘的时候，能不能帮我找一下？”
	  林凤冲点点头说：“这个没问题。”
	  田颖的问题比较简单：“你在电影院门口守着的时间里，马海伟不是去后门了吗？这段时间，他来找过你吗？”
	  “没有。”翟朗说，“我一直坐在小吃摊上，挺无聊的，就给老马打电话说让他过来喝口啤酒，拿点煮花生过去吃，他说他得盯着后门，走不开。”
	  “你观察李树三出了电影院打车，那出租车是一直等在路边的，还是正常开过来停下的？”
	  “正常开过来的啊，过去好几辆都有乘客，好不容易才来了一辆空的。”
	  “那么，怎么你们俩马上就打到一辆跟踪着他呢？”
	  “运气好呗，老马在街边一伸手就拦到一辆。”
	  “你们俩走进大池塘之后，到听见声音，这中间有没有见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呢？”田颖继续问道。
	  “没有啊……”翟朗想了半天说，“那里面特别黑，也特别静，老马说要不咱俩分开去找李树三吧，我说摸不清这里面的情况，还是一起走的好……正在这时，突然就听见了手机铃声，声音很小，但是挺清楚的。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呢，老马拉着我就往简易房那边走，快到的时候，看见一道光柱乱晃，跟绝地武士来了似的，走近一看是李树三，我他妈上去就——”
	  “行啦！”林凤冲拦住了他那评书连播似的述说，转头问呼延云道：“你有什么问题吗？”
	  呼延云摇了摇头。
	  翟朗离开后，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商量了一下案子，从刚才问话的结果看，整个事情的脉络很清楚，但是那个诡异的犯罪现场，依然无从解释。“另外，赵大的保镖葛友一直没有出现。”晋武说，“我已经派出好几路人马去找他，到现在为止，依然不见踪影。”
	  “还有芊芊，既然她在电话中和赵大约好晚上10点整见面，想必是涉及毒品交易的事情，为什么赵大在那个时间又要约李树三和田颖见面呢？”林凤冲很是困惑不解，他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挤压着因为疲倦而酸痛不堪的睛明穴，“头昏脑涨，越想越头昏脑涨啊……”
	  “林处，要不你去我办公室睡上一会儿吧！”晋武指了指县公安局办公大楼。
	  不知为什么，林凤冲感觉，自己这次来渔阳县，晋武的态度好了许多，很客气，很热情。“不用，这都快10点了吧，过一会儿你们是不是要开案情分析会啊？我得参加啊。”
	  晋武马上对田颖说：“你去通知一下，案情分析会延后两个小时，改在12点整开。另外，让餐厅预备一下饭，咱们一边吃饭，一边分析案子。”等田颖出去了，他又把林凤冲从椅子上拉起来说：“林处，你听我的，到我那办公室休息一会儿，到点我叫你。”
	  林凤冲拗不过他，只好往办公大楼走，却还不忘记嘱托道：“老晋，你给呼延也找个房间喝点茶，休息一下吧！”
	  “不用了。”呼延云说，“趁这两个小时，我到县医院去一趟，探望探望楚天瑛去。”
	  呼延云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县医院。这座外表看上去20世纪80年代建筑的五层白色小楼，里面的装修风格与那个年代也完全一致，所有的墙壁都是上半部分白灰下半部分涂了一层绿漆，而白色和绿色俱已斑驳，乍看上去好像竖起了一片初春的草地。此时正是就医高峰期，各种各样的人在楼道里拖曳着脚步来来往往，面色和神情都是一样的土灰，以至于分辨不清哪个是患者哪个是家属。呼延云问了好几个护士，才得知楚天瑛来时，由于有县局的警员陪同，林凤冲托晋武又打了招呼，所以院方给他安排到三楼一个单人病房里输液和休息。
	  推开单人病房的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躺在病床上的楚天瑛，而是歪倒在灰色布面沙发上沉睡的郭小芬。
	  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在郭小芬的头上浮动着一层浅浅的金色，这金色又顺着秀发流淌而下，渲染得一切都如梦如幻：她苍白的面庞更朦胧，高耸的鼻梁更柔和，鲜红的双唇更温润，低垂的睫毛仿佛是深秋的叶脉……
	  很久很久，呼延云痴痴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尊雕塑。
	  睫毛轻轻一颤，郭小芬睁开了眼睛，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呼延云，但她也只是这么呆呆地看着他，像忘了他而又忘不掉似的。
	  终于，郭小芬站了起来，看了看在昏睡中鼻翼一鼓一鼓的楚天瑛，走出门口，随手把门在身后轻轻地关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郭小芬问。
	  “听说你出事了，我连夜跑过来了。”呼延云说。
	  郭小芬把头一扭，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呼延云对女孩子眼泪的抵抗力一向都是零，一下子慌了手脚，忙问：“小郭，你怎么啦？”
	  郭小芬抽泣了好几声，才渐渐地恢复了平静，却依然侧着脸，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呼延云像根木头一样站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好不容易，郭小芬终于开腔了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出事了的？”
	  呼延云老实道：“蕾蓉跟我打电话说的啊，让我赶紧过来一趟。”
	  “她要不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关心我在哪里？”郭小芬盯着他说。
	  望着她那双被泪水打湿后更加晶莹美丽的眼睛，呼延云有点魂不守舍，然而说出来的竟是一句蠢话：“怎么会……蕾蓉不给我打电话，我也会打给她的啊！”
	  “嘿！你是故意来气我的吧？”郭小芬杏目圆睁，“那你赶紧去给蕾蓉打电话吧，别在我这儿耽误时间了。”
	  呼延云越发手足无措道：“小郭，蕾蓉也是一片好心嘛！”
	  郭小芬一听更生气了：“哟，我说她两句，你就心疼啦？”
	  “越说越不像话了！”呼延云嘟囔道，“你怎么一点儿道理都不讲？”
	  正在这时，旁边诊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说：“这里是医院，你们小两口吵架外边吵去好不好？”
	  呼延云正好借坡下驴，对郭小芬说：“对对对，人家批评得对，咱俩有什么事情进屋说去。”
	  郭小芬轻轻地啐了他一口，扛开单人病房的门走了进去，坐在沙发上，呼延云也跟了进来。见楚天瑛还在睡，便搬了张椅子在他的病床边坐下，看着这个比几个月前消瘦了很多的朋友，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唉，天瑛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郭小芬忍不住说：“他被降职后，窝了一肚子的火，最近几天为了乌盆的事情来到渔阳，没少奔波。昨晚他回到北京，好像见了爱新觉罗&middot;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只知道他俩好像谈过一阵子恋爱，可是他刚才昏睡中，一直又在叫思缈的名字……”
	  “天瑛和爱新觉罗&middot;凝谈恋爱？”呼延云很惊讶，想说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最后道，“红颜祸水真是不假！”
	  这可真是找骂了，郭小芬杏眼一瞪道：“说什么呢你？”
	  “没说啥，没说啥……”呼延云狼狈不堪，慌乱中又解释了一句，“我是说搞刑侦的人就不该谈恋爱。”
	  郭小芬有点糊涂地问道：“这是什么逻辑？”
	  呼延云说：“你看那些大侦探，福尔摩斯是独身吧，波洛是独身吧，菲尔博士是独身吧，御手洗洁是独身吧，奎因老晚才谈恋爱吧，还找了个患自闭症的……”
	  “那你怎么不说明智小五郎娶了女秘书，金田一耕助还有个那么强大的孙子呢！”郭小芬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推理也太不严密了。”
	  呼延云有点不大好意思地说：“反正吧，爱情是世界上唯一毫无逻辑的事情，所以推理者们最好还是躲得远一点儿的好。”
	  “自己情商低，就别装什么天煞孤星。”郭小芬反唇相讥道。正在这时，突然听见病床上的楚天瑛轻轻咳了一声，他俩赶紧过来，只见楚天瑛睁开了眼睛，望着呼延云的目光充满了惊讶地问：“呼延……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呼延云笑道：“蕾……那个，我听说小郭出事了，昨天晚上就赶到了，去县公安局闹了一场，结果被关了半宿，还是林凤冲早晨起来把我救出来的。”
	  郭小芬才知道这小子为了英雄救美把自己也搭进去了，轻轻哼了一声。
	  楚天瑛觉得体温降了些，虽然还是很疲惫，但又不想再躺下去，于是慢慢地坐起来，郭小芬把枕头给他垫着腰。楚天瑛望着窗外苍白的天空，愣了一会儿神说：“真没想到我这么没用，居然在办案的关键时候病倒……不知怎么的，从介入这个案子一开始，我就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天没有晴朗过，头总是昏昏的，心总是沉沉的，睁开眼看过去，每张脸都是模糊的，每个人都是畸形的，每个物体都是灰暗的，都像在火里烧着或烧过似的，怨啊，苦啊，愤懑啊，想要的要不到，想挣又死活挣不脱啊，恍恍惚惚的，仿佛自己一直被困在乌盆里，走路的时候，脚软软的，说出来你们别笑，我居然低头看看自己到底还有没有脚，看看自己到底是人还是鬼……这不是中了邪吗？”
	  呼延云和郭小芬都没有说话。
	  “乌盆，《乌盆记》……1000年前的故事，怎么会重新发生在今天呢？我不信，可是我又不能不信，我昏昏沉沉地一直在想这个案子，可怎么也想不明白，谁杀了杨馆长？赵大又到底是怎么死的？那密室，那一地完好的土皮儿到底是咋回事？三年前，在现在是大池塘的窑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用翟运的骨灰烧制的乌盆怎么会放到了花房的床底下？我想着想着，就想到了梦里。我梦见自己坐在一辆丰田公务车里，车顺着国道一直往前开，没有司机，也没有别的乘客，整个车上只有我一个人，没有车窗，也没有车顶，我的头上是大团大团的乌云，流动在黑压压的草原之上，仿佛是通往湖畔楼、通往眼泪湖，绞索一样漫长的国道上，孤零零地站着一个穿白衣的女孩……忽然，乌云都不见了，天空依然阴沉，苍茫的原野上起伏着野草，突然间我听见了一声枪响，一颗子弹从外面射进来，我甚至能看见它直直地射向我的太阳穴，可是我好像被绑在座椅上了，怎么也动不了，躲不开……”楚天瑛停下来，闭上眼，像所有在梦中受伤的人一样，等到他睁开眼的一刻，他望着呼延云说：“我从梦里惊醒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最初我们意识到了，却一笔带过，没有深究，可是现在想来，却是一个不合逻辑的、无法解释的，而又让我们陷入这越来越深的泥沼的起点——”
	  “什么问题？”呼延云问。
	  楚天瑛说：“芊芊是一个外地来的毒贩，她的毒品已经被缴获了，她的同伙已经被抓捕了，她也在被通缉之中。按理说她应该尽快逃离渔阳县，那么为什么她要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袭击警车，打劫一只乌盆呢？”

第十一章 刀鞘
	  中午12点整，县局二层会议室，参与侦破赵大命案工作的刑警围坐在橢圆形的长桌边，一边吃着盒饭，一边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案情。晋武站在最前面，用筷子敲了几下桌沿说：“大家吃着，我说着。赵大是咱们县政协委员，又是知名的企业家，所以上级领导对这个案子很重视，过一会儿局长要亲自来旁听，大家都打起精神来，我作初侦报告的时候，可不想听见底下有人打呼噜！”
	  说完，他问坐在左边的林凤冲：“林处，你看有什么要讲的没有？”
	  林凤冲摇了摇头。他刚才补了一小觉，精神恢复了些，给许瑞龙局长打电话请示能否协助渔阳警方办理此案，得到了局长批准后，才参加案情分析会。
	  吃完饭，刑警们把饭盒和垫桌子的废报纸收拢走了，打开窗户放放一屋子的菜味儿，点上烟一边吸一边等着开会。
	  这时，呼延云和楚天瑛走了进来——虽然楚天瑛还没痊愈，但是他坚决要求参会——在他们身后还跟着郭小芬。晋武一看，皱着眉头对林凤冲说：“楚天瑛参加会议，我没意见，但那个呼延云，我上网查过了，神神叨叨的一个人，没必要让他参会。至于郭小芬，还是杨馆长遇害案的犯罪嫌疑人呢，无论如何应该回避一下吧？”
	  林凤冲还没说话，坐在远处的田颖倒先急了说道：“晋队，呼延云可是著名的推理者——”
	  “什么推理，不就是脑筋急转弯吗？”晋武一瞪眼，“还有，你一个见习警员，能不能懂点规矩，这里轮得到你随便讲话吗？”
	  林凤冲知道呼延云的脾气，立刻板起脸来对晋武说：“晋队，郭小芬的无辜，已经被田颖证明过了，她是《法制时报》的名记者，连我们北京警方有时都要借助她的能力破案，参加你这个会议怎么就让你掉价了？至于呼延先生，这么说吧，你要是赶他走，那我也只有离席的份儿了！”
	  晋武一见林凤冲真的生气了，赶紧说：“好吧，好吧，听你的，都听你的。”
	  楚天瑛和郭小芬这才落座，呼延云绕了个弯儿，在田颖身边坐下。
	  片刻，县局局长走进会议室，案情分析会正式开始。
	  首先是晋武作初侦报告，他把赵大命案的基本情况按照时间顺序梳理了一遍，介绍了一个新的调查结果：“据侦查员在县出租车公司了解的情况，已经证实在昨天晚上9点半以后，有两位司机先后在电影院门口拉过两批客人。第一辆车一人，疑为李树三；第二辆车两人，疑为马海伟和翟朗。第二辆车的乘客一上车就要求跟踪第一辆车，并且在第一辆车开上大堤后，让第二辆车的司机停下了两分钟。”
	  “翟朗不是说有五六分钟吗？”有警员问。
	  “考虑到翟朗的心态，他很可能做了有意或者无意的伪证。”晋武说，“就在调查中，出租车公司的一位司机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情况；他昨天晚上8点30分在豪庭景苑小区门口拉了一个客人，8点55分开到大池塘。这个司机以前在市建筑工程公司工作过，他认出这个客人正是赵金龙——赵大的家就住在这个小区，当时赵大空着手，神色很正常。”
	  “赵大不是约了李树三和田颖晚上10点到的吗？怎么他提前一个小时就去了？”有警员问，还不怀好意地瞥了田颖一眼。
	  田颖的脸色十分难看。
	  “也许他9点左右约了其他人吧，或者纯粹去散散步、钓钓鱼什么的也说不定。”晋武说。
	  在讲到大池塘内部的情况时，他让手下在前面的黑板上画了两张平面图，一张是大池塘的，一张是简易房内部的，以便让与会者更好地了解现场的情况——
	  “我们对整个大池塘进行了勘察，现在给大家介绍一下：首先是门口，从大堤下到门口有一块洋灰地，在这里提取到了五组比较新的轮胎印，已经证实其中有三组是赵大、李树三，以及马海伟和翟朗乘坐的出租车的，还有一组是田颖骑的电动车的，最后一组的轮胎印怀疑是摩托车的轮胎造成的，但是我们并没有发现附近有摩托车或类似的交通工具。”
	  “摩托车？”郭小芬似乎想起了什么，然而记忆的火星一冒即熄。
	  晋武继续介绍道：“进入大门，右边是值班室，值班室的门是从外面锁上的，李树三说赵大偶尔在这里留宿时，肯定会让葛友在值班室门卫兼保安，但是昨天晚上，赵大是独自来的，证明他并没有在此留宿的打算。我们打开值班室看了一下，地上没有新的鞋印，也没有其他异常的情况。葛友我们还没找到，他的手机也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下面说一下赵大住宿的平房，房门上着锁，打开门以后，发现里面是个带着洗手间的套间，但装修和陈设十分简单，只有一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床、蚊帐、桌椅、电视什么的，地板十分干净。可以肯定，昨天晚上赵大没有进入过这个房间。”
	  接下来，晋武说到命案现场——简易房内的情况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得全神贯注：“出事的简易房是从西往东数的第三间，我们将其他三间简易房都打开看了一下，房屋构造和室内情况基本相同，都是空房。由于被水淹没过，所以都是一地的土皮儿——从西往东数第一间房子除外，由于以前经常在这屋里烧烤的缘故，地上的土皮儿被踩坏或清扫过许多处……”
	  “你怎么知道以前经常在那个屋里烧烤？”楚天瑛有些惊讶。
	  晋武悄悄看了局长一眼，局长装成没看见，晋武于是用一种很尴尬的声音说：“过去我会到大池塘和赵大一起钓鱼，然后直接烤鱼吃。”
	  虽然案发后，晋武一直在刻意避免提及他和赵大的关系，但是涉及关键问题的时候，就像雪泥鸿爪一般，总要带出一些痕迹。
	  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林凤冲示意晋武继续陈述，晋武说：“案发的简易房，房门为铝合金门框和门板，门的里侧有一门闩，闩扣开裂，铝制门闩掉落在西墙附近。结合相关人员的口述，以及门外侧遗留的翟朗的鞋印，这扇门案发时可能从里面上锁，由于这间简易房的窗户都是封闭型玻璃窗，所以该房很可能是一间密室。”
	  由于密室在实际刑事犯罪案件中极其罕见，所以还是引起了刑警们的一阵窃窃私语。
	  “当然，本案更加不可思议的地方还是室内的情况。”晋武指着黑板上简易房的平面图说，“简易房内部，除了田颖和马海伟两个人踩踏出的那条‘小路’以外，其余地面上的土皮儿都是完好的，虽然各自向上翻起，但都有一定程度的联结。而他们用手机拍摄过的影像显示，他们昨天晚上走到赵大的尸体前，整个房间的地面上的土皮儿都是完好的——这让我们十分困惑，赵大究竟是怎么走到屋子中间的？如果是他杀，凶手是怎么杀死他，又是怎么退出房间的呢？”
	  会议室里一片沉寂，每个人都在思索，又都不禁纷纷摇头。
	  如果非要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切才能继续，那么全体刑警变成望夫石也出不了会议室。局长赶紧转移话题道：“现场勘察，能否确认这个简易房里面就是案件的第一现场？”
	  “这个，请法医来说明一下吧！”晋武说。
	  法医用投影仪展示了几张赵大尸体的照片说：“现场发现，死者的胸口插有尖刀一把，尸检表明，死者的左胸部有一处锐器形成的创口，导致其因外伤性心脏破裂死亡，死亡时间可以锁定在昨晚8点到10点之间。由于现场提取的尖刀，刀刃的形状与创口一致，可认定为致死凶器。从死者尸体周围的情况判断，没有发现拖曳尸体的痕迹，这里确系第一现场无疑。”
	  照片显示：赵大头朝东，脚朝西躺在地上，下身是一条青色绸裤，上身穿的白色汗褂，心口部位已经被血液染得一片鲜红。
	  即便是在警察聚集的会议室里，乍看赵大的表情，仍然让人不寒而栗。他鼓胀的凸眼珠，他龇出很高的白色牙齿都表明，他在倒下的最后一刻目睹了什么极其可怕和诡异的事情，由此而产生的恐惧甚至让他忘记了心口的巨大痛楚，因此死亡定型在了如此可怖的表情上……
	  下一张照片是凶器，那是一把很普通的木柄直刀，刀刃很长，也很锋利，血槽上还残留着红色的组织。
	  “刀柄上提取到指纹了吗？”局长问。
	  “只发现了死者本人的指纹。”法医说。
	  这与发现赵大时，他手握在刀柄上，是相符的。
	  正在这时，呼延云突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赵大的衣服上，除了那个创口之外，有没有其他地方破了洞呢？”
	  晋武不知道他问这个的目的何在，愣了愣回答说：“没有。”
	  呼延云点点头，意思是没有其他问题了。
	  “说到赵大的衣服，我们在他的裤兜里发现了一部手机，触屏的，上面只有赵大本人的指纹，手机记录显示在昨晚10点钟以后，李树三多次拨打过他的手机，但没有接听。此前，大约9点，也有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过这个手机，但是我们查不到手机机主。”晋武说，“赵大的裤兜里还有一串钥匙和一个钱包，钱包内的人民币、银行卡、信用卡都没有遗失，赵大脖子上戴的金项链也没有遗失和损坏，证明本案与财产纠纷无关。”
	  晋武停了一停，接着说：“我们对室内的其他物品进行了勘验，位于门口右侧的电风扇上没有提取到任何人的指纹，墩布和海绵垫子的肮脏程度较高，没有提取到鞋印。但是在那块纸盒板上，我们有了一个十分重大的发现：在那里提取到了赵大的鞋印。”
	  “咔哒”一声，投影仪放出了纸盒板上鞋印的照片，以及与赵大所穿鞋的鞋底的对比。所有人的身子都不由得向前一倾。
	  “原来是这样……”田颖的眼睛一亮，不禁脱口而出。
	  局长望着她说：“看来小田有什么见解啊？”
	  田颖连忙站了起来说：“是，局长，我认为这个案子基本上可以破获了。”
	  会议室里一片惊讶的声音，晋武沉下脸来瞪着田颖。
	  呼延云轻轻地摇了摇头。
	  局长在座位上挺起腰来说：“小田你说说吧。”
	  “我首先想要复述一句大侦探夏洛克&middot;福尔摩斯的名言：当排除了所有可能的情况时，剩下的一个不管有多么不可能，那都必定是真相。”田颖侃侃而谈，“在赵大命案中，出现了两个我们无法破解的问题：第一是密室。整个简易房的窗户都是密闭的，门如果反锁，必定是屋子里的人锁上的。而我和马海伟、翟朗一起进去之后，在房间内除了死者赵大以外，并没有任何其他人。第二是那一地土皮儿。如果我们确认如下四点成立——每个人都没有长翅膀，现有飞行器无法在那样的空间施展，简易房不是太空舱一样可以悬浮，以及室内没有可以攀援或滑索的工具——那么，任何人都无法不踩坏土皮儿地走到屋子中间，但是赵大却实实在在地躺在那里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看着刑警们依旧一脸茫然的样子，田颖继续说道：“我说得再明确一点儿，赵大拿着刀，刀柄上只有他自己的指纹，纸盒板上只有他自己的鞋印，门闩只有室内的人才能锁上，这一切的一切不都说明——赵大是自杀的吗？”
	  晋武立刻驳斥道：“你刚才讲了，任何人都无法不踩坏土皮儿到达屋子中间，那么赵大又是怎么在屋子中间自杀的？”
	  “请注意，我说的是不能‘走到屋子中间’，而不是‘到达屋子中间’。”田颖说，“因为赵大到达屋子中间，不是走过去的，而是——跳过去的。”
	  会议室里宛如掀起波浪一般，一片议论声。田颖大步走到黑板前，用粉笔一边勾画，一边说：“大家请看，在这个屋子里，隐藏着一条非常隐秘的‘通道’，好像跳棋上的棋格一般。首先，门口到墩布，再从墩布到海绵垫子，再从海绵垫子到纸盒板，再从纸盒板到赵大尸身所在的位置——每个棋格与每个棋格之间的距离都在两米左右，这恰恰是一般人立定跳远都能完成的距离。昨天晚上，赵大就是这样走进简易房，将门反锁，然后通过一个个蛙跳跳到屋子中间，然后自杀，实现了这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会议室里的人们都听得目瞪口呆，每个人的心里都觉得这是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是又像用西医的神经学说解释中医的经络一般，总觉得欠点什么似的。
	  “动机呢？赵大自杀的动机是什么？”林凤冲问。
	  “这个，可能性有很多。”田颖说，“赵大的老婆死后，他的精神状态一直不是特别好，他的公司由于经营不善，赔了不少钱。而楚天瑛警官来本县，很可能让他以为是在针对自己窑厂三年前的塌方事件展开新的调查，这些都可能是导致他自杀的诱因。”
