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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声甘州
作者：远宁
内容简介
狄仁杰作为钦差巡视到甘州辖下的张掖，在歌舞大比的欢乐氛围中，却潜藏着不安的气息。城内的富商在自家院内死于非命，城外的宝相寺惊现十五具焦尸，而意欲进京献艺的舞团团长也在客栈内离奇死亡，每一起案件似乎都与神秘的巫女有关。看似平静的张掖县暗潮汹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狄仁杰能否拨开迷雾，查明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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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八声甘州》是狄公新系列的作品。狄公在历史上断刑狱，解冤情，涉及一万七千人，却无人喊冤，一时间传为佳话。他是赫赫有名的青天，也是朝廷的股肱之臣，更是我的初心。
年幼的时候，我最早接触的狄公故事便是高罗佩的《大唐狄公案》连环画，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对这位青天有着深深的崇拜和敬佩，后来更是开始自己创作关于他的故事。当人们描述自己心中的偶像时，往往就会希望他更加完美。我也不能免俗，所以我将狄公塑造成一位最睿智慈爱的长者，也是帝王最为倚重的重臣。他在变幻莫测的朝堂生活中踏步前行，他在各种诡谲的案件中抽丝剥茧，他爱世俗生活却也平易近人，偶尔还会有一点孩子气。他可能是我们身边看起来最为平凡的老人，但是真正的危难时刻，他却能挺身而出，化危解难，是实实在在的国之鼎鼐。
《八声甘州》中狄公身边的探案助手分别是秦凤歌、沈听松和赫云图。他们各有各的特点，或活泼外向却有些莽撞冲动，或沉稳镇定却有些不善表达，或机敏安静却有些自卑。他们都是最为优秀的年轻人，虽然还需要在历练中成长，但他们代表着未来的希望，希望他们能够一直陪伴狄公走下去。
而书中我最喜欢的角色除了狄公，就是女主角木巫女。木巫女虽然身负血海深仇，但是却能在民族大义面前忘却自己的私人仇恨。在和反面人物斗智斗勇的过程中，她巧妙地周旋于各股势力之间，提示狄公瓦解阴谋，就连狄公也不得不称赞她是一位“奇女子”。而书中其他几位女子，如丹珠和小桃，也各有各的特点，她们果毅勇敢，看重大义，谁说女子不如男，这就是我想告诉大家的。
全书文字十六万字有余，第一次驾驭这么长的作品，不足之处定然有许多，希望大家不吝指教，让我在不断学习中进步。
最后，祝大家开卷有益！
远宁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五日

一
漫漫古道上，有一辆马车正在前行，在马车旁边护卫的是两个武士，这二人均是风华正茂的年纪，行动起来身姿矫健，就如同两只机警的豹子，他们一路上都在紧张地留意四周的情况。不多时，其中一骑飞驰而去，似乎前去探路，驾车的年轻人也是小心谨慎，生怕有什么惊扰了车中之人的休息。
两边是漫漫黄沙，植被稀疏，远远还能听得到驼铃清脆的响声，那是各地的商队往来不绝的象征。
甘州是西域通商的必经之地，往来人马繁多，狄公和从前一样，将钦差的行辕远远地丢在后面。他本是自凉州而来，不久前才在那里解决了一桩大案，但他心上并无案件解决的轻松，反而添了几分忧虑，只是不能随便对人言明。此时他坐在车中看似闭目养神，实际上却思忖着一路上遇到的情况——凉州那边有沙匪横行，经过官军的围剿，已经肃清不少，但是也难保这些人在重压之下逃离原来的路线转移到甘州这边来，需要提点甘州的守备多注意些。而甘州的长史是郭震，这是个在边关风评极好的人物，在圣上那里也极得眼缘，估计下一任的大都督就会是他……
这时候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狄公猛然睁开了眼睛，从车窗向外看了看护在他马车旁边的那个年轻人。
秦凤歌是狄公现在身边的护卫，一张英气的面孔上还略带一点稚气，十七八岁的模样，不过身形已经长得如同青松一般挺拔，皮肤略微有点黑。
秦凤歌出身名门，乃是胡国公秦叔宝的重孙，本是在神都金吾卫中做一名校尉，巡护京师，也算是少年得意，前途无限，只是半年前却闯下宗祸患来。
神都这地方，天上落下片瓦来砸到的都很有可能是个官员或者是皇亲国戚。而这官家子弟多了，惹出的乱子也多——尤其是那些风头正健的氏族子弟。
据说京兆府府尹当日一个头有两个大。当然，往后的事情让他的头更大，因为他谁都惹不起——无论是胡国公府还是梁王府。武氏一族风头正劲，而胡国公秦氏一族是世袭的爵位，由于是李唐老臣，家族之势也渐渐颓微，不过即使这样，也断然没有让人欺负到头上的道理。
秦凤歌本是家中这一辈最小的孩子，排行十八，家中的人都称他为小十八，自幼被父母兄姐们疼爱得要命，也长了这小少爷执拗的性子，他那双大眼睛里从来就揉不得沙子，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秦凤歌惹到的麻烦和武三思家的人有关——那是梁王武三思的某个表侄，当街调戏良家妇女，还打伤了女子的丈夫，端的是耀武扬威，别人还不敢管，却被秦凤歌拿下揍了一顿，绑住并送到了京兆府衙门。
事情他做得没错，但是那位武氏宗亲却故意把事情闹得很大，反咬一口，非要把秦凤歌拿了治罪，而关键时刻那对苦主夫妇不知所踪，周围目睹这件事的人竟然都闭口不言。而秦家拼了死要护住自己的孩子，秦家是李唐老臣，很多世家都与之交往密切，一时间众老臣群情激愤，直接闹上了乾元殿，连女皇也对这件事深感头痛。所以最后还是狄公出面厘清，择出了秦凤歌，那位武氏宗亲受了罚，连带着武三思也受了女皇的训斥，勒令其管束家中子弟，闭门思过，事情才平静下来。
有些事情明面上似乎风平浪静，但是私底下纠结丛生，一如水底暗流，面上平静，暗中危机四伏。
秦凤歌的父亲害怕武三思的报复，私下拜访了狄公，详谈了许久，随后狄公便去了女皇那里为他讨了个人情。于是秦凤歌被发送给了狄公手下，便是要他去磨磨心性，而同时塞给狄公的，还有另外一个武家的子弟。世上从来都没有容易的事情。
这大概就是所谓帝王的制衡。
狄公撩开了车帘，赶车的青年立刻转回头望向他，眼神中充满敬仰，这青年眉骨深邃，头发鬈曲，一双碧色的大眼，十分俊秀，一看就有异族人的血统。
“大人怎么了，莫非是我将车赶得太过颠簸，打扰了您的休息？”
“云图，我不是说过，在外面只需要和听松还有凤歌他们一样叫我伯父就好。”狄公和颜悦色地说。
“那、那怎么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仵作。”年轻人有些局促不安地回答。
赫云图是个仵作，仵作是贱业，更是贱籍，人们不会轻易去做这个行当，而赫云图却是一个非常有天分的年轻人，更难得的是他胸中怀有的一分正义之心。他在狄公从前办理的案子中出了大力，而且为人伶俐，所以狄公便将他留在了身边，为他脱了贱籍，亲自教导他，希望能让他在今后谋得更好的前程。
“别婆婆妈妈的，我都没说什么，那个死人脸更没说什么，所谓英雄不问出处，我们都没有在意，你自己在意什么？你这是着相啦！”秦凤歌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赫云图的肩膀。
看着这两个年轻人融洽地你来我往，狄公突然想起自己离开神都外出巡查的前一日，女皇在神都苑赐了酒宴。
神都苑内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楼阁高耸颇有遮天蔽日之感，走廊幽深曲折，飞檐相向，钩心斗角，让人身处其间战战兢兢，心生畏惧。
狄公为官至今看到这场景不知几许，但是到了如今这个位置，进入这神都苑内，依然如履薄冰，步步小心。所谓帝心难测，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席间君臣自有一番私谈。
“怀英，朝野上下，朕最为倚重于你。朝堂上下，虽然如今看似风波不起，但实际上暗流汹涌，李武两家……”女皇喟叹一声，“无论是于国于民，朕终是不愿看他们势同水火！”
“陛下待臣天高地厚之恩，微臣自是永铭于心，一言一行不敢有负陛下天恩！”狄公俯下身子，一躬到地，“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陛下放心，老臣知道该怎么做。”
“如此最好。”女皇闻言颔首，眉目舒展，对狄公微微而笑，殿中一派君臣相得之相，但是狄公心中无法感到轻松——他是多么不希望卷入这件事情当中啊！身在高位，别人看着风光，但是有多少身不由己的地方啊！
狄公将心绪收回来，不觉在心中叹了口气，年轻人血气方刚、有闯劲儿是好事，可是有时候却也容易招来祸事。
“听松哪里去了？莫非是到前方去探路了？”
“是的，刚刚伯父小憩，就未敢打扰您。这是官道，来往甚众，应该不会有沙匪，所以伯父不必过于担心。不过话说回来，伯父，我真不愿与他共事！”最后一句是秦凤歌低声说出来的。
“为何？”
“谁不知道他是武家的人，就算是不姓武，也肯定是武家一脉，心中断然不和我们是一心！”
“凤歌，不要胡说！”狄公正色，“你不可带着偏见去看待别人，我虽然如今有些年迈，但自认还有识人之明。听松这孩子还不错，这一路上的桩桩件件、大事小情，你见他什么时候出过差错？”
狄公和秦凤歌口中谈论之人全名为沈听松，是武三思一个庶女的孩子。那个女儿武三思并不得意，被用作联姻之途嫁给了当时需要拉拢的另外一个世家的次子做填房，可惜夫妇二人并不和睦，这场婚姻也并没有让武三思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且她和她的丈夫很早便死去了，只留下这个孩子。这孩子在其父族未曾受到良好的对待，便被武家接了回来。但是这个孩子确实极为干练，为人并不张扬跋扈，在武家几乎可以算作一个透明的存在。
“为何偏偏要他跟着我们？”秦凤歌不满地嘟囔。
“凤歌，你祖上是李唐重臣，凌烟阁上二十四功臣之一的秦叔宝，曾经被封为国公。你跟着我，陛下自然是不会放心的，她怕我笼络李唐老臣，定然会再找一个人来到我身边进行制衡。”
“制衡？伯父，怕是来添晦气的吧！您瞧他成日板着一张晚娘脸，好像别人欠了他八百吊钱！”秦凤歌冷哼了一声。
“话不可如此说，听松只是老成持重罢了！”
狄公不禁失笑，少年意气却也最是动人，秦凤歌和沈听松虽然都不待见对方，但是却从未给对方下过绊子，他也能看出这两个年轻人本性都极为良善，唯一遗憾的大概就是他们双方立场不同，不会过于亲近。
此时远方一骑翩翩归来，踏出一路烟尘，正是去探路归来的沈听松，他整个人如同他名字带的那个松字一般，身形修长挺拔，沉稳如山。
看着眼前的三个年轻人，狄公不禁在心中喟叹他们的朝气蓬勃，若自己这般在官场中打滚、朝堂上往来的老家伙，大概早已经失去这分热血了！
“伯父，张掖县[1] 离这里不远了，大概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便可到达城门了。”沈听松在马上对狄公施了一礼。
“如此甚好，就让我们快马加鞭，进入这张掖县吧！”狄公点头微笑。
注释：
[1] 唐代初年，张掖郡改名为甘州，辖张掖、删丹、福禄县。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又把甘州管辖的福禄县和瓜州的玉门三县分出来设置了肃州，甘州只剩下张掖、删丹两县。

二
张掖南枕祁连山，北依合黎山、龙首山，还有一条黑河贯穿全境。在这里，雪山、草原、碧水、沙漠，不同的风景相映成趣，既具有南国风韵，又具有塞上风情，端的是与众不同，各国往来的商队都要经过这里，因此这里繁华热闹，并不输长安和洛阳。
“看这县内的风光，真想不到不远就是连绵荒漠！”秦凤歌不仅啧啧赞叹，“人都说甘州是塞上江南，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甘凉二州都是近边塞之地，民风俗务都与长安不同，有别样的塞外风情在其中。能融入其中，体会其中的生活，真是再好不过。”
“伯父，我们要先去州府衙门吗？”
“这张掖县是甘州府所辖，但是此地离州府衙门还是有一段路程的。县衙先不必去，难得我偷得浮生半日闲，可不能被这些人前呼后拥地败了兴致。”
狄公是山西人，喜爱面食。张掖县这里有家老店胡饼糕点做得尤其好，他少年之时同长辈一起来过，此间一直记挂在心。虽说是君子不重口腹之欲，但是馋虫这种东西被勾起来了，却不是那么容易被安抚下去的。因为自己不能以钦差的身份跑去买糕点，徒给百姓增扰，又怕被有心之人记上——所谓上位者不露所好，所以只有微服而来先过过瘾了。
一时间众人也是兴致非常，连老成持重的沈听松也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孩子气。
“我已是近古稀之年，有五十余年未来这甘州，这张掖县内变化甚大，你三人且不要期望太高才好。”看着年轻人都眼巴巴地等着自己带路，狄公微笑着说。
秦凤歌正满怀兴致地张望，沈听松虽然面上无太多变化，但是眸子里也透出一丝好奇，听狄公这么一说，二人不由得露出一丝失望之情。
好在赫云图本是出身凉州，曾经来过一次，倒是熟悉一些，便凭着记忆带着大家挑了一个繁华热闹的街面走了过去。
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街上热闹非凡，摩肩接踵，到处载歌载舞，大家都喜笑颜开。
“你们瞧瞧，若是以钦差仪仗进入，断然见不得这等情况，也得不到此等乐趣！”狄公满意地捻了捻长髯。
“只是这热闹得简直就像要过节一样，到底是为什么？”秦凤歌简直好奇死了，但是沈听松适时地给他泼了一瓢冷水。
“伯父，小侄觉得当务之急是要找到投宿之处，此处人多杂乱，我们还带着行李马车，实在多有不便。”
“听松这话倒是实在，我们身负行囊，也不好四处乱逛，倒不如先行投宿，把东西放置起来再出来走走，一身轻松岂不是更好？”
三人听了狄公的话，都是点头。
他们特意找了一家不是在正街的客栈，因为看正街的客流量，估计也没有什么好房间供他们选择，不过这间看似门庭冷清的客栈其实房间也都被要满了。
“两间上房。”秦凤歌道。
伙计露出为难神色，“不好意思，几位客官，上房已经客满了。”
“也不是什么年节，怎么会如此人多？”秦凤歌狐疑地问道，“定是你这小厮奸猾，不肯将上房卖于我们！”
“客官怎能如此说，真是冤枉死小人了！”那伙计急忙辩解，“我们这些开门做生意的，怎能眼高手低，明明有上房却不肯卖给客人？只是这几日上房都没有了，这是实情，莫说是我们家，别家客栈也找不到上房了！”
“可是我见你家后院还有不少屋子，别告诉我那里也住满了？”秦凤歌表示不信。
“那些屋子早就让人包了，对方是我们的老主顾，每次都到我们这里居住，这次也快在我们这里住了一个月了！”伙计小心翼翼地赔笑说。
狄公对于房间如何并不在意，他朝秦凤歌摆摆手示意无事。
“没有上房，普通的干净的房间也行。”
“客官来得巧，普通房间倒是还有两间。也许过了一阵子，怕是您连普通的房间也难要到，只有大通铺啦！”伙计殷勤地给他们登上名字，然后带他们往房间走去。
“老乡，我等是从凉州那边过来的商旅，不知为何这里到处载歌载舞，人潮如织，看你这里客房都如此紧俏，莫非是什么节日？”赫云图立刻上前套近乎。
“凉州来的，那还真是不远呢！尊驾不知，这几日如此热闹，并非是节日，而是这里在进行歌舞大比！而从今日开始，就是选拔的最后阶段了，人能不多嘛！”那伙计兴奋地说。
“歌舞大比？”狄公饶有兴趣地问。
“是啊，从上个月开始，这里就来了很多的乐师舞姬，我们这里的人本来就能歌善舞，如今就更是热闹了！几乎家家都调丝弄琴，处处都载歌载舞。我们客栈后面住的就是个非常有实力的舞团，今天正是他们最后选拔的日子，就等着过了州中长官的眼，好到神都去御前表演呢！如果他们能入选，我们客栈也跟着脸上有光！”
伙计一面说一面把他们领到客房，狄公和秦凤歌一间，而沈听松与赫云图一间，虽然秦凤歌觉得有些不妥，但是狄公却觉得并没有什么妨碍。
“出门在外，没有那么多的讲究。”狄公笑着说，看着三个年轻人各自去安放行李，然后思考了一下刚刚听到的歌舞大比这件事，随后恍然。朝廷的教坊每隔三年都会到各地选取民乐来充实曲库，从下面层层选拔再到上面，花费的时间大概会有半年，而那个时候皇帝的生辰也就快要到了，届时会有各种庆祝活动，教坊和地方上都会有新的歌舞献上，这是难得的露脸机会，因此大家都极为尽心。
几人安置好了就再次走上了张掖的街头，一路上看到了回旋如风的胡姬翩翩起舞，歌声婉转的歌者情意绵绵，碧眼红须袒胸露乳的商人在兜售自己的商品，货摊上有来自各地的珍奇宝贝——瓷器、茶叶、金银器、食物……让人目不暇接，满心满眼都是扑面而来的塞外风情。
“这里感觉比凉州还要热闹些！”赫云图倒是不觉得特别意外，他出身凉州，也曾经往来过甘州，倒是见多了这种景象。
几个人一面走一面打听，狄公一面回忆，终于找到了那家饼店，已经是当年店主的儿子在经营了，不过据狄公讲，胡饼依然如当年那般香气扑鼻。在那里买到了狄公心心念念的胡饼，四个人最后找到了一个茶楼，二楼有一桌的客人恰好离开，茶博士就把他们引到了那里。此处位置甚佳，正好能将街面上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甘州此时的天气正是一天中最为炽热的时候，这里恰恰通风良好，能在此时偷得浮生半日闲，实在是难得的一件事，一时间大家都很愉快。
正街之上，有几辆囚车经过，车轮轧过青石板路，发出轧轧的响声。
囚车外被黑布遮着，不知道为什么还贴了几张黄符，此刻微微一阵风吹过，布帘子被吹起了一角。狄公四人都看到，里面挤着几个和尚，那些和尚身上的穿着并不像是四处游方的游僧，而应该是寺庙中职位很高的僧侣，只可惜现在看起来都是风尘满面、形容凄苦，而且僧衣污秽、破烂不堪。众人看到这囚车竟然没有围观的，而是纷纷躲避不及，一脸怕沾了晦气的神情。
“几辆车里都是和尚！真是奇怪，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会抓这么多的和尚？而且看百姓的反应也似乎不太对，世人都是愿意看热闹的，如今为何反其道而行之？”秦凤歌先是不解，然后是好奇，最后就变得跃跃欲试了。“伯父，不如……”
“你去打探一下也可。”狄公点点头。
秦凤歌正是想活动一下，便转身去了，而沈听松、赫云图继续陪着狄公在茶楼上喝茶。

三
秦凤歌一去就是很久没有回来，狄公坐得尚且安稳，沈听松却隐隐有些不耐——谁知道那小子又跑去干什么了！
“莫要心躁，你看看楼下。”狄公此时却是看到颇为有趣的一幕。
楼下一个小儿正在哭闹，年纪也就四五岁，他的母亲正在安抚他，神情又气又急，又有些无措，口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那母子二人在吵闹什么？”狄公的听力已经不如从前，而且街上嘈杂，他自然听不到那母子二人在吵什么，倒是沈听松并无妨碍。
“那孩子似乎在嚷嚷着要吃羊杂面，他母亲说即使喜欢吃也不能总是吃，而且羊杂面自家也可以做，为什么非要花钱到外面吃。”沈听松侧耳听了一会儿，平板地把自己听到的东西复述了一遍。
“做孩子的时候，总是觉得别家的东西好吃些。”狄公早已儿孙满堂，对孩子自然是宽容的。
“这羊杂面也不是什么昂贵的吃食，买也就买了，何苦让孩子当街如此哭闹？”沈听松有些不解，“若就是不想惯出孩子这种毛病，拍上两下就行了，何苦如此手足无措？”
狄公闻言忍不住就是一乐，沈听松这话一听就是没有孩子的人说的话，养孩子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啊！
“我倒是觉得有些奇怪。”赫云图歪了歪头，仔细地观察了那对母子，非常认真地说，“这母子二人衣着像是颇为富足的人家，羊杂价格低贱，富贵人家瞧不上眼，这种羊杂面多是街头巷尾摊子上供给那些汉子和力工吃的，你让这样体面的母子二人跑到摊子上吃面，简直是不可思议！”
“这一点云图说得对，这对母子的确不像是随意挤到摊子上吃面的身份。”狄公点了点头。
沈听松倒是没想那么多，听狄公和赫云图这么一说，便对那对母子多加注意起来。
“伯父，我觉得这孩子的举动已经过了使气任性的度了。而且听他母亲口中所说，他几乎日日都要吃这面，倒像是上瘾了有执念一般。”
“孩子贪食，倒也不奇怪，但是为了一样东西每日都止不住口腹之欲，那就有点奇怪了。”狄公微微蹙起了眉头，他喜爱面食，此时便对那羊杂面提起了兴趣。
“伯父要去看看？”赫云图询问。
“老先生且慢。”旁边桌子有个客人朝楼下看了一眼止住了狄公的动作，“在下知道他们要到哪里吃面，只是那家面店有些问题。听闻那家的老板娘是个巫女，她家的东西的确好吃，但是也有人说她家的面里加了邪门的东西，所以勾着人去吃呢！”
“加了邪门的东西？”狄公三人听了这话，倒是来了兴致。
“背后不论人是非，在下这算是多嘴了吧！”那人此时倒是有些局促了。
“左右无事，先生不妨讲讲，不过做个日常消遣的谈资罢了。”狄公看看那人，大概是而立之年，似乎是有一点外族人的血统，眉目深邃英俊，做汉人的书生打扮，狄公记得他是在他们之后来到茶楼的。
“这女子经营的面馆叫云来面馆，离这里不远，店面不大，而且还是在巷子的深处，可是每天却座无虚席……”
“酒香不怕巷子深，这句话在下还是听过的。”沈听松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颇是不以为意，“也许是这家做面有什么祖传的方法，吸引食客前去。”
“在下去看过，怎么说呢。”那人看了看沈听松，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就是觉得去吃面的那些人就像是魔怔了似的！口腹之欲即使再盛，也不该如此。天天去吃面，谁能受得了？若说是为了漂亮的老板娘去的……”他顿了顿，周围的人哄笑起来，“却也不能不分男女老少啊！若说是刚刚那小儿如此，我还看过大男人也是这样哩！据说还有人三更半夜砸门就为了想吃她家的一碗面。所以就有人传说，是那老板娘下了咒。话说回来，她本是巫女，大家如此猜测也不奇怪！”
“你说那三更半夜砸门的人，是想吃面还是想对人家老板娘图谋不轨啊！”有一个看起来就像是纨绔子弟的男人接了一句话，把气氛炒得更热了。
一群男人愉快地哄笑起来，倒是有的人看着他们一脸晦气的表情。
“背后诋毁能和鬼神沟通的人会被报复的！”狄公听到一个胡人老者低声说，“木巫女本事那么大，虽然从来不曾看到她动怒，但是不妨想想看，得罪她的人有几个有好下场的？这些年轻人真是孟浪，不知道会不会受到巫女的报复！”
“是啊，是啊，我觉得木巫女最可怕的就是那双眼睛，被她的眼睛那么一瞧，我就觉得背后的汗毛都会竖起来，好像自己干了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她！”有人低声说。
“对对，就像是无所遁形的那种！”这句话也有人跟着随声附和了。
听到这些人这么说，狄公倒是对这位木巫女生出几分兴趣来。
“左右无事，凤歌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如我们也去找找那面馆如何？”

四
云来面馆果然如那人所说，隐藏在深巷之中。虽然僻静，但是总有三三两两往那个方向走的人，将狄公一行三人顺利地引到了那里，其间还见到刚刚那对母子往回走，那孩子现在乖巧地跟在母亲身边，不见刚才那哭闹的模样，看到狄公三人，怯怯地望了一眼，和母亲快步走了。
面馆不大，搭置得很简陋，但是架不住人多，在面馆里的人都在闷头吃面，而门外还有很多等候的人，这些人看起来都有点儿心急火燎，还有两个人因为争抢座位争执起来。老板娘和店里的伙计看起来有点对人爱答不理，但是似乎没有人挑剔这一点，都只是在催促快些上面。
狄公觉得事情似乎有一点点不对，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狄公仔细地打量了几眼倚在柜台后面的老板娘，那女子果然有几分姿色，年纪是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头上松松梳了一个坠髻儿，微微地遮住了自己的小半边脸庞，看起来有别样的风情。身上穿着一身道袍，脖子上却挂了些穿着羽毛的色彩艳丽的珠子，看着颇有些不伦不类，但是在她身上倒也没有违和感。此时她并没有在照看店里的生意，而是用一只手支着柜台闭着眼睛小憩，嫩藕一样的手臂上戴着一只翠绿的镯子，夺人眼目。在她身后放置酒柜的墙上还贴着不知道是什么神的画像，形容青黑狰狞，六臂舒展，而很多食客对这位神灵似乎很是敬畏，都是小心翼翼地打量。有些人跑来和老板娘沽酒，还有些人是来买一些用纸包包起的东西，他们经过的时候，狄公能闻到草药的刺鼻味道。
“画像上那是什么妖魔？看起来很吓人。”赫云图忍不住问了一句。
“六臂鬼面，是阿修罗。”狄公低声说了一句，面色不快，并不愿多说。
狄公向来不喜欢这些淫祠邪神，很多人都知道，沈听松自然也知道，所以也没有接话。而随后他觉得有目光在打量自己，不禁回望过去，正是那老板娘。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将目光投在自己和狄公的身上，目光直白，毫不避人，看到沈听松看向自己，还弯唇笑了一笑。
沈听松神色不变，并未回应，而是将目光移开，望向狄公。
狄公微微一笑，店中恰好出现了位置，便迈步向店门口走去。
“听松、云图，走，我们也去吃两碗面。”
“这……伯父，这么做好吗？”沈听松倒是有些犹疑，毕竟这面馆很可疑。
“无妨。我们也来试试看，这面如何美味。”
小二看他们进来，快手快脚收拾走了之前客人留下的碗筷，狄公三人便入了座，而他们周围的人就好像完全没看到他们一般，埋头吃面。
狄公叫了三碗羊杂面和一盘羊肉，羊杂处理得很好，没有什么腥膻之气，雪白的汤底，撒了碧绿的葱叶，看着让人非常有食欲。
而伙计多给了他们一壶酒，说是老板娘请的。
狄公一愣，朝柜台方向一望，那女子朝他们微微颔首，随后便又开始闭目养神。那酒闻起来十分香浓，让人觉得十分美妙。
“那就多谢老板娘的美意。”狄公坦然地接受了下来，沈听松和赫云图踌躇了一下，看狄公并无表示，便也没有说什么。
沈听松尝了尝那面的味道，果然很好。但是在他看来，并没有到让人欲罢不能的地步，倒是狄公吃得津津有味，也不怕这面中有什么不妥。沈听松偷偷地四处打量，只见大家都在闷头苦吃，没有说笑谈论，整个面馆如同盘桓了一团凝滞之气，而其中鲜活的，似乎只有自己和狄公还有赫云图三人，他越发觉得这个店真的是古怪极了。
“木云珠，你这个妖妇，你这个不得好死的贱人！”突然一声尖叫传来，打破了这里的氛围，一个穿着孝服且怒不可遏的女人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家丁，她正好经过沈听松的身边，狄公的位置却正好能看得清她整个人——虽然有孝服遮挡，但是露出的衣物能看得出家境极为不错，发髻虽然散乱，但是并不遮挡她的容貌——非常美丽，年纪也不过二十七八的样子，一只手上戴着一只碧绿的玉镯还有两只镶嵌着大块宝石的戒指，而这只手现在指着的目标就是柜台后的老板娘。
店里伙计的反应倒是很迅速，在那女人冲到柜台前就把人拦住了，而店内外的人这时候都被吸引住了，大家停下手上和嘴里的动作往这边看过来。
“你们不要拦着我，这个贱人谋害了我的丈夫！”那贵妇高声叫嚷，一双眼睛简直要冒出火来。
“你的丈夫是什么人我都不知道，何谈勾引谋害？”老板娘抬了抬眼皮看这个跑到店里闹事的女子，显然并不认识她，神情显得有些不耐烦。
“我丈夫是这甘州数一数二的大商人李天峰，他经常会跑到这里来买什么药草茶，来卜问凶吉，但是大家看看这个狐媚子，哪里像是能和鬼神沟通的人？肯定是你这个贱人勾引了他，然后想从他的身上得到钱财，只是我夫君如何能看得上你这种贱妇，他可是这甘州最大的商人！你这妖妇谋财害命，今日我便当街打杀了你，为我夫君抵命！”
“打杀了我？我一不是你家卖身的奴婢，二不是随意发卖的妾室，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还没有王法了吗？”木巫女坐在柜台里冷声回道，连身都没起。
“我兄长是州中司马，我今日就算打死了你，也没有人敢拿我问罪，何况你还是害死我夫君的凶手！”
“兄长是州中司马就可以随意打杀人，这可真是……”狄公微微冷笑，沈听松和赫云图并不敢插言。
这女子继续在店中搅闹，而她带的那几个家丁也不是省油的灯，跟着吵吵嚷嚷起来，一时间要打要砸，面馆里生意都做不下去，店内外乱成一团。
“你丈夫李天峰的确到我这里买过药草茶、算过命，还吃过几碗面，可他与我并无干系。当然，信与不信都在于你。”老板娘慢悠悠地回答，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面色不愉。“但是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不能在我面前这么说不敬重鬼神的话。我能看得出他是富贵中人——虽然他每次来都打扮得好像一个普通的生意人，但那是从面相中得到的，而且我知道他有死劫，祸起内宅。不过有此祸端也是为了偿还他从前做下的因果，如今看来倒是应验了。”说到最后一句，她清冷地笑了一声。
“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叫祸起内宅？”那妇人尖声问道。
“内宅不宁，多是妻子不贤，子女不孝，你的家中事，为何问我？话说回来，我看见你的身边跟着一个灵魂。”老板娘的声音稳稳的，只是整个人看起来都像是放空了一样，眼神空洞，她虚无地盯着那女人身后的一个地方，神情和语调让周围的人都感到背后发冷，然后她的手指向了女人的身后。
“老板娘请神上身了！”狄公身后有人低声说，语气中满是敬畏，“就像开天眼一样，准着呢！”
“那人正在用手指着你——对，我能看清他的脸，他就是你的丈夫，一个新的鬼魂，还没有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走到了阴阳路上。他面色狰狞，手舞足蹈，一个劲儿地对我说是你害死了他，他好像在说你给他下了毒。真可怜，他是在夜间暴毙的，不，毒药其实并没能立刻要他的命，他在痛苦地挣扎，可是你们捂住了他的口鼻……”她突然愣怔了一下，似乎在倾听着什么，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你们——这个词用得真有意思，还有另外一个人……是个男人……那个男人是谁，是你的奸夫？你的丈夫说他抓了你的手……他痛苦挣扎……你和那个人的手上都有被他抓出来的伤痕！”
这话说得阴森森的，语调都让人发麻，被盯住的女人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这回不是愤怒的叫嚷，而是夹杂了恐惧的叫声，本来她被人拦住还往前挥舞的手都收了回来。
“然后你打理了自己，让自己看起来和这件事毫无关系，和那个人对好了说辞，想把事情推给我，因为你丈夫的死无论怎样看起来都不像是意外，必须要有个替罪羊！最好的选择就是我，因为你的丈夫在我这里购买提神醒脑的药草茶。所以祸起内宅……”老板娘的嘴角勾了勾，冷冷地瞟了对方一眼，“不知道是在说谁！”
“你胡说！你胡说！你这是污蔑！”那贵妇看起来也只会尖叫了，她看起来慌乱极了，而这种慌乱里还带上了恐惧，惹得周围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
“善恶到头终有报，你做了什么，也许没有人知道。但是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们的所作所为鬼神是知道的！我能知道鬼神的事情，但是管不了活人的事情，如果你继续搅闹，那就报官吧！既然你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那么也算是求仁得仁。”老板娘一甩袖子走进了内堂，不再管闹事的人。
场面一时间又开始乱糟糟起来。
“大人，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我们出来了这些时候，怕是秦凤歌已经回来了，这件事详细的情况我可以之后为您打听清楚。”沈听松低声对狄公说，他怕这些人在推推搡搡中无意间伤了狄公。
“这个不急，我还想看看这件事接下来的发展。”狄公摇了摇头，但是却顺从地在沈听松的保护下从饭馆里走了出来，而他看向木巫女的目光中却满是兴致。
“真的是那个女子杀了自己的丈夫吗？”赫云图低声问。
“关于这一点，没有看到现场之前不能乱下结论。”狄公捻着自己的长髯说道，“刚刚不是已经报了官吗？我们恰好可以看看官府是如何处理这个案子的。”

五
“上峰就要到这里巡查了，这里却总是出些幺蛾子，不是和尚庙里死乐师就是横死的商人！宝相寺的那个案子，州里的上官本来就对我没有破案颇有微词了，如今要来的人那可是狄阁老，眼里不揉沙子！”张掖的县令闻广焦躁地在二堂里走来走去，虽然还未上堂，他已经决定先把这件事压下来。
“那大人就赶快把这案子破了，属下觉得这案子也没那么复杂。”师爷跟着说，“您也认识死者李天峰，他是本地的巨贾商户，平日里县中有什么大事，这些富贾巨商也是来县衙的。”
“不错。”闻广点点头，“我记得此人颇为乐善好施，县中若是做什么慈善，他所捐不少，倒是极有善心。不过其余的，本官倒是并不了解了。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身死，真是让人唏嘘！”
“谁说不是呢！”师爷也跟着叹了口气，“人都说，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李老爷真的是可惜了。昨晚他在自己书房中独自过夜，今天早上就被发现暴毙身亡了——门窗紧闭，也没看到有什么外人闯入的迹象。发现的时候情状很不好，面色青紫，口角流涎，疑似中毒。随后李夫人就闹了起来，因为李天峰最近常常往城中的一个有姿色的巫女那里跑，而且还带回一些药草茶，所以李夫人就一口咬定，是那个巫女——木巫女要谋财害命。李天峰这人是富豪，因此并不缺少女人，他的现任夫人并非原配。五年前，他的原配夫人暴毙，才说的现在这位当作填房，他家中还有美姬娇妾，女人本就善妒，所以当他表现出对另外一个女人感兴趣的时候，李夫人自然就会各种防备。听说她今天寻衅不成，反而被木巫女吓得够呛，周遭的人现在都开始怀疑是她谋害了亲夫呢！”
“这倒是有意思了！”闻广挑了挑眉毛，“那么这个木巫女到底是什么人？”
“哦，这个女人啊！”师爷露出一个比较头痛的表情，“说起她我还真的知道，在这张掖县里还算是名人。因为贱内就非常相信她，老是在我耳边叨叨，这是个很厉害也很可怕的女人！”
“女人都相信那些巫婆神汉的话，这不稀奇，我家的夫人也常常去求神拜佛。”闻广有些无奈地挥了挥手，“这个木巫女有所不同吗？”
“是，这个女人在巫婆神汉中属于厉害的，听说她有阴阳眼，能跟鬼神沟通，还懂一些稀奇古怪的医术。大家都挺怕她的，觉得在她那里无所隐瞒，这一点让很多男人望而却步，因此她虽然有几分姿色，但是却没有成亲。若要说她与李天峰有私情……”师爷有些猥琐地笑了笑，捻了捻自己的山羊胡，“小人觉得李天峰家财万贯，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弄不到，为什么非要找这种神婆巫女？而且所谓谋财害命，是肯定能得到实际的利益才下手。他们之间是否有这样的利益关系，我们还不知道，所以简单地归结成谋财害命也不准确。”
“你这话说得倒是对的，凶手往往都是得利最大的那个人。”闻广眯了眯眼睛，“依照你所形容的，李天峰有那样的身家，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不会有？”
“这个还真是说不好。”师爷微微摇头，“但是李天峰确实经常到木巫女那里去，而木巫女说，李天峰是去她那里买药草茶。而她还说了另外一件事，其实李天峰觉得自己看到了鬼魂，可是其他的人都没有看到，所以他来问鬼。他觉得，有人想要害死自己。不过这也是木巫女的一面之词，李天峰已经死了，这些话没办法得到证实。”
“那么仵作怎么说？”
“李天峰确实中了毒，但是毒物不明，而且死者面色有些青紫，口鼻周围皮肤确实有点擦伤，仵作看过后觉得这种情况也很有可能是被什么东西捂死的，不过他也没敢多说——您也知道他那个人，什么事情都没个主意！”
“我觉得，那个木巫女想要在深夜进入李府不太容易，但是李天峰的枕边人想要对他做点儿什么就容易得很了，你可知这李夫人品性如何？”闻广皱了皱眉头，“实在不行先派衙役拿了回来，左右就是个后宅妇人，在内宅中斗得凶，到这公堂之上一吓大概就都能说出来了。后宅阴私，不过那些事情，也许就是她与奸夫两个人谋害了亲夫呢！”
“大人先切莫轻举妄动。”说到这里师爷倒是犹疑了起来，“这个李夫人似乎和州里的康司马还有什么亲眷，所以不怎么好惹，刚刚差役去了，李夫人还在叫嚷呢！只怕您前脚拿了她，后脚康司马就来了。”
“州里的康司马？”闻县令的脸色变了变，“这倒是麻烦……先把送回来的那些和尚安置好，我们再走一下李府。无论如何，在钦差来的时候，可不能出乱子！”

六
狄公很不满意，因为他只看到县太爷闻广在堂前匆匆走了个过场，原告李夫人已经冷静了下来，在公堂上摆了好大一个谱后就开始呼天抢地，而木巫女站在公堂上一脸嘲讽，伶牙俐齿地回了闻广所有的问话。虽然县令还需要查看现场和尸体，征询物证人证，目前证据不全——李夫人并不是先去报官，而是选择去和木巫女吵闹，这种行为看起来也许是激愤所致，但是她后来的表现又让人觉得颇为可疑。反正这堂过得浮皮潦草，狄公不由觉得这位闻县令有种落荒而逃的意思。
狄公只有带着沈听松和赫云图回到茶楼，茶博士告诉他们，秦凤歌已经回来过，不过因为他们离开，又无从知道他们的目的地，便先行离去了，应该是回了客栈。
“那我们也回去吧，我还真是很好奇他能给我们带回来什么样的消息，至于这边……”狄公望向那面馆的方向，神色有些犹豫。
“小侄稍后会去打听的，因为我也觉得这件事很有趣！”沈听松立刻做了保证。
“至于刚刚在面馆里发生的事情，你们怎么看？”狄公抛出了自己的问题。
沈听松蹙着眉头，没有马上回答，倒是赫云图说了自己的想法。
“刚刚在面馆的时候，我觉得气氛有些奇怪，所有的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的事情，没来由地让人觉得是一团凝滞。倒是那李夫人来闹时，竟然让人骤然松了一口气，好像是突然打破了僵局，然后好像就是众生百相了，不过感觉大家都对这件事非常有兴趣。”
“云图，你这个说法倒是非常有趣。”狄公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地说。
“不过之后的事情也过于让人出乎意料，那木云珠是真的可以看到鬼魂吗？”赫云图有些好奇地问。
“这个木巫女很有趣，不，应该说是非常有趣。”狄公思索了一下，最后给出这样一个评价，三个人便走回了客栈。
一进入客栈的正厅，三个人就被一个非常热情的龟兹人拦住了。他身材高大，留着一副大胡子，穿着他们本国的华丽服饰，一脸的谄媚，而他的肩膀上架着一只羽毛雪白的大鹦鹉。
“尊敬的朋友，今天是个美好的日子，我们舞团被州中选中到神都为女皇献乐，这是我们无上的荣光！为了庆祝这个喜事，我们舞团将会举办一个宴会，相逢即是有缘，我们有最美丽的舞姬和最好的歌者，诚挚地请求诸位晚上来参加我们举办的宴会。”
“欢迎，欢迎！”他肩上的那只鹦鹉口吐人言，虽然说得生硬，但也足以让人觉得有趣。赫云图还专门从兜里摸出点干果喂它，可惜鹦鹉并不领情，直接把屁股给了赫云图。
狄公有礼而和蔼地感谢了他的邀请，并且祝贺他，表示如果有时间就一定会去。对方满意地离开了。
“伯父，听说他们前段时间一直在甘州这里表演，很有实力。这个婆娑舞团有很多的追捧者，有人愿意为他们一掷千金。”这时候，秦凤歌迎了上来，看样子他也是刚刚回来。“咱们刚来的时候，伙计不是说屋子都已经住满了吗？我刚刚特意去扫了一眼，后面确实都是他们占去的。他们远从龟兹而来，将后面的院子包下了，平日就在那里练习。刚刚那个人是舞团的团长，叫罗什。他是个很有野心的人，一直希望自己的舞团能够在这次歌舞大比上战胜其他的舞团，拿到甘州府的引荐，顺利上京。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的赢家确实是他。那罗什特别高兴，便想办个宴会与大家乐上一乐，这客栈里所有的人他都邀请了。”
“此事倒是尚在其次，你去打探的事情如何？”狄公对于宴会这件事情并不挂心，倒是对囚车一事极为挂碍。
“伯父，那件事情倒是真的奇了。”说到此事，秦凤歌兴奋起来，一副不吐不快的神情。“那囚车里的是这里最大的寺庙宝相寺的和尚，至于他们为何会摊上官司，这件事几乎大部分的甘州人都知道，因为这案子在张掖甚至整个甘州府来说都闹得太轰动了。”
“什么案子？”狄公果然兴致高了起来。
“有关一首曲子，此曲名为《婆罗门曲》，又或者说是另外一个名字——《天魔破杀曲》！”

七
“大家都知道，陛下的生辰又快到了，为了给陛下生辰送寿礼，大家算得上是挖空心思。很多人都觉得陛下富有四海，要讨得她的欢心是很难的一件事。而甘州的长官当然也希望赠送给陛下一份特别的生辰寿礼，纵然甘州是西域重地，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有京官风光不是？而宝相寺的方丈问苦恰好给他解了燃眉之急，问苦对刺史大人说这《婆罗门曲》是一首佛曲，而且是天上的仙女听得佛法后在佛前演奏歌舞的乐曲，引得佛祖都称赞不已的乐曲，是非常吉祥的音乐。”
“不错，我也听过这样的传闻。”狄公点头道，“但是实际上《婆罗门曲》为天竺舞曲，是从西域传入我朝的，听闻这舞曲在民间流传的只是残本，许多乐者趋之若鹜甚至出金悬赏，但是也难觅其踪，确实是弥足珍贵。”
“是啊！”秦凤歌微微露出了点儿憧憬的神色——他家中的长辈有好佛之人，自然也让他耳濡目染。“而此次朝廷教坊集乐，宝相寺的方丈问苦就献出了全本——更希望能由刺史呈到御前。”
“那这宝相寺如何拥有这曲谱的？”
“据方丈问苦说，这是当年的玄奘法师收集整理后留在此处的，但是我私下觉得这也就是托了玄奘法师的名头罢了。总而言之，来源这东西并不可考，但是陛下信佛，如能将此曲献上，想来能博得她的欢心。”
听到这句话，狄公点点头，所谓吉兆或是那些带有吉祥意味的东西都会得到上位者的欢心，自古以来，屡见不鲜，问苦和甘州刺史大概也想走这条投其所好的路。
“听闻宝相寺找许多乐工看过，都大呼精妙不已，这里的县令也找县里的乐官看过，乐官连连说好。大家越加觉得这曲谱就是真品。而且方丈问苦也觉得，如果献上此曲能够为寺庙增光添彩，纵然不能如神都的白马寺，也能在这西域之地赫赫扬名。”
“出家人也多了如此争名逐利之心，却是不该！”赫云图忍不住摇了摇头，一脸的不赞同。
“也只能说他们修行不到家了，还脱不了这红尘万丈。”秦凤歌叹了口气，“本来这对宝相寺来说是件好事，但是好事多磨，事情往往都容易节外生枝。”
“应该就是你提到的那个《天魔破杀曲》了。”狄公了然道。
“正是，有一个铁勒九部，不知道是哪一部落的什么旁支的头领，名字叫什么占巴丹的也拿出了另一支曲谱。”
几个人对于秦凤歌的形容有些无语——这就是你打听来的？
秦凤歌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他说宝相寺献出的是假的，自己的才是真的，两家便为各自手中的是否《婆罗门曲》的真迹争论起来。”
“这倒是奇了，这舞曲的真假又如何分辨，它从未现世过，既无依据又无从考证，莫非是都演奏一遍看谁的好听便是真？”沈听松觉得这事情简直无解，“两支曲子都是梵曲，若不是这方面精通之人必然分辨不出，别说这里不是天竺，就算有天竺人，又有谁能保证他一定听过这两首曲子并且分辨得出来呢？”
“是啊，这个纠纷让人无解，尤其那占巴丹说宝相寺那支曲子是魔曲——名为《天魔破杀曲》，听过之人都会陷入狂乱，而演奏之人也会死于非命，更将这件事推上了诡异的境地。”
“这说法倒也歹毒，不过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沈听松听后笑了起来，“切莫说这世间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曲子，那西域的族长又怎么知道那是所谓《天魔破杀曲》？”
“就是因为有人和你一样提出了这样的疑问，所以宝相寺便去找人演奏，而在演奏了这曲子后，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什么可怕的事情？”狄公表情严肃起来。
“演奏这曲子的乐师都莫名地死去了，听说他们有十四个人——其中十个人是从张掖本地一个有名的舞团借来的，有四个是本寺的和尚。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死者就是寺庙的住持问难。”
“死了十五个人？”狄公真的吃惊了。十五条人命，放到哪里都是大案。
“是，而且都是被焚烧致死。奇怪的是整个屋子里并没有任何纵火的迹象，而且他们每个人的手都被斩下来带走了。而那些在一旁不省人事的僧侣有的人面色欣喜——就好像看到了什么欢欣鼓舞的事情；还有的人面上惊恐万分——如同看到了地狱深渊；据说醒来后还有疯了的人。听那些僧人描述，他们是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他们觉得自己的肉体存在于一片恍惚之间，似有所感却又无从记忆。到了最后，民间都在传说死去的那些乐师用这曲子引来了恶魔，然后被魔鬼杀死。佛门净地，本应该是佛法无边的地方，结果却闹出了这样的事情，让老百姓一下子就对宝相寺敬而远之了，不，应该是畏惧厌恶更多一些！”
“尸体被火焚烧，手被斩下来带走，但是整个房间内却没有痕迹？”狄公听得骇然，忍不住重复了一句。
“是的，参与演奏这曲子的每个人都烧成了焦炭，所有的人从小臂到手指，全都被砍下来了，人们说那是天魔对于他们演奏了这支曲子的惩罚！而在同一间屋子里听乐师演奏音乐的和尚，他们的身上竟然都没有一点伤痕。他们唯一能够回忆起来的就是听到乐曲响起，随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得毫无知觉了，好像陷入了幻境。”
“也就是说他们同时昏过去了？”沈听松觉得有些不明白了。
“算是如此吧，不过苏醒过来的和尚的说法十分玄妙，让人觉得难以理解。”秦凤歌皱了皱眉，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不过县太爷并没有采信这种说辞，反而觉得是他们的托词，更是对他们不喜。您想想看，一间屋子，门从里面锁着，人却死了一半，剩下一半好好在那里，怎么想怎么诡异，所以就把他们都抓起来了。”
“莫不是有人突然袭击了他们？”赫云图问。
“若是有外人袭击，那么门势必要被打开——因为凶手也要离开。而且骤然被人袭击，人要么惊恐要么愤怒，绝对不应该有快乐欣喜啊！而且为什么只袭击演奏者和一个住持，其余人却完全没事，这就更奇怪了。”
“那这事情是怎么解决的？”
“根本没有解决，张掖县里乱了套，那些乐工的家人和朋友自然不依，那个出了乐师的舞团也是不依，他们本是有极大的可能要去神都献艺的，乐师全部死亡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塌了天。这些人合作了多年，重新招人，乐师良莠不齐，而且磨合就需要很长的时间。就算那曲子真的是诅咒邪曲，若不是宝相寺请他们前去，他们又怎会死在寺中？县令老爷也不依，您说这样的曲子要真是送到了神都当中，为那些达官贵人演奏，又或者送到御前，若是出了什么乱子，谁能负得起责任？所以他把宝相寺的和尚抓了起来，封了宝相寺，至于审判，大概他还在想要安排一个什么样的罪名比较合适吧！而且宝相寺这案子都惊动了州里，连州里都觉得是个烫手山芋，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呢！”
“那么老百姓对这件事怎么看？”
“在当地老百姓当中影响并不好，人人都说宝相寺本是佛门净地，但是佛法之下尚且镇压不了这曲中的邪魔，害死了那么多的人命，若是献到御前出了事情，只怕是宝相寺里的和尚心怀叵测，有刺王杀驾之心！这种言论就有些诛心了，若是真的被采用了，宝相寺剩下的这些和尚的脑袋估计也要搬家！”
“宝相寺在这里被称为小西天，昔日我在凉州也有耳闻，是始建于北梁的古寺，听说他们历代都讲究在山中的石壁上雕刻佛像，到了如今，规模已经很不小了，已经成为张掖这里的名胜。”赫云图感慨地说，“没想到如此名门古刹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人命是实实在在的，并不能因为是哪里就抹杀——百年古刹又如何，若真的是做了作奸犯科的事情，当然是要把他们都抓起来了，而且平白无故出了这等凶案，保不准凶手就在他们当中，只不过是用那曲子做遮掩罢了。”沈听松摇摇头。
“是啊，什么都没有人命重要，只是可惜看不到尸体的具体情况，而且案子已经过了月余。”赫云图有些遗憾地说。
“明日我们可以到案发之地看看。”狄公面色沉沉，觉得此事透着诡异，心中不由得各种思绪翻涌。三个年轻人倒是没什么反对意见，而赫云图还担心狄公的身体能否禁得起连日的奔波。
“无妨，此事无论放到哪里，都算得上是大案，我等自然责无旁贷。”

八
第二日早上，客栈的伙计听他们打听宝相寺之事，立刻露出了恐惧的神色，连连劝阻他们。
“客官若是想要游玩，这里有很多好的去处，何苦要去那里！那里凶邪得很，连佛祖和菩萨都镇压不住！”他叹了口气，“我们这些老百姓如今想来，那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有征兆的，老天爷早就给我们示了警，只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没有在意罢了！”
“哦？是什么样的征兆？”狄公饶有兴致地问。
“月前，有一日鸡鸣山里——就是宝相寺后面那座山，突然发出巨大的轰鸣之声，连地面都跟着震动，百姓们都以为是地牛翻身，纷纷从家中跑了出来。但是后来并没有发生余震，还有人说，他们曾经看到鸡鸣山上冒出了红光，猜测说是不是山神发了怒，还让宝相寺里的和尚去做了法事呢！结果转过天来，宝相寺自己就出了事情。宝相寺的案子刚发的时候，也有很多好事的人跑到那里去，可是都被吓得失魂落魄地跑回来，有一个还吓疯了呢！大家便都觉得这鸡鸣山不是什么好去处了！只是苦了那些猎人和采药的人，如今那些野味山珍、飞禽走兽也少了很多，大概是山上邪门，这些生灵也不愿意轻易在鸡鸣山生长和出现了！”
“小哥可知道那些去看热闹的人为何会受到惊吓？”
“哟，这个说法可就多了。有人说他们看到了地狱，有人说看到了恶鬼抓人，还有的人干脆就失踪了，到现在还没找到。”伙计越说越是觉得心上惊恐，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还有些法师和巫女，特意跑到那里去做法，有的说是除魔卫道，有的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本事。不管他们为了什么，最后都铩羽而归，全都是吓得面无人色，说那里已经被恶鬼占去了，还有的干脆就没回来——不知道是道行微末自己跑了还是真的没回来！”
“那件事发生并没有多久吧，为何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谁知道呢，想想也不奇怪，出了那么多的人命，都是心有不甘的屈死鬼，那地方还能好？一个前朝古寺，本来香火旺盛，大和尚过得也很是让人羡慕，现在嘛……啧啧！”
“小哥还羡慕出家之人？”
那伙计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小人在这客栈里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不少，也看过那些苦修的僧侣，所求的不过一箪食、一瓢饮罢了。但是宝相寺的那些大和尚……不是小人在背后非议，庙中每年的香火钱无数，若是做法事收到的钱物更多。他们过得养尊处优，让很多不事生产好吃懒做的人觉得羡慕，巴不得自己也去做和尚……小人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总觉得那并不是正经生活之道！”
“你说得很对。”狄公点点头，“人无论何时都要脚踏实地，用自己的双手劳作，用自己的头脑思考，不为非作歹，不作奸犯科，这才是正道。不过老朽打听宝相寺，并不是好奇，而是因为我有一个多年以前的老朋友，正是遇害的乐工之一，我远道来此，得知他的噩耗，一时间悲伤得不能自已，人都说横死之人的灵魂会在他被害的地方徘徊，我只是希望能够远远地祭拜他一下。”
狄公不想让这位好心的小哥过于忧虑，于是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
“原来是这样。”伙计有些同情地看向狄公，“那我告诉您方向，您远远地祭拜就成了，千万莫要靠近！”
“多谢小哥，多谢小哥！”
“还有，您可要记得早点儿回来，晚上还有宴会，人死不能复生，咱们活着的人还要顾好自己啊！”伙计千叮咛万嘱咐地说。
“多谢小哥，多谢小哥！”狄公笑着对伙计连连拱手。
按照伙计指出的方向，四人便朝宝相寺的方向而去。

九
宝相寺修建在张掖县西面不远处鸡鸣山的半山腰，据说在鸡鸣山山顶看日出极美。走到县城西面就能看到它闪着金光的琉璃顶，大片的主体建筑隐在苍松翠柏之间，而在山脚就能看到巍峨的山门。据周边的百姓说，这山还有山边绝大部分的土地都属于寺庙，他们租赁给附近的百姓耕种，每年收起来的租子都是一个极大的数目。
“真是土皇帝！”秦凤歌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鸡鸣山整座山一半被郁郁葱葱的绿树覆盖，另一半是大片的岩山，裸露出巨大的岩石，慢慢地和远方的沙漠连在一起。而宝相寺的历代僧人，就在那岩山上慢慢地雕琢佛像，从前都是僧人自己在做，作为修行的一部分，而到了现在，就都是雇用工匠来做了。但是无论如何，这些洞窟和佛像，在张掖本地都是难得一见的景观。
一条平整的青石板路从山脚下通向林间深处，石板路上许多石块已经被磨得发亮，路的两旁被多年的落叶所覆盖，已经看不清楚。路挺宽敞，甚至能通过两辆马车，人都说深山隐古寺，但是显然宝相寺并不是如此，从这条修好的路就能看得出它的香火有多么鼎盛。
此时正是午后酷热难耐之时，即使道路的两边有树荫遮挡，几人都是大汗淋漓，马匹也有些耐受不住，一直在打着响鼻。
狄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抬眼望去，前面不远处就有一对雄伟的石浮屠，夹道是两排齐整的碑碣，皆是历朝历代所留下的，从上面可以看出宝相寺极为漫长的历史。曾经从这条道路上走过的是虔诚的善男信女，但是如今狄公从上面走过，却觉得这条繁花似锦的路上联系着生死，牵扯着罪恶。
“看到这些，庙宇应该就在前方了。”狄公轻轻叹了口气。
随行三人皆是松了一口气。秦凤歌性子急，催马快走了几步，果然没走多远，就看到了金碧辉煌的宝相寺。
寺庙的红漆大门极为巍峨，门上镶着金光闪闪的门扣，大门之上的门匾上书“宝相寺”三字，笔意圆融，古朴守拙，一见便知道是出自名家之手。大门正中贴着盖着官府大印的封条，签封的日期是一个月之前，门已经用大锁头锁上了。因为时间过去了这么久，门楹上到处是蛛网积灰，寺庙门前广场的青石缝隙里都长出了半尺高的野草。大门前两侧各有一排木棚，那是昔时小商小贩设摊的场所，但是现在早已经空无一物。朝两边看去，高大的围墙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只能看到正殿屋檐上的神兽还有屋檐下吊着的风铃和几只栖息在房顶的老鸦。
风吹过，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只是此时四野寂静一片，这铃声就更显得诡异，好像响在人心上一样。
从正门的门缝往里看去，只能看到满院的落叶，紧闭正门的前殿，无人修剪而长得过于茂盛的草木，里面死寂一片，连一丝活气也没有。就在这时，忽听得殿阁的走廊下似乎隐隐有脚步声，狄公忍不住仔细辨别，但是那声音却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这里确实有些古怪。”狄公面色沉沉，他环视了一下庙门前的这块开阔的场地，“正常来说，案发之地应该有县衙的人留下看守，但是我并没有看到任何人。”
“听说是这里过于恐怖，所以看守的人也害怕，尤其是后来开始闹鬼而且有人失踪，更是没有人敢来这里看守了。”秦凤歌说，“伯父，我们要不要进去看一看？”
沈听松已经轻松地跃上了墙头。“既然来到这里，怎么能不进去看一看？为了安全起见，不如让我先去探探路。”
“听松，你且等一等，我们一起进去！”狄公阻止了沈听松的单独行动，“此地情况不明，事件又诡谲异常，还是不要单独行动，以防有什么变故。正门不要打开，我并不想破坏门上的封条，附近有侧门吗？”
沈听松站在墙头上四处望了下。“东边有一个。”随后敏捷地跳入了院内。
狄公三人急忙朝东边走过去，绕过院墙，果然有一个角门，上面也贴着封条，门是在里面闩上的，此时已经被沈听松打开了。
“不是说有很多人跑来这里探险或是作法吗？他们又是从哪里进去的？”
“有些人应该是翻墙进去。”狄公看着墙上的几处脚印说，“这边的墙下有踏脚的地方，而且比起前门更加隐蔽。”
“我想夸奖一下他们为了除魔卫道真是不容易，怎么就不能腾云驾雾进去呢？”秦凤歌讽刺地哼了一声。
此地是寺庙的东角门，僧人被抓和赶走得很匆忙，因此寺内散落着很多杂物垃圾，野草也汹涌地长了出来。有的房间门上还贴着符纸，可怜巴巴地被风吹得扑棱棱作响。大雄宝殿的门紧锁着，但是锁头上有被撬的痕迹，看起来很可能是有人想要打里面佛祖面前那些珍贵法器的主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盗窃行为在中途停止了——那锁头差一点点就被撬开了。
“那乐曲的演奏是在这里吗？”
“不，听说是在后面的讲经堂。”秦凤歌朝后面指了指，“那可是无数流言都在极力渲染的地方——妖魔丛生鬼怪遍地！”
狄公对于他的形容忍不住哑然失笑，示意秦凤歌在前面带路。
寺庙里有着曲曲折折的走廊和楼梯，布置成曲径通幽的意境，但是这分静谧在此时却显得有些吓人。赫云图走在最后，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那就是身后好像有人在跟踪，但是回头却又不见人影，他本不是习武之人，仅会的几招不过是为了防身之用，见沈听松和秦凤歌都没有反应，他便疑心是自己过于敏感了。
他不知道秦凤歌和沈听松早把脑子里的弦绷得紧紧的。
“咦？”突然狄公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伯父，怎么了？”
“尸体。”狄公指着不远处一处毛冬青的树下说。

十
秦凤歌三人都被狄公的话吓了一跳，但是看过去后，发现那毛冬青下面的尸体不过是一只野兔，已经有苍蝇在尸体上聚集。
“这并不是我见到的第一具尸体了。”狄公蹙着眉头说，“刚刚在东门那边，还有两只大山雀的尸体。在这么炎热的天气里，还没有腐烂，说明死去的时间不算久。”
沈听松点点头。“这么说来，我也想起来了。我翻墙的时候看到了屋脊，上面也有鸟的尸体，不过只剩羽毛和碎骨。”
“这只兔子也是刚死不久，但是没有外伤。”赫云图看了看那兔子的尸体后说，“大人，要不要我去看看那两只鸟的尸体？”
“你去太慢，等着。”秦凤歌转身就掠了出去，不一会儿，一脸嫌恶地用帕子兜了两只鸟的尸体回来。赫云图倒没有什么嫌恶，他本就是仵作，见过的尸体有比这个还要可怕的。
“它们的身上都没有伤痕，不是猎人干的也不是来自其他动物的袭击。”赫云图掏出了随身带的刀子，然后双手合十地祷告了下，希望佛祖莫怪，然后才剖开鸟和山兔的肚子。
“草籽和草叶，这是它们最后进食的东西，但是已经消化了大半，我看不出这是什么草，所以不知道它们是不是误食了毒草而死。”
那草叶已经烂得看不出原样，但是草籽还有健全的。那是一颗颗圆圆的小颗粒，大小和芝麻差不多。
狄公也想不出这是什么植物的籽，只能把那草籽包了几粒带走。
随后四人就来到了第三进院子里的讲经堂。
讲经堂的占地面积也不小，因为这里除了给本寺的弟子们讲经，还会接待那些善男信女。不过现在，这里已经被牢牢地锁上了，不仅如此，门和所有的窗子上都贴了各种符纸。
“佛家的地方，道家的符，看来也是病急乱投医了！”狄公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无奈地摇摇头，“那个可怕的案子就发生在这里，人们害怕也是能理解的，不过看起来实在是让人觉得不伦不类！”
“伯父，要进去吗？”沈听松询问道。
狄公仔细观察了讲经堂的门和那把铜锁后点点头。“门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案发后是苏醒了的僧人从里面打开的？”
“是的。”秦凤歌点点头。
沈听松麻利地撬开了门锁，打开了房门，虽然已经过了月余，但是一开门便有一股浓重的污浊之气扑面而来。没开门的时候，堂内一片昏暗，很多东西都看不清，当门打开后，阳光照射进堂内，一点点地把这里的阴霾撕碎了，大家才能看清堂内的全貌。
屋子里有一种古怪的土腥味，隐隐还有一股焦煳的味道留在空气中。
讲经堂房间不小，可以容纳很多人听经。正中是佛祖与左右侍立的两位尊者的画像，下面有一个台座，上面放着蒲团，供讲经人使用，而其余的蒲团已经被撤到了两边。不过这描述的是案发之前房间的情景，如今这里早已经变得乱七八糟，地面上有很多处暗黑色的炭迹和被油脂浸透的痕迹，还有的地方有血水干透后留下的褐色斑痕。在讲经堂的右侧，一些大型乐器——比如说编钟还放在那里，一个月下来，上面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这里确实没有火烧过的痕迹，也没有刀砍斧凿的痕迹。”狄公面色凝重，他把这间屋子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并未发现什么异常，观察了一下放在角落里的编钟，轻轻用手敲了敲，编钟发出悦耳的响声。这编钟的旁边有个香炉，狄公打开香炉看了看，里面还有未曾燃尽的香，香似乎被水浇灭过，但是现在已经恢复了原状。
“是的，除了编钟、磬、钹、铙这些佛家会用到的乐器他们用的是本寺的僧人，其余的乐师都是请的张掖境内最好舞团的乐师。而好的乐师都有些名气，他们一夜之间被杀，一下子就传开了，可以说甘州境内都为之震动！”
“我们应该看看县衙的卷宗和仵作填的验尸记录。”狄公沉吟了一下，“传言虽然是基于事实出发，但是经过人口口相传，不同程度的添油加醋，肯定会有许多的变化，我们可以抱着存疑的态度。但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死了一部分人，而另一部分却毫发无损。”
“是啊，的确让人想不通！”秦凤歌和沈听松纷纷点头。
“那我们早一点和官府通气？”赫云图试探地问。
狄公没有回答，而是做出了思索的神情。
“你们再仔细搜查一下是否有其他的痕迹！看看会有什么我们刚刚没有发现的线索。”狄公不甘心地说。
众人再次做了仔细的寻找，但是仍旧一无所获。
“大人，没有，什么都没有。”狄公的神情越发迷茫了。

十一
“县太爷把人拘起来是有道理的，如果凶手是宝相寺里的和尚，他杀了要杀的人，然后闩上门，往昏倒的和尚堆里一躺，岂不是就让他混过去了？”沈听松思考了一下说。
“这不太可能吧！这屋子里完好无损，要怎样凭空火烧这十几个大活人？虽然这话不该说，但是我真心觉得这不像是人力所为！”
秦凤歌说出的话让大家都沉默了，因为目前还真的没有人能够解答这个问题，看了看这阴森的讲经堂，大家总觉得后背上冒出了丝丝凉气。
“凤歌，门从里面被闩上这个细节能够确定吗？”狄公思忖了一下开口。
“应该可以吧，反正老百姓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秦凤歌有些犹疑地说。
“这有些说不通啊！”狄公摇摇头，“照理说，宝相寺请了乐师来演奏这曲子，也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为何要把讲经堂的门从内里闩上？不想让其他僧侣听到这个理由说不通，既然宝相寺认为自己拥有的是真正的佛曲，那么就没有背人的道理。而且这种大寺庙里也是戒律森严，僧侣并不会随意喧哗吵闹或者随随便便地闯入。除非如听松刚刚猜测的——凶手在和尚当中，然后故意营造了这个现场！然而又如凤歌所说，烧焦的尸体的问题无法解释，所以这是一个死循环。”狄公抚了抚自己的长髯，困惑地摇了摇头，“在这里待着也无济于事，我们到外面看看吧！”
大家对此都没有异议。因为对这里感觉不好，出了讲经堂，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再往后走便是藏经阁，藏经阁的左面是一些僧人休息的房间，往右则是密集的碑林佛塔，而从碑林那边可以看到山间景色。有一条平坦的道路通向山间，狄公顺着路向上走去，这次是沈听松在前面开路，秦凤歌和赫云图护在狄公身后，走了一小会儿，就慢慢地看到岩山上的石窟。
石窟里的佛造像形态各异，但都是庄严肃穆、法相尊严，大家不得不感叹工艺之妙。偶尔也会看到深洞，里面光线昏暗，地上都是山体渗下来的水，进入洞中，时不时会有水滴落到人的身上，里面同样会有佛像或者佛图，有些洞穴看起来很深，站在洞口就能感觉到里面吹出的阴冷的风，但是不知道通向哪里。最后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边上，佛像就再也看不到了，平坦的路到了终点，另有一条路通向山顶，石级如羊肠一线，曲折回复，隐藏在如犬牙交错的岩石当中。
“从北梁一直修建至今，现在这些已经停工了。听说想要在这块大岩石上雕刻一尊大佛，每日凿下来的石料都不知道有多少，而宝相寺被封，工人撤走，这项工程也停止了。”秦凤歌有些遗憾地望向那些精美的雕像。
“你们看！”沈听松突然惊讶地出了声。
原来他在一座佛像的莲台上又发现了一只死去的鸟雀，不过已经成为白骨。
“这宝相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狄公的手轻轻拂过那些细小的白骨，眉头不展。
这些莫名死亡的小动物，还有莫名死去的乐师，难道真的有什么未知的妖魔隐藏在这宝相寺里？
就在这时，沈听松和秦凤歌同时发现一个黑影在小路尽头一闪而过。两人立刻警觉起来，双双钢刀出鞘。
“什么人？”两人异口同声地喝道，将狄公和赫云图护在身后。
“你们又是什么人？”一个清冷的女子声音反声质问回来。
随后从一块岩石后闪出一个人影，是个俏生生的女郎，身后还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了些药草，几株药草还露出艳丽的花朵来。
“木巫女？”
他们发现的人竟然是木巫女。秦凤歌没有见过她，倒是没什么感觉，其余的人都是一脸惊诧。
“老板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赫云图问了一句，按照他的想法，如此诡谲之地，一个女郎不应该在这里。
“奴家是来采药做药草茶的，你们是什么人，又是怎么溜进来的？”
“不过是好奇者罢了，老朽好佛，想来看看这前朝石刻，便偷偷溜了进来。”狄公打了个哈哈，“老板娘又是怎么进来的？”
“走山路过来的，官府又不可能把鸡鸣山完全封死。”木巫女不以为意地回答，“诸位，这里可不是什么好来处，石刻诸位既然已经看完，还是速速离开吧！”
见她开始赶人，狄公却也不气恼，而是和她攀谈起来。
“听闻此地发生过可怕的案件，我们也有些好奇。听闻老板娘可通鬼神，敢问老板娘可对这里有什么看法？”
“这里确实是不祥之地。”木巫女的神色变得有些玄妙起来，“尤其到了晚上，到处是鬼语阵阵，不，应该说这座山都变成了地狱的出口！您看到那些小动物的尸骨了吗？靠近这里的生灵多会死于非命！”
“是吗？我听说这里也有人莫名失踪，莫非他们也和这些小动物一样变成了白骨？”
“这个谁知道呢！”木巫女神色冰冷，语调也是一样，她微微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四周。“我能看到这里有很多冤魂，他们希望能够找到自己的仇人。”
“仇人，是谁？”秦凤歌看着她，觉得背后发凉，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木巫女的脸上露出一丝诡秘的笑容：“当然是害死他们的人，他们会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的！”
“既然你号称是能通鬼神之人，难道不应该劝他们不要流连人间，犯下杀业，好好地超度他们吗？”秦凤歌忍不住问。
“没有经历过地狱的人怎么会知道地狱里的痛苦，若不有冤报冤、有仇报仇，那些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冤魂又怎么能轻易安心！”木巫女冷笑了一声，语调甚至带上了一股杀意。而秦凤歌瞪大了眼睛，显然是惊到了。
“敢问姑娘，有些山洞十分幽深，可是通向什么地方？”狄公决定不再进行这个鬼鬼神神的话题，便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不知道，谁知道它能够通向哪里，也许是地狱！”木巫女满脸冷漠地说，随后转身顺着山道往回走去，“几位请快回去吧，天色就要晚了，到了晚上这可不是个好地方！”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狄公皱起了眉头，沈听松立刻低声问狄公：“伯父，要不要我跟上去？”
狄公思忖了一下，点点头，“去吧，这女子身上的一切似乎都很奇妙，不过听松，正是因为如此，你也要多加小心！”

十二
待狄公回到客栈，发现大厅里已经和他们上午看到的不同了，正中间铺下了一层波斯大地毯，两边放上了几张条案，上面摆出的各色瓜果茶点都发出诱人的香气。
几个乐师正用乐器调弄出动人的曲调，几个美丽的胡姬在其中来回穿梭，其中有一个女子极为动人。
狄公细看那女郎，只见她头梳高型刀髻，丰颊红唇，五官深邃，上身着白色窄袖褥衣，内着半臂，下着浅葱色齐胸曳地长裙，肩披白色长帛，显得亭亭玉立。狄公看她时，她正轻轻撩了撩鬓角的长发，皓腕之上的碧绿手镯和其他镯子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往来行动间楚楚动人，一股少女的羞涩矜持味道在里面。
“长裾连理带，广袖合欢襦。头上蓝田玉，耳后大秦珠。两鬟何窕窕，一世良所无。”
狄公看到此情此景，忍不住轻声吟诵起了辛延年的那首《羽林郎》。
“是的，两鬟何窕窕，一世良所无。这句诗形容阿奴是极为恰当的，毕竟她就是那样的美人！”身边有人附和了一声。
狄公有些愕然地望向搭话的人，却见那人有些眼熟。
“哦，你不是……下午茶楼那个人？”赫云图说。
对方看到是狄公和赫云图也是愕然。
“这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那个人喃喃地说，随后很恭敬地施了一礼，“小可白庆安，见过老先生。”
“白先生有礼，老朽怀英，尊驾也被邀请来这宴会？”狄公笑眯眯问了一句。
“实际上我是他们请来的乐师，他们弹琵琶的那个乐师离开了，一时间找不到人顶替。舞团的团长私下里请人，在下的琵琶之技尚可，所以便来试试。在下心悦阿奴小姐，但是并不曾让她知道，只求能进入乐团与她慢慢亲近，所以诸位千万莫要取笑在下。”白庆安有些局促地看着自己的脚，面色发红，似乎看那位女郎都让他觉得害羞。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白先生不必如此。”狄公温言道，“只是到了老朽这把年纪，心中总是有点点感悟——迷恋只是基于容貌，乍见之喜，但是情感想要长久却不是依靠这个。要彼此了解包容，才能如静水流深，深远不断。”
“老先生说得是，晚生受教。”白庆安端端正正地施了一礼。
很多人望着那名为阿奴的女郎都有如白庆安一样的爱慕眼神，但是狄公知道，这种爱慕只是基于容颜，而眼前的少女并没有关注这些目光，直接走到了舞团团长罗什的身边与他说话。
“这女孩子和她的团长之间并不和睦。”赫云图轻轻地说了一句。
“为什么这么说？”秦凤歌好奇地问。
“他们在争执，语速非常快，用的是龟兹的语言，而且那女孩子眼中的愤怒骗不了人！”赫云图懂一些龟兹语，但也算不上熟练，更何况现在他只是在分辨唇语。“她好像是在指责团长骗了她，可是这种争吵对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她只是这个舞团中的一员，一个可怜的女子而已！”他有些担忧地说。
狄公明白赫云图为什么这么说，这样的舞团里大部分的女子其实都是被买来的，她们从小被训练、调教，最后也许会因为容颜或者舞技被某个达官贵人看中，花高价买下养在家中。等待人老色衰不被宠爱的那一天，在不见天日的后宅了此残生。还有的人根本等不到那一天，就像被折断的花朵一般，过早地凋零在这人世间。
这时候，在外面围观的人又发出一阵骚动，原来是又有一位丽人走了出来。
这女子生得高挑，高鼻深目，纤瘦修长，大红的石榴裙，外罩一袭鹅黄色的纱衣，更衬得她身段袅娜，肤如白雪。而她顾盼之间，眼波流转，煞是动人。她年纪比阿奴大一些，行动间也没有阿奴的那种羞涩之气，而是落落大方。
“丹珠见过诸位，诸位万福。”
她袅袅娜娜上前和所有人见了个礼，唇角含笑，整个人十分开朗，显然也更惹人喜爱。狄公看了一眼阿奴和罗什那边，他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阿奴已经走了，只剩下罗什站在角落里，表情阴鸷。
“这丹珠和阿奴一样，都是这个舞团的台柱子，一曲缠头无数的红人。虽然舞团还有其他美人，但是以这两位最为出挑，相信如果进入神都，能给罗什带来不少的财富！”狄公身后有人这么议论着——满怀着贪婪和嫉妒。
随着夜色的降临，宴会开始了。主席上坐着罗什和他们不认识的两个人，一个是留着一副山羊胡的老者，他五十来岁，微微驼背，十分干瘪；而另外一个则是躯骨魁伟，红光满面的中年男人。旁边的陪席上也坐着几个人，看他们的打扮非富则贵，举止间也是与罗什非常亲密，厅中其他的席位是给其他客人的，狄公几个人就在这些席位中随便找了几个坐下。
“诸位贵客晚上好，诸位能参加今晚的宴会真的是令在下欣喜非常……”罗什在席上站起来，说着一些场面上的客套话。狄公无心去听，因为他平日里听到这些话远比寻常人多得多，他更喜欢观察人，而这个场合非常地适合他。
罗什显得很高兴，他给大家介绍了身边的两个人，那个蓄着山羊胡的老头子是县衙的乐官，罗什为什么要请他大家都能猜得到——定然是在这次选拔中给罗什出了力。而那个体格健壮的中年人是本县的一个富商，姓刘，是可以一掷千金的巨贾，据说他多次到罗什的舞团里为府上挑选舞姬。
“其实听说李家和这罗什关系也非常好呢！不过李家的家主出了事，所有的人都忙着丧事或者争权夺利呢！”狄公听见自己旁边席上的几个客人在议论。“李家也是这个舞团的金主或者说生意的参与人，这个罗什曾经几次出入神都，每次都带着不同的姑娘，但是他返回西域龟兹的时候，那些姑娘大多都已经不在了。”
“都被卖了？”
“这还用说？那些粟特人和龟兹人一直都做这些事情，就是因为这种买卖一本万利，所以他们才乐此不疲，听说有的连自己的亲人都不放过，简直是丧心病狂！”
“李家的确曾经是他的生意伙伴，不过后来李家觉得做这种事情有损阴德——李家的长子听说很早就夭折了。李老爷就想积点福德给现在的李公子，就停了这买卖，开始做善事，施粥发药或者招揽那些游民做工什么的，可惜福报没到自己身上，死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哪！”
“说到这位李公子，听说现在他和后母斗得不可开交，肯定没空管这些事情了，而且那位李夫人……”
旁边的那几个人压低了声音，显然谈论的事情极为隐秘，不过从他们不时传来的带有别样意味的低低笑声中，让人感觉到大概是有什么风月成分在里面。
此时，白庆安已经拿了琵琶坐在了属于他的位置，恰巧就在狄公他们那一席的前方。乐师一入场，就意味着表演快要开始，场面顿时变得热闹起来，其余人谈话的声音就听不到了，狄公便将注意力都投入了眼前的宴会当中。

十三
“这是什么葡萄，这么大这么甜？！”秦凤歌尝了一颗葡萄，忍不住惊喜地赞叹。
“这是马乳葡萄。昔年太宗朝，远方国度的使臣来进贡珍异草木，其中就有这种葡萄，一房能够生长二尺余，其味香甜如蜜。我在神都的街面上都没有看到有这种珍贵的葡萄卖，却没想到这里竟然有。”狄公耐心地回答秦凤歌。
秦凤歌乐得两眼都眯了起来，甚至都没有心思去吃桌上的其他菜肴，而是专心致志地去对付那串葡萄。狄公看到他这样子，顿时想起了自家的子侄辈，起了舐犊之情，便把面前的那串葡萄也都推给了他，自己专心致志地品起葡萄酒来。
色泽深厚，口感动人，好酒！狄公微微挑了挑眉毛。
“这是龙膏酒？”
“正是，这位老先生果然识货，认识这马乳葡萄还有这龙膏酒，这种葡萄只有我们团长能弄到哩！那边还有三勒浆，老先生也要尝尝吗？”旁边来回给人倒酒的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应答道。她叫小桃，也是舞团中人，但是长相更像是汉人，一张粉面倒也应了她的名字，只是这个女孩子放到一群花枝招展的胡姬中就略微显得平凡了。
“传闻龙膏酒黑如纯漆，饮之令人神爽，如今饮来，果真如此！三勒浆也是好酒，老朽也想贪心地试上一试。”狄公点头笑道，“所以劳烦姑娘了。”
“那有什么劳烦的，不过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那姑娘小声地问。
“什么事？”
“我能不能一直留在您这里陪酒？”
狄公失笑，他以为这个女孩子喜爱自己身边的秦凤歌或是赫云图，倒是对方有些慌张地先解释了。
“老先生不要误会，奴家是害怕上面的那两个人。”小桃躲躲闪闪地说，“丹珠姐姐和阿奴是重要的台柱子，不会随意陪人，但是我们就不一样了。那个周乐官，其实非常可怕——从前有个姐姐伺候她，回来的时候遍体鳞伤，简直都要去了半条命。而那个刘大官人，他不知道从团长那里买走了多少人。他一个富商，家里能养多少人？有些人说，那些姐妹都消失得不明不白，可能被转手再卖，也可能都香消玉殒……刚刚我去倒酒，他一直在盯着我看。”
闻言，狄公有些厌恶地望着主席上的那两个人，他知道很多人都有些残忍的癖好，去折磨弱者或者小动物，这种行为就是一种心理上的病态！
“你是汉人？”
“我的父亲是大唐到龟兹做买卖的商人，母亲是龟兹人，父亲在去远方行商的时候，遇到了沙匪遇难，抛下了我们母女。母亲没有办法活下去，只有把我卖给舞团。当然也许并不是因为她没有办法活下去，只是觉得我是一个累赘罢了！虽然如此，我希望她在离开我之后会过得更好。”女孩子咬了咬自己的嘴唇，露出悲伤的神色，随即又强作笑颜，“其实我希望能到父亲的家乡去看一看，他远从洛阳而来，在龟兹遇到了我的母亲，我只是从他的嘴里听到过大唐的富饶与美丽。而这一次我终于有了机会，我来到了甘州，这里已经是大唐的国土，我既没有因为长途跋涉而病倒，也没有遇到沙匪，更没有半路被卖给别人，我想应该能够到达洛阳，也许能找到在那里的亲人。所以刚刚在那位刘富商拉我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说到此处，小桃的眼睛里似乎又要落下泪来。
“姑娘就安心地待在这里吧！”秦凤歌拍拍胸脯说，“没问题的。”
小桃自然是千恩万谢，手脚利落地为狄公取来了酒水，然后就坐在了他们的座位旁边侍酒。
此时，舞团的表演正式开始了。

十四
“这舞团能被选入神都御前表演，果然是有些底货的！”秦凤歌看着在大厅正中央演奏的乐师们说。他出身名门，自然见多识广，能看出许多门道。他如此，狄公更不必说。白庆安的琵琶弹奏得果然是好，狄公参加过很多宴会，他觉得以白庆安的技艺，就是放到神都里也是能排得上名的。急弦的时候，嘈嘈切切，如珠如玉；缓弦的时候，如清风拂面，让人沉醉。
狄公看到罗什露出了满意的神情，显然对于白庆安的技艺非常认可。
而在这样美妙的音乐下，有些人不由自主地走到大厅中央随着音乐舞蹈起来。这里本就接近胡地，民风开放淳朴，擅长舞蹈的人很多，一时间跳得格外热闹欢乐。随后乐音慢慢变得铿锵，速度变成了急拍，最后戛然而止，跳舞的人都哈哈大笑，互相致意，各自归席。
狄公并没有出去跳舞，秦凤歌也没有——他出身武将世家，自然是有自己的矜持在里面，倒是赫云图出去露了一手。他是胡人，本就能歌善舞，而且人长得漂亮，舞起来也潇洒好看，惹得许多姑娘的眼睛都火辣辣地望着他瞧。不过他对此只是哂然一笑，并没有什么得意之情。
而狄公注意到一件事，那位周乐官不知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变得有些拘谨。他旁边坐了两个非常漂亮的胡姬，但是他并没有因此得意忘形，这显然让罗什感到奇怪，似乎在疑惑自己是不是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就连满怀深意地建议一个胡姬扶他离席去休息的时候，也被拒绝了。
宴会到了高潮的时候，伙计取来了酒胡子，那酒胡子是用木头刻成一个胡人相貌的人，涂上色彩，胡人的碧眼虬发绘制得栩栩如生。酒胡子上轻下重，底部为锥形，扳倒后可以自动竖立。行酒令时，命人放在木盘中旋转，当其旋转停止时，手指向座席上的那位宾客就要据酒令而饮罚酒。罗什身边坐着的那个妖娆的美人执掌着酒胡子，她玉手翻转，巧笑倩兮，迎合着每个人，一时间气氛就更热闹了。不过说来也奇怪，那酒胡子竟然多倒向罗什的方向，而罗什对于喝酒是来者不拒，虽然他好像很有酒量，但是最后也有些喝醉了。
“我们到神都也能够拔得头筹，到天子面前献乐，到时候看你们谁敢小觑我！我的婆娑舞团就是世间第一！世间第一！”酒气上头，罗什开始变得有些狂妄起来。
“那是一定的！”有人在旁边谄媚地附和。那人四十多岁，一副乱蓬蓬的大胡子，有些驼背，满脸都是谄媚的笑容。他不是汉人，身上穿着胡服，风格像是突勒那边的，他身边是一个中年的龟兹男子，应该是舞团的一员——因为狄公曾经在客栈里看见过他。
“毕竟我们现在有阿奴和丹珠在，她们即使去了神都，也肯定是最美丽的鲜花，定能在贵人们面前得到青睐！”
“那是当然的。”罗什志得意满，“而且我还要将最珍贵的宝物献给女皇陛下！”
“敢问罗兄是什么宝贝？”大胡子急忙问道。
“是我家传的一颗明珠，名叫雪莲珠。说起这珠子的神奇之处，你们可能不知道。把这珠子以蓝田的玉石做锅，用三十年的梧桐木为柴，用初春的无根水熬煮，一次要熬上一个时辰，将煮后的水饮用，人便能够益寿延年！”
“这么神奇？！”
“是的。”罗什面上满是自得之色，随后挂上了一丝惋惜之情，“只是这珠子每隔几天就要用上好的香料香油保养，这等宝物，也只有皇家能够享受，似我这种寻常之人，哪里能够供养得起？虽然在下愚钝，但是也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这等宝物放在我手中并不是一件好事，还不如献给女皇陛下，愿女皇陛下千秋万代，青春永驻！”
“愿女皇陛下千秋万代，青春永驻！”众人都跟着附和恭维了一番，气氛一时间又狂热起来。
“伯父，真的会有这样的珠子吗？”秦凤歌低声问狄公。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我们所见到的也不过是这世间的一隅，也许真的有这样的奇宝吧！”狄公笑着回答。
“在下斗胆，能不能请团长让大家看一眼这雪莲珠，好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开开眼界！”有一个人开了口。
众人一片哄然叫好之声，都催促罗什将宝贝拿出来给大家开开眼。
罗什正是得意的时候，又有什么不应允的，他转身离开，不久之后就回来了，手中拿着一枚鸡蛋大小的珠子。那珠子通体如玉一般洁白，闻起来隐隐有一股香气在，看起来像是玉石，触之冰凉润滑，又感觉上面像有一层油脂隐隐发亮，在灯光的照射下，竟然发出朦朦胧胧的光。
“看起来果然不似凡物！”罗什身边的人啧啧赞叹。
听众人连连恭维，罗什也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仿佛明日就能进入神都，得见女皇。
“刚刚的那个人是谁？”狄公低声问小桃那个大胡子的身份。
“那个是契苾部旁支小部族的一个书记官，他们的头领叫占巴丹，和我们团长关系很好，经常往来。他身边的是我们舞团的副团长达哈，人倒是算不上多坏，就是喜欢占占我们这些姑娘的便宜，我们不怎么喜欢他！不过您别看他对着团长卑躬屈膝的样子，私下里可对团长很是不满。只是话说回来，在这个舞团里，除了丹珠姐姐，谁不是对团长有满肚子牢骚呢？”
“为什么丹珠除外？”
“因为她是团长的情人，否则以她的年纪，早就被卖出去或者送给别人了。丹珠姐姐的舞蹈真的一绝，很少有人能够与之比肩，就算是阿奴也不行！”
“我见那位阿奴姑娘似乎有很多人喜欢。”
“是的，那是被她脸蛋吸引的人，而她欠缺的是技巧的磨炼和演出的经验，毕竟她年纪不大。”小桃明显对阿奴不喜，“她是团长临行前带到团里的人，性格有些孤僻，平时并不和我们多有接触，所以我们都不知道她的详细来历。但是她的舞蹈确实不错，长得也漂亮，团长对她的容忍度也很高。而她又很讨厌丹珠姐姐，所以我们都猜测她是不是团长的新欢，团长也从来不让她去陪那些可怕的客人！”
“并不是不让她去陪，只是觉得价钱还不够而已。”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小桃的肩膀，把这姑娘吓了一跳，随后脸一下子就红了。
小桃身后的人正是丹珠，她一身盛装，表情平静无波。
“丹、丹珠姐姐。”
“我们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价钱还没有达到他心中的价码罢了。”她把目光投向狄公，微微致意，“尊贵的客人，能否稍微让一下，奴家要上场跳舞了。”
狄公发现因为自己侧身坐着和阿奴谈话，恰好挡住了丹珠上场的道路，而对面是正在做准备的阿奴，便知道这是一支双人舞。他急忙道了个歉，再给丹珠闪出了道路。
“丹珠不是你们团长的情人吗？她对自己的情人评价是这样？”秦凤歌有些疑惑地问。
小桃因为刚刚讲闲话被听到，就没有再接话。
“难道你没有听说‘价钱’这个词？也就是说如果给到足够的利益，这个罗什会毫不犹豫地把她送出去。”狄公低声说。
“伯父，秦兄弟，你们看那刘大官人的眼神！”赫云图在他们二人身后低声提醒道。
二人往主席上看去，只见那刘大官人盯着丹珠的眼神几乎像是要冒出火来，罗什似乎并不在意，还一个劲儿地和他谈笑。
两个美人穿着漂亮的衣裙，在轻快的丝竹声中翩翩起舞，她们舞姿轻盈，时而如雨燕惊飞，时而如羚羊轻跃，而最美丽的时刻就是她们开始旋转起来的时候，简直让人屏住呼吸。此时的乐曲也变得如急湍回旋，骏马奔腾，迅急跳跃，但却在最让人紧张的时候戛然而止，两个美人骤然静止，宛若九天仙女，端然而立，满室只留下一片静谧。片刻之后，有人骤然叫了声好，随后掌声便如雨点一般响了起来。
狄公也忍不住拊掌。
阿奴有些气息不稳，额角微微出汗，但是丹珠似乎连神色也未曾变过。狄公不由得佩服，须知这胡旋舞最耗费的便是体力，阿奴如此年轻都有些疲累，丹珠要年长一些却丝毫不乱，这说明她经过了多少刻苦的练习，或者说，那就是她的天分。
一曲终了，阿奴转身便离开了，而丹珠则是向所有人笑了笑才退下。此时又换上了一队舞姬摇曳而出，摇曳生姿地团舞了一阵，虽然也很美妙，但是有丹珠和阿奴珠玉在前，这些舞蹈似乎终究是差了一些。
此时宴会虽然场面热闹，醉鬼也多了不少，秦凤歌自诩海量也是晕晕乎乎。谁都没有想到，赫云图简直是千杯不醉，他坐在那里，面不改色，还能好奇地东张西望，实在是让人佩服。
而这个时候，沈听松悄悄地回来了。

十五
沈听松面上都是疲惫之色，还带着懊恼之情，而他对于秦凤歌也非常不满——只有他一个人护卫狄公，竟然还喝醉了，简直是玩忽职守！随后他把小桃支到了一边，并不想让这个女子听到他们的谈话，好在小桃非常识趣，自己找了个理由退到了一边。
狄公看到他归来，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座位说：“听松，到这边来歇一歇，那位老板娘行踪如何？”
沈听松的脸上露出几分羞愧之色。
“小侄惭愧，把人跟丢了。那后山道路曲折，几个来回，我便失去了她的踪迹。”
“不过是一介女流，竟然没有跟上……真是笨！”秦凤歌醉意蒙眬地嘟囔了一声，沈听松虽然没有搭腔，但是额头上的青筋却跳了两跳，不过到底是跟丢了人，便没有应声。
“无须自责，山路本就多变，而且你还晚于她出发，失去她的行踪也并不奇怪。你平安归来，我便放心了。”狄公急忙安抚这个年轻人，但是沈听松的表情还是很挫败。
“我绕了很远的路，后来看到一个猎人才寻得道路下了山，等我去到她的面馆，她早就已经回去了。”
“你又去了她的面馆，可发现了什么？”
“我潜入她家后院的时候，她正在调制汤底。”
“汤底？她家的面不是远近闻名嘛，面好吃关键是汤，如果说是独家秘方，肯定在配料里有什么特别的好料！”赫云图好奇地问。
沈听松的表情可不像是那么回事。
“我先是看到她向汤锅里扔了点什么，看起来像某种药材或者果实。”
“这很正常啊，调制汤料的时候确实要放很多东西的。”赫云图并没有觉得奇怪，实事求是地说，“我们遇到她的时候，她不是正在采药吗？”
“还有，她往锅里挤了几滴自己的血。”
“什么？”
这下子大家都愕然了，这听起来可完全像是邪魔外道的事情了。
“听闻那些巫婆神汉在请神作法的时候，有时会用自己的血作为祭品，通常的做法就是割伤自己的手指，但是用自己的血往面汤里挤，这可有点儿……”赫云图不由得觉得有点反胃，毕竟他们也去吃了一碗面。
“是了，我记得她的手上确实是有很多伤痕。”狄公仔细地回忆了一下与木巫女的这两次往来，也想起了一个细节。
“我打听了一些有关这位木巫女的事情，这位木巫女并不是凉州本地人，而是三年前到这里的，在通鬼问神的方面很有才能，在附近名气很大。好像她还自称什么阿修罗教的巫女，有很多人敬畏她。”
“听你这么一说，我越来越觉得那些喜欢吃她家面的人真的是中了咒。”秦凤歌嘀咕道。
“所以在她离开后，我偷偷去锅里捞了点汤底和汤。”沈听松认真地说，而秦凤歌眼巴巴地望着他，非常好奇他要怎么把这些东西带回来——他喝醉了，行为举动就像个小孩子。
汤是用牛皮酒袋装的，好在这酒袋的口大，否则汤底也塞不进去。狄公看看整个宴席上已经多是醉鬼，没人注意他这边，于是就取了个空碗，将汤和汤底都倒了出来。
白色的骨汤即使加了几滴人血也看不出什么，狄公倒是对汤底的材料很感兴趣。
“伯父，您看这个果实的籽是不是和我们在兔子尸体和鸟尸体附近发现的比较像？”赫云图指着一粒一粒的草籽说，那是他刚刚从一个如山楂一般的果壳里掰出来的。
带了果壳果然就好辨认得多，狄公对于岐黄之术多有涉猎，如今果然大派用场。
“如果我没有看错，这应该是米囊花的果壳，而里面的种子就叫米囊子。米囊花我们今天也见过——就在木巫女的药篓里，那开得十分艳丽的就是。不过这个季节要找到米囊花开的花朵着实不易，因为现在是结子的季节了。”
“米囊子这东西有提味的作用吗？”
“不知道，没听说过。”狄公有些迷惑地摇头，他仔细地翻看那些汤底。“但是我知道这其中有一样东西绝对不会是用来提味的！”
狄公从沈听松带回来的那一小堆调味料里扒拉出一样东西，那原来应该是白色的花瓣，但是被煮过后已经变成了黄色。
“这是什么？”赫云图好奇地问。
“曼陀罗！”狄公神情凝重地说，“这是白色曼陀罗的花瓣，曼陀罗是全株有毒的药草，也被称之为情花。如果用酒吞服，会使人发笑，有麻醉作用，所以有高明的医者会用它来治病。而佛家说，白色曼陀罗是天上开的花，见此花者，恶自去除。但是服用过多，人就会在狂乱中死去。”
“这女人难道是想毒死来吃面的人？可是吃过面的人都没有问题啊，除了好像有点上瘾之外……等等，上瘾！大人，这曼陀罗会不会让人上瘾？”
“曼陀罗我知道不会，但是米囊花我却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它有一定的药用价值。”狄公摇了摇头。
“反正这女人的行为太可疑了，莫名地出现在宝相寺的后山，莫名地往自家的汤锅里扔这些东西。”沈听松皱着眉头兀自纠结，狄公看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又想到他奔波到现在未曾休息也未曾用饭，心上不由得不忍。连忙拜托赫云图和小桃去后厨给沈听松寻一些热腾的饭食。沈听松也确实饿了，一顿狼吞虎咽，他对于宴会上的舞蹈音乐和瓜果酒水不感兴趣，对美人更不感兴趣，有舞姬靠近，他就默默地散发着冷气，犹如一座冰山，不解风情到狄公都觉得头痛。

十六
狄公有些疲惫，他本就年事已高，多日奔波，今日还爬了山，和沈听松说了几句后觉得喝的酒有些上头。但是他并没有显露出来，只是用手支着头眯着眼睛打量着宴会上的情景，他感觉自己好像游离于这个宴会之外，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赫云图发现了狄公的不妥，想要把他扶回房间，狄公也打算离开，可就在这个时候，变故突生。
一个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是个汉人，身形有些瘦弱，眉宇之间多愁苦之色。他一进来，便东张西望的，好像在找什么人。纵然大厅里闹哄哄的，他的身影竟然一下子就被罗什捕捉到了。
“林招南，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人，我是不会放过你的！你竟然敢背叛我，我真后悔把你从狼嘴里救出来！”罗什醉醺醺地扑向刚刚进来的那个年轻人，然后被人拉住了。
“这个林招南是谁？”狄公打起精神问了小桃一句。
“他原来是团里弹琵琶的乐师。”小桃有些迟疑地回答，而眼圈已经红了，“惊鸿舞团弹琵琶的乐师死在了宝相寺——他们大部分的乐师都在宝相寺里遇难了，过于缺人，所以就四处请人。林乐师本就不是我们这种签了卖身契的人，他想走，舞团自然不能拦着。舞团给的条件并不好，团长一直用当年救命的恩情来要挟着林乐师——他从沙漠狼群的嘴里救下了林乐师，林乐师若不是因为……他怎么会留在这里？”
狄公正为小桃的反应感到奇怪，罗什就给他解开了这个疑惑，他踉踉跄跄地走到狄公身边，一把抓住了小桃。
“我现在找到了更好的代替你的人，你不要觉得去了惊鸿舞团就能够出名，他们已经完了！还有，你永远别想带走小桃，我会给她找到一个好去处的，比跟着你这个穷鬼更好的去处！”罗什有些残忍地笑了起来。
林招南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他先是想要扑上来，但是很快就被人拦住，甚至被重重地打了几下，被人架着扔了出去。看着这一幕，小桃的脸色也变得苍白，她看了看四周，周围的人也在看着她，带着怜悯和同情。而罗什看着她的眼神则带着一种得意又残忍的笑意，于是她捂住了脸哭着朝里院跑去。
随后音乐又响起来了，罗什把这当作宴会上的一个小插曲，并不在意，甚至可以说，他还为此有点兴奋。
丹珠去扶罗什，罗什一把搂住丹珠的腰，摩挲了几把，有些示威地朝主席上嚷嚷：“你们看，多漂亮，这是我的女人！我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是的，我可以把她给你们分享，因为我还有很多漂亮的女人——舞团里的女人我都尝过味道，除非我不要，谁都不能带走，而你们只能够吃我吃过的残羹冷炙！”
说完他狂妄地笑了起来，而那一瞬间，丹珠的面色变得通红，然后变得煞白。主席上的周乐官尴尬得呵呵笑了一声，随后别过脸去。而他对面的刘大官人脸都扭曲了，几乎想甩手就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又忍了下来。
“此人酒后无德，个性自私又残忍。”狄公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了极为厌恶的神色。“这种人不会走得长远！”
“是啊，这人品可真是……”沈听松也跟着厌恶地摇摇头。
“这些人说白了其实都是奴隶贩子，那些姑娘……”赫云图憎恶地说，“我知道她们的命运会有多么悲惨，毕竟我在凉州就看了很多这样的事情。”
“如果夜里有什么影响大家安眠的事情，求大家原宥！”宴会要散的时候，副团长达哈苦笑着向众人告罪，很多人都对这一说辞感到莫名。
“这位罗什团长酒品不好。”路过的伙计悄声在狄公耳边说，“喜欢喝醉撒个酒疯什么的，偏偏他应酬还多，常常喝醉，在这客栈里乱跑乱喊。在他包了我们客栈后院的这段时间里，就有几次惊扰过其他客人。”
狄公这才明白过来。
果然，不久后狄公就被某个惊呼声惊醒了。
“有鬼！有鬼！”
狄公猛然睁开眼睛，一时间也没力气坐起来，他看了看窗外，天色漆黑。这声惊叫也让打地铺的秦凤歌跳了起来，他猛地抓住了自己的腰刀，看表情还有些茫然——显然根本没有清醒，而这时远处传来梆子声，应该是四更天了。
所幸这显然是虚惊一场，很快就有人来道歉说这是罗什在耍酒疯，后来外面就安静了下来。
狄公翻覆了几下又重新入睡，把他再一次惊醒的还是急促的敲门声。
“出了什么事？”狄公猛然从梦中醒来，一时间头还有些眩晕，此时天已经亮了，秦凤歌已经起身了。
“大人，舞团团长罗什死了。”房门打开后，沈听松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告知了狄公这样的一个消息。秦凤歌总觉得这张面无表情的脸对着自己有一丝讥讽，他真的很想跳脚——谁知道那些美味的葡萄酒后劲儿会那么大！但是他也隐隐地后怕，昨晚自己竟然在护卫狄公的时候喝醉，如果有人趁这个机会图谋不轨……
秦凤歌想想都后怕，所以他没和沈听松呛声。
某种意义上来说，秦凤歌这孩子还是是非分明的。
狄公倒是为这个消息吃了一惊。
昨天晚上那么志得意满的人居然就死了，或者说喊着“见鬼”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的去见鬼了。
“怎么死的？”
“有人说是被勒死的，有人说是被刺死的，说法不一，舞团的人把他被害的房间围起来，我们看不到详细的内情，店家已经派人去报官了。”赫云图跟着走了进来，说了一下自己打听到的情况。

十七
县太爷闻广觉得两个太阳穴隐隐生痛。
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想着千万别出事，一定要在钦差来的时候求个安稳，现在看起来简直就是个奢望。
他接到报案的时候内心是崩溃的，那个失手摔碎的茶杯就是证据，他觉得从上个月宝相寺的案子出了之后，霉运就笼罩在自己头上。州中的上峰看到自己就没有什么好脸色，偶尔还会做个噩梦，醒来都是一身冷汗。
即使万般恼怒，现场也是要去的。
闻广到达客栈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他有些暴躁地让衙役把看热闹的人驱赶得远了一点。
客栈把整个后院都包给了舞团，供他们住宿和练习。
罗什住的院子很特殊——显然是为了彰显他独特的地位——是个单独小院。这里本来就是给携家眷来此又寻求僻静的贵客准备的，一共有五间屋子，他住了最好的那间，剩下的两边厢房住的是副团长达哈，丹珠与阿奴，还有他新拉拢来的白庆安，全舞团只有这四个人住的是单人房间。白庆安的房间原来住的是一个叫米娅的女子，是罗什的新欢——就是昨天晚上陪在他身边的妖娆美人，但是为了显示自己对于白庆安的看重，所以昨夜罗什把米娅赶走和别人一起住了。
还没进罗什的屋子，闻广就觉得自己要被熏吐了。
酒味儿，呕吐出来的秽物的味道，屎尿的味道，还有血腥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难闻的气味。而屋子也是乱七八糟，被翻了个底朝天。
罗什的尸体看起来也非常骇人。
他只穿着内衣，衣襟大敞着，坐在背对着房门的一张椅子上。脖子上缠绕着一根绳子，上面有很多可怖的抓痕，而胸口和肚子上不知道被什么戳开了好几个口子，看起来血淋淋的。
他脸上的表情惊恐至极，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两只手虽然被放在身体的两侧，但是都弯曲虬结如鹰爪一般，十根手指的指尖血肉模糊，人已经失禁，看起来狼狈无比。
闻广强忍住一阵一阵涌上来的反胃感，疾步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依照小人看来，应该是死者酒醉之后在这里坐着，有人偷偷潜入，用绳子从背后勒住了死者，死者痛苦地抓挠四处，导致自己双手的指尖磨损。他被勒死后，凶手害怕他未死，所以又补了几刀。”跟他一起进入房间的师爷白着脸，捂着鼻子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估计仵作也会是这个看法。”
张掖县的仵作唯唯连声，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年人，平日里就没有什么主见，基本上就是对所有人都随声附和，这些年来虽无大错，但是也没有功劳。闻广打心底不喜欢他这样，但是又没有其他的人可用，这次见他还是附和师爷的看法，不禁心头烦躁。他看了看尸体，但是自己对眼前的状况也说不上太多，便又去见了客栈里被集中起来的人。
“他们都有嫌疑，把他们都带回去问话！”他简单粗暴地吩咐衙役，随后就想离开。
人群立刻嘈杂起来，其中很多人是商旅，今日就要离开踏上旅程的，如果被官府扣住，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脱身？
闻广却不听他们抱怨，打算直接把他们带回衙门，他还有李家的案子要顾，一个头有两个大。而且刚刚听师爷说，这里面好像还有县里的周乐官一点事情，这更让他心烦到了极点，怎么人人都不省心！为了保全府衙的脸面，他让人先去找周乐官回府衙，打算一会儿回去再问他。
“请问这位大人，死者脖子上的勒痕是深是浅，是否足以使他毙命？你觉得死者手上的伤痕是抓挠所致，那么他抓挠在了哪里？死者身上的伤是什么凶器造成的，凶器现在又在哪里？屋子里的血迹似乎并不多，那么死者身上的伤到底是生前造成还是死后造成的？听人说发现死者的时候，房间的门是从里面关上的，那么凶手又是怎样离开的呢？”
一听这一连串问题，闻广脑门儿上登时要冒出火来，觉得这些问题句句在堵自己。
他把视线投向说话的人，那是一个年轻的胡人，相貌英俊，他身边还站着两个年轻人和一位老者，老者隐在两个年轻人身后，看不清面目，身上的服饰看不出什么，就像是普通的旅人。
他还未曾开口，师爷便抢在了他的前面，大声呵斥对方。
“哪里来的刁民，官府办案也是你能质疑的？左右，还不速速把他拿下！这么清楚凶案现场的情形，肯定和凶手有关，回去之后大刑伺候，不怕你这厮到时候嘴刁不说！”
“闻县令真的是好大的官威！”有人轻笑了一声，闻广听到这句话，心里先是恼怒，但他发现发出这声轻笑的是年轻人身旁的老人。老人相貌威严，自有一番气度在那里。他心头突然一紧，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凉了半截，整个人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而他的好师爷却又抢在他前面开了口。
“哪里来的刁民，敢跟县令大人这么说话？应该先给你二十杀威棒尝尝厉害！”
那老人听了师爷的恫吓之词后慢慢地走到他们的跟前来。闻广见他在笑，但这笑意并没有达到眼睛里。老人理都没有理师爷，而想要阻拦他的衙役，都被他身边的两个年轻人推到了一边。
“闻县令，你是天授元年的进士，琼林宴上我曾经见过你，虽然过去了几年，但是你真的对我没有印象吗？”他走到闻广身边低声说道。
“狄、狄阁老！”闻广觉得仿佛有一道雷从九天劈了下来，震得天灵盖都轰隆隆响。他再一次仔细地打量这位老人，心中不祥的预感变成了现实，随后整个人无比惊恐，甚至都变得结巴起来。他想跪倒在地，却被人扯住了，显然狄公并不想张扬，他只有结结巴巴地低声说：“下官、下官见过阁老，先前下官无知冲撞，望阁老原宥！”
“无须多礼！”狄公摆了摆手，并没有为他的言辞所动，“你是一县的父母，官威自然是应该有的，我不怪你。但是在凶案面前还是应该好好勘查现场检验死者，这才是你一县父母官应尽的职责，敷衍了事，闭耳塞听，天子要你何用，百姓要你何用？！”
闻广身边的师爷听到了所有对话，几乎要吓晕过去，而闻广脸色苍白，都不敢抬起头来。周围听到了对话的人对这件事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谁也没想到，身边这位和蔼的老人竟然是当朝的宰辅——声名赫赫的狄阁老。
“我来此处之事，先莫要声张。”狄公倒是没有多费口舌，好在他们此时站在小院之内，看热闹的人都被堵在外面，知道的也只有舞团和客栈的几个人，还有几个衙役。
“那州里……”闻广战战兢兢地问。
“我说过暂时莫要声张！虽然他们早晚都会知道，但是我不希望他们知道得太早。”狄公微微扫了他一眼。
闻广噤若寒蝉地应了。