	  “自杀就自杀，犯得着费这么大的周折，专门制造一个密室和不可能犯罪现场，让警方陷入困境吗？”林凤冲还是不能苟同。
	  “我在前面提到了，赵大的老婆死后，他的精神状态一直不是很好，前不久他还曾经拿着刀在公司追砍自己的儿子，所以他在死前做出任何诡异的举动，我认为都是可以理解的。”
	  底下不知哪个促狭鬼说了一句“小田对赵大了解很深入嘛”，引起了一阵“哧哧”的笑声。
	  田颖僵立在原地，咬紧了嘴唇。
	  正在这时，局长说话了：“我觉得小田的这个思路不错，可以作为办案的一个主要方向。”
	  尽管对田颖今天的出风头一肚子的火儿，但局长既然发话了，晋武也只能表示服从：“是，我们坚决贯彻您的指示，把办案的重点放在赵大可能是自杀上。”
	  田颖面无表情地坐下了。
	  林凤冲和楚天瑛对视了一眼，想说什么，可是又都保持了沉默，毕竟他们只是来本县协助办案的，不能反客为主。另外，此时他们也实在找不出证明赵大不是自杀的证据加以反驳。
	  “晋队，你真的确定赵大的衣服上，除了创口位置，没有其他的破洞吗？特别是口袋里面？”
	  会议室里突然响起了呼延云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晋武有点不耐烦地说：“没错，他的衣服上，除了创口没有其他的破洞，口袋里也没有——你老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想不通一件事。”呼延云看了身边的田颖一眼说，“如果赵大是自杀，他把刀鞘扔在什么地方了？”
	  所有的警员，连同不是警员但也坐在会议室的郭小芬在内，全都愣住了。
	  “刀鞘？”晋武一头雾水。
	  “刀鞘。”呼延云十分肯定地说，“拉着赵大来到大池塘的出租车司机证明了，赵大是空手的，那么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就是他‘自杀’用的刀早就放在大池塘里面了。问题是你刚才讲过，他昨晚并没有走进过自己住的平房，值班室的地上也没有新的鞋印，剩下的简易房不仅脏，似乎也没有什么藏东西的地方，不适合保存一把锋利的尖刀。那么，这个可能性可以否掉了。第二种，就是赵大来的时候把刀揣在兜里了。我看了一下幻灯片上他穿的衣服，上身的白色汗衫根本没有兜，下面的绸裤，应该只有两个很浅的兜，揣一把那么长的刀，多半会露出三分之一，如果再没有刀鞘，刀尖冲上，会戳到自己，刀尖冲下，十有八九会把裤兜刺出一个窟窿——所以我一直在想，刀鞘被赵大扔在哪里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啪啦。”
	  局长将笔记本合上，抬起头来对晋武说：“马上调整办案方向，这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会议结束之后，呼延云和林凤冲、楚天瑛、郭小芬聚在二楼中央大厅的落地窗前，一边望着街景，一边聊着案情。
	  “如果不是呼延的推理，这个案子没准儿就真的要被定性为自杀了。”楚天瑛感慨道。
	  “是啊！”林凤冲说，“没有刀鞘，证明凶器根本不是赵大自带的，而是另外一个人带到大池塘的——田颖说赵大跳到屋子中间自杀就已经够奇怪的了，很难想象赵大让某人专门带把刀到大池塘给他自杀用，要真是这样，我看赵大的自杀方法不是刺死自己，而是活活把自己累死的。”
	  “我不是没有考虑到这种可能。”呼延云认真地说，“比如凶手拿着手枪，给赵大一把刀，胁迫他从那几个‘棋格’跳到屋子中间，再让他自杀。不过，从一般人的心理考虑，如果明知道对方要杀我，就算空手也要和他搏斗一下，何况手中还有一把刀。”
	  楚天瑛点点头说：“照这样看，应该是赵大昨晚在简易房里等待某人时，凶手戴着手套，冲进去将他刺死的，然后再拿着他的手握住刀柄，这样刀柄上就只有他自己的指纹。这一切一定发生得很突然，因为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搏斗的痕迹，也就是说赵大对自己的被杀毫无准备。不过我依然想不通，那个密室和一地完好的土皮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他沉思片刻又问林凤冲：“芊芊从昨天晚上约赵大见面到现在，手机依然没有开通吗？”
	  “是的。”林凤冲说，“芊芊自从脱逃后，行踪一直十分神秘，她在这个案件中若隐若现的，搞不清她到底想干什么和干了什么。”
	  一直沉默的郭小芬忽然开了腔：“我怎么觉得，渔阳县警方只想尽快结案呢？”
	  “现在的这类企业家，喝血发的家，吸髓致的富，不知道跟各个既得利益阶层有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关系呢。”楚天瑛神情有些阴郁，“坦白说，我和呼延的观点差不多，赵大这种人，死有余辜，我对这个案子的全部兴趣，只是集中在诸多看起来过于诡异的谜团上……咦，那不是杨馆长的姐姐吗？”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大家看到一个有点矮胖的妇女正在公安局门口和警卫掰扯着什么。
	  几个人一起下了楼，离着老远，杨馆长的姐姐看见楚天瑛了，激动得直朝他挥手。
	  “您怎么来了？”楚天瑛迎上前道。
	  “我就是专门来找你的，他们——”杨馆长的姐姐指了一下公安局办公大楼，“我都信不过。”然后把楚天瑛拉到一边低声说，“听说赵大死了，真的假的啊？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啊？”
	  案件未侦破前，重要信息必须保密，所以楚天瑛只是潦草地回答了一句：“是，昨晚死的。”
	  “县里都在传，说他是死于冤鬼的报复啊，跟《乌盆记》的传说一模一样，死在封闭的窑洞里，心口扎了把刀，一地的碎瓦片子……”
	  看来在小小的县城里，什么保密制度都是瞎扯，楚天瑛苦笑了一下道：“您从哪儿听说的啊？”
	  这句话一说，等于坐实了谣言，杨馆长的姐姐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您怎么了？”楚天瑛觉察到了什么。
	  杨馆长的姐姐踌躇了片刻，抬起头说：“大命那孩子，昨晚没回家。”
	  楚天瑛一下子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她在担心是不是大命杀死了赵大，忙劝慰道：“您不用担心，我说句该打嘴巴的话，大命瞎了一只眼，走夜路都困难，何况杀人，再说他才只有十五六岁……”
	  “唉，楚警官，您不懂，他年纪虽小，肚子里那仇、那恨啊，可不比戏本里那刘世昌少啊！”
	  刘世昌就是《乌盆记》里被害死的那个客商，想到一个人的怨气竟然可以在死后三年徘徊不去，并亲手复仇，让凶手极其恐怖地死去，楚天瑛就不禁头皮发麻。
	  “好了，您别多想了，回头我找找大命去，找到了一准儿给您送回家去。”楚天瑛好说歹说才将她劝走，回过头来和朋友们把事情说了一遍：“既然我答应了人家，我就去找找大命。林处，我个人建议，你最好还是盯紧渔阳县局那帮人，我怕他们为了提前结案玩儿什么花样；小郭你去找找马海伟和翟朗吧，别让他们添乱；至于呼延——”
	  呼延云说：“我去犯罪现场看看。”
	  大家于是分开来，各自行动。呼延云打了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到渔阳水库边的大池塘去，车子便开动了。车窗外，天空还是苍白得像失血过多似的，县城在这病恹恹的笼罩下，也被传染得毫无生气，那些骑自行车的人、骑电动车的人、行走的人、从公交车上探头探脑的人，都长着看上去同一副熟悉的面孔。呼延云想了半天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些人，后来才突然醒悟，所谓熟悉，只不过是他们的神情都和田颖相仿：晦暗、沧桑、冷漠而麻木，好像早就看透了一切，于是任由一切蹂躏一般……
	  忽然，一个背影映入眼帘。
	  是田颖，她站在一条灰色石栏边，朝远处眺望着。
	  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停车。”呼延云喊了一声。
	  “还没到地儿呢。”出租车司机嘟囔着把车停在了路边。
	  呼延云把钱递给他，跳出车子，向田颖跑去，当他跑到田颖的侧面时，他看到了十分惊奇的一幕——
	  她居然在欢笑！
	  她绽开红唇，翘起的嘴角宛如一弯新月，露出一口雪白的小牙，泛着红晕的腮帮子像熟透了的红富士苹果，她的眼睛里满是幸福和希望，那神采飞扬的目光简直可以媲美随风飘拂的白色花瓣——呼延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好的目光！
	  在这死气沉沉的县城。
	  呼延云以为她望到了什么极其绚烂的美景，然而朝灰色石栏下面望去，却仅仅是一条干涸而肮脏的河道。
	  那么，她看到的仅仅是自己内心奔腾的、流淌的、荡漾的和充溢的了……
	  一瞬间，田颖眼角的余光发现了呼延云，顿时像被刺扎了一般，触电似的一哆嗦。当她把脸转向他的时候，整个面容又恢复成了老气横秋几近入土般的漠然。
	  真可惜，本来她是那么美的一个女孩。
	  “呼延先生。”她叫了他一声。
	  “你怎么在这里啊？”呼延云问，“在想什么？我看你刚才笑得很开心啊。”
	  “没什么。”田颖有点紧张，于是用越发的漠然来掩饰，“我只是在嘲笑自己，我做了那么蠢笨的一个推理，在呼延先生面前丢尽了脸。”
	  你在撒谎，你刚才的笑容绝对不是什么自嘲。
	  呼延云望着她，目光温和而又严厉。
	  田颖转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好吧，我承认我是为赵大的死而感到开心。”接着，她开始诉说自己中学时代的不幸遭遇；父亲早逝，母亲生病了无钱医治，自己为了挣医药费到夜总会坐台，被赵大看上，包养，饱受虐待，想逃而不能，想死而不得，最后母亲也被她活活气死，死之前都不愿意原谅她……这样惨痛的经历，十几年来，这片土地，呼延云已经听说过太多太多，却没有一个人像田颖这样讲述得如此平静，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人在把遍体鳞伤一个个扒开给别人看，任已经凝结的伤口重新流淌出鲜血，当旁观者已经不忍直视的时候，她自己的脸上却一丝痛意也没有，仿佛那伤口是先天的，是无痛的，是别人的，是本该如此的……
	  “这条河流，在我小时候，一直很清澈，那时河道也没有这么宽，放了学，我和同学们一起到河边捕鱼，捞虾，比赛捡最圆的鹅卵石。那时的天空，也比现在要好看，站在河边看着河水倒映的蓝天白云，仿佛飘浮在天上一般……后来，上游建起了造纸厂、水泥厂，很快，这条河就变得污浊起来了，和我一样。”田颖惨惨地一笑，“我跟赵大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每次完了事，我都要不停地洗澡，恨不得把皮搓掉一层，我知道我自己有多么脏。多少个夜晚，我抱着自己默默地哭泣，我觉得我就是他掌中的一块泥巴，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想在窑中烧成什么样，就烧成什么样。我就是《乌盆记》传说中的那个乌盆，被杀了，被烧成乌盆了，心中有再多的怨苦，我也挣脱不出去，因为这就是我不幸的命运。
	  “那时我还年轻，还对未来有一点儿憧憬，正是抱着终有一天能把自己洗刷干净的信念，我忍受了许多人想都不能想的痛苦，我努力学习，考上了大学。在西南政法的三年，我认识了九十九，他们都是了不起的推理者，我怎么也赶不上他们于万一，可是我志愿参加他们组织的一切活动。因为我喜欢侦探小说，喜欢推理，喜欢那些通过严密的逻辑和高超的智慧发现真相、惩恶扬善的故事，我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一个推理者，我要用推理做武器，挖出赵大的全部罪恶，置他于死地，将许多像我一样被命运烧制成乌盆的人拯救出来！可是等我回到这座小县城的时候，我才发现，赵大已经从一个窑厂厂主变成了可以呼风唤雨、家财上亿的企业家，现在你看到的这座城市，每个机关、每条街道、每辆车，甚至于每个人，都是他掌中的一团泥巴，他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想烧成什么样，就烧成什么样，我一个小小的见习警察，又能怎样，又能怎样？
	  “有一天，我又经过这条河，我惊讶地发现，河道拓宽了，修起了石栏，可是河水不但没有清澈，反而更加浑浊了，正在一点点地干涸。于是我明白了，这座城市，这片土地，所作所为的一切，就是把污浊装修得更加漂亮，让赵大这样的人更加滋润、更加得意……而我这样总想让自己恢复清澈的，只落得一个笑柄，我再怎么努力，还是洗不掉赵大留在我身上的屈辱。你知道吗？我回来不久，赵大就开始不停地给我发骚扰短信，说要‘尝尝女警的味道’，否则就要彻底毁掉我，而我竟然毫无办法。当我向同事求助的时候，他们竟说‘你本来不就是赵大的女人吗’——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只有赵大死掉，我才能获得真正的解脱，我才能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沉静了很久，风声。
	  几片树叶，如往事一般滑过眼际。
	  “呼延……”
	  “嗯？”
	  “不知不觉中说了这么多，今天的我，真的有点奇怪，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么多心声了。而你，却一直沉默。”
	  “我只是想到了我自己。”
	  “你自己？”
	  “是啊，我也有许多和你一样黑暗的日子，形式不一样，本质却是一样的，被命运烧制成乌盆，却怎么也挣扎不出去。我想所有善良和正直的人，都有过这样惨痛的经历……”
	  田颖惊讶地望着呼延云。
	  “那时，我也跟你一样，堪破了这个世界最残忍的真相，想过要用推理来捍卫正义，结果，我很快发现，与这片土地上盘踞的罪恶相比，我是如此孱弱无力，微不足道……”
	  “然后呢？”
	  “然后……”呼延云把胳膊倚在石栏上，“然后我就更加绝望，天天借酒消愁。我想反正我也逃不出命运的乌盆，干脆就不挣扎了……”
	  田颖轻轻地点了点头。
	  “可我总还是不甘心，于是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机拉自己的骨灰，扒拉来扒拉去。直到有一天，我居然发现里面还有一点儿火光，那是我还没有烧尽的最后一点儿骨殖，于是我做了一个最了不起的推理：这个世界，只要还有一点儿火光，黑暗就不再是完整的。”呼延云说，“我想，推理固然可以用来发现真相，但更重要的是发现自己还没有烧尽；固然可以用来拯救别人，但更重要的是拯救绝望中的自我。”
	  “没有烧尽的……自我。”田颖喃喃道，她的目光颤抖了片刻，猛地，发狠一般又集聚成了两根钢针。
	  “最终是谁拯救了我？最终是谁让我能开始新的生活？是那个杀死赵大的人。这不正证明了，让一个人获得解脱和新生的，不是推理——”她的嘴角浮出一抹冷笑，“而是杀戮，是杀戮！”
	  “不是的，小姑娘，你听我说——”呼延云轻轻地说——
	  田颖转身就走，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一个人用“小姑娘”称呼她了，这个词那么亲切、那么温暖，让她的热泪瞬间盈满了眼眶。她忽然无比辛酸地意识到，其实她才只有21岁……
	  她听见了呼延云后面的话。
	  真希望，你说的是真的，真希望……
	  望着田颖的背影渐渐远去，呼延云一声叹息，又打了一辆出租车，来到大池塘。这是呼延云第一次来到这里，他先站在大堤上看了看浪涛滚滚的渔阳水库，然后转过身，走下一个岔路口，来到了两扇关闭着的大铁门前，门口铺设着洋灰地，铁门两边是墙头插着玻璃片的砖墙。他敲了敲门，两个在这里留守的警察走了出来，呼延云报上姓名，由于林凤冲已经给他们打过电话，所以呼延云被很客气地迎了进来。
	  进了门，到旁边的值班室看了一眼，没有什么重要发现，呼延云便走了出来，穿过题写着“和谐”二字的白色石头牌坊，四下里瞭望了一番：一条洋灰铺就的道路像蛇一样盘绕着水塘，凉亭、独立平房、简易房犹如蛇呑咽而没有消化的食物，各自僵卧于水塘周边。他着意看了一眼从西往东数第三间简易房，除了门口挂着警戒线，看不出它与其他房间有什么区别。
	  本来想在郭小芬获释后，就打道回京的，没想到却越陷越深了。
	  近年来，他不喜欢接手案件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在侦破的终点总有一个无奈的结局，这样的结局并不总是正义的一方获胜，往往是善与恶的同归于尽，而他很不喜欢这样的结局。
	  那么，为什么自己又要来到这里勘查犯罪现场，而不是转身离开呢？
	  说不清楚。
	  希望这回的结局能有一点儿不同。
	  他叹了口气，正要继续往前走，手机忽然响了。
	  拿出来接听，是林凤冲打来的，电话里，他的声音十分兴奋：“呼延，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找到赵大的保镖葛友啦！”

第十二章 勘查
	  找到葛友，纯粹是出于偶然。
	  上午，警方的一个卧底回局里办事，他的上线正是晋武，俩人闲聊时，说起赵大的保镖失踪的事情，卧底说昨晚黑道在星光花园一栋复式豪宅里有一场豪赌，传说当场抓了一个出千的，好像就是什么大老板的保镖。晋武也没当回事，让卧底去查查详细再说，谁知刚才案情分析会一结束，他就接到卧底打来的电话，说没错，那个出千的正是赵大的保镖葛友，现在还在星光花园那豪宅里关着呢。晋武赶紧派了一队人马过去，好不容易才把被摸得像猪头一样的葛友救了出来。
	  据葛友说，他生性好赌，昨天下午参加这个赌局，本来是一件平常事，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被一个不认识的赌友指责出千，并被安保人员现场找出了“证据”，他还没来得及辩驳就被一顿暴打，揍得昏死过去，然后一直被铐在一个储藏间里。“我可以保证我绝对没有出千！”他对警察信誓旦旦地说。
	  赌场规矩，进场子就要交出手机，所以葛友的手机一直在东家手中。警方拿回后发现，昨天晚上赵大在去大池塘前不止一次打过他的电话，当然全都没有接听。
	  由于拥有绝对的不在场证明，所以警方就把葛友剔除出嫌疑人名单，告诉了他赵大被杀的事情。葛友显得很慌张，经过试探才明白，他是在担心自己就此丢掉饭碗。
	  “你好好想想，有谁会杀死你的老板？”参与讯问的林凤冲说。
	  “我到老板身边工作的时间也不是很长……”葛友嘟囔着，说了几个名字，田颖和翟朗自然在内，另外还有几个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不过，令警方惊讶的是，他居然把赵二也算在其中。
	  “你是说，赵大的儿子也有可能杀害自己的父亲？”林凤冲很是惊讶。
	  “对，他那儿子天天在外面惹是生非，吃喝嫖赌不说，还染上了毒瘾，又因为开歌厅的事儿把黑道得罪了，天天跟他爸要钱平事儿。他爸前一阵子气急了，拿着菜刀追着他砍，还是我把刀夺下来的。”葛友说，“所以他也特别恨他爸，背地里总叫他老不死的。有一次看香港电影《意外》，就是古天乐和任贤齐演的那个，看完还跟我商量怎么能制造个意外干死他爸呢。”
	  这倒是个新发现，直到这时，警方才意识到，赵大死了这么久，他的儿子居然一直没有出现，也不在家打电话手机也是一直关机。
	  林凤冲问：“那么，你看李树三有没有可能杀死赵大呢？”
	  葛友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说：“有可能……不过，我看不出他俩有什么冤结，李树三是他的军师，老给他出谋划策。不过我很不懂的一点是，老板那么有钱，凡事又都要找李树三商量，但是李树三似乎从来没有拿过好处费，就靠开着那么个小旅店过生活，省吃俭用的，要换成我，我肯定不干……”
	  林凤冲继续问：“李树三和赵大经常晚上去大池塘聚会吗？”
	  “他俩倒是老在一起，也经常在大池塘钓鱼，但是晚上在那里聚会不是很多，有过几次吧。”葛友说。
	  “赵大每次去大池塘都是你开车送他吗？”
	  “大多是，但是偶尔我喝多了，或者因为临时有事儿过不来的时候，老板就打车自己去——他不会开车。”
	  “不带你，赵大一个人敢去大池塘？”林凤冲有点儿不相信。
	  “老板很小心，一个人过去肯定不敢，但是要是李树三在那里等他就不一样了。”葛友点点头，“除了我之外，老板最信得过的就是李树三了，反正他遇到事儿需要和李树三商量的时候，也经常让我回避啥的。”
	  “赵大平时在大池塘过夜吗？”林凤冲问。
	  “夏天的时候，偶尔去乘个凉什么的，不过那地方蚊子多，很少过夜。”
	  “赵大最近有没有自杀的倾向？”
	  “没有啊……不过老板那个人总是阴沉沉的，不知道他心里到底都在想什么。昨天上午姓翟的那小子拿弩射他，又说什么给父亲报仇的，搞得他很害怕，神情恍惚。”
	  问讯结束之后，林凤冲就打电话给呼延云，把上述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呼延云听完，只说了一句“我正在大池塘勘察现场，有什么问题再给你打电话”，就继续他的工作了。
	  呼延云来到赵大住宿的那座平房前，让警察打开门，走了进去，迎面是一股很久没有人住的屋子特有的寒气。他在桌子、椅子、茶几，蚊帐的吊钩上都摸了摸，指尖沾上了不少尘土；又把枕头、被褥、坐垫都掀开看了看，没有发现藏过匕首的压痕；又逐个拉开桌子右边的抽屉，都空无一物；再蹲下打开左边的柜门，发现有一个军绿色的挎包。
	  呼延云把挎包打开，发现里面只有一张弩和几支磨得尖锐无比的弩箭。
	  “这个屋子，从昨晚到现在，除了刑侦人员，还有谁进来过吗？”呼延云问在这里值班的一个警察。
	  警察摇了摇头。
	  “奇怪。”呼延云嘟囔了一句，又仔仔细细地把挎包翻了一遍，连夹层都摸了又摸，“这个挎包，有人动过吗？”
	  刚巧那警察参与了勘查现场，于是很老实地说：“昨晚我们搜查这间屋子的时候，见没有人进来过，就只大致看了看，对任何物品都没有动过。”
	  呼延云站起身，走出了屋子，来到凉亭，看了看碧绿的水塘，以及水塘边搭的遮阳伞，还有伞下为钓鱼方便而提前准备好的马扎。他坐在马扎上沉思了片刻，一条很大的鱼在水面上“扑通”跳了一下，溅起的水花将他惊醒，他拿出手机打了林凤冲的电话，说道：“你帮我问一下葛友，不是说这个水塘每年夏天都要淹一次吗？那怎么赵大还在他住的屋子里置备家居？”
	  很快，林凤冲回话了：“葛友说，那些家具是去年秋天买的，赵大说一旦渔阳水库水位上涨就搬走，等水退了、房子干了再搬回来，反正不值几个钱儿。”
	  呼延云挂上电话，向那排简易房走去。他走进由西向东数的第一个房间，贴墙放着烧烤用的炉子，熏得黢黑的铁丝网上还搭着油刷子、竹签和一次性盘子什么的，地面靠门的一半基本上被踩踏成了黄土，另外一半则是一层鱼鳞样的土皮儿。呼延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景，很是好奇，专门去踩了踩土皮儿，每一步都像嚼薯片一样“咔嚓咔嚓”作响，走过的地方就留下一趟黄色的齑粉。他蹲下，“叭”地掰下一块土皮儿，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站起身以后，又把这屋子的地面整个看了一遍，然后才走了出去。
	  由西往东数的第二个房间，他也想进去，但拧了半天把手，怎么也推不动，不禁问身边跟着他的那个警察说：“这屋子不是从外面不能锁吗？”
	  “这个门好像是锈住了，怎么也打不开，我们透过窗户看了看里面，一地完整的土皮儿，就没有强行破门进去。”警察说。
	  呼延云透过窗户往里面看了看，确实如那警察所说，便点了点头，往第三间屋子——也就是凶案现场走去。
	  门关着，他一拧门把手，门有点涩，但使了点儿劲还是推开了。他看了一下门闩和已经装回原来位置的门扣，又看了看门板和门框的侧面，然后走进门去，只见几近贴地的门板，将地面的土皮儿“扫除”到门框下方的内侧和门后的西墙根下，在那里分别撮出两撮土条来，地上呈现出一个90度角的比较干净的扇形区域。他单膝跪在地上开始寻找着什么，找了半天却一无所获。这使他十分困惑，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双膝着地，几乎匍匐在了地上，像布鲁托在找一块埋在地下的骨头似的，直到他看到那个臭烘烘的墩布，并扒拉了几下时，才满意地点点头。呼延云侧过身，刚刚要站起来，却感到香气扑鼻，粉红盈目，仿佛盛开了一片玫瑰……
	  他惊讶地抬起头，却见是穿着一袭长裙的郭小芬站在了自己面前。
	  “哎呀，这咋还跪下了？”门口传来很粗的大嗓门发出的声音，“求婚啊还是跪搓板啊，这是？”
	  定睛一看是马海伟，呼延云很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又不敢拍手上和膝盖上的土，怕玷了郭小芬，一时间呆呆地站在原地。
	  郭小芬冷冷地看了他两眼道：“呼延大侦探在办案啊？”
	  “随便看看，随便看看……”呼延云磕磕巴巴地说，指着在门口一脸坏笑的马海伟和翟朗，“他俩怎么也来了？”
	  “我在宾馆找到他俩，然后想来这里再看看，他俩听说了就非要跟着，我有什么办法？”郭小芬说。
	  “呼延云，听说你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啊！”马海伟笑呵呵地说，“咋样，看出什么玄机来没有？我和翟朗一直在琢磨，这个屋子里的一地土皮儿为啥没有踩坏呢，你给泄点底呗。”
	  呼延云对一直陪着他的那个警察说：“请把这两个人带离这里。”
	  他严肃的神情和冰冷的口吻让郭小芬都吃了一惊，马海伟觉得自己被迎面泼了一瓢凉水，登时就不高兴了说：“你算个球！管得着咱们爷们儿在哪儿待着吗？”
	  但那警察是得了林凤冲命令的，对呼延云的话执行得十分坚决，上来拉着马海伟就往外拽。马海伟一把甩开了，一边往远处走，一边气呼呼地指着呼延云说：“你给我等着，咱们回头再算这笔账！”
	  翟朗也指了指呼延云，大概是觉得台词已经被马海伟说完了，怪没劲的，一溜烟跟在他屁股后边跑了。
	  “你怀疑他们俩？”郭小芬有点好奇。
	  “没有证据，我不会怀疑任何人。”呼延云平静地说，“我只是不希望无辜的人因为一些巧合，反而引起我的怀疑，这对我的推理是一种干扰。”
	  这个观点在郭小芬听来倒是很新奇，历来刑侦人员都主张“怀疑一切”，没想到呼延云却另有主张。郭小芬一边想着他的话，一边看他在这屋子里忙忙碌碌：一会儿在海绵垫子上按了又按，一会儿把纸盒板掀起又打开，一会儿在门口拉了一下灯绳证实天花板的灯泡没有坏，一会儿又勾了勾电风扇的扇叶让它转动起来……最后来到赵大的尸身躺着的地方，蹲下，看着那块被压成人形的黄土和周围构成其轮廓的无数土皮儿，久久地沉思着。
	  在犯罪现场的呼延云有一种特殊的气场，纵然一动不动，也能让所有和谋杀相关的光与影，犹如黑泽明的黑白片一般惊心动魄地流动，就算是郭小芬也不敢打扰他分毫。
	  渐渐西斜的太阳，像一层层扒掉皮肤一般，逐渐褪去了室内温热的光线，只留下晦暗的窗户和昏暗的地面，还有两个模糊的人影……
	  终于，呼延云的肩膀轻轻一颤。
	  “为什么呢？”他喃喃自语道，烦苦的声音像是参加高考的学生做不出最重要的一道数学题。
	  郭小芬走上前劝他道：“想不出来就先别想了，凶手和赵大是怎样来到屋子中间，又没有踩坏土皮儿的，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呢。”
	  “这个倒好办……”呼延云说，“我只是想不通，凶手为什么要设置这么个不可能犯罪的现场。”
	  郭小芬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倒好办”是什么意思？难道——她不禁一声轻呼：“难道你解开土皮儿完好之谜了？”
	  呼延云一愣道：“这么简单的事儿，你可别告诉我你还没堪破。”
	  郭小芬目瞪口呆，半晌才讥讽道：“从小看推理小说，最讨厌你们这样的侦探了，不管案子多么难破解，一旦发现了真相，嘴上也要说成简单得不行，拿出一副全天下人全都应该明白的口吻，其实就是骨子里狂妄，想让别人都仰着头看你，你脑袋上要光环不？我去给你找个没顶的草帽套上。”
	  “真的是很简单……”呼延云嘀咕道。
	  “简单你就说说看。”
	  呼延云说：“我给你个提示吧，如果我推理得没错，出了这个屋门，水塘岸边的草丛里，应该有个纸盒板，纸盒板上有塑胶手套留下的血指印。”
	  郭小芬立刻走出了屋子，片刻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个纸盒板，满脸都是惊讶：“你怎么猜到的呢？”
	  “所以我说了，这很简单嘛。”呼延云说。
	  郭小芬使劲想了一想，还是没有琢磨出来，疑惑地问道：“难不成你连密室之谜也破解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密室。”
	  “啊？”
	  “你看看门框的边沿，是不是有两道比较深色的擦痕？”
	  “嗯……是的。”
	  “这种铝合金门，粗制滥造的，本来就不好开，再拿个东西塞进门板和门框之间，形成一定程度的咬合，推拉的时候，就很不容易打开了。”
	  郭小芬没想到这竟是答案，不解地说：“不是吧……怎么会这样简单？”
	  “越简单才越让人想复杂、想不透呢。”
	  “那么，你说拿个东西塞进门板和门框之间——用的是什么东西呢？”郭小芬站在门口四下里看，“警方昨晚没有找到橡胶垫之类的东西啊？”
	  呼延云笑了笑说：“犯罪分子在犯罪的时候，都是售后服务人员，只会想到用最省事最快捷的方式完成犯罪，所以你在寻找犯罪工具的时候，不妨朝着这个思路想一想……我去最东头的那间简易房看看。”说完走出了屋子。
	  郭小芬兀自站立着，将这一点点黯淡下去的房间环视了一番，目光忽然锁定在了那个旧电扇上。
	  她走近了一看，只见一个布满灰尘的扇叶上，留着一个十分清晰的指纹。
	  这是怎么回事？
	  冷不丁才想起，这是呼延云刚才扒拉扇叶留下的，不禁又有些失望。然而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像钻头一般扎进了她的脑子里——
	  这台旧电扇，还能转动吗？
	  她蹲下身，看到电风扇底座下的插头正插在墙上的电插板里，随即站起，按动了开关掣。
	  电风扇转了起来，掀起呛人的空气，郭小芬捂着嘴朝转得飞快的扇轴看去，那上面毛茸茸的，好像正跑着一只半透明的仓鼠……
	  呼延云来到第四间简易房的门口，推开门，门旁搁着一个木工用的条椅，地面上被踩过几脚，此外就是完整的一地土皮儿。他走了出来，一路走到大池塘的后门，见后门关着，从里面上着锁，门板上头也和墙头一样插着玻璃片，便又给林凤冲打电话，让他问葛友这里平时是否总是锁着的。林凤冲很快回复，葛友说是的，钥匙只有他和赵大有，那天翟朗在后面的土坡上朝赵大射弩的时候，他追出去开了一下，后来又重新锁上了。
	  呼延云转身回来，绕着水塘转了一圈，一边转，一边思索着什么，正好转到凉亭，抬头一看，暮色中有两双眼睛正愤愤地瞪着他。
	  “老马，你手机号多少？”呼延云径直问，仿佛刚才根本没有发生过不快。
	  马海伟没想到这人脸皮如此之厚，觉得不必和他一般见识，便把手机号告诉了他。
	  “帮我个忙。”呼延云说，“你现在把你的手机铃声调到一般音量，然后跑到发生命案的那间屋子里，关上门，把手机放进裤兜，我打一下你的手机。”
	  “你想干吗？”马海伟把眼一瞪。
	  呼延云说：“试试李树三能不能通过赵大的手机铃声锁定他的位置。”
	  马海伟觉得自己得到了重用，很高兴地跑到发生命案的简易房里去了，正要把门关上，刚巧郭小芬走了出来，站在窗户前往里面看着他。
	  呼延云按照李树三口述的，来到赵大住宿的平房门口，很快就听到了《江南style》的音乐，虽然那声音不大，像是被放在罐子里面一样发闷，但还是清晰可辨。于是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来到了发生命案的简易房门口。
	  马海伟透过窗户看见他来了，拒接来电后，走出了屋子说：“这个，李树三是不会说假话的，我们俩那天也是听着声音寻找到这里的，翟朗是吧？”
	  翟朗“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小郭，帮个忙。”呼延云微笑着把自己的手机递给郭小芬，“帮我们仨在这屋子门口合张影吧，留个纪念。”
	  马海伟很惊讶地看着呼延云，仿佛觉得这张纪念照的背景太另类了，翟朗倒是想都没想就站到了呼延云的身边。
	  郭小芬知道呼延云这样做一定有目的，便接过手机摆出拍照的架势，马海伟一看也不好拒绝，站到了呼延云的另一边。
	  “咔嚓”一声，三个人的影像被定格并存储在了手机里。
	  “我看看拍得怎么样。”呼延云拿过手机正要仔细地看，谁知有人打来电话，一接听，正是林凤冲的声音：“呼延，赵大的儿子赵二找到了，晋武和我正准备审他呢，你那边情况咋样？”
	  呼延云直接问：“楚天瑛找到那个叫大命的孩子了吗？”
	  “好像还没有，田颖正在和他一起找呢。”
	  “那我稍晚些去县局找你，看看审讯赵二的笔录吧。”说完，呼延云挂上电话，对郭小芬说：“我要回城里，先走了。”说罢，他转身就走出了大池塘。
	  “这个人真是很讨厌！”马海伟说。
	  “非常讨厌！”翟朗捏着鼻子接了一句。
	  郭小芬望着呼延云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把垂到眼角的一绺头发捋到了耳朵后面。
	  呼延云沿着围墙，一直绕到大池塘的后门，这里杂草丛生，寂静得瘆人，他伏在地上一点点地查看，终于发现了一来一去两道轮胎印。
	  他站起身，往土坡上走去，走到稍微高出围墙的位置，往里面看去，只见凉亭里的马海伟和翟朗依稀正比画着什么，郭小芬站在一边沉思着。
	  他继续往上面走，一边走，一边低着头看，土坡很矮，很快就到了坡顶。
	  坡顶上光秃秃的，只有一堆防洪用的褐色沙包，很多都破裂了，流出粗糙的沙砾。
	  他看着一袋明显最近被搬动过的沙包。
	  表面的色泽比其他沙包要深一些，过去这一面应该是冲下的。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下面藏着的应该是——
	  他转过身，原路返回到大堤上。
	  呼延云沿着大堤一直往前走，透过堤岸上蓬勃的芦苇和蒿草，他看见湖面绛红色的波浪，正随着霞光的一点点熄灭而递次深浓下去，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峦，仿佛是一切波浪的缘起，从迷惘的过去铺展开鳞集的现在和浩渺的未来。这景色让呼延云的心绪也变得十分苍茫，他走走停停，很久很久后，才打上一辆过路的出租车，向县城驶去。
	  呼延云让车子停在电影院门口，从正门溜达到位于小巷子里的那个后门，又从后门溜达回正门，在正对着电影院的小吃摊前坐下，要了一碗牛肉面，一边吃，一边和一个看上去蛮伶俐的小伙计闲聊起来。
	  “没错，昨天晚上，是有个人，就坐在你坐的这张椅子上，要了瓶啤酒，还要了一碟煮花生，瞪着牛铃铛大的眼珠子一直盯着电影院门口，盯了有一个半小时，直到电影散场了才匆匆离开。”小伙计说。
	  “这中间他有没有离开过呢？”呼延云问。
	  “妈呀，我们倒都盼着他离开呢！”正在往汤锅里下面条的老板说，“他那屁股像是石头做的，动也不动一下，就盯着电影院门口，跟要找谁寻仇似的。”
	  呼延云拿出手机，翻出刚刚在简易房门口拍的合影，问小伙计说：“你看，这里面有那个人吗？”
	  小伙计一指翟朗说：“就这个大眼贼，我记得很清楚。”
	  呼延云点了点头说：“你有没有看到这个人的同伴呢？”
	  “看到了，但没看清楚长相。”小伙计说，“这人坐的时间太长了，我很好奇他到底在等什么，电影一散场，他好像就在找什么人，然后打了个电话，很快就有个人从那边的小巷子里跑出来，跟他一起拦了辆出租车开走了。”
	  呼延云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麻烦你，仔细想想，从巷子里跑出来的那个人，在大眼贼坐在这里盯着电影院门口的时候，进出过巷子几次？”
	  小伙计愣住了说：“这……这我可不知道。”
	  呼延云微笑着从口袋里拿出钱来说道：“买单。”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小县城，沿着主要街道走，街边的各种小店依然灯火通明，卖衣服的吆喝声、理发店播放的韩国歌曲、饭馆里食客们的喧闹，听在耳朵里热气腾腾的。然而一旦拐进旁支的某条胡同、某个小街，立刻像误入了瘟疫过后的村庄：黑暗、潮湿、罕见人踪，每块砖都是冰冷的，每条路都是萧索的，楼房与平房的区别，就是前者像棺材而后者像骨灰盒，连狗吠声听起来都像要死掉一样。
	  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那栋楼，拾级而上，终于站在了杨馆长的家门口——也是她遇害现场的门前。
	  门上贴着封条，然而呼延云立刻注意到，封条被人揭开过。
	  里面有人？
	  他有点紧张，自己身上从来不带任何防身的武器，现在这么进去，万一遇到袭击怎么应对？可是转身就走，一来达不到勘查现场的目的，二来又似乎不是好汉所为，他站在门口，一时间犹豫不决起来。
	  楼道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从下往上来的，呼延云很快就看到了两道像电脑屏保的变形线一样不断抻长而又迅速缩短的身影。
	  “呼！”
	  看到两个来人的面孔，他长出了一口气，是楚天瑛和田颖。
	  “呀，呼延，你怎么在这里？”楚天瑛有些惊讶。
	  “杨馆长遇害的案子，我的直觉，是赵大被谋杀的前奏，所以想来犯罪现场看看，但是你们看——”呼延云把揭开的封条轻轻地亮给他们看。
	  楚天瑛立刻拔出手枪，侧立于门边，他轻轻地推开门，观察了一下杨馆长陈尸的客厅，没有人，就十分小心地走了进去……然后，他的枪口慢慢地耷拉了下来。
	  他看见大命抱着杨馆长的遗像坐在里屋的地上，没有灯光，也没有月光，他就这么坐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更加黑暗的轮廓。
	  楚天瑛对田颖低声说了一句“给杨馆长的姐姐打个电话，让她过来”，然后就在大命身边坐下，和他一起，面对这无边的黑暗。
	  很久很久……屋子里越来越冷。
	  门开了，杨馆长的姐姐走了进来，一边嘟囔着“这孩子，一天一夜不见人影，咋来这儿了，让人担心死了”，一边拽大命的胳膊。大命却硬是坐在地上，怎么都不肯起来，杨馆长的姐姐拽不动他，一时间发起呆来。
	  “走吧，大命，杨馆长她回不来了。”楚天瑛说着，站起身来。
	  房间里，忽然响起像牛叫一般的“哞哞哞哞”声。
	  大命的手指死死地抠着杨馆长遗像的边沿，抻长了脖子号叫着，像是趴在死去的母牛身边的一头牛犊，他在痛哭，却哭不出一滴泪水，粗重而沉闷的声音，犹如用拳头狠狠地擂着自己的心口！
	  杨馆长的姐姐蹲下身，抱着大命，也不禁哭泣了起来。
	  楚天瑛实在看不下去，走出了门，下了楼，狠狠地喘了几口气，忽然看见田颖正倚在楼门旁边抽烟，红红的火光一闪一闪的。
	  “怎么抽上了？”楚天瑛说。
	  田颖递给他一根，他拒绝了。
	  “这孩子，真惨。”田颖喃喃自语起来，“当初赵大的窑厂跑了一个工人，而且那个工人家乡的警察——就是马海伟，找到县里来，赵大听说之后，怕自己非法拘禁和奴役工人的事传出去，就给他们的饭菜里下了药，然后半夜把窑洞弄塌了。除了大命，其他人全都压死了，等马海伟调查的时候，来了个死无对证，这都是李树三给他出的主意。”
	  “啊？”楚天瑛十分惊讶，“你知道这事儿？”
	  “那会儿我不是还被赵大包着呢吗，他喝多了告诉我的。”
	  “那你为什么不马上报警？”楚天瑛一下子愤怒了，“如果你肯作证，这事情会被定性为意外事故吗？奴工们会白白死去吗？”
	  田颖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我敢吗？我要是报了警，第二天我就尸骨无存你信不信？”
	  楚天瑛哑口无言。
	  “还有你更难以置信的呢！”田颖龇着白森森的牙齿笑道，“翟朗的爸爸翟运死的时候，我在场，还捅过他一刀呢。
	  “就在离大池塘不远的那个花房里，那里过去是赵大的‘别墅’，他平时住在窑厂，盯着奴工们干活，偶尔也去花房住。有一阵子他特别得意，跟我说他招了个很牛逼的人，叫李树三，心狠手辣脑子灵，是个‘做大事’的好帮手。有一天晚上，我妈妈的医疗费花光了，医院要赶她出去，我想去求求赵大，就去花房找他。那天晚上的雨那个大啊，铺天盖地的，我好不容易才爬上山坡，走近花房，立刻闻到一股子血腥味，还有低低的呻吟声。当时我只想着给我妈妈要医疗费，没想那么多，推门就走了进去，一脚踩上了一摊血，只见一个人躺在地上，肚子和心口都在往外冒血，赵大和另一个人就站在旁边。昏黄的灯光下，两个人的面孔都狰狞得像魔鬼一样，赵大指着那人介绍说叫李树三，又跟李树三说我是他的情人，李树三立刻递给我一把刀，指着地上的人说：‘既然你看见了，也捅他一刀，不然我们就捅了你！’我吓得魂飞魄散，想夺门而逃，赵大已经一步跨到门口，我看他一脸狞笑，分明是随时准备把我宰掉，我心一横、眼一闭，就给了地上的人一刀，李树三和赵大一起哈哈大笑起来，他们将地上一个旅行包打开，倒出里面几十摞人民帀，然后把其他的东西——衣服、证件什么的，都扔到火里烧掉，我就看见身份证上写着‘翟运’的名字。赵大跟我说，这个翟运冒着大雨来花房投宿，露了财，所以李树三才出主意把他用掺了药的酒灌晕，再下手宰杀。我问他们打算怎么处理尸体，赵大跟李树三商量了一下，把尸体搬到里屋肢解，然后把尸块装进两个编织袋，连夜用机动三轮车拉到窑厂去焚化。他说再把骨灰掺进黏土里，烧制成瓦盆，神仙也破不了这个案子……我说你疯了，你不知道咱们县《乌盆记》的传说吗？你不怕翟运的鬼魂找到你报仇吗？他狂笑着说翟运谢谢他帮忙超生还来不及，哪里还会报复他？李树三也冷笑，然后让我擦干净地上的血。我一边哆嗦着干活，一边听着里屋刀砍斧剁的声音，那一夜的雨，那一夜的毛骨悚然啊！”
	  田颖的回忆，令楚天瑛仿佛真的目睹了那血腥而惨烈的分尸一幕，他明白，那时被胁迫着捅了一刀的田颖，无论如何也不会去报案，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后来当她得知奴工们被集体屠杀的时候，也保持了缄默，一来是恐惧赵大和李树三的残忍，二来是因为她自己的手上也沾过了血污……
	  田颖抽完了一支烟，又点燃了一支，仿佛要用缭绕的烟雾掩盖住不堪回首的过往：“翟运的死让我心惊肉跳，我只是想卖身给老妈换点医药费，谁知竟一步步踏入罪恶的沼泽，无法抽身。就在这时，我妈妈突然去世了，很多人说她是被我活活气死的，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接着发生了奴工们被压死的事情，我从赵大和李树三的眼睛里看出，我知道得太多了，再不走就会被灭口了。不久，我接到了西南政法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于是逃到了重庆。整整三年我都没有再踏进渔阳半步，连寒暑假都是一个人在学校过的，反正这里已经没有我的亲人……”
	  第二支烟，还没有抽完，但是她的话已经说完了，于是把半截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道：“大命既然找到了，看样子，是昨晚到现在一直在这里追思他养母来着，那咱们回局里去吧。”
	  她拔腿就要走。
	  “站住！”楚天瑛厉声喝道。
	  田颖回过头。
	  “捅翟运那一刀，是不是把你自己的良知也给捅死了？”楚天瑛说，“就算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民警察，只是一个普通公民，也有义务把你见过和参与过的犯罪行为坦白出来，怎么能只是像讲恐怖段子似的回顾一番，就没事人一样走开！难道你想用这种方式减轻你内心的罪恶感吗？”
	  “你真蠢！”田颖轻蔑地对他说，然后抬起头，仰望着杨馆长住过的那间屋子的窗户，静穆了片刻，径自走掉了。
	  楚天瑛很少被人骂作“蠢”，所以蠢蠢地呆立着，直到呼延云从他身后轻轻地拍了一下，他才醒过来。
	  “你真的没听出来，田颖是在向杨馆长——她昔日的老师忏悔吗？”呼延云说。
	  楚天瑛长叹一声道：“我知道，她经历的痛苦与恐怖，是常人不能想象的。可是她把这些跟咱们说，算是怎么一回事？她应该去向警方做一个正式的自首和检举啊！”
	  “算了吧！”呼延云拉着楚天瑛的胳膊说，“走，咱们一起回县局去，看看那个赵二有没有交代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回到县局，林凤冲把审讯赵二的笔录甩给他们说：“这个王八蛋，昨天下午和一帮狐朋狗友聚在一起吸白粉，吸得一个个昏昏沉沉的，今天傍晚才骑着摩托车回家。路上毒瘾犯了，居然把车开向一队放学回家的小学生，好在孩子们躲闪得及时，不然非闹出人命不可！我们把他带回来，告诉他他爸死了，他眼泪也没掉一滴。审了半天，什么有用的也没问出来，不过他一口咬定有个人有杀害他老爸的重大嫌疑——”
	  “谁？”楚天瑛问。
	  “田颖。”林凤冲说。
	  “扯他妈的淡！”楚天瑛不禁骂了出来。
	  呼延云看了楚天瑛一眼，似乎在惊讶为什么楚天瑛忽然如此维护一个刚刚骂过他“蠢”的女孩。
	  “他的摩托车，检查过了吗？”呼延云问。
	  林凤冲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意思：“已经与大池塘门口的摩托车轮胎印比对过了，不是同一辆车留下的……还有一件事，我们抓捕到了诬陷葛友在赌场上出千的那个人，他交代说昨天下午有个人给他汇了五万元，要他嫁祸给葛友，让葛友当晚无法离开赌场……由于那人是用变声电话，所以他也说不出男女。我觉得，这个汇款者就是此案的真凶，他调虎离山，让葛友不能陪赵大去大池塘，从而便于下手杀害赵大。”
	  “事先知道赵大当晚要去大池塘的，除了葛友，只有李树三和田颖啊……你的意思是凶手就是他们俩之一？”楚天瑛说。
	  “林凤冲的推理，不一定正确。”呼延云摇摇头说，“有人出钱在赌场诬陷葛友出千，有可能是凶手提前想办法调虎离山，但也有可能是和葛友有仇，在故意报复他，所以不能认为凶手就是李树三和田颖之一。”
	  林凤冲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对了，呼延，你忙活这大半天有啥收获没有？这个案子我现在是越想越头疼，太多太多的谜团了，而且每一个我都束手无策。”
	  “那些表面上的谜团，总是很容易找到谜底，真正艰难的是找出制造谜团的人和原因——从这个意义上讲，我迄今收获不大。”呼延云叹了一口气说，“我打算到县图书馆去一趟，查查渔阳县关于《乌盆记》这个传说的历史资料。”
	  “这么晚了，图书馆早就关门了啊。”林凤冲说。
	  “让晋武送我去一趟吧，县公安局让县图书馆通宵营业，想必还是能做到的。”呼延云说，“我今晚就睡在那里了。明天一早，天瑛陪我去那个花房看看吧，然后再带我到你们押送毒品和毒贩遇袭的地方。无论怎样，解开一团乱麻的最好方法，都是先找到线头。”

第十三章 抓捕
	  “就是这里吗？”
	  “就是这里。”
	  不知从哪个方向刮来的大风，把没过膝盖的草丛吹得像疯女人的头发一般狂乱地挥舞着，半空中飘起的草粒和枯叶不停地掠过视线，让人怀疑脚下这片原野正在呼啸声中一点点裂解、破碎、飞扬，被头顶那片白茫茫的虚空吸噬净尽。
	  楚天瑛和呼延云站立的地方，正是芊芊袭击警车时设伏的地点。楚天瑛一边比画，一边详细地说明那天发生的一切：那天，也是在这样的风中，芊芊的枪法如何精准神奇，打得一车刑警抬不起头来，他是如何在她更换弹匣的间隙蹿到车外，移动射击，右颊被子弹划伤，当他追击到这里时，芊芊已经逃走，在她遗弃的85式狙击步枪上发现了粉底，附近草丛里提取到了两根她的头发；还有他推理芊芊的目的是劫走毒品和毒贩，回到北京后爱新觉罗&middot;凝又推翻了他的推理，认为芊芊是要劫走马海伟抱着的乌盆……