十八
“现在我们来看看现场，刚刚只是远远地观望，所以很多细节都不清楚。云图，你可以开始了！”狄公掌控了现场后，立刻明确了每个人的责任，大家马上忙碌起来。
狄公先是仔细地看了看房门，房门有从外面暴力撞开的痕迹，因为门闩已经被撞坏。这是一个简单的搭扣式门闩，那个用来搭到凹槽里的横木被撞断，木榫也折断了。屋子里被翻得很乱，墙上用来装饰的一把胡琴也被掼在了地上，琴弦被扯得七零八落。所有的箱子柜子都被打开，里面的东西全被翻了出来，看起来像是遭遇了洗劫一样。罗什的外袍也被扔在了地上，衣服的前襟上几乎都是呕吐物，屋子里的气味非常难闻。
“他死前一定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否则神情不会这么惊恐。”在检查尸体的赫云图轻轻地说了一句。
“外袍上没有血迹也没有破损，伤口周缘的皮肉并不外翻，伤口侧面呈现白色，间或有红点。这说明死者是死后被刺，所以并没有流多少血。而脖子上的勒痕也是死后形成的——很多抓痕其实就在勒痕之下，身上——主要是臂膀之处有几处瘀青，应该是碰撞所致。”赫云图说完这些情况后，露出一个不可置信的神情。“但是这就有些矛盾，脖子上的抓痕是因为在窒息的痛苦下自己抓的——但那并不是手指伤痕的来源，脖子怎么可能让一个人的手指磨到见骨？如果他能感觉到窒息，又怎么可能是死后被勒？”
“云图，窒息不一定是由勒杀一种途径产生啊！”
“也对，我的脑子怎么就突然往一根筋上使劲了呢！”赫云图笑了起来，敲了敲自己的头。
“指甲缝里有东西吗？”
“有，木屑。”
狄公凑到赫云图跟前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罗什的尸体，果然如赫云图所说，罗什的十只手指的甲缝里都或多或少有些木屑。
“敢问大人，您是说这死者不是被勒死也不是被刺死的？”听了半天的闻广战战兢兢地问。
“是的。”狄公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那么敢问大人，他的真正死因是什么？”闻广小心翼翼地问，虽然他此时生吞了自家仵作的心都有。
狄公和赫云图对视了一下，鼓励地朝赫云图望了一眼。
“他应该是吓死的，所以我想问问他从前是否有心疾？”
“有的。”还是丹珠回答了这个问题，“他随身带着一个玉石的小药瓶，其中有郎中给他配好的药物。郎中说他若能清心寡欲地静养，慢慢就能大好，但是他这个性格，怎么可能做到清心寡欲？劝过几次他也不听，奴家就不再管了。他自己的身子，而且他也是有正经妻室的人，自然有人心疼，奴家在这里横插一脚又算什么呢！”说到后来，丹珠的话中带了几分幽怨。
“如果他有心疾，在极度惊惧之下，被吓死是完全有可能的，现在的问题是，是什么让他这么惊恐？”
“鬼？”秦凤歌想起了半夜时罗什的那一声惊呼，不过这话说完他自己都想笑。
“也、也许真的是有鬼！”有人哆哆嗦嗦地接了下一句。众人哑然，都回头来看，说话的正是客栈的伙计，他面色苍白，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还是被掌柜的推出来的。
“大人，这小子昨天晚上看到了些东西，知道出事后怕得连事情都做不了了。”掌柜的对狄公施了一礼，然后把伙计推到了狄公面前。
狄公一见，正是那位极为热心的小伙子，便和颜悦色地对他说：“莫怕，你昨天晚上看到了什么？”
“小、小人看到了……”
那伙计见众人都望向他，更是紧张，一副要哭出来的神情。
“小人在那时候起夜，路过这个院落，却见这屋里是亮着灯的。小人觉得奇怪，这位团长昨夜醉成那样，为何这个时候还不睡，就多瞧了一眼。可就是多瞧这一眼，回想起来把小人吓了个半死。当时小人睡眼蒙眬，只见到窗上映出一个影子，小人吓得轻呼一声，而那影子倏忽而逝。小人当时以为自己喝酒睡昏了头看错了，继续往前走去了茅厕。谁知道就在小人还在大解的时候，那罗团长也发出了惊呼，把小人吓得差点儿跌到茅坑里，才意识到自己并未看错，背后一阵阵地冒凉气！好容易挣扎着到了他的门前，那罗团长又说自己是做了噩梦，副团长达哈便让我跟其他住客传话道歉，小人便没有多想，可是如今……”小二又哆嗦起来。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影子？”秦凤歌听他啰啰唆唆说了这么多，一句关键的都没有，不免有些着急。
“别的小人没看清楚，但是唯一能确定的是那影子有六只手臂！小人说过，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喝酒喝多花了眼，后来听到罗团长喊了起来，小人便想，他是不是和我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六只手臂，莫非是阿修罗？”赫云图说的是个疑问句，但听语气显然是发现了些什么。而实际上他是真的发现了什么，他随后便把自己发现的东西指给狄公看。
罗什的后肩上文着一个六臂阿修罗画像。
“这里还有一幅绣像。”正在搜索罗什行李的沈听松也发现了些东西。“他应该是信这个阿修罗教，这里还有经书。罗什信阿修罗教，在他死之前看到了六臂修罗……这都是些什么鬼事情？！”
“若是抛开那些鬼鬼神神的东西，会不会另有一种可能。”赫云图看着那满屋的狼藉陷入了思索，“这里看起来更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我觉得他昨天晚上过于高调，拿出了那个宝贝雪莲珠，会不会是有人想要谋夺他这件无价之宝，所以才害了他的性命？”
“这个的确有可能，凶手在屋中翻找，也许就是为了找到雪莲珠。”狄公点了点头，“问问舞团的人，看他们有没有人知道雪莲珠被罗什藏在哪里？”
“阁老，直接搜查即可，这客栈里的都是嫌犯，少不得都要检查，一个个地查下去，雪莲珠应该可以找到。”闻广急忙上前说。
狄公刚要点头，阿奴便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眼圈微微有些发红，看起来好像是哭过一场。
“诸位大人，雪莲珠在奴家这里，并没有丢失。”
周围的人都因为她的话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雪莲珠为什么会在你这里？”闻广狐疑地问，如此珍贵的宝物却在阿奴这里，要么是她与罗什别有私情，要么就是杀人夺宝，害怕一会儿搜查的时候被搜出，现在主动站出来洗清嫌疑。
“因为雪莲珠需要用独特的香料保养，舞团中只有奴家擅长调香，团长也觉得雪莲珠放在他那里不安全，所以就偷偷收在奴家这里。”阿奴低头解释了一下。
狄公对她的解释未置一词，只是要她把雪莲珠拿了出来。珠子依然装在匣子里，盖子已经打开，那珠子拿得近了，更能闻到上面的香气，狄公不太喜欢这味道，把珠子又装了回去，并没有把它还给阿奴。他看着阿奴有些焦急的眼神，突然觉得有些意思，这姑娘难道觉得自己会贪污这珠子不成？

十九
“他身上的刺伤看起来毫无规律可言，也并不是刺在要害部位，看起来更像是有人想要泄愤，用凶器胡乱扎了他。在我看来，此人力气不大，而且只凭借着一腔激愤之气胡乱戳刺。”
“沈大哥说得对。”赫云图点头，“这些伤口有深有浅，而且创口极小，并不像是匕首一类有利刃的武器，我觉得很像又细又长的锥子，又或者说——”
“发簪！”秦凤歌眼睛一亮，“凶手可能是个女人或者体格比较羸弱的男人，他或者她假扮修罗吓死了他，然后为了泄愤在他身上刺了几下！”
“尸体在手肘、膝盖和脚踝还有肩膀这些地方都有擦伤和瘀青，但是这些痕迹并不是因为殴打，而是死者不小心撞到了哪里形成的。”赫云图又补充了一句，“随着死亡的时间越来越久，可以看到这些伤痕越来越明显。”
“那他是撞到了哪里？”秦凤歌蹙起了眉头，“这屋子里这个样子，莫非是他撞的？”
“还有死者十根手指的指尖都烂了，指甲缝里还有木屑。但是在这个房间里，我看不到任何他抓挠过的痕迹。”沈听松提出了另外一个疑问，“这间屋子的门窗都是在里面闩上的，算得上是一个密室，那么凶手作案后是怎么离开的？”
“有没有可能这里不是第一现场？”秦凤歌提出了这个观点随后又有些泄气，“但是就算这里不是第一现场，密室的问题依然存在。”
狄公听到他们的讨论，心里很是满意，显然乐得见他们互相启发争相动脑的样子。
“还有一个问题，死者身上有呕吐物，但是这间屋子里的呕吐物似乎只有他身上的那些，其余的都到哪里去了？他不可能只吐在衣服上！”赫云图指着罗什的外套说。
“几位大人，团长的确是吐过的。”有人轻声回答道。狄公回头一看，说话的是达哈。“但是呕吐物都被丹珠清理了，而衣物没有时间清洗——因为大家都很疲累，所以就扔在了地上。”
“你详细说来。”
“是。昨天晚上宴会结束后，是我和丹珠把他扶进了门。他吐过，丹珠清理了秽物又服侍他睡下，然后我们就离开了。我们走的时候掩上了门——反正这后院是我们包下的，也不怕有什么外人来。丹珠和阿奴就住在旁边的那两间厢房里，为的就是平时团长如果有什么事情，叫人能方便一些。”说到后面那两句话的时候，他显得意味深长。
但是狄公却没有接他的话茬。
“另外两间我记得是你还有白乐师在住。”
“是的。”
“既然如此，你们的房间也应该查看一下。”说罢，狄公就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边时，回头问了一句：“早上发现的时候，门是从里面闩上的，是你找人打开的门？”
“是。”达哈刚刚看到狄公没有顺着他的思路走，显然有些失望，但是他立刻回了狄公的话。“在四更天的时候，团长还活着呢，因为那个时候很多人都听到了他喊有鬼！他显然是又因为喝酒在闹，我本想问问他的情况，结果看到白乐师和丹珠已经在门口和他交谈，我便让伙计去跟别的住客道歉。今天上午天大亮了，还没见他起床，众人都以为是他酒醉未醒，便开始自行排练，但是我们上午还要去一趟李府吊丧——李家的家主亡故了，所以我不得不去叫他起床。结果一推门发现门闩上了，小人还以为是他自己闩上的呢！小人喊了团长两声，没有人回答，从门缝看进去，就看到他背对我坐着，屋子里乱七八糟。而我怎么喊他都一动不动，小人就觉得这件事可能有点糟……便找了两个年轻力壮的护卫把门撞开了。结果、结果就发现他被人杀死了！”
“护卫？”
“是的，从龟兹来一路上有太多的危险，所以我们雇用了护卫，这么多漂亮的姑娘，必须要有人保护才行啊！”达哈干笑着回答说。
更怕的是这些姑娘跑掉吧！众人暗忖。
“昨天晚上这些护卫在哪里？”
“一部分人在宴会上，舞团赢得了上京的名额，团长非常高兴，让他们也参与到了宴会中，只留了两个人在后门守卫。”
“客栈的后门是你们的人把守，不能随意进出？”
“是的。”
狄公微微点头，并没有再说什么，他看了看两边的厢房，左边两间是达哈和白庆安的房间，而右边是两位姑娘的房间。
狄公决定先从丹珠的房间开始看起。
“大人，白庆安好像不见了。”沈听松走到狄公耳边轻声说。
“不见了？”狄公一挑眉。
“是的，闻县令来之前他还在，但是我刚刚去看了一圈，却发现他不见了，现在我正派人去找他的呢！”
狄公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先让人叫来了客栈掌柜，他要询问一下罗什在客栈住下后的基本情况。
客栈掌柜的现在真是喜忧参半，忧愁的是客栈里死了人，生意肯定要受影响。不过看到自己背后的大老板刘大官人都没有什么表示，自己似乎也不必那么忧心。喜的是自己这客栈狄阁老竟然住进来了，那可是当朝宰辅啊！以后吹嘘也有了本钱。只是自己竟然没有给宰辅上房，早知道应该把自己的房间倒出来啊！
“舞团来小店大概也有一个月了，他们也算得上我们的老客户——那位罗什团长和小人的老板是老交情，只要这位罗什团长来到张掖，基本就是住小人这间客栈。不过这是他住得最久的一次，直接把后院包下来住了一个多月，就是为了歌舞大比，让自己的团员调整到最好的状态。小人当时还觉得这件事有些悬呢，莫说还有其他厉害的对手，就连本县的惊鸿舞团都不好对付呢！可是谁知道惊鸿舞团竟突然出了事，进京的名额被他纳入手中。结果高兴了没两天，他自己也死了！”掌柜不胜唏嘘，“可见这人啊，真是旦夕祸福！”
“昨天晚上，我和伙计帮着团里的姑娘们把大厅打扫完才去睡的，团里有些名气的都先走了，比如说那些乐师，还有那两位跳舞的姑娘。哦，倒是那位丹珠姑娘，在三更天初牌的时候——就是宴会完事后过了一阵子，出来要了盆水。小人当时也是疲惫万分，瞌睡上脑，问了一句她要水做什么，她说罗团长吐了，要水擦洗。因为昨晚大家都很疲累，伙计也都睡了，我本想帮她去打，结果丹珠说自己去打就行，我便没有管，她便自己打了水回后面去了。”
狄公点点头。“那么前门还有什么人出入吗？”
“前门有伙计值夜。昨天晚上宴会结束后，我们的刘老板和周乐官一起离开了。老板的买卖众多，小店只不过是他手下的一个生意而已，他和周乐官一样，家宅也在城中，所以没有住在小店。不过小人当时倒是有一点好奇……”掌柜欲言又止。
“为何？”
“周乐官那人我们都知道，色中恶鬼。他那么急匆匆地走了，甚至都没带上姑娘，和他从前一点也不一样！”
狄公点点头，让他继续说。
“他们走后就没有人外出和进入，直到今天早上出了事情，拥进来些看热闹的人。这个时候是否有人趁乱进出就不知道了，后门是他们自己的护卫——因为怕有些人会逃跑，所以后门的事情您得问问他们。”
狄公点头，这掌柜讲事情真的是口齿清楚，条理分明。他让闻广带人去核实这些信息，自己决定到其他人的房间里去看一看。

二十
丹珠的房间不大，但是很整洁，屋子里熏了香，一进门香气便扑鼻而来。靠窗的桌子上放了一些首饰脂粉，还有盘水果。角落有一个木箱，木箱外面有着漂亮的花纹。狄公打开箱子，里面用带着暗纹的红色竹纸糊着，木箱里装着丹珠的衣物和随身物品，里面的东西归置得整整齐齐。
“唤丹珠进来。”
“小女子丹珠见过大人。”丹珠盈盈下拜。狄公看了看她，这姑娘表情淡然，一如刚才在案发现场，既无惊慌之情，也无悲伤之意。
“免礼，丹珠，我来问你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从你送你们团长回房那一刻开始讲起，不要有所遗漏。”
“是，大人。昨日宴会上团长喝醉之后，我与达哈把他扶回房间，谁想到他刚到房间里就吐了，所以在团长入睡后，我就到前面要了一盆水收拾了屋子……只是我心中对他也是不耐。虽然他的衣物上也有秽物，但是最近他有新欢，我觉得自己不用事必躬亲。”
“也就是说，你确实对他心有怨恨，否则不会任由他睡在充满呕吐物气味的屋子里。”
“是。”丹珠垂下了眼皮，显然是承认了这一点。
“这也是你没有和他住在一屋的原因？”
“这倒不是，他这个人其实并不是很相信别人，所以不和人同居一室，也从不肯留我过夜，向来是自己开心过了就打发我走。”丹珠有些嘲讽地笑了，“而且他这个人还有一点不好，那就是酒品。醉后乱言多语且罢了，还喜欢撒酒疯。从前便有人被他打了个鼻青脸肿，谁还敢往前凑？米娅最近和他打得火热，可是见他喝醉了，不是也没敢上手？我扶他回房便罢了，同居一室却是不敢，我若受了伤，表演就要停了。阿奴虽有天分，但还是太年轻，撑不起台子的。”
狄公听了她这番解释，点点头。
“冒昧地问一句，阿奴可是罗什的新欢？”
“这个说不好，奴家真的不知道。”丹珠的眉头微微蹙起，看起来也对这个问题心有疑虑。“这二人平时好像也没太多暧昧的情形在，但是团长会把雪莲珠放到阿奴那里，让奴家实在是有些吃惊。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我连想看看他都不允许呢！”
“也许这二人暗中有什么秘密关系？”狄公试探地问。
“大人这么说也是。”丹珠点点头，“阿蛮和她也很亲近，我觉得他们之间肯定是有不寻常的关系的。”
“阿蛮是谁？”
“那只白鹦鹉啊，阿蛮是只特别有性格的鹦鹉，我们怎么逗它都不会和我们亲近，它唯二亲近的就是团长和阿奴。”
“阿奴的来历你清楚吗？”
“她是有一天罗什突然带回来的，本来他也经常带人回来，但是一带回来就当台柱子的却没有，大家都很吃惊，不过也不敢问为什么。罗什对阿奴不错，也捧着她，不过我们曾经好几次看到阿奴和团长争吵。他们通常都是背着我们争论事情，如果发现我们在附近就会很快地分开，所以我们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而争吵。”
“那么昨晚阿奴的行踪如何？”
“昨天阿奴回去得很早，至少比我们要早，我扶人回去的时候恰巧看见她房间里的灯火灭了。虽然她很想表现自己已经睡着了，但是我知道不是这样的。”丹珠露出了一丝嗤笑的神情。
“姑娘这话说得可是信息颇多啊！”
“她应该是有了个情郎，还是在张掖遇到的，常常抽空私会，这一个月来后院的守卫可是拿了她不少的好处。”丹珠苦笑着摇了摇头，“她以为自己能和喜欢的人终成眷属，却不知道在她之前有多少人尝试这样做，最后都是惨淡收场。”
“你觉得她昨夜外出是私会情郎了？”
“昨夜是个多么好的机会啊！团长醉酒，后面的守卫也松懈，更何况平日里他们就拿她的好处。昨天她还特意给他们送了两酒囊好酒，他们肯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姑娘知道得可真清楚。”狄公意味深长地望着丹珠。
“因为我一直想知道她是不是罗什的情人！米娅就够我受的了，若是再来一个她，我才是真的要疯了！纵然罗什不是个好情人，也很可能靠不住，但是目前来说，他还是我的依靠，我并不想再多一个人分享他。”说到这里，丹珠有些歇斯底里，眼泪都落了下来。狄公不得不让她冷静一下。

二十一
“罗什惊叫的时候，你可发现什么不妥？他为什么会喊有鬼？”
“你们大唐人不是有句话吗，叫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的。我觉得他就是遇到鬼了吧！毕竟这些年，他得罪了不少的人！”丹珠有些嘲讽地说。
“这么说他和不少人有仇？”
听了这个问题，丹珠竟然笑了。“大人，说起他的仇家，那可就多了，和他争利的对手——包括这次大选的对手，还有从前那些被他贩卖的人，又有几个不恨他呢？就连昨天晚上的那个宴会，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对他恨之入骨！”
“姑娘不妨说说看。”
“比如说副团长达哈，比如说被赶走的林乐师，比如说被他把老底在大庭广众下说出去的周乐官和刘大官人，比如说老和团长吵架的阿奴，比如说被棒打鸳鸯的小桃，还比如说——我。”丹珠有些自暴自弃地笑了起来，“我年纪渐长，他对我渐渐疏远。舞团里到处都是年轻美丽的女孩子，比如说昨天晚上坐在他身边的米娅。这一次是我在舞团待的最后时光，如果我不能入选教坊，那么只可能被卖掉，卖给像是周乐官或是刘大官人那样的人。昨天晚上他已经透露出了那个意思，周乐官和刘大官人都算不上什么好人，女孩子们都怕他们怕得紧。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与罗什虽然不是明媒正娶的夫妇，但是我对于他也是真心实意，最后落得如此收场，我心中焉能不恨？”
“也许你可以一举成名，入皇家侯门，姑娘的舞姿动人，未必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何必如此悲观呢？”秦凤歌忍不住说了一句。
丹珠听完便笑了起来。
“这位官爷，所谓皇家侯门，岂是轻易进得去的？天子脚下，贵胄遍地，全国的美人都聚于那里，为博贵人青睐，其中争斗哪一个不是步步惊心？入得贵人的眼，就算脱了奴籍，也只是给人为小做妾的命运。依照奴家看来，还不如在市井寻个知心人，平平淡淡白头到老。金缕衣是好，只是奴家命轻，担不起！”
狄公微微颔首。
“姑娘能思虑至此，倒也令人敬佩。莫非真如你刚刚所说，你因为恨他，所以杀了他？”
丹珠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没有杀他。在他躺下后，我也没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偷了他的钥匙去找小桃。”
“小桃？”
“对，小桃昨晚被关了起来。罗什怕她跟着林乐师偷跑，特意把她锁到了库房。我与罗什的关系亲近，他又恰好喝醉，我便从他那里偷拿了钥匙去安慰她。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小桃我是不是在那里。”
“你待了一晚上？”
“也算不得一晚上，至少我在他喊闹鬼的时候还在那里，听他闹了起来，我怕他发现钥匙不见了，所以才急急忙忙地回去了。”
“你回去的时候看到他了吗？”
“没有，我只看到了白乐师，白乐师好像被他吓到了。他是新人，并不知道罗什的老毛病，跑去门口急急忙忙地敲门，并没有发现我偷偷进院子。但是罗什在里面说起了龟兹语，他也听不懂，后来还是我和罗什说了两句。这时候达哈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一直对罗什喜欢耍酒疯这件事很不满——因为最后善后的都是他，他便让赶来的伙计和前面被打扰的人打个招呼，毕竟昨天住在这里的还有其他客人。”
“罗什在屋里用龟兹语说了什么？”
“也没有什么，就是说他做了个噩梦，而且听起来气不顺的样子，奴家也就没继续问。私下打算趁第二天早上忙乱的时候把钥匙放回去，就回去简单地梳洗了一下后睡了。”
“那么此后还有什么事引起你注意吗？”
“没有，一直安安静静地到了天亮。不过，罗什闹起来的时候，阿奴似乎是从外面回来了，应该是会了情郎回来的。”

二十二
阿奴的房间就在丹珠旁边，房间的大小和摆设与丹珠是一样的。对面就是白庆安的房间，想到现在还没有找到的白庆安，狄公的心头觉得有些烦躁。
阿奴的房间要稍稍凌乱一些，一些表演用的衣物和首饰就随手扔在桌子上。她也有一口箱子，不过是一口漂亮的皮箱，看起来比丹珠的贵重许多。秦凤歌从她的箱子里搜出一把细长的匕首和一把弯刀，而且她的箱子里有很多被包成一个纸包一个纸包的香料，还有不少罐子的香膏和干花。
阿奴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
“奴家生长的地方，那里有狼群甚至还有豹子，这种匕首和刀都是我们防身用的，而那些干花都是奴家用来调香用的。”
“米囊花也可以调香？”狄公辨认出了其中的一些花瓣。
“是的。”阿奴点点头。
“你昨晚在什么地方？”狄公微微觉得有些困惑，他从不知道米囊花也可以用来调香，但是并不是自己不知道就不可以，所以他就没有追问。
“昨晚跳完舞后，我就回到屋子里休息了，我不喜欢那里的氛围，也不喜欢那里的人。那个周乐官和刘大官人看人的时候好像眼睛里带着钩子，实际上，很多人都是那样，我非常不喜欢……”阿奴的汉话说得还有些生硬，但是很清脆，带有一种娇憨的味道。
“你回房后可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我知道达哈和丹珠扶团长回来，主屋里忙乱了一阵，然后大家都回到屋子里，我就睡了。”
“你听到你们团长半夜的惊呼声了吗？”
“听到了。”阿奴的眼神转了几转，“只是我觉得他可能是噩梦惊醒，所以就没有关注，反正有的是人关心他！”
“昨夜你可听到什么可疑的声音？”
“丹珠，她昨天晚上很长一段时间没在房间里。”阿奴说，“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在罗什惊叫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团长惊叫后我看到她和白乐师在团长的房间外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她应该是那时候回来的。”
“也就是说你一直在房间里，并没有起床。”狄公意味深长地望着她问。
“是的。”阿奴急忙点头。
“这倒是有趣了，你既然一直躺着没有起身，怎么会看到丹珠和白乐师站在罗什的房间外面？窗子可是在那里啊！”狄公一指窗子，它和床榻之间有着一段距离。
“想来是我记错了，当时我是起来了的，后来看看没什么大事，所以就又回去躺着了。”
这姑娘还是太嫩了，连谎都圆不成——众人有些怜悯地想。
“你和罗什为什么而争吵？”狄公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争吵？我们并没有争吵！”阿奴矢口否认。
“阿奴，我们可是从不止一个人的嘴里听到你和罗什经常争吵了。”狄公有些强硬地说，“所以不要在我面前说谎，说太多的谎言只会让我们觉得罗什的死和你有关！”
“对了，听人说你还有个情人，罗什的性格一看就是刻薄恶毒的，他怎么能够允许手下的团员和人有染？你可是他的摇钱树，会不会是你和你的情人一起杀死了他？”秦凤歌也帮了一句腔。
“我为什么要杀了他？”阿奴一听便急了，“他、他是……我的亲哥哥！”

二十三
“你哥哥？”狄公当时就愣住了，大伙儿也都愣住了。
狄公思索了一下这个新得到的信息，随后点点头。“如果这么说有些事情倒是可以解释了。你和罗什争吵，但是相对于其他人来说，他对你却极为纵容，还把雪莲珠放到你那里。还有那只叫阿蛮的白鹦鹉，鹦鹉如果养得好了，能活很久，它不肯与其他人亲近——却对你极为亲近，是因为你从它小的时候就喂养过它！而且我听说，有些贩卖歌姬舞女的龟兹人为了利益，连自己的亲人也会贩卖……”
“是的，大人说得是，我并不是他手下的女奴，我是他的妹妹！我与他争吵是因为他骗了我，他说带我去大唐参加歌舞大比，让我用舞蹈来证明自己，也许还会受到女皇的赏赐！但是这一路上，他却常常希望我去陪那些对他生意有利的人，比如说那个周乐官还有那个刘大官人！这和他当初带我走的时候说的不一样，我又不是他手下买来的那些女人！”阿奴的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神情愤愤，“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把亲妹妹拿来当货物卖，而我也不想让人知道我有这样的哥哥，所以我们才表现得像陌生人一样！”
“你这么说，让人觉得你更有杀死罗什的理由。”沈听松冷笑道，“你哥哥想要把你带到神都献给那些达官贵人，后来你发现这个参加歌舞大比的过程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美好，而且你想和你的情人双宿双飞，所以就对他下了毒手。”
“你胡说！”阿奴尖叫起来，“他是我的哥哥，虽然他这么对我，但我也不会杀了他，我只是给后门的守卫送了烈酒！”
“为什么，从前你不都是收买他们吗？”
“因为这一次我想逃跑……舞团被州里选中了，如果到了神都，就真的没办法跑了！”
“接应你的人是谁，或者说你的情郎是谁？”
“是、是乐师白庆安。”阿奴嗫嚅着说。
狄公似笑非笑地看向阿奴。
“小姑娘，我能理解你想把自己情郎择出去的心情，但是我最年幼的孙子撒谎都不会像你一样。”
阿奴的脸又青又白。
“你是有情人的，但绝对不是白庆安。白庆安的口音属于长安，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辗转来到这里，但是这个舞团所有的人都能证明他是第一次来到舞团。整个晚宴上那么长的时间，你的眼神一次都没有投向过他，相爱的人永远不会如此。你该不会以为杀死你哥哥的人是你的情郎，他为了救你出火海才犯下罪案，所以才想要拉其他人为他顶罪吧，而且还是一个迷恋你的人？”
阿奴却是打定主意一言不发了。
“昨天晚上你没有在房间里，而是从后门溜了出去，同往常一样去找你的情郎了，对吗？不，你说过你要和他私奔，但是你为什么又会回来，因为他不肯带你走，是吗？你是在罗什尖叫之后回来的，你看到了丹珠和白庆安站在了罗什的门口，又有人来看罗什的情况，你就躲在人群之后，装作是听到叫声出来的，等人散尽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阿奴一言不发，咬紧了牙关不肯说任何话。
“阁老何苦和这刁蛮女子多费口舌，把她带回衙门，大刑之下不怕她不开口！”闻广立刻出言恫吓。
“奴家说是白庆安，只是因为他老私下打量奴家，而且我还听他和人说过倾心于我，我便有些心烦，我的情人和这件事没有关系……也许我知道是谁杀了哥哥！”阿奴被惊吓之下开了口。
“谁？”
“丹珠，应该说丹珠至少是其中的一个凶手！昨晚外面都安静下来后，后门的护卫喝了我的烈酒早就睡了，我悄悄地向后门走去，却发现从后门进来了一个穿着黑斗篷、完全遮住了脸的人，而来接这个人的是丹珠！”
“此人是男是女？”
“那个人个子没有丹珠高，也许是女人，也许是个子矮的男人。我当时觉得可能是丹珠也找了个情人，也就没在意。反正也许我就不回来了，何苦管那么多，便离开了。可是谁想到她竟然是引来帮手杀了我哥哥，大人，你一定要为我哥哥做主啊！”
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下，都觉得这是个有趣的线索，昨天晚上的后门形同虚设，谁都可以出去，谁都可以进来。凶手很可能是从后门进来的，也就是说这个穿黑斗篷的人有很大的嫌疑。

二十四
“立刻问问丹珠，黑斗篷到底是谁。”狄公一面说一面带着人朝白庆安的房间走去。
白庆安的屋子里只有他的一个包裹，里面放着他的衣物，而剩下的就是一把琵琶，琵琶上刻着“相思”两个字。
狄公心头微微一动，不觉得对白庆安的身份又有了一丝疑虑，这把有名的相思琵琶并非凡品，当年也算名动京师。他能看得出这并非仿品，而是真物，那么能拥有这把琵琶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当一个舞团的小小乐师？
“这边的房间有后窗，丹珠和阿奴那边的没有。我想这么安排房间，明面上看着是安全，私下也是怕女孩子和团员有牵扯，毕竟胡女多情。”闻广看了一眼房间后就这么说，随后他推开后窗，果然正对着团员集体住的屋子。窗下种着几株金盏花，在风中摇摇摆摆。
“旁边是达哈的房间吧？！”狄公从窗口探出头往两边看了看。
“对。”
“他的窗子下面有脚印。”秦凤歌眼尖，一下子就发现了窗子下面的异常。
一行人转到了达哈的房间，达哈的房间是这里最乱的，所有的物品都随便地扔在四处，他的东西比丹珠一个女人还多，装了两个大木箱，箱子里装了各地收罗的商品。
“他后窗的窗台上能看到脚印，显然他从窗台上跳出去过！”
秦凤歌随后也从窗子里跳了出去。“脚印有来有往，说明并不是一次，伯父，还有脚印通向罗什的后窗下！”
衙役很快就把达哈带了进来。
“这脚印是你的？你到底去了哪里？”
“小人，小人是去找米娅啊！”达哈一脑门的汗，连连用手擦个不停。
“米娅？”大家都愣住了。
“米娅原来是我的女人，但是团长看中了他，最近和她打得火热。小人心上嫉妒得要死，曾经跑去听过墙根，脚印就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
“你被罗什横刀夺爱，完全有理由想杀死他！”狄公冷冷地说。
“不不不，小人承认对他和米娅的事情生气，但是女人还不多得是？我还没必要为了这个杀了他啊！大人，我昨天晚上其实和米娅在一起。昨天晚上和米娅同屋的人去陪了其他客人，她的房间便空下来了，所以我就去找她。我一直和她在一起，在团长喊的时候，我其实在米娅的房间里，所以才没有第一时间过来。但过来之后就没有再回去，在自己的房间里睡到了天亮。”
大家对这里复杂的男女关系感到头痛。
“就算你不在意罗什横刀夺爱，但是你一直想要取代他，而且他对于你的态度简直就像对待下仆，你难道不会因此而愤怒吗？”
“大人，小人承认对他不满，也有自己的私心， 但是绝没有到杀死他的程度。那些护卫都只听团长的，您可以看到他们有多么强壮，如果我有异心，他们能把我大卸八块！我即使对团长再不满，也不敢动手！而且团长认识的人都是极有势力的，他们只认他！那些富商大贾、首领将军、达官贵人，都是不认我的！我就是杀了团长，这些人脉和关系都不可能是我的，而这样的舞团，我要来有什么用处？”
狄公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对他说的话不置可否，摆摆手先让人带他出去。
“把米娅带进来问话，核实一下达哈的说辞。”
米娅是个非常妖娆的姑娘，平时望向人的眼睛火辣辣的，仿佛能把人吞下，手脚也很灵巧，昨天酒胡子在她手上滴溜溜地转，但是今天进来后却是一副很害怕的样子。
而且她一上来就焦急地为自己辩白。
“我确实和团长吵过架，但是我绝对没有杀他！”
大家都是一愣，这姑娘看着漂亮是漂亮，但却像是没有脑子一般，哪有人一上来就给自己揽嫌疑的？
“你和罗什争吵过？”
“是啊！他要我把房间让给那个姓白的，要我和其他人挤，我当然不高兴！而我说要和他住一间屋子，他又根本不答应！”米娅大大咧咧地说，“他这个人也不知道什么毛病，不允许人和他睡在一个屋里，总是他自己开心后就把人赶走一个人睡。后来，我想想他喝了酒便喜欢撒酒疯，不和他一处也是好的！现在回想，如果我和他住在一个屋子里，怕是也成了尸体。天神保佑，还好昨晚我是和达哈在一起。”
“你原来和达哈有私情，现在又和罗什打得火热，然后昨晚你和达哈还暗地来往……”秦凤歌觉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打得火热只是表面上的，其实他是用我来警告达哈。”米娅收起了那副傻大姐的表情，露出了些恼怒的模样，眼神里也带上了些悲凉。“他知道达哈有异心，所以要表明这团里的一切——钱、权力还有女人，都是他的！”
众人对罗什又有了一个新的认识，突然觉得丹珠说得对——这个男人，人人都有杀他的理由。
“昨晚达哈一直和你在一起？”
“是的，一直到前院发生惊叫，他起身说应该去看看，便离开了我。”
这说法和达哈的倒是能对得上。
狄公想了想，让人把她带下去，把丹珠和阿奴一同叫了进来。

二十五
“丹珠，你昨天晚上领了什么人进来？”
“我没有领人来！”丹珠的眼神闪了闪，立刻否认了。
“你胡说，我看到了，你领了一个披黑斗篷的人进来，是不是你带外人杀死了我哥哥？”阿奴尖叫起来，还想往丹珠身上扑，但是被沈听松毫不怜香惜玉地拎开了。
“那个人是我，我们没有杀罗什团长。”一个冷静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说话的人就在看热闹的人群当中。
“什么人？”沈听松喝道。
一个人分开人群走了进来，完全不惧众人的目光。
来人竟然是木巫女，大家都十分诧异。
“傻女人，你以为的情深义重其实都是假象。”木巫女路过了阿奴，只用眼白瞟了她一眼，一边走一边悲悯地摇头。“那些薄情寡义的男人，他们口蜜腹剑，喜欢的时候万般是好，不喜欢的时候弃如敝屣，只有女人才会那么傻，相信他们所说的一切！”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大家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阿奴显然是有些畏惧她，往后面躲了躲。但是显然她对木巫女的话感到恼怒，一双眼睛带上了火气。
“昨晚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狄公望着这个毫无惧色的女子，问了第一个问题。
“因为木巫女是我请来的。”回答这个问题的却是丹珠。
“而今天一大早，我就听说这边出了事，所以就来看看。”木巫女接着解释了一句。
“你为什么要请木巫女来？”闻广气势汹汹地问，这么长时间，他好容易插上一句。
“因为我是个女人，而女人就会有许多的秘密需要问问神灵，比如说如何能够长久地保持美貌和青春，又比如说，我要用什么样的咒术能够让爱人永远留在我身边。”丹珠说着说着就掉下了眼泪，“我希望罗什的爱情永远在我的身上，我希望他永远不会离开我，这有错吗？但是他身边有那么多的女人，除了米娅还有其他人，那些女子都年轻貌美，不输于我。我太害怕了，我、我只是想要留住他啊！”
她突然就坐地大哭起来，看起来完全崩溃了，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你说你请木巫女来，是为了给你作法？”闻广试探地问道。
“对。”
“那么从时间上看，木巫女来应该是在你去了小桃那里的时候。”
“对。其实我们三个是在一起的，小桃也想求个符给林乐师，而且想问问他们两个人有没有未来。”丹珠一边哭一边说。
“是，是这样的，符在这里。”小桃跑了出来，跪在狄公面前，泪眼婆娑，手上抓住一个护身符，然后和丹珠哭成一团。
狄公微微蹙眉，转头望向木巫女。
“她们所言为真？”
“是的，昨天在仓库里，我给她们作了法。”木巫女无所谓地承认了，“我们三个人在那里还是有一些声响的，有人会听见也说不定。”
不过这个说法目前没有人能证实，因为昨夜大家不是累得厉害就是醉得厉害，谁有心情关心仓库里有什么呢！
“我们去看看她们昨天晚上待的仓库。”狄公看着她们几个，叹了口气。
仓库位于整个客栈最角落的位置，虽然空间挺大，但是位置和采光都不好。一边是客栈的后厨，另一边是客栈的马厩，成日里不是烟熏火燎就是满鼻子的马粪味道。屋子里只有两扇小小的窗子，外面还都给封死了，里面堆砌的到处都是箱子和货物，很是凌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一股烧过东西的味道，但是地面打扫得很干净，在仓库的一角，有个用箱子堆起的简易铺位，上面还有几件衣服——看来是当作盖在身上的被子。
“这些箱子看起来和丹珠房间里的那只一样。”狄公很眼尖地发现了一个问题。
“是的。我原来有一只很不错的皮箱，但是前两天皮面裂开了，拿去修理。皮匠说是皮面破损得有些严重，要用上几日才能修补好，但是东西又不能到处乱放，所以就从仓库里找出个箱子暂时用着。因为这些箱子里都装过货物，有些脏污，所以我在里面糊了一层纸。”丹珠解释道。
狄公点点头，算是接受了她的解释。随后他打开了箱子，果然唯一和丹珠房间里那口不一样的就是没有糊上那层用来隔脏的纸，箱壁上有许多污垢。而箱子里基本都是从龟兹运来的货物，比如皮料和葡萄酒，还有舞团用来演出的道具。
“昨夜我们这里烧了点符纸，又做了个小法事，因为怕被别人发现，所以都收拾干净了。”丹珠给狄公解释了一下。
的确是很干净，狄公四下看了一眼问道：“木巫女是在什么时候离开的？”
“三更末牌时分吧。我离开的时候后门还是没有人，转过街角，我还看到了更夫。”木巫女坦然回答道。
如果木巫女是三更末牌走的，那么和罗什的死应该没有关系，因为在四更时分还有人和罗什对话。狄公朝秦凤歌递了个眼色，秦凤歌点点头，立刻走了出去找那名更夫去核实。
这时候，师爷急匆匆地走了进来，都不敢对上狄公的眼神，畏畏缩缩地凑到了闻广身边。
“阁老，大人，留守衙门的衙役来报信，李家的人又来了，这次是李公子——还是说李老爷的死，他怀疑是继母下的手，但是李夫人却认为是木巫女下的手，而且还和李公子为了家产的事情争执不休，所以……”师爷不敢瞒着狄公向闻广汇报这件事，闻广一时间头都大了。
“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先稳住他们。”狄公吩咐闻广。
闻广如蒙大赦，急忙领命离去。

二十六
“这个东西是昨晚用的酒胡子？”狄公在仓库里又打开了几个箱子，里面是一些皮料还有一些用羊皮袋装的葡萄酒，但是在其中一个箱子里，发现了一个酒胡子。
“这是昨天晚上酒宴上用的那个？”狄公抬眼问向小桃。
“是的。”
狄公记得罗什昨天晚上的运气并不怎么好，酒胡子很多次都倒向他，导致他喝了不少酒。但是他仔细研究了一下这酒胡子，一时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于是继续询问小桃。
“林招南为什么会来昨天晚上的宴会？”
“招南他想带走我，但是我的卖身契在罗什手中，需要很大一笔钱。后来突然有一天，招南跟我说，团长同意了，他有地方弄到那笔钱。我问他用什么方式弄到钱，但是他怎么也不肯说，后来他就离开舞团，去了惊鸿舞团当乐师。但是让我奇怪的是，当时团长虽然愤怒，却没有达到我想象的程度，那个时候我一直战战兢兢，生怕他来报复我，但是并没有。之后突然有一天，他对我的态度变得可怕起来，威胁着要把我卖掉，甚至还想对我……多亏了丹珠姐，假装吃醋来闹把他拉走了。”
“你依然没有解释林招南昨晚为什么会来？”
“我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和他见面了。”小桃哭着摇头，“他可能是来找团长继续说给我赎身这件事吧，谁知道团长能那么……”说到这里，这姑娘突然反应过来，惊恐万分地摆着手。“大人，您是不是怀疑他？不可能是他的，他又进不来，后门是有人守着的！”
“可是昨夜的后门形同虚设。”狄公摇了摇头，“如果林招南就趁了这个机会进来呢？”
小桃不能回答这个问题，眼泪又像滚珠一样落下来，但是木巫女反驳了狄公的话。
“大人，就算林招南进来见到了小桃，他们又是怎样杀死罗什的，又是在哪里杀死罗什的？大人没有证据，只靠自己的推测就要将人定罪了吗？”
不得不说，木巫女这话说得颇带有挑衅的意味。
“你这大胆的女子！”秦凤歌简直要被木巫女的态度气死了，觉得她简直是胆大包天，竟然敢跟狄公如此说话。
“凤歌，不需如此，她说的也是实情。”狄公打断了秦凤歌的呵斥，颇有兴趣地打量着木巫女，并没有动怒，嘴角还慢慢勾起了一个微笑。“昔年狄某在大理寺断案万余，并无一人喊冤，并不是靠严刑拷打和胡乱猜测。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需要思考各种情况，我的确会将人抓捕定罪，但那定然是真相大白的时候！”
“呵，希望如此！”
如果她不是个女子，秦凤歌觉得自己能把她打一顿，可是他不能，只有愤愤地在一旁盯着她看。
“我们看了这里所有的房间，都没有发现搏斗过的痕迹和可能造成罗什手指伤可见骨的地方。也就是说，这些地方都不是第一现场。罗什的死还有很多谜团，如果不能把它们一一解开，不能说破了这个案子。”狄公想了想，又带着人回到了罗什住的小院，“首先一点就是，凶手在四更天后，怎样躲过了同院的四个人把人带走杀害？”
“也许凶手一直留在屋内，趁着人们发现尸体慌乱的时候偷偷溜了出去。又或者发现尸体的达哈说了谎，罗什窗后的脚印并不是他听墙根留下的，而是去杀人的时候留下的。”沈听松说。
“但窗子是从里面关上的，达哈去叫门的时候，院子里其他人都是看见他的。”
“既然整个客栈都找过了，也没有发现踪迹，您说有没有可能罗什被人带出客栈了？”
“罗什是个醉酒的男人，他身形高大，想要把他弄出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觉得需要两个人才能完全控制住他。而且他显然挣扎过，十根手指都因为这种挣扎磨损了，也就是说他根本没被抑制住力量。”
“可是凶手既然能把他带走，为何又要多此一举把他送回来？”秦凤歌也表示不解，而且他还一直纠结于密室的问题，“这房间的门是从内里扣住的，窗子也是从内里闩着的，凶手又是如何离开的呢？”
“能把门从外面锁上其实并不难，凤歌，不要让这件事困住你。”狄公看了看周围，被摔坏的胡琴就在鹦鹉笼子挂架的一边，上面的琴弦崩得到处都是，有一根落在了门边的地上，狄公从地上捡起了那根胡琴的弦。
“这个客栈的门闩是搭扣式而不是横插式的，所以只需要将门闩上搭的横木用这样的丝线吊起，甚至都不用打结——直接套上即可。丝线的两端掌握在自己的手上，绕过门板顶上，然后关门，轻轻用丝线慢慢放下横搭的横木，也许一次不能成功，但是慢慢地试两次也就成了。当门闩上后，拽住丝线的一端一扯，丝线就抽出来了。”狄公演示了一下，而且很幸运，他一次就成功了，门从里面闩上了，众人都感叹不已。“所以说凶手将这里搞得这么乱，虽然说可能是在寻找雪莲珠，但也未尝不是掩盖自己手法的意思。”
“如果密室的问题解开了，那么六臂修罗又是怎么回事？而且这间屋子被翻成这样，里面还死了一个人，竟然没有人听到任何声响，要么就是这屋子里真的闹了鬼，要么就是大家都在说谎！”
“没错，这些都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狄公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那只白鹦鹉跑到哪里去了？我一直觉得这里少了什么东西，刚刚和阿奴谈话的时候才想起来，是它不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大家都忘记了这只白鹦鹉，人心惶惶之下，谁在意它跑到了哪里。
“阿蛮是只会说话的鸟，也许它看到了凶手。为了以防万一，凶手要么放走它，要么直接弄死它。如果阿蛮没有死，那么它的选择大概就是阿奴，因为它和阿奴亲近，但是它现在却不在阿奴房间内，看来也有点凶多吉少的意思。”赫云图思索了一下说。
大家也对这只鸟的下落不抱什么希望，因此未曾多在意。此时一个衙役进来，在沈听松的身边耳语了两句。

二十七
“白庆安回来了。”沈听松在狄公耳边轻声地把衙役刚刚告诉他的话转述了一遍。狄公一挑眉毛，微微有些惊讶。
“我以为他跑了，谁想到他竟然回来了！”秦凤歌也觉得很惊讶，他知道那衙役就是刚刚去寻白庆安的人。
“他有没有说自己去了哪里？”
“有些含糊，说是有些私事要处理，但是不肯说出是什么事情，如此敷衍塞责，定然是有什么问题！”
“我知道了。”狄公点头，微微蹙眉，“将他带过来，我要单独见他。”
白庆安站在狄公面前略微有些忐忑。
狄公上下打量了他半晌，突然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要躲着闻大人？”
“小人并没有躲闻大人，刚刚离开只不过是处理些私事，没想到被大人误会了。”白庆安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看起来很局促的样子。
狄公微微一笑，也没有继续为难他。
“事实上，这里真正和罗什没有恩怨关系的人就是你，但是你却突然离开了，这不免让人生疑。我还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周乐官也在躲着你！我曾经怀疑周乐官是认出了我，不过我觉得这似乎不太可能。我又想起，在昨晚的宴会上，你弹奏琵琶的时候就坐在我们前面，他更有可能是认出了你。而今天案发，闻县令一来你就消失了，他一离开你又出现了。所以你让本阁怎么想，要么就是闻大人认得你，要么你就是真正的凶手，可如果你是凶手，应该早就一走了之，没必要再回来！”
白庆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随后正了神色，对狄公重新施了一礼。“大人真是目光如炬！实不相瞒，在下是州乐衙的人，此次歌舞大比，为的是向上选拔曲目。从前这个时候，有很多的乐团会对负责选拔的官员进行贿赂，以保证自己可以雀屏中选，闹出了不少的事情……”
“所以你此次前来，是为了私下调查有无违规行为？”
“是的，我怀疑罗什用了不正当的手段赢得了选拔——因为他最强有力的对手惊鸿舞团竟然惨遭巨变，一晚上失去了所有的乐师。州中的长官对婆娑舞团的态度又暧昧不明，所以我就偷偷跑过来摸摸他们的底。”说到此处，白庆安似乎有些羞愧，“闻大人确实认识我，我当然不能让他知道我在这里。”
“怪不得那个周乐官在看到你之后就变得收敛起来，他是认出了你？”
“是的，说起周良这个人，我对他十分不屑。这个时期本就应该避嫌，他却与这些人打得火热。我是他的上官，他当然认识我。不瞒大人，我刚刚不仅仅是为了躲闻大人，也是为了找周良——和他谈了一些关于此次选拔的事情，事实上我们是不欢而散。”
“你真的是摸舞团的底的，不是为了阿奴？”狄公打趣地问了一句。
“呃，阿奴算是其中一个原因——我算得上是对她一见钟情吧！”白庆安有点局促，“阁老莫要再打趣小人，还是说这舞团的事情吧！实际上，下官觉得这个舞团有些古怪。”
“古怪？”
“在下在州中做乐官几年，各种舞团不知道见了多少，但是这个舞团却有些不一样。这里的护卫差不多和团员一样多，就算这里都是奴隶，也不需要这么多的人看守！”
“你在暗示些什么？”狄公微微挑了挑眉头。
“不好说。”白庆安摇摇头，“下官不敢妄语，懂乐理的人都有些敏感，也可能是我多心。但是说实话，这个舞团和惊鸿舞团比起来，也算不上特别有优势，但是谁知道惊鸿舞团会一下子出了那种惨事！”
“莫非你是指宝相寺的案子？”
“原来阁老也知道宝相寺的案子。是的，那里死去的乐师就是惊鸿舞团的人！”
“那个案子稍后再说，你先把昨夜发生的事情说一说。”
白庆安点头，不过看起来好像觉得不能和狄公说宝相寺的案子有些遗憾。
“也没什么，罗什他邀请我住进这个房间，以表看重之意，还把原来住在这里的那个姑娘赶走了。在晚宴后回到小院时，我正好看到达哈和丹珠姑娘出来，说罗什已经睡下了，丹珠姑娘去要了盆水，好像罗什吐了，她要清理一下。我的对门就是阿奴，她并没有出来。”白庆安露出一点点失望的神情，“不过在大家都回房休息后，我好像听见对面有人开了门，然后有轻微的脚步声，您知道我本就是个乐官，对于声音非常敏感，所以确定不会听错。”
“能听出是哪个人的脚步声吗？”
“我觉得应该是阿奴。”白庆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如果是达哈的话，男人脚步重，而且要出去必定经过我门前，肯定是能听得出来的。只是我当时没有在意，大家又不是囚犯，外出走动本就是寻常事，因此很快就入睡了。”
“为什么不会是丹珠？”狄公一挑眉毛。
“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在半夜的时候，罗什突然尖叫起来。我当时就被吓醒了，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跑到他的门外，问他出了什么事。结果他却一大串一大串地说起了龟兹语。我不懂龟兹语，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多亏丹珠姑娘来了，和他对上了话，说是没有什么事，只是做了噩梦而已。这时候院门口也来了几个被惊起的人，达哈也出现了，阿奴也在，不过却是在伙计的身后。达哈让伙计到前面和住客解释一下，我们就又各自回房了。当时我被惊走了睡意，翻来覆去间难以入睡，心中思绪万千，便想到阿奴的不同寻常之处，她应该是从自己的房间出来才对，但是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却是在院门口伙计的身后，因此她一定是从外面回来的——所以那时候的脚步声一定是她的！”
“你能形容一下阿奴当时的样子吗？”
“虽然只是仓皇一瞥，但是我觉得她似乎面色不愉。她从头到脚穿戴得整整齐齐，好像还特意打扮了一下。这显然很不寻常，在下当时心中便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女为悦己者容，她应该是去会情人了！”白庆安有些难过地说。
“白乐官想得倒是有道理，不过既然白乐官一直倾心阿奴姑娘，可否知道你的情敌是谁？”
“这个在下真的不知道。”白庆安把脸侧到了一边，看起来更加难过了，狄公也就没有继续追问。
“之后你就没发现其他任何可疑的事情吗？”
“是的，一觉到天亮，直到达哈和人撞开房门。”
狄公仔细地打量着他，好像要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似的，但是并无所获。这时候，调查周良和刘大官人的衙役也回来了，狄公就暂时放过了白庆安。
周良宴席结束便忙不迭地离开，显然是怕了白庆安，之后就直接回到了自己家中，刘大官人也是如此。目前暂时可以将他二人排除在嫌疑人之外。而那位契苾部族的书记还有其他几个陪席的客人住在前面的客房，都有胡姬相陪，其中有两个恰巧就是米娅同房间的人，几个人给彼此做了证，也暂时看不出什么。至于舞团的其他人，要么是过于劳累，连罗什的那声惊叫也没听出来，要么是听到了也装作不知道。
“更夫说他确实看到了木巫女，因为木巫女常常半夜三更去给人做个法事驱个鬼什么的，他认识她，绝对不会认错人。”
狄公听完这话叹了口气。
“罗什的死亡应该是在四更之后，但那个时候木巫女已经离开。阿奴、达哈、白庆安、丹珠每个人都回到了那个小院里，但每个人都没有听到异动。而命案的第一现场还存疑，更遑论那神秘的六臂鬼影，这案子真是有太多的谜团了！”

二十八
狄公一行人到县衙的时候，李家的人正吵吵嚷嚷地闹成一团。
李天峰的公子李跃龙二十四五岁模样，身量魁伟，风采奕奕，行动间带有一种气势。唯独嘴唇生得极薄，抿嘴时嘴角便会呈出两条硬质的纹路——有些刻薄之意。人都说有这样嘴角的人，都有些薄情寡义、心如铁石。是否真的如此不得而知，但此时他和自己的继母锣对锣、鼓对鼓地在堂前争执，寸步不让。
“父亲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账上所剩无几？定然是你勾结了人搬空家产，被父亲发现后，你就杀了他，还故意牵扯上别人想要转移官府调查的注意力！”
“李跃龙，我是你的继母。你如此诬赖于我，有没有想过是否有悖孝道？！”
一顶孝道的帽子压下来，寻常人怕是扛不住，但是李跃龙并没有退缩，而且继续驳斥李夫人。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也不过是个填房而已！你们这些粟特人，眼中只有金黄银白，听说为了钱财，连灵魂都可以出卖。为了霸占李家，你们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侵吞李家家财？”
“你依仗自己是州中官员的亲眷，在家中作威作福！家中的钱财都到哪里，你比我更清楚，你族中的人得到不少好处吧？可恨你们的胃口越来越大，竟然生了谋害我父之心，如果我要是再缄默不言，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了！就算人说我有悖孝道，我也要为父亲申冤！”
“李跃龙，你不要胡乱攀咬，还敢牵扯上州中的贵人，诋毁朝中官员，老爷他分明是被那个木巫女杀死的！你不知道和那个小贱人有什么干系，竟然非要给她洗清干系，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两个勾搭成奸，然后谋害亲父！昨日本就应该给老爷守灵，你怎的半夜就没了踪影？这就是你所谓孝道？！”李夫人最后这几句话说得面容扭曲，显然恨极。
“李家的护院如何你是知道得最清楚的，一个女人能从他们的眼皮底下溜进李家，然后进入父亲的书房？我看还是木巫女说得对，身边的亲近之人才能做下这等事情，父亲怀疑过你，也曾经对我说过她怀疑你转移家财，分明是你见父亲怀疑你，就下了杀手！”
这话一出，李夫人更是气得三尸暴跳。
这些人在院子里吵吵嚷嚷，狄公听得饶有兴趣。
“李跃龙走的是明算科，可惜当初没有考中，生意买卖看账核算都是一把好手，不负商贾世家之名！”闻广低声对狄公说，“李家家财万贯，如果说全部家财都不见了，那确实匪夷所思！”
“听说这李夫人的娘家很有势力，和州中高官有关？”
“州中的康司马是李夫人的堂兄。”闻广连连点头，“而李夫人的娘家是粟特大商人，但是他们并不在甘州居住，而是远在吐蕃。”
“吐蕃？”狄公微微挑了挑眉，他知道粟特人最会做买卖，他们往来于各个国家之间，赚取大量的财富。但是吐蕃一直在大唐的边境蠢蠢欲动，提起来就让人觉得十分敏感。
“如果李家守卫森严，寻常人不可能随便进入，那么李天峰的死只怕是内部人士做的！”狄公说完自己的结论，并没有接见那两个争吵的人。“我们去看看李天峰的尸体。先让他们吵下去，但是要把他们的话都记录下来。”
“下官明白。”闻广点头，回头吩咐了师爷。师爷战战兢兢地答应了，随后带着狄公往后院走去。“我带阁老去看李天峰的尸体。”
李天峰的尸首被停放在县衙，因为此处天气炎热，所以已经用冰收藏。如今罗什的尸首也被放到了这里，这两人生前也算风光无限，死后却是同一光景。他们去的时候，赫云图已经开始了自己的工作，虽然他这一日都是在马不停蹄地验尸，但是脸上并未露出丝毫疲惫的神色。
李天峰是知天命之年，身材肥胖，一看就是平日养尊处优。他的尸体面色难看得紧——死去的人本就青灰，而他的面上还加了一层黑紫，口鼻周围皮肤有擦伤痕迹，表情看起来颇为惊恐。
两具尸体一左一右，让人看着十分心惊。
“是中毒吗？”狄公翻看县里仵作填好的尸格，“我看到这里的仵作认为是中毒。”
“先前的仵作在茶水中验出了毒药，而且死者的嘴唇和舌尖确实有紫色斑点，但我觉得他也是死于窒息。”赫云图说，“您看他脸上的这个瘀痕，像不像是手指压过的印？”
“用手捂住嘴捂死的？”
“我觉得更像是用被子毯子一类柔软的东西，因为他的牙缝里有这个——”赫云图把一样放在白帕子里的东西给狄公看，那是几根柔软的细毛，“应该是他在挣扎的时候从盖住脸的东西上扯下来的。”
“如今看来，李天峰的死因确实和木巫女说的完全相同，你还记得当初在面馆的时候，木巫女说了什么吗？”沈听松对赫云图说。
“木巫女说李天峰是被他的妻子杀害的，她给他下了毒，趁李天峰毒发的时候要了他的性命，而且李夫人有一个帮凶。”赫云图记得非常清楚，立刻就说了出来。
“大人，我看这李天峰身宽体胖，而李夫人只是个普通身形的女子，怕她一个人是制服不了努力挣扎的李天峰的，木巫女这点说得倒是不错。”沈听松把目光转向狄公。
“是啊。”狄公微微颔首，“木巫女这女子当真是个谜！既然如此，我们就去见见这一家子人！”