	  “你为什么坚持认为设伏袭击你们的人一定是芊芊呢？”呼延云听完他的讲述之后问。
	  “首先，我看到了她，虽然她用纱巾遮着脸，但眉目是个女人；其次，我们把草丛中提取到的她的头发与她遗留在床铺上的头发进行了比对，DNA完全相符。”
	  “哦。”呼延云应了一声，弯下腰在附近粗略地查看了一番，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当然不可能再找到什么。他站起身，仰望天空思索着什么，风把他鸡窝一样的头发撕扯得更加凌乱了。
	  “昨晚在图书馆没有休息好吧？”楚天瑛问，“走吧，咱们回县城去吧。”
	  “看了一夜的资料，想了一夜的案情。”呼延云一边走，一边揉着太阳穴说，“风一吹，头就有点疼，别的还好。”
	  “你是风一吹头就疼，我是一想这个案子就头疼。”楚天瑛说，“感觉真相完全被掩盖在一蓬乱草下面，本身就是一大堆没有任何逻辑关系的线索，风一吹就隐隐约约现出点什么，风一停就捂得严严实实的，真是比鬼故事还要诡异。”
	  “我比你略微好一点儿，但是也好不到哪里去……”呼延云说，“鬼的那部分我弄得清，我弄不清的，是人的那部分。”
	  楚天瑛没有听懂他的话，叹了口气说：“真没想到，几百年前的一个鬼故事，居然能让几百年后的我们困坐愁城，束手无策。难道老马找到的那个乌盆，真的藏有一个不安的鬼魂吗？”
	  “这个故事真正恐怖的地方，不是毁尸灭迹的残忍方式，也不是乌盆里不安的鬼魂，而是——突如其来的死灭。”呼延云说。
	  “突如其来的死灭……”楚天瑛若有所悟。
	  呼延云从地上捡起一枚石子，抛向远处，石子在半空划了一个抛物线，沉入莽莽的草丛：“死亡的方式有很多，大部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病死、老死就是这样，临终前就知道死后的奠仪；也有很多死亡事先没有征兆，比如车祸撞死，失足落水淹死，但至少还有亲友会悲戚；最恐怖的是突如其来的死灭，一旦死亡，就像从没来过这个世界一般，刘世昌和翟运就是这样，慌不择路，误入凶巢，突然遭遇屠杀，就此尸骨无存。咱们脚下这片土地，谁知道埋了多少死人，谁知道有多少用死人的骨灰烧制的乌盆啊！还有，比刘世昌和翟运更加悲惨的……”
	  “比刘世昌和翟运更加悲惨的？”楚天瑛喃喃道。
	  “他们还有幸借助某些超自然的力量得以申诉，更多的人呢？比如田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被命运戕害，受到令人发指的折磨。那么，是谁让她还在少女的年齡就灭绝了希望和欢颜，是谁把她血肉模糊的心灵掺上泥土烧制成了乌盆？”呼延云凝视着楚天瑛，“是她自己！她看透了这世上根本没有公道可讨，她懂得了《乌盆记》仅仅是一个简直算得上美好的传说，她亲手埋葬了心中满腔的悲怨……像她一样的人，还有多少？还有多少亲手把自己烧成了乌盆的人？”
	  还有多少亲手把自己烧成了乌盆的人？
	  狂风漫卷，犹如悲号。
	  楚天瑛昂起头，望着在风中奔涌的苍天。
	  很久，他才低下头说：“走吧。”
	  呼延云听出，楚天瑛的噪音有些沙哑。
	  上了车之后，他们才不约而同地觉得肚子有点饿，一大早他俩就去了花房，后来又来到这里勘察，一点儿东西都没有吃。“我带你去吃渔阳县有名的烤库鱼吧，就在大池塘不远的地方。”这么介绍着，楚天瑛就把车开到了皮亨通请他们吃饭的小饭馆，点了烤鱼，边吃边聊，他还把皮亨通当初给他介绍的关于赵大的一些情况原样讲述了一遍。呼延云听得很认真，还不时插嘴问一些诸如“葛友是退伍的特种兵吗”之类的问题。等到酒足饭饱，喊伙计来结账时，伙计拿着账单就跑到了楚天瑛面前：“一共78元。”
	  “哟，你怎么知道是他结账啊？”呼延云笑着问道。
	  “鱼头朝着您嘛！”伙计殷勤地说，“我们这儿的规矩，鱼头要朝着主宾，您是主宾，所以当然是另外这一位结账喽。”
	  呼延云愣住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楚天瑛结完账，看他的眉宇还是丝毫也没有放松，目光像两潭被骤雨打得一片纷乱的池水，猜他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也不打扰，只在他对面静静地坐着。
	  “哗啦！”
	  一阵风在大堤下面的渔阳水库里掀起滚滚的波浪，波浪追逐着，最终在堤岸上激起一条碎玉似的弧线，发出打碎玻璃般清脆的声音。
	  呼延云被惊醒了似的一激灵，茫然地看了看对面而坐的楚天瑛。
	  “呼延，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楚天瑛充满希冀地问。
	  呼延云轻轻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我觉得我离真相的距离只有半步之遥了，但是我怎么也迈不过去，我已经知道谁是杀人凶手了，可我却怎么也琢磨不明白他是怎么完成的……”
	  “你是说那一地没有踩坏的土皮儿？”楚天瑛问。
	  “不是的，关于那一地没有踩坏的土皮儿，我很容易就找到答案了，那一点儿也不难。”呼延云说，“现在我已经锁定真凶了，可我却怎么也无法相信真的是那个人，因为他面临着一道比没有踩坏的土皮儿更难逾越的关卡——这才真的是一场不可能犯罪呢！”
	  “凶手到底是谁啊？我都要急死了！”楚天瑛说。
	  “我有推理，但无证据，所以还不能说。”呼延云道，“不解决最后一个问题，就算把真凶抓起来，他也能轻易地脱罪。”
	  楚天瑛正要继续催问，手机忽然响了，是林凤冲打来的，说是赵大生前聘请的律师来了，想和警方谈一下赵大遗嘱的事情，林凤冲希望他俩也过来一起听一听。于是他俩开着车往县局赶，楚天瑛还开玩笑道：“你说，会不会是我们从一开始就全错了，赵大被杀不是什么冤魂报仇，而是纯粹的财产纠纷？”
	  “对。”呼延云接了一句。
	  “啊？”楚天瑛一脸错愕。
	  呼延云的目光一凛道：“我是说，你讲的很对——我们也许从一开始就全错了。”
	  在县局二层的会议室，警方接待了赵大生前聘请的律师，一个又痩又矮的，不知为什么总让人想到“超浓缩”这个词汇的家伙，他要求必须当着遗嘱中提到的几个人的面宣读赵大的遗嘱。“这里面涉及遗产分配问题，所以必须在所有继承人在场的情况下，我才能宣读。”
	  其中，除了赵大的几个远房亲戚，还有李树三和赵大的儿子赵二。
	  “另外，赵金龙先生死亡时带在身上的东西，按照法律，我也要过目一下。”律师说。
	  “有必要吗？”晋武一愣，“除了一套衣裤，就是一个手机、一块手表和一个钱包，他身上插的那把刀子总不能算他带在身上的东西吧？”
	  旁边的郭小芬听得“扑哧”一笑。
	  “对不起，晋队，公事公办，公事公办。”律师客气又不容拒绝地说。
	  晋武没办法，只好让警员到证物室把赵大死亡时随身携带的东西都拿来。
	  一会儿，警员端着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证物箱回来了，律师翻了一下，见上衣有一大片干了的黑色血渍，也就没有特别仔细地看。呼延云歪着个脑袋看到那个手机，忽然想起了什么，问警员道：“这手机还有电吗？”
	  那警员点了点头，呼延云问了赵大的手机号码是多少，一边拨打，一边说：“昨天在大池塘打马海伟的手机做了个试验，现在看看赵大的手机音量到底有多大。”
	  赵大的黑屏手机先是一亮，而后，《江南style》的前奏像马蹄声一样在会议室里狂响起来！
	  “手机铃声的音量比马海伟的好像还大一些。”郭小芬对呼延云说。
	  然而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刹那间，她觉得有点不大对劲。
	  《江南style》还在唱，呼延云没有挂断电话，他呆呆地直视着赵大的手机，仿佛被那音乐催眠一般。
	  为什么？
	  难道你没有听过这首在互联网上点击量达到几十亿次的神曲吗？
	  突然！
	  一个箭步！呼延云猛地逼到晋武的面前，指着犹在证物箱里叫嚷个不停的手机，大声问道：“这部手机，赵大出事后，有没有人调过它的铃声？”
	  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不知道这个一直很冷静的娃娃脸，此时此刻，为什么从声音到目光，都是火一般的狂热！
	  晋武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道：“没有啊……这是犯罪现场的证物，除了提取指纹、查看与案情相关的短信，以及接入和拨出的电话，谁也没有调过什么铃声。”
	  “不行，不行！”呼延云疯了一样摇摆着双手，“你说了不算！这个手机从犯罪现场拿回来，都有谁接触过？我要一个一个地问！”
	  晋武把脸一沉，然而林凤冲知道，这个时候的呼延云就是说一不二的皇上！他马上叫来证物检验员，调取相关记录，反复核实后确认：检验员只对手机做了常规的检验，绝对没有调整过什么铃声的音量。
	  “没有调过铃声，从一开始就是这首曲子，也就是说，他无意中犯了一个错误，一个致命的错误！”呼延云在会议室里不停地兜着圈子，朗声大笑，从窗口洒进来的天光，犹如银色的波浪，沾染着他的衣衫，在他酣畅淋漓的挥洒中，激荡起四溢的光芒，“这样一来，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了，所有的谜团都可以破解了，这真是一个奇妙的案件啊，简直是我见过的最最奇妙的案件！”
	  没有人敢打扰他，直到他自己像发条走到头一般，慢慢地站住了。
	  “呼延，”林凤冲小心翼翼地问，“这个案子，你破了？”
	  呼延云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一片低声的惊呼，晋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禁脱口而出道：“我怎么连一星半点的头绪都没有摸到呢？”
	  “我和晋队差不多。”林凤冲很坦诚地说，“我觉得，这是我经手的最复杂、最离奇、最诡异、最没有逻辑的一个案件，所有的人证讲述的都是见鬼的胡扯，所有的物证都证明这些见鬼的胡扯居然真的发生过……整个案件中，唯一靠谱的就是那个简易房，偏偏还是个包含着不可能犯罪的见鬼的密室！老实说，我觉得我离这个案件的真相还有十万八千里呢，你居然告诉我你已经侦破了！”
	  “佛教中有个词叫‘执着’，执着是魔，是挣不开，解不脱，犹如被困在乌盆里一般。”呼延云慢慢地说，“这个案子的真相，也是因为涉入其中的所有人，都太执着于《乌盆记》这个故事了，以至于成了魔。从表面上看，是受害者被肢解、焚化，掺在泥土里烧成了乌盆，其实凶手也亲手把自己烧制成了乌盆，永世不能解脱……”说到这里，他转过头，对楚天瑛道：“天瑛，为了确保这个案子顺利告破，我要回一趟北京，亲眼去看一下那辆被芊芊打得千疮百孔的汽车。”
	  “啊？那这个案子怎么办？”楚天瑛说，“你不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插播广告未完待续，请明天继续关注啊。”
	  呼延云淡淡一笑，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剩下了这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大家都被呼延云搞得晕头转向，过了好一阵才低声议论起案情来。林凤冲、楚天瑛和晋武把赵大的手机翻来覆去查看了半天，却看不出什么究竟，这期间，郭小芬一直坐在椅子上沉思着，偶尔还收发几条短信。
	  直到几位一头雾水的警官觉得还是先散去，即将走出会议室的时候——
	  “请等一下。”郭小芬站起身说。
	  楚天瑛望着她问：“怎么了，小郭？”
	  “天瑛，麻烦你把这个案件的所有涉案人，李树三、赵二、葛友、马海伟和翟朗都叫到大池塘集合，哦，对了，还有田颖。”郭小芬说，“你们几位警官也一起过来吧，我想在赵大遇害的现场，说明整个案件的真相，以及凶手到底是谁。”
	  三位警官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他们没想到郭小芬居然也破获了这个案件。
	  “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呼延云一位推理者。”郭小芬冷冷地说。
	  一个小时以后，按照郭小芬的要求，所有涉案人都站在了大池塘从西往东数第三间简易房的门口。为了即时逮捕犯罪嫌疑人，晋武还特意在外围布置了大量的刑警，远远望去好像是要配合拆迁办开展工作似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郭小芬身上。
	  这个俏丽的女孩真的能揭开这个奇案的谜底吗？
	  “在分析这个案子之前，我想首先和诸位达成一个共识，那就是《乌盆记》只是一个传说，世界上根本没有鬼，所有的刑事犯罪案件都是人为的——达成这个共识非常重要，否则这个话题根本无法进行下去。”郭小芬一边说，一边用目光环视了一下人群。
	  所有人都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只有他，摘下了眼镜，慢慢地擦着。
	  “好，那么首先请允许我把这个案件做一个简单的梳理。”郭小芬说，“呼延云此前通过杀人凶器的来源问题，推理出赵大不可能是自杀，这一点我完全赞同。那么，一地土皮儿也好，密室也罢，事实上都证明了一件事：凶手是精心地策划了这起谋杀，那么我们就可以排除一种可能了——凶手是一个偶然的闯入者，比如因为想来大池塘盗窃，被在简易房内的赵大发现，慌乱中拔刀杀人——当我们否定了这种可能之后，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凶手必然是与赵大存在利害关系的某个人——确切地说是和赵大有仇的人，加之赵大遇害当晚来到大池塘的隐秘性，所以，凶手应该符合下面这样的基本条件：与赵大有仇、知道赵大遇害当晚会来大池塘的某个人。”
	  她停了片刻，用一种异常冷峻的声调说：“所以，谋杀赵大的凶手，就在你们中间。”
	  没有影视作品中那种不约而同的惊诧表情，每个人都神情麻木，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那么，我们不妨猜测一下赵大被杀的原因。在场的诸位，每个人都与赵大有仇，但是如果仔细分析，会发现情况大有不同。先说李树三，我得到的信息是你和赵大可能存在经济利益上的分歧，毕竟一起做事业这么多年，你又鞍前马后为他出谋划策，可是他现在锦衣玉食、香车宝马，你却只是靠开小旅店谋生。不过，假如你真的因此心理不平衡想杀死赵大，那么三年来你一定有充分的时间做这件事，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促使你非要在翟朗这个死对头找上门来，而你又因为谋杀杨馆长的嫌疑被警方盯上的时候谋杀赵大。尽管翟朗一直想方设法证明你不仅杀了杨馆长，还杀了赵大，但是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你没有作案时间。虽然你比翟朗他们提前几分钟到达了大池塘，但是我不相信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你能杀人并把房间布置成不可能犯罪加密室。”
	  瞿朗涨红了脸想要反驳，郭小芬立刻对他说：“你这愣头青还是歇歇吧。按理说，你谋杀赵大的可能性最大，因为你和他有杀父之仇，你还亲自用弓弩向他射出了一箭，差点要了他的命。不过，你不必费尽心机证明李树三是凶手，他不是，你也不是，因为你也没有作案时间，这一点，呼延云在向电影院正门对面的小吃摊老板调查时已经得到了确凿无疑的证明。”
	  “至于你，赵二。”郭小芬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你一向与你爸关系不和，甚至在他死前几天，他还曾经因为你胡作非为而持刀砍你。所以，昨晚你和几个狐朋狗友吸完白粉，飘飘欲仙之后，各自大睡，没有人能证明你在那个时间有没有骑着摩托车来到大池塘捅了你老爸一刀。也许像你这样丧心病狂的毒瘾患者，真的能犯下弑父的罪行，不过，我过去做过毒品犯罪的报道，一个人吸毒之后，精神‘煥发’，也许能飙车、摇滚、裸奔……不过，要说他能以亢奋的头脑设计出一个空前理性的不可能犯罪现场，你还不如让我去相信环保局发布的蓝天数据呢！”
	  “综合上述情况，是不是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目前大部分与赵大有仇的人，要么早就可以杀他而没有杀，要么最近可以杀他而没有作案时间。于是我想到这样一个问题，假如翟朗你没有来渔阳县，赵大会被杀吗？”郭小芬问。
	  晋武摇了摇头说：“我觉得不会，好比一个炸药包没有点燃引线。”
	  “那么，什么才是促使翟朗这个火苗子来到渔阳点燃引线的呢？”
	  “是那封匿名信。”楚天瑛说，“信上说他爸爸翟运被赵大和李树三杀了。”
	  “还有呢？”
	  “还有……”楚天瑛想了想，突然醒悟过来，“还有，就是说他爸爸的骨灰被掺在泥土里做成了一只乌盆。”
	  “很好。”郭小芬点了点头，“根据赵大死亡现场的情况，可以不可以这样说，凶手制造这一不可能犯罪时，高度模仿了《乌盆记》的传说故事。凶手刻意要让我们相信：是乌盆中飘出的冤魂迫使赵大在极度的恐惧中自杀。也就是说，凶手预先就在我们的脑海中铺垫和镌刻了一个概念：假如有任何事情，都是乌盆作祟——我说得对吗？”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点头。
	  唯独那个人，把已经戴上的眼镜又摘了下来慢慢地擦拭。
	  紧张吗，你？眼镜上有很多汗水吗，你？
	  郭小芬说：“只要顺着这个思路找下去，就必然能找出凶手——是谁在我们的脑海中铺垫和镌刻了‘一切都是乌盆作祟’这个概念？是谁？”
	  几个人都沉吟了片刻，还是晋武说了话：“那不是我们县流传很久的传说吗？”
	  “没有人会把传说真的当一回事，除非有一个实体的物，真的呈现在了我们面前，并且往后发生的所有事件，都在紧密围绕着那个传说展开，这样我们才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凶手催眠，以为整个案子是乌盆中禁锢的冤魂所为——”郭小芬说，“我说得对吗，马海伟先生？”
	  马海伟停止了擦拭，把眼镜戴上，一言不发地望着郭小芬。
	  “我做了多年法制报道，始终相信，如果能找到一个案件的源头，那么等于破获了多半，这个案子也不例外。”郭小芬说，“不错，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诡异气氛，诡异到我们每个参与调查的人都感觉身边始终浮动着一团阴森森的物质，仿佛是鬼魂一直拖曳着长长的头发和舌头跟在我们后面，看我们怎样替他申冤报仇……渔阳县吗，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乌盆，杨馆长也好，田颖也罢，总之来自四面八方的人，都在讲述着这个传说，形成了一种‘场效应’，让置身其中的每一个人——哪怕是初来乍到的外人，也不由得任其摆布。有一阵子，我甚至打个寒战也以为是乌盆里那个冤魂在背后看着我。好在，作为一个推理者我还保持着基本的理性和独立思考能力，于是，一个问题反复地敲击着我的脑仁——我们是怎么走入这个案件中来的，这部恐怖片的片头到底是什么？”
	  静静的，大池塘碧绿的水面上，一丝波纹都没有。
	  “其实只要稍微用力，拨开看上去浓浓的雾霾，你就会发现，真相是如此简单：只是一个人带着一个乌盆来到蕾蓉法医研究中心，说里面有一具尸体，请蕾蓉帮助鉴定；当乌盆打碎滚出一颗人的牙齿时，我们就往圈套里迈进了第一步；接着他开始讲述自己在花房里的故事，如何醉酒，如何听到收音机播放的《乌盆记》而魔怔，如何被一个冤魂梦魇，如何真的在床下摸到一个乌盆……后来，当我和楚天瑛勘察花房时，的确在床下看到了一块盆底留下的痕迹，也打听出当晚渔阳县广播电台确实播放了《乌盆记》，于是我们就相信了马海伟的话。但是，我们都犯下了一个不容原谅的错误，那就是局部的真实不代表整体的真实，偏偏是局部真实的骗局才更有欺骗性！
	  “比如，床底下有盆底的印痕，这个太容易制造了。而《乌盆记》是渔阳县广播电台的保留剧目，每到半夜三更经常会播放……这些局部的真实，让我们相信马海伟确实是被乌盆之中的冤魂纠缠，所以这其中一定隐藏着一个可怖的命案而事实上呢，稍微想一想，在牙科诊所的垃圾筐里找到颗成人的牙齿，掺进黏土里烧制成一个乌盆，不是很容易的事情吗？谁能证明马海伟真的经历了如你所说的恐怖？没人能证明！但是你已经成功地利用一些道具、一些真实的片段、一种诡异的气氛，让蕾蓉、林凤冲和楚天瑛对你的话将信将疑，并就此展开调查。
	  “刚才我谈到他们几个人杀害赵大的动机，老马，你的动机似乎不用多说。三年前你解救奴工失败，赵大制造塌方害死工人之后你告状无门，被迫离开警界——你心中强烈的正义感不允许你看着赵大这样的渣滓活在世间，继续为非作歹，于是你展开了谋杀计划，你以调查滴眼液的名义再次来到渔阳县，趁机摸清了赵大的作息规律。为了确保全身而退，你从一开始就考虑要借用《乌盆记》这个传说，让赵大死在一地‘碎瓦片’之中，这样做除了使警方认为他是自杀以外，还有一层象征意义，那就是《乌盆记》中的赵大和现实中的赵大，都‘恶有恶报’！”
	  “小郭，我打断你一下。”楚天瑛突然说话了，“我不大明白，如果马海伟要杀赵大，制造个诡异的犯罪现场，他自己也可以完成，为什么要把咱们几个也拉扯进去呢？他本来只需要面对渔阳县的警方，后来拿着乌盆找蕾蓉，很可能要面对北京市的警方，暴露的风险要大上许多倍啊！”
	  “这个嘛，一来是他对自己计划的自信，二来，也是一种无奈之举。”
	  “无奈之举？”
	  “对，因为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迫使马海伟临时改变了计划。”
	  林凤冲说：“你是说，我找他帮忙侦缉贩毒一案？”
	  “对。”郭小芬点了点头，“当你找到马海伟的时候，他一定吃了一惊，因为他来到渔阳县，身份是隐秘的，他杀了赵大一走了之，根本不会有人怀疑他。而你们的出现，让他完全暴露在了警方的视线之内，如果赵大这时被杀，晋武和你，都会怀疑是他下的手，怎么办？当他在花房里留守的时候，忽然想起，这间花房的产权是赵大的——这一点他早就调查得一清二楚，接下来只要编造一个鬼气森森的故事，拿着早就准备好的乌盆到北京，找蕾蓉鉴定，北京警方肯定会派员暗访，很容易就能查出花房属于赵大，再进一步调查，他制造塌方压死工人的事情也会逐渐暴露……在马海伟看来，让赵大受尽精神折磨再死掉，肯定比给他一刀更痛快。此外，赵大在渔阳县，固然各种利益关系盘根错节，但是他的儿子、他的军师、给他写稿子的记者，甚至和他一起钓鱼的警察，都并不和他一条心，稍微有个风吹草动，树还没倒猢狲就会散，想想皮亨通面对楚天瑛时的表现，就可以证明这一点，所以北京警方的介入，很快就会让他们发现，原来有这么多想杀死或背叛赵大的人。如果说藏起一棵树的最好办法就是把它移入森林，那么，缩小自己疑点的最好办法，就是‘涌现’出无数个犯罪嫌疑人——这一深层的目的，也在马海伟的考虑之内。”
	  马海伟冷笑一声，眯起的小眼睛里放射出不屑一顾的光芒。
	  “下面给大家具体谈一下我对赵大被杀一案的推理。”郭小芬说，“马海伟此前在渔阳县租了东哥对门的房子，一直都没有暴露身份，然而再次回到渔阳县的时候，为什么赵大马上就找到了他？因为他入住的是李树三开的旅馆，李树三当然对当年这个不依不饶的警察印象深刻，所以才第一时间通知了赵大——实上这一切都在马海伟的算计之内。马海伟和楚天瑛一起去大池塘的时候，赵大表现出了渴望和解的姿态，而马海伟却断然拒绝，这些都是表演给外人看的。我想，马海伟在离开之后，给赵大打了个电话，约他晚上9点左右在大池塘谈谈，表示自己已经脱下警服，多个朋友多条路……警惕性很高的赵大，因为有葛友在身边的缘故，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谁知当天下午葛友因为‘出老千’在赌场被扣，当然，这也是马海伟预先安排好的。眼看快要9点了，赵大实在等不及了，又不愿意爽约，所以只好自己打车来到了大池塘。
	  “与此同时，马海伟一直跟瞿朗在一起。我想，按照正常情况，到了快9点的时候，马海伟会想个合理的借口甩掉翟朗，去大池塘的。偏偏翟朗这一根筋吃饭时看见了李树三，并死死咬住他不放，而李树三去看电影时，电影院偏偏又有两个门，于是马海伟临时改变了策略，让翟朗守正门，自己守后门，用这种方法来制造自己不在场的证明——”
	  “你是说，老马在守后门的这段时间里，到大池塘杀了赵大？”林凤冲说。
	  郭小芬点了点头。
	  “这怎么可能？万一翟朗来到后门找他他不在，咋办？”
	  “翟朗那时只一心守在正门，不放过李树三的一举一动，他怎么会轻易‘离岗’。还记得翟朗说过的吗？他说他让马海伟过来喝啤酒吃花生，马海伟说蹲守后门要紧，不过来了，事实上不是他忠于职守，而是他正在杀人行凶的路上！”
	  突然间响起了翟朗的大嗓门：“不对不对，电影散场后，我和马哥追着李树三赶到这里时，门是从里面锁上的，马哥要真宰了赵大，他怎么出来的呢？”
	  “你说门是从里面锁上的——”郭小芬冷冷地盯了他一眼，“你亲眼看到了？”
	  翟朗的眼珠子骨碌了两下，没说话。
	  “笔录上记载得很清楚，当时的情况是，马海伟是第一个上去开门的，推拉不动，你才给踹开的。那么，当时那门也许根本就没有锁啊，他只是在演戏。”
	  翟朗不服气道：“还是不对。那要万一不是马哥第一个上去开门，而是我或者田颖呢，密室不就露馅了？”
	  “所以，我相信马海伟做了第二手的准备。”郭小芬说。
	  “什么第二手的准备？”翟朗问。
	  郭小芬请大家走进简易房，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像是吐出了一排暗红色的舌头。
	  “看见这台老式电风扇了吗？马海伟就是利用这个，制造的密室。”郭小芬说，“其实方法极其简单：找一根普通的线，一头拴在门闩上，一头拴在风扇轴上，然后设定好时间，关上门走人，等到时间到了，电扇一启动，电扇轴自然就会拽拉着线，锁上门闩，而巨大的拉力最终也会将整条线拉断后卷在电扇轴上，门闩上留不下一点儿痕迹。”
	  “照你这么说，你在电扇轴上找到线团啦？”一直不开口的马海伟突然冷笑道。
	  郭小芬摇摇头道：“我相信你后来和田颖、翟朗进入现场时，已经将线从电扇轴上抽走了。”
	  “我可不记得马哥当时走近过这台电扇，你有印象吗？”翟朗问田颖。田颖想了想说：“当时注意力都集中在赵大的尸体上，没有看周围人都在做什么。”
	  “嗯，就算你说的是那么回事儿。”马海伟扬起下巴，“那么这一地完好的土皮儿，你又怎么解释？难不成是我用电风扇把赵大吹到屋子中间的？”
	  翟朗“呵呵呵”傻乐了起来。
	  “当然不是！”郭小芬严肃地说，“一地完好的土皮儿，人不可能踩上去而一点儿也不损坏，想到达屋子中间，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借助某种工具——而且是你最擅长的工具！”
	  大家都听得云里雾里，郭小芬进一步解释说：“当晚，马海伟和赵大在这简易房外见面后，突然用某种方法将赵大击昏，我认为你可能是用当警察时学习的一击制敌技术，比如劈打他的耳根，然后将他背在你身上。赵大个子矮，你背着他，在腰部再扎条绳子绑在一起，完全没有问题。接下来你推开门，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马海伟问。
	  “一根比较结实的木棍。”郭小芬说，“楚天瑛告诉过我，当初翟朗诬陷李树三杀杨馆长的时候，他质疑李树三怎么能不惊动野猫而翻越围墙，你帮着翟朗辩解时无意中提到：你上学时拿过撑竿跳的冠军，对吗？你受过专业训练，想自己通过墩布、床垫、纸盒板那几个落点跳到房屋中间，完全没有问题。但是你背着赵大，显然就需要在这几个落点之间分别再加上一个支撑点，逐渐跳到屋子中间。”
	  所有人——连同马海伟在内，都听得目瞪口呆！
	  “然后，你把赵大放下，戴上塑胶手套，捅了他一刀，再把他的手攥紧在刀柄的位置，造成自杀的假象。接下来你就轻松了，拿着那根木棍原路跳回到门口，把沾了血的手套换下，戴了副新的塑胶手套，然后把门闩和电扇轴用线绑在一起，设定好电扇的启动时间，关上门，把木棍随便找个地方一扔，开着摩托车——你为了此次行动专门准备的交通工具，这辆摩托车的车轮印出现在大池塘门口的水泥地面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电影院后门……”
	  郭小芬说完了，简易房里沉寂得犹如夜半三更的解剖台，所有人的眼睛都望向马海伟，每一道目光都充满了犹疑。
	  “嘻嘻”“嘿嘿嘿”“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马海伟的笑声由小渐大，好像从远处飞来一群乌鸦：“太可笑了！太可笑了！亏你想得出这么绝妙的杀人方法，你还是别当记者了，应该改行写推理小说去，反正现在国产推理小说都是胡编滥造，你这个编得比他们还靠谱点呢！不过，你说了这么多，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什么来着——”
	  “证据！”郭小芬说，“你是要我拿出证据来，对不对？”
	  “对啦！”马海伟点了点头。
	  “如果没有呼延云，我还真是只能推理，而没有证据。不过，你刚才的表现让我醍醐灌顶。”郭小芬面带讥讽地问马海伟，“昨天下午在大池塘，呼延云让你到简易房里关上门调整手机铃声的音量，以便他试验李树三能否通过手机铃声锁定赵大的位置时，你的手机铃声为什么和赵大的手机铃声一样，都是《江南style》了呢？”
	  马海伟瞪圆了眼睛。
	  “赵大被杀那天晚上，你调完之后，忘了调回来了吧？”
	  “你说什么？”
	  郭小芬没有理他，转过头问翟朗道：“我看过你们在警局做的笔录，记得你回忆，当晚你和马海伟到大池塘之后，他说和你分头找李树三，而你坚持两个人一起行动，有这个事情没有？”
	  翟朗想了想，点点头说：“那里面黑黢黢的，我怕单独走没个照应嘛。”
	  郭小芬又问马海伟说：“事情是这样吗？”
	  马海伟说：“对——咋了？”
	  郭小芬一笑说：“我的推理是，那天晚上，你和翟朗一起跟踪李树三，发现他要去大池塘的时候，你估计你们能差不多前后脚赶到那里。于是你想出了一条诡计，你把手机铃声调成和赵大相同——警方通过查看赵大手机的来电记录，发现9点左右有过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过他的手机，想必就是你之前来到大池塘杀他时和他联系打的，所以你才知道他的手机铃声是什么——你的计划是：再次进入大池塘之后，你让翟朗和你分开追踪李树三，你只要一边往简易房跑，一边播放自己的手机铃声，就会让李树三和翟朗以为赵大还活着，还在移动状态，这样警方调查时，会大大混淆赵大的死亡时间。只可惜，翟朗进入大池塘之后，一直坚持和你一起行动，才让你的计划落了空。”
	  晋武满脸的横肉登时绽开道：“把马海伟这个杀人嫌犯给我抓起来！”
	  立刻有两三个早已准备好的刑警，扑上来给马海伟上了背铐。
	  马海伟一面挣扎，一面愤怒地大喊着：“姓晋的，你公报私仇！我的手机铃声本来就是《江南style》！”
	  “等一下，等一下！”一直呆若木鸡的林凤冲拦阻道，“小郭，我想这中间有个误会……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上一次在渔阳县办完缉毒案回京时，在车上没有看到马海伟，就打他手机，发现他在后座上躺着呢，他的手机铃声就是《江南style》，这纯属巧合，纯属巧合啊！”
	  “什么巧合，就算是巧合也到大牢里说去吧！”晋武一挥手，马海伟被押上警车，一阵风似的回县城去了。
	  只留下为数不多的几个人，还呆立在简易房里面，仿佛电影已经结束，却不敢相信这是结局而依然凝视着字幕的观众。
	  “小郭，你那推理不对！”
	  首先打破静寂的是翟朗那又粗又闷的噪门。
	  郭小芬很平静地问：“怎么不对了？你说说。”
	  “马哥不是凶手，我知道谁是凶手，我知道！”翟朗抬起头，眼睛突然变得血红，直直地扑向了李树三，壮实的肌体竟将李树三撞倒在地上，铁钳般的两只手卡住了李树三的脖子。李树三挣扎着、挥打着，但还是被翟朗巨大的扼力逼出了半截舌头。
	  “都是他妈你干的！我爸爸，那些窑厂里的工人、杨馆长，还有赵大，都是你杀的！你这个凶手！”翟朗怒吼着。
	  李树三的脖子发出了快要拧断时才会有的“咯吱吱”的声音。
	  就在这时，楚天瑛上前一步，薅住翟朗的脖领子将他拽离了李树三说：“浑小子，你别再添乱了好吗！”
	  “是他杀的！全是他杀的！你们不要不信我的话！他才是真正的凶手！”翟朗一边喊，一边被林凤冲拖着出了简易房，很远了，还能听见他的咆哮。
	  李树三从地上爬了起来，恨恨地揉着喉咙。
	  两个警员要把赵二押回看守所，被赵大的律师拦住说：“稍等，赵公子既然因为聚众吸毒还要拘押一阵子，我就给赵大的其他几位亲戚打了电话，让他们来这里集合，把赵金龙先生的遗书公布一下，省得不知道要拖延到什么时候。”
	  两个警员看了一眼林凤冲，林凤冲轻轻地点了点头。
	  很快，赵大的亲戚到齐了，拢共也没几个人。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赵大的遗嘱宣读，根据亲疏远近，给每个亲戚或者三万或者五万，看亲戚们的表情，一副“你打发要饭花子呢”的不屑嘴脸，留给赵二的自然是大头：除了四套房产，还有735万元人民币。
	  “这么少？”赵二一愣。
	  “没错，还有一处花房，赠给他唯一的好友李树三先生。”
	  李树三还没明白过味儿来，赵二已经扑到了律师面前，一把夺过遗嘱叫道：“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我爸资产上亿，怎么只给我留了这么一点点，他的金条呢，都藏在哪里了，你知道吗？”
	  律师把他那浓缩版的小胸脯挺了一挺道：“对不起，这个我可不知道。据我所知，赵金龙先生的总资产虽然庞大，这几年可没少被你挥霍。”
	  赵二目光呆滞，被两个警员搀离简易房时，还在喃喃自语道：“太少了，怎么这么少啊，这可让我怎么活啊……”
	  一无所获的葛友咒骂着什么，愤愤离去。
	  简易房里，只剩下了楚天瑛、郭小芬和田颖。
	  楚天瑛看看郭小芬和田颖，郭小芬也看看楚天瑛和田颖，田颖谁都没有看，怔了一会儿，迈步朝屋子外面走去。
	  一步，跨出了门槛。
	  大池塘的水面上浮动着一个浑浊的铅丸。
	  那是太阳的倒影。
	  太阳，浅浅的一轮，洒下的不是热，而是白色的灰，仰头望去，天空弥漫的都是这种传染病似的灰色。
	  轻轻地，田颖闭上眼。
	  一切，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

第十四章 缉凶
	  倾盆大雨！
	  渔阳县气象台预报，从今天凌晨三四点钟开始将有中到大雨，事实上，雨是从凌晨一点开始下的。
	  而且一下就是铺天盖地的大暴雨。
	  许多人梦见自己坠入海底，变成了鱼鳖，一觉醒来还以为犹在梦中，沉闷而嘈杂的落雨声，灌水一般充胀着耳鼓，口鼻里满是带着腥味的潮气，玻璃窗上蜿蜒着令人心碎的水痕，从水痕的缝隙间向外望去，房顶、街面、墙壁，被万千雨箭射得残破不堪，正在一层层剥落，每个建筑都像泡久了的尸体，浮肿而苍白。
	  县城内外死绝一般，罕有人踪，唯一的移动物体就是纸板、木块等轻一些的垃圾，在没过小腿的汪洋上漂浮片刻，也被暴雨打得不见尸骸。
	  将近正午，雨势奇大，大到看不清雨是从天而降，还是激射入天，地坼天崩的落雨声中，天空放射出一种恍如末世的白色天光。
	  午间新闻报道：渔阳水库的水位急剧上涨，越过堤坝，将附近许多地方淹成了一片泽国。县长、县委书记等领导干部正在一线组织抗洪排涝工作，由于撒离及时，没有造成居民死亡。
	  傍晚时分，雨势有所减弱，声音听起来有些喑哑，整个世界仿佛失血过多，褪尽了颜色，先是白茫茫一片，而后又无缘无故地突然阴暗下去，转瞬间，就到处黑漆漆的了，雨水在黑暗中发出异样的深红色，流血似的，大地之上，有形的庞然大物统统遁去了形迹，只兀立着几个瘦骨嶙峋的物体：通信塔、吊车、枯树……刺一样向上戳着，仿佛城市已经坍塌，为莽原所吞没，它们是仅存的残骨。
	  在深夜12点左右，有个打着伞、背着包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一片拆迁中的平房区，匆匆地前行着。
	  雨太乱，夜太沉，连犬吠都没有，他的步履艰难，犹如从几百年前一路走来，却发现几百年后的世界已经灭绝了生命，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他一个，雨遮没了月光，所以连形影相吊的机会都没有。
	  凄恻，凄清，凄惨。
	  终于，他走到了一个岔路口，也许是迷路了，他困惑地朝四下里看了又看，抬起头。
	  山坡上，夜幕下，血雨中，兀立着一座低矮的砖房。
	  窗户还亮着灯，灯光很暗。
	  看不见雨，却看得见被雨飘摇的夜，所以砖房仿佛是孤坟，而灯光幻化为湿漉漉的鬼火。
	  越看越觉得叵测。
	  撑着伞犹豫了片刻，忽然一阵寒风，子弹般的骤雨几乎洞穿了伞面，也打消了他另寻归宿的念头，他咬咬牙，一步步向山坡走去，终于来到了门前。
	  手掌，压在了冰冷而潮湿的门板上——
	  忽然间老天爷降下雨来。
	  路过赵大的窑门以外，
	  借宿一宵惹祸灾。
	  “啪”“啪啪”“啪啪啪”。
	  屋子里一片死寂。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谁啊？”
	  终于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我迷路了，雨太大，您能开开门让我避避雨吗？”
	  没有回答。
	  雨水从房檐上“哗啦啦”地流下来，好像是夜的头发不断地垂落。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继续敲门。
	  很久很久。
	  吱呀——
	  门开了。
	  露出一张痩削的脸孔，右脸的下半边黑了一块，粗黑的眉毛下面，——双小眼睛里放射出异常警惕的光芒。
	  “麻烦您了！”站在门外的人说，他比他的伞还要狼狈。
	  主人往他身后看了看。
	  黑夜正蘸着雨水“咝咝啦啦”地研磨，将一切都浸泡在墨汁一般的黑暗中。
	  于是他打开了门。
	  旅者走了进来，合拢了伞，扔在墙角。他的身上已经湿透了，小腿以下全都是泥浆，站了还不到十秒，脚下竟已经积出一个水洼。
	  “这雨，也太大了。”他嘟嘟囔囔地说，甩了甩湿淋淋的头发，“您这儿有毛巾吗？我擦擦头。”
	  主人于是走进里屋，拿了块毛巾出来。
	  旅者把头擦干，坐在靠墙一张椅子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张丑丑的娃娃脸上神情茫然。
	  “你是干啥的啊？”主人问道。
	  “我嘛，闲散人员一枚。”
	  “听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这么晚了你到渔阳县来做什么？”
	  “我是北京来的，给你们县法院送份材料。”娃娃脸说，“我坐晚上那趟长途车过来的，本来应该是晚上9点半在长途汽车站停，谁知水库涨水，司机绕到一个什么公交总站停下，把乘客都赶下了车。本来车上只有仨俩乘客，就我一个不是本地人，我就想自己走到县城去，谁知迷了路，现在我也不知道到哪里了。”
	  主人的身子微微一震。
	  “您有热水喝吗？有吃的东西吗？我照价给您钱。”娃娃脸说。
	  主人再次走进里屋，片刻，端来热水和一碗刚刚泡上的方便面，娃娃脸等不及就吃喝了起来，被烫得直唆啦嘴唇。
	  “我怎么看着你有点眼熟？”主人说，“你以前来过渔阳县？”
	  娃娃脸抬起头说：“来过啊，就上个礼拜，我女朋友被你们这儿的警察抓了，说她杀人，我一听赶紧过来了，在县公安局大闹，被拘留了一整夜呢！”
	  主人眨了眨眼睛，把他上上下下又打量个遍。
	  “你以前见过我吗？”娃娃脸懵懵懂懂地问。
	  主人摇了摇头。
	  “哦。”
	  “你给县法院送什么文件啊？”
	  “你们县上个礼拜不是刚刚侦破了一起大案吗？就是我女朋友破的。”娃娃脸不无得意地说，“但是她想提供一些对凶手有利的证明。”
	  “那个案子，我们县这阵子传得沸沸扬扬的，是不是跟一个乌盆有关系？”
	  “对，你们县一个叫赵大的大老板被杀了，屋子反锁，地上都是一踩就碎的土皮儿，可那些土皮儿都是完好的，你说奇怪不奇怪。据说这场景和你们县特别古老的一个传说完全契合，我去现场看过，完全搞不明白，提前回北京了，结果我女朋友三下五除二就推理出真相了。”
	  “真相是怎么回事啊？”
	  “一个和赵大有仇的记者干的。他学过撑杆跳，先弄昏了赵大，然后撑杆跳跳到屋子中间再杀了他……”娃娃脸吃光了方便面，擦擦嘴说了声谢谢，从上衣的内兜里掏出一个钱包，要付钱给主人。
	  “别别别，谁还没有遇到个困难的时候，我怎么能收你的钱。再说你这钱包里也没几张票子，还是留着买回京的车票吧！”
	  娃娃脸有点不好意思，坚持要给钱，主人坚决不收，他也只好客随主便，然后走到墙角，拿起雨伞往门外走。
	  “你要去哪里？”
	  主人突然说，声音阴沉，娃娃脸一愣，慢慢地回过头来。
	  主人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换了一副温和的面容说：“我是说，这么大的雨，你躲雨还来不及，怎么还要往外走？”
	  “这些材料很重要，明天要提交县法院。我女朋友本来要亲自送来的，她病了，才委托我送来，不能耽搁。”说完，娃娃脸拉开门就往外走。
	  雨伞还没有撑开，迎面就扑来一簇疾雨，浇得他透不过气来！
	  本来就潮湿的衣服，登时又寒彻肌肤。
	  娃娃脸呆呆地站在门口，一时间手足无措。
	  主人上前，拽着他的背包带，将他拉回了屋子，重新关上门说：“今晚你就在这儿住下，哪儿都不许去，明早我开着我的电动三轮车送你去县法院。”
	  “这，怕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听我的！”主人将他摁在椅子上。
	  娃娃脸拗不过他，便把背包解下，拉开拉链，拿出一个凹凸扣自封袋，打开翻查里面的东西。
	  主人站在一步之遥，看着他。
	  “没淋坏吧？”主人问。
	  “没有，还好这背包有防水功能。”
	  “那材料真的很重要吗？”
	  “嗯。”
	  “都是些什么材料啊？”
	  “三年前，也是这么深的夜，这么大的雨，不是有个人到赵大的窑厂投宿，不幸遇害了吗？这里面是他的照片和档案。”
	  “是啊，也是这么深的夜，这么大的雨……”
	  “啊？”
	  “没什么——只有这个材料吗？”
	  “嗯，主要是想交给法院，证实赵大曾经犯下的罪行，让他们考虑杀死赵大的凶手有伸张正义的动机，宽大处理。”
	  “哦。”
	  屋子里有两道影子，一道是弯腰收拾背包的娃娃脸的，圆圆的一团在地上蠕动着，另一道折射在墙上，是站立着的主人，像一把打开的折刀。
	  折刀的刀刃，缓缓地往下切下——
	  娃娃脸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
	  他看到一张微笑的面庞。
	  “材料没有湿吧？”
	  “没有。”
	  “这屋子有点冷，老哥这儿有点老白干，和你一起喝他两杯，暖暖身子咋样？”
	  背光的缘故，笑脸既模糊又昏暗。
	  “我不怎么喝酒，尤其是白酒。”
	  “哦……我这儿没有啤酒。”
	  “算了，确实有点冷，那就麻烦老哥了。”
	  主人笑吟吟地掀开布帘，走进里屋去了。
	  娃娃脸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屋子外面，雨脚如麻，仿佛黑夜正在瑟瑟发抖。
	  很久，主人回来了，左手拿着一瓶老白干，右手掌心里捧着个酒盅。
	  “可惜，没有啥可下酒的，小兄弟，你就白嘴喝吧？”
	  “行啊，我酒量可不大。”
	  主人往酒盅里倒酒。
	  “来，小兄弟，我给你满个盅儿。”
	  “怎么就我一个人喝，你咋不喝呢？”
	  “不好意思，家里破破烂烂的，找了半天就找到一个酒盅。”
	  “那好吧！”
	  娃娃脸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主人满意地笑了。
	  “再来一盅。”
	  “好。”
	  “感觉咋样？”
	  “这酒劲儿真大，有点儿上头……”
	  “啪啦！”
	  酒手中滑出，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娃娃脸的眼神变得无比迷离，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扶着椅背，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去。
	  主人微笑着注视着他。
	  娃娃脸终于挪到了门前，一手扶着墙，一手用尽全力拽开了门。
	  磅礴的夜，磅礴的雨。
	  面前，是永远走不出的、声嘶力竭的黑暗！
	  他身子一软，仰面倒在了地上。
	  潲进门的雨水冲刷着他鞋底的泥巴。
	  鞋跟向后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
	  主人拽着他的脖领子和一侧肩膀的衣服，使劲向后拖曳着。
	  “你倒是快来帮帮忙啊！”
	  主人有点拖不动了，向里屋喊了一声。
	  门帘慢慢地掀开。
	  一道黑影飘了出来。
	  先是关上了大门，然后弯下腰，伸出双手，拉住了娃娃脸另一侧的肩膀，和主人一起拽。
	  终于拽进了里屋，扔在那张老式的木头床边。
	  主人指了指仰面躺在地上的人说：“在县局看守所拘禁的那天晚上，他见过我，可是竟然不记得我了——他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听见了就好，今晚就宰了他，分尸后搁到厨房的灶台下面焚化。明天一早你就去北京，杀了那个姓郭的！”
	  黑影点了点头。
	  “去厨房，把最重的那把斩骨刀拿来。再找快大一点儿的塑料布。”主人说。
	  黑影掀开布帘，片刻，回了来，手中握着一口仿佛斧子般宽阔的斩骨刀。
	  刀刃锋利，寒光闪烁。
	  把塑料布铺在地上，二人合力，抬起娃娃脸放在上面。
	  “你来！”主人狞笑道，“把他衣服解开了再砍，这样直接剁到肉上，比较容易一些，先捏捏他的骨头，对准了骨缝砍，又快又省力气。”
	  黑影接过刀，蹲下来，解开了娃娃脸上衣的衣扣——
	  赵大夫妻将我谋害，
	  他把我尸骨未曾葬埋。
	  烧作了乌盆窑中埋，
	  可怜我冤仇有三载，有三载……
	  解扣子的手，停住了。
	  “咋了，你？”主人说。
	  黑影指着娃娃脸翻开的上衣里子，目光里充满惊诧。
	  主人低头一看，里子上的内兜露出一个黑色的条状物。
	  他伸出手拿了出来——
	  条状物延伸出的一条黑线与上衣外面的一个亮晶晶的扣子相连。
	  数码显示屏上正跳动着秒数。
	  “这是什么？”他问黑影，声音发颤。
	  “索尼的微型防水摄像机。”
	  屋子里突然响起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主人吓了一跳，抬眼望去，没有看到其他人。
	  黑影也一脸的困惑，直到和主人一起低下头。
	  只见娃娃脸睁着眼睛，一脸嘲讽地望着他俩。
	  “啊！”主人和黑影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黑影“哐哐哐”地向后倒退，主人从他手中抢过斩骨刀，就向娃娃脸劈了过去！
	  娃娃脸对着他的小腹狠狠就是一脚，只听“砰”的一声，踢得他向后飞了出去，斩骨刀也“当啷啷”掉在地上。
	  主人疼得倒在地上，捂着小腹“哎哟哎哟”惨叫。
	  黑影望着娃娃脸，伸出手，从地上捡起了那把寒光凛凛的斩骨刀。
	  霹雳一声巨响！
	  仿佛打雷，震得黑影和主人都不约而同地一愣。
	  不是打雷，是外门被暴力破开的声响。
	  刹那间，无数黑色的狂风席卷了这间狭小的屋子，将他们两个人制伏在了地上！