二十九
李跃龙一进门就给狄公施了大礼——他从闻广口中得知了狄公身份后倒是没有太吃惊：“虽然过了六年，但是阁老风采依旧！”
“你认得我？”狄公有些意外。
“在下曾经到神都考明算科，有幸远远见得大人一面。可惜在下时运不济，临考前身染重病，未能参与考试，只有黯然归家。”
狄公一听的确和闻广所说对得上，便点点头。
“可惜了，也就是说李公子自归家后便一直忙于家中的生意了？”
“也算不得忙于家中生意，只是想替父亲分忧罢了。”李跃龙有些羞愧地说，脸上露出几分难色。“只是后来，家父肯让我参与的只有很少的一部分生意，绝大部分他都不允许我碰。宁可让后母参与他的生意，见那些生意上的朋友……”
“你父亲春秋正盛，也许是有他自己的考虑。”狄公倒是没有多加评价李家的家务事。
“父亲出事后，我是长子，当然要接管家中的生意。只是管家应该早和后母沆瀣一气了，对我的一应要求百般搪塞。听仆从们私下谈论，管家怕就是、怕就是她的……”说到此处，李跃龙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一脸羞愤之色。“管家是老管家的儿子，老管家两年前去世了，家父念旧情，就让他的儿子顶上了，结果、结果……这是家中丑事，今日说出，也是万般无奈，给家父脸上抹羞之事，万望阁老不要在人前说出，给学生留些颜面！”说到此处，他痛哭出声，跪倒在地。
“这个自然。”狄公急忙将他扶起，“李公子请起。”
“是的，他们偷偷转移李家的财产。”李跃龙恨恨地说，“这种行为大概在家父活着的时候就有了，好在账房的老张一直对我忠心，他将账本偷给我看，我一看之下简直吓了个半死，因为账面上只剩下了几百两银子！偌大的李家，怎么可能只有几百两银子？！”
“所以你怀疑是你的后母和管家转移了家财？”
“是的，我猜想会不会是家父发现了账面上的问题，所以被那女人狗急跳墙害死。至于我那后母攀咬之人，分明是无稽之谈！能把手伸进我家生意的，当然不可能会是一个开面馆的小女子。而且家中守卫严密，寻常人怎么可能潜入，只能是内鬼作案！”
“你家情形如何，需要本阁具体看过才能判断。”狄公没有听他的一家之言，“我来问你另外一个问题，李家和罗什的舞团有什么联系？本阁听说罗什本来打算今天到李家来吊丧。”
“是生意上的往来，从几年前就开始了，他喝的葡萄酒和一些水果都是从我家购买的。家父私下和他相交甚笃，至于他们如何相认，好像是我那后母牵的线。有时候我们家也会和罗什买两个舞姬，他来张掖的时候也会和家父聚一聚。”
狄公闻言点点头。“虽然再提起来会让公子有锥心之痛，但本阁还是要请公子再说说发现令尊死亡时的情形。”
“是。”李跃龙抹了抹眼泪，“家父当夜是单独睡在书房里，清晨管家有事要请示他，所以去敲书房的门。可是无论如何敲，都没有人开门，管家只好找人撞门，结果就发现家父在床榻上已经气绝身亡。我听到消息赶过来后，看到家父临终的表情惊恐、面色不正，立刻便起了疑心。可是这个时候我那后母又闹了起来，说凶手是那位木姑娘，我这边忙着报官管束下人，一时不察就让她跑了出去丢人现眼！”说到最后，他的脸上已经满是怨怼之色，似乎对李夫人的行为极为不满。
之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李夫人找人搅闹，却半点便宜没占到，惹了一身的腥回来。现在市井之间传言不断，连带着在县太爷那里还挂了号，如今在狄公这里也被记住了，李家所有的名声怕是都被这一个女人毁了，李跃龙如何能够不怨？
让李跃龙出去后，狄公又见了李夫人。
这次看到的李夫人可要比当初在面店的时候显得端庄多了，不过她显然不记得见过狄公，还温文有礼地给狄公见礼，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本阁昨日有幸在一家面店外得观夫人风采，敢问夫人是如何推断出你丈夫的死和木巫女有关的？”
狄公这一句话说得对方神色大变，一下子就慌乱起来。
“回、回大人，奴家昨日只是一时激愤，但并不是无的放矢，因为奴家曾经听到外子夜里做梦的时候惊恐地呼喊：‘木巫女，是她，救命！救命！’然后他就会惊醒，白日里常常精神恍惚。听下面的人说，他常去找那个女人！”李夫人急切地为自己剖白，“这阵子老爷说自己在为生意忙，也不怎么去我的房里，偶尔来一次却还从他的口里听到木巫女那个贱人的名字，所以小妇人就多心了。后来去探他的口风，他也对我十分不耐，甚至还呵斥于我，奴家便更是疑心。其实李家家大业大，老爷看上了谁，想要讨个小妾，奴家身为主母也不拦着，但是那女人的出身实在是不堪！巫婆神汉都是会邪法的人，哪里能招入家中来？大人不知，她是修罗教的巫女，那修罗教邪门得很，听说他们中有人能把人的内脏取出来，然后再塞进去，皮肤还完好无损！所以这世上能够进入门窗紧锁的房间，又把人杀死，定然就是那些会邪法的人——奴家特别怀疑这个女人！”
“夫人的本姓是康？”狄公倒是没有回应李夫人攻击木巫女的话，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是的。”
“是粟特人？”
“是。”李夫人有些不解地看向狄公，“请问奴家的出身和外子遇害一事有何关系？”
“只是想到康是粟特人中的大姓，就想知道夫人和甘州的康司马有无关系？”狄公不露声色地回答。
“那是小妇人的堂兄。”李夫人颇有些得意地回答。
狄公未予置评，李夫人随后也觉得有些讪讪——她的表哥即使是州中司马，在狄公面前也是不够看的，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案发当夜，夫人是在自己的房中？”
“正是，小妇人完全不知情！一觉醒来，天就塌了！”李夫人低头拭泪。
“敢问夫人的手是如何受伤的？”狄公还记得当初木巫女说到李夫人的手时，李夫人将手藏起来的那个小动作，如今她手上还有简单的包扎物。
“这是家中狸奴所为，畜生就是畜生，野性难驯！”李夫人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手，慌乱之下手上的玉镯和衣服上的配饰相撞，发出了清脆的响声。狄公扫到她的这个小动作，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
“既然李公子和夫人各执一词，本官也不能偏听偏信。”他扫视了一眼众人，成功地让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所以大人的意思是——”
“我们去李家看看现场。”

三十
李府，灵棚已经搭了起来，但案发现场却被闻广封了起来，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狄公跟着引路的李跃龙走进了一个花木扶疏的大花园，一条细石砌成的甬道在脚下蜿蜒通向四方。花园的中央有一座二层小楼，花木和其他建筑如众星拱月一般把它围在中间，十分幽静。李跃龙解释说因为李天峰好静，处理日常事务更需要安静，所以才把书房建在了此处。李天峰的书房和卧室都在二层，一楼主要作为日常生活和招待极为亲近的客人所用。
一楼布置得奢侈华贵，不愧为大富之家。狄公倒是没有什么心思看那些富丽堂皇的摆设，他推开了一扇窗子，然后驻足四处张望。
“敢问阁老在看些什么？”一直跟在狄公身后的闻广试探地问。
“只是觉得此地确实僻静，前后左右都无建筑物相邻，也没有过多的遮挡，甚至没有高树。站在这里，园子所有的地方都一目了然。”狄公颇有深意地回答。
“一楼算不得什么，二楼才更是清楚，那里居高临下，把四面的窗子都打开，园子更是一览无余！”闻广是来过现场的，对情况还算比较熟悉。
“你们来勘查的时候，窗子附近有没有异常？”狄公朝窗外的地面望去，小楼在窗外的滴水檐下铺了一溜尺余宽的青石板，看不出有什么，但是和青石板相接的土地已经被踩得乱七八糟。
“管家说在他打不开房门后，就挨个窗子拉了拉——看看哪个窗子没有闩紧，可以拉开让自己跳进去。其实如果他不说，我们也看不出来。至于其他的痕迹，都是这两天李家的人自己踩出来的，也无从查证。”
“也有来此公干的衙役踩出来的吧！”秦凤歌望了望窗外哼了一声。
闻广没敢接声，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补充了一句：“下官还查过二楼的窗台，没有发现攀爬的痕迹，凶手应该不是从那里进来的。”他一面说一面引着狄公向二楼走去。
楼上只有两个房间，一个是书房，一个是李天峰平时用来休息的卧室，两个房间相对，中间隔着一个走廊。因为尸首是在卧室中发现的，所以狄公决定先勘查一下卧室。
卧室里的地上铺着波斯地毯，脚踩上去极为绵软，里面放着一张乌木大床，床上被褥枕席十分凌乱——李天峰的尸体便是在床上发现的。床边放着一张乌木雕花茶几，茶几上陈列着一套烹茶的器具，还有银质的茶盅茶壶，其中一只茶盅已经翻倒在地，洒在地上的茶水已经干涸。
“茶壶里泡的是木巫女所卖的药草茶，从中查出了毒，不过这李天峰买药草茶也未免买得太多了些。”闻广一面说一面指着房间里的一个描金小柜，“卑职在这个小柜里发现了小半柜子的药草茶！”
他拉开了小柜，一股极为提神醒脑的气味扑面而来，正是木巫女卖的药草茶。狄公忍不住好奇，打开了一包，发现里面多是甘草、薄荷一类的草药。
“我记得木巫女说过，李天峰曾经多次到她的店中买茶，看起来倒是没说谎。”狄公点点头。
“卑职传讯过木巫女，但是说她能够潜入李府给李天峰的茶壶里下毒，卑职是不信的——李家的护院可不是吃素的，李天峰对家宅看护很严，而且在其余的茶包里也没有发现毒物。”闻广说。
“这是个银茶壶，每个人都能看到这个银茶壶的内壁变黑，李天峰不会注意到吗？茶壶内壁变黑，茶杯却没有变色，这显然不对劲！”秦凤歌嘟囔了一句。
“也许他以为那是茶垢。”沈听松轻轻巧巧地堵了他一句，把秦凤歌气得直翻白眼。
“李天峰是个戒心很强的人，从家中的护院还有他住的这栋小楼就能看出很多问题，银茶壶的作用很可能就是为了戒备下毒。凤歌说得有道理，这毒下得确实奇怪。”狄公兴趣盎然地给两个人的小争论做了个裁决，然后向闻广提出了问题，“你当日在这屋子里还发现有其他的吃食吗？！”
“有胡饼、马乳葡萄，还有几只梨子。”
“等等，马乳葡萄？”狄公微微挑眉问道。
“是，这种葡萄算是稀罕玩意儿，在市面上几乎没有，但在李家却不是。李家在城外的鸡鸣山脚下有个别院，听说他们专门在鸡鸣山上开辟土地，养这种葡萄和其他的水果，这种葡萄挑地挑水挑阳光，李家却养得非常成功——听说好像他的填房夫人带来了擅长于此的农户。他在年节的时候会送些到各个府衙里来，剩下的会去外地高价贩卖，还有一些做了葡萄酒，普通人是买不到的。”
“这些食物没有问题吗？”
“没有，这些食物都没有问题。”闻广摇摇头回道。
狄公微微蹙眉，没有再说什么，他推开卧室里的窗户，四下望去。果然如闻广刚刚在楼下说的，周遭的景物一目了然，前厅后院，内宅旁舍，甚至人员走动都能看得分明。狄公远眺了一下，还能看到远方的山峦。
“那边就是鸡鸣山？”
“正是，其实在这里应该还能看到李家的别院呢！阁老，您能看到那个有红旗所在的地方吗？”闻广向远方一指。
“看到了。”
“那就是李家的别院所在，晚上还会在那个旗杆上挂一盏灯呢！”
“如果有机会，我们到那里去看一看。”狄公点点头。

三十一
书房内铺着地毯，窗前放着一张卧榻，上面铺着竹席，旁边还放着一个鱼缸，看起来应该是主人平时休憩的地方。靠里的一面墙有一个大古董柜，陈列着许多古玩瓷器和异国运来的各种珍奇物品。另外一面墙摆着几个紫竹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函函的书帙和画轴，但是这些书籍显然没有什么人经常翻看，书页崭新得就好像刚刚从书铺中买回来的一样，靠近书桌的那个书架上放着信件和文书，而房间正中的乌木书桌上面则放了一些账簿，狄公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把玉石的算盘，一些好像是用来随手记录的纸条乱糟糟地纠缠成了一堆，甚至还打了卷儿，角落里还有一个扎上了口的缎子做成的小口袋。
狄公本以为里面放的会是印章一类的东西，但是拿在手里发现手感不对，打开一看，竟然是一袋种子，而这种子大家已经非常熟悉了，正是米囊子。
“米囊子？”狄公皱起了眉头，“为什么这里也有？”
他随手扒拉了一下那堆纸条，没想到从里面掉出一个小巧的笛子。
“米囊子是用来喂鸟的吧，觉得鸟应该很喜欢这东西，我们在宝相寺发现的那些鸟兽的尸体里不就发现了吗？还有，这是一支鸟笛。”沈听松从桌子上拿起那支笛子，“从前在神都的时候，我看过有养鸟的人用过这个，只要一吹这鸟笛，鸟儿就会飞回来。”
“莫非这李天峰在喂养一只鸟？既然发现了鸟笛，试试不就知道了！”秦凤歌性子急，从沈听松手中抢过那鸟笛就要吹，被狄公一把夺下，老人家气得脸色都有些发白。
“胡闹，现场的东西怎么可以随便动！”
“伯父，怎么了？”秦凤歌却还有一些茫然。
“你是不是忘记了李天峰中了毒！茶水有毒没错，但是我怀疑李天峰的中毒并不是因为那个，他的嘴唇和舌尖有紫黑色的斑点，显然是用口和唇接触过毒物，所以这里一切能放到嘴里的东西都要小心！”
狄公就着阳光仔细观察那支鸟笛，在外观上没发现什么异样。狄公想了想，将那鸟笛扔到了鱼缸当中。过了一会儿，鱼缸中的那几尾金鱼开始像发了疯一样游动，最后行动变慢，翻了白肚。
“真的有毒！”秦凤歌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几条金鱼的尸体，觉得一阵后怕。
“大部分的毒药应该都被李天峰摄入了，否则这些鱼大概死得更快。当他的嘴接触到鸟笛的时候，毒就进入了他的体内。发作后李天峰想要呼救，凶手发现李天峰竟然一直未死，所以着了急，才把他闷死。”狄公眯起了眼睛，“凶手一定知道他常用这东西，所以才能把这个陷阱做成功。”
“凶手为什么没有处理这东西？”
“也许是忘记了，也许是因为它落在了这团纸里，没有被凶手发现。”
鸟笛上有毒，还在鱼缸里泡了个澡，没人再去碰它，不过想要原样买来一个也不算什么难事，闻广让手下的衙役去跑了这件事。
“大人，您来看看这里。”一直默默寻找线索的赫云图出了声。
赫云图正在那块波斯地毯旁边。“李天峰的嘴部有瘀青，齿缝里发现了一缕羊毛丝线，而且他齿间出血，卑职刚刚确认那羊毛和他卧房内的被褥地毯无关——因为地上的地毯没有异样。所以卑职到了这间屋子就先看这地毯，果然在这里找到了血迹和风干唾液的痕迹。”
“做得好！”狄公赞许一声，他俯下身子看了一下地毯，果然发现了一处小小的血迹和唾液干涸后的痕迹。
“也就是说，作案现场并不在卧房，而是在这里。李天峰使用鸟笛中毒后，在此处毒发，凶手希望他早早毙命，不要惊动他人，就用地毯捂了上去。在李天峰死亡后，再把他的尸体抬到了床上，在茶壶里投毒让人以为他是饮用了药草茶后暴毙身亡。”秦凤歌理清了其中的关系，“也就是说，凶手想将大家的视线转移到木巫女身上？”
“是的，但茶壶这个圈套做得有点拙劣，看起来并不像事先准备好的，和那个下毒在鸟笛上的并不像是同一人，我觉得更像是……有人画蛇添足了！”狄公捻了捻自己的长髯，随后吩咐人把那天跟着来撞门的家丁叫了来。
“当天你们去撞门，是发现窗子都是闩上的才这么做的？”
“不是的。”其中一个看起来非常伶俐的家丁回答，“是管家和我们说窗子都是闩上的，才让我们去撞门。”那家丁一板一眼地强调说，“可是后来我们想，如果就像别人说的那样，管家说的是假话呢？如果有一扇窗子没有关，是留给凶手出入的，而管家却告诉我们窗子都是关上的呢？”
“我更感兴趣的是，你们口中的这个‘别人’是谁？”狄公并没有想到能从家丁口中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不禁兴趣盎然。
家丁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因为狄公并没有追问管家的事情，而是问了一个他没有想到的问题。“小的是听别人说的。”
“这个人是谁？”
“花匠李四，他是听少爷说的。好像是少爷在花园里和他手下的人谈论这件事，被李四听到了，私下里觉得少爷说得很有道理，就讲给我们听。而且管家那人，说不定真的……”
“管家如何？”狄公终于等到他们如他所愿地开始谈论管家，但是那几个家丁却又开始表现得局促不安，彼此互相传递着眼神，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说！”沈听松最烦这样，冷冷地呵斥了一声。
他一身杀气，把那几个家丁吓了一跳。
“此处并没有你们的主子，你们可以放心大胆地说。如果与案情无关，我自然不会再提，但如果与案情有关，你们搪塞隐瞒，莫说你们的主子不会放过你们，本阁也会治你们的欺瞒之罪！”
狄公的恫吓之词让这几个人更害怕了，最后终于有人开口了。
“人人都说，管家和夫人不清不楚，他们背地往来，把老爷当成了眼中钉。而且就管家那长相，完全就是个小白脸，还成天阴阳怪气的！”
狄公听了这话，未置一词。而是走到窗前往下看去，从这里能看到院子里的人。
李夫人和李跃龙分别占据了两边树木的树荫，他们的身边都是跟着他们的丫头仆役，显得泾渭分明。还有一个年轻男子被孤零零地冷落到了一边，他发着呆似乎并没有在意炽热的日光。狄公看不清他的面目，但是能看得出是个颇为羸弱的年轻人。
“那是管家？”狄公朝那边示意了一下。
“是。”家丁连连点头。
“大人要见他？”秦凤歌问了一句。
“不，先把李跃龙叫来。”

三十二
李跃龙很快就被卫士带了过来。
“你父亲饲养了什么鸟，鸽子？”狄公直接就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鸽子？鸟？”李跃龙对这个问题似乎显得有些茫然，“回阁老，父亲他只养了几尾金鱼，庄子里有几条猎犬和几匹塞外好马，不见他养了鸟啊！”
“你父亲没有养鸟，那这是什么？”
狄公把鸟笛和那一小袋子米囊子指给李跃龙看。
李跃龙更是不知情的样子。
“阁老，小人真的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的。家父的这书房，我一年也难得来几次，如果不是私密要事，他是不会叫我来的。不过，也许是生意上用鸽子什么的传递信息，也不是不可能。”
狄公点点头。
“你父亲不可能独自居住在这里，他的贴身仆人是谁？”
“是阿贵，阿贵一直伺候他，可是他已经失踪了！”李跃龙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安的神情。
“失踪？”狄公神情严肃地问，“什么时候的事情，在令尊遇害之后？”
“不，不是。是在家父遇害之前五六天就不见了，我们以为父亲派他出去办事——从前也经常有这样的事，出去一两天就回来了——谁想到这次竟然一去不回，父亲对此事一直怏怏不乐。”
“我有一个问题，令尊怎么知道阿贵是出了事？”
李跃龙也有些慌乱起来，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如何判断这件事的。
“就是有一天父亲突然对我说，阿贵出事了，这时候我才知道阿贵已经三天没有回来了，虽然我不觉得三天没有回来就是出事——也许是耽搁了。但是父亲非常笃定，而我又问不出阿贵出去是为了什么。家中的事情……”李跃龙的表情尴尬起来，“父亲没有让我插手更多。实际上，家母在世的时候，父亲对我绝不是如此。后母进门后，他就渐渐不让我插手家中生意了。我有几次不平去询问过，都被父亲叱骂了……”
这显然是家中阴私，李跃龙说出来后一副羞愧的神情，狄公便没再多问。
“有句话不得不问李公子，令尊被害的那天晚上你在做什么？”
李跃龙看起来有点儿不太高兴，但是他还是回答了狄公的问题。
“那几日父亲心情不好，寻了个由头，把我责骂了一顿，我心中不愤，便找了几个朋友去红袖招喝酒，随后就宿在那里，早上的时候有家丁过来找我，才知道父亲他……”李跃龙红了眼睛，声音有些发抖，“子欲养而亲不待，学生无比悔恨那日与老父争吵，学生、学生求大人给学生做主！”
狄公温言抚慰了他两句，便让他下去了。
“他所言是实吗？贵县此事你应该查了吧？”狄公看向闻广。
闻广一脑门的汗。
“回阁老，红袖招是这里有名的秦楼楚馆，下官派人去调查过，这位李公子说的大致情况都是真实的，他的那几个朋友都可以给他做证，只是他和妓女回房后的情形就没有人知道了。据说当时，这位李公子喝得烂醉，呕吐连连，那妓女嫌他臭气熏天，也没陪他，后来就跑到别的姐妹屋子里躲清闲去了。他们这群人都喝醉了酒，第二天都睡到了日上三竿，秦楼楚馆上午几乎都是不开门的，直到管家派人找到李跃龙，他才从那个臭气熏天的房间里醒过来。”
“这根本不能确定他有没有可能在后半夜溜回家弄死他老子！”秦凤歌哼了一声，闻广有些尴尬地赔了个笑。
“所以李公子的话依然要存疑，谁知道他是不是因为被父亲冷落心生不满，偷偷跑回来害死了李天峰呢？”
“您是说他和李夫人联合起来杀了他父亲？不太可能吧！”闻广瞪大了眼睛。
“还、还有一件事……小人刚刚打听到，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那师爷犹犹豫豫地小声开了口。
“还不快说！”闻广呵斥了他一声。
“小的听说……他们父子起了龃龉还是因为……”
“莫要吞吞吐吐，快说！”秦凤歌也没好气地呵斥了一声。
“听人说，这李大少就好像中了邪，看中了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就是那个木巫女！”
“木巫女？！”大家都是一愣，随后面面相觑。
“是啊！”师爷的神情变得难以言喻，像极了街头巷尾的长舌妇。“而李天峰不知道为什么也纠缠那个女人。不会真的像人家说的那样，这女人会使用什么迷魂计吧，让这家的父子两人都和她纠缠不清！”
“也许我们真的应该和木巫女好好谈谈了。”狄公用手捋着自己的长髯说。

三十三
管家是个长相有些阴柔的年轻人，而且看起来并不擅长言辞，来了后只是呆呆地跪在下首，说了一句“小人吴连见过各位大人”，就不再说话了。声音也是极为轻柔，一看就是好欺负的样子。
吴连子承父业在李家当管家，李天峰对他明显非常信任，这从他可以随意出入后宅就能看出来。不过作为管家他显然不太能服众，从前李天峰活着的时候还好，如今李天峰死了，众人对于他的不满就开始表现出来了。闻广虽然没有拿住他，但是在李跃龙的授意下，管家已经被看管起来，如今狄公把他叫来，很多人就在背后用眼神瞟他，恨不得当面告知狄公这个小白脸有问题。
“很多人都认为他和那位李夫人有不可告人的关系。深宅大院里的事情谁都说不好，和后院的女人打交道的多是管家，毕竟各种采买、发份例钱、和当家主母对账，都是管家的活计。李天峰老了，而那位李夫人年华正好。”闻广低声跟狄公说道。
狄公点点头，他望向这个年轻人。
“你是第一个发现你家老爷的人？”
“是。”管家拘谨地点点头。
“把当时的情形说一下。”
“老爷不会那么晚起床，我在楼下叫他一阵子未果，当时心里的感觉不好，害怕出了事。窗子都是闩上的，我就带人去撞了门。进了门，一楼并没有什么异常，我们就跑到二楼去了，老爷没有在书房，而是在卧室中。莫说我在外面喊了那么久，我们撞门的声音那么大，老爷怎么都应该听到了，所以当我看到他的情形，虽然被吓了一跳，却不能说太意外。然后我就让人去请了夫人和大少爷——因为老爷那个样子确实不像是寻常的身亡。夫人先到，惊怒之下被气迷了心窍，看了茶壶后便怀疑是木巫女杀了我家老爷，怒气冲冲地跑出去找她算账。此时家中真的是乱成一团，少爷主持家中一切，我一时之间插不上手，他们也不怎么听我的，只能让两个家丁跟上了夫人，听说她还是在外面闹了起来，唉！”他叹了口气，摇头叹息。
“为什么你们老爷独自住在这里连个小厮都不带？”
“有的，怎么会没有。从前是阿贵叔，还有我，还有两个来洒扫的小丫头。不过晚上守在这里的一般都是阿贵叔，这段时间阿贵叔应该外出公干了，那晚老爷就自己住在这里，没去夫人和姨娘的房间里，入睡后也没让我在这里伺候。”
“你知道本官为什么要唤你前来吗？”
“我是发现老爷的人，而且我知道有的人会背后说我什么。小人只能告诉大人，小人并没有做过。捉贼拿赃，捉奸拿双，这些人都是在捕风捉影而已，不仅仅败坏内宅妇人的名声，还把屎盆子往小人的头上扣！”吴连第一次显出愤愤的神色。
“你可知你家主人为什么在这段时间郁郁寡欢——这是听你家少爷说的。”
“确切的小人不知道，但是从贵叔一直未归，而老爷偶尔说出的只言片语上看，似乎是生意出现了大问题。但是老爷不说，我也问不得，毕竟小人也只是个下人。”
“你是来服侍你家老爷起床的，我很好奇，你怎么能够确定当时一楼的窗子都是闩上的，你每一扇窗子都拉过了？”
“因为那些窗子都是我离开前亲手关上的，而门是老爷亲手闩上的，小人自然知道。而在小人无法叫开门的时候，小人又在外面把窗子拉了一遍，肯定都是闩上的！”
“如果你是凶手，那么你说的关上了所有窗子就是假话。你留了一扇窗子作为出入口，让自己或者真正的凶手出入，然后两个人一起杀死了李天峰！”秦凤歌忍不住抢白了一句。
“大人冤枉啊！小人为什么要杀死我家老爷？”吴连立刻惊慌地喊冤。
“为什么要杀死你家老爷？比如说，你和你家夫人的恋奸情热，想要长相厮守，所以把你家老爷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所以决心把这个碍事的挡路石除掉，所以就杀了他！”
“小人绝不可能与夫人有私！”吴连大喊。
“我们捉到的所有犯人都是这样喊冤，你没有办法证明自己与此事无关！”沈听松冷哼一声。
“小人这么说当然是能证明自己！”吴连咬牙说道。
“哦？那就说来听听！”
“小人、小人是个天阉！”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惊到了，谁都没有想到会问出一个这样的秘密。
“你家老爷知道？”狄公低声问。
“老爷知道。若不是他知道我有这般隐疾，怎么可能放心让我这种年轻人做经常与后宅打交道的管家！他这种大商人可是经常出门的啊！”吴连苦笑，面色苍白，“若不是此事干系到小人性命，小人怎么会把这种事情说出来——这世界上大概只有小人的父母和老爷知道我这个秘密！”
狄公有些可怜这个年轻人，就不再重复这个问题。
“那么你家夫人真的有情人吗？你既然可以经常出入内宅，怕是也知道一二吧！”
“小人只能说，世间之事，很多都不是空穴来风。”吴连低声说，然后把头低得更低。
“真的有！是谁？”秦凤歌惊声问。
“小人并不知道是谁，但是我能感觉得到有问题。只要老爷一出门，夫人就会打扮得花枝招展，而且特别高兴。您不知道，那是一种感觉，她和老爷在家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她会经常出门吗？”
“粟特人会做生意，女人也是。夫人管了不少家中的买卖，常常会去看看铺子。”
狄公眯起了眼睛，思索了一下这句话的含义，然后换了一个话题。
“那么你家的这位大少爷，平时如何？”
“少爷是个十分有能力的人，平日里仗义疏财，交游广阔，又十分有威严。”吴连用一种很憧憬的语调说，“他大概就是小人想要成为却永远也无法成为的那种人吧！”
“那么他们父子二人的感情好吗？据李跃龙说，李天峰对他不比从前，甚至有架空之嫌。”
“这个小人倒是不知道，外面生意的事情我接触得不是很多，我主要负责的就是家宅这边。不过有两次我看到老爷在对着少爷叫骂，发现我路过，老爷就收了声音，似乎是怕我听到，不过少爷还是一副根本不在乎的样子。小人当时觉得很奇怪，因为少爷并不是什么浪荡公子，待人还是很有礼数的，而且在人前对老爷都十分恭敬，对待老爷不可能是这个态度。而且那天我真的不知道老爷会发那么大的火……话说回来，老爷最近好像精神状态不太好，看起来有些恍惚暴躁。”
狄公微微眯起了眼睛，他能看出管家是十分仰慕李跃龙的，言辞之间对他颇有回护，但是他却不知道李跃龙对他的看法。
“你家少爷在外面追求一个女子——此事你可有所听闻？”
“这个……”吴连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大少爷房里的事情都管束得很严，少夫人也从不多言多语，平日里看着像尊菩萨似的，而那几房妾室也是大声都不敢出的，所以大少爷在外面想干什么，肯定是没人敢管也没人敢问的。这一点大概像老爷，除了夫人，剩下的妾室都被敲打得老老实实如同鹌鹑一般，这家中被管得如铁桶一般。”
“也就是你有所耳闻。”狄公点点头。
“是的。小人还听说那女子是修罗教的巫女……”吴连低声回道。
狄公垂下眼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后问道：“本阁还有一个问题，你家老爷养了鸟吗？”
“没有养过——至少小人不曾得见。”吴连摇摇头，“但是小人偶尔会看到楼顶上好像有白色的鸽子，不过也不是我们老爷养的，应该是生意上有往来的人来传递消息的。”

三十四
“吴连说的是实话，他确实身有隐疾，也就是说他不可能和夫人通奸，这些人将内宅阴私之事的污水都扣到他身上着实太过了！”赫云图有些愤愤地说，他一直对吴连颇为怜悯，如今更是如此。
回到县衙里闻广为他们准备的房间后，狄公有些精神不济，微微斜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休息。沈听松几个人也是随便地坐着喝茶。
“那么李夫人真正的情人会是谁呢？”
“李夫人情人的事情放一放，现在的问题是，李天峰为什么必须死？”狄公微微睁开眼睛，有些困惑地说，“首先，下在茶壶里的毒非常刻意，甚至是非常马虎，莫要说是我，谁来调查现场都会发现端倪。”
“大概是凶手为了掩饰毒是真正下在鸟笛上而做下的障眼法。”秦凤歌不无嘲讽地说，“事实上，这手法还是骗过了许多人的，比如说那个闻县令还有他手下的那帮糊涂蛋！”
“至于李夫人去找木巫女这件事情——”沈听松也说出了自己的观点，“如果她是凶手之一，这件事情她干得就不太漂亮了！因为她没有想到木巫女的反应，这几乎让她完全暴露了。虽然我不想过于武断，但是我认为她和李天峰的死有直接关系！”
“对，那个木巫女真的很有本事，她竟然推测出了李天峰被害的情形。”赫云图点点头，“当时谁都能看出来李夫人方寸大乱。”
“等等，云图，你说推测？”没去过面馆的秦凤歌十分惊讶。
“难道她还真的能通鬼神？”赫云图瞪大了眼睛。他是个仵作，本来就不畏鬼神，而跟随了狄公之后，更是完全不信了。“我觉得木巫女要么是真的推测出当晚的情景，要么就是亲眼看到过，所以这就提供了一个可能性，她当晚有可能在李家！”
“李家高门大户，她怎么可能进去？”沈听松摇摇头。
“别忘了，李跃龙在追求她，如果是他把她带进去的呢？”
“可他不是说那天在红袖招？”
“那天晚上他是独居一室，没有人能为他做证！”
“又或者有目击者将当时的情形告诉了她，她有个同伙！”
……
几个年轻人七嘴八舌，讨论得热火朝天。狄公闭目养神，把他们的讨论都听在了耳朵里，后来终于忍不住插了嘴。
“你们说了这么多，有没有觉得李天峰这人有些意思？他所居住的那个卧室，没有他的召唤，妻妾都不能随意上来。那栋小楼四下一目了然，前后左右没有过多的遮挡，甚至没有高树，而日常使用的茶具是银质的。”
“他这是怕有人杀死他！四周空旷，杀手无法隐藏，附近没有建筑物相连，也没有高树，杀手无法借这些东西的助力进入小楼。而茶具是银的，他害怕别人毒死他！”秦凤歌一拍手。
“是啊！”狄公满意地点点头，“我觉得李天峰有很多秘密，他不相信任何人，那个小楼是他的堡垒，也是他最私密的空间。他害怕有人接近他威胁他的安全，所以他要把周围的情况全部掌握。他和儿子李跃龙之间出现了很大的问题，但是为了不让人发现他们父子反目的情况，还要在外面粉饰太平。”
“总而言之，李家有猫腻！”秦凤歌撇了撇嘴。
“而阿贵是李天峰的心腹，极有可能负责的就是李天峰那些不为人知的事务，所以当阿贵失踪之后，李天峰立刻就意识到出了事，因此变得焦躁不安，郁郁寡欢，他甚至不让其他的仆人晚上住在小楼上服侍自己。”
“问题是，出了什么样的事情？！”秦凤歌疑惑地问。
狄公也蹙紧了眉头。“在这个案子里，那个小楼也算不得什么密室。如果凶手是两个人，那么事先有一个人藏在楼里——那个小楼能够藏人的地方很多，李天峰就寝前自己从内将门关上，凶手则悄悄打开门让帮凶进来，待李天峰死后放走帮凶，他还是躲在里面，闩上门。管家拉不开窗子，带人破门，肯定是直接去二楼的卧室找他的主人，凶手只需要躲在一楼，或者找个没人的时候溜走，装作刚刚知道赶来，或者是在很多人拥到这里的时候混入人群，就可以摆脱自己的嫌疑。”
“那么，被放走的是李夫人？”
“也许是另外一个人。”狄公眯起了眼睛，“还有一件事很可疑，那就是李天峰和木巫女的关系。比如说李夫人提到的他夜间的梦话——虽然是真是假尚待确定，还有他为什么买那么多药草茶？虽然木巫女说李天峰到他那里是为了卜问凶吉，但是这话我们也不能全信。”
“不是我说，这个木巫女……好像什么事情里都有她！”赫云图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是啊，自从我们进了张掖县，好像就一直和她牵扯不清。”沈听松也点头称是，“她身上实在是有太多的谜团。”
“我记得让你去查过木巫女的来历。”狄公对一直小心陪在身边却没有插上话的闻广问道。
“是的。”闻广连忙点头，“我让人查了这个女人，她三年前来到张掖县开了这家面馆。据说刚开始很是艰难，后来生意才慢慢地好了起来，也兼职给人算个命问问凶吉什么的。慢慢地，她在这张掖县有了名声，偶尔会到城外的修罗庙祭拜，但是并没有听说她主持过法会什么的，毕竟信这个的还在少数。除了她对外自称是修罗教的巫女，就没有任何举动了。而李跃龙能去追求她，好像完全是因为他父亲的缘故，他想知道父亲频繁地去见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就去见了木巫女，结果自己也对她感兴趣起来。阁老今日在李府不是说想要见她吗？卑职已经让人把她带到了，一直在候着，刚刚看阁老休息，便一直没敢打扰。”
“如此，就让我们见见她吧！”

三十五
狄公选择在县衙的二堂见了木巫女，因为他并不想让这场谈话的内容被太多人听到。
而他对待木巫女的态度很亲切，这让大家都感到困惑，师爷觉得这是狄公不想得罪这些可通鬼神的人，因为听说巫女的报复是极为可怕的。他把这个推测悄悄和闻广说了，被闻广狠骂了两句。
木巫女给狄公见了礼后，狄公就让她坐了下来，并让人上了茶水。木巫女看着那茶水笑了笑，也取出了几包东西送给狄公。
“没有什么好东西送给阁老，不过这药草茶却是小女子亲手调配的，提神醒脑，清热解毒。虽然阁老定然见过无数好东西，但是在这张掖县里，也许阁老会用得到。”
“那本阁就笑纳了，看来姑娘这话中的意思是想告诉我，在这张掖县里要小心啊！”狄公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一面接过了药草茶。
“何止张掖县，甘州的水都不清呢！”木巫女轻声笑道，“我等小人物身在局中，无法左右，阁老却是旁观者，定然可以看清这一切！”
狄公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笑了笑。
“我觉得姑娘是一个神秘的人，这里发生的几件事情，似乎都能看到你的身影，不管姑娘是有意还是无意为之，本阁想请教姑娘几个问题？”
“阁老请问，但凡奴家知道的，定然言无不尽。”
“李天峰与你是什么关系？我并不相信只是为了这药草茶，也不相信这其中会有什么男女间的暧昧。因为那天在面馆外对于他的死讯，你的反应实在是太过平淡了，似乎早就笃定他会有这么一天。”
木巫女闻言笑了一声。
“李天峰最开始来见我，是来卜问凶吉。人亏心事做多了就会越来越笃信鬼神，他就是个典型！”
“姑娘知道他做了什么亏心事吗？”狄公微微挑眉。
“具体之事他不肯告诉我，但是他手上确实有人命。他每一入睡，就仿佛陷入了幻境，夜夜被鬼魂侵扰。如此恶性循环，他在白日里有时都会见鬼，变得精神恍惚。方家术士请了不少，但是都不能为他驱鬼，只有喝了我这药草茶才会好一些，所以他来得就多了。他来得多了，就有些风言风语传了出去。随后有一天，李跃龙也来了。相信阁老也调查过了，李跃龙在纠缠奴家。但是对于我来说，他就像只烦人的苍蝇！”
“姑娘不倾心于他？”
“怎么可能！”木巫女冷笑了一声，用手将自己的鬓发拂到耳后，手上的碧玉镯和发饰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将手放到膝盖上，慢慢地搓捻着手指。“他纠缠于我不过是因为没有得到，对于男人来说，越是得不到的，对他们越有挑战性，得到之后，就会弃如敝屣了！”
狄公看到她的表情和下意识的小动作，微微挑了挑眉。
“李天峰最后一次来，大概是五天之前，我给他卜了一卦，乃是大凶之相。我对他说，土虫成龙，终是妄想。钱财虚妄，盛极必衰，所求之事终不可得，还必有血光之灾。不仅仅是钱财尽失，遭人背叛，而且会祸及子孙。他当时听完就神色大变，好像五雷轰顶一般。想来也是，想想他做下的那些事吧，怎么可能成龙成凤，大富大贵？那真是老天爷没有开眼！”
“姑娘真的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这些都是算出来的吗？”狄公颇为感兴趣地问，他总觉得木巫女知道的要比说出来的更多。
木巫女冷冷一笑：“商人重利，本就轻视别的东西，他的手里会有龌龊事并不奇怪。所谓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他精神恍惚噩梦连连不正说明问题吗？我说出这批语本来就是为了恶心恶心他，谁知道他竟然为了这些话大惊失色，一个劲儿地纠缠我让我解释清楚，既然他肯出银子，我又何必推托呢？”
“所以，姑娘也并不仅仅是给他算命，而是知道他身上要发生些什么吧！”狄公眯起眼睛打量着木巫女。
“我的确觉得李家要发生什么大事，这种大事很可能会是以付出生命为代价的。”木巫女沉吟了一下说。
“为什么会这么说？”
“金钱，权力，控制欲，李家父子在互相夺权，这种冲突到了什么样的地步不得而知。但是从李天峰的一举一动和偶尔露出的言辞看来，局面已经很不妙了。实际上很多人都知道这一点——比如李家店铺的那些掌柜，我是从他们的夫人那里听来的消息。您要知道，后宅得来的消息其实不少呢！”
狄公点点头，女人彼此无聊的闲谈中往往会泄露秘密。
“而且我觉得李天峰来我这里的时候，应该是出了一件很大的事情。”
“为什么姑娘会这么说？”
“因为除了给他自己之外，他还卜问了一个人的凶吉。我卜卦需要一个人的随身之物才行，他便给我了一个令牌。”
“那令牌什么样子？”
“嗯，很普通，材质不错，应该是乌木做的。已经磨损了不少，确实是经常用的，上面凹刻了一个字‘凉’。”
“凉？这是何意？”秦凤歌忍不住问道。
“谁知道呢？我又不是李云峰！”木巫女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根本睬也不睬秦凤歌脸上被噎后的表情。“我对他说，我看到这个人似乎行走在一条漆黑没有尽头的道路上，他的内心十分恐惧，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看起来就像迷了路。我觉得此人已经遭遇了不测，因为他知道了一些不应该他知道的东西——我说到这里，李天峰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实际上姑娘的这些话，虽然听起来玄之又玄，好像说了很多，但实际上也可以认为什么也没说。”狄公望着木巫女微微而笑，“姑娘更擅长的应该还是观察。一个人如果心神不宁，忧虑会表现在脸上，发出的声音里，表现在一举一动上，你可以很敏感地感知这些。而他向你表明要找一个人，所以你能猜测出这个人对他很重要，所以你就顺应着他所担忧的事情说下去，果然收到了想要的结果。事实上，世上所有的神棍大多如此！”
木巫女狡黠地一笑，并没有为自己辩解。
“阁老说得有道理，只可惜这世上有假道学，也有真神人，否则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无法解释的事情发生呢？子不语怪力乱神，那是因为圣人也完全无法解释鬼神之事。未知生，何知死，生存在这世间的人，实际上连自己的生命本身都不太了解，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走向何方，又怎么能知道是否有死亡之后的另一片天地呢？”
“姑娘的意思，似乎知道死亡之后是什么样子？”秦凤歌忍不住讥诮地说。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经历过什么，怎么知道我不知道死亡之后的事情？”木巫女立刻顶了过去。
狄公在一旁细细观察了一下木巫女的神情，发现她的神情竟然十分认真，搓手指的动作更频繁了。
“那么敢问姑娘，死亡之后是什么？”
“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不知来途，亦不知归路。”
木巫女只说了这一句就不肯再说，似乎有无限感慨。狄公看了看她的模样，心有犹疑，但是还是转移了话题。
“虽然听姑娘的话似乎意有所指，奈何老朽不知道其中原委，是什么让你这样一位风华正茂的姑娘生出如此感慨。但是如今也不扯这些生前死后的闲话，再说说眼前的事情吧！最近发生的几件事，似乎件件都和姑娘有关。”
“小女子大概就是容易招惹是非之人吧！大人所怀疑的每一件事，我其实都有合理的解释。”
“不如姑娘先向我解释一下店里的汤底如何？姑娘的面馆客似云来，肯定是有什么独到之处，米囊子和曼陀罗的搭配能让汤底更加鲜美吗？”
木巫女抬眼望了一下狄公，神情似笑非笑。“阁老，实不相瞒，小女子这面馆经营至今，确实是有些独门配方，不过这配方一不图财二不害命，里面有些什么是大问题吗？”
“可是有很多人吃了你的面就上了瘾！”秦凤歌抢白道。
“小将军有何证据证明那些人是上了瘾？酒香不怕巷子深，难道那些多年的老字号不都是靠着客人对他们的食物情有独钟而客似云来吗？”
“你这刁滑的女子！”秦凤歌气得跺脚。
“这位小将军，又有何证据证明我是将那汤底给了客人？即使能证明，那么小女又犯了什么罪？”木巫女漫不经心地瞥了秦凤歌一眼。
秦凤歌眼睛眨巴了几下，愣是没有话怼回去，好像他所有的伶牙俐齿在木巫女面前都变成了笨嘴拙舌。但是他又不能拂袖而去，只能怒气冲冲地盯着木巫女。
木巫女却是一派自然，安安稳稳地坐着喝茶。
“无论是汤底那件事还是客栈那件事，或者李家的这件事，您都没有实质性的证据，阁老您声名在外，不会想要屈打成招吧？”
“姑娘多虑了，我还不至于如此！”狄公捻髯微笑，看起来也像一只老狐狸。
“在小女子看来，您还是早些见见宝相寺的和尚，这些人身上才更有东西可挖哩！”在告辞离开之前，木巫女低声对狄公说。

三十六
天色黑了下来，狄公依然在书案前审阅卷宗，他眉头紧蹙，好似忘记了身边的一切，室内一片静谧，无人敢出声打扰。沈听松轻手轻脚地点起了烛火，将灯罩盖上，等屋内所有灯盏都点上后，才轻轻熄灭了火折子，这时候狄公才回过神来。
“原来天色都这么晚了！”
“是，刚刚闻县令来问您要不要用饭，厨房一直在备着呢，我没让他打扰您。”
“用饭的事情不忙，人老了，总是喜欢积食，晚上不用也没什么问题，你们若是饿了便赶紧去吧！”狄公摆了摆手，“让闻广进来，我还要问他有关这案子的一些事情。”
“闻县令其实一直都在候着呢！”沈听松指了指自己身后，果然闻广就在那里，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是我的不是，我看得入神，没有看到闻县令了！”狄公带着歉意一笑，闻广哪里敢接下这个道歉。
“大人垂心公务，废寝忘食，正是我等楷模。不知大人要询问下官什么，下官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实话，下官为这案子发愁至今，甚至夜不能寐。”闻广一脸愁苦，眼巴巴地望着狄公。
狄公点点头，把卷宗摊开。
“我看了宝相寺一案的卷宗，除了死的那个住持问难，当日一共有十四个人演奏这曲子。寺里出了四个演奏者，分别是编钟、磬、钹，剩下的十个人是从惊鸿舞团借来的乐师。一个拍板、一个笛子、两个笙、两个排箫、两个琵琶、一个箜篌，一个铙。不得不说，这宝相寺为了演奏这曲子乐师找得倒也齐全。”
“是的，而且演奏的过程很正式，听说这些乐师都是要求沐浴斋戒过的。”
“我看到这里记载，持铙的演奏者是乐团出的。一般来说，磬、钹、铙可都是庙里常用的乐器，为什么没有出持铙的人？”
“因为演奏铙的是个孩子，有些贪玩回来晚了，随后去后厨偷东西吃结果还在那里睡着了，于是乐团里本是吹笛子的一个人临时改了铙。”闻广解释说，“一切就绪后，方丈问苦就带着大部分寺僧来听，随后就出事了。即使到了现在，这些人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出了问题，他们都陷入了恍惚之中，最后全部失去了知觉。而醒来后每个人描述的东西都不一样，听起来都是玄之又玄——相信大人您也看到了卷宗上所记录的东西。”
“是的，我看到了。”狄公点点头，“有的人直接描述的就是十八层地狱中的情景，感觉就是亲眼所见，简直是匪夷所思！”
“是啊，地狱。当时下官带人赶到现场的时候，看到的简直就是人间地狱！十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乐器扔在他们身边，每个人的双手都被齐肘切掉，尸身焦黑，形态各异，满鼻子的血腥之气，到处是闻味而来的蝇虫。还有一些没有清醒的和尚，而清醒的几乎都要吓疯了！”
“死者的尸体现在何处？”狄公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毕竟已经过去了月余，尸体很难保存。
“早就已经埋了，谁敢留着！”闻广低声说，“不过大人若是想看，应该也能看得到。”
“什么？”
狄公有些吃惊。
“州中的意思，是让下官把这些尸首一把火烧干净，怕有邪祟害人。下官却觉得这些人到底是有亲友的，就想悄悄地把那些乐师的尸体还给他们的家人，但是这些尸体几乎都分辨不出身份，没人敢要。下官只好和柳风来商议后，把他们和那几个僧人的尸首一起用石灰覆盖，找了朝阳的地方埋了。一方面是觉得一旦有邪祟滋生，至少阳气能压一压；另一方面是那时候下官已经得到风声，说您要往这边来了。心里想着，也许您能注意到这个案子，也许能看看这些可怜人的尸体，用石灰覆盖能够防止疫病，还能把尸体保存得久一点……”
“闻县令做得不错。”狄公赞许地点点头，“我的确要检验一下尸骨。”
“明白了，下官会让人取回尸体的。”
“辛苦闻县令了。对了，还有一事。”狄公取过卷宗里画的现场图，这图直白明了，对被害人的情态、屋中的样子都刻画得细致入微。
“画现场图的画师在哪里？我看上面签押的名字是杜凡。”
“大人问到杜凡……”闻广愣了一下，转头就把师爷喊了进来，“杜凡又跑到哪里去了？今日客栈的现场就没有看到他！”
“小人不知道啊，您也知道这位，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师爷赶紧择清了自己。
“莫要说闲话了，还不快去找！”
“小人这就派人去找，这就派人去找！”师爷点头哈腰地退出去了。
今日的图还是赫云图画的，他从前在凉州做仵作，虽然受人排挤，倒是认认真真地学了许多东西。
“大人恕罪，这杜凡要么是在他自己家里的画室，要么就是醉死在哪个酒馆里了吧！他这人有些放荡不羁，整日里找不到他的行踪。”闻广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不过画画真的是有两把刷子。”
“能看得出来。”狄公点头，“他对细节的捕捉真的是非常准确，这种有才华的人，往往都是有个性的。”
随后狄公继续和闻广探讨着案情。
“我看到这里提及查封宝相寺的时候，寺庙的账目上并没有多少银钱。”
“这有什么问题？”闻广有些不解。
“宝相寺富甲一方，每年的收入不知凡几，这些钱都到了哪里？”
“看账面都是入了后山石刻，听闻这个工程浩大，寺里想要依山雕琢一个巨大的佛像——让所有来张掖的人都能看到。宝相寺的住持和方丈希望宝相寺能够在自己手上拥有最辉煌的名声，所以无论是大肆开凿山体石刻，还是出来献曲，为的都是这个。”
“那个与宝相寺相争的占巴丹是什么人？”
“这占巴丹本是铁勒九部之一契苾部的一个分支的首领，有契苾王族的血脉。但是听说这人十分狡猾，左右逢源，对朝廷表面臣服，私下里与吐蕃颇为要好，有墙头草之嫌，但是又没有抓到他实在的把柄，拿他无可奈何。”
“不怕他左右逢源，就怕他心怀叵测啊！吐蕃那边，一直都是狼子野心。”狄公叹了口气。
“阁老怕他有不臣之心？”
“只是觉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三十七
“我要见见宝相寺的和尚，我进城的时候，看到那些和尚被囚车押进来，他们为什么会从外面被送进来？”
“回大人，这案子太大，本是送到州里。可是州里也审不明白，他们怕您先到州府衙门，因为最开始传来的消息就是您还在凉州，下一步应该就是直接到甘州府，所以他们就把人先……”闻广吞吞吐吐地回答。
“所以他们就先把人犯送回来，想留待我去的时候好看些？真真是不知所谓，做这种面子上的事情到底要给谁看？！”狄公大怒，把闻广吓得战战兢兢，站在一旁什么也不敢说。
狄公让沈听松去牢里提人，闻广在旁给狄公介绍了一下情况。
“宝相寺的和尚并未都被拘在这里，宝相寺上上下下就有五十六人之多，不能一下子都抓起来，就是把当时在屋子里的那些没去听曲、形迹可疑的抓了起来。如今剩下的和尚有的投奔了别的寺庙，还有的干脆就以去云游的借口跑得无影无踪。树倒猢狲散，就是说的宝相寺现在的样子！”
“没去听曲的和尚都在做什么？”
“说来也奇怪，那些和尚都一夜大梦好眠，完全不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这也是卑职一直心存疑虑的地方，卑职也一度疑心是有人给他们下了药。”
狄公不置可否，而是继续问闻广：“那曲谱现在在哪里？”
这个问题把闻广吓了一跳。
“您想要看那《天魔破杀曲》的曲谱？”
“是的，不过还不能确定那就是所谓《天魔破杀曲》吧？”
“不管那是不是，大人，那曲谱委实有些古怪！那些请来的道士法师都不敢一见，您、您还是……”闻广思来想去，还是出言劝阻。
“无妨！”狄公的态度十分坚决。
闻广无法，只有命人把曲谱从库中取了出来。
那乐谱被锁在一个严严实实的匣子当中，匣子上还贴了几张黄符，端着它进来的衙役小心翼翼，如临大敌。
闻广在匣子打开之前还满怀忧虑地提醒狄公要多加小心。
实际上里面也就是写在几张羊皮卷上的曲谱而已，但是周围的每个人都一脸紧张，好像能凭空跳出什么妖魔鬼怪。闻广连额角上的汗都冒了出来，沈听松和秦凤歌虽然看似面无表情，但是手上迸出的青筋出卖了他们。
狄公看着他们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你们何苦如此？”
“虽然子不语怪力乱神，只是、只是有惊鸿舞团乐师的前车之鉴，阁老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万一、万一被天魔缠上，就会丧失心性，入了魔道，遭遇不测。大人未见，就是在佛祖面前演奏，也没镇压下它的魔性吗？”闻广手足无措地回答。
狄公见他神色惶惶，并不作伪，世人敬畏鬼神，心中畏惧，却也不能多加苛责。
“那占巴丹与宝相寺相争，说自己手上有另外一份曲谱，那曲谱可也在这里？”
“原谱还在他手中，但当时也是过了县衙的，下官派人抄录了一份存档。阁老要看，下官这就把它取来。”
狄公点点头，随后不多久，另一份曲谱也送到了狄公面前，狄公先看了占巴丹的曲谱，觉得和寻常曲子并无什么分别，只是篇幅长了些，用的是二十八调。
他再看那所谓《天魔破杀曲》，微微哼出曲调，还用手指轻轻打出了节拍，随后他看向众人。“这曲子是八十四调，不是二十八调。”
“什么意思？”沈听松和秦凤歌都是五音不全，哪里知道什么是八十四调、什么是二十八调，不由得追问。
“八十四调是隋代开皇年间乐户万宝常据佛教音乐的音律所制，从‘八音’旋相所生而得，也就是说这确实可能是一首佛曲。而我们寻常听到的曲子多是二十八调，有七宫、七商、七角、七羽，合为二十八，是宫廷采用了天竺和西域的唱诵宫调作成。但是对于音律我也只是粗通皮毛，若是能找到熟识曲调的人详细看看……”狄公微微皱了皱眉头。
“县衙中有供职的乐官，名字姓周，叫周良。”闻广提议道，“那日罗什出事，他还在宴会现场的，不知道阁老有没有注意过他？不过他后来离开了，好在他离开了，若是府衙里有人变成了嫌疑人，怕是要被百姓戳脊梁骨！”
狄公想起了那个有着山羊胡但是颇为猥琐的身影，他皱了皱眉，随后点了点头。