	  “别动！”“老实点！”“不许动！”“再敢动揍死你！”主人大口大口喘息着，手被牢牢地铐住，左脸贴在地上，翻动的眼白和大张的嘴巴好像一条死鱼。
	  黑影被上了背铐，望着呼延云，双眸闪烁着阴冷的光，犹如磷火。
	  林凤冲走了进来，一把拉起娃娃脸问道：“呼延，你还好吧？”
	  “还好，再晚一步我就可以进《解体诸因》了（注：日本作家西泽保彦的著名推理小说）。”呼延云微笑着把微型摄像机解了下来，“拿着，全部证据都在这里面了。”
	  马海伟和楚天瑛也一起走了进来，马海伟一看被铐起来的两个人，不禁目瞪口呆：“怎么会是——”
	  呼延云坐在木板床上，拍拍床板道：“当初你睡在这里，听着收音机里的《乌盆记》做噩梦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结局吧？”
	  “没想到，完全没想到。”马海伟嘟囔着。
	  “我得说，我比老马还要震惊。”楚天瑛说，“呼延，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符合逻辑的解释——现在这俩人，也太没有逻辑了吧？”
	  “所有看似不合逻辑的事情，其实都有着最严密的逻辑。”呼延云说，“只是这个案子复杂了一点儿。大部分的案件，侦查重在‘寻找罪行的受益者’，也就是寻找犯罪的动机，就像小郭做的那样——这样其实恰恰走进了凶手布置的圈套，凶手精心策划的一切，就是为了掩盖动机。”
	  “掩盖动机？”马海伟皱起了眉头。
	  呼延云嗯了一声道：“我从接触这个案子一开始，最感到困惑的，并不是什么密室、一地土皮儿，而是一个简单的事实：除了你马海伟以外，所有有杀死赵大动机的人，都杀不了他。他们不是没有作案时间，就是远离犯罪现场，于是我果断地放弃了寻找动机的可能，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到对表象的分析上。”
	  “你是说，简易房里密室和不可能犯罪现场？”楚天瑛说。
	  呼延云点了点头。
	  “呵呵呵呵。”
	  一阵古怪的笑声。
	  是主人发出的。
	  “你不可能搞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的！”他挑衅地看着呼延云。
	  呼延云把鞋一脱，两腿盘坐在床上说：“很遗憾，那是整个案件中我最先搞明白的事情。”
	  “你撒谎！”主人说。
	  “我可是到现在都搞不明白呢。”楚天瑛说。
	  呼延云说：“你觉得，凶手为什么要设置那个密室和不可能犯罪？”
	  “为了让我们以为赵大是自杀的啊！”
	  “真有人会把门反锁，通过几个垫子跳到屋子中间自杀吗？真有人在自杀前还有兴致把自己的死按照古代传说来布置吗？”呼延云摇摇头，“稍有脑子的警察也会猜出这是伪造的现场吧？假如凶手认为这么做就能迷惑住警方，那他八成是国产刑侦电视剧看多了。”
	  “那，凶手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一般来说，伪装成发生在密室的凶杀案，凶手的目的不外乎两种：一种是让人以为死者是自杀，一种是掩盖那些容易暴露自己的犯罪证据！”呼延云斩钉截铁地说，“这个案子既然不是第一种，那么一定是第二种。”
	  楚天瑛还是很糊涂，他疑惑地问道：“凶手要掩饰什么犯罪证据？”
	  “这个一开始让我十分费解。相比之下，密室和一地土皮儿的解释要容易得多。”呼延云说，“比如密室，我跟小郭说了，根本没有什么密室，那种粗制滥造的铝合金门本来就不好开，再拿个东西塞进门板和门框之间，形成一定程度的咬合，推拉的时候，就很不容易打开了……”
	  “小郭后来也跟我讲了你的推理，问题是我们没有找到橡胶垫之类的用于塞门缝的东西啊。”
	  “假如不把自己当个聪明人，很多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因为制造问题的多半是笨蛋！”呼延云有点不耐烦，“难道你没有看到墩布旁边有很多脱落的墩布条吗？门框的边沿有两道比较深色的擦痕，就是凶手在塞墩布条的时候留下的啊。”
	  “这么简单？”马海伟简直不敢相信，“可是我推拉门的时候确实没有打开啊。”
	  “任何人推拉一扇不容易打开的门，用力都是由小渐大。你还没有用到大力，翟朗就一脚把门踢开了。”呼延云说，“要知道，这个密室并不是凶手的主要作品，他只是想多给警方制造一点儿思路上的小障碍而已。”
	  “还有翟朗踢开门时发出的‘哐啷’声呢？”
	  “这个更简单了，你仔细观察一下就可以发现，那个门闩和门扣，都比门底部与地面之间的缝隙要高，所以只要在关门前把它们扔在门内侧的地上，开门时稍微猛一点儿都会将它们冲撞到墙上，发出‘哐啷’的声音。”
	  林凤冲嘀咕了一句道：“我还真以为是小郭推理的那样，是用电风扇扇轴和电线制造的密室呢。”
	  “滑轮钓线主义是我最看不起的（注：指用过分复杂的机械手段制造的犯罪），那种犯罪在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可能发生！”呼延云愤愤地说，“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是对逻辑之美最不可饶恕的亵渎！”
	  林凤冲等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等他骂完，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那一地土皮儿是怎么回事呢？”
	  呼延云说：“勘查现场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在门框下方的内侧，和与打开后的门相贴的西墙下面，分别有两撮黄土？”
	  “注意到了啊。”林凤冲说，“那是因为土皮儿翘得高，门底部与地面之间缝隙极低，所以门被推开时，撮过去的土啊。”
	  “说得对！”呼延云看了看蹲在墙角的两个罪犯，“葛友曾经讲过，出事的简易房很久都没有打开过了，里面的土皮儿一直保持完好。那么，假如推开门时，撮到西墙下面很多土的话，重新关上门时，怎么会又带回了很多土，累积在门框下方的内侧呢？”
	  主人“咕噜”一声，呑咽了一口唾沫。
	  楚天瑛和林凤冲面面相觑，直到此时他们才意识到这个现象的古怪。
	  “推开门，撮到墙底下很多土，关上门，又撮回门框下许多土，这说明——”马海伟猛地醒悟过来，“这说明，后来有人在屋子重新撒过土——不不不，是重新撒过土皮儿！”
	  “这不可能。”楚天瑛摇摇头说，“我们看过，屋子里的土皮儿都是完好无损地排列整齐，而且又相连着的啊。”
	  “真的吗？屋子里的土皮儿‘都是’完好无损的吗？”呼延云看着他。
	  静静的，良久，楚天瑛神情困惑地望着呼延云。
	  突然间，他想到了什么，低下头，嘴唇轻轻地动了几动，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双眼一片明亮：“你的意思是——啊！我明白了！”
	  呼延云点了点头。
	  “你们到底在说啥啊？”马海伟还是一头雾水。
	  “太妙了！太妙了！”楚天瑛简直有些激动了，“老马，凶手在你们‘必然会破坏的现场’上使了个诡计！”
	  马海伟更加茫然了。
	  “看起来，屋子里是一地完整的土皮儿，其实不是！”楚天瑛说，“有一个部分的土皮儿是更换过的，那就是你们从门口走向尸体的那条直线！”
	  “啊？”
	  “案发之后，无论进入现场的是警察还是普通人，他第一要做的都是查验赵大是否死亡，为此他必须走到赵大身边去。为了不破坏现场，他只能走最短距离——也就是一条宽窄有限的直路。所以，凶手在冲进屋子杀死赵大的时候，只要沿着直线冲过去，再把这条线路上被踩碎的土收走，重新撒上其他简易房里搜罗的土皮儿即可。”
	  呼延云插了一句说：“就是用丢弃在水塘岸边的纸盒板当簸箕，从最西头那间简易房里舀的土皮儿。”
	  “新撒的土皮儿不是会被看出和其他土皮儿不相连的吗？”马海伟问。
	  林凤冲说话了：“老马，你咋还没明白。由于凶手知道当晚一定会有人发现尸体，新撒的土皮儿必然会被首先进入凶杀现场的人踩碎，谁还能看出碎土片和其他土皮儿是否相连？这就是所谓的‘必然会被破坏的现场’啊！”
	  呼延云拿出手机说：“这是我去勘查现场时照的，你们走过之后那条直路上的碎土片，仔细看，会发现有颜色上的差别。”
	  楚天瑛、马海伟和林凤冲凑过来一看，果然，碎土片的颜色有深有浅，掺杂在一起。
	  “再看这张——”呼延云说，“这张是我在最西头那间简易房里拍摄的踩后的碎土片，颜色是不是都是浅黄？”
	  “这是怎么回事？”楚天瑛很惊讶。
	  “这就是凶杀现场被踩过的碎土片，是后来撒上去的铁证。”呼延云说，“因为原有的土皮儿虽然两头微微翘起，但踩下时大都还是正面朝上，所以都是一致的浅黄色；而后来撒的土皮儿，既有正面朝上的，也有很多是倒扣的，土皮儿的背面颜色要深一些，所以踩后会出现浅黄和深黄掺杂的情况。”
	  “我的天啊，凶手原来是用这么简单的方法制造的不可能犯罪现场。”楚天瑛感慨道。
	  “不过，也就是这个诡计暴露了凶手的身份。”呼延云说，“我刚才讲过，所有伪装成发生在密室的凶杀案，凶手的目的不外乎两种：一种是让人以为死者是自杀，一种是掩盖那些容易暴露自己的犯罪证据——这个原则也可以套用在不可能犯罪上。很多推理小说，把凶手设置不可能犯罪的理由写成‘让犯罪成为一种艺术’，这基本上都是鬼扯，越是光怪陆离，越是乏善可陈，更别提什么艺术了。比如这个不可能犯罪现场吧，我起初的推理是，凶手撮走踩过的碎土片，应该是为了带走遗落在上面的散碎证据——如果是单一的完整的犯罪证据，直接拿走就行——我首先想到的是眼镜片。在实施犯罪的过程中，最容易打碎的证据就是眼镜片了，问题是现场并没有搏斗的痕迹，没有搏斗，凶手的眼镜怎么会被打碎呢？我又想，可能是凶手大量出血洒在碎土片上，容易被警方提取DNA证据，但还是撞上老问题：没有搏斗，凶手怎么会大量出血？除非他像《血字的研究》（注：柯南&middot;道尔创作的第一篇侦探小说）里面的候波那样患有主动脉瘤……可我仔细调查了每个嫌疑人的身体情况，并没有发现谁患有主动脉瘤之类的疾病。
	  “直到那天，楚天瑛请我在大堤上吃烤鱼，结账时，伙计说鱼头朝我，按照本地风俗，我就是主宾，我才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推理。”呼延云说，“凶手把碎土片撮走，换上新的土皮儿，是基于一个很单纯的又万不得已的原因……为了证明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确，我回北京之前又去了一趟大池塘，在尸体的脚跟往西一米四左右的位置上，翻开了碎土片，找到了一滴干了的血迹。经法医检验证明，是赵大的血液。”
	  楚天瑛和林凤冲皱紧眉头思考了半天，都摇摇头，表示费解。
	  呼延云说：“老马，你进入现场的时候，赵大的尸体是什么样子的？”
	  “头朝东，脚朝西，仰卧。”马海伟毫不犹豫地说。
	  “凤冲、天瑛，你们看到的呢？”
	  林凤冲和楚天瑛都表示，和马海伟看到的完全一样。
	  “根据这个尸体形态，你们分析，凶手是怎么杀死赵大的？”
	  林凤冲说：“当然是赵大站在屋子中间，凶手突然冲进来一刀捅死他的。”
	  “老马，天瑛，你们认为呢？”
	  楚天瑛和马海伟都赞同林凤冲的见解。
	  “这恰恰就是凶手想让你们确立的观点！”呼延云说。
	  三个人都是一愣。
	  呼延云说：“凶手撮走踩过的碎土片，换上新的土皮儿，就是希望警方认为：赵大是头朝东，脚朝西，被人突然冲进来一刀桶死的！而事实恰恰相反，赵大死亡时的真实情况是，他是被凶手突然捅了一刀之后，头朝西，脚朝东倒下的！”
	  楚天瑛恍然大悟道：“那么也就是说，不是赵大站在简易房里等人时，凶手突然闯入，而是凶手站在简易房里，赵大走过来，被凶手突然捅了一刀，可是这样一来岂不就是——”
	  “你猜的没有错。”呼延云说，“像老马、翟朗这样的人，大晚上站在大池塘的简易房里，赵大如果见到恐怕跑都来不及，绝不会主动走过去。所以，凶手只有可能是三个人。”
	  屋子里一时一片死寂，唯有屋外的落雨声。
	  “第一是葛友，他是赵大会放心接见的两个人之一，可惜他当晚被凶手用诡计困在赌场了；第二是田颖，田颖说当晚赵大约她在大池塘见面，不过她和赵大仇深似海，如果站在简易房里的是她，那么赵大一定会加倍小心，不会被她突然一刀捅死，而毫无搏斗痕迹；第三个人，也是赵大会放心接见的人，正是这个人亲手杀死了他——”呼延云望着蹲在墙角的主人说，“我说得对吗？李树三。”
	  李树三抬起头，绝望地龇了龇牙。
	  “当晚你捅死赵大后，突然想起，如果让赵大的尸体这样放置，那么警方必然会怀疑是一个他非常信任的人杀死了他，葛友已经被你调虎离山，你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于是你抓着他的胳膊，以你和他的脚尖相抵，转了180度，将他的尸体放置成头朝东，脚朝西，让警方认为他是被外来的闯入者杀死的。你又发现，虽然出血很少，但还是有一些血流到了土皮儿上，这些血离尸体太远，可能会让警方发现你把尸体‘调个儿’的诡计，你就索性找了个纸板，把地上沾血的碎土片都铲走（可惜还是有一滴顺着土皮儿间的缝隙流到了地上）。这时你忽发奇想，干脆把到门口的直线区域内的碎土片都换成土皮儿，伪造成不可能犯罪，这样一来，让整个案子笼罩上《乌盆记》中冤魂索命的诡异气氛，更加削弱了你的疑点。”
	  “我想不通，我想不通……”楚天瑛喃喃道，“李树三那晚是什么时候杀人的呢？”
	  呼延云平静地说：“当我做出这个推理的时候，我发现面前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命案当晚，李树三一直在电影院看电影，电影院前门有翟朗，后门有老马，这段时间李树三想溜出来杀人，是不可能躲过他俩的眼睛的……难道他是电影散场后赶到大池塘下的毒手？问题是，他怎么可能利用只和马海伟、翟朗乘坐的出租车错开两三分钟的时间差，完成杀人并设置不可能犯罪现场这一系列复杂的行动呢——他应该有更多的作案时间才对啊！
	  “百思不得其解，百思不得其解，这个问题搞不通，纵使我推理出李树三是凶手，他一句‘我什么时候杀的人’，就能驳得我哑口无言。正在我怀疑自己的推理是不是错了的时候，赵大的手机铃声让我大彻大悟，一瞬间窥破了这个奇案的全部真相！”
	  楚天瑛说：“当你在会议室里兴高采烈地宣布已经破案的时候，我们都莫名其妙：你到底通过那个铃声推理出什么了？”
	  “反正不是我杀的人。”马海伟嘟囔了一句。
	  呼延云淡淡一笑道：“小郭误解了我的意思，她那个关于手机铃声的推理太牵强了，不过她真心认为你是凶手，和我短信沟通后，我觉得不妨让她说出她的想法，暂时‘冤枉’你一下。这样更有利于麻痹真凶，实施我的计划。”
	  “好吧。”马海伟在椅子上“哐”地坐了下来，双手拄着膝盖，“我就不要国家赔偿了，你就把你从手机铃声中推理出了什么告诉我，作为补偿吧。”
	  呼延云点点头说：“在大池塘，我曾经让你进入发生命案的简易房，播放手机铃声，目的是想搞清楚，李树三、你和翟朗说通过手机铃声锁定赵大尸体的位置，是不是在撒谎，结果证明确实可以听到——”
	  “不是音量的问题啊？”马海伟说，“我的手机铃声真的是早就设置的江南style，谁知道会和赵大那个死挫人撞上！”
	  “既不是音量的问题，也不是音乐本身的问题。”呼延云说。
	  楚天瑛越发好奇了：“那是什么问题——”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屋子里忽然响起一声哀怨的叹息：
	  “呀……”
	  声音凄切，来得无头无尾，像是半空中飘来一截半透明的浮尸。
	  屋外的雨，似乎停了。
	  偶尔，听得见残雨滴下的声音，却听不见雨滴落地的声音，有头而无尾，坠落而无底，于是清冷得令人不堪忍受。
	  一阵异常哀婉的京胡，牵出一段凄凄惨惨戚戚的唱腔：行至在渔阳县地界，
	  忽然间老天爷降下雨来。
	  路过赵大的窑门以外，
	  借宿一宵惹祸灾。
	  赵大夫妻将我谋害，
	  他把我尸骨未曾葬埋。
	  烧作了乌盆窑中埋，
	  可怜我冤仇有三载，有三载……
	  分明是有人在这狭小的屋子里，一边飘荡，一边哀吟，但一片花白的地上，连影子也不见一个，没有脚的冤魂，浸着血的乌盆……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马海伟犹如被往事催眠了一般，目光迷离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口中念叨着：“是这个，就是这个……”
	  猛地！唱腔断了。
	  乍然陷入寂静，像被突然挖空了肚肠，每个人都感到不可忍耐的空虚，仿佛此身也悬浮在空中，突然摔落在枯井的井底。
	  “是《乌盆记》，像是收音机里播的。”
	  “这屋子里也没有收音机啊。”
	  “那是哪儿来的音乐啊，闹鬼似的，听得我寒毛倒竖。”
	  “是啊，那天晚上我睡在这花房里，就是听到这个，才做了噩梦的。”
	  马海伟、林凤冲和楚天瑛一边嘀咕着，一边四下里寻找收音机，或者什么播放器，然而，一眼可以看到全貌的屋子里，并没有类似物件，马海伟掀开床单钻到床底下找，同样一无所获。
	  难道子里真的闹鬼了？
	  呼延云站起身，对着外面喊道：“田颖，你进来吧。”
	  门帘掀开，田颖和晋武一起走了进来。
	  “你们演什么戏呢？”林凤冲问。
	  “我只是拜托田颖打了一下我的手机。”呼延云从裤兜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刚才的《乌盆记》唱腔，是我今天中午刚刚设置成手机铃声的。”
	  三个人的脸上顿时流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放松了许多。
	  然而，呼延云下面的一句话，却让他们瞬间石化！——
	  “可是，你们三个人刚才都只认为是一段唱腔，没有发现那是我的手机铃声啊，为什么有人却在黑暗的大池塘，听到《江南style》就说那是手机铃声呢？
	  “根据问讯记录，那天晚上到达大池塘之后，李树三说他拨打赵大的手机，听到手机铃声，追踪到简易房，这在逻辑上说得通。纵使他不是杀人犯，但是他和赵大一向关系密切，听过他手机铃声是《江南style》，很正常；马海伟是这样说的‘忽然听见了一阵细切的声音’，这当然也是正常的；然而翟朗——”呼延云盯着蹲在李树三身边的黑影说，“你的原话是‘突然就听见了手机铃声，声音很小，但是挺清楚的’，这是为什么呢？”
	  翟朗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还没进入简易房，李树三就已经挂断了赵大的手机。你进去之后，并没有接近尸体，并不知道赵大带了手机，就连马海伟也是直到郭小芬指出，才得知赵大的手机铃声是《江南style》，你怎么就知道黑暗之中，大池塘里响起的是赵大的手机铃声呢——正常情况下，一个人在黑暗中听到一段音乐，首先想到的应该是CD机、收音机，或者其他播放器吧——只有一种可能，在此前你就和李树三串通好了，他告诉你，一旦听到《江南style》就往简易房的方向跑，因为那是他在拨打赵大的手机。”
	  “我的天啊！我的天啊！”晋武不禁脱口而出。
	  “我还是想不通——”楚天瑛一下子昂起头来，“翟朗怎么会伙同他的杀父仇人杀死另一个仇人呢？”
	  呼延云说：“也许你还记得，翟朗曾经委托咱们帮他找回丢失在大池塘的挎包吧？那个包，我在赵大的临时住所里找到了。当时我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那个挎包过分干净了，换言之，挎包里的东西太少了，只有一张弩，而其他的东西，比如翟朗的证件，还有他让咱们一定要拿回的他父亲的唯一一张照片，以及告诉他翟运之死的匿名信，都不见了。我就在想，这些东西去哪里了呢？”
	  “也许是赵大拿去别的地方了，或者一把火烧掉了啊。”楚天瑛说。
	  “那么，林凤冲第一次在大桥上见到翟朗时，他问路的那张地图呢，也烧掉了？”呼延云说，“既然烧掉，为什么不一把火统统烧掉，偏偏只留下一把弩呢？我在弩上看不出有什么非留下不可的意义啊。等我发现手机铃声的问题之后，我断定，其实翟朗在去刺杀赵大的时候，为了便于行事，根本就没带证件、照片、书信和地图什么的，而后他告诉我们这些东西和挎包一起丢失，只是为了掩盖其中隐藏着的一个十分重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
	  呼延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曾经说过，这个案子的真相，是因为涉入其中的所有人，都太执着于《乌盆记》这个故事了——在不经意间，包括我在内的每个人都认为，虽然凶案现场是被人有意布置成《乌盆记》的场景，但是凶案的缘起还是三年前一场《乌盆记》式的谋杀。但是，在将已经堪破的和犹未堪破的各种疑点归纳总结之后，我有了一种很奇特的感觉，由此衍生出了另外一个《乌盆记》的故事，或许，能阐释后来发生这一切的因果……”
	  他沉静了片刻，似乎是在整理心中离奇的思绪。
	  接下来，他放低声音，犹如午夜的电台广播一般，开始讲述他的故事：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天，一场瓢泼大雨席卷了渔阳县。雨不停，乌云也不散，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背负着贪污公款罪名的翟运，背着一个背包一路踉跄着逃到了这里。狂风暴雨中他迷失了方向，正当他为自己的前途感到绝望时，他抬起头，看到山坡上有一座花房，花房里依稀亮着灯光。
	  翟运深一脚浅一脚地攀上了山坡，敲开了花房的门。屋里面有两个男人，正是赵大和李树三，他俩听了翟运借宿的请求之后，答应了下来，然而也就是在翟运查看背包被雨水打湿的情况时，他们看到了里面厚厚的一捆捆人民币。
	  也许公安人员多年来持续不断的上门盘查，给翟朗的心中留下了巨大的阴影。但十分遗憾的是，你的爸爸确实是一个贪污犯，他临出逃的时候，也没有忘记拿走贪污的部分公款——插一句，程运到达渔阳县之后，用某个公用电话给你妈妈打了个电话，这也就是她为什么记录下了一个开头为渔阳县区号的电话号码的原因，这是丈夫留给她的最后的线索。
	  看到翟运行囊里的人民币，赵大觉得机会来了。虽然开瓦窑也比一般人挣钱多一些，但毕竟操心费力，于是他和李树三商量，趁着夜深雨大，杀人灭口，分尸毁迹，夺取财物！他们找来给不听话的奴工吃的大剂量安眠药，下在翟运的饭菜里给他吃，他俩则在外屋准备好了寒光凛凛的斩骨刀。
	  没过多久，里屋传来“扑通”一声，进去看时，翟运已经从椅子滑到了地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饭粒。
	  赵大和李树三相视一笑。赵大说：“我去拿块塑料布来垫在下面，省得等会儿分尸的时候弄得一地血，不好收拾。”说完他转身出了里屋，刚刚找到一块塑料布，就听见屋子里一声惨叫，他没想到李树三杀个人这么心急，连垫塑料布也等不及，于是掀开布帘，却看到了他永生难忘的恐怖一幕——
	  一直静静听着的三个人都是一悚。
	  赵大看到，李树三倒在地上，脖子正“咕噜咕噜”往外冒着血，在他的身边，站立着满脸狞笑的翟运，手中握着那把斩骨刀，刀刃和刀面一片猩红！
	  “什么？”三个人不约而同地一声惊呼，“翟运杀死了李树三？”
	  呼延云点了点头。
	  楚天瑛感到一阵目眩，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古老的《乌盆记》故事竟以这样不可思议的情节“重现”：投宿者反过来杀死了凶手！
	  一路逃亡的翟运，一直对周围的环境有着惊人的警惕，他注意到了赵大和李树三看见自己的背包之后露出的诡异神情，也注意到了饭菜的味道不对劲。于是假装吃下后倒在地上，等李树三将要行凶的时候，突然跳起，反手将他杀死！
	  看着吓得目瞪口呆的赵大，翟运残忍地笑着，握紧了斩骨刀，一步一步向赵大走来。赵大想拔步而逃，可是双脚动弹不得分毫，他以为自己将要命绝于此了，谁知翟运走到他面前说：“我们做一门生意，怎么样？”
	  赵大用尽全力才定住了神说：“您……您想做什么生意？”
	  翟运“嘿嘿”一笑，打开花房的大门，看了看黑漆漆的夜和漫天的大雨，说：“我是被仇家追得亡命天涯，避祸到此，既然我今晚杀了一个人，不妨我就借用他的身份在这里柄身，想必你也用类似的卑鄙手段害死过无数人，我也不会杀你，我也不会去举报你，只希望在这里隐姓埋名，背包里的钱，都是你的，你看如何？”
	  赵大哪里有选择的余地，当然同意，两个人谈及怎样处理李树三的尸体。赵大说起《乌盆记》的传说，分尸之后焚化，骨灰揉进黏土里烧制成乌盆，毁尸灭迹最是彻底。翟运当即动手准备分尸，正在这时，屋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出人意料的血腥骤变，已将赵大变成惊弓之鸟，他惊慌失措地开门一看，站在门口的正是来借医药费的田颖。田颖这是第一次见到翟运，赵大介绍他名叫李树三……李树三和赵大搭伙不久，见过他的人不多。从此，翟运就以李树三的身份在渔阳县扎下了根。
	  屋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长叹。
	  竟是“李树三”——翟运发出的。
	  一瞬间，他把头颅深深地一垂，仿佛背脊上再也承受不住。
	  抬起头时，他的双眸浮现出异常的疲惫，犹如紧绷了很久的弦就此断裂。
	  “如果不是有一次喝多了酒，我把自己出逃的实情告诉了赵大，他也不会以此一直要挟我。我只能含羞忍辱，甚至把脸烧黑伪装成李树三，任他摆布，替他出谋划策，为他挣了不知道多少钱，他却只拿出很小的一部分让我开了个小旅店谋生，三年了，三年了，三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想杀了他！”
	  众人望着他，想他三年来像老鼠一般，过着不敢见光的日子，不知此人是可憎、可恨、可怜，还是可悲。
	  “那么，翟朗是怎么搅进这个案子里面的呢？”林凤冲问。
	  呼延云说：“我推测，翟朗三年之后第一次见到父亲，应该是他向杨馆长详细了解到《乌盆记》的传说，离开图书馆之后，翟朗在大街上没头苍蝇一样乱走着，琢磨到哪里去找李树三报杀父之仇。突然他被一个人拉进了小巷子里，他以为遇到劫道的了，仔细一看，不禁欣喜若狂，正是自己以为早已被烧制成乌盆的父亲翟运。翟运对他突然出现在这个偏远的小县城也十分惊讶，三年来他为了逃避警方的缉捕，从未与家人联系过，怎么在街上竟看到儿子的身影呢。他仔细观察后发现，没有警察在附近盯梢，才与儿子相见的。父子俩激动了没多大一会儿，在翟运的逼问之下，翟朗拿出了那封匿名信。”
	  “天瑛、老马，我相信小郭也对你们讲过，翟朗在图书馆里叙述的那封信的内容，只是你们在后来事件的发展中，忽略了其中一个很重要的事实。”呼延云说，“小郭告诉我的是，翟朗说信里是这样讲他父亲遇害的‘夜里投宿在渔阳县一个叫赵大的窑厂厂主家里，因为露了财，被赵大的伙计李树三杀害’——注意，不是赵大和伙计李树三杀害，而是赵大的伙计李树三杀害，那么这封信告诉翟朗的究竟是什么？”
	  楚天瑛恍然大悟道：“信里说翟运是被李树三杀害的，和赵大没什么直接关系。”
	  “对！”呼延云说，“把这样一封信寄给翟朗，很明显是挑唆瞿朗杀死李树三——也就是他的爸爸翟运。那么翟运和翟朗就要分析了，这封信是谁寄来的？谁既了解三年前事情的真相，又知道瞿运有个儿子，并试图借翟运儿子的手杀死翟运？分析的结果，匿名信的作者当然只可能是一个人——赵大！”
	  “翟运认得赵大的字迹，再看匿名信的字迹，更加确认此信系赵大所写。看来赵大始终对他深怀戒心，为了将他除掉而又不惹动警方，竟采用了如此恶毒的计策，挑拨自己的儿子杀死自己！翟运决定将计就计，反手杀死赵大，与儿子一番商量之后，定下了一个堪称绝妙的计划，那就是让翟朗扮演一个特殊的‘证人’。”
	  “特殊的‘证人’？”马海伟问，“证明什么？”
	  呼延云说：“你仔细想想，翟朗在这个案件中扮演的角色，是不是很耐人寻味？他首先用刺杀赵大，证明了自己和赵大的深仇大恨，又指控翟运杀死杨馆长，证明了自己和‘李树三’的不共戴天之仇。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形成这样的印象——翟朗是为了报杀父之仇和赵大、李树三这个‘集团’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从而确立了这样一条原则：翟朗绝对不可能与这两个人有缓解的可能，更不要提与其中一个合谋杀死另外一个了。”
	  马海伟点了点头。
	  “仔细分析一下翟朗两次对翟运的指证，就更有意思了，这两次指证恰恰否定了翟运杀人的可能：第一次，杀杨馆长，翟朗指出的杀人时间里，翟运正和警方在一起，第二次他和马海伟一起追踪翟运到大池塘，双方中间只有极短的间隔时间。很明显，翟运不可能利用那段时间杀人，并布置复杂的犯罪现场，而翟朗每每声嘶力竭地咆哮着说翟运杀人，正是为了给旁观的人反复强调自己和翟运不可调和的矛盾——那么，这一切所作所为的目的又何在呢？就是在翟运进入电影院这段时间里，向我们证明：翟朗绝不会走眼，让他溜出来杀人，从而也就再一次否定了翟运作案的可能。想一想，这是多么奇妙的计划，翟朗通过电影院门口小吃摊的人，否定了自己作案的可能，又通过自己的‘坚守’否定了翟运作案的可能。如果不是后来手机铃声的失误，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翟运是怎样从电影院溜出来杀死赵大的。”
	  “这么说，杀死杨馆长的人是——”晋武想推测又不敢推测。
	  “我倾向于是翟运。”呼延云说，“由于翟朗的做证，你们把‘凶手’的作案时间集中在了2点半到3点10分之间；同样由于翟朗的做证，楚天瑛把‘凶手’的作案路径集中在了从旅馆后院翻墙出去杀人……当否定这些的时候，主观上你们也就否定了‘李树三’杀死杨馆长的可能。而事实上呢，翟运很可能是2点半之前从旅馆正门大摇大摆地走出去杀的人——翟运先生，我推理得正确吗？”
	  翟运冷笑一声。
	  “杨馆长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杀死她？”马海伟愤慨地质问翟运。
	  “因为杨馆长看到了一张不该看的照片。”呼延云说，“小郭回忆，在图书馆的时候，翟朗激愤之下，把父亲的照片拿出来给杨馆长看了一眼。翟运和翟朗相见后，一定问过翟朗，他可曾把自己的照片给本地人看过，翟朗说只有一个杨馆长，翟运立刻就决定必须杀死这个人。因为杨馆长很可能从照片上认出了自己，只有杀了她灭口，才能保证自己能在渔阳县继续安全地待下去。”
	  “当天夜里，我想翟运父子一定一夜未睡，详细制订了每一步的策略，他们烧掉了翟运的照片，将翟朗其他的证件都藏好。第二天一早，翟朗背着只装有一张弩的挎包奔向了大池塘，去刺杀赵大，作为赵大的军师，翟运早已知道马海伟和楚天瑛会应邀去那里，这正是一个让翟朗作为赵大的‘死敌’亮相的绝佳时机，当然，那一箭是必须射偏的，翟朗是必须被抓住的，因为真正的好戏还在后面——”
	  “等一下。”晋武想起一个问题，“难道翟运不担心，翟朗被抓住后直接送进了公安局，以杀人未遂受到惩处吗？”
	  “假如你是赵大，你会把自己军师的儿子贸然交给警方吗？”呼延云说，“何况，那封匿名信又根本不是赵大写的。”
	  “不是赵大写的？”晋武瞪圆了眼睛，“那是谁写的？”
	  呼延云没有理他，继续往下说道：“差点被弩箭射死，极大地刺激了赵大那根敏感的神经，他以为这里面一定有一个巨大的误会，只要叫来翟运说明白，让他与儿子见面并加以管束，一定可以化解开翟朗的怨恨。于是他让葛友打电话给翟运，约他见面，翟运以有事为借口，说暂时过不去，约在晚上10点在大池塘见面。
	  “翟朗离开大池塘之后，便来到小旅馆附近，耐心地等待，等楚天瑛和马海伟回来，就走进去入住，并以证件为借口大吵大嚷，以引起你们的注意。与此同时，瞿运已经准备好了勒死杨馆长的绳索……
	  “杀死了杨馆长，回到小旅馆，通过翟朗的举报，成功‘洗清’了罪名，翟运打电话给他安排在赌场里的那个赌友，得知葛友已经因为‘出千’被赌场扣押，他立刻致电赵大，将见面的时间改成晚上9点。接下来，他观察着旅馆对面的饭馆，当翟朗和马海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吃饭以后，他再次出动了。这一回，他要彻底埋葬翟运这个名字，他要让那个知道自己逃犯身份的人永远地闭嘴。”
	  呼延云把目光转向翟运说：“之后，你走进了电影院，用短信和翟朗不断联系。当得知马海伟去了后门的时候，你迅速从前门走出，开着早已准备好的摩托车来到大池塘，走进简易房，用一个陌生的号码打给赵大，让他到简易房相见，那里灯光昏暗，适合突然袭击，位置明确，也适合演出下一步‘翟朗捉凶’的好戏。果然，全无防备的赵大，被你一刀刺死……回到电影院之后，你再用短信告诉翟朗，进入大池塘之后，怎样通过手机铃声锁定赵大尸体的位置，至于那扇门，最好让别人先推拉一两下，然后赶紧上去一脚踢开，给人以门是反锁的假象。最重要的是，翟朗一定要第一个走进简易房，往前走出几步，这样一来，即便是曾经做过警察的马海伟让他退出去，也会因为趋同心理，踏着翟朗‘开拓’出的直线走向尸体——你的心计之深，心机之密，实在可怖！”
	  “我想，当郭小芬推理出马海伟是杀死赵大的真凶的时候，你内心一定欣喜若狂吧，甚至于翟朗演戏打了你一顿，你也只把这当作迎接胜利的凯歌，不过，你也就此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这个案子，我可以推理出凶手，但缺乏你杀死赵大的证据，只能让你自己跳出来。于是我事先让赵二和他的律师配合我，在宣读赵大的遗嘱时，把花房留给你，又让赵二吵闹，不知道他爸爸的金条藏在哪里了……你觉得那些金条也许是上天对你这些年隐姓埋名的补偿，一定就藏在这个花房里。过了几天，你看一切都安全了，就和偷偷潜回渔阳县的翟朗一起来到花房，搜寻金条。”
	  “你！”翟运向上使劲挣扎了一下，眼睛里放射出比毒蛇芯子还要凶恶的光芒！
	  “其实，警方一直在派人严密盯着你的一举一动，本来以为你要一个月以后才会动手找金条，没想到你这么贪婪，这么迫不及待……”呼延云说，“按照事先设置好的计划，我敲开了花房的门，我知道，我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你走进圈套，让你必须杀我灭口——”
	  “你说你的背包里有我的照片和档案……”翟运闭上眼，绝望地摇了摇头，“我以为我的最后一张照片已经烧掉了，没想到你却说你就带在身上，一旦让你交给警方，我的一切一切，就全都毁了，我不想功亏一篑，我不想再踏上逃亡的道路，我不想让自己的全部心血都被你毁于一旦！”
	  屋子里静悄悄的，外面，是同样毫无声息的夜，每个人都在凝神屏气，体味着散不尽的黑暗与潮湿。
	  “没有乌盆，却上演了一出《乌盆记》……”呼延云望着翟运说，“三年前，你抛妻弃子，为了隐姓埋名，不惜为虎作伥，帮着赵大一起杀害奴工，后来又杀死了杨馆长和赵大。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的起点，都不过是因为你当初的一点点贪欲，一步错而步步皆错，一念贪私而万劫不复，你以为，你把你自己的血、肉、骨头、灵魂，连同你的过去都烧成了灰，就能获得终极的解脱，可是天网恢恢，你其实是把自己囚禁在了乌盆里，永远不能逃脱。”
	  “天网恢恢？”翟运哈哈大笑起来，“推开门看看外面，夜够不够深？黑暗够不够浓？有多少像我一样的人，都借着这夜色永远地逃脱了天网，你知道吗小朋友？”
	  呼延云冷冷一笑道：“甭得意，他们和你一样，也不过是给自己烧制了一个更大的乌盆而已！”
	  “把他们带走！”晋武厉声地命令道。
	  几个警察上来，把翟朗和翟运从地上拽了起来。
	  翟运垂头丧气地被拖着往外面走，翟朗却挣扎了几下，见实在挣不脱，瞪着呼延云，像是一只走投无路的狼。
	  “你是谁？”他恨恨地问。
	  “我叫呼延云。”呼延云说，“你早就知道的。”
	  “我是问，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是一个推理者。”
	  林凤冲补充道：“他是中国最优秀的一位推理者。”
	  翟朗把呼延云上上下下看了几遍，像是要刻在视网膜里，然后毒毒地说：“我记住你了。”
	  “快走！”一个警察推了他一把。
	  马海伟忽然冲上来，朝翟朗的胸口擂了一圈。
	  “你个混球，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儿！”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在眼镜店外面，咱俩不是说好了，要一起打败那帮坏蛋，到头来你咋自己也成了坏蛋……”
	  翟朗低着头不说话。
	  “别责备他了。”呼延云按了按马海伟的肩膀，“三年前，父亲突然离家出走，杳无音讯，母亲又因病去世，这三年里，他顶着‘贪污犯儿子’的名声，独自一个人生活在这个冷酷的世界上，到底承担了什么样的压力和痛苦，是你我不能想象的……当他重新见到父亲，得知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我想他绝对不能容忍和父亲再一次分开，为此，他愿意在父亲的命令下做任何事……”
	  “做任何事？”马海伟愤怒地说，“哪怕眼巴巴地看着我被小郭冤枉？哪怕刚才差一点拿刀把你肢解？”
	  “对，任何事！”呼延云叹了一口气，“毕竟，他还是个学生，让他在‘亲情’和‘道义’面前做出正确的选择，本身也许就是不道义的事情。我听小郭说，在你被戴上手铐押走以后，他扑向翟运，一边揍他，一边不停地喊‘都是你干的，你这个凶手’！我想，那也许不单单是演戏，也是他的良知在发出最后的怒吼吧！”
	  屋子里很久没有声息。
	  “把翟朗带走！”林凤冲再一次命令道。
	  翟朗跟着警察走到门口，右脚已经跨过门槛。
	  马海伟突然喊了一句——
	  “翟朗！”
	  翟朗站住了。
	  “我跟你说，进去以后好好改造，早点出来，不然饶不了你！”马海伟说。
	  “欸！”翟朗擦了一把眼睛，瓮声瓮气地答应道。
	  押解嫌犯的警车向山下开去了，雨后的夜晚，红蓝两色不停地闪烁和变换着，有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像漂浮在起伏的海面上看着头顶的闪电。
	  “好了，我们也撤吧。”晋武对屋子里的几个人说。当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回过身，和呼延云使劲握了一下手，才又转身离去。
	  呼延云朝着走在最后面的那个警察喊了一声——
	  “田颖！”
	  田颖慢慢地回过头。
	  “你留一下，我还有点事，要找你说。”呼延云说。

第十五章 推理
	  田颖在靠墙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灰色的墙壁似乎被雨浇得有些渗水，浮现出一道道不规则的裂缝，在灯光的照耀下，仿佛是田颖的身体裂解并不断地延长。
	  楚天瑛先去到外屋，把大门关严，然后掀起内外屋之间的布帘，似乎是要让田颖看清楚，花房里除了呼延云、林凤冲、马海伟和他自己以外，并没有其他人。
	  “什么事？”她问。
	  苍白而美丽的脸庞毫无表情。
	  呼延云说：“田颖，这里坐的，也许并不都是你的朋友，但是我可以保证，都是你可以信任的、对你没有丝毫敌意的人。所以，我希望你能对我们讲实话，我已经向林处保证过，你所讲的都不会作为刑事证据，更不会对你的所作所为提起诉讼，我们纯粹是想得到你亲口的证实。”
	  “说什么实话？证实什么？”田颖一脸困惑的样子，然而嘴角还是掩饰不住微微的抽搐。
	  花房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他们在等待着她开口说话，她却在等待着他们挑起幕布。
	  看着田颖坚不吐实的样子，林凤冲有些生气了说道：“你是不是真以为能把你做过的事情瞒一辈子？是呼延云再三请求，我才同意给你这个机会的！”
	  “是啊田颖，呼延云看了好几天的天气和水文预报，才选择今天找你谈话的。”楚天瑛也很恳切地说。
	  田颖的神情再次恢复了冷漠：“你们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林凤冲对着呼延云，把手一摊。
	  呼延云望着田颖，田颖也毫无惧色地看着他。
	  “好吧！”呼延云下定了决心，“《乌盆记》这个案子看似告破了，但是有两个事情迄今还没有答案：第一，谁给翟朗写的匿名信？第二，老马的乌盆到底怎么来的？这两个问题看似随着翟运父子的被捕，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但是细细一想就可以明白，这两件事是后来发生的一切的肇始，甚至可以说，看似翟运策划了对杨馆长和赵大的谋杀，但其实他也不过是个傀儡，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在一个幕后操纵者的操纵之下完成的。只是这个操纵者极其高明，她只摁下了启动键就置身事外，冷静地看着事情朝着她预想的轨道发展，并无可挽回地滑向最终的深渊。
	  “当然，除了这两件事之外，还有一件看似和本案毫无关系的事情，那就是芊芊去哪里了？这个若隐若现的女毒贩，难道真的在本案中只是个打酱油的？还是具有特殊的作用。起初我曾经把上述三件事糅合在其他案情中一起思考，却越想越觉得混乱，不得不全部剥离开来。于是我渐渐发现，其他案情是翟运父子所为，而这三件事，都是同一个人出于同一个目的的精心策划。
	  “那么，我来说说我的推理：先说……先说那封匿名信吧，因为它最简单。有个人给翟朗写了封匿名信，说三年前赵大的同伙李树三杀了翟运，把他烧制成乌盆，这封信的作者应该符合如下两个条件：第一是目睹了当时的凶案，第二是希望翟朗杀死翟运，但是上述条件（第一组条件）的成立，是建立在一个前提基础上的，那就是，赵大是匿名信的作者。那假如赵大不是匿名信的作者呢？第一个条件依然成立，第二个条件就要换成：作者希望挑拨翟运和赵大自相残杀（第二组条件）。
	  “翟朗愣一点儿，但并不是没有脑子，再没有脑子，也不会因为甲说乙和你有杀父之仇，就毫不犹豫地杀掉乙，何况是一封匿名信。所以，这封信的作者其实是希望翟朗拿着信，在调查中让赵大和翟运互相怀疑并内讧。按照第二组条件，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符合，那就是你田颖，你目睹了当时的案件，并希望翟运和赵大自相残杀。
	  “且慢，下这样的结论，必须多一些证据来支持。那么，我们再来研究一下第二组条件，就会产生一个问题：按照这封信字面上的意思，其作用只能让翟朗去杀翟运，凭什么能挑拨翟运和赵大自相残杀呢？当然，翟运看到这封信，势必会怀疑到是赵大所写，赵大却不一定了。设想一下，假如真的是李树三和赵大杀死了翟运，赵大看到这封信会怎么想，恐怕一定会想，有人要找我和李树三的麻烦了，但他绝对不会想是李树三写的吧——但是，由于真实情况是他和翟运杀死了李树三，所以，赵大看到信难免会想：这件事，只有翟运和田颖两个人知道，翟运当时把自己的所有证件都烧了，田颖不可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那么这封信怎么会寄到翟朗手里？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翟运一直怕自己的身份暴露，想杀我灭口，又不敢直接给他儿子写信说自己还活着，怕警察按‘信’索骥找上门来，所以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封匿名信，让他的儿子拿着信来找到他，再合谋一起对付我。”
	  除了田颖，屋子里的其他人听了这番推理，都连连点头。
	  不过，楚天瑛也有疑问：“那么，写信的人凭什么断定翟朗不会拿着信去报警呢？”
	  “不是断定翟朗不会去报警，而是不怕翟朗去报警。”呼延云说，“对于写信的人而言，目的只是让赵大和翟运一起完蛋，所以即便翟朗拿着信报警了，结果不同样是赵大和翟运倒霉吗？无非是少些坐山观虎斗的‘乐趣’罢了。”
	  楚天瑛赞同地“嗯”了一声。
	  “所以，写这封匿名信的作者，必须还符合第三个条件，那就是——她知道李树三就是翟运。”呼延云继续说道，“按照田颖自己的讲述，她目击过赵大和李树三杀死翟运，那么她怎么知道死的其实是李树三呢？这里就必须要提到一个十分关键的节点了，诸位还记不记得，翟朗在图书馆对杨馆长和小郭讲过，他前一阵子曾经打电话给渔阳县公安局请求查找他父亲的下落，并传真过去了他父亲的唯一一张照片，由于材料太少，后来公安局没再帮他找了，而我敢肯定的一点是——接到传真的人，正是刚刚当上见习警察的田颖。
	  “田颖接到传真，大吃一惊，因为她三年来一直以为和赵大狼狈为奸的人真的是李树三呢，于是一个大胆的复仇计划立刻在心中形成了。这个计划简单极了，就是模仿赵大的笔迹给翟朗写一封匿名信，让他有所动作，不管什么动作都行！田颖曾经委身于赵大，很清楚他和翟运之间互相利用，而又互不信任的关系，所以，就像不得不困在瓦盆里的两只蟋蟀，看似同悲欢共命运，小小一根草棍的挑逗，也能让它们斗个你死我活。
	  “田颖本来做好了坐山观虎斗的准备，可惜过了一阵子，一直没有发现翟朗的动静。她有些着急了，复仇的火焰一旦燃烧，断不能自己扑灭，她于是决定亲自动手了。”
	  说到这里，呼延云对马海伟说：“老马，现在，你可以把那一晚在花房里发生了什么，再和我们讲一遍吗——不用从开头讲，就讲你从噩梦中醒来之后的事情吧！”
	  马海伟点了点头说：“那天夜里，我一直被《乌盆记》的唱腔困扰着，噩梦连连，等我醒来的时候，好久好久都不知道纯粹是做梦呢，还是真的有个冤魂进我梦里来让我帮他申冤了。我想，只有一个办法能证明刚才的梦是真是假，就是朝床底下看一眼，是不是真的有一个乌盆。”
	  马海伟一边说，一边走到床前，“呼啦”一下掀起了垂下的床单，露出了被灯光涌入的床底。
	  “我当时从床上伏下半个身子，掀开床单，用手机照着亮往里面看——里面什么都没有。然而当我抬起头时，手机的光芒照到了前方的黑暗中，有一双脚。
	  “那双脚上穿着黑色的雨靴，雨靴的边沿积起了一圈水泊，也许是光线的原因，看上去跟一双刚刚砍下犹在流血的脚似的，吓得我一哆嗦，手机‘啪’地摔在地上，倒扣住了光芒，屋子里顿时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马海伟喘了一口粗气，好像还在回味当时那种惊悚和离奇的感受，“说起来我也曾经是个警察，就数那天晚上最是没种，吓得我居然就那么上半身趴在床上，下半身瘫在地上，跟从电视机里爬出一半的贞子似的。好久好久，我一口气也不敢喘，我感觉得到，对面那双脚也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传来一个声音，声音十分诡异，好像一个木偶发出的，事后我才想起，那应该是一个人在脖子上佩戴了变声器才能发出的声音。”马海伟说，“那人说：‘三年过去了，你应该忘记那些死在塌方的砖窑中的奴工了吧？’黑暗中那种声音虽然令我恐惧，但这句话却让我精神一振，我至少知道那人就算是个鬼，也不会找我的霉头，我说那么惨烈的事情别说三年，30年我也忘不了！那人沉默了片刻，又说：‘那么你愿意帮他们讨还一个公道吗？’我说求之不得。那人于是打开一个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束很窄，照着她手中的一个蓝色的粗布包裹，她说：‘三年过去，要想扳倒赵大，靠那些窑工的尸骨，恐怕不可能了，但是这个包裹里的东西，能对赵大起到致命的作用。’我问那是什么？那人说：‘这里面装的是一只用被赵大杀死的人的骨灰烧制的乌盆，只要你把它交给著名的法医蕾蓉，她自然能有重大的发现……’
	  “我刚刚被《乌盆记》的唱腔梦魇，谁知眼前就放着一只乌盆，乌盆里还有一个冤魂，当时我的恐惧啊，不是头皮发麻，不是寒毛倒竖，简直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鬼了！”马海伟的声音浑浊而沙哑，“我想那个人一定感受到我的感受了，所以她发出一阵怪笑，说明天一早你一定要坐上警车，跟林凤冲他们一起回北京，不然你会有生命危险的。我心想我今晚能有命活下去就是个奇迹了，但还是不禁问：‘我会有什么生命危险？’那人说：‘这个乌盆里有着赵大最想埋葬的秘密，所以他一旦知道在你手里，说不定会派我在半途伏击你的。虽然你今晚放过我一条生路，但赵大是我们集团的真正老大，如果你跟着警车一起走，安全度会高很多。’