三十八
周良可能是没有见过像狄公这么高的官，吓得哆哆嗦嗦的，一张老脸煞白，来了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头也不敢抬。
狄公对他的印象并不好，如今看他如此情状，更是不喜。
“起来回话。”
“是，是。”
“本阁找你来，就是要你来看看这曲谱……”
谁知道狄公刚刚说了这么一句，竟然就把这周良又是吓得体如筛糠，连头都不敢再抬。
“阁老万万不可啊，这等邪曲，就应该将之焚毁，然后将灰烬镇在佛塔之下，方能隔绝它的邪气，万万不能把它拿出来！”
“周良，你如何能判断出它满是邪气？”狄公不解地问。
周良的脸上立刻露出几分恐惧。
“案发之后，闻大人让我看过这曲子，谁知道小人见了这乐谱一次，就开始霉运缠身，有那么一两次还差点儿丢掉性命。您没见宝相寺那么大一个寺庙，还是有佛祖庇佑的，不也是凋零败落了吗？！”
狄公面色不愉。
“也就是说你确定，宝相寺的惨案就是因为这首曲子？”
“正是！”
“你说你因为这首曲子差点儿丢了性命，且说说发生了什么事？”
“小人一次走在山间，突然山上有滚石落下，若是小人慢走了半步，怕是早就成了肉泥。还有一次，在街角遇到混混打架，若不是府衙的衙役来了，差点儿卷入他们的乱斗被乱棒打死，真真都是飞来横祸！”周良一边说一边叹息，好像对于这曲子真的是无比恐惧。
“那么你在宝相寺出事的那天做了什么？”
“阁、阁老此言何意？难道是疑心小人……”
“让你答就赶快回答，是你在提问还是大人在提问？”秦凤歌立刻表示了不满，他每喝出一个字，周良就抖一下。
“小人才疏学浅，否则也不会这把年纪才是一个县中的乐官。小人从前就看了，也没看出什么，如今再看，也肯定看不出什么名堂！”周良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说，就是不想看那乐谱。
看他畏畏缩缩、百般推诿，狄公心中非常不耐。又问了几句当天晚宴上的情形和对罗什的了解，也是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提供，便摆摆手打发他出去了。
“大人，我想到还有一个人也能看这曲子。他是州中的乐官，品级比周良高，一手琵琶弹得极好，而且和我们还有些交情……”赫云图提议说。
“白庆安？”狄公一怔，“是了，我竟然把他忘记了！”
狄公立刻差人把白庆安找了来，白庆安倒是没有什么推诿。
谁知白庆安看了那曲谱后，面色竟然微微有些发白。
“占巴丹的曲子倒是没什么特别，寻常的曲子，说是从天竺过来的佛曲，在下存疑，因为其中已经融合了太多中原音乐的曲风。至于另外一首曲子，倒真正是佛曲的样子，下官很想知道它的由来。大人，下官有个不情之请，若您询问宝相寺的和尚，下官可不可以在一旁听审？”白庆安没有直接说曲子的问题，而是问了另外一个要求。
“为什么？”
“这曲子……确实是有些怪异之处，鉴定这种古曲犹如鉴定古董，来源出处一定是要知道的。”
狄公看他神情奇怪，心下诧异，但是他说得倒是极有道理，便未加多问，而是应允了他的要求。

三十九
先被带上来的是宝相寺的方丈问苦，他年纪不小了，倒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有着一把很长的胡须，但是现在都虬结在一起，沾满了灰尘和污渍。身上料子极好的僧衣已经破烂不堪，有的地方甚至露肉，可以看出这一阵子他过得很不好。而他的神情木然，似乎已经被折磨得麻木了，又或者对于未来完全绝望了。当闻广让他给狄公见礼的时候，他的眼神里才有了光彩——这是他能见到的最大的官员，而且还是断案如神的狄阁老，也许脱身有望！
狄公直截了当地询问事情的经过，不过看来这位方丈却是有很多感慨。
“修行之路是一个艰苦的过程，身处其中的人会孤寂迷茫，有些人终其一生无所感悟——迷茫地开始，迷茫地走向终结。从前看到有很多人耐不住清修的苦闷，最后被红尘繁华迷了心眼，世俗得也许连世俗之人都无法比过。老衲觉得自己一步一行，埋头修行，定然会功德圆满。但其实也早已经陷入了这种魔障而不自知。出家之人，求的不应该是所谓虚名，别人称我们这里是小西天，老衲便真的以为是极乐净土，想要借那首曲子求个更加尊荣的称号来。如今想来，这便是我的心魔，这便是我的业障，才会有如此劫难，罪过，罪过！”
“你能够此时顿悟，也并不算晚。不过闲话少叙，我们还是来谈谈那首曲子和宝相寺里发生的事情吧！”狄公倒是对方丈的感叹颇不以为然——那当然是因为他的私心作祟，但是现在感慨又有什么用，那么多的人命都填进去了。
“那乐曲……”问苦的神情有些迷茫，“确实是古怪，那天晚上要老衲怎么形容呢？”他有些苦恼地摇了摇头，“说实话，老衲完全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怎么可能！”秦凤歌完全不相信他的说辞。
“是真的，小将军，老衲并不是在说谎。”问苦争辩道，“乐曲初始并无什么异常，可是渐渐地，眼前就出现了一些画面。那些都是老衲此生中最为苦闷求不得忘不掉的事情，即使修行多年也依然是我的心魔。”他的面色变得惨淡起来，没有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于是心思就渐渐狂乱起来，多年前的往事又历历浮现在心头，如痴如狂，如疯似癫，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而等我醒过来之后，就发现那些乐工都已经死去了，现场有如人间地狱！不瞒大人，老衲甚至怀疑过，那些人都是我杀的，只是那情形太过匪夷所思，我一人无法做到罢了！”
“为什么？”
“不敢欺瞒大人，老衲年轻之时，曾经做过沙匪，也曾经杀人越货。”问苦苦笑着说，“后来为了逃避追捕，躲进了寺庙，扮成了和尚。一开始也没有想过要清心寡欲，做个和尚，只是想着暂时躲过祸患，继续过那些逍遥的日子。但是后来却发现一切冥冥中自有天定，因果报应，循环不爽。我给别人的一切痛苦，最后都回到了自己身上。我失去了妻子和孩子，还有其他亲人，那一切发生的时候，我恨不得死去的人是我自己！因为遭受这些的人应该是我，应该是我这个双手沾满了鲜血的人！那时候我真真正正看到了地狱，那真的是地狱啊！”
“我并不想知道你是如何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更不想怜悯你，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负责，只是可怜那些被你害死的人，那的确都是你的罪孽！”狄公一听他的出身，忍不住就带上了怒意，“今天本官对你从前发生的事情不感兴趣，我只问你当天出了什么事情？一五一十都要说出来，包括任何小事！”
实际上从开始到现在，问苦已经被问过无数次。但是狄公再问，他依然苦苦思索，生怕遗漏一丝一毫。
“并无什么异样，弟子们安排就绪后就请我去听乐曲——乐师们先熟悉了一下曲子，入座之后就开始演奏，没一会儿，老衲就开始意识模糊了，在深陷入那团迷雾之前，我记得寺内的弟子们神情似乎也都是云山雾罩。其余的老衲便不记得了。”
“也就是你陷入恍惚之前，并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人做了什么，是吗？”
“是的，那种情况下真的无法注意到其他人。老衲比其他弟子醒来得要晚一些，一见那遍地的焦尸，老衲当时就又晕了过去。醒来后，闻大人带着衙役就来了，把我们拿了起来。”
“问了他这么久，他一直都是这番话，怕是真的问不出什么别的了。”闻广低声在狄公耳边说。
“那么你们是从哪里得到这曲子的，真的是宝相寺旧藏？”狄公垂下眼皮喝了口茶。
问苦不语，不过狄公看他眼神游移，知道定然是有什么内情。
“你是不是没有弄清现在的情况！”狄公哼了一声，把茶杯扔到了桌上，“你即使隐瞒曲子的来历，人也是死在你的寺中，你觉得有多少可能这曲子还会被呈到御前，还会给寺庙带来荣誉？清醒一点，这是不可能的了！如果不是本官到了这里，你们就是承担所有罪过的人！你既然都能把自己曾经当过沙匪这件事说出来，又何必在意说出曲谱的来历？”
问苦闻言终于开了口。
“是一个游方的僧人送给我们的。他来庙中借宿时得了重病，寺里请郎中把他治好了，他极为感动，就把这曲谱送给了我们。当时我们寺中也为这歌舞大比颇费心力，私下里托人到处寻找佛曲，只不过一直未果。得到这曲谱后，寺中请过县里的周乐官看过，他一口咬定这是古曲，还请过婆娑舞团的团长看过，也说是好曲子……”
众人交流了一下眼神，那周良果然不老实，他明明在闻广让他看之前就见过这曲子，却根本没有提及。
“等等，你是说还请罗什看过？”
“对，问难师弟和他有些交情，很是信任他。听闻他们都说好，老衲便放下心来。现在看来真是被那僧人恩将仇报，我们哪里会想到他会用这等邪曲害我们至此啊！”
“且不要说恩将仇报这个词。问苦，你本是出家人，讲究的就是四大皆空，施恩不望报。实话说来，你也不过是觉得有利可图才收下那乐曲，然后迫不及待地寻了个由头想要献出去。曲子是不是邪曲不论，但是你们的心思肯定是不正的，出家人何苦那么多名利之心？！”白庆安这时候开了口，他一直保持着沉默，大家也都没有注意他，此时一开口，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白庆安处于一种极大的愤慨之中，他定定地望着问苦，直到把问苦看得一脸羞愧，低下头来，他才转头向狄公告了失礼之罪。
“大人恕罪，其实在下在州中就见过曲谱，在下的上官觉得那曲谱充满了邪气，根本不允许我多看，但是卑职一直认为，魔由心生，世人着相，邪魔不在乐曲，而在人心！”
这番话一说，狄公不由得对其另眼相看，他十分赞许地看了看这个年轻人。他给狄公的第一印象是有些轻浮——在茶楼上那么议论木巫女，而后他给狄公的印象又是个对于阿奴十分痴情的暗恋者。狄公对他的琵琶技艺非常赞赏，再后来在客栈罗什之死一案中他给狄公的感觉有些可疑。而在宝相寺曲谱这件事上，他表现得又过于奇怪，这真的是一个矛盾的人！

四十
“你刚刚说住持问难和罗什这个人有交情？”狄公继续询问问苦。
“这位罗施主确实经常来宝相寺，每次都会施与庙中很多香火钱，到后山去看石刻。不过我已经不大管事，他的事情问问难师弟会更好。问难师弟未出家之前本是龟兹的一个香料商人，遁入空门之前就和罗施主相识，可惜这二人如今都……阿弥陀佛，愿他们都早登极乐！”他双手合十，一声叹息。
“所以你不知道为什么寺内会请惊鸿舞团的乐师来了？”
“大人这是何意？”问苦一愣。
“你们的住持和婆娑舞团交好，请的却是惊鸿舞团的乐师，这不是很奇怪吗？”
“这我确实不知道。老衲平时并不管这些俗事，大多数的时候都在闭关修行。”
狄公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那么你也不知道庙中每年的香火钱和田租这些大笔款项的银钱都去了哪里？”
问苦摇了摇头。“这些事情也都是问难师弟负责的，不过应该都用来修后山的石刻了。”
狄公觉得这个方丈在宝相寺里和个摆设也差不多了。
“问苦，我再问你，为什么你的寺庙里会有那么多小动物的尸体？”
“这……老衲并不知道，老衲也见过那些小动物的尸体，当时觉得也许是意外吧，都让弟子们好好收起来了。详细的情况，大人还是问问下面负责洒扫的弟子吧！”
大家都想对问苦喊一声：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要你何用！
好在问苦还是有事情能答出来的，比方说有关占巴丹的问题。
“那位头领到过几次宝相寺，和来寻幽探胜的香客一样，不仅烧香拜佛，还把寺庙前前后后转了个遍，还爬过后山。因为他的身份，老衲还亲自接待过他。”
“哦，你们谈了些什么？”
“一些佛法上的东西。哦，老衲还带他去看过后山的石刻，他非常感兴趣，以后每次来他都会去看。”
“只是这样？”狄公难以置信地追问。
“就是这样。”
“说起鸡鸣山，后山的那些山洞通向哪里？”
“那些山洞有的是死路，里面有前朝的僧侣所雕刻的佛像，而有的是通的，可以通到山的另一边。老衲年轻的时候曾经钻过两个，为了佛像雕刻的进度也进过几个，但是都没有深走。老衲害怕其中会有什么豺狼虎豹，也许寺庙中的其他和尚能知道得更多些吧！”
又是这一套，所有人都听得有些烦了。狄公让人把问苦带了下去，再传唤了几个寺中的僧侣过来，主要是厨房里的僧人。
“若是大人想问那日寺庙中的饮食，积香厨里供职的僧侣都被带来了。”闻广说，“实际上，卑职和州中的上官也怀疑庙中的饮食是不是出了问题，曾详细地询问过他们，但是都没有收获。”
几个和尚看起来都是非常狼狈，身上不少受刑后的伤痕，据说他们几个原本都五大三粗，现在全瘦了一圈。
“回禀大人，那日我们和往常一样准备了斋饭，并无什么不同。若是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从前上官审问我们的时候也提过，就是那天不知为什么有一大群鸟从后山结群而起，遮天蔽日，大家都跑出去看了。寺中还有人说这是好兆头呢！说是我们要演奏那佛曲，上天降下了吉兆。如今看来哪里是什么吉兆，恶兆还差不多！”几个和尚带着愤恨说。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你们都离开了厨房？”
“对，我们本来在厨房内忙碌，突然就听到有人在叫，还喊我们出去看，我们就都跑了出去。”
“有人在这个时候投毒是完全可能的。”闻广凑到狄公耳边低声说，狄公微微点头。
“小僧几人这么多天在牢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天的事情，如大人所说，如果不是鬼神为之，那么我们被投了毒是最有可能的，否则怎么会没去听曲的人都睡得如同死猪一般，去听曲的都像入了魔怔？只是我们想不明白那些乐师还有住持他们是怎么回事，竟然遭此飞来横祸！我们只是一群寻常的和尚，他们不过是寻常的乐师，谁要来对付我们呢？”
“是啊，这个问题问得好，谁要对付你们呢？”狄公一面说一面陷入了沉思。

四十一
“外面有个苦主，一直求着见阁老。而且我觉得阁老定然是想要见他，就让他在外面候着了。”闻广从外面进来，看到狄公正在询问那些和尚，便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不过最后还是把要说的说出来了。
“是谁？”
“惊鸿舞团的团长柳风来，不过他现在为这件事有些疯魔了，大人您……”
“无妨，把他叫进来。”狄公让人把和尚们带下去，把柳风来叫了进来。
惊鸿舞团的团长柳风来是个中年人，年轻的时候肯定相貌英俊，不过现在看起来却是憔悴得过分，头上一半儿的头发都白了。看来这段时间的事情对他来说是很大的折磨——他的舞团几乎损失了所有的乐师。
没有了这些乐师，他的舞团就毁了一半。乐师的家人们日日哭闹，他内心也是极为煎熬。这个蒙上了鬼神色彩的案子一时间还无法终结。乐团想要继续经营下去，就必须重新雇用乐师，新雇用的乐师必须经过磨合训练，才能上台演奏。他想要东山再起需要很长的时间。
“本来在下和那宝相寺并无交集，也怪我贪心，被那金黄银白迷住了眼睛，就答应将手下的乐师都借给他们。这些人有些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人啊，就像我的家人一样，小人不相信那是什么邪曲，这一个多月来小人难以入眠，思来想去，这定然是有人在陷害我们！”
狄公看他双目布满血丝，情绪激动，形容消瘦，知道这一个月对他是难言的折磨。
“你为什么会觉得有人在陷害你们，或者说谁在害你们？”
“是婆娑舞团的罗什！一定是他！”
这个名字让狄公微微有些意外，但是他面上不显，而是做了一个询问的神情。
“这甘州城里，为了这歌舞大比而来的舞团不知道有多少。但是能被选上的也就一个，不可能让所有的人都去神都御前，所以竞争非常激烈。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大家都是和和气气的，但是私底下的小动作都不少，而最有可能中选的就是我们和婆娑舞团。罗什此人心机重，诡计多，不过这也没什么——像是我们这样在外游走的人，本来就要有心机，否则容易被坑。我很天真地觉得大家只要各凭本事说话就行了，但是如今看来，并不是这样。”
说到此处，柳风来情绪激动起来，狄公不得不吩咐人给他倒了一杯茶。
“罗什和宝相寺的住持关系非常好，如果宝相寺要雇用乐师来演奏那首曲子，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想到我们乐团。我和宝相寺根本没什么深交，不过是寻常陪家人上过香罢了。”他的手有些神经质地比画着，“应该是罗什觉得我的舞团是绊脚石，如果没有了我们，他们就能够顺利地上京了，所以，所以……”
“为了顺利上京，就谋害了你的乐师还有宝相寺的和尚，这似乎有些匪夷所思！”狄公摇摇头，“不过你说罗什和宝相寺的住持非常熟悉？”
“是的，宝相寺的住持问难好像是龟兹人。罗什每次到张掖来，都会到宝相寺拜会，有很多人曾经看见这两个人把臂同游！”
柳风来的话再次证明了问难和罗什的关系匪浅。狄公心中暗自思考这两人之间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导致他们最后都死于非命。
“宝相寺财大气粗，雇用乐师这种好差事怎么可能不给罗什？实际上在谈这件事的时候，小人也疑心这一点，毕竟是竞争最关键的时期，马上就要在州中的上官面前演出，所以小人也没让乐师们在外面乱吃东西。听那外族的族长说这曲子有问题，小人也担心啊！可是宝相寺的和尚对我说，就算那曲谱再有什么问题，也抵不过佛法无边。而且他们给的酬劳的确是高，又和我说惊鸿舞团是张掖本地的舞团，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自然要向着我们。这一番花言巧语下来，让小人和乐师们不得不动心，结果……果然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我生生地害死了团里的乐师们！”说到此处，柳风来放声大哭。
“我倒是有些好奇，那一晚你为什么没有去？你是团长，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带队，你不对那曲子好奇？”
“本来那晚小人也是要去的，只是家中幼子突然又哭又闹，状似疯癫，腹痛如绞，最后还昏厥过去。内人慌了心神，而我也是过了而立之年才有这个孩子，自然视作掌上明珠，我夫妇二人只有抱着孩子去医馆求医，折腾了半宿，孩子才好容易安静下来，所以那天小人没有去宝相寺。小人懊悔，也许我去了就能事先发现有什么不对。就算和他们一起死了，也好过如今受良心的责难！”
“不要觉得活着是罪，那些害了你们的人才有罪！”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而我们正是要找出那些有罪的人，为你团里的乐师申冤！”
“大人见教得是，我这条贱命还要留着给大伙儿报仇，他们可都指望着我呢！”柳风来咬咬牙说。
“他说的是真话，医馆的郎中给他做了证，那孩子的病非常蹊跷，一直也不好转。后来病急乱投医，好像是走了歪门邪路，误打误撞把孩子的病治好了。这人遭受了双重打击还没有倒下，也算是有担当的人。”闻广悄声和狄公说，“不过那郎中说，他有些疑心那孩子的病。”
“怎么说？”
“开始他是按照小儿急惊风来医治的，但是他施了针，一碗汤药灌下去，却没起作用。孩子父母不再相信他，把孩子抱走后，他坐下来思忖了半晌，最后有点怀疑是中毒，却也没敢再乱说了。”
“是了，柳风来描述的症状的确像是急惊风，急惊风会引发反复的抽搐昏迷，也不能说郎中当时的判断方向有差，但是他后来想得也没有错，如果中毒，确实有一种毒和它非常类似。”狄公手捋长髯慢慢说道。
“是什么？”
“如果不是在这个地方我们一直见到这种毒物，我一时间也不会想起它，是曼陀罗。”
秦凤歌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毛，低声嘟囔着：“曼陀罗？木巫女汤底里发现的那种花？可以麻醉，有致幻作用，服用多了会把人毒死的那种花？”
“对。还有很多人的症状也很可疑——李天峰的幻觉，和尚们无缘无故陷入幻境最后沉睡……”
“都是中了曼陀罗的毒？”
“现在还不好说。”狄公叹了口气，继续问柳风来，“你的孩子痊愈了吗？”
“已经痊愈了。”提起这个柳风来还是心有余悸，“所谓病急乱投医，郎中没能够搞清孩子的病症，而孩子的病情一直在加重，内子心急，便去求了鬼神。巫女说是冲撞了神灵，给做了法事，然后又给了些药水。说也奇怪，这药水喝下去之后，孩子呕吐了几次却好了很多，孩子好了之后，内子和我简直将那巫女奉若神明！”
“等等，巫女是谁？”狄公打断了柳风来的叙述。
“张掖县里最有名的巫女——木巫女。”
果然是她，大家一点儿都没为之惊奇，只是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可以到你府上看一看吗？”
“当、当然。”柳风来的眼睛都瞪圆了，显得十分惊讶。
“林招南应该还在你的手下吧？我还要见见他。”
“哦，好的，他现在应该在舞团里练习，小人会传唤他来的。”柳风来连连点头，急忙在前面带路。

四十二
柳风来家境不错。想来也是，罗什都已家财万贯，柳风来作为另外一个大舞团的团长，怎么也不可能寒酸。
但是外界对柳风来这人的风评却要比罗什强得多。
柳家是乐师世家，柳风来从父亲手里接下了这个舞团，一直经营至今，不能说他身上没有任何黑料——在生意场上人人都有一些黑料，毕竟水至清则无鱼，但是这个人在总体上还是不错的。
柳风来把他们让到了客厅。客厅布置得十分典雅，四周摆放了一些乐器和古董，显得既风格独特又很大方。
而吸引狄公注意力的却是一样被柳风来当作摆件的石头，外形看起来像是一只巨大的鸟蛋，但是这只蛋的蛋壳却被敲碎了，露出了里面的内容。而看到了内里，你又会觉得它更像是一只石榴，里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许许多多深红色的结晶体，看起来就像水晶，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美丽的光芒。
“这是什么？”秦凤歌十分好奇。
“这是有一年我爬鸡鸣山，误入了一个山洞，在山洞里捡到的，当时觉得很漂亮，觉得应该是水晶。结果请人看了看，它并不是水晶，也不值钱，但是我觉得非常好看，就摆在客厅里，人人到我这里都会对它感兴趣。”
“的确很漂亮。这不是水晶，而是赭石，不过我见到的赭石一般色泽暗淡，如这般结成晶石颜色漂亮的确实少见。”
这时候，柳风来的妻子和孩子来了——柳风来觉得家中来了这样的贵客，必须都要来拜见一下。事实上一见面狄公就吃了一惊，因为柳风来的妻子和孩子，狄公已经见过了——正是那天在茶楼下挣扎着要去吃面的那对母子。
相对于沈听松和赫云图的讶异，狄公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但是要承认，他也恍惚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似乎落入了一个很奇妙的境地。就如同一张蜘蛛的网，眼前有密密麻麻的丝网，每一根丝都连在一起，彼此之间好像有什么联系，触一发而动全身，却又说不出具体。
狄公朝那对母子点点头，然后俯下身子，握住了孩子的小手。孩子有些怯怯地看着他，狄公逗了逗他，又给他切了下脉——一切正常，已经痊愈了。
“孩子现在很好，当初木巫女给孩子开的药水应该很有效，可惜不能一见。”狄公有些遗憾地说。
“本来药水还剩了一点点，木巫女也说孩子好了之后可以弃之不用。”柳夫人温柔地开了口，“但是妾身却不舍得，这好歹是神灵赐下的水，不能随意丢弃，又怕孩子的病再犯，便将剩下的药水藏在了家中冰窖内。大人若是想看，我可以将之取来。”
狄公一愣，随即微微一笑。
“那便有劳夫人了。”
很快，柳夫人的贴身女仆把装着药的瓷瓶送来了。
瓶子是普通的瓷瓶，但是柳夫人对待它的动作却是珍而重之。狄公从她手上接过来，瓶子冰凉，上面有一层的水汽，果然是从冰窖里刚刚拿出来的，里面装了半瓶药水。
药水是暗褐色的，和正常喝的药一样的味道。狄公一点也不相信这是什么神水，他用指尖蘸了一点尝了尝，又往瓶底看了看，好像还有不少药渣。
“取个碗来。”
侍女很快就取来了一只碗。
狄公把药水全部倒进了碗里，他的目的是查看药渣。
“药剂里有甜味，我能确定有甘草，而药渣虽然不多，但是能看清的是有金银花、连翘、绿豆。”
“倒像是清热去风寒的方子。”赫云图思忖了一下说。
“但也是解毒汤！”狄公轻轻说了一句，“其中的药量下得很大。”
“解毒？”大家都吃了一惊。
“原来木巫女认为这孩子是中了毒，而且她用这药水真的把孩子治好了，而且这配比和她卖的药草茶很像。”
“可是谁会给一个小儿下毒？杀人不过头点地，祸害一个孩子算什么？”这个判断把夫妇两个人都吓到了。“就算我们有什么罪过，也不该祸及子女！”
“再想想孩子犯病的那天都吃过什么，你只有这一个孩子，宠爱非常。他所要求的，你定然给予，很可能就造成了这样的情况——所有人都没有吃过，但只有孩子吃过。”
“是葡萄。”
柳夫人立刻回答了这个问题。

四十三
“夫君平日里都是在外面忙碌，孩子的事情问他也说不清楚，就让妾身说吧。那日唯一不同的就是，李家送来了两串马奶子葡萄。小儿特别喜欢这种葡萄，但是这种葡萄只有李家有，市面上极难买到。那葡萄送来之时，晶莹剔透，上面还挂着白霜和露水，我们夫妇一个都没舍得吃，全留给了孩子，结果他吃过一个时辰之后就不好了。”
“李家，莫非夫人说的是李天峰？”狄公问道。
“是的。内子和他去世的夫人有些亲戚关系，而我在生意上也和李家多有往来，自然是相熟的。只是后来，原配夫人突然去世了，他又娶了填房，再走动也多了尴尬，所以就少了来往。他偶尔还会给我送些水果或者礼物，莫非阁老觉得这毒是下在葡萄上？”柳风来也不是笨人，立刻想到了其中关节，“只是李家和我并无仇怨，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狄公却没有直接回答柳风来的问题。
“先不说李家，李家的情况现在很复杂，我们还是先来说下毒这件事吧！”
“那么小儿当时那么危急，是因为他自己吃下了本应是我们全家吃的葡萄吗？”
狄公看了看他，又打量了一下周围柳家的仆人。
柳风来本就是极擅察言观色的人，见此情形，立刻把左右的人打发下去了。
“柳风来，实话说来，与其说这毒是在葡萄送来前下的，我倒觉得更像是在你家中下的。”
柳风来当时就是一悚。
“在吃葡萄之前，你们可能会进行清洗，毒如果事先下在葡萄上很可能就会被洗掉。所以凶手如果在之前下毒，结果就会变得不确定——未必能如他所愿毒到你们。如果想要确定能毒倒人，就必须在葡萄进入柳家后下手。也就是说，毒大概正是葡萄被清洗了之后才下的。”
“清洗了之后下的？”柳风来整个人都哆嗦起来，不知道是出于惊吓还是气愤。
“马奶子葡萄成熟之后会有尺余，我看这孩子不太可能一下子把两串葡萄同时吃掉，敢问夫人，剩下的葡萄哪里去了？”
“回阁老，如阁老所说，的确是吃不完。妾身本想着这葡萄金贵，家中还有冰室，自然都给小宝留着。只是小宝当时吃了小半串就发了病，妾身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和外子带他四处看病。其间舞团又出了事情，一下子就天翻地覆。且不说外子为了舞团之事奔波，待妾身陪这孩子从生死线上回来，已经是六七天过去了，葡萄早就烂掉，被扔得无影无踪了！”
“所以也算是查无对证了。”狄公微微冷笑道，“作案之人心思歹毒，大概是想毒死你们全家，却没想到你们会把葡萄都留给孩子。而小孩子脾胃未全，要比常人虚弱许多，吃了没几个就发作起来。家中手忙脚乱，谁又有心思管两串葡萄的下落，所以很快就被凶手趁乱处理掉了。”
柳风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的家中竟然会有这种人物，这个人和我到底有什么仇怨？”
“我觉得下手的人是想让世人相信你们是因为演奏了那支曲谱，最后才变得如此下场，好让宝相寺僧众头上的刀更快地掉下来。当然，也不排除这个人和你们私下有仇怨！”
柳风来眼睛瞪大了，似乎有些难以相信。
“不瞒大人，这人是谁，妾身心中倒是有些想法。”柳夫人又开了口。
“哦？夫人不妨说说看。”
“下毒的很可能是家中的一个侍女。”柳夫人轻声说道，“这女子是几年前夫君买来的，名字叫夏拉。”
“夏拉，她还在家中？”柳风来一愣。
“是的，怪我当年一片恻隐之心，如今却养虎为患！夏拉是夫君当年从罗什手中买来的一个龟兹女子，买来的时候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
“我当时以为胡姬都擅长歌舞，本是想买进舞团。”柳风来补充说，“谁知道这女子虽然能说会道，但其实脚有些微跛，并不能上台表演歌舞，我买她的时候她装得很好瞒过了我，后来发现真相，便只能留在家中做婢女。而且在下也不知道她是被罗什贩卖的，不过是人牙子在其中牵头，那时候我与他并无交恶。后来才知道他是以舞团做幌子，其中的重头其实就是贩卖人口，他卖了人就离开。我只能算自己吃亏，没有追究。”
“后来妾身发现，夏拉这贱人心思不小，她曾经向夫君自荐枕席，被夫君呵斥而出。那时我与夫君成婚多年，一直未有所出，我二人一直都为此心急。夫君从未对我说过想要纳妾，却有很多人动了心思。”说到这里，柳夫人流露出凄然之色，“夫君那边的亲戚，就连我的父母都劝我给夫君尽快纳妾……”柳风来急忙抓住了夫人的手，另外一只手揽住了自己的儿子，一副安抚之态，可见他与夫人的感情确实很好。
“妾身出身算不得大家，自然也做不出那些贤良淑德的姿态，昔年房玄龄的夫人能让太宗皇帝都无可奈何，于妾身来说，除非妾身自请下堂，否则绝不与人分享我的丈夫！”说到此处，柳夫人柳眉倒竖，一派泼辣之色，而柳风来却望着她的样子，微微而笑。
“这件事本来就是我的事情。”柳风来握着妻子的手说，“只要我态度坚定，别人就强求不得。当时家中确实不太宁静，不过后来夫人有了身孕，我将周围的人又敲打了一下，便没有这些事了。她是我的妻子，又是家中主母，怎能受这种闲气？”
看到此处，狄公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欣赏这夫妇二人，柳夫人看似柔弱，却是有一番真性情，而柳风来也是真的爱着自己的这位夫人。
“夫人的意思是这夏拉现在仍在家中？”
“对，当时我要把她立刻就发卖了的。但是她苦苦哀求，说自己远在异国他乡，如浮萍一般，想要求个依靠，一时间鬼迷心窍才犯下了如此错误。如果我们发卖了她，可能就是把她推上了死路，也许就是害了一条性命，希望我们看在为未来孩子行善积福的分上不要发卖她。”
众人都觉得这话听着不舒服，柳风来完全没有想到还有这样的事情，立刻露出了厌恶之情。
“但是妾身实在是厌恶她，这种行为简直就是利用我们对孩子的期待和善心来要挟我们。因为提到了孩子——我们确实太想要一个孩子了，为了那句给孩子行善积福，我留下了她。不过从此只是让她和粗使仆妇一样做些粗重的活计，她也真的谨言慎行，对我也是恭恭敬敬，而且后来她也嫁了人——嫁的是李家别院中的一个管事。我便慢慢放松了对她的态度，后来又允许她回到主屋中伺候，那天的葡萄是经了她的手的。”
“也是她拿去倒掉的。”狄公笃定地望着柳夫人，“夫人查了？”
“妾身当时问过贴身的丫头，应该是她。”柳夫人不卑不亢地回答，“如今看来，是不是可以扣住这贱人了？妾身不敢说她一来到这个家就不安好心，但从后来她的一举一动看，她确实别有用心。妾身一直苦无证据，只能让人先盯着她了。”
“如此，夫人可以把她交给我们了。”
柳夫人非常镇定地点头，而这个时候柳风来望着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似乎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温顺的妻子会有这样杀伐决断的一面。
“夫君莫要如此看着妾身，夫君在外为舞团之事奔波，哪有心思为这些事情分心。后宅本就是妾身之事，而且她还妄图伤害我的孩子，我岂能容她！”
柳风来愣愣地看着妻子，点了点头。

四十四
夏拉是一个有些姿色的女子，如柳风来所说，她微微有些跛脚，被带上来还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似乎完全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被抓。
“诸位大人，为何抓妾身前来？”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
狄公围着这个女子转了一圈，就发现了些端倪。
虽然她只是做仆妇打扮，但是身上的一些小饰物引起了狄公的注意，因为那并不像是她这个身份应该拥有的，那太过精巧也太过贵重，看起来似乎不太起眼，却瞒不过见惯了好东西的狄公。
“你脖颈上的这条项链，工艺可不寻常。我知道龟兹有一位大师，也曾经在我朝将作监任职，他非常擅长做这些精巧的小东西。俗话说大巧若拙，这是他的风格，别人很难模仿，许多人花费重金想要求得却不可得，为何我会在一个仆妇的身上看到？”
“这、这是奴家的丈夫送给奴家的。”
“那么你的丈夫是谁？”
“他是李家别院的管事。”
“你的丈夫康六不过是李家的一个仆人，”柳夫人冷笑了一声开了口，眼里仿佛带着刀子，“他哪有银钱给你置办那么多的首饰？莫说你头上的发簪、脖子上的这条项链，还有你手上戴着的这个碧玉手镯，就算他不吃不喝，也要攒上几年才能买得起吧！要么就是你那丈夫在李家监守自盗，要么就是你这贱人又勾搭上了别人，你那有钱的奸夫给你买的！”
女人总是最了解女人，柳夫人这一阵抢白让夏拉一下子就变了脸色，仿佛是新仇旧恨一下子涌上心头，想要冲向柳夫人，却被两个侍卫一下子按住了。
“若是你并无亏心，倒是解释解释这些东西的来历，或者将你的丈夫也叫来问问清楚！”
夏拉的脸色微微发白，低头不再言语。
狄公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两个女人争吵，柳风来从未想过自己看似柔弱的夫人竟然如此咄咄逼人，又怕狄公生气，在一旁坐立不安。
“柳夫人的建议不错，不如请你的丈夫来问问这些首饰的来历，有多少是他买给你的！”
“项链是罗什给我的！”夏拉终于开口承认了，“当年我在舞团的时候，曾经和他有过一段私情。后来他来张掖偶尔会找我，也会给我些首饰。”
“他来找你做什么？”秦凤歌傻愣愣地问了一句。
夏拉偷偷瞟了秦凤歌一眼，随后露出一个有点尴尬的神情。秦凤歌一下子明白过来，闹了个大红脸。
“外子常住在李家的别院，很少回家，所以……”
“你只有罗什一个情人？”狄公眯起眼睛打量着她。
夏拉的眼神躲躲闪闪的，一看就是有猫腻。
“贱人！”柳夫人恨恨地哼了一声，看来她对于这夏拉确实是痛恨不已，大家也能理解，任何一个女子丈夫差点儿被抢走，孩子差点儿被害死，大概都会恨不得能够生啖凶手的皮肉。
“我只是怨恨罢了。我不过是想过好的生活，希望夫婿日日陪在我的身旁，可是这些无情无义的男人，他们都把我独自留在家中！”夏拉哭喊着。
“谁家夫婿不是为了生活奔忙？商贾为了买卖，农家为了耕种口粮，读书人为了仕途，官宦人家还要去府衙办公点卯，谁能与你日日留在家中厮磨？那样沉迷在温柔乡的男人，不要也罢！”柳夫人抢白道。
夏拉语塞，柳风来更是傻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妻子。
“继续说你的事情，为什么会对自己的主家下手？”狄公不想让这两个女人继续吵下去，还有正案子要审呢！
“罗团长私下找到了我，并对我说，如果能够找到方法把惊鸿舞团搞垮，让他们无法表演，就会给我一大笔钱。我就在想，如果他们的头儿出了事情，那么舞团必定会变成一盘散沙，自然就不可能与罗什争取上京的名额。”
“就为了这个理由下毒？”众人面面相觑，觉得不可思议，这个女人真是恶毒。
“你的毒药是什么，从哪里得到的？”狄公追问道。
“是罗什给我的，他说这种毒要慢慢地下，可以在不知不觉中置人于死地，但是我有点心急……就多加了点在葡萄上，结果小公子竟然一下子就出事了，我便害怕起来……”
“毒药还有吗？”
“没、没了。”
狄公看她的眼神闪烁不定，情知她可能在说谎。
而柳夫人这时候推过来一个纸包。“这贱人在家中一直鬼鬼祟祟，出事后我派人搜过她的屋子，发现了这个纸包。”
夏拉那一刻的表情简直难以言表。“你、你竟然知道？！”
“好笑，这是我的家，什么事我不知道？你当人人都是傻子不成？！”
夏拉顿时瘫倒在地。众人看向柳夫人的眼神里都带上了敬畏。狄公打开那纸包，里面是一些褐色的粉末，微微有股植物的味道，若是少量溶于水中或者菜肴当中，恐怕完全不能引起人的注意。
“到了如今我却是不能明白了，无非是区区一个上京的名额而已，我和他之间并无深仇大恨。今年不行还有明年，而且罗什的舞团实力不弱，我们谁能拔得头筹未尝可知，他有必要做得如此无所不用其极吗？”柳风来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还赔上了那么多人的性命，这、这值得吗？！”
狄公也觉得罗什如此做有些过了，他并不是没有看过舞团的演出，罗什舞团的水平已经非常好了。只需要努力，未必没有取胜的机会，那么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宁可使用阴谋诡计也要争取到这个名额呢？

四十五
“林招南这人如何？”狄公让人将夏拉秘密拘走，回府衙继续审问，而他还要见见林招南。
“他是个不错的琵琶手，个性有些腼腆，不多言不多语，什么事情都埋在心里。所以说实话，我并不怎么了解他。”柳风来实话实说，“他并不是孩子中毒前就来到我团中的，而是在我失去了所有乐师之后。尽管失掉了所有乐师，但为生计还要继续做下去，没有乐师，我的舞团就完了，所以我到处去招募新的乐师。而很多人都认为我的舞团受到了诅咒，就算是我开出再优渥的价码也不肯前来，只有林招南肯来。他对我说，他需要钱从罗什那里赎一个人，为了这个人，他可以把这辈子卖给我，但是需要我先支一笔钱给他。”
“你给他了？”
“是的，虽然我最近手头也很紧，那些乐师的家人都需要抚恤，还要继续招揽乐师，但我还是拿了钱给他。可是那天他回来并不开心，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罗什把价码翻了两倍。”柳风来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因为我们知道这并不仅仅是钱的问题，如果罗什要为难他，这次翻两倍，下次就可能是十倍。我虽然可以借钱给他，但这并不是解决之道。”
狄公点点头，以罗什残忍刻薄的性格来说，的确存在这样的可能。而这时候，林招南来了。
他的神情十分阴郁。他本来是一个非常俊秀的年轻人，但是这分阴郁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萎靡。
“罗什死了，目前没有人能威胁小桃了，你为什么还是愁眉不展？”狄公望着他问了第一个问题。
“罗什死了，但是卖身契还在。昨天阿奴已经联系我了，因为她是罗什的妹妹，所以理所当然地接手了她哥哥的东西，连达哈都不能插手。”
“阿奴？”大家都为这个信息感到吃惊。
“但是阿奴也有嫌疑。”沈听松有些吃惊地望着狄公，“而她这个时候跳出来……”
“这并不是最主要的。”林招南意兴阑珊地说，“阿奴对我说可以赎走小桃，只需要拿当初的价码就可以带走小桃，我本来很高兴，想要给小桃赎身，但是小桃却拒绝了我。”
“小桃为什么会拒绝你？”大家又愣住了，他们完全想不到事情竟然会这样发展。
“我不知道。”林招南有些痛苦地摇了摇头，完全不明白自己的情人为什么会这么对待自己。
“客栈出事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狄公皱了皱眉，“我记得你在宴会上和罗什争吵过。”
“是的。我当时心中一片愤怒，不甘心那么离去，就在客栈后门徘徊了一阵，但是我没有试图进去，因为我知道后门是肯定有人把守的。我这个人，吹拉弹唱倒是尚可，却对付不了那些护卫，所以只能在外面望洋兴叹。”
狄公微微皱眉，林招南会在后门徘徊这条线索显然让他有些意外。
“你一直在后门？”
“开始的确如此，但后来我发现情形有些不对。先是有人从后门进去——披着一件黑斗篷，看身形应该是个女子，然后又有人从门里溜出来，我认识那个身影，是阿奴。所以我察觉出后门可能没有人……”
“所以你溜了进去？”
林招南闻言沉默了一下，他当然知道狄公是什么意思，如果认了，只会让自己身上的嫌疑更大。
但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您会怀疑我，但我当时只想找到小桃，把她偷偷带走，因为我确实已经毫无办法了。当时的情况无疑就是天赐良机。我从后门摸进了客栈，却发现小桃并没有在她原来住的房间，我又不敢惊动他人，只有自己慢慢摸索寻找。”
“你是怎么知道小桃没有在原来的房间的？”狄公问得很仔细。
林招南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尴尬。
“此事小人只与大人说，望大人不要透露出去。”
狄公点点头。
“我把小桃原来住的房间窗子上的窗纸戳了一个洞，看到她并没有在原来的铺位上，屋子里只有和她一起住的另外几位姑娘，所以这事情要是说出去……对另外几位姑娘名节有碍。”
狄公虽神情不快，但还是点点头，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
“你之后又做了什么？”
“小人自然是去寻找小桃，哪能继续无德地往女子的房间窥视。而且当时我心急如焚，因为在宴会上闹了那么一出之后，罗什那种心胸狭隘之人定然会迁怒于小桃。他本就是色中饿鬼，和他相交的人也差不多都是如此，所以我也怕他把小桃送给了那个刘大官人或者是周乐官……”
“所以你到了罗什住的院子？”狄公双目发亮，林招南遇到了什么正是他关心的。
“是的。”说到这里，林招南的脸色变了，嘴唇都有些微微发抖，“当时罗什的房间还亮着灯，里面却没什么声音，我本想偷偷摸到他窗前故伎重施，看看小桃有没有在里面。但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在窗子上投射出一个影子……”
众人的心都跟着他的描述揪了起来。
“我、我看到了一个拥有六只手臂的妖魔的影子，当时小人以为看错了，因为那影子只是倏忽一现。随即我听到院子的门口有脚步声，好像是有什么人路过，我怕自己被人发觉，便藏了起来。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房间里传出了人的惊呼。我心下大惊，怕被人发现，在有人来之前急忙溜出了那个小院，又从后门溜了出去。”
“你能保证自己说的是真的吗？”
“小人若是有半点假话，情愿五雷轰顶，堕入阿鼻地狱，永不超生！”林招南立刻发誓自己说的是真的，“小人出去了之后，还是惊魂未定，再也不敢入内，就死心回去了。转日便听到罗什遇害的消息，还听说有人和我一样看到了六臂的鬼影！现在，市井之间传得已经是五花八门了。”
“哦？市井之间的传言是什么？”
“大概就是罗什恶事做得太多，被鬼神反噬了一类！”
“这么快就传出去了？”秦凤歌有些吃惊，“本来想封住消息的。那么，我们在这里的事是不是也传出去了？”
狄公倒是没有放在心上。“世间最难堵住的便是悠悠众口和有心人的耳目。至于州里，我们到了的消息他们迟早会知道，甘州刺史是个聪明人，他应该知道自己做什么。”他转头又看向林招南，“据我所知，罗什是个控制欲非常强的人。他为什么会放任你离开到惊鸿舞团去？他要是想拿捏你，在你要离开的时候是最好的，莫非你们两个人之间私下有什么交易？而这交易后来被你反悔，罗什才开始要挟你。”
“大人说得是。”林招南咬了咬牙回答道，“罗什的想法是让我彻底搞垮惊鸿舞团，让他们无法翻身。但是惊鸿舞团已经惨遭大变，元气大伤，而柳团长一颗真心待我，我又怎能翻脸无情？后来我便拒绝了罗什的要求，并且表态说不会再回到舞团，罗什就跟我翻脸了。”
“原来如此，这便解释了为何后来罗什对你的态度大变，因为他觉得受到了背叛。”狄公点点头，“只是苦了小桃。”
“是啊，小桃如今明明可以逃出火海，我们明明就要苦尽甘来，她为什么不肯跟我走呢？”林招南又悲伤地呜咽起来。

四十六
“这事情可是越来越玄妙了！”从柳家出来后，秦凤歌颇为感叹地说，“有关于那六臂鬼影，先是听伙计说起，现在又从林招南口中得到了证实。林招南听到院子门口的脚步声，应该就是伙计的。被这两个人同时看到——难道真的是什么鬼怪神灵进入了罗什的房间，然后杀死了他？”
“想想那所谓密室，若是鬼神杀人还用得着那么麻烦吗？”狄公摇摇头，“回想我们从前遇到的一些案子，很多看起来都和鬼神有关，但最后发现都是人在捣鬼，而我现在感兴趣的是刚刚见到的这位柳夫人！”
狄公这么一说大家的话匣子就开了。
“她竟然是那天我们在茶楼上看到的人！说实话，看到她的时候把我吓了一跳。”赫云图低声说。
“对，而且她似乎早有准备，所有的事都安排得有条不紊，无论是对药水的保存，还是对夏拉的控制，似乎就等着我们来了。”沈听松也觉得这个女人不同寻常，“而且我对她和木巫女的关系抱有疑问。木巫女既然能看出这个孩子中了毒，那她会不会早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柳夫人？如果柳夫人早就知道孩子是中毒，并且与夏拉有关，她为什么会一直隐忍不发，一直容忍害自己孩子的凶手在自己的家中？”
“是啊，这么一想，就觉得柳夫人那里的水好深！”
“莫说柳夫人，还有那突然跳出来接管舞团的阿奴，本可以脱离苦海却拒绝赎身的小桃，还有什么事情都掺一脚的木巫女，冷静自持的丹珠，感觉哪个姑娘都有故事，都不是好惹的！”
“不要说这些女子，就连这张掖县，到处都透露着诡异，有件事不知你们发现没有？”狄公缓缓地看向道路两旁，神情若有所思。
“什么事？”
“在这里我几乎没有看见过乞丐！”狄公玩味地说。
“也许是这里的县太爷施政清明，所以人们生活富足，连乞丐也不多见？”赫云图想了想说道。
“即使是再怎样的太平盛世，也依然会有过不下去的人，不过是数量的多少罢了。而闻广到现在为止，在我看来只是一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官员，我可不认为他会把这里治理成为世外桃源。”沈听松对此持有反对意见，“我听说有些地方，为了给上峰留个好印象，会在上官到达之前，把乞丐游民都赶走，谁知道是不是这种情况！”
狄公也不是没听过这样的事情，官场乱象，他见得更多，闻言哼了一声：“会做这些表面文章的官员，定然是在政务管理上有问题。否则绝对不会如此来粉饰太平，就像那天鹅貌似平静地游在水面，但是水面之下却是双脚乱蹬，其中的丑态也只有自己知道！”
“您怀疑闻广？”
狄公不语，只是用目光继续巡视着街面。
“那小侄去打听一下这方面的情况？”秦凤歌试探地问了一句。
狄公最终点了点头，不过也叮嘱了一番：“注意行踪，安全为上！”
“是。”
狄公看了看左右，微微觉得有些疲惫。天恰好过了晌午，他便在左近寻了个酒家，找了个雅间用些午饭，顺便等着秦凤歌回来，也是给他打个掩护——否则自己一行人缺了秦凤歌也太显眼了。
要了满桌的饭菜，狄公的饭量远不如年轻人，用了一点便饱了，于是坐在那里一面喝茶一面听听闲话。
“最近这些野味的价钱真的越来越贵了！”屋子并不隔音，只听隔壁的人抱怨说。
“是啊，菌子野菜什么的，价格都高了。不过也不奇怪，大家都不敢上鸡鸣山了，听猎户说鸡鸣山上的猎物也越来越少了！不是我说，这山给人的感觉真的是越来越邪性了！听人说上面闹着鬼呢，不知道是不是宝相寺里的恶鬼跑到了山上！”
“对对对，听说有人在晚上的时候看到山上飘着鬼火！”
“还有人说在山上听过鬼哭呢，还有叮叮当当的凿壁之声！你说宝相寺的那群和尚不都已经被抓起来了吗，山上雕刻佛像的工程也停了，怎么会出现凿壁之声呢？难道说死在鸡鸣山上的人都魂魄不散？”
“大哥且别说了，你这几句话让小弟心惊胆战，我现在看着鸡鸣山都觉得那里阴气森森。”一个年纪轻的人喃喃地说。
“别说山上，如今这张掖城里也不太平了。你听说了吗，那个龟兹舞团的团长不就是被修罗夺走了性命吗？”
“阿弥陀佛，可别乱说……为什么最近都是些邪门的事情！我是不是该到木巫女那里求个符？”
“我觉得求符还是其次，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倒是担心边关那边，听说最近不太平，吐蕃蠢蠢欲动的！”
“唉，咱这种小百姓就过好自己的日子保住自己的家宅平安就行了，多了咱也管不了啊！吃饭吃饭！”
闲言碎语听了一堆，秦凤歌也回来了。
“我到街头巷尾打听了一下，正如伯父所说，原来这里也有不少乞丐。但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这些人就慢慢地减少了。乞丐流民这样的人，很少有人去注意他们的行踪，他们都是没有亲人而且流动性极强的人。有时候四处流浪，有时候还能到某些人家去打短工。好像还有做慈善的人家，专门会招这样的人做工，给他们衣物和银钱，让他们慢慢走上正常的生活。据说此举让百姓交口称赞，朝廷还给过嘉奖。”
“这些做工的人以后去了哪里？”狄公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放下疑虑，而是继续问道。
“有的做短期工，拿了银钱就散去了，有的留下做长期工，跟着商队到远方做买卖去了，只是没有人再回来过。所以很多人都猜测，他们是真的安定下来了，在外面过上了好日子，当然不想回到这个饱含屈辱的地方。”
“知道这些做慈善的人家有谁吗？”
“李天峰家，还有刘家，远处的有删丹县的几家，别的地方还没有调查。这几家除了招这样的人也招普通的佣工，听说有人也是几年未归，但是东家会每年将银钱送到这些人的家里。”
狄公点点头，虽然没有对这个情报发表什么意见，但是眉头却慢慢锁了起来。
“回县衙后，寻找一下本县失踪人员案件的卷宗，我想看一下。”
“伯父，您在怀疑什么？”
“这事情若是本地县令施政得当，商贾巨富内心良善，从而做出的好事，我自然是欣慰，并且乐见其成。但是如果涉及别的事情，比如说……”
“您想到了什么？”
“死去的罗什暗地里从事的就是贩卖人口的生意……”
“您怀疑这些人是被贩走当了奴隶？”
“现在还不好说。”狄公心事重重地摇了摇头，“若是单纯的贩卖奴隶倒也罢了，我却是怕有什么别的事情在里面。”

四十七
“伯父，我把这几年张掖城内失踪人员的卷宗全都拿来了。”回到县衙后，很快，秦凤歌就抱着一摞卷宗回来了。
“就这么些？”狄公微微皱起眉头。
“那种女子和孩子走失后归家又或者与人私奔的已经剔出去了！”秦凤歌认真地回答，“剩下的就是被拐带并且贩卖到远方的，这种缺德事儿罗什的舞团肯定在做，但是也不可能全都是他做的。不过报案乞丐失踪的几乎没有——他们实在是太不惹人注意了，倒是有几个男人失踪的案例，不过间隔时间很长，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他把卷宗分摊在狄公眼前。
“做得很好。”狄公点头赞许。秦凤歌年轻的脸庞上露出几分喜色。
狄公翻检着看完了那些卷宗，面色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秦凤歌几人也不敢贸然开口打扰，只有静立在一旁。就在这个时候，院子里传来了嘈杂之声，赫云图开门一看，原来是师爷指挥着衙役已经把李家的账本拿回来了，闻广跟在后面，面色十分严肃。
李家的账本摞得比人还高，而这仅仅是李家今年的账本。闻广和师爷安静地站在一旁，生怕狄公会因为这一堆的账本勃然发怒。
秦凤歌和沈听松一看就觉得脑仁疼，他们可不擅长这个。
“因为李跃龙说他的继母搬空了家产，所以下官觉得必须核对下账目，卑职找来了擅长明算的人来核算这些。”闻广身后就站着几个人，一副小心谨慎，鼻观口、口观心的模样。
狄公审视了那几个人一眼，随后点点头，闻广立刻让那几个人赶快动手。
“不如阁老前去休息，卑职在这里看着，一有结果立刻告知大人。”闻广提议道。
“无妨，我就在这里等着。”狄公回绝了这个提议，反而把闻广打发走了，回头又想赶其余的人去休息。
“你们何苦要跟我一起熬，这里我盯着就行了。”
“您在这里独自看守，而我们呼呼大睡，这根本不是道理！”沈听松态度坚决地摇头，秦凤歌难得和他保持意见一致。
“你二人本就不擅长于此，日里还有其他的事情去探寻，而且现在钦差卫队已经到了，并不会有什么危险。”狄公苦口婆心地继续劝说。
“伯父，你是不是不相信闻县令？”秦凤歌却是把话头岔开了，再一次问了这个问题。
“如今一切还不太明朗，我的确不太放心，毕竟账本是很容易做手脚的。”狄公看着那些正在核对账本的人低声说。
“如果这些人都不可信，您还想打发我们走？”秦凤歌瘪了瘪嘴，看起来有些不高兴。而沈听松不言，却也不肯离开，就跟在狄公身后，狄公只有无奈地默许了这件事。众人本就因为见了狄公如此大的官正在忐忑，又见这二位侍卫如黑面神一般，更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做自己的事情。
后半夜的时候，狄公在小榻上打了个盹儿——他年纪大了，确实有些受不住，而秦凤歌沈听松却一直在盯着。
大概清晨的时候，结果出来了。
核对账目的负责人是个有一撇山羊胡的干瘦中年男人，姓袁，是县府衙里的账房。整个人看起来就很精明，手头也非常利索，经过一晚上的赶工，他和手下的人就把所有的账目赶了出来。
“综合所有的账目上看，李家只剩下三百三十二两五钱银子。”
“这怎么可能？！”
狄公听后震惊极了——三百多两银子，对于一个普通人家来说，确实是不小的财富，但是对于李家来说，是九牛一毛。
“银子的流向是什么？”
“仅仅是日常的周转，货物往来。小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平这个账目的应该是一个老手，这里加一点，那里减一点，拉出这个掩人耳目的账目来。实话说来，这账上绝大部分的银子都不知去向，查起来有些困难，因为我们不可能真的核对到是否有这样那样的货物，或者跟踪到它们的去向。”
“你觉得是假账？”狄公只关心一个问题。
袁账房左右看了一眼，好似生怕被人听到，吞了口吐沫，欲言又止。
“你有什么就不妨直说，本阁在此还不能为你做主吗？”
“是。”袁账房点点头，“我听人说过，李家是有另外的大买卖的，其余所有的生意其实全都是为了这个大买卖服务。如果这上面的银钱不知所踪，会不会是流入到了那个生意里？但这个生意在这些账本上肯定无法找到，李家肯定是有另外一个账本记载这些东西的。”
“你可知道那生意是什么？”
“小人不是李家人，哪里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生意。”袁账房摸着自己的山羊胡苦笑着说，“所知道的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的罢了。”
“哦？不妨说来听听。”狄公饶有兴趣地问。
“听闻李家的产业，有些是见不得光的，只是他家中所依仗的权势甚大，和州中的高官牵扯，旁人也不敢说些什么。”袁账房语带暗示地说。
“你指的是走私？”狄公知道越是处于边关之地，走私越是时有发生。商人逐利，巨大的利益会促使他们铤而走险。
“应该是这些事情，不过李家还有一处颇为异于常人。”
“是什么？”
“从账本上看，李家经常会有大量的粮食买入，只有买入，却不见卖出，而且并不像是日常家用采买。李家虽然是大户，但是这些粮食的数量太过庞大，根本不是一户人家正常使用的数量。”
“不是为了囤积贩卖吗？”
“李家在本地只有两处米行，小人也去买过米，皆占地不大，并不像是能容纳这么多粮食的地方。”
“你是否合计过他们采买了多少粮食？”
“回大人，合计了，在这里。”袁账房将自己算出来的结果指给狄公看，“这不过是一年的数量。”
狄公一看那数字也吸了口冷气，秦凤歌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么多，这都快赶上朝廷一次拨给边关的粮草了，他们该不会在给外族走私粮食吧？！”
袁账房没敢接话。

四十八
出了张掖县的西城门，再往城外走不远就会看到一片茂密的树林，林中有一条道路，通向李家的别院。狄公在李天峰卧房的窗子里远远地望到过，那别院在鸡鸣山之下，甚为偏僻，所幸李家雇用的护院极为悍勇，所以并没有被人打过主意。
“看这路的宽度是可以走马车的。”沈听松看了看通向别院的路说。
道路曲折，地上覆盖着厚厚一层落叶，偶尔斑驳洒落下几点昏黄的日光，四周极为静谧，只能听见他们自己的声音。
“人说修别院是为了自己躲清闲用的，都是选个山清水秀能够颐养天年的好地方。李家选的这个地方可是有些意思，说点过了的话就是感觉能闹出鬼来的样子，白日里甚至如此，到了夜晚不知道要如何瘆人！”
“嘿，别胡说！”赫云图推了一把秦凤歌，随后打了个冷战。
“云图，你日日验尸都不怕，如今怎么还害怕这种玩笑话？！”秦凤歌打趣着赫云图。
此时他们的眼前出现了两条分岔的路，一条通往李家的别院，另一条通向一座小山坡，山坡上有一座庙宇，和李家的别院遥遥相对。
狄公想了想，先往那小庙的方向走去，众人不敢质疑，跟着狄公往那边走去。
那小山坡爬上去竟然颇费几分力气。庙宇不大，外墙的墙头上长满了草，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和金碧辉煌的宝相寺绝对不能同日而语。往后是一片幽密的树林，应该也是通向鸡鸣山里，一眼望过去黑黝黝一片，端的是幽深凄迷。
庙宇的门匾上写着“阿修罗庙”几个字，笔体银钩铁画，颇有风骨。能看出这门匾时间不会太久远，而且做得潦潦草草，颇有些敷衍之意。
庙门半掩着，里面的院子不大，遍地生满了杂草，也没有人去清理，墙边还能看到野鼠嗖嗖地跑动。有一条石板道通向供奉神灵的主殿内，院子中间生了一棵极高的大树，一看就是有许多的年份，枝杈密密实实，遮住了半个院子的日光。
“伯父，我们要进去吗？”秦凤歌试探地问。
狄公点点头。“怎能过其门而不入？既然这是阿修罗的神庙，当然更要进去看一眼，莫要忘记在那罗什被害的案子里面，还有一个六臂煞影的出现呢！”
这座破烂的小庙竟然还有一个庙祝，狄公一行人进入庙里的时候，他就倚在神坛之上神像的旁边喝酒，醉得就像一摊烂泥，身上的衣物破破烂烂的，污垢油腻得发亮。他的脸上有着一块巨大的伤疤，让人望而生畏。他看到有人进来，也不招呼，自顾自地喝酒，有侍卫上前向他问话，他也不回答，只是嘴里呜里哇啦地说着什么，手一个劲儿地比画着。
“是个哑巴？”狄公一挑眉，拦住了有些发恼的侍卫，“也是可怜人，不要打扰他了。想来若是没有这小庙微薄的香火，他早就难以生存了。”
于是众人便不再管那庙祝，四处打量起庙宇来。
庙宇里虽然打扫过，但是感觉也像是猫儿盖屎一般，敷衍了事。正中是个一人多高的阿修罗神像，与木巫女店中挂着的那幅神像相似，眉目狰狞，六臂舒展，墙壁上多是有关这位神祇与天神征战的壁画。
“这阿修罗看起来真是可怕！”秦凤歌嘟囔了一声。
“阿修罗是佛教中涉及的神祇。男性阿修罗于各道中，常常兴风作浪，好勇斗狠，于诸天中，不时攻打天王，想要谋权夺位。而女性阿修罗貌美，时常迷惑众生，使人难以修行，传说帝释天的妻子舍脂便是阿修罗道中的女子。”
“伯父，我倒是觉得这女性阿修罗的形容和那个木巫女挺像的。”秦凤歌冷笑着说了一句，“那真是个能迷惑人心的女人，着实让人看不透，好像和什么事情都有关系，但是又抓不住和她有关的具体证据！”
“噗……”赫云图忍不住笑出声来。秦凤歌与木巫女简直就是天生的冤家，就连这个时候都不忘抱怨她一下。
“大人，你们过来看！”沈听松发现了点事情，喊大家过去看一下。原来从庙宇左边的那扇窗子，恰好能望到李家的别院。
但是窗子只能看到一点点别院内的情形——院子里还有大树遮挡，如同隔靴搔痒，让人十分不痛快。秦凤歌想都没想，直接跳到了神坛之上，这个高度果然能看得更清楚了。因为他跳了上来，那庙祝便畏畏缩缩地躲到了一边。
秦凤歌越看那边越觉得情形不对。
“伯父，李家的别院里好像发生了事情，里面乱成一团！”
“发生了什么？”狄公颇为吃惊，连忙也凑过去看，秦凤歌将他拉了上去。
果然别院里乱成一团。一个管事打扮的人正和几个彪形大汉争论着什么，还有些人在看热闹，他们的身后是几排长房——看起来像是仓库的门都打开了，但是看不清内里有些什么。
“看起来真的出了什么乱子。大人，要不要过去看看？”
狄公马上点点头。
秦凤歌急忙跳下神坛，小心地将狄公接了下去。
狄公对那庙祝说了声叨扰，带人从殿中走了出去，一出门，便看到沈听松从院中的大树上跳了下来。
“上面看得更清楚。”沈听松言简意赅地说，“大人，还有件事我觉得不妥。刚刚远远地打量李家这些护院，瞧着这些人的一举一动不像是寻常人。一般人家请护院，多是寻常壮汉，又或是江湖草莽，而这样的人绝对不会如此训练有素，身上带有杀气，而且他们都是外族人！”
“是的，我也能感觉得出来。他们这些人就像是舞团的那些护卫，一个个看起来都很剽悍。”狄公微微蹙起了眉头，“不知道李家是从哪里找到的这些人！”

四十九
在狄公一行人叩门之后，却是那个管事打扮的人开的门。一见到狄公一行人，便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李家的别院，不招待外客！”
“大胆！”和他们一同前来的张掖县的衙役班头立刻喝住了他，“这是钦差狄阁老，还不快快见礼！”
那管事吓得急忙跪下，他身后的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也跟着跪了下来。
狄公虽然并不喜欢这种排场，也不喜欢那班头把自己的身份随便透露给人知道，但是事已至此，多说无用。
“刚刚出了什么事情？”
“回阁老，并没有发生事情！”
“别用胡言乱语搪塞于我，这院子里明明乱成一团，我们在门外都能听到你们的争吵声！”秦凤歌翻个白眼，一句话就把对方的话堵了。
“是两个下仆打了起来，小人带着人去拉架，并且训斥他们。扰了大人们的清静，是小人不对，但是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事！”
“说谎，并不是下仆打了起来，而是别院里的库房被盗了！”狄公淡淡地说了一句。
管事一下子哽住了，眼珠转上几转，显然是慌乱了，他正想说些什么搪塞，被秦凤歌一把推开，直接带人进了院子。
“我家大人审案断案，连皇帝都卖给面子，他要到什么地方去查案，陛下都不会拦着，怎么你这小小的别院是要比皇宫大内还要金贵些？还是你们这些人的脸面要比皇上更金贵些？你家的主子见了我家大人都是毕恭毕敬，怎么你这小小的管事还敢与我们为难？！”
狄公本是不愿意摆出这样的架势出来，但是不愿意与这管事继续纠缠，所以默许了秦凤歌的行为。
那管事被唬得又跪了下来，哭哭唧唧地为自己辩解。
“小人并不是想欺瞒上官，只是事情发生得突然，怕事发被家主责罚，所以鬼迷心窍，想先把事情捂下来。大人说得不错，的确是库房失窃了。”
“丢了什么东西？”
“不是丢了什么东西，而是所有的东西都没有了！”管事哭丧着脸回答。
“所有的东西都没有了？！”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都觉得十分惊讶，那长房果然是库房，所见面积不小，怎么可能里面的东西都没有了！
“今日小人刚刚从主家那边回来，也没来得及去看仓库——这里从来都没出过事情！小人昨夜给老爷守灵，一晚上都没有合眼，回来刚想睡一会儿，又想着检查一下库房——毕竟小人几天没回来了。而小人一进库房，便吓了个半死，几个库房里的东西都不见了！小人怀疑他们监守自盗，因为老爷没了，别院这边有些人心浮动，所以才同他们争吵起来。”
李家死了家主，后母和长子争权，账上的银子不知去向，仓库也被人搬了个干净，要么就是这李家祸不单行，要么就如同那句话——反常即是妖。
别院的仓库里空空如也，地面上不见多少灰尘，显然不久之前这里还装满了货物。内墙和天花板新近粉刷修葺过，还能看到涂抹的痕迹，每个窗格都装上了铁栅。有些昏暗的日光照进来，投射到有些潮湿的墙角，地面上几尾老鼠来去奔窜，似乎并不怕人，整个屋子里充满一股难闻的气味。
“里面放的是什么货物？”
“多是绫罗绸缎一类的丝织品——都是家中要往西域贩卖的货物，还有些茶叶；也有些葡萄酒，还有在外族那里换来的皮毛，以及成色不错的地毯，李家本来就是以贩卖这些东西起家的。”管事赔着笑回答。
听着这些话，狄公神情不明，此人一句也没提到这里囤放过粮食。而仓库的后面就是别院的后门，隐约可以看到有一大片葡萄园，再往后有一条路通向鸡鸣山。狄公走到后面，仔细地看了看路面，可惜路面被清扫过，并不能看出太大端倪，便又转了回来。
“别院中可有养猫？”狄公突然就问了一个问题。
狄公这如同天外飞来一般的问题把那管事问愣了。“没有，别院里没有养猫，但是山中偶尔会有野猫跑来，大人为什么问这个？”
狄公没有回答管事的问题，而是微微蹙眉。
“这偌大的仓库，那么多护院守在这里，东西都被搬空，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既然你也觉得可能是监守自盗，那么本阁就把这里所有的护院都拿回去审问可好？”
“啊？”狄公这么说，管事反而愣住了，“大人，这、这也不能断定是他们动的手……”
他竟然为护院找起理由来，这个举动让大家又愣了一下。
“你的妻子叫夏拉，你叫康六？”狄公审视地望着他。
“正是，大人如何知道？”那管事一愣，随后回答。
“你可知你的妻子因为涉嫌下毒谋害主家已经被拿了？”
那管事便是一愣，因为他一般都在别院，这次回到县内还是在李府内为李天峰守灵，而夏拉被扣一事，狄公让人封锁了消息。他们家中只有一个帮佣的老妪，一直以为夏拉在柳家没回来呢，所以消息没传到管事耳朵里。
管事的表情慌乱起来，眼神转了几转，然后好像才反应过来狄公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贱内一直温柔贤淑，与人为善，她断然不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这一定是有人诬陷了她，是不是柳家的夫人？她一直对贱内有些心结……”
“事情她都已经认下了，下毒的缘由也交代清楚了。”狄公冷冷地说。
那管事似乎有些茫然，一时间不知道是应该继续为妻子喊冤还是说别的。
“昨天晚上真的没有发生任何事？”狄公猛地把话题又转回了眼前。
“没有，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护院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发生。小人刚刚又想了想，觉得不会是他们监守自盗。若是他们做的，既然已经得手，何苦不离开，还待在这里呢？”
“这人好生奇怪，本来他也在指责怀疑那些护院，现在却一再为那些护院辩护。”秦凤歌低声说。
“你发现什么时候是他态度变化的转折点吗？是在大人说要带走所有护院调查的时候！”赫云图轻声说了一句。

五十
狄公面色阴沉。
他刚刚传唤了几个护院，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还多是外族人。不知道是真听不懂大唐官话，还是假装出来的，一个个如木偶一般，回答问题不是唯唯诺诺惜字如金，就是顾左右而言他。没人说出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都说自己在睡觉，因为家主身死而松懈，所以大伙儿喝了点酒，最后都睡过去了。至于仓库里放着什么，他们的说辞和管事一样，再问他们的身家来历，这些人也都是搪塞过去，虽然都有身份凭据，但是看着他们，狄公的神情越来越冷。
沈听松看了狄公的脸色，把他们都打发出去了。
“这些人看起来真是太可疑了，应该就是他们把仓库搬空，连管事的都没告知，现在在我们面前装傻！”秦凤歌愤愤地说。
“不，这里确实没有粮食。”狄公摇摇头，“但也没有管事所说的那些货物。”
“为什么？”秦凤歌不解地问。
“因为这里没有猫。”狄公指了指一只完全不怕人、在墙角探头探脑的老鼠。
“这里没有诱捕老鼠的饵食，也没有猫，里面却放丝织品、地毯和皮毛，你们觉得这可能吗？”
“对啊！”赫云图一拍手，“这些东西怕鼠虫，但是这里一点防护措施都没有。可如果仓库里没有那些东西，那这里到底放过什么？”
“凤歌，你带一个机灵的侍卫，沿着后山那条路悄悄走一走。”狄公低声对秦凤歌说，“后门那条道路被清扫过了，很可能就是为了掩盖足迹，但是我不相信他们能把所有的痕迹都打扫干净……”
秦凤歌点点头，立刻带人去了。
“大人，那管事的又凑过来了，鬼鬼祟祟的，不知道是想打听什么还是和您说什么。”沈听松指了指不远处，果然是那管事在探头探脑。狄公刚刚故意将他赶走去询问其他人，管事本就因为夏拉出事惶恐不已，想开口询问具体情况的时候又被狄公赶走，可是他又不敢离开别院，将狄公等人留在这里，一时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让他过来，有什么话就让他赶快说！”狄公瞟了他一眼，觉得这把火烧得大概正是火候，过犹不及，便吩咐道。
管事的马上就被带到了狄公面前。
“回禀大人，就是小人突然想起一种说法，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您？”那管事的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此时他的脸色更差，鬓角都流下汗来，却竟然不先为自己的老婆喊冤，而是说起了别院失窃的事情。
狄公乜斜了一眼，倒是很想回他一句不应该，但是却还是要听听他说些什么，所以点了点头。
“小人听说，一些方外之人有邪术，叫五鬼运财法。这仓库里面这么多东西，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小人见识短浅，想来想去，也只有这种解释了。”
听了他这说法，沈听松都笑了出来，都想直接喝问他是不是把大家当作三岁孩童了。
狄公倒是没笑。
“那便说说你怀疑谁，你既然能说出这话，肯定是有个怀疑的人吧！”
“听说城中有个木巫女，法力很是高强，这女人亦正亦邪，寻常人都不敢得罪，生怕被她诅咒。她是什么修罗教的巫女，小人记得别院不远处就有个修罗庙，谁知道是不是她做了什么手脚！”
听到这句话，狄公颇为意外，他竟然从这管事的嘴里再一次听到了木巫女的名字。不知为什么，狄公突然有些怜悯起木巫女来，李家的人可是因为各种原因揪着她不放啊！
“不要再对本阁说这些无稽之谈了！”狄公冷笑一声，“倒是和我说说你自己家里的问题。你不过一个寻常的管事，妻子身上却有不少贵重的首饰，她招认说首饰都是你买给他的。本阁很好奇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是靠盗窃主家库房里的货物来的吗？”
管家如闻晴天霹雳，脸色骤变。
“那贱人说首饰是小人买给她的？”
“是的。想也知道管事的家境是买不起那些首饰的，否则不会让自己的妻子依然在外做工，可是她无论是头上的发簪、颈上的项链还是手上的玉镯都不是凡品。况且这还不是她全部的首饰，所以劳烦管事给本官一个你不是监守自盗、贼喊捉贼的理由！”
“夫人和老爷待我天高地厚之恩，小人怎么可能监守自盗，愧对他们的信任？”管事咬牙说道，“是那贱人不贤，自己偷人，我常年在别院这边，甚少归家，所以她就在外面……我当年就不该娶了这个恋慕虚荣的女人！逢年过节，小人给她添首饰是有的，但是并无太过贵重的，那些贵重的，怕是她的那些奸夫……真是淫妇！”
说到此处，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似乎恨不得将夏拉食肉寝皮。
狄公却不再和他谈论这个问题了。“你姓康，你家主母也姓康，你是李夫人从家族带来的人？”
“啊，是的。”管事慌忙连连点头，“小人家世代都是跟着康家的。”
狄公审视了他一遍，直看得那管事面色发苦，不知所措。
“谁都知道，你家夫人正和少爷争夺家中的权力，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不是为了给你家夫人帮忙，搬空了别院？”
“大人冤枉啊！我家夫人贤良淑德，娘家世代都是大商人，怎么会把李家的这点家业放在心里？！”
“住口，你这刁奴！”管事还未说完，别院的大门口就传来一声呵斥。
原来是李跃龙赶来了。

五十一
李跃龙赶路赶得大汗淋漓，见了狄公，急忙纳头施了一礼。
“大人原宥，实在是这些不成气候的刁奴作怪！实际上，别院里……也算不上丢失东西，劳累了阁老查探，学生真的是万般惭愧！”
“哦？没有丢东西？”狄公挑了挑眉，“本阁可是亲眼看到这仓库里都空了。”
“大人不知……”李跃龙露出一个有些惭愧又有些屈辱的神情来，“里面的东西的确是被我的继母偷偷搬走的，她刚刚已经向我承认了。您知道，她正在和我相争，所以就派人把东西搬走了。这个别院里有她的心腹，比如她带来的这位好管事！”
“公子，公子，小人、小人……”管事慌慌张张地想要辩驳。
“闭嘴！”李跃龙冷冷地瞟了他一眼。结果就是这一眼，那管事就彻底闭上了嘴，跪在一边，汗如雨下。
“他这几天一直在主宅为家父的后事奔波，根本不知道情况，所以回来一看之下失去了分寸。他以为在这个别院里，自己是后母唯一的心腹，但其实并不是，这个别院里的护院大部分都是我后母的人。”
“如此，本阁倒是明白了，李公子也是不容易啊！”狄公叹了口气，有些同情地问李跃龙，“那么这货物之事，李公子可需要本阁帮忙，比如说拿下别院的这些人或者帮你向李夫人讨要货物？”
李跃龙有些羞愧地摇了摇头。
“家中之事，还是让学生自己处理吧！若是闹将出去，李家恐怕就更丢人了，若是最后实在无法，再求大人为学生做主！”
“也好，清官难断家务事。”狄公点点头，“本阁多问一句，这仓库里原来存放的是什么货物？”
“大概是些绫罗绸缎，还有些茶叶瓷器吧！”
“那这些东西应该被送到后山了吧！”狄公突然这么问了一句。
“大人如何得知？”李跃龙明显愣了一下，随后马上就反应过来，“大人可是看到了有脚印通往后山？那就是了，东西应该都被送到酒窖里去了！”
“酒窖？”
“李家自产的一些葡萄，多余的会拿来酿酒。那马乳葡萄的品种本就是后母带来的，栽种、养育、酿酒都是由她带来的人负责，为了防止别人偷学他们的技艺，酒窖的地址是他们自己挑选的——是鸡鸣山中的一个山洞，没有叫我们李家的人知晓。只是每年需要买卖的时候拿货出来，由此可见，她早就不和我父亲一条心了！”
“这……”狄公一声叹息，“果然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李公子也莫要为此事太过烦忧了！在令尊之事还没有完全真相大白之前，本官就不再插手李公子的家务事了。”
“多谢大人，学生惭愧，学生惭愧！”李跃龙连连道谢。
此时秦凤歌也回来了，悄悄地在人群后朝狄公打眼色。狄公看到他回来，虽然对这里疑心颇多，但是如今这情形，也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便向李跃龙示意自己要离开了。
不过离开之前，狄公又问了李跃龙一个问题。
“这边与宝相寺相隔多远？似乎有小路通到那里。”
“看上去不太远，但要是在山间走起来可是要费上好长的时间，山路就是这样，看山跑死马。”李跃龙回答，“阁老要到宝相寺去，还是走大路快一些。”
“既然有小路，那我们就走走小路。”狄公想了想，派出了一个人从大路去找闻广，剩下的人跟自己走，“看这天色，走大路定然烈日炎炎，眼见得李公子就流了不少的汗。山间之路有树荫遮蔽，又有风景欣赏，定然有不同的滋味哩！”
李跃龙连连赔笑称是，连忙派人给狄公引了小路。他甚至想亲自带路，但是狄公婉拒了，表示他还有一批家仆需要管教，不必陪着自己，便带着一行人跟随李家的那仆人走上了小路。一路上，他再未发一言。

五十二
山间的路虽然有树荫遮蔽，但是依然闷热，而且道路崎岖，大概走了两炷香的时间，才来到宝相寺的山门前。此时闻广还没有来，狄公决定休息一会儿等他前来，李家的仆人也离开了，这才开口问秦凤歌发现了什么。
“他们一直把道路清理到山间露出岩石的地方，但是我们在个别有泥土露出的地方发现了几个零碎的脚印，脚印很深很重，应该是背了极沉的东西。”
“既然那条后山的路通向李家的酒窖，大人，要不要我去探一下？”沈听松闻言问道。
“暂且不要！”狄公制止了他，“那个地方人多眼杂，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在盯着我们。否则，那李跃龙怎么会那么快就赶来？”
“李家……或者李跃龙在派眼线盯着我们？”秦凤歌一惊。
“这位李公子也不简单啊！”狄公微微眯起了眼，“如果后山那条道路有问题，贸然前进只怕会打草惊蛇，还会有未知的危险，就算要探那条路，也要等那些人放下戒心之后。”狄公严肃地说，“虽然我很想知道他们搬走的货物是什么，但绝对不是以你们的安全和打草惊蛇为前提的。”
“李天峰突然出了事，而您又突然出现在此地，某人认为您迟早会查到别院，所以把那里不适合让人看到的东西事先搬走了！”沈听松笃定地说。
“对。”
“那么说，那个管事是在和我们演戏？”
“不，我们在修罗庙里看到的一幕是管事最真实的反应——因为他那个时候还不知道我们来了。”狄公回想了那一幕后摇了摇头，“康六气急败坏，也就是说他确实不知道仓库被人搬空了。他怀疑的大概不是有什么人来盗窃——事实上，他大概怀疑的是别院中有李跃龙的人，是那些人把货物拿走了。”
“所以伯父才问出了他的来历，他是李夫人陪嫁带来的人。”秦凤歌恍然大悟，“不过后来他那一出又是五鬼运财大法又是木巫女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后来有人大概提示了他东西是被谁拿走了，他觉得刚刚在我们面前失言太多，必须转移我们的注意力，才跑到我们面前演戏，希望把我们的目光转到木巫女身上——毕竟他要和自己的主子一条心不是？”
“甚至都没有心情管自己被抓住的老婆，我看他对自己的老婆也没那么上心，怪不得夏拉会红杏出墙。”
“不，他是知道夏拉红杏出墙的。”狄公冷笑了一声，“他也知道夏拉的那些首饰是谁给的，我甚至觉得搞不好这里面有他默许的成分在！”
“怎么可能？”秦凤歌的嘴简直可以塞进去一个鸡蛋，“让自己绿云罩顶？”
“我们询问那些首饰来历的时候，他曾经无意中说过这样的一句话——都是她的那些奸夫——你们不觉得‘那些’这个词很有意思吗？”
“意思是夏拉的情人不止一个——而他还都是知道的？”
“有这么漂亮的妻子，他却一直在别院不怎么回家。夏拉一直在柳家做工，虽说她是被柳风来买来的，但是按照她现在拥有的财产来说，把自己赎出去也不算什么难事，估计柳夫人也巴不得她赶紧走，而她明知道柳夫人不喜欢她，却非要在柳家做粗使的仆妇……”
“为了毒死柳家一家人？不对，给柳家下毒只是这次罗什吩咐她搞垮惊鸿舞团的时候她才下手做的。”秦凤歌挠了挠自己的头，“本来也没觉得什么，可是伯父你一说，确实很奇怪——感觉夏拉就像是因为什么长远的目的一定要留在柳家一样！”
“是啊，她的目的是什么呢？还有那李家的别院，虽说是仓库，但是在我看来，更像是一个中转站。”狄公低声说。
“中转站？”
“比方说，把什么东西转到这鸡鸣山中，又或者是从鸡鸣山中把什么东西转出来，你们真的相信李夫人把持了别院和后山的酒窖，只是为了自己家的葡萄和葡萄酒吗？”
话已经被狄公说得这么明白，大家当然纷纷摇头。
“可是鸡鸣山里会有什么呢？”
“是啊，这是个好问题！”狄公眯起了眼睛，望着眼前的巍巍山峦，陷入了沉思。

五十三
不一会儿，闻广带着师爷衙役及两个宝相寺的和尚一大群人赶到了这里。
上次狄公是私下从侧门进来，这次是光明正大进入的。当宝相寺的正门吱呀呀打开的时候，很多人都有一种感觉，好像是什么森森然的庞然大物静静地张开了自己的嘴。
通过正门到达大雄宝殿，要经过一个大的庭院，庭院的中间有一个巨大的香炉，而庭院的两边是抄手回廊，回廊之上各有不同的壁画，色彩鲜亮，但是远远看去，似乎有什么不妥。
狄公不由得好奇，走到一侧的回廊之上细看那些壁画，走到近前，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
壁画一共十八幅，描绘的内容是十八层地狱的情形。其中描摹的鬼怪栩栩如生，内容恐怖无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壁画却被人泼上了红色的颜料，颜料并不浓厚，但是看着却如同血迹一般，而且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领路的僧人见了，噔噔噔地吓退了好几步。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哆哆嗦嗦地问周围的人。
众人看他那样子，心道：我们还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哩，你们寺里的事情还来问我们？
“这壁画从前不是如此吗？”狄公问道。
“不，不是，这画原来都是好好的，从未有过这些颜色！这等侮辱佛门净地之事，不知道是什么人做出来的！”
大概是墙倒众人推，有人故意这么做的——很多人心里都这么想。
“这会不会是朱砂？”沈听松在那些红色颜料上抹了一把，“不是说宝相寺被封了后，有许多术士跑到这里斩妖除魔吗？”
“朱砂应该不是这种味道，色彩也应该更加鲜亮吧。”赫云图歪头想了想。
“本寺的壁画很有名，为的便是教化众生，画也是请本地非常有名的画师来画的。”引路的和尚说，“在宝相寺没有被封之前，这位画师还在后山为工匠要雕刻的佛像画图。不过更多的时候，他会被人请去家中画像——他的人物像在这里颇为有名，很多有未婚女儿的人家，都会请他去画像以备将来说亲的时候用呢！”
“他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狄公没来由地觉得这画的笔触很眼熟，一时间却想不起。
“画师的名字叫杜凡，就是我们县衙里的那个画师，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也没找到他，不知道这浑人到底跑到了哪里？”闻广喃喃地抱怨起来。
狄公也想见这位画师，因为这个人画工细致，手法精湛，只不过到现在还不曾见过。在这个关头找不到人了，会不会……
狄公打住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不是每个人都非要出事，简直是魔怔了。
“人常常说，字如其人，画如其面，有时候从一个人的字画上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特征，你们觉得这位画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凤歌尝试着像狄公一样说出自己的推理：“我觉得此人极为整洁，对自己的画极为认真。你看，他的笔法简直严谨到了极点，这肯定是一个在生活中把所有东西都摆放得一丝不苟的严谨的人！”
狄公笑了起来：“你一定是没见过那些对自己的画作一丝不苟，而生活一塌糊涂的人哩！凤歌，你帮我去看看有哪几幅画被泼了颜色？”
秦凤歌点点头，马上跑去把画看了一遍，统计了个数字就兴冲冲地跑了回来。
“拔舌地狱、冰山地狱、油锅地狱、火山地狱、孽镜地狱，只有这五幅画上被泼了颜色！”
狄公点点头，脸上的神情有些无奈，带着大家走到了壁画跟前。
“凤歌，你这么毛躁是查不了案子的。你瞧，虽然这五幅画被泼了颜色，但是上面涉及的人物并没有被污染到。”狄公走过去把那些画都仔细看了一遍，思索片刻后，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但是凤歌有一点说得大概是对的，这个人确实是一丝不苟而且严谨。”
大家都不知道狄公这话是什么意思，顿时觉得云山雾罩。
“大人，您这是……”闻广忍不住开口询问。
“宝相寺被封之后，有许多人曾经闯入这里，不管是为了寻幽探秘，还是为了收妖除魔，又或者故意给这画作上泼颜色，不管目的是什么，这些举动本身就很有趣。”
“有趣？您到底发现了什么？”闻广眼巴巴地望着狄公，特别希望狄公能够指点他一下，因为他现在已经云山雾罩了。
“现在嘛，还不可说！”狄公微笑着摇了摇头，卖了个关子。

五十四
“此处是进行斋戒沐浴的地方，但是那天舞团的人来得晚，没来得及用斋饭，只是沐浴了一下，主要是为了表示对此事的敬重。”
乐师进行沐浴净身的房间中有一个水槽，称为水舩，周围有若干木盆，水舩顶端有烧水的镬；一侧的木桌上置盛放盐、姜的盏——这些是用于净齿的。宝相寺里的这些用具很是考究，但是现在都已经落满了灰尘。
“寺庙内的僧人也用这些是吗？”
“是的。”僧人点点头。
赫云图快手快脚地收集了一些东西。
“云图，你在做什么？”秦凤歌问了一句。
“他们寺里的僧人不是疑心自己被下过毒吗？水、牙药、盐、姜，都有可能被下毒，因为这些东西也是可以直接进入口中的。”
“但是这些东西在这里经过了一个月，谁还能保证是原来的东西？而且这期间还闯进了不少人，谁知道有没有偷梁换柱？”
“那也要收着，万一凶手百密一疏呢！”赫云图笑眯眯地回答，然后快手快脚地把东西都收了起来。
狄公注意到了这边，他对赫云图的举动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办案就要这样，处处细心，思考一切的可能性。随后狄公继续向僧人询问庙里的情形。
“死去的几个演奏乐器的僧侣是什么样的人？”
“阿弥陀佛，那几位师兄……和我们是不一样的。”那和尚低声回答。
“怎样不同？”
“他们是住持的弟子，和我们这些人……不是一派的。”
“庙里的和尚也是分帮派的？这倒是新鲜！”秦凤歌吐了吐舌头。
“那些人是住持后招进来的，小僧看那些人并不像是潜心修行的人，一个个凶神恶煞，倒像是酒肉和尚！可是我们也不敢在方丈面前说，方丈潜心修行，不管这些事情。从前有弟子向方丈抱怨，还被方丈训斥过，说他只看重外物，不潜心修行，人都是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而后来那位师弟被那些人私下里好一顿暴打，也就没有人敢找方丈管这件事了。”那和尚小心地说，“这次庙里出了事情，住持死了，死的那几个师兄弟其实也是住持那一派的人。而那一派里有些人见到官府抓人，也脚底抹了油，只剩下我们这些老实的被官府抓了起来。”
“问难死了，他手下的那群人也作鸟兽散，这件事现在想来倒是有些意思！”狄公笑着点了点头，大家并没敢问他觉得什么地方有意思，只有继续听下去。
“你们的住持经常去后山吗？”
“住持经常去后山看石刻雕刻的进度，他对这个很上心，因为后山石刻历经几代才有这个规模，住持和方丈都希望能在本朝发扬光大，所以投入特别多。其中很多洞窟里的雕刻都是这两年完成的，本是想雕刻一尊大佛——我们常常看到一车车废弃的石块被运下山，若是寺院不被封，大概今年内能完成不少。”说到这里，他露出了惋惜的神情。
狄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僧人随后又带狄公去僧房里转了转，
方丈问苦的房间里只剩下几卷经书和一些不值钱的衣物用品，据说还有珍贵的法器，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了——应该是被闯入者偷走了。住持问难的东西也被动了，他擅长调香，在寺中也经常做香供奉佛前，那些香料和调香的器具都不见了，而随之不见的还有他屋里贵重的物品以及一些衣物。
普通僧众的僧房里也没有太大收获，很多东西都被逃跑或者离开的僧侣带走了，又或者是被偷了。但是在其中的一个柜子里发现了一样眼熟的东西——也是一块赭石，只不过没有柳风来家中的大，只是如同拇指盖大小的一块，色泽倒是很鲜亮，被珍而重之地卷在衣物里。而从衣物和用品能看出来，这个柜子属于一个孩子，这大概也是他的东西没有被偷走的原因。
寺僧看到狄公打量那石头，急忙解释了一下。
“这是寺中小沙弥智厚的柜子，这孩子喜欢到处乱跑，有天钻山洞的时候在洞中捡到了这块石头，开始还以为是红宝石，宝贝得不得了。后来有人告诉他这是赭石的结晶，难过了好久。”那僧人回忆起从前，觉得又是好笑又是难过。
“智厚现在在哪里，不会也关起来了吧？”
“没有，哪能呢，才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还是个婴儿的时候被人扔在庙门口的，虽然他本来是那天持铙的演奏者，但是闻大人也没为难他。”
“他本来是那天持铙的演奏者？哦，我记起来了，说是他偷跑出去玩，回来吃着东西就在后厨里睡着了，没有赶上演奏，所以由舞团的一位乐师改持了铙。”狄公回忆了一下。
“对。虽然没有抓他，但是也不能让他继续待在庙里，毕竟整个宝相寺都被封了。即便想让他还俗，一时间也找不到人家领养——大家都觉得宝相寺是个邪性的地方，如今他被送到城里另外一间寺庙了。”
“那刚刚提到智厚捡到赭石的地方，可是指后山的岩洞？”
“正是。”
“你可知道这些岩洞都通向哪里？”
“知道那么几条，有的是死路，有的好像能够通向鸡鸣山的山腹，还有的可以通到山的另一边。有关这个，阁老可以问问智厚，那孩子整天满山乱跑，比我们知道得多。我们这些大人看着黑黢黢的山洞心中害怕，但那孩子却是完全不怕的，他老是跑去其中探险，就算被师父骂也止不住。”
狄公立刻吩咐人去把智厚找来，如果他所料不错，这孩子能帮上大忙。

五十五
智厚是个很可爱的小沙弥，初见狄公有些怯生生的，都不知该说什么。不过狄公也不挑这些，本来就是个孩子。而且他也可以想象，在这一个月来，这个孩子受了多少白眼，被人套问过多少次庙里发生过什么——这从狄公询问他时，智厚微微抗拒的表情就能看出来。
“那天晚上小僧睡得早，很多人都埋怨我为什么那么贪睡，庙里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说到此处，智厚的神情变得非常委屈，“可又不是我想要去睡觉。我只是知道那晚师父师兄们要听那个可怕的曲子，要我持铙，可是那天住持师叔祖派我去后山给他摘调香用的花，我一时贪玩，便回来晚了。回来的时候天色有些晚，我腹内饥饿，就想去偷两个素包子吃——那天我没赶上晚斋。”
对于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来说，这倒是情有可原。
“其实我也不想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吃了包子后就困得不得了，迷迷糊糊就睡着了，连庙里出了事情都不知道……”智厚话音越来越低，到最后都带上了哭音。
“你是在厨房里睡着的？”
“对，我坐在炉子旁吃包子，可能是因为太暖和的关系，又实在太累了，所以就那么睡着了。”智厚点点头。
“你到后山是穿过山洞吗？听人说，你到过后山很多的山洞里探险！”
听到这话，智厚开心了起来——孩子永远都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喜怒哀乐都表现得极为诚实。
“是的，大人，走山洞就可以到达后山，而且这大部分洞穴我都跑过！剩下的我不怎么敢去，听人说那里面可能有吃人的虎豹和能把人腿撅断的野猪！”
“那么你跑过的山洞里有什么？”
“有的山洞有蝙蝠，有的山洞有兔子或者狐狸，有的里面有很多的水，还有的山洞能捡到亮晶晶的宝石！”说到这里，智厚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
“是那种像红宝石一样的石头吗？”
“是的，虽然有人告诉我那是赭石，但是我觉得那就是红宝石！”智厚眨巴着大眼睛说，“还有人曾经追问过我是在哪里找到的呢，但是我没有告诉他！”
“是什么人问过你在哪里捡到的宝石？”狄公有些疑惑地问。
“慧明师叔和智净师兄啦，虽然我不怎么喜欢他们，但是、但是他们已经登了极乐，我就不应该说他们的坏话了。”智厚有些难过地摇摇头，“当时我只是大概地告诉了他们一下方位，要他们自己去找，也许最后他们自己找到了吧！”
“他们是什么时候问你的？”
“一年前……大约就是那个时候吧！”
狄公从智厚那里再问不出什么，便让秦凤歌掏出了点家底——随身带的糖果，哄着智厚出去了。
而这时，师爷兴冲冲地跑来禀告，说他们终于找到杜凡了。也难为他这么热的天气里来回跑，整个人都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还保持着兴奋劲儿。
这位杜凡倒也真是千呼万唤终得见了，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师爷的兴奋里还带着微妙的恶意——杜凡这小子有才华是有才华，但为人也太过桀骜不驯。虽然文人骚客都有些自己的风骨，但是一个靠画刑案现场在衙门里混饭吃的画师，平日里见了对自己爱答不理，没事的时候还找不到，县令大人还不怎么追究他，凭什么啊！
“我们找到杜凡了，不过您肯定想不到我们是在哪里找到他的？”师爷满脸神秘，一副急切地想让别人知道却又想卖个关子的模样。
“哦，在哪里找到的？”狄公在官场这种人见得多了，就非常体贴地满足了他的需求。
“他在木巫女的面馆里喝酒，喝得烂醉，躺在店里呼呼大睡，听说他常到那里打混！”
又是木巫女，大家都在心里叹了口气。

五十六
“草民杜凡，见过大人。”杜凡松松散散地给狄公见了个礼，谈不上太上心，也说不上失礼，整个人都透着那么一股漫不经心的神气。他是个相貌平平的年轻人，看起来却带有一点点魏晋狂士之风，身上的衣物沾了点颜料，但是显然它的主人并不在意。走到近前还能闻到幽幽的一丝酒香，那酒香有些熟悉，正是木巫女面馆中最畅销的那种。秦凤歌和沈听松显然对他的状态很是不满，可既然狄公都没有表示出在意，他们也就没有出声。
“宝相寺的十八层地狱图是你画的？”狄公和颜悦色地问了杜凡一句。
“正是草民。”
“你可知道你的那些画作被人泼上了颜料，已经毁了？”
“泼就泼了吧！”杜凡不以为意，漫不经心地朝壁画的方向瞥了一眼，“这种藏污纳垢的腌臜之处，我的画儿放到这里才是折辱了它们！”
这明显话中有话。狄公微微挑了挑眉毛。杜凡在狄公面前似乎也毫无顾忌，一副颇为坦然的模样。
“坐拥良田，不事生产就罢了，他们招进去的都是什么和尚？我可是不止一次看到他们喝酒吃肉，甚至有人偷偷下山扮作世俗人去花街柳巷！”杜凡的声音冰冷，“而且我还听说，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曾杀人越货。”
狄公听到这句话也皱起了眉头。
“我的画在那里是为了教化众生，让人知道善恶到头终有报，但是天天宣扬要教化别人的人都没有被教化，岂不是一种讽刺？！”
“宝相寺和尚出身的问题，本阁会去详查。”狄公很严肃地下了保证，“但是这次找你来，是想听听你对这个案发现场的理解，因为你的图让本阁印象深刻。”
“草民不过是个粗鄙之人，谈不上什么见解，而且时日已久，可能有些不确定的地方……”杜凡淡淡地说。
“无妨。”
“那就请大人跟草民来吧！”
众人一起走进了讲经堂。
“那日草民到了这里，殿门已经大开，宝相寺的一些和尚都围在门外，有些人惊恐地对着屋内指指点点，有些人面色苍白在地上打坐念经，还有的人依然昏迷不醒。您也可以看到这个屋子并没有着火的痕迹，我当时也没有闻到有火烧过的味道，但是在房间内的不同位置却躺着十几具焦尸，在焦尸的旁边散落着乐器，每个尸体都没有手臂。我个人觉得似乎是凶手不想让人看出这些人死前都是什么姿势才这么做的，而那些乐器中的一部分被收在县衙的库房，笨重的编钟还被放在这里，被带走的物证也没有送到州中，听说是上边的人怕这些乐器有邪气。”说到这里，杜凡冷笑了一声。
“杜凡，听你之言，似乎对于大人如此处理颇有不满？”师爷尖锐地问了一句。
“子不语怪力乱神，百姓懵懂，觉得世间有鬼神作祟，这不怪他们。可若是父母官也一样如此，百姓要依靠谁？昔年李冰父子治水，人都说水中有恶龙作祟，如果李冰父子只知道一味如百姓一样年年送上祭品不做其他，那么后世受苦的还是百姓。草民觉得，只要是人都会有怕的时候，这无可厚非。但是身上有大责任的人，关键时刻就不能怕，必须能挺身而出查明事情的真相，开启民智，否则……”说到最后，他轻轻哼了一声，理都没有理师爷，而一旁闻广的脸色十分不好看。
这一番话却让狄公对他刮目相看，有这番见地绝非寻常之人，面上不由得带上了赞许之情。
“杜画师说得极是，父母官若是如此，要百姓如何依靠？总得有如同李冰和西门豹一样的官员出现！”
闻广脸色讪讪，师爷躲到了人群之后。
“草民也是粗鄙的见解，愤世嫉俗之言，望大人莫要见怪。”
狄公摇摇头道：“若是官员都能如杜画师一样想，天下就海晏河清了！”
“阁老谬赞，在下愧不敢当。”
狄公摆了摆手，走到那巨大的编钟旁边，用指节敲了敲，随后抬起头来。
“实际上，这个案子查到现在，我很想知道当天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形！”
“阁老，您想再奏那首曲子？”闻广惊讶地询问。
“是。”狄公缓缓地点了点头。
“阁老万万不可。”闻广手足无措，“这件事诡异非常，阁老是国之鼎鼐，执朝政，理万机，如果您有万一，下官万死难辞其咎！”
“不要再说这种话。”狄公面色一变，“当初本阁要看乐谱你推三阻四，想重新演奏一遍这曲子你也阻拦！纵然真的有鬼神为祸，你是一县父母，我是朝廷的宰相，要先为百姓的安危考虑，先为解开案情而考虑，而不是自己！”
“是，下官惭愧，下官惭愧！”闻广满面苦色地说，“下官不仅仅是推托，也是怕……”
“你怕什么？”
闻广心一横，把自己的忧虑说了出来。
“只怕下官找不到敢来演奏这曲子的乐师，他们可都惧怕得很呢！此事又不能强行逼迫或是诱骗乐师们前来。放眼望去，恐怕在这张掖县内敢演奏这曲子的人不多！”
狄公一怔，此事他倒是没有想到。
百姓畏惧这曲子不能责怪，也不能强迫乐师克服自己的恐惧演奏，那并不是为官之道。
“大人真的想演奏这曲子？”一直在旁边没有发声的杜凡问了一句。
“是。”
“若是大人信得过草民，草民也许能找到乐师，只是未必能凑齐十五人。”
“无妨。”狄公大喜过望，他打量了一下那些乐器，“演奏编钟之人不能少，磬、钹、铙和箜篌也不能少，其余的酌情。”
杜凡也没问为什么，朝狄公施了个礼转身退下了。众人看着他的背影神情复杂，此事本就凶险，而这杜凡也不知道能不能完全信任，一时间气氛十分沉重。
“你们何苦如此？”狄公看到他们的表情哑然失笑。
“大人，此事不妥！”沈听松言简意赅地说。
“无妨，你们可以守在门外，若有不对，便可进入！”
“您还不让我们进入这屋子？那岂不更危险！”秦凤歌叫了起来。
“正是你们在外面才安全，若是你们一起在屋中，一起着了道，那才是真危险。”
“着了道？”连沈听松都毛了起来，“您知道有可能着了道？还……”
“镇定！镇定！不会出事的。”狄公连忙安抚两人，转移话题，“你们知道为何有的乐器乐师不能缺，有的却可有可无？”
“为什么？”秦凤歌还是年轻懵懂，一下子就被狄公带跑了话题。
“给你们一个提示，那些人演奏乐器的位置！”
“在后面或是在角落里！”赫云图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是的，都是不惹人注意容易做手脚的地方。”
“您怀疑演奏乐器的人？”沈听松皱了皱眉，他心中知道狄公故意在带偏话题，却又无可奈何，“可是为什么不可能是在他们对面坐的那些和尚中有人捣鬼？”
“和尚们都是趺坐在蒲团上，周遭无遮无挡，只有同门。如果其中一个人有什么动作，肯定会被旁边的人发觉。”
“可是所有演奏者都死了啊，哪有为了把其他人迷昏，却把自己烧死的道理？”秦凤歌疑惑地问，“这实在是不合情理！”
这个问题狄公也没办法回答，只好沉默了。

五十七
杜凡真的带来了人，而且这些人狄公也认得。领头的便是白庆安，还有柳风来，跟着的还有林招南，以及几个惊鸿舞团里愿意帮忙的人，虽然人数不齐，但也足够演奏。
狄公很高兴，可是其余的人一点也不高兴。最后，惴惴不安的众人还是被狄公赶了进去。
乐曲终于响了起来，所有人的心也揪了起来。众人站在殿外，眼巴巴地瞅着里面，生怕狄公会有什么不测。
秦凤歌和沈听松说白了都是武人，对于音乐这些东西向来兴趣不高，所以这二人也听不出什么，似乎和自己平生听到的没什么不同，直到里面的音乐突然开始走音然后戛然而止。
他们急忙冲了进去。
狄公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仿佛行走在一条路上。
前方不知尽头，似有千沟万壑，崎岖坎坷，两边刀山血海，无数人在其中哀号挣扎，魑魅魍魉穿梭其中。左右似乎有无数只手臂从地下伸出，好似要把他扯下万丈深渊。回头看去，也看不见来时之路，只余白茫茫的一片。那一瞬间，他感觉天地间似乎唯有己身一人，不由得惶恐不已。
狄公不禁有些心惊，蓦然惊醒，发现只是南柯一梦，而他如今身体发软，使不上力气，一时间心中也是感慨。
世间事就是如此，如同自己行走的路，前途未知，后路阻断，只有孤身一人摸索前行，就算心有戚戚却不能停下脚步。
“伯父，你可算是醒了！”
身边传来了又惊又喜的声音，狄公才慢慢把视线转向发出声音的人，那正是秦凤歌，而他的身后是沈听松。
“我叮嘱过云图，如果我发生了问题，就把这些药汤灌下去。如今看来，果真是有用。”狄公发现自己躺在某间僧舍的榻上，身边还放了一个药碗。
“伯父，这太危险了，你以后万万不可如此做了！”秦凤歌简直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
“是我让你们担心了！”狄公拍拍他的手，挣扎要起，觉得头晕目眩，心悸怔忡，只能重新躺下。“白乐官他们如何了？”
“和伯父你一样倒下了，只不过他们年轻力壮，灌了药很快就醒了过来，不像您……”秦凤歌哽咽地说。
“我能肯定并不是中了魔曲的邪，应该是中了毒。”狄公慢吞吞地说话，一面说一面理清自己脑中的思路。“你们猜猜我是用什么灵丹妙药来解毒的？”
“什么？”秦凤歌和沈听松都不懂药理，而且正是心乱如麻的时候，哪里有心情猜狄公是用了什么药解毒。
“木巫女的药草茶。”
“什么！”
沈听松和秦凤歌都是一愣。
“果然如木巫女所说，在这张掖县里，我确实有需要用这药草茶的地方啊！”
秦凤歌觉得自己要疯了。
“伯父，那药草茶真没问题吗？您、您怎么敢喝？！”
“没问题，里面只是些提神醒脑且解毒的草药罢了，凤歌，扶我起身。”狄公示意秦凤歌，虽然秦凤歌并不愿意，希望狄公能够继续休息，却又不敢违背狄公的意思，最后只好遵从了他的意思，和沈听松一边一个，扶他回到了讲经堂。讲经堂里等候的是被狄公这一变故差点儿吓死的闻广，他面色惨白，哆哆嗦嗦地迎上狄公，说话都有些结巴。
“阁、阁老没事真是太好了，下官都想以死谢罪了！”
看他泪眼汪汪的样子，狄公觉得有些抱歉，便安抚了他几句，随后便转入正题。
“这里发生过的事情，我大概是知道了。”
众人听到狄公这么说，都露出了有些惊讶的神情，他们并不意外狄公能够解开真相，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而已，而且还是在被那曲子弄昏之后。
“大人知道了什么？”
“我们之所以会陷入昏迷是因为它！”
众人随着狄公手指的指向看去，正是编钟旁边的香炉。
“在刚刚的演奏过程中，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把那里剩下的香点了。”
“香有问题？”
“对，但是当日阖寺众僧会昏迷，甚至陷入各种迷乱的幻象之中，应该也和他们的晚餐有关。”
“晚餐真的被下了毒？”
“对。而且这种毒应该和米囊子与曼陀罗有关系，我并不是医药大家，其中的用量配比无法说清，但是积香厨的僧人被引走定不是偶然。每个人对于药物的耐受力不一样，也和吃的多少有关。智厚是个小孩子，而且本身就很疲累，所以他吃完包子就在积香厨里沉睡，而大人则是挺到了乐曲演奏之后药力才发作。至于凶手为什么还要用迷香，那是因为惊鸿舞团的乐师们并没有在寺庙中用斋饭，这也就是为什么没有去听曲子的僧众都陷入沉睡，而听曲子的僧众不仅沉睡还陷入了幻觉当中——因为他们先后中了两种迷药。我认为这香中有致幻成分，比如曼陀罗一类的东西，否则这些人不可能看到那么多的幻境。”
“那天晚上，方丈与住持坐在上首，演奏者在左边，众僧侣坐在右面。这讲经堂里到处是人，那人是如何下了迷香的？”
“凤歌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们就来解决这个问题。”狄公点点头，“这乐曲颇为宏大，几乎所有的乐器都用到了，其中最不惹人注意的演奏者是谁？”
“当然是您要求一定不能少乐师的那几样乐器，因为他们都在角落。”秦凤歌立刻回答。
“你的答案只是皮毛，再往深处想一想。”狄公摇了摇头。
“是站在架子后面演奏编钟的那个人。”沈听松冷静地说出了答案，“编钟的演奏需要两个人，一个人来回走动敲击上面的一排小的，站在后面；还有一个人在前方，负责敲击下面那排大的编钟。而且因为编钟的体形最大，所以会安排在其余演奏者的后面——也是离听众最远的地方，这就意味着它的演奏者也是。”
“听松说得好！”狄公赞许地朝他点点头，“香炉的位置就靠近编钟，当演奏开始，也就意味着所有的乐师都动了起来，这个时候只有在编钟后面的那个人偷偷做点什么不惹人注意，因为他们是两个人，可以为彼此打掩护。”
“您是说，编钟后面的那个演奏者往香炉里投了迷香？”
“是的，他的动作会被编钟架掩盖，发出的声响会被音乐声淹没。当迷香散开，迷倒了所有人，事先做好准备没有中毒的凶手就开始行动了。而我现在在想，演奏编钟的是问难的弟子，而问难会调香，那么这迷香会不会也是问难调制的呢？”
“等一等伯父，您所做的推理是基于宝相寺的那几个和尚是凶手，但是您别忘记，住持问难和他们都死了啊！”
此话一出，狄公也有些泄气。事实的确如此，难以解释。
“闻县令不是能把那些尸体挖出来吗，那就把尸体先挖出来再看看！”
这个时候，白庆安来问安了。