	  “我乍一听，有点糊涂，什么叫我今晚放过她一条生路？猛然间醒悟过来，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怒吼了一声：‘你是芊芊？’
	  “然而吼完我后悔了，因为虽然手电筒的光很微弱，我还是看见她的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支手枪。
	  “还有，她身穿雨衣，雨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加之光线昏暗的缘故，根本看不清她的面孔。
	  “当我意识到她是个实实在在的人，而不是鬼魂的时候，我感到异常的愤怒，我甚至骂骂咧咧起来，说没见过你这么忘恩负义的人，早知道你是贩毒集团的头目，我绝对不会放过你。她却一直沉默着，等我发完了火，她说：‘我和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看在你救我一命的分上，我放过你。记住，明天一定要跟着警车走，乌盆一定要交给蕾蓉，至于别人问起乌盆的来历，建议你最好编一个故事，说梦见一个冤魂向你倾诉被杀害，然后居然真的在床下找到一个乌盆。’
	  “我说，猪才会相信这个故事呢！
	  “她阴森森地说：‘调查之后你就会知道，这个花房的产权是赵大的。还有，就在这个花房里，真的发生过一起《乌盆记》式的杀戮。’
	  “我一听，顿时又惊恐万状，我问：‘你为什么这么恨赵大？为什么不去亲手解决了他？’
	  “她关掉了手电筒，长叹一声，幽幽地说：‘因为我还在乌盆里。’
	  “我一愣，这话说得让人听了从骨头缝往外冒寒气……屋子里死寂了片刻，我感到她已经不在了，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伸出手，果然，她无声无息地飘走了。
	  “我战战兢兢地解开蓝色的粗布包裹，看到了那个乌盆。起初我连个指头都不敢动，后来终于碰了一下，从指尖凉到心里，后来又慢慢摩摩挲起来，黑暗中，那粗糙不平的表面，让我有一种在墓地抚摩不知名的头骨的感觉……我想了很久很久，怎么把乌盆交给蕾蓉，怎么跟她说这个事情，万一被警方知道了，怎么解释乌盆的来历，说起乌盆的来历，就要说到芊芊，说到芊芊，就要说出我私下把她放走的事情，那可是重罪啊……想来想去，觉得芊芊给我出的主意，竟是最最妥当的主意，就说是做梦梦见的。蕾蓉要真能从中检测出什么再说，如果检测不出来，只当我是精神病发作，也不会太计较。反正只要能搞死赵大那个浑蛋，总要试一试！
	  “睡是睡不着了，在地上坐了一夜，第二天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失魂落魄，一副鬼上身的样子，抱着乌盆上了车。我困得不行，坐在最后一排昏昏欲睡，当我听到枪声响起的时候，我知道芊芊真的奉赵大的命令伏击我了，我恨自己放走了她，但我也清楚她不会杀我的，她说自己也还在乌盆里。那么，也许我真的就是戏文里那个张别古？只是我更不能对任何人提芊芊的事情了，是我放走了她，知道她袭击警车又不举报，我这罪过啊，可大了去了，我家娃快要出生了，我总不能坐在大牢里看我的孩子第一眼吧！”
	  说到这里，马海伟一屁股在床上坐了下来。
	  林凤冲埋怨道：“欸，老马，这些话，你咋不早说呢，一直跟我们这儿演戏。你早点说，咱们私下里解决解决，也不见得真的就要让你蹲大牢啊！”
	  “是啊！”楚天瑛也说，“来到渔阳县，我和小郭还要先暗中调查你的话，有没有假……不过，我们在这床底下，确实看到过一处放过瓦盆的痕迹啊……哦，我明白了，是你离开花房之后，芊芊潜回来造的假。”
	  “事到如今，你们还认为这一切是芊芊的所作所为吗？”呼延云突然说。
	  楚天瑛、林凤冲和马海伟，犹如受惊的猫鼬一般直直地望向他。
	  呼延云说：“请问，自从缉捕东哥那一伙毒贩开始，除了老马，有谁见过芊芊本人？”
	  林凤冲一下子哑了。
	  楚天瑛皱起眉头道：“我们找到过和她有关的证据啊，比如——”
	  “所有的刑事调查，第一是要搜集证据，但搜集到证据之后，第一是要辨识证据的真伪。”呼延云说，“我知道你的那些‘比如’，然而‘比如’都是真实可靠的吗？比如芊芊的手机和赵大的通话，只简单一句话，此前你们没有芊芊的声纹，怎么能确认这句话是芊芊说的？就算让她的同伙听，同伙能通过一句话确认她的声音吗？这一证据只能证明：有人用芊芊的手机给赵大打过电话，并不能证明打电话者是芊芊，更不能证明芊芊和赵大有勾结。再‘比如’马海伟刚才讲的那些，他没有看到来人的面孔，蓝布包裹和乌盆上也没有提取到芊芊的指纹，假如真的是芊芊，见马海伟为什么要佩戴变声器？所以，即便老马说的是真的，也只能证明，有个自称芊芊的人来到花房里，交给马海伟一只瓦盆，别的什么也说明不了。”
	  “那么，那场伏击呢？在设伏地点收集的证据呢？”楚天瑛的口吻有些焦急。
	  “什么证据？粉底？粉底真的能说明伏击者的性别吗？现在男人别说涂粉底的了，还有隆胸的呢，很可能是伏击者为了混淆警方视线而故意布置的陷阱啊。那两根和芊芊的DNA比对一致的头发？那两根头发最不靠谱了，天瑛你应该受过狙击训练吧，一个女狙击手在狂风大作的野外，在设定伏击地点时必不可少的第一道‘工序’是什么？”
	  楚天瑛愣了半晌，猛地醒悟过来道：“扎紧头发！以防头发飘动干扰瞄准。”
	  “所以啊，怎么可能脱落几根头发呢？摆明了是凶手提前散落或缠绕在附近，方便警方搜寻现场时找到嘛。”
	  楚天瑛使劲敲了敲自己的脑壳道：“当时气氛太紧张了，我竟没有想到这个……可是，我记得我当时确实看到了一个女人的面孔啊。虽然她包着纱巾，可是从她的眉眼上，我还是感觉到那是一个女人。”
	  “《泰冏》里，徐铮和王宝强坐在电梯里都无法确认同梯的人是男是女，别说你用瞄准镜找到的感觉了——不过，我并没有否定那可能是一个女人。只是我更加关心的是那辆被打得千疮百孔的丰田公务车。”呼延云叹了口气，“我从渔阳县回到北京，马上到物证中心查看了一下那辆车，嗯，我赞同爱新觉罗&middot;凝根据车的情况，对伏击者做出的一些分析。唯一不同意的，是她说‘伏击者的目的，是逼迫车上的所有警察撤退之后，拿走一件他们无论如何也带不走，或者由于没有意识到重要性而肯定会放弃带走的东西’。”
	  林凤冲问道：“为什么你不同意？我觉得她说得蛮有道理的啊。”
	  “如果她是为了拿走东西，为什么扫射的都是车身的上半部分，而车窗下面的车身则没中几弹呢？”
	  “凝说了，伏击者压根儿就不想杀死任何人。”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货架在车身的上半部分，她在扫射时，为什么一点也不担心打中放在货架上的东西呢？”
	  三个人全愣住了。
	  林凤冲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一下子悟出什么似的：“因为伏击者是芊芊，她要抢走的是那个乌盆啊，而乌盆易碎，肯定会放在车座下面而不是货架上面啊。”
	  呼延云一笑说：“如果是这样，那她又何必在前一天夜里把乌盆交给老马呢？”
	  林凤冲一下子蒙了。
	  “我的天啊，全乱了套了，我搞不懂了，搞不懂了……”他说。
	  “林处，其实是你们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你们先预设了‘伏击者是要拿走乌盆’这个前提，所以最终的结果肯定是一个悖论。”呼延云说，“我赞同你说的伏击者是知道乌盆易碎，一定放在车座下面，所以才肆无忌惮地扫射货架，这就更加证明了伏击者与前一天夜里找老马的是同一个人。她既然委托老马把乌盆拿去给蕾蓉做检测，就没必要再费劲夺回；就算真的是她反悔了，想要夺回乌盆，那么是去蕾蓉研究所门口等着容易，还是袭击警车容易？所以，凝分析伏击者的目的是错的，你们误以为她所说的那样‘重要的东西’就是乌盆，反而使你们在错误的路上走得更远了。”
	  “那么，你认为伏击者的目的是什么？”林凤冲问。
	  呼延云转过身，盯着一直没有说话的田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认为，她的目的是，让警方确认芊芊的存在。”
	  “芊芊本来不就存在吗？”马海伟有点着急，“难道你认为这个人不存在？”
	  楚天瑛倒是听出了呼延云的意思，说道：“呼延的意思是，芊芊当时已经被杀，或者无法证明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呼延云轻轻地点了点头。
	  马海伟张着嘴巴，半天合不拢。
	  “不仅如此，伏击者还有一个深层的目的，就是让警方形成这样的印象——芊芊擅长用暴力解决问题。而这样的印象一旦形成，将会在未来取得不可估量的作用。”呼延云说，“在赵大遇害那天晚上，有个女人用芊芊的手机给赵大打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晚上10点整见’，警方在监控中虽然录了音，但由于话太短，无法提取声纹进行比对。不过，如果我们将此前的推理加以运用，假设这个打电话的人不是芊芊的话，那么能得出什么新的结论呢？首先，这个人的声音赵大熟悉，其次，这个人此前应该用其他手机给赵大打电话说过晚上约见的事情，只是没有说时间，然后再用警方一定会监控的手机打给赵大确定时间，不然，‘晚上10点整见’过于简单，又是个陌生号码，赵大当晚怎么会放松警惕，独自到大池塘去呢？
	  “那么，这个神秘的女人是谁？当然就是那个伏击者。如果芊芊的头发都能被她搞到，遑论芊芊的手机了，于是追一步这个问题：这个伏击者是谁？不妨这样想：她用芊芊的头发迷惑警方，也一定知道警方会监控芊芊的手机，一旦发现‘芊芊’与赵大通话，一定会不惜一切找到赵大。而且刚才我已经推理出：赵大听过她的声音，知道她是谁，所以——这个伏击者当晚一定会致赵大于死地！而且，我认为她杀赵大，依然会采用远程射击的手段，并且会在伏击的地点留下是芊芊作案的证据，这样警方在勘查现场时，更容易认定是采取同一犯罪手段的芊芊所为。
	  “假如选择一个可以将大池塘内的人远程射杀的地点，哪里最合适呢？大池塘有围墙，南面是大堤，东西两面都是平地，唯有北面的土坡高出围墙，最便于伏击，要知道瞿朗选择用弓弩射击赵大的地点就是那里。所以，那个伏击者选择的地点也一定是在那里。”
	  这一连串的推理，有如风驰电掣，楚天瑛他们三个听得全神贯注。
	  “这就不由得让我想到，在赵大遇害的那一天，有个人曾经两次去了土坡。第一次是翟朗在土坡上向赵大放出弩箭之后，回身逃跑，抓住他的并不是葛友，而是突然在土坡上面现身的田颖。”呼延云望着田颖问，“能否解释一下，你当时在土坡做什么？”
	  田颖说：“我去找赵大有事。”
	  “你找赵大，为什么不走正门？”
	  “我喜欢走后面的小门。”
	  “可是据葛友说，后面的小门是从里面反锁的，极少打开。更何况，你从大路来，沿着围墙绕到后门，怎么也不至于绕到土坡上去啊。”
	  田颖不再说话，脸色铁青。
	  “好吧，就算你为了饱览大池塘的风光，专门登上土坡。那么，那天晚上你又专程到后门去做什么？”
	  这一下，林凤冲吃了一惊道：“田颖那天晚上去过大池塘后门？”
	  呼延云说：“我在大池塘的后门附近，找到了和田颖的电动车完全相符的轮胎印，轮胎印还很新，相信是那天晚上田颖留下的——田颖，请回答我的问题，你大晚上的跑到大池塘后门做什么？”
	  田颖一言不发，沉默得像一块铁板。
	  “既然你不说，那么就让我来说吧。”呼延云说，“当你把匿名信投递给翟朗之后，每天都在观察着赵大和翟运的动静，急切地期盼着翟朗的到来，引发他们的自相残杀。但是过了好一阵子，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你十分焦急，开始思考，有没有第二套方案。
	  “缉捕东哥那天晚上，你无意中发现了马海伟一不留心放走了芊芊这件事，但是你并没有声张，等到你推理出贩毒团伙的‘第二窝点’在花房的时候，你立刻开始思考，怎样才能将贩毒集团和赵大关联起来，毕竟花房的产权是赵大的。等到马海伟留在花房蹲守的时候，你突然意识到，芊芊纵使不回到花房来查看毒品是否都被抄走，也会在附近观察警方的动静，看看有没有夺回毒品的机会——要知道毒品贩子抛头颅洒热血都是为了钱的——于是你迅速在附近展开搜捕，很快就与芊芊相遇，我确信你在格斗中杀死了她。
	  “埋葬了芊芊的尸体之后，你很快形成了一套奇特的计划。
	  “你了解马海伟，知道这个记者三年前曾经是一名警察，为了斗倒赵大丢掉了公职，所以，只要说是能搞倒赵大的事情，他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去做。于是，你利用在赵大身边耳濡目染学到的烧制瓦盆的技术，找到一个小一些黑一些的瓦盆，挖掉一块，再弄一块黏土，掺进一些人类的骨灰，嵌进去一颗成人的臼齿，把瓦盆的缺口糊好，烧干——相信你这做刑警的一点儿都不难搞到这些‘材枓’——然后用蓝色粗布包裹住瓦盆，一步一步向花房走去……
	  “成功地使马海伟相信了你是芊芊，并接纳了乌盆之后，你着手准备伏击警车。你的整个思路是：假如翟朗迟迟不到，你就要亲手杀死赵大，问题是赵大毕竟是县政协委员，一旦被杀肯定会引起警方的高度重视，所以务必先找一个替死鬼，那么现成就有一个芊芊，关键在于三点：第一是使警方也认定芊芊还活着；第二是使警方认定赵大和芊芊、贩毒集团有联系；第三是使赵大的死亡方式看上去是芊芊所为。做到上述三点，一个完整的逻辑链即可形成。
	  “第二天一早，你来到县局，当你看到几个刑警把东哥等几个罪犯押上押运车之后，迅速回到家，将以前从黑市上购买的、准备用来杀死赵大的85式狙击步枪拿了出来，乔装打扮，拿着从芊芊尸体上取下的头发，赶到押运车必经的一段国道附近埋伏了起来，剩下的事情就不用多说了。唯一需要赘言的，是我托九十九的朋友了解了一下，你在西南政法大学上学期间，就读刑侦学院，你的枪械组装和射击水平之高超，连很多老师都自愧不如。
	  “这之后，你回到县城，耐心地等待着北京警方针对赵大展开公开或秘密的调查，只要蕾蓉从乌盆里发现那颗牙齿，这种调查就一定会开始，直到你那天晚上救下被赵二等流氓纠缠的郭小芬。你知道，这样著名的法制记者和推理者来到渔阳县，绝不是单纯的旅行，不过，你依然没有看到翟朗的身影，所以你还是做好了亲手处决赵大的准备。
	  “你知道赵大这一阵子喜欢到大池塘钓鱼，于是第二天上午，你来到大池塘附近寻找最佳的射击位置，在土坡上遭遇了逃跑的翟朗，当时，你看到葛友和晋武都在追逐翟朗，如果让他们看见你放走翟朗，肯定会引起赵大的怀疑，于是你拦下了翟朗——这个人终于到了，而且正如你所愿地刺杀了赵大，你是多么髙兴啊。当你听到赵大让葛友和翟运约晚上10点见面商谈时，你甚至想到了他们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场景。于是你准备放弃射杀赵大的计划了。
	  “但是，当天下午发生的一件事，让你下定决心要亲手干掉赵大——那就是杨馆长的死。我相信，你曾经做过她的学生，你知道她是一位多么优秀的老师，你也深知她冒着危险救下大命需要的勇气，后来你在杨馆长家楼下，表现出的肃穆和忏悔，更使我坚信，你对杨馆长的死是极其痛心的。当然你不会知道杨馆长的被杀是因为她看到了翟运的照片，可是你隐隐约约意识到，她的死可能与翟朗到来激发的风波有关，为此你自责不已，唯有亲手为杨馆长报仇才能弥补你内心的歉疚。
	  “你马上给赵大打了个电话，说要找他谈谈，具体谈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可以猜猜看，比如你说你对翟朗进行了调查，那赵大一定愿意听，他那时还没有接到翟运把见面时间改成9点的电话，心想正好知道李树三之死的俩人都过来，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于是就答应了。你们约的晚上10点，你可能还告诉他手机快没电了，万一再给他打电话，可能用另外一个新手机。晚上，你打开了芊芊的手机，只说了一句‘晚上10点整见’就关机了，以至于赵大来不及告诉你：他已经和翟运改成9点见了，赵大想你的旧手机肯定是没电了，也就没有再打你的旧手机。
	  “当晚10点之前，你骑着电动车，带着另外一支狙击步枪来到了大池塘后门，登上土坡，找到了白天预设的最佳射击位置。虽然已是夜晚，但是凭借红外线瞄准镜，你还是能看清大池塘里的风吹草动。这时你的心里一定充满即将复仇的激动，我猜想，你的计划是把子弹射入赵大的头颅，也顺便击毙翟运，反正你精心设计好了让芊芊顶罪的各种证据，最终警方肯定是以‘贩毒团伙内讧引起自相残杀’而结案的。
	  “可是，你在红外线瞄准镜里，看到的却是翟运在惊恐地奔逃，以及翟朗与马海伟对他的厮打。当你听到在黑夜中翟运分外响亮的‘杀人啦，杀人啦’的大叫时，你放下了狙击步枪，骑上电动车向大池塘的正门驶去——”
	  一番话说罢，仿佛将一部电影中某个主角的镜头又单独回放了一遍。林凤冲、马海伟和楚天瑛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经历的种种诡异、恐怖、离奇和叵测，曾经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一切，固然是翟运、赵大和翟朗三个人的生死相搏，但背后竟是这样一个女孩子不着痕迹的操纵，都有如梦方醒，而又犹在梦中之感。
	  呼延云望着田颖，仿佛是在说：“我说完了，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然而久久的沉默之后，田颖抬起头来，吐出的竟是轻描淡写的三个字——
	  “证据呢？”
	  呼延云一怔。
	  “你说了这么多，听起来逻辑推理很严密、很精彩，但是证据呢？随便拿一个出来。”田颖的嘴角滑过一抹冷笑，“你说匿名信是我写的，信的字迹和我的字迹对得上吗？你说乌盆是我给老马的，乌盆上刻着我的名字吗？你说是我伏击的警车，这可不是说着玩儿的，闹不好要杀头的罪过，枪上有我的指纹吗？你说芊芊的头发是我留在伏击现场的，是我用她的手机给赵大打电话约的时间，你把她找来对质一下啊！当晚我骑着电动车去过大池塘的后门，嗯，不错，我是去过那里，‘我走错路了’这个解释，你觉得很没诚意是吗？那我也没别的办法了。”
	  说着，田颖猛地站了起来，向呼延云走近了两步，逼视着他说：“赵大死了，真凶被捕了，乌盆打碎了，我终于获得解脱了，我终于可以回到阳光下开始新的生活了，可是你——你想把一切都栽赃到我的身上，你想让我重新回到布满阴霾的日子，你做梦！你他妈做梦！”她的眼睛里一片可怖的血红，手指像风中的枯树枝一样疯狂舞动，龇开的白色牙齿活像是一匹被逼到绝路的母狼，“你有证据吗？你有证据吗？你拿不出证据，你就是诬陷，就是栽赃，你做的推理就屁用都没有！去死吧你！”
	  林凤冲的神情从惊讶变得严肃，又从严肃变得愤怒，他对田颖厉声地训斥道：“住口，你太放肆了！”
	  田颖看着他，狂笑起来，笑声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有如恸哭：“哈哈，想用权力来让我屈服吗？我什么样的痛苦没受过？我吞咽过多少血和泪，你知道吗？当赵大欺凌我、侮辱我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来搭救我，等我自己救自己了，你们就合起伙来诬陷我、栽赃我，想让我再回到乌盆里，永世不得解脱，这是什么样的世界啊！”
	  笑着笑着，她的脸上滑下两行清泪。
	  马海伟看着田颖，忽然转过头来说：“呼延云，我跟你说，你得拿出证据来说话，不管你的推理多么严密，没有证据，就都不算数。”
	  所有人的目光都对准了呼延云。
	  然而呼延云摇了摇头。
	  “你什么意思？”马海伟瞪圆了双眼。
	  呼延云平静地说：“没有证据，以上我说的，都是纯粹的推理。”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大家都以为在最后关头，呼延云一定能够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谁想他的回答竟是这样！
	  呼延云面对着也有些发蒙的田颖说：“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我也有许多和你一样黑暗的日子，形式不一样，本质却是一样的。被命运烧制成乌盆，却怎么也挣扎不出去……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乌盆已经打碎，谁也不能再囚禁你了，推开门走出去，就是一片阳光，就是新的生活，希望再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能重新看到你美好的笑容。”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花房。
	  林凤冲、楚天瑛和马海伟也随即走了出去。
	  只剩下了一个田颖。
	  田颖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似乎还不敢相信刚刚发生过的一切是真的，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慢慢地走出里屋，走到门口，伸出手，轻轻地推开了门。
	  一道亮光，照耀得她不禁朦胧了双眼。
	  黑夜早已过去，初升的太阳喷薄出橘红色的波浪，在远方的大地上滚滚地奔流着、汹涌着，头顶上深蓝色的天空正在一点点变得蔚蓝，几朵足以涤荡胸襟的云，正舒展开一片片狂放不羁的雪白。
	  这是美好而全新的一天。
	  田颖望着远处那块银白色的镜面，那是渔阳水库涨出的水越过大堤，淹没了大池塘，淹没了土坡形成的水泊。
	  就在那里，在坡顶上的防洪沙包最下面，藏着我准备用来射杀赵大的另一支狙击步枪。那天晚上，由于突然听到大池塘里翟运的喊声，我知道事情有变，想进大池塘里看看，便把枪匆匆藏在了那里，甚至来不及带走枪套——那上面可是留下了我无数的指纹。现在好了，被水淹没之后，什么指纹都会冲刷净尽，我涉入此案的最后一个证据也成功地销毁了！
	  她仰起头，嗅到了雨后大地散发的香气，那是泥土、青草和鲜花糅合出的芬芳，苦涩、香甜而自由！
	  自由！
	  我，终于获得了解脱！
	  她的脸上绽开了无比欢欣的笑容。
	  开始新的生活吧，回到久违的阳光下，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再见了花房，再见了《乌盆记》，再见了大池塘，再见了你们的和我的罪恶。
	  她最后遥望了一眼那片淹没了大池塘的水泊——
	  猛地，她颤抖了一下。
	  田颖，呼延云看了好几天的天气和水文预报，才选择今天找你谈话的。
	  楚天瑛的话，忽然回响在了耳际。
	  看了好几天的天气和水文预报。
	  全身的血液，瞬间沸腾，从心底激荡出的热浪，模糊了她的双眼……
	  “最终是谁拯救了我？最终是谁让我能开始新的生活？是那个杀死赵大的人。这不正证明了，让一个人获得解脱和新生的，不是推理——”她的嘴角浮出一抹冷笑，“而是杀戮，是杀戮！”
	  “不是的，小姑娘，你听我说——”呼延云轻轻地说——
	  田颖转身就走，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一个人用“小姑娘”称呼她了，这个词那么亲切，那么温暖，让她的热泪瞬间盈满了眼眶。她忽然无比辛酸地意识到，其实她才只有21岁……
	  她听见了呼延云后面的话。
	  真希望，你说的是真的，真希望……
	  “不是的，小姑娘，你听我说——”呼延云轻轻地说，“真正能够让一个在乌盆中苦苦挣扎的人，获得解脱和新生的，不是杀戮，而是推理。”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