五十八
白庆安倒是没什么大碍，他年轻力壮，一会儿就醒了过来，灌了点药草茶就完全没事了。
“虽然出了些事情，但是我知道和曲子并没有什么关系。”狄公若有所思地看向白庆安，“本官却有问题想问问你。”
“大人请问。”白庆安十分坦然，对于狄公的话并无什么异议。
“白乐官，你一直给本阁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曲子似乎和你有着什么不可分割的联系，因为你对这件事实在是太过热心了！”
“大人容禀……”白庆安叹了口气，面色有些踌躇，但是最后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因为那曲子是我写的！我写的曲子，怎么会是什么《天魔破杀曲》！”
“那曲子是你写的？！”闻言，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
“准确地说，这曲子一半算是我写的，另外一部分用了在下从前搜集到的旧时残谱。”
“但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宝相寺、搅入了这个案子？”
“因为它被人偷走了。”白庆安面色阴沉地回答。
“偷走了？”狄公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是，我是在州里审这案子时，才发现所谓《天魔破杀曲》竟然是我写成的曲子。而我到张掖，其实也是为了调查这件案子。”
“莫非和周良有关？我见周良似乎一直躲着你，而你似乎对他也颇有微词。”狄公眯起了眼睛。
“大人果然观察入微。”白庆安面露钦佩，随即一点头，“下官正是怀疑盗走我曲子的人是周良。他曾经到下官的家中拜会——当时他是随着几个下边县城的乐官来的。正值新年，家中很多人来来往往，我不知是谁拿走了曲谱。后来，我发现他一遇到我，总是眼神躲闪，又想到那晚他的行动，就怀疑上了他，但是一直苦于没有证据。”
白庆安一边说一边取出了一个木匣子，打开后小心翼翼地递给了狄公。“阁老，里面是下官多年来寻到的残谱，特此献上，以证下官所言。”
“怪不得你看到那曲谱的时候脸色大变。”狄公翻看了一下那些残谱，果然与曲谱上的有很多相似之处。
“所以这绝对不是什么邪曲！”白庆安摇着头，“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又不是邪神恶鬼，如何写得出邪曲？大人如若不信，下官在客栈里还有零散的笔记，那是我写这曲子的时候产生的灵感，可用来当作辅证。”
“不，我相信你。”狄公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刚刚你拿到乐曲就能演奏出来，这分熟稔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只有极为熟悉它的人才能做到。那么你来到这张掖县，调查出了什么？进罗什的乐团也不仅仅是为了阿奴吧？”
“是，我打听到昔日宝相寺从游方僧人手中得到这曲子，是找了两个人来看的——一个是罗什，一个是周良。因为他们两个都肯定这首曲子，宝相寺才决定将它献出。周良和罗什有勾结，这自不必说，我便怀疑是这二人做了个圈套，让宝相寺上钩的，结果害死了这么些人。于是，我决定到舞团中暗查。”
“你就不怕那周良揭破你？”
“周良事先被我威胁了。”白庆安淡淡地说，“我对他说我要追求阿奴，希望他不要吐露口风多管闲事。如果不出意外，他今后还是要在我辖下的，罗什与他再好，也不过一年来一次两次的交情，而且他一看到我就心虚，所以不敢随便说话。”
“那么你到舞团查出什么了吗？”
白庆安苦笑了一下。
“我这人实在没什么运气。您没见到吗，我刚进舞团，罗什就死了，如何能查到什么！我现在倒是觉得，想要能问出些什么，大概只有再问问周良了！”
狄公觉得也是这个道理，此时天色已经放黑，宝相寺显然不是个过夜的好地方，众人还担心狄公的身体，一行人便打道回府。
回到府衙后，狄公在众人的强烈要求之下去休息了。但是赫云图依然忙碌，他抽空验看了从宝相寺带回的众僧用的牙药和盐，却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而后，闻广又让人把那些被掩埋的尸体挖出带了回来，他恨不得把自己一下子分成几份来工作。
尸体一直被保存在石灰中，近一个月了，几乎变成了干尸，本来就是被焚烧过的尸体，现在更是让人目不忍睹。
“云图，能发现什么吗？”秦凤歌是闲不住的人，狄公歇下后，他便忍不住去找了赫云图。
“这有些太难了，毕竟尸体被烧过，还搁置了这么久，细微之处早就已经不可观察到，不过……仔细找找大概可以找到些蛛丝马迹。”
“我帮你！”秦凤歌说。
尾随而来的沈听松虽然没说什么，但是也跟着忙碌了起来。

五十九
“功夫不负有心人，大人，我在一具尸体的头颅上发现一些线索。”
第二天早上，赫云图将狄公引到一具尸体跟前，昨夜他一直忙到深夜，但是好在年轻，并无什么疲惫之态。
“这人在后脑处有一小撮头发没有被烧毁，应该是被烧的时候垫在地下所致，张掖县的仵作并没有注意到这撮头发。您看这发色，是红色的。我们是不是应该问问柳风来，也许能够确定死者的身份，将来好还给他的家人。”
“你说得极是。”狄公点点头，“他们都是可怜人，能区分出他们的身份是最好的。”
“还有一个人，很可能原来有腿部的残疾。您看，他的左腿要比右边的细一些，他生前定然不利于行。”
“的确如此！”狄公点头赞许。
“这些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有的人甚至骨头都碎了，他们的手是被焚烧后砍去的——从创口的断面能看出来。”赫云图说，“我怀疑凶手剁去他们双手的原因，大概是他们的双手有什么秘密。”
“人都烧焦了，手上能有什么秘密？”秦凤歌疑惑地问。
“也许是因为焚烧并不完全，手臂和手上有什么能够暴露死者身份的东西。”狄公捻着长髯道，“杜凡也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那就是也许凶手不希望我们看出死者手臂的姿势！”
“除了演奏乐器，他们还会有什么姿势？”
“这个问题问得好！”狄公点头嘉许，“此事如果真的和鬼神有关系，那么就算这些人维持着生前的姿势又有什么关系？既然是鬼神，就无惧于被我们凡人发现，所以会做这些画蛇添足事情的，只有人！”
“不知道那红发的死者是什么人，能够辨认出他的尸首，找出凶手为他报仇雪恨，对于他的家人也是一种安慰。”赫云图叹了口气。
而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带回答案的沈听松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神情。
“大人，那柳风来说，自己派出的乐师里绝对没有红头发的人，也没有腿部有残疾的人！”
狄公听到这个信息愣住了，随后他马上反应过来：“问苦那边问了吗？”
“和尚不可能有头发，死的那几个和尚里也没有跛腿的人！”
“如果红发之人和跛腿之人都是未知的死者，我们再发散一下思维，如果说这些死者全都不是我们所认为的死者呢？如此，宝相寺之案便能讲通了！”狄公一拍手，眼睛露出兴奋的光芒，“演奏编钟的和尚做了手脚，迷倒了所有人，然后带着同伙将这些烧焦的尸体搬入了讲经堂，之后他们带着这十几个人，金蝉脱壳了！”
“那些人还都活着？”众人大惊，“如果他们是一伙的，那么他们之中谁是主谋？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倾向于是问难。如果这么想，有些事情就能解释得通了，问难的房间并没被小偷光顾过，而是他自己把私密的东西都带走了，甚至包括随身的衣物——谁要偷和尚的内服？还有那些调香的工具，估计他是用了多年而舍不得，不过还不能确定那些乐师中是否有和他们勾结的人。”
“如果死者不是那些乐师和僧人，那到底会是什么人？”
“是啊，这些还是未解的谜团，也是十几条人命！”狄公喃喃地说，他捋了捋自己的长髯陷入了沉思，随后下了命令。
“将问苦提来！”
被带上来的问苦不知为何招他前来，又渴望听到一点好消息，便眼巴巴地望着狄公。狄公却没有心思照顾他的想法。
“问苦，宝相寺里是不是有和你当年一样——就是和你一样身负重罪，却想要扮成和尚来逃避惩罚的人？你感同身受，起了不该有的怜悯，想要帮他们躲避罪责？”
这问题问得问苦的脸上汗如雨下，面色苍白。
“果然是有。”狄公一看他的脸色就完全明白了，顿时勃然大怒，“简直是养虎为患，不知所谓！把这种僧人的名字和来历都交代清楚！”
问苦急忙交代出了几个人名。
“慧深、慧觉这两人……说自己迫不得已杀了仇家，实在是那仇家欺人太甚，为了躲避官非而出逃。我觉得好像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住持师弟未加阻拦，也说最难得的就是能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心，所以……”
狄公不听便罢，一听更是怒火满怀，立刻喝住了问苦。
“所以你就给他们弄到了度牒，让这些恶人逃脱了国法的惩治，让他们躲藏在寺庙里，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山下那些佃户还有善男信女的供养！良善之人受苦，你却庇佑作恶之人享乐，你觉得自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就可以拯救众生？你拯救了那些恶徒，却不知那些被罪人所杀死的人，他们的冤屈又有谁来拯救？简直是不知所谓！”
“贫僧知罪，贫僧知罪！”问苦一脸土色，连连叩首，“只是这二人已然在月前那场变故中死于非命，人死道消，万般种种，阁老不必再追究他们了吧？！”
“死了？是了，我记得他们是演奏磬和钹的人。”狄公觉得自己都要气糊涂了，连看过的卷宗上的名字都忘记了。
“演奏编钟的慧明、智净又是什么人？”
“他、他们也是……”问苦不敢再说下去了，狄公一看他的表情便知道定然是有问题的。
“那么问难呢？他有没有问题？”
“问难师弟没有问题！”问苦急忙回答道，“他原本是龟兹的香料商人，未出家之前就乐善好施，皈依佛门后也从未有过差错。他交游广阔，性格通达，因此才当选住持的，并不像那些人……但是那些人入门后，都被问难师弟管理得极好，从不曾行差踏错！”
你在潜心修你的来世，两耳不闻窗外事，又知道些什么呢？众人心想。
“你为这些罪人开脱，可曾想过那些被他们害过的人如何开解，就像你能托这寺庙以修来生，可是被你害过的人呢？莫要说来世结草衔环当牛做马，来世谁人知道你是谁？！”
狄公实在是厌烦看到他，挥挥手让人把问苦带走。
“这老秃驴实在可恶，因他一己之私，便将这些恶徒收入寺中，庇护于自己的羽翼之内。殊不知正是造下了恶业，怪不得一个小小的寺庙内还拉帮结派！”秦凤歌愤愤地说，“我怀疑讲经堂剩下的和尚里至少还有一个是他们的内应，否则门不会从里面锁起来。”
“凤歌说得对。”狄公表示同意，“所以还要详细盘问他们！”
“如果这案子的主谋是问难，那几个看起来已经死了的和尚都是他的同伙，他们不想做什么和尚，正好可以以死脱身，这说得通。但是带走乐师是为什么，就算乐师中有他们的人，也不可能全都是他们的同伙，毕竟柳风来说过他们和宝相寺并不熟，所以这又出现了一个问题，他们绑架一群乐师要干吗？”赫云图表示难以理解，“绑走这些人，再让宝相寺被封，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自然是有好处的。”狄公却了然地点点头，“提示你一句，好处之一就来自宝相寺的后山！不过在解开这个谜题之前，我们要再见见周良，顺便把白庆安也叫来。”

六十
大家都不喜欢周良这人，既无才情又无风骨，喜欢投机取巧，而且还有些见不得人的癖好。他再次被带到狄公面前，众人觉得他似乎又猥琐萎靡了几分。而他一见白庆安在堂上，脸色就变得更差，简直是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狄公冷哼了一声，并未给他好脸色。“周良，宝相寺明明事先便找你看过乐谱，案发后你却一直装作任何事都不曾发生，甚至在本阁面前也虚言推搪！你可知罪？！”
“大人容禀，大人容禀啊！给宝相寺看曲谱本就是人情往来，人家巴巴地给我看一个曲子，下官还能说不好怎的？出了事后，下官怕惹祸上身，就不敢说话了！”
“邪祟？那曲子分明是你偷的，然后交给宝相寺的！”
“白乐官，下官自认从未得罪过你，你为何要在大人面前泼我的脏水？”
白庆安简直要被这话气笑了，正想反驳，狄公止住了他，在他看来，两人这种争吵毫无意义。
“周良，本阁在等你的解释。”
“阁老，下官冤枉啊！”周良急忙分辩道：“下官隐瞒见过这曲子是实，但是并不曾偷这曲子，而且也不是下官交给宝相寺的！小人从前和白乐官有过龌龊，此事是他诬赖于我……”
狄公却显得很不耐烦地打断了周良的辩白。
“周良，本阁找你来，是因为抓到了一个游方的假僧人，他本是邪教中人，且与外族勾结。而他手中有大量的金钱，他声称这些钱是你给他的。因为你交给他一份曲谱——正是导致了十五条人命离世的《天魔破杀曲》，并让他把曲谱送给了宝相寺！于是本阁想来，莫不是周乐官也是邪教中党羽，且与外族勾结，所以才会有这《天魔破杀曲》，特意把曲谱送出，目的就是祸害我大唐百姓！”
这话好似一个晴天霹雳打在周良的脑袋上，完全把他弄蒙了。他来时看到白庆安，想到可能是白庆安在狄公面前说了他的坏话，因为他一直疑心白庆安知道自己偷了乐谱，所以一直躲着他。可狄公一上来就把宝相寺的命案罪名全部安到了他的头上，说他是邪教中人，并与外族勾结，这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事情，一下子让他乱了方寸。
“大人说什么，下官不懂。”周良汗如雨下，“并无什么游方僧人或是邪教中人和下官来往，他所说的更是无稽之谈！”
“周良，本阁可以带人到堂前与你对峙。”狄公看着他已经进了自己的圈套，更不心急，又慢慢地说了这么一句，“因为你是朝廷命官，本阁倒是更信你一些。”
“阁老明鉴！阁老明鉴！”周良连连磕头。
“我倒是觉得你的确没有见过他……”狄公慢悠悠地说。
周良的神情只能用快要喜极而泣来形容。
“你切莫高兴得太早，我说你没见过那个和尚，不等于你没有见过其他人！”狄公瞬间变了脸色，“你卖出乐谱的并不是和尚，而是另一个人，如果本阁没有猜错，那个人应该就是罗什！”
周良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脸色也瞬间发白，这分神情，显然是骗不了人的。这段时间他的心情被狄公弄得忽上忽下，忽惊忽喜，大起大落之间就露了马脚。
“你果然是把乐谱给了罗什！”狄公点了点头，对他的反应一副了然之态。
“大、大人容禀。”周良结结巴巴地开了口，“罗什一开始只是想找下官买一首曲子，这曲子要求很高，他手下的乐师写不出来。但、但是下官也写不出来，而他开的价格确实是高，所以小人并不想放弃，所以，所以……”
“所以你趁着去白乐官家的时候，偷了他写的曲子卖给了罗什！”
周良瞥了一眼白庆安，低声说：“是我自己写的！”
“你曾经说过自己才疏学浅，现在又能自己写曲子了！”狄公不由得冷笑，“不如你立刻将这曲子用琵琶演奏一遍给本阁听听，既然是你写的，肯定铭记于心，完全不费吹灰之力吧！”
周良却不敢接下这话。
“看来不动刑你是不会说了，不知你这被酒色掏空的老骨头能挨得住几棍子！”秦凤歌哼了一声，一把就把周良扯了下去。
果然两棍子不到，周良就嗷嗷叫着招了。
“此曲确实是在白乐官家中窃取的，我卖给了罗什。”周良涕泗横流，“而我再一次见到这曲子，是宝相寺请我去鉴赏的时候。这时我才知道，罗什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曲子送给了宝相寺。小人本着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想法，就说了这曲子好。可是谁知道、谁知道后来却变成了那样子！当时小人吓得心惊胆战，还是罗什宽慰我——因为宝相寺也请了他去看曲子。他说看不出曲子有异也不奇怪，我们只是出于应酬的角度称赞曲子，别人挑不出错处，而且并没有人知道我们私下的交易，事情会这么过去的。但是小人一直觉得心中不安，觉得罗什在其中不知道扮演了什么角色，后来又在此地看到了白乐官，我的心中更是害怕，不过这事情到了今天……小人反而觉得心放下了！”
“你放心是因为觉得几次遇袭都不简单是吗？”狄公问了一句。
周良一下子怔住了。
看了他的反应，狄公了然地笑了。众人则暗暗吃惊。
“你觉得不是什么邪曲作祟，而是罗什在暗中对你下手！”
周良又哇的一声哭出来，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样子实在难看，狄公挥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了。
“难道罗什的死和他有关？”沈听松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过是个小人，既无心胸也无城府，胆小如鼠又唯唯诺诺，说他能谋划出那样一个案子来，太过高看他！”狄公摇了摇头，“事情的关键在于宝相寺，准确地说，应该是它的后山！”

六十一
天空阴沉沉的，乌云使得阳光很难照到地面上来。
这里是宝相寺的后山——并不是指有石刻的地方，而是鸡鸣山的内里。狄公没有从宝相寺的那条路走，而是带了几个人从李家的别院那边悄悄地绕了过去——因为狄公一直觉得，李家别院通向后山的那条路定然有些玄妙在。
老天爷很快就泼下雨水来。狄公一行人恰巧路过一个岩洞，这岩洞的洞口被藤萝和野草掩盖住了，如果不是沈听松眼尖还发现不了。一行人躲到里面，岩洞内里深邃，光线暗淡，刚刚进入，一股凉气就扑面而来，不知道通向哪里，众人没有敢过深地探看。过了不久，外面雨消云散，天空又恢复了晴朗。这场雨来得太急太快，完全没有将酷热之气一扫而空，反而让天气变得如蒸笼一样闷热。
狄公走出山洞，看着远处那一半苍郁一半沙黄的山峰，在烈日下反射出有些刺眼的白光。而在他们近前，是一丛丛的沙棘草，勾牵着人的衣角，一只灰色的野兔从他们面前跑过，看起来完全不怕人，好像还有些兴奋，在众人面前撒了个欢儿。
“这兔子疯了？”秦凤歌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寻常野兔，远远地看到人就望风而逃，哪里还会到人面前晃？”
“真是怪哉，怪哉！真是怪事年年有，没有今年多！”沈听松也诧异地摇了摇头。
“走吧！”狄公虽然也感到纳闷，但是没有深究，便领着大家又向前走去。没多久，大家便走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伯父，前面有情况！”走在前面的秦凤歌喊道。
背面的山坡上竟然长着好大一片开着白花的曼陀罗，边缘还有另外一片植物，多已结实，偶尔有两朵零星的花，远远望去，黑压压的一片。
“这么大的一片，是野生的还是有人故意种在这里？”
“曼陀罗喜欢温暖、向阳、排水好的沙质土地，这么一大片可不像是野生的。”狄公摇了摇头，“曼陀罗全株有毒，但也不可能附近寸草不生，而且你看它们的根部，好像还有肥料，有人在种这些东西！”
“伯、伯父，这些土好像有些问题……”
狄公听沈听松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不由得一愣，朝他看去。沈听松性格坚韧，喜怒不形于色，因此秦凤歌一直认为他心机重。但是狄公却觉得这个年轻人行事沉稳，进退有度。如今见他色变，显然是他发现了可怖的事情。
几人凑过去细看，见沈听松拔出了一棵曼陀罗，带出了许多湿润的泥土，而泥土里面隐隐约约露出了一截手骨。
大家的脸色都凝重起来。沈听松又拔出了两株曼陀罗，植物的根须带出了更多的骨头。
“不知道这片花田下是埋葬了一具尸体还是更多……”赫云图咬了咬嘴唇，面色发白，“因为我至少看到了属于两个人的头盖骨！”
“我也看到了。”狄公轻声说，语调中隐隐带着惊怒，“把这些花全拔了，不过要小心点，曼陀罗全株都是有毒的。那边那片是米囊花，照理说应该是无毒的，但是现在我却也不敢说了。凤歌，你去那边看看，多加小心。”
“是。”
秦凤歌走向那些鲜艳无比的花朵，突然被吓了一跳。
一大群鸟雀腾空而起，简直铺天蔽日。
“我的天啊！”正在拔花的赫云图和沈听松吓了一跳，停下了手中的事情也跑到那边。所有的人惊恐地看着天空中那黑压压的鸟群。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鸟？”
“它们刚刚是在吃这花的果实。”秦凤歌心有余悸地回答，“我们在那边那么大的声响竟然都没有打扰它们进食，可见它们的不顾一切！”
“我怀疑这些鸟儿就是当日宝相寺的和尚看到的——有人特意赶起了它们，还有人去惊叫引起大家的注意，导致了本应该是热火朝天做着斋饭的饭堂空无一人，凶手投毒成功！”狄公神色凝重地望着那些鸟雀， “从前我只知道米囊花可以入药，而现在看来鸟雀很痴迷于它的籽，还有山兔类的小动物，它们应该是来吃它的茎叶的。”狄公指着花下，那里有一只鸟的尸体，附近还有许多碎骨都来自小动物，“米囊花可以让它们上瘾，但是吃多了却是致命的，我想我们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鸟雀死在宝相寺里了。”
而令人诡异的是那群鸟并没有因为狄公三人的惊扰离去，有的在低空盘旋，有的就落在附近的树上和山石上，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的行动，就等着人离开，它们再去进食，那模样和刚刚那只野兔没什么不同。其中有一只鸟他们看着十分眼熟。
“那是不是罗什的白鹦鹉？”秦凤歌惊讶地指着附近的一棵树说。
众人看过去，果然是罗什那只硕大的白鹦鹉，在众多鸟雀中显得分外与众不同。它停在树枝上，正盯着他们看。
“它怎么会跑到了这里？阿蛮，阿蛮！”狄公朝那白鹦鹉叫道，随后转身问跟着的几个人，“谁手中有瓜子干果？”
秦凤歌在众人的眼神中讪讪掏出一把瓜子。
可惜白鹦鹉对此不屑一顾，它的一双眼睛狐疑地盯着秦凤歌，大家都从这只鸟的脸上看出了表情——它显然处于一种极为亢奋的状态，看起来随时都能攻击人。
“小心。”狄公一拉秦凤歌。
果然，他刚拉开秦凤歌，阿蛮就从树上俯冲下来，凶狠地冲向了众人，两只尖爪充满了攻击性。
而沈听松趁着这个机会解下了身上披的外衣，蹿高一跳，劈头盖脸地将阿蛮兜住了。被兜住的阿蛮在衣服里又喊又叫，疯了一般。
“这鸟疯了！”沈听松皱着眉头说。他控制住了阿蛮，觉得这只鸟的力量大得不寻常。
几人再看阿蛮，只见它的眼睛微微发红，里面透露出一丝疯狂，根本不像是寻常模样。
“这只鸟大概是在案发的时候从罗什的屋子里跑掉的，然后一直在这里，以米囊子为食，米囊子的药性再加上它慢慢恢复的野性，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既然米囊花可以让动物上瘾，而木巫女在她的汤锅里还加了这些以死人为肥料的花……”秦凤歌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又不曾吃过她的面！吃过的站在这里呢！”赫云图愤愤然地捅了他一把。狄公听众人提到木巫女，神情恍惚了一下。
“我记得木巫女说这座山上埋藏着很多的秘密，这大概就是其中的一个——能让鸟兽为之疯狂的曼陀罗和米囊子，以及花田下面的尸体！而我们现在必须要调查清楚的是这些骨骸到底属于什么人，他们为什么会被埋在这里！”
现在每个人都觉得那些艳红的米囊花，开出的好像是血的颜色；而那些雪白的曼陀罗，看起来也更加妖异不祥。
“先不说这些了，让跟着我们的人……不，还是听松你亲自去一趟比较好，让钦差卫队把这里围上，然后把智厚和柳风来一起带过来。”狄公看了看四周，神情严肃——这深深的林莽里，不知道藏着什么，而种了这些可怕花草的人，又到底是谁呢？
“是！”沈听松立刻领命而去。
狄公转过身来，便看到了忧心忡忡的秦凤歌。
“大人，您是不是不相信闻广那些人？”
“凤歌，如今看来，蹚这张掖县的水可要小心啊！”狄公沉重地叹了口气，随后和大家一起整理那些从土中挖出来的尸骨。花下果然不止一具尸骨，更像是一个乱葬岗。一会儿，旁边的地上就摆满了零碎的骨头，还有死者的一些随身物品。
“这些都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埋在这里？”赫云图一边清理尸骨一边忍不住说道，“这些人很多已经变成白骨，也就是说他们埋在这里至少也在一年以上，还不知道有没有被野兽叼走吞噬的！若是这些人死后真的有魂灵，好歹要告诉我们是谁把他们埋葬在这毒花之下的！”
“他们会开口说话的。”狄公看着那些破破烂烂的随身物品，“总有些东西会让我们知道他们是谁！”

六十二
闻广跟着钦差卫队赶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蒙的，只觉得这鸡鸣山根本不是张掖县的一座大山，而是他仕途上的一座大山，为什么事情都出在这里！当他看到那遍地的白骨，心都凉了。他哪里能想到自己的治下竟然能出现这种事情，一时间手足无措，险些跪在地上。
“阁、阁老……我、我……这、这鸡鸣山从前最多走失个把猎户或是采药的，怎么会有这么多尸骨？”
秦凤歌哼了一声，暗道你问我们，我们还想问你哩！
狄公也没有和闻广多说，只是让他带人继续收敛尸骨，自己去见了智厚和柳风来。
“智厚，这附近有可以通向宝相寺的山洞吗？”
“刚刚就路过一个。”智厚指的就是大伙儿躲过雨的那个山洞。而柳风来看起来很茫然，狄公问他的时候，他完全不知道这个山洞通向哪里，狄公看他确实一无所知的模样，就没有继续关注他，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智厚。
“那么你见过这片花吗？”
“见过，那是住持师叔祖种的啊！我那天就是来这里采摘师叔祖调香用的花的花籽。大人，你为什么把它们都拔了，它们的花籽还没有成熟呢！”
狄公一愣，没想到竟然会从智厚这里得到答案。
“住持问难种的？”
“是的。”智厚回答，“我曾经偷偷跟着师叔祖走过这山洞，师叔祖发现了我，但是却没有责骂我，有时候会让我帮他过来摘花或者收种子。这个山洞在里面其实还有两条分支的，应该也是通向鸡鸣山的某处，但是我没有走过。”
“智厚，你可以带我们走一遍这个山洞吗？”
“当然。”智厚立刻点点头，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从宝相寺被封后，他就再也没有走过山洞了。
山洞里面黑黢黢的，阴暗而潮湿。实际上大家都不太希望狄公贸然进洞，但是拦不住。既然拦不住只有把他保护好，沈听松也一再向狄公强调，不知道里面会不会突然出现野兽，狄公拗不过他，只能退到了后面。
“说到野兽，这鸡鸣山上有大型的野兽吗？”
“狐狸、野猪什么都有，但是虎豹豺狼什么的最近倒没听说。不过据说前两年还是有的，猎人们也说要打猎得往里面绵延的山中去了，猎物现在是越来越少了！”随行的一个武官感叹地说。
“智厚，你捡到宝石的山洞又是在哪里？”
“不是这个山洞，是另外一个山洞，但我不知道是不是和这个也相通。这些山洞四通八达，如果走到熟识的地方我再告诉您。”智厚回答道。此时，他们的眼前已经出现了岔路，智厚指着其中的一条说：“这条路可以通向宝相寺的后山石窟，而那一条支路上还有一条分支，可以通向深山，那里有好吃的菌子和山莓，我走过。”
“离宝相寺的石窟还远吗？”
“不远了。”智厚答道。
智厚的脚步明显加快，前方慢慢透出了光亮。
“到出口了！”他嚷嚷。
这里的出口非常隐秘，隐藏在一尊佛像身后，在外面根本发现不了，而且还在洞里面加了一道木栅门——上面还写了洞里有野兽的提示木牌，大概就是怕有人随便闯入。
众人走出山洞一看，果然是宝相寺的后山，望着静谧的山林，众人都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伯父，您一定要走李家别院的那条路是不是知道这里是连通着的？”
“的确是有这样的猜想——还是从木巫女身上得到的想法，初探宝相寺的时候，听松跟丢了她。”
“她那天是利用了山洞摆脱了我？”沈听松明白过来。
“应该就是如此。”狄公点点头。
“大人，要我带您去找到宝石的山洞吗？”智厚这时候插嘴问道。
“当然，当然，还要麻烦智厚了！”狄公笑着点点头。
被拜托了的智厚很高兴，立刻带着众人又进入另外一个山洞。山洞口极为隐秘，被木栅门拦住了。里面幽森开阔，而且似乎极为深邃。
“说说看，你们发现了什么？”狄公观察着这个山洞，饶有兴致地问向沈听松和秦凤歌。
“我觉得有些地方并不像天然形成的，好像是人力开凿出来的！”沈听松用火把照着两侧的石壁说，那里果然有斧凿的痕迹。
“而且一路上看来，这个山洞近期内还有人使用过。”秦凤歌接着说，“头顶上的蛛网并不多，可惜的是地面都是岩石，而且潮湿，看不出是否有脚印。如果这山洞只有智厚自己走的话，他根本触及不到那些蛛网。”
狄公对他们两个人的回答表示满意。
这个洞穴，除了一处狭窄外，其余的路宽度几乎是一致的。明显经过人为的设计，到了后来，还不断向下方和远处延伸。
“这、这是要通到哪里去？莫不是要通到地底？”秦凤歌实在是不喜欢这死一般的寂静和黑暗，让人实在觉得没什么安全感，忍不住开口问道。
“嘘！”沈听松突然拉住了狄公，“我觉得这山腹里似乎有人！您听，好像有声响！”
大家都停下了脚步，屏息静气，仔细地辨别在黑暗中传来的声音。果然，好像在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叮叮当当的凿壁之声，那声音若有似无，好像是真实存在的，又给人感觉像是一种幻觉。
“你的感觉并没有错。”狄公面色沉沉，“的确是有声音。”
这是什么情况？众人面面相觑，这绝对不可能是宝相寺的方向，而且宝相寺的佛像雕凿已经停工了，为什么还会有人在山中开凿？
但是众人即使再好奇也无法往前走了，因为在他们面前的路已经被乱石堵住，显然，不久之前这里塌方过。
狄公蹲了下来，大家一时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狄公又不允许他们发出大的声响，大家只能举着火把眼巴巴地望着他。
“你们看这石头，一面沾着褐土，显然是从岩层上脱落下来，但另外一半却是如同火烤一样的漆黑。”
“这石头本身就是黑色的？”
“不，是被火烤过的。”狄公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而且这里很多的石头都是这样！”
众人都不太明白狄公的意思，狄公也没有解释的意图。大家随着他的目光望向周围的岩层，岩层果然都是褐色的，而且这个山洞里的气味也并不好闻。
“我是再往里面走捡到的宝石，这个洞很深。但是我不喜欢里面的味道，所以很快就离开了。现在这里塌了，就过不去了。”智厚说。
“这山洞的另一边是哪里？”
“我没有走过，住持师叔祖说这条路危险，有猛兽出入，不允许我再走了。有一次我想偷偷溜进去，发现洞口被木栅门给封住了，就再也没进来过。”
“果然如此！”狄公打量着四周叹息道。
“大人，这个山洞有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难道你们没发现，这里其实是一个赤铁矿的矿脉吗？”
“赤铁矿？鸡鸣山里有赤铁矿？！”随行的人都惊呼起来，不过，他们还是谨记着狄公不许他们闹出太大声响的要求，一个个都憋得面目扭曲。
“是啊，赤铁矿！”

六十三
“那些尸骨整理出来共有五十八具。”从鸡鸣山发现尸骨开始，赫云图就一直没有休息过，回到县衙后，他更加忙碌。“从发现的衣物看，这都是些非常穷苦的人。最早被埋在那里的人大概有两年了，死因大多无法确定——看起来像是正常死亡。不过有的人是被杀的，还有几个可能是被砸死的——骨骼上有碎裂。最近的一具顶多有十天，因为天气太过炎热，尸体腐烂严重，看不清面目，但是能肯定的是他是被杀的，致命伤在胸口。他是唯一衣物完整的人，看起来像是个家丁。”
狄公眉毛一挑。
“我记得李跃龙说过，李天峰的心腹阿贵失踪了一段日子，你不妨拿着衣物找李家人认认。”
赫云图转身要走，却见秦凤歌提着装阿蛮的笼子，满身凌乱地走了进来。
“大人，这只鹦鹉要么就是萎靡不振、不吃不喝，要么就是疯疯癫癫、见人就挠。”秦凤歌看起来有点气急败坏，显然是和阿蛮打了一架，“现在不吃不喝就罢了，反正它肚子里有食物，但要是这么折腾几天，怕是要一命呜呼。”
“实在不行饿两天，看看它会不会饿极了再吃，再喂它米囊子只是下下策。它若是吃多了，怕就和那些死去的小动物一样了。这东西能让人上瘾，多吃会致死，想要它戒掉，大概也需要慢慢来了。”狄公叹了口气，“对了，看到它我就想起来了，李天峰房里那鸟笛可找到同样的了？”
“找到了，本来也不算什么稀罕物件，这段时间一直在忙，忘记告诉您了。伯父要不要试试？”秦凤歌从兜里取出一支鸟笛来。
狄公笑着摆了摆手，秦凤歌就笑嘻嘻地把那鸟笛放到嘴里吹了两声，几乎立刻就听到扑啦啦飞鸟扇动翅膀的声音。本来垂头丧气待在笼子里的阿蛮突然在笼子里闹了起来，一副心急火燎的神情，朝秦凤歌尖锐地叫着，还在笼子的缝隙里朝他伸出了一只脚。
“难道说鸟笛唤来的是它，它……这是要送信？！”赫云图目瞪口呆地望着阿蛮。
“我说呢！”狄公点点头，“李天峰房间里的米囊子就是给它准备的，这种从小被豢养的鸟儿不会随便觅食——甚至说它们不会自己觅食，基本只会吃自己熟悉的食物，所以这米囊子它肯定是从前就吃过！”
“看来李天峰确实用它和罗什联系，不过这一点现在知道也没什么用了，这两个人都死了。”秦凤歌有些无奈地说。
“倒也不能这么说，它还是给了我启示的。”狄公瞧着阿蛮微微一笑。
秦凤歌刚刚想求着狄公给自己解释一下，沈听松走了进来。
“阿奴在外面求见大人。”沈听松给狄公带来一个消息。
“她？所为何事？”
“她想求大人将雪莲珠赐还给她。”
“什么意思？我们还能贪污了她的珠子不成？！”秦凤歌瞪大了眼睛，神情愤愤。
狄公让赫云图从柜子里取出了雪莲珠。看着那圆圆的珠子，他思忖了一下，随手把那装着珠子的匣子放到书案前。
“她可说是为了什么？案情尚未明朗，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一个小姑娘拿着这种宝贝也太危险了！”
“她说并非是想要自己收起，而是因为这珠子隔一段时间就需要用香料养护，否则怕会失去原有的光芒和疗效。毕竟是要进献给陛下的宝物，她吃罪不起。”
“她这是在用陛下来威胁我们吗？”秦凤歌神情越发不快，嘟囔了一句。
“大、大人，你们看这阿蛮要干吗？”赫云图突然惊叫了一声。
大家把视线移过去，发现笼子里的阿蛮正努力地去够那装着雪莲珠的盒子，一副焦急的神情。
狄公皱了皱眉，他把盒子打开，在阿蛮面前晃了晃，果然阿蛮看到那珠子后就更激动了，撞得笼子乱晃。
狄公把盒子盖好，递给沈听松。
“连鸟儿都觊觎的东西，放在她那里能有什么好事情！你把珠子给她，等她保养完后再拿回来。她若不允，可以强行取回。”
沈听松领命，取了珠子就走。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他带着珠子回来了，神情不快，看起来他并不喜欢和阿奴一起待着。
珠子上的香气更加浓郁了，看起来也更加通透润泽了。
“听松，你怎么了？”
“阿奴屋中的香气让人头晕！”沈听松低声抱怨了一声。
狄公瞅着他笑了笑，觉得这孩子也是不解风情的人物。他把目光转到了那珠子上，随后做了一件很匪夷所思的事情——把珠子放进了阿蛮的鸟笼里。
只见阿蛮欢喜得不知道怎么才好，围着那珠子转了几圈，张了张嘴做了个要吞的动作。但是珠子太大了，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它只好将雪莲珠一下子抱在怀里，就像打算孵蛋的老母鸡一样埋在了自己的肚皮底下。沈听松和秦凤歌眼巴巴地看着，完全不知道这只鹦鹉想干什么。
而狄公看着它的动作若有所思。

六十四
当天夜里，狄公正要休息，闻广和师爷急急忙忙地一起赶来了。
“阁老原宥，卑职夤夜前来，实则有要事禀报。有人在清理那片米囊花和曼陀罗花田的时候，发现了这样东西。”狄公接过师爷呈上来的那两件物什。
“这是什么？”
在普通人看来，那是有些生锈的铁疙瘩，但是秦凤歌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雁翎甲上的搭扣！”秦凤歌出身武将世家，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难道说那些死者是军人？可是，他们的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鸡鸣山的后山？”
师爷赶紧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虽然秦凤歌问的并不是他。
“甘州此地的驻军发生过人员失踪的事情吗？”狄公的神情非常严肃。
“下官从未听说过，毕竟下官这边和州中军政那边没有多少交集！”闻广摇头。
“小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师爷低声开了口，大家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他却看了看大家，欲言又止。
“什么事，说吧！”狄公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小人突然想起州中长史郭震曾有一首诗就叫作《米囊花》：‘开花空道胜于草，结实何曾济得民。却笑野田禾与黍，不闻弦管过青春。’小人便想，该不是这郭长史和后山有关系吧？毕竟军队常常会到这里巡视，郭长史可能到过后山，又或者……”
“难道说那问难和郭震有关系？要是这样想，事情便可怕得多了。”秦凤歌面色微微有些发白，显然是想到了可怕的事，“郭震手里是有兵权的，属下听闻今上对他很信任，若是……”
“如无意外，他应该就是未来的大都督。”狄公点点头。
“不过仅凭一首诗就说朝廷的封疆大吏可能有问题，这有些不妥，但是……”闻广话留半句，微微皱起眉头，看了看还留在室内的师爷，师爷自然是极为知情识趣之人，马上告退离开。
“下官听说——”闻广低声说，“州中抓到了几个吐蕃的奸细，审出的结果就是边关的官员中有人通敌卖国，而且还是位置不低的官员！此事刺史大人十分重视，密令严查！”
“可有怀疑的对象？”狄公闻听此言，也严肃起来。
“州中值得吐蕃人去收买的，左右就那几个。要么位高权重，要么手握重兵，兵权恐怕是最吸引他们注意力的吧！”
“大人，莫非真的是郭震？”沈听松低声问道，“我们在鸡鸣山发现了铁矿，难道是郭震带兵私自挖掘铁矿冶炼，然后为了掩盖这个秘密把这些兵士杀了灭口？更可怕的是他私自开铁矿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把这些东西送给吐蕃？”
“若要真的如此，那真是数典忘祖！边关将士舍生忘死，浴血沙场，有人却在背后挖他们的墙脚，用他们的性命做买卖？若是如此，简直是该杀不可留！”
秦凤歌神情激愤，不难看出他心中激荡的程度。
狄公也是神情严肃。
“我立刻写一封公文给郭震，要他先归家休养。听松，你要即刻配合州中官员调查军队这几年来的情况，以防有人真的以权谋私，危害国家。”狄公飞速地写了一封信，随后让秦凤歌进入内室取出了自己的钦差大印和私印，盖上后交给沈听松，让沈听松即刻出发。
“大人，如此做会不会打草惊蛇。”闻广觉得有些不妥。
“闻县令，这不是郭震一个人的问题，我担心的还有其他。切莫说吐蕃的虎视眈眈，还有其他的一些小部族，他们也未必是真心归顺我朝。垂拱四年，因为突厥的战乱，安北都护府南迁，铁勒九姓中的回纥、思结、契苾、浑诸部也追随南迁，进入甘、凉二州地界。长寿二年，安北都护府撤离同城镇——也就是张掖这里，再度向南迁到删丹县西南九十里，统管迁入陇右河西走廊的铁勒九姓，并与留在碛北地区的诸府州保持联系。铁勒几部虽然一直跟随南迁，但是难保其族人心中没有什么别的心思——比如说那个占巴丹。”
“大人是怕……”闻广一下子明白了。
“对，我是怕啊！”狄公点点头，随即揉了揉太阳穴，看起来很是头痛的样子，“边陲重地不能乱！郭震身居要职，最后累积功业，可以做到大都督的位置。但是如果他出现了问题，那么……所以此事必须要慎重啊！”
“下官明白了！”闻广连连点头。
“属下立刻启程。”沈听松神色淡淡。
狄公亲自把他送到门外，又暗中叮嘱了几句。沈听松神情严肃，带了几个卫士策马而去。
“阁老，事情往下要如何做？”
“夜已经深了，闻县令，先归家休息吧。”狄公露出疲惫的神情，没有再说什么。闻广察言观色，立刻带着师爷告辞离开了。

六十五
“伯父，郭震真的有问题？”回到房中，只剩下自己人，秦凤歌疑惑地问，“我们这样真的能抓住他的把柄？”
“目前来说只能这么做。我不能确定郭震有问题，但是我觉得这搭扣是有问题的。”狄公低声说。
“为什么？”
“那些白骨在那里至少也有一年，张掖这里被称为塞上江南，降雨不少，这个季节又如此炎热，那搭扣被锈蚀的程度会这么小吗？”
“自然不会。”秦凤歌也意识到了不对。
“我怕是有人知道我们发现了那片花田，也知道我们发现了那些尸骨，所以抛出了这个想要引走我们的注意力。这东西搞不好是什么人在挖掘尸骨的时候偷偷加入证物里的。如果我们的视线真的被转移走了，那么他们就有时间去做别的了。”
“别的？您在指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但是我能确定的是，县衙里有他们的人，能暗中做手脚，还能左右他们的判断，否则闻县令和师爷怎么会巴巴地跑到我们面前念上那么一首诗，同时还送来了这个？”狄公冷笑了一声。
“也就是说，对方希望我们把怀疑的目光转到郭震的身上，转头去调查郭震？那您派那个死人脸去……”
“我总要安一些人的心啊，否则他们还会有别的幺蛾子使出来。与其让他们层出不穷地出招，还不如将计就计。”
“那您是否怀疑闻广和他的师爷？”
“凤歌，你要明白，县官不如现管。郭震的确是军中高官，但是有些事情还是当地的官员更有用，我不敢说闻广和师爷就是清白的。”
“那么李家会不会也和这事情有关，毕竟他们的别院到那片花田很近，李家的酒窖也在这山中！”
“说到李家的别院，你倒是提醒了我。”狄公沉吟了一下，吩咐秦凤歌，“你带人偷偷去李家的别院，用磁铁将库房过上一遍，看看能发现什么。”
“您为什么……莫非……属下明白了。”秦凤歌开始不明白，后来想明白了这里面的意思，也跟着严肃起来。
大概一个时辰之后，秦凤歌回来了。
“伯父，李家的别院里只剩下一个看门人了，其余的护院都不见了，仓库里用磁石检查过后发现了很多铁屑！”秦凤歌说，他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愤怒。“仓库里放过铁器是肯定的了，怪不得他们根本不养猫也不避鼠——因为没有虫鼠会对铁感兴趣，也难怪后山发现的脚印会那么深——铁该有多重啊！”
“李家参与了贩卖铁器，这就是他们所谓大生意！还有那些大批量的粮食……果真是大生意啊！”狄公倒是没什么特别意外的神情。
“李跃龙说那里的东西都是李夫人的人搬走的，而李夫人还把持着李家的生意，这个女人可真是不简单！”
“她还很有可能是亲手杀死李天峰的凶手之一，怎么可能简单？”狄公叹息了一声。
“如果李家私下贩卖铁器、粮食的话，是怎么进出城门的，那里会检查的吧！”
“应该是买通了城门官，而且李夫人本身和州中的康司马有亲，更容易获得一些特权。”
“莫非这李天峰不允许他儿子插手家中生意是为了这个？走私铁器军械是死罪，他出于保护儿子的目的才不希望他插手？”
“凤歌，你把这件事想得太温情了。”狄公眯起了眼睛，冷笑了一声，“在我看来，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简单。李夫人不简单，那么李跃龙真的就如同表面上那么无辜吗？这个年轻人在他父亲活着的时候就和他父亲相争，而在父亲死去后，能够和继母争得锣对锣，鼓对鼓。李家的家仆都说他极为强势，妻妾都被他管得服服帖帖，也就是说他其实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人，他能够容忍家中有不受自己控制的事情吗？！”
“您怀疑他也插了手？”
“也许李天峰死前无法插手，而李天峰死后……”狄公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捋顺自己的推理，“而且我认为李家和罗什之间的关系，应该不只是单纯的人口买卖关系。鸟笛说明李天峰和罗什之间还有私下的信息往来，这些信息是什么不必说——肯定不会是好事。而且综合这几件案子看来，罗什是个关键——他和李家有联系，和占巴丹有关系，和宝相寺的案子有关，更和柳家的投毒案有关。他和周良那样的县衙小官有来往，也和州中的大官员有来往，很多焦点都集中到了他身上。所以当务之急，我们需要把他的死弄清楚！”

六十六
第二天清晨，狄公叫来了闻广，和他谈起了罗什和李天峰的死。
“说起李天峰和罗什的关系，下官倒是查到了另外一件事，他们两个最早的交往应该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闻广不愧是此地的父母官，得到消息总归是能更多一些。
“什么事？”狄公饶有兴趣地抬起头来。
“其实李天峰有一个五岁就夭折了的儿子，十几年前就死了，那是他和原配的第一个孩子。李天峰对这个儿子非常宠爱，五年前，他想为自己死去的长子娶亲，也就是冥婚。”
“冥婚？”
“大人您可能不知道，民间的冥婚大多发生在已经死亡的男女之间，又或者让活的女子和亡者完婚，确立名分，过继子女，以示香火的传承。若这些女子只是守活寡，却能过得衣食无忧，倒也罢了。但是其中还有非常残酷的，那就是冥婚过后，这些女子都会活活地殉葬！”
“还有这样的事？这真是太残忍了！”秦凤歌惊呼一声。
“有贫穷又狠心的父母，将自己的女儿卖给他人，也有可恶的人贩子，专门为这样的冥婚物色人选。”赫云图补充说，“我曾经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秦凤歌完完全全地愣住了，他家境优渥，从不知道市井间还有这样可怕的事情。
“李天峰就给自己的儿子找了个活人，然后把那个姑娘殉葬了，他在老家办完了这件事后，就举家迁到了甘州。”
“卖给他姑娘的就是罗什。”狄公微微挑了挑眉毛。
“是的，是他！”
“五年前，这个时间点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狄公沉吟了一下，“如果是真的，那么有些事情就说得通了。”
“什么人？”闻广惊奇地问。
“暂时不重要。”狄公摆摆手，“你刚刚提及的冥婚倒是让我想到了罗什的死因。”
“罗什的死因？”
闻广尚在迷茫，赫云图却突然反应过来。“您是说他曾经被装在一口棺材里面！”
“对，这样就能解释他死前的情况了。他被埋入地下，空气渐渐稀少，窒息感使他在醉酒后醒来。他发现自己处于这样的一个境地，自然会呼喊。但他却发现喊没有什么用，没人能听到他的呼救。他努力去抓和撞击棺材的壁板，让自己求得一线生机，这就是他臂膀上瘀青和手指头上深可见骨伤痕的由来。四周的空气越来越少，他越来越喘不上气，然后心疾在惊恐之下又发作了，他痛苦地去抓自己的喉咙——这就是喉咙上伤痕的由来——最后丢了性命。”
“那么脖子上的勒痕其实是一种掩饰，是为了不让人想到他是被埋到地下而窒息？”
“对，他是在死后被挖出来然后带回房间的，又被人泄愤般刺了些伤痕——但无论是刺伤还是勒痕，其实都是为了混淆我们的视线。”
“说到这个，大人。”赫云图适时地插了句嘴，“因为死者罗什身上有刺伤，我当时收集了所有的尖锐物品，包括那种细长的小刀子，头上的发簪——男人女人的都有。我个人更加倾向是发簪，一直都没拿给您看，因为您最近实在是太忙了。”赫云图把东西拿了出来，“只是如果它们之中有一个是凶器，也很难找到手印了，因为早就被擦拭干净了！”
“也不是没有办法，虽然时间确实有些久了，不过可以赌一个微小的可能。”狄公说，“我们来看一看有没有这种可能。”
狄公把那些发簪摊开，摆在一块白布上，放在阳光下，他就坐在窗前望着那些发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时天气闷热，天边有些乌云，不知道一会儿会不会降下雨来，身边不时还有蚊蝇滋扰，煞是恼人。
秦凤歌后来实在忍不住，想要为狄公驱赶蚊蝇，但却被狄公阻止了。
“别动它们，它们可是来帮忙的！”
“帮忙？”
狄公没有回答，而是往桌上的白布上一指，秦凤歌顺着那方向看去，只见有两只苍蝇恰巧落在一根发簪上，来来回回地走动，最后聚集到发簪尖端的部分不肯离开。看到这个情景，狄公微微笑起来。
“蝇虫能够闻到人无法察觉的血腥气，纵然人将发簪表面上的血迹洗去了，人的肉眼见不到，但是苍蝇却能闻到那残留的血腥气。那么，这是谁的发簪？”
“小桃的。”

六十七
一行人又来到客栈。
小桃被卫士带来，也不见太多的惊慌之色。狄公看她眼圈尚是红色，似乎哭过一场，神色郁郁，不见快活之气，倒是带了一点点决绝的神情。
“小桃，这发簪可是你的？”狄公将那发簪推过去。
“是小女子的。”小桃看了看便点头认下，并不抵赖。
“那么你能否解释一下这上面为什么会有血迹，虽然你清洗过，但是你却没有发现，在发簪雕刻出的花纹当中其实是有血迹的，而且……”
“因为我拿它刺过那个畜生！”小桃直截了当地说——甚至可以说是在喊，把大家都吓了一跳。狄公本是用话诈一下小桃，却没有想到这姑娘直接就认了。
“事已至此，小女子不想抵赖，罗什是我杀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大人拿我给那罗什抵命就是！”
“小桃，你先莫要激动，你不妨为本官解释一下杀他的理由。”
“大人这问题好笑，理由不是明摆着吗？”承认了杀人之后，小桃的态度瞬间变得蛮横起来，“不是早就说过！我本能从这里赎身出去，但是这罗什却出尔反尔，不肯让我和林郎离开，还想把我转送他人，所以我才动了杀心！”
“你是如何做的？”狄公对小桃的回答不置可否，而是继续问道。
“在酒宴之后，大家都入睡了，丹珠姐姐打开房门来看我，我借口要去如厕，出门跑到了罗什的房间，其实是想要求求他，让他对我网开一面。门没有锁，我推门进去，他已经烂醉如泥地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完全叫不醒。看到他睡在那里，想到他如此对我们，不由得恶向胆边生，就用绳子勒死了他，还在他的尸体上刺了几簪子，然后把门从外面锁上，就离开了。”
狄公看着她像倒豆子一样把事情说了出来，心中却一点儿也不高兴。
这个姑娘在说谎，虽然她说得很像是那么回事，可那并不是真相。
她是为了保护什么人，为了这个人她甚至拒绝了可以和林招南离开的机会。
“这发簪实话说来也算不上什么实打实的证据，若是她咬死不认，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但是谁想到她上来便急匆匆地认了。”让人带下小桃后，狄公叹了口气。
“做了坏事的人总是心虚的，在阁老威严之下，她扛不住压力，便承认了罪行，事情终于真相大白了！”师爷殷勤地拍了个马屁。
“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狄公摇了摇头，“她说的并不是真话，但是我看到她，就大概知道这场谋杀的地点了。”
“在哪里？”
“应该是那天晚上她待的仓库！”
“仓库？”闻广煞是不解。
“我们去那里看看吧！”狄公站起身来。
仓库还是原来的样子。狄公让秦凤歌把石板挨个检查一遍，终于发现掩盖在一堆演出道具下的几块青石板踏之不实，微微有些塌陷。掀开一看，下面的土是新翻过的样子。
“怪不得那天进来，这屋子里有很大的土腥味儿呢！”
“是啊，当日地面那么整洁，并不是因为木巫女作过法，而是因为清理了挖出来的土。有趣的是当我们在地上挖坑，挖出来的土却是填不满原来的坑的，即使当时努力恢复了原样，过一阵子还是会微微塌陷。”
“而这个坑的大小，不像是棺材的大小，倒像是箱子！”秦凤歌用手比画了一下。
“对，箱子，罗什是被装进了一只箱子，然后埋到了这里的地下。”
“这里可是有不少箱子。”秦凤歌看了看四周，立刻开始挨个检查每一个箱子，“如果是用这里的箱子，箱子的内侧肯定会有抓痕！”
但是，仓库里所有的箱子都没有这样的痕迹。
“他们是在罗什死亡之后，将尸体放在箱子里抬回了他的房间。”狄公说。
“那会是罗什屋子里的箱子？”
“不，他屋子里的箱子大小不对，装不下他！”
“丹珠和阿奴的箱子大，但是当天我们都看过了，也没什么问题啊！”
“不，等等。”狄公突然止住了他们的讨论。
“怎么了，大人？”
“丹珠房间里的那一口箱子是取自这里——因为她原本的箱子坏了去修补。你们记不记得，她在里面贴上了红纸？！”
“呃，是的。”
“我们都知道红纸容易掉色，而丹珠的箱子里还有许多白色的衣物，她难道不怕红色沾染了衣服吗？可惜当时我并没有对此事深究。但是现在看来，这些红纸恐怕是用来遮掩痕迹的！”
众人急忙将丹珠屋里的那口箱子取了过来，里面还是那些衣物，赫云图小心地把那层纸揭下，随即大家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在红纸下面，箱子的内壁上，有着无数的抓痕和血迹，可以想象当时里面的人是如何痛苦地挣扎，直到空气越来越少，最后因为惊惧引发心疾丢了性命。
“丹珠的这口箱子出自仓库里装道具的箱子，罗什也是被装进去然后送到仓库的，即使有人看见，也只会以为是送前面宴会上收拾下来的道具的。罗什在仓库里被埋入地下，死后又被这口箱子运回了他自己的房间。”
“可是时间对不上啊，罗什在半夜发出的尖叫是怎么回事？还有他屋子里闪过的六臂身影……那又是什么！”
“所有的事情都是可以有解释的，这里应该是有一个圈套，其中还有别的人参与。”狄公若有所思地回答。
“没有什么别的人，罗什是我杀的！”刚刚被带来的丹珠打断了狄公的话，而她的话让大家都愣住了。

六十八
丹珠的表情出乎意料的平静。“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罗什这个负心薄幸的男人，我其实恨死了他！我跟了他那么多年，人道是一夜夫妻百夜恩，可是他又是怎样对我呢？当我年纪渐长，他的注意力就转移到年轻貌美的女子身上，开始冷落我——这么多年的情分并没有换来迎娶，他还想要把我送给别人，我又怎能不怨恨他呢？
“我和小桃把他弄到了仓库，小桃被我赶到外面放风了。仓库里的坑是我从前就挖好的，我把他弄死之后，依旧装进了箱子和小桃抬回了房间。我是故意弄坏我原来的皮箱的，为的就是能在仓库里取箱子用。为了混淆调查的视线，我用绳子勒了他，而小桃一时激愤之下也用簪子刺了他。”
“那么木巫女呢，她有没有在这个事件里插上一脚？”
“没有，她只是来做一个法事，怎么会和这些事扯上关系？”
“那么半夜的时候谁在惊叫？”
“当然是罗什，我是在那之后把他弄到仓库的！”
眼前的姑娘望着狄公，表情镇定，就好像她根本没有承认杀了一个人一样。
“即使你这么说……”狄公本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微微摇了摇头，让沈听松把丹珠带下去，却叮嘱他一定不要惊吓这个姑娘，千万不能让她遇到意外。
“阁老，她的解释听起来很合理啊！”闻广上前说。
“丹珠的解释乍一听很合理，但是推敲下来还是有破绽的。”狄公摇了摇头，“如果丹珠和小桃是在罗什惊叫之后做这一切的，那时候已经是四更天了，她们带走、送回罗什，再布置现场，绝对不可能是悄无声息的，她们是怎样瞒过院子里其他三个人的耳目的？”
“难道那三个人也是和他们一伙儿的？”闻广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被吓到了，干巴巴笑了一声，“这显然不太可能，阿奴是罗什的妹妹，白乐官和他无冤无仇，而达哈也许和罗什有龃龉，和丹珠他们勾结，但是也不可能躲过院子里的另外两个人啊！”
“如果罗什是死在夜半惊叫之前呢？”狄公说。
“您是说死亡的时间有问题？”闻广露出了迷惑的眼神，“如果他死在惊叫之前，那么惊叫的是谁？”
“罗什的惊叫只是为了证明他在那个时候还活着，但有谁真正看到了罗什那个时候活着？”
“白庆安和丹珠，他们两个和罗什对话了，白乐官不可能说谎吧？”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如果他说谎了呢？”狄公挑了挑眉毛。
大家都怔住了。
“那天晚上，在达哈跳窗去找米娅、阿奴离开去找自己的情郎后，院子里剩下的应该就是丹珠和白庆安。”
“白庆安不是说自己倾慕阿奴吗？而且我也不觉得他和丹珠像是认识的样子……”
“但是如果他们认识呢？”狄公摊了摊手，“他们两个把醉酒后的罗什带到了仓库，和那里的小桃、木巫女会合，然后将罗什活埋到了地下，等到罗什死亡后，再把他挖出来送回房间，并伪造了现场。白庆安身在甘州，和外族人多有来往——他本人就有那么一点点胡人的血统。而宫廷中的燕乐本就是以龟兹的音乐为主，他是真的不会龟兹语吗？况且人在惊恐之下呼喊，基本都有别于平常，所以当他对别人说这个声音就是罗什发出的时候，谁会怀疑呢？也许事实就是他和丹珠两个人在表演，最后还彼此做证。”
“如果白庆安真的参与了谋杀罗什，他的理由是什么？因为罗什拿了他的曲子给宝相寺？还有那个六臂修罗影子又是怎么回事，总不会是那伙计还有林招南也是他们一伙儿的，编造出来的吧？”
“是啊，这些事情还都无法解释。”狄公点点头，“不过说到一伙儿的，达哈也有可能是帮凶，他可以躲在罗什的房间里发出声音，再与白庆安和丹珠对话，让白庆安当他们的证人，然后在人赶来之后，溜回自己的房间再出现在人前。不过这么猜想下去，我们要怀疑的人可就太多了。”
“对了，您刚刚说木巫女也参与进来了？”秦凤歌问。
“如果罗什死在仓库之中，她怎么可能不参与？”
“她和罗什有什么仇怨，要参与谋杀他？”
“因为她……”狄公刚刚要说，就被打断了。一个衙役急急忙忙地跑来禀报。
“大人，木巫女在外面。”
“她为什么来了？”闻广十分惊讶。
“她说要自首，说自己才是杀了罗什的人！”
所有的人都是目瞪口呆。
“又一个承认杀罗什的？看过抢金子抢银子的，可是没看过抢着当杀人凶手的！”秦凤歌心直口快，直接就把话说出来了。

六十九
“我知道你为什么而来，因为你就是当初李家冥婚被活埋的那个新娘！”这是狄公的第一句话。
所有人都惊讶地望着狄公，渴求解释，狄公微微一笑，给大家解开了疑惑。
“木巫女的双手手指都有伤痕，而且指甲也长得并不周正，这和罗什手上的伤痕异曲同工。那并不完全是在施巫术的时候割破手指取血造成的，伤痕年代久远，可见当时的惨烈，应该是她在棺材中绝望地想寻求一条生路的时候造成的。你们是否还记得，在我们和她谈话的时候，她对死亡进行了描述，那种感觉就好像她曾经身临其境。李天峰五年前给夭折的长子举行了一场活埋掉新娘的冥婚，然后就离开了故地，而木巫女则是在他之后来到的张掖。所以我大胆地猜想了一下，她就是当年的那个新娘！”
“如果她就是当年的那个新娘，那么她很可能是来复仇的！”闻广忍不住说。
“是的，我是来复仇的。你们肯定想象不到，我的指甲当年都脱落了！”木巫女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自己的手惨笑着说，“你们不会知道，那是一种多么深的绝望！黑暗，窒息，四周悄无声息，只有自己绝望的呼喊和用双手抓挠棺材壁板的声音，仿佛自己被这个世间遗弃，没有任何希望！想要这么放弃，却又抱着一丝活下去的侥幸。如果当年不是有人恰好路过，而且没有被坟墓里传出的声音吓走，我早已经是孤魂野鬼了！”
所有的人都被她的这番话惊得背后发冷，感受到了她那深深的绝望。
“有人救了你。”
“是的。所以我才说我是从地狱中爬回来的，我希望向这些人报仇！”
“你是指罗什和李天峰？”
“是。”木巫女坦然地点头，“我确实恨他们二人，但是李天峰的死并不是我下的手。比起他，我更恨罗什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我并不是卖身到舞团的——罗什的舞团不仅仅从他们本国运送舞姬过来，从大唐离开的时候，他们也会偷偷地带上大唐的女子，因为有些西域的贵族喜好的就是这个。而他们所谓带上，很多并不是从人牙子那里买来，更多的是他们拐卖诱骗来的。而我是被自己的丈夫卖掉的，我当年被偷偷卖掉的理由就是他想休妻另娶，他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只有像菟丝子一样依附于他才是正道。从开始的打骂到后来的折磨，到最后把我灌了药对罗什谎称我已经病入膏肓可以给人配冥婚。”说到这里，她有些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依然为那一幕而恐惧。
“我知道你们想什么，你们觉得要是寻仇也应该先找我那无良的丈夫才是，但不幸的是，他在我找上他之前就因为酒醉失足落水，溺死了，所以我只有来找罗什和李天峰。至于丹珠和小桃，她们两个都是可怜人，与我私交甚好，因此想要替奴家顶罪……”
“就算不是主谋，亦是从犯。”狄公面无表情地说，“依照丹珠的年纪，她在舞团待了这么多年，肯定见过你，而你们也许还交情不错。你们那日聚到一起，不是为了什么作法，更不是为了叙旧，而是要杀人！小桃和丹珠对于罗什的恨意都不浅，你要本阁怎么相信，她们只是看着你动手的？”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没什么错误吧！我对他恨不得食肉寝皮，动手复仇也并不奇怪。”木巫女冷冷地说，“他可以把我卖给别人，然后让人把我活埋，我为什么不可以这么对他？丹珠和小桃并不是想要帮我，她们只是被我胁迫罢了——她们都太过笃信鬼神，对我太过于恐惧。她们本是娇滴滴的舞姬，哪里见过那些血腥的场面，也只有我这种从地狱中走回来的人才会做这么可怕的事情！”
“本阁再问你一个问题，杀罗什是在惊叫前还是惊叫后？”
“惊叫之后！”
听了她的回答，狄公反而什么话都没说，摆了摆手让人把木巫女带了下去，不过下去之前，他做了一件让人出乎意料的事情。
“木巫女，你手上的玉镯可否借本阁一观？”
“有何不可？”听了狄公这个要求，木巫女反而微微一笑，竟然看起来还有点高兴。
“阁老，既然凶手已经认罪，为何不再审了？”闻广有些吃惊，也很不解。
“因为我觉得她也没说实话，也在将所有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正当大家迷茫的时候，阿奴又来求见了。
“别是又来一个说自己是杀人凶手的。”大家面面相觑，忍不住心里嘀咕。
阿奴却不是来抢杀人凶手这个名头的，她听说抓住了凶手，希望狄公立刻归还她雪莲珠，并且允许她立刻带领舞团上京。虽然罗什死了，但是进京的名额还在，她并不想失去这个机会。女人可以成为皇帝，她当然可以成为舞团的团长，也许陛下可能因为她这个团长是个女人，还会对舞团高看一眼呢！
“阁老，您看……要放他们走吗？”闻广请示狄公。
“当然不能，事情还没有解决，怎么可能随便放人离开？”狄公冷冷说道。
“凶手既然被抓住，我们也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阿奴有些着急，“州中已经允许我们进京参选，若是再不启程，怕是就要误了行程！”
“凶手？”狄公挑眉一笑，“谁告诉你那几个人都是凶手的？”
“怎么，她们不是凶手吗？”阿奴大惊。
“如若随随便便放了舞团走，也许才是放走了真正的凶手，狄某可是担待不起啊！”狄公饱含深意地望向她。
阿奴顿时变得局促不安起来，她也不再要求狄公放走舞团归还雪莲珠，行了个礼，立刻告辞转身走了。
狄公望着她的背影微微勾起了嘴角。
“她这又是唱哪一出？”秦凤歌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而在这时，一只白色的鹦鹉，扑棱棱地从窗口飞了进来，一副急匆匆要东西吃的神情。
“好了！好了！”它口吐人言。
众人都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阿蛮又开始发什么疯。
而狄公此时此刻却开心得笑了起来。

七十
白天登鸡鸣山，能看到的就是高耸的岩山和茂密的树林。而到了傍晚，在茫茫暮色笼罩下，雾气渐渐统治了这里。雾气仿佛无处不在的幽灵，让山间的一切都隐匿其中。只有走到跟前的时候，树上栖息的鸟儿才会被惊起，扑棱着翅膀没入浓雾之中，草丛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好像有什么小动物正逃离这里。
刚刚被惊了一下的秦凤歌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晚上登这鸡鸣山真的是别有一番滋味！”狄公意味深长地说。
闻广他们可是一点都没有这种感觉，因为他们都不知道为什么狄公突然就要爬鸡鸣山，这鸡鸣山上已经发生了太多让他们心惊胆战的事情了。
就在这个时候，山中竟然又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音，那声音若有似无。众人隐隐约约看到山间有灯火一点，朦胧如豆，倏忽之间又消失不见，被大雾掩盖得严严实实。
随行的人都觉得背后有些发毛。
“那是鬼火？”
“鬼火？呵！”狄公冷笑一声，众人都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伯父，还要继续往那边走吗？”秦凤歌轻声问道。
“不，夜黑山深，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危险，不要随便去冒险。”狄公摇了摇头，“此地的事情多有诡谲，小心为上！”
众人点头。
“那边有灯光的地方可是阿修罗庙？”狄公指向另外一隅，果然雾气中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
“是的。”熟悉地形的本地兵士答道。
在黑暗的夜色中，修罗庙那点如豆的灯光就像指路明灯一般。
“去看一眼。”
狄公说想要去，谁敢拦着！众人只得跟着狄公向修罗庙走去。
修罗庙里空无一人，那个又聋又哑的老庙祝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有那盏油灯还在一跳一跳，烧得噼啪作响。
“庙祝哪里去了？”
“也许是弄吃的去了，也许是睡觉去了，不过他在与不在有什么区别呢，一个又聋又哑的老人。”秦凤歌说。
狄公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他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庙宇，上次因为李家别院突发的事件，他并没在此多作停留，但是这一次他决定好好地观察一下这里。
比如说那个等人身高的修罗像下，还有一尊大约两个巴掌高的修罗神像。它似乎是由黑铁铸造而成的，入手分量很沉，造像刻画入微，眉目栩栩如生。狄公把神像凑到了灯下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突然怔住了。
“您怎么了？”
“影子，你们看这座神像的影子！”
在灯火的照射下，小小的神像投射在墙上的却是一个巨大的六臂影子。
“您该不会说，在那天晚上，罗什房间里的六臂身影是这个？”闻广立刻明悟过来。
“是啊，那间屋子里并没有什么鬼怪神灵，有的只是一个被灯光映出的影子而已！”狄公长出一口气，显然对这个谜团的解开非常满意。“这就意味着，当时有人在罗什的房间内。出现那个影子也许只是一个偶然，比如说有人和我一样拿着这样的一个神像，影子无意间投射到了窗子上。而伙计的路过惊到了房间里的人，影子才会一瞬间失踪。之后就出现了罗什惊呼有鬼，惊醒别人并且和人应答的事情，注意，罗什的惊呼是伙计发出惊呼后隔了一段时间才发生的，伙计如厕需要一段时间，这是房间里的人对于突发的情况做出最快的反应！”
“也就是说那时候罗什已经死了？”
“是的，有应答的声音未必表示罗什还活着，毕竟谁都没有亲眼看到他！”
抛下了身后对案情议论纷纷的众人，狄公专心地去看庙中墙上的壁画，他看得如此仔细，好像要贴上去一般，众人虽然是跟着他的脚步，但是都没有看出所以然来。
最后狄公满意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一直没有想通的事情，竟然在这里找到了答案！”
“伯父，您知道案子的真相了？”秦凤歌有些雀跃地问。
“是啊！”狄公左右看了一眼，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随后询问他，“听松那里有什么消息送过来吗？”
“听州中传来的消息就是郭震已经归家自省，沈听松去军营里查这些事情去了，州中的刺史知道您在这里，吓了一跳，想要派人过来接您。但是被沈听松拦住了，说您在这边有要事要办，怕打扰了您。”
“听松做得不错。”狄公赞许地点点头，“他在做他该做的事情，我们也应该做好我们的。”
“我们要做什么？”
“让所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七十一
狄公坐在大殿的正中央，神情肃然，他将所有的人都集中在了宝相寺。一时间，这个已经落寞了很久的寺院突然就这么热闹了起来。来的人多是战战兢兢，又紧张又害怕，站在大殿中不知道如何是好。宝相寺的众僧挤在一隅，各个萎靡不振；阿奴领着舞团的人站在另一边，满脸都是焦躁；客栈的老板和伙计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又是害怕又是好奇；李跃龙和李夫人是最后到的，他们的表情都如同一潭死水，看不出端倪，甚至没有理睬向他们致意的别院管事。后来他们泾渭分明地在柳风来夫妇带领的被害乐师的家人两边站定了，丹珠、木巫女和小桃被衙役们看守在另一边，而白庆安也挤在他们之中。
狄公清了清嗓子，颇为威严地开了口。
“我们都知道，在一个多月前这里发生了一场恐怖的命案，惊鸿舞团的所有乐师都在这场惨案中丧生，同时死去的还有宝相寺的住持和他的几个弟子徒孙。但是我们把时间稍稍往回再提一点，在这场惨案发生之前其实还发生了一件事——那就是鸡鸣山中发生的地动，很多百姓都以为那是一个预兆——上天示警的预兆，但其实那不是预兆，而是一切的起因。”
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那一夜鸡鸣山中发出红光，地面震动，但除此以外，张掖县内并没有受到影响，甚至鸡鸣山也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这并不符合地动的特征。但是我们勘测山洞后，却发现山中其实发生过坍塌，那么为什么山中会发生坍塌呢？这段时间我们发现鸡鸣山里藏着很多的东西，比如说米囊子和曼陀罗花田，还有那些无名的尸骨。然而引发这一切的，却是山中的铁矿。”
“铁矿？！”大部分人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都是极为吃惊。
“鸡鸣山不过是合黎山的一个分支而已，茫茫合黎山那么庞大的山脉，里面藏着无数的宝藏，拥有铁矿也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事情。只是挖掘铁矿石需要开山，如果要冶炼的话肯定需要熔炉，而在山洞中我们发现了被熏黑的石头和塌方，所以我敢肯定鸡鸣山中那天发生了一场爆炸。”
“竟然有人在下官的眼皮底下私自开采铁矿，这简直是、这简直是……”闻广气得手足无措。
“是啊，简直是胆大妄为，他们想要做的事情才真的是胆大妄为呢！”狄公冷笑了一声，“甘州不仅仅是通商重地，也是战略要地，兵家必争。如果能够占据此地，便可威胁凉州，继而向中原推进，那么继而朝廷危矣！所以，闻县令，张掖县并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样歌舞升平，其中有一个很深的旋涡在涌动，从铁矿一事上便可以看出端倪。我曾经斥责过问苦引狼入室，但是实际上还有人在做着更大逆不道的事情！”
“什么事情？”
“有人想要在甘州造反！”
这句话扔出来简直是石破天惊。
“造反？！”闻广惊呼一声，脸都被吓白了。
“是啊，这心思有多么大啊！”狄公冷笑了两声，在殿中转了两圈，“这大好的江山，这泼天的财富，让很多人心动眼红，恨不得都攥在自己的手里，躺在金山银山上高枕无忧。归根结底作祟的东西只有一个，就是他们的欲望！我们在智厚的带领下找到了蕴藏铁矿的山洞，它显然经过了人力的加工，我们听到了在坍塌的山洞的另一边有声音，那并不是幻觉，应该是真的有人在劳作！”
“是有人在开矿？”
“对，或者说是有人在山洞的那一边进行清理，因为那个山洞对他们来说是最便捷的能够把铁矿石运下山的路。”
“可是那样要通过宝相寺啊！”闻广说。
“宝相寺现在还是问题吗？”狄公看了他一眼，“它已经被封了。宝相寺为什么会出事，因为那些野心勃勃的人想占据鸡鸣山。而宝相寺占据了上山最好的道路，附近的土地也都是寺里的，而山中发生坍塌——或者说是一场爆炸，原来非常容易的运送铁矿的路被阻碍了，这对他们来说实在是个大麻烦。”
“原来运送的道路是什么？”赫云图好奇地问。
“他们非常大胆，知道最危险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人人都看到的反而不会引人注意。宝相寺在雕琢石窟大佛，成批成批的碎石从山上运下来，那就是现成的掩人耳目的方法，只要把铁矿石藏在里面就没有人会发现。”
“原来如此，但是上鸡鸣山的道路不止一条啊！”
“对，虽然上鸡鸣山的道路不止一条，但是最方便的就是通过宝相寺。李家的别院和修罗庙的后面虽然也有路，但是太过曲折难走，远不如宝相寺那条。如果想重新用宝相寺那条路，必须清理山洞中的碎石，对山洞进行加固，还有很多善后的工作，但这都是大工程，太容易被宝相寺的僧人发现了。所以，想要宝相寺在这期间不碍事，就要让它空无一人！
“宝相寺的住持问难是龟兹人，我们只知道他是香料商人，但是具体身世不明。显然他并非问苦认为的那样虔诚——在庙里他培养了一批自己的班底，在外也交游广阔。宝相寺里僧侣众多，虽然问难不可能一下子把所有人都变成自己的党羽，但是他在庙中也有了只手遮天的权势。而方丈问苦除了修行不管其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在自己担任方丈的时候将宝相寺发扬光大。所以罗什和问难就为他设下了一个圈套——一个游方僧人送给宝相寺一份曲谱，而这份曲谱实际上是罗什从周良那里买来的。周良此人对外将自己宣扬得很厉害，实际上技艺平平，写不出曲子来。但是他又太爱那些钱财，所以做了一件很卑劣的事情，那就是偷窃了别人的曲谱卖给罗什。罗什就用这首曲子骗过了方丈问苦，随后出现了占巴丹与宝相寺相争的事情。住持问难做主，请了柳风来舞团的乐师演奏曲子，结果就在那天夜里出了事，演奏曲子的人和住持问难都成了无臂焦尸。”
狄公说到此处，乐师家人那边已经有哭声出现了，还有人跪在地上希望狄公给他们做主。
“你们切莫忙着伤心，本阁让人重新勘验了尸体，却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些焦尸并不是你们的亲人和那几个僧侣的！”
“什么？！”这句话简直是在人群里激起了惊涛骇浪。
“那他们现在在哪里——我们的亲人在哪里？”
“您说我的乐师可能还活着？！”柳风来大喜过望，急忙问道。
“别急，让我慢慢说完。”狄公安抚地对这些人说，“我猜想也许会有这样的可能。我说过山中铁矿出了事情，发生过一场爆炸，爆炸肯定害死了不少做工的人。在爆炸的瞬间，人的下意识反应就是抬起双臂保护自己，而他们的生命也就定格在这一瞬间。这些死者的双臂很可能已经完全损毁，或者是保持着护卫自己的姿势——我猜这就是为什么要把他们的手臂砍下的原因，为了让人不去怀疑死因！原来的工人死了，他们决定把这些尸体用在宝相寺当中，而他们必须有新的劳动力补充人手，所以乐师们被带走了，而那些后来跑来宝相寺作法或是看热闹失踪的人大概也是被抓走做了劳工！”
众人都舒了一口气，觉得这是这些天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但是狄公的眉头并未舒展。“我也不能保证他们现在还都活着，你们可能已经知道了，在鸡鸣山上发现了许多尸骨，那应该就是他们这些年害死的人！常年不见天日地开矿，日复一日地艰苦劳作，矿洞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很多人就这样死去了。”
“开矿的人肯定不是少数，十几个人绝对不够，那些开矿的人原来都是从哪里来的？”有人战战兢兢地问道，“还有，这一切的首恶元凶是谁？”
“这个问题问得好，鸡鸣山上死了这么多人，为什么没有人来报案说人口失踪？因为这些人在活着的时候就不被人重视，死去就更没有人注意。他们就是一些失踪的游民乞丐，有的被直接绑走，有的被以慈善为名义招去做工——他们以为自己的生活遇到了新的生机，却不知道踏上的是一条不归路！”
“等等，阁老，您说做慈善招工？那不是李家还有刘家这些大户做的事情吗？”下面的人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是啊，你们说对了，就是他们！”

七十二
“宝相寺一案中，乐师们失踪了——外界以为他们死了，问难和他的党羽金蝉脱壳；柳风来的舞团失去了乐师，失去了进京的机会；罗什的舞团赢得了这场竞争的胜利；宝相寺被封，周围还闹起‘鬼’来，人人都不敢靠近。这真真正正是一石多鸟。而其中最大的得益者有两个——一个是罗什，一个就是李家，因为铁矿就是李家在私自开采的！”
“什么？！”
“他们将粮食送到山里，而把从山里开采出来的铁矿或者冶炼出的铁器运出宝相寺，再运回到别院，随后夹在李家的商品中卖掉。因为有州中的高官为他们保驾护航，所以他们的生意几乎是一帆风顺。这种非法累积起的财富让他们的私欲更加膨胀，当人的眼里只剩下自己的私欲，又会在乎什么呢？”
“大人慎言，李家绝对没有做这样的事情！”李跃龙终于忍不住了，“大人未曾给家父洗清冤屈，现在又诬赖李家私开铁矿私贩铁器，这实在是无稽之谈！学生虽然没有功名，也要拼死去京师告御状，求天子给我做主！”
“李家开铁矿、贩铁器这是毋庸置疑的！”狄公冷冷地说，“在你家别院的仓库里，发现了大量的铁屑，因为那里就是铁器的存储地点。至于你父亲李天峰的死，你不应该是最清楚吗？”狄公眯起眼睛冷冷地瞅了李跃龙一眼，“我一直以为，这件事的元凶巨恶是李天峰，但是后来我发现自己错了，他不过是个卒子罢了！
“有人大概认为是李天峰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所以才不让李跃龙接触家中的生意。而事实却是，李天峰发现了儿子的不受控，他的儿子要比他更贪婪大胆。他的心腹仆人阿贵应该就是被他派出探查李跃龙的秘密，结果却被抓住杀死，尸体埋在鸡鸣山的曼陀罗花田下。李天峰发现阿贵一去不回，心知是出了事情，因此感到恐惧万分，惶惶不可终日，甚至找木巫女卜问凶吉。他当然知道李跃龙在做的事情是什么，那完全可以让李家万劫不复，父子两个人的分歧越来越大。而李跃龙害怕父亲泄露秘密，所以就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杀掉了他！”
“简直是胡言乱语，大人查不出我父亲是如何被害的便罢了，竟然还想将脏水泼到我的身上，简直是、简直是……”李跃龙气得面色发白，语不成句。
而这时候的李夫人却神情古怪，看起来竟然像是有些焦急又像是有些担忧。而她的表情恰巧被秦凤歌看到，秦凤歌猛然就是一惊——李夫人和李跃龙是对手，她为什么会替他担心？于是他轻轻拽了拽狄公的衣袖。
“大人，李天峰之死和李夫人……”
“莫急。”狄公拍了拍秦凤歌的手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你父亲中的毒被下在鸟笛上，并不是木巫女的药草茶，而毒也不是要他命的真正原因，他真正的死因是被人用书房的地毯捂死的。如你所言，李家戒备森严，别院的护院都训练有素，就不要提家中的了，所以外人作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李天峰死去的时候，现场却有两个人，除了李夫人之外，还有这家中的另外一个人，不过在说出另一个凶手的名字之前，我想先问阿奴一个问题。”
狄公突然就把话题转到了阿奴的身上。
“阿奴，你的情人是谁，就是你在罗什被害那晚偷偷去见的人？”
“他和案子没有关系！”阿奴的脸色变了变，最后只这么说了一句。
“既然没有关系，说出名字又有何妨？”狄公反将一军。
阿奴抿紧了嘴，打定主意一言不发。
“你不肯说也无所谓，因为我心中已经有了定论。现在，伸出你的左手。”狄公示意阿奴伸出她的手，阿奴踌躇了两下，在所有人的瞪视下慢慢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难道她手上也有什么伤痕或是标记？”闻广轻声问道。
“并不是。”狄公摇摇头，“我是要你们看她手上的镯子。”
阿奴手上有一只碧绿的镯子。
而狄公也从袖口中取出了两只油光碧绿的镯子，三只镯子几乎一模一样。
“这种碧绿的镯子，我曾经在四个人那里看到过。本来我以为这是甘州地界的流行饰品，后来发现完全不对。”
“哪四个人？”秦凤歌追问道。
“第一个人是木巫女，第二个是阿奴，第三个是夏拉。而我手中的这两个是从夏拉和木巫女那里得到的。我仔细看了这镯子，发现这玉镯的玉质纯净，品质上乘，并非寻常之物！”
“大人，你说四个人，但是只说了三个人，还有一个人是谁？”赫云图好奇地问。
“说起来这只镯子还是我们一入张掖就见到的哩！提示你一下，在木巫女的面馆！”
“李夫人！”赫云图惊呼出声。
“我对比了木巫女和夏拉的手镯，从纹理和质地上可以看出应该属于一块玉，而这两个女人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和李跃龙有交集。夏拉承认她在去李家找康六的时候遇到过李跃龙，随后和李跃龙有染，而且还都是在康六的默许下，而木巫女则是被李跃龙纠缠，这两只镯子都是李跃龙送的。那么综合一下阿奴这一个月来的行踪和她手上的镯子，我认为她的情人应该也是李跃龙。不知道阿奴姑娘敢不敢把手上的镯子摘下来，让本官看看是否和其他人的一样出自同一块玉石？”
阿奴现在的表情是茫然无措的，好像完全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她看看李跃龙，再看看狄公，甚至都不知道回答狄公的问题。
“等等，大人，这三人和李跃龙有瓜葛尚可理解，可是李夫人为什么也会有，难道、难道……”闻广头上的冷汗都出来了。
“是的，他不仅仅和阿奴有所联系，和自己的后母也暗通款曲！”

七十三
这句话好似晴天霹雳。
“李夫人的情人并不是管家，而是李跃龙！是他二人用书房地上的地毯捂死了李天峰，而李天峰在临死挣扎的时候抓破了夫人的手臂，这是无法掩盖的罪证——虽然她自称那是被猫挠出来的！”
李夫人下意识地把手藏了藏，虽然她做出的是惊讶愤怒的表情，但是这一个动作却让人看出了端倪。
“这、这……简直是枉悖人伦！”众人皆是大惊失色，一时间鄙夷、愤恨，什么样的眼神都有，全都望着这二人。
李跃龙一愣，随后勃然大怒。
“人都说狄大人断案如神，但也不能空口白话污人清白，敢问大人有什么证据如此指责学生？仅仅靠几个镯子？真是可笑至极，那夜我分明在红袖招！”
“狄仁杰，我敬你是当朝宰辅，一直未曾与你争辩，你怎可如此凭空诬赖于我？我要告知堂兄，定然不与你干休！”李夫人也跟着尖叫起来。
狄公根本就没有理她。
“你装作酒醉，但是半夜的时候溜出去了！红袖招半夜还有寻欢作乐的人，他们之中有人看到你了！”
听了这句话，李跃龙的面上神情变了几变。
“那也不能证明我回了家！”
“你们看，这就是所谓人的底线，”狄公嘲讽地笑了起来，“总是会被慢慢突破。李跃龙，如果我说我已经找到看到你回家的家仆，你是不是又要说没人看到你进入李天峰居住的小楼？那一夜杀死李天峰后，你又回了红袖招，而偷偷留在一楼的是李夫人，趁着管家领人上楼后离开，在事情闹开后才装作刚知情的样子匆匆赶来。”
“下官当时在李夫人和木巫女闹上公堂后问过李夫人房中的侍女，他们都说夫人一晚上都在自己的房间啊！”闻广有些莫名。
“因为他们已经控制住李家，谁敢说当家主母的不是，卖身契在他们手中，下仆要打要杀要发卖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而且她身边的侍女，应该都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吧，忠心可想而知。”
“大人，下官还有一事不明。”闻广有些羞愧地开了口，“如果这两个人是情人，违背人伦地杀夫弑父，为何在人前又做出了争夺家产的举动？”
“大概是分赃不均！”秦凤歌嘀咕了一声。
“不是分赃不均，而是因为有人走了一步错棋，他们不得不在人前做戏！”狄公摇摇头。
“我们再来说说李天峰这个人。李天峰是个商人，囤积居奇，交游广阔。也许你们觉得他在木巫女和自己儿子冥婚一事上表现得十分残忍，但是在他看来不过是买了个奴隶，京城中的达官贵人家每年发卖和打死的也有不少，对他来说肯定毫不在意。他很贪婪，所以生意越来越大，但他也慢慢走入另外一个深渊，欲壑难填说的就是如此。几年前，他的正妻突然暴病而死——实际上这个死亡让我存疑，但是现在也没有什么佐证，他便娶了这位李夫人作为填房，在当时的他看来这是一门极好的亲事，和州中的要员搭上了关系，肯定对他的生意有极大的助力。但是事实上，他慢慢地就被人控制住了，而控制他的就是现任的李夫人和她的堂兄，后来又加上了李跃龙。他也许能够把持住一点李家那些明面上正常的生意，但是诸如铁矿和粮食之类要命的东西却慢慢和他无关了，更不要提参与谋反、私自冶炼兵器这样的事情了。所以他越发为自己的性命担忧。他住在那样孤零零却可以观察到附近每个角落的小楼里，我能想象到他每天生活得多么战战兢兢和草木皆兵。
“我们再来说说李跃龙。不可否认的是，李跃龙长得很英俊，非常有气度，有一种能够迷惑女子的独特魅力。而他也有极强的控制才能，这从他风流在外而后宅却一潭死水就可以看出来。当然，这大概也有李夫人这位当家主母的功劳。但是从李夫人到木巫女面馆搅闹这件事情可以看得出来，她算不上一个很聪明的女人。也许她擅长做生意，但是也非常浅薄，急于向别人显示自己有权有势的堂兄，对家仆也尖酸刻薄。她急于将这件事扣到木巫女的身上，那是因为她在嫉妒。这些异族的女子敢爱敢恨，她们爱起来炽烈得像是火焰，她们妒忌起来的怒火也会烧毁一切。因为李跃龙在外面做出的姿态是在追求木巫女，不管那是真是假，就算李跃龙一再向她解释那是假的，真心爱的人只有她一个，也让她嫉妒得不可自已。而木巫女显然不是李跃龙妻妾一样容易摆布的人物，这越发吸引李跃龙，因为求而不得总是最好的。李夫人迫切地想要除掉木巫女，希望能够借题发挥，祸水东引，将绞索套到她的脖子上。但是木巫女干脆利落地反击了回去，而李夫人心虚的模样还被很多人看到了。
“李跃龙知道李夫人因为嫉妒走了一步蠢棋，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也只能将错就错下去。二人商量好，做出完全对立的样子，这一点恐怕在李天峰活着的时候就开始了，因此没有人会怀疑二人早已暗通款曲。你们的计划是把我怀疑的视线转移到管家身上，因为管家并不是你们的人，他家世代服务于李家，服从的是你的父亲，这样忠心的人就如同阿贵一样，并不适合留下来。而这样即使将来出了问题，倒霉的也只可能是李夫人，毕竟是她传出与别的男子有染。而李跃龙就可以带着自己的新情人，比如说青春美丽如阿奴、像冰美人一样的木巫女，又或者夏拉那样妖娆漂亮的女人，开心地过着小日子，立刻就会忘记李夫人这个人老珠黄的后母！”
“你胡说，跃龙、跃龙他不可能如此对我！”李夫人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众人哗然，李夫人这声反驳把所有的事情都坐实了。
李夫人这才发现自己中了狄公的圈套，顿时脸色苍白。

七十四
“你看，她就是这样沉不住气，几句挑拨就把所有的事情都败露了！”狄公一脸嘲弄地望着李跃龙。
“是啊，永远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李跃龙叹了口气，厌烦地看了一眼李夫人，“不过有一件事狄阁老可能想错了，我怎么会喜欢她？”李跃龙嗤笑了一声，冰冷地瞥了一眼站在他不远处的李夫人，随即就有人上前抓住了李夫人——那正是他带来的李府护院。
“跃龙，你、你做什么？！”李夫人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事情不对，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随后挣扎起来。
“实话说，我恨死这个女人了。每时每刻，我都恨不得将她脖子上的绞索勒得越紧越好，你知道她为什么能够嫁进李家吗？”李跃龙带着一种刻骨的仇恨看着李夫人，李夫人当时就呆住了。
“莫非是你母亲的死和她有关？”狄公皱了皱眉头。
“对，并不是巧合。州中的康司马早就心怀不轨，他希望能够控制住那些地方豪强，所以他愿把自己的堂妹嫁入李家。当时我的年纪与她也算合适，但是康司马认为家父春秋正盛，等到我掌管李家不知要到多少年之后。而且下面还有庶子，将来也许会出什么变故，做儿媳不如做掌家的主母，所以我母亲就不得不‘暴病’身亡了！
“我知道母亲是中了毒，这就是康司马给他的堂妹制造的机会，而这种机会如果不通过我父亲怎么可能会有？狄大人，你能想象吗，为了另娶高门贵女就毫不犹豫地杀死了自己的结发妻子！”
“这也是你那么恨他的原因？”
“对，而他后来就开始白日见鬼了，虽然有药物的作用，但是我知道他看到的是我的母亲。你看，这就是他的报应，他看到了他永远亏欠的人！”
“所以你就和后母康敏联合起来，控制了李家？”
“是啊，康敏这女人本来就是不安于室的人。她是康司马派来控制我家产的人，怎么可能对我父亲有真感情？我记得她第一次见到我的样子，那双眼睛里好像都要冒出火来。以后她就经常和我巧遇，或者给我送一些吃用的东西，还和我私下抱怨说应该是我迎娶她的，所谓得陇望蜀不过如此！这寡廉鲜耻的女人既然自己送上门来，那么我凭什么有便宜不占呢？”
所有的人都被这李家内宅的阴私惊呆了，狄公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对李家这笔烂账说什么才好。
“她确实是对你动了真情，否则不会和你杀了自己的丈夫，更不会拼命地想把罪名安到木巫女身上。最危险的事情其实都是她担了起来，比如说杀了李天峰后放走了你，躲在那小楼里等着天亮，比如说在外面背着与管家有私情的骂名，而你一直躲在她的身后，一个女子做到这般地步不过是因为她爱你！”
“可是她的爱谁稀罕！”李跃龙冷笑了一声。
“跃龙，你、你！”李夫人不可置信地喊了起来，双眼赤红，状如疯魔。而李跃龙走近了她，冷冷地看了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抽出了一把匕首，一刀就刺进了她的胸膛。
“当年你们在害我母亲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天！”他在李夫人的耳边说。
李夫人甚至连话都没说出来，痛苦地挣扎了两下，就没了声息。
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让人反应不及。满屋子的人见他下手如此残忍，有的是完全被吓住了，叫也叫不出来，有的则是冷笑，觉得这是场狗咬狗的好戏。而狄公则是愤怒，李夫人固然有罪，但是这样在他面前被当场杀死，绝对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李公子倒是将这句话体现得淋漓尽致！”狄公气得发抖。
“她的命是命，我母亲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他们必须到下面给我母亲赔罪！”李跃龙一脚踢开李夫人的尸首，“而且她本就是棋子，当棋局赢了之后，棋子也就毫无意义了！”
“大胆李跃龙，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敢当场行凶，左右，还不快把他给我拿下！”闻广大声喝道。
谁知道闻广左呼右喊，他带着的人竟然都没有动的，那些人不是看他的面色，而是去瞧师爷。
看着师爷有些得意的模样，闻广霎时间感到了不妙。

七十五
“田文，你、你做什么？！”
“嘿嘿嘿，大人，没想到吧，我在你手下挨骂受气这么多年，为的就是今天啊！”师爷趾高气扬地说。
随后他跑到了李跃龙跟前，极尽谄媚地问：“殿下，这宝相寺内外已经全是我们的人了！”像是为了响应他的话一般，一时间四处突然亮起了火把。寺庙的大门被打开，墙头上也站满了人，都是满身铠甲的将士，个个剑拔弩张，对准了宝相寺内。寺内的众人被吓得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城门那边已经派人去了，吐蕃的军队也正往此地开拔。”师爷继续说。
闻广气得面色苍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倒。
“李家的护院、罗什的护卫还有私下豢养的私兵……”狄公冷哼一声。
“私兵？他们把私兵藏在哪里？”
“当然是鸡鸣山里，李家买进大量粮食，还有人们谈论到的鸡鸣山中越来越少的猎物，这是为什么？因为有人在山中捕猎，而且动物们也有趋利避害的本能，遇到更强大的对手它们会避退。”
“狄阁老，你就是现在想明白了又有什么用？事后诸葛亮可是庸人所为！”师爷讥诮地笑了起来。
“除了李公子的兵马还有我们的！”
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也哈哈大笑着走了进来，
“占巴丹！”闻广惊呼了一声。
“占巴丹的兵马是吗？铁勒九部中，果然还有不安分的人，朝廷对你们多有抚恤，允许你们皈依，你竟然如此狼子野心！”狄公哼了一声。
“铁勒九部的首领都是软弱的人，就像没了牙齿的狼，但是我不一样！我们是草原上的霸主，本身就应该驰骋在广漠的土地上！”占巴丹得意扬扬地说，“你们这些汉人大概不知道，甘州很快就是我们的了！”
“都护府带兵的长史郭震正在被调查，而现在掌管兵马的是康司马的人。”李跃龙面上也露出得意之色，“现在这张掖县里上上下下都是我的人！狄大人，你难道不应该为自己打算一下吗？”
“打算？和你一同谋反，做个千古罪人吗？”狄公面沉似水，冷冷地驳斥了一句，秦凤歌和赫云图只是紧紧地护住狄公。
“就算你的侍卫武艺超群，但是又能从这里杀出去吗？”李跃龙的眼神就如同猫儿戏鼠。
“大胆李跃龙！”闻广骂道，“谋反本就是诛灭九族的大罪，你还想诛杀当朝大员，等到朝廷大军到来，定然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手下之囚，还逞什么威风？！”师爷抢上一步，竟然踢了闻广一脚，把闻广踢倒在了地上。他又转身对李跃龙说道：“殿下，这些人都冥顽不灵，留之无用，还是都杀了吧！”
“只是这狄仁杰在朝中颇有威望，一代名臣，而我也是有爱才之心……”李跃龙矜持地说。
“别做梦了！”狄公冷冷地说。
李跃龙被顶撞，立刻变得不悦起来。
“狄仁杰，你可知现在的情形是你为鱼肉我为刀俎。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便身首异处。大唐的皇帝姓李，我也姓李，我要做这西域之主，有什么不可以？”
“呸，真是好大的脸，凭你也配！”狄公喝住了他要继续说的话，他少有这样的疾言厉色，一时间威严无限，生生地把李跃龙给镇住了。
“就算狄某人身首异处，这里也是我大唐的土地，与外族人勾结，亏你也想得出！你以为你真的是水中的鲤鱼，一跃就能成龙吗？怕不过是如跳梁小丑般的泥鳅而已！”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戳到了李跃龙的敏感点，他面色突然变红了，似乎下一刻就会爆发。
“你在发怒，其实内心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你想把甘州这块肥肉据为己有，联合吐蕃和附近的小部族抗拒朝廷，在此自立为王，这一切也只不过是你的美梦而已！如今王朝算得上最鼎盛的时候，军队也并非积弱不堪，到底是谁给了你这样的信心，朝廷会放弃这块战略要地，放开这西边的门户？！”
“不管朝廷愿不愿意，狄仁杰，你也已经看不到那天了！”李跃龙完全冷了下来，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动了杀心。“自古帝王从来没有仁厚。越是贤明君主，越与仁厚无缘。没有杀伐决断，何来江山稳坐？该杀的终究是要杀的，你既然不能对我投诚，留之无用！”
“殿下英明，不对，应该是陛下英明！”那师爷急忙谄媚地说，那嘴脸让人作呕。
“你们先不要着急喊打喊杀，就如同你已经坐了江山一般。”狄公冷笑道，“能成大事者，没有得志便猖狂的！熟识我的人都知道，我寻常并不是喜欢做口舌之争的人！而我今天在这里说了这么多，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李跃龙警惕起来。
“对，因为阿蛮回来了。阿蛮回来了，意味着沈听松已经回来了，那么郭震应该带着兵马和他一起回来了！”

七十六
“郭震？他不是已经归家反省去了吗？”师爷尖叫。
“若是不做出样子，又怎么能迷惑到你们呢？郭长史治边有方，曾多次击退突厥、吐蕃的来犯，他是你们的眼中钉。因为我发现了那片花田和尸骨，所以仓促之中你们心生一计——引导我去怀疑他。仅仅用两枚搭扣，一首他做的诗，一些人的尸骨，就想将他和这个惨剧联系到一起。虽然看起来牵强，你却知道，我肯定不敢放过这条线索。因为甘州乃边陲重地，必须放置一个朝廷信得过的人镇守，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只要开始查下去，必然分散我们的人力，而郭长史本身并没有问题，受了这种无妄之灾，只能让他与朝廷离心。如果边关守备动荡，正是做文章的好机会，这个时候作乱，自然事半功倍。为了麻痹你们，我只有派听松往州里走一趟，表面上如你们的心意调查郭大人，但是实际上却是要他立刻联系郭大人，他所携带的公文，可并不仅仅是师爷看到的那一份！”
“就算他来又如何，他也进不了这张掖县的城门，而吐蕃的大军就要到了！”李跃龙意识到可能出现了问题，但是并未慌张。
“如何进不得？”此时倒是木巫女冷笑了一声，“你莫要忘记，李跃龙，狄阁老一进张掖县，就被我们认了出来，因为城门守卫之中也有我们的人！”
李跃龙一愣，此事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木云珠，你为何要背叛我？！”他勃然而怒，“我自认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木巫女一听这话更是笑出了声，“因为你没得到，所以才觉得我是好的，而这种得不到也仅仅是因为你觉得我不可能逃出你的手掌心！你从未正视过我，因为你从来都觉得女人是玩物，只能老实听话地乖乖待在后宅里——就如同你那些妻妾一样。实话说，你们这对父子真的让我恶心！”
狄公看着这个姑娘微微而笑，随后朝李跃龙喝道：“李跃龙，你且看看，这四周的人，还是你的人吗？”
李跃龙闻言大惊，急忙左右看去，他本来就不识得每个兵丁，夜深之下一时间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随着狄公的一声断喝，他才发现这些兵士并不是自己的人，而是穿了他们的衣物伪装而成的，其中那个领头的竟然是沈听松。整个鸡鸣山突然亮起了火把，好似燃烧起来一般。
“卑职郭震，见过阁老！”此时，从寺外走进一人，朝狄公施了一礼。
郭震一身戎装，态度不卑不亢，看起来极为方正。狄公知道他以往的履历，此人业绩颇丰，难得为人却不高傲，狄公对他印象极好。
“阁老，卑职已经肃清鸡鸣山中李跃龙的残党，救出了被他囚禁的百姓。另有副将增援到边界，以防吐蕃偷袭，至于占巴丹的部署，铁勒九部已经派出人马和卑职的队伍将他们团团围住，其中负隅顽抗者已经格杀，余下等待大人处理。”
李跃龙已经被沈听松制住，气得满面通红，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满盘皆输。而师爷早已经吓得软成一摊烂泥，哀哀地求饶命。
兵士们从李跃龙的身上搜出来了一枚玉石做成的印章，印章的一角已经摔掉，用金子镶了上去，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雕刻了几个篆字——河西大凉。
看到这枚印章，狄公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
“你是李轨的后人！”狄公点点头，“我一直疑心你有另外一层身份在，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什么李轨？”秦凤歌这样的年轻人根本就不知道李轨是谁。
“离这里不远的武威，曾经有过一位河西大凉王。此人就是李轨，传说他为人机智多谋，能言善辩，原来是武威那里的豪强大户，家里很有钱财，因能周济贫穷，急人之难，被乡里称道，为人悦服。”
“这个形容倒是和李天峰父子很像。”
“是啊，当年的李轨也算得上是一方枭雄了。在隋大业末年，他被任命为武威郡鹰扬府司马。而到了大业十三年，李轨经过周密策划，秘密联络本州士民和周边少数民族起事，夺得城池后，自称河西大凉王。当初木巫女提及李天峰拿出的那块令牌让她算阿贵的凶吉我就应该想到此事，可见他们依然把自己看作大凉的后人。”
“木牌？就是上面刻了一个凉字的那个？”
“对，当时这个凉字让我想了很多，开始我想到了凉州，但是如今看来，这只不过是一份未竟野心的延续而已。”
“他们这一家子倒也真是继承了祖业，连手法都差不多！”沈听松有些鄙视地说，“没自己的兵力，和外族走得亲密，不知道自己其实是与虎谋皮！”
“是啊，在唐武德元年的冬天，李轨正式称帝，大败由金城来的敌人，顺利攻克张掖、敦煌、西平、枹罕，控制了河西五郡之地。这也算是他一生最为辉煌的时期了。不过在武德二年五月，李轨便兵败被杀于长安。李轨乃是一代枭雄，一时间也曾风光无二，但是他以异族为依据，建立自己的政权，无异于与虎谋皮，所以最后兵败被杀。我只是没有想到这里还有他的子孙，而且还想完成他的大业！”狄公不无嘲讽地说。
“只是如今并不是几十年前，各地混乱，群雄并起，李轨可以钻上空子。如今的江山，说是铁桶一块也不为过。你想要再起事成功，简直是可笑，昔年的徐敬业如何，早就成了白骨一堆！况且龙椅哪里是那么好坐的？上面的人坐住的不光是万里江山，还有那万里江山带来的责任！当今陛下，你们只见她的风光，却不见她时时刻刻的殚精竭虑和如履薄冰！”
“胜者王侯败者贼，狄仁杰，你不必多说，我不过是输给了你而已！”李跃龙咬牙道。
狄公摇头笑道：
“你并不是输给了我，而是输给了一个女子！而她，就是木巫女！”

七十七
“木巫女是一个神秘而且聪慧的女子，最早看穿这甘州城里一切的就是她。”
“因为我是个巫女，可以通鬼神，听谰语。”木巫女此时的眉头舒展开来，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你说自己能通鬼神，但是在我看来，你更像是能读懂人心！”
这话说得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冷气。
“读懂人心？”赫云图小心翼翼地问，“若是世间真的有人如此，那真的是近似妖魔了！”
“并不是说她真的能读懂人心，而是她擅长推理和揣摩，能从别人不注意的地方和细节推断出事件的始末和一个人所经历过的事情。”狄公温和地解释了一下。
大家都松了口气。
“阁老谬赞，事实上，有很多人有这种才能，比如说很多江湖骗子或者如小女这样的巫女神汉。恕小女冒犯，大人应该也是如此。”木巫女倒是十分坦然自若。
狄公倒是不以为忤，也跟着一笑。
“恰恰是因为这一点，你帮助了我们，也解救了甘州，姑娘确实居功甚伟！不夸张地说，我们一入张掖县，就进入了姑娘的局中。我们要来甘州巡视并不是秘密，而我有个不好的习惯，喜欢私访。不可否认，这让我得到了很多乐趣，当然，也能让人对此加以提防。”狄公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守城的官兵不可能认出我，他们只可能注意‘疑似’我的人。而真正认出我的是白庆安——他应该是在什么时候见过我的，他是长安地方口音，所以这很有可能。当我上了茶楼，好戏就开场了。柳家母子是引子，白乐官在我耳边煽风点火，而目的不过是希望能够把我引到你的面馆，希望我会因为好奇去调查人们为什么会吃面上瘾，然后就会发现你往面汤里加曼陀罗和米囊花的行为。而囚车里的和尚们却是恰逢其时，正巧把另外一个你希望我注意的事情引了出来。”
“实话说来，那几日着实废了我几锅好汤。”木巫女无奈地摇摇头，“不过是值得的，只不过康敏的突然出现确实让我始料未及。”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正是她的不智之举让一切有了破绽，话说当时面馆里吃面的人……应该都是你们的人吧！”
“是的，绝大部分都是我们的人。”
“怪不得气氛一团凝滞，因为他们都知道我们是谁！”狄公摇头笑道。
“在普通人面前演戏和在朝廷一品大员面前演戏终究是不同，大家都在紧张。”木巫女掩唇笑道。
“你在宝相寺现身，也是希望能让我们找到后山的那片曼陀罗和米囊花田，或者说下面的尸体。”
“对，那是问难种的，他会从其中提炼出香料和香油，但是这两种花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曾经见过一个逃出来的矿工——一个非常偶然的情况下，当时我在山中采药，他躺在草丛里奄奄一息，后来上瘾的症状发作起来，这场发作最后要了他的性命。从他留下的只言片语中，我怀疑到鸡鸣山里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勾当，很快他的尸体就被一群李家的护院找到，埋了起来。我暗中看完了一切，越发觉得李家和宝相寺中的和尚与鸡鸣山中的阴谋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的确如此。问难是调香制香的高手，不仅仅把所有人用自己调制的迷香迷倒了，我觉得他还用这些毒花调配了毒药。”
“柳家的小公子中的毒，还有李天峰中的毒，都属于这种毒药。”木巫女点点头。
“木巫女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何不报官？”闻广颇有些怨气，若是木巫女早些报官，就无今日之忧，更不必在狄公面前如此丢人。
“因为我们不知道县里和州中的官员谁能信任！”木巫女冷冷一笑，“我们不信任您和那位师爷，因为我们也没办法确认你们是不是一伙儿的！”
闻广的表情有些讪讪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师爷竟然是县衙中的内鬼。
“丹珠又是如何知道这个消息的？”
“我是罗什的枕边人，怎么可能对他的所作所为完全一无所知？”丹珠的面色苍白如纸，“我有一次偷听到了他和李天峰的谈话——李天峰来质问他为什么要蛊惑自己的儿子造反，而他们平时就用阿蛮传递消息！”
“罗什和李跃龙果然在私下有接触。”狄公点点头，“我怀疑李跃龙可能要比他父亲更早认识罗什——他在六年前曾经上京考过明算科，罗什经常带团入京师，也许他们在那个时候就认识了。”
“您想不到这让我多害怕，我完全不想陪他去送死！”说到此处，丹珠落下了眼泪，“团里其他的人都是无辜的，为了成就他一个人贪婪的野心，要我们其他人作为踏脚石，这太过自私了！更可怕的是，这一定会引起旷日持久的战争，太多无辜的人不应该遭受这一切！可是我说出去又有谁能相信呢？罗什和很多官员都称兄道弟，往来密切，谁又知道他们是不是一伙的呢？而且您看到了舞团的那些护卫，个个如狼似虎，把我们看得很紧，如果稍有行差踏错，只怕我们在舞团里无声无息地被杀死也没有人知道！
“我们想如果除去了罗什，那么这些人起事的环节就缺少了一个重要的人，至少可以打乱他们的步调。因为我们听说您的钦差卫队已经到了凉州，他们混乱之中出现的破绽也会变多，也许我们就可以借机脱身。木巫女说，如果上官出现怀疑，尽量把怀疑的目光往她的身上引，她是有办法脱身的。她帮了我们太多了，是个好人，所以我们不能这么忘恩负义。”
“所以你们几个都说自己是杀人凶手！但是实际上这么说也没错，罗什之死除了阿奴，你们几个人个个有份！”狄公环视了一下这几个人总结说。

七十八
“米娅在酒宴上操纵了酒胡子，和达哈一起把罗什灌得更醉，然后达哈和丹珠把罗什送回了房间。你们监视着阿奴——因为丹珠知道她要溜出去会情郎，在阿奴去会李跃龙后，你们几个人把罗什装到了箱子里送进了仓库。而在仓库里，木巫女三人把这个箱子埋进了事先挖好的地洞里，在罗什死后又抬回了房间，伪造了现场，然后你们统一了口径，彼此做证，向所有人营造了一个罗什在四更天惊叫时还活着的假象，不得不说，你们做得很成功。就算最后来投案，你们这几个姑娘也打定了主意让我这个老人家头痛。”狄公无奈地叹息了一声，三个姑娘彼此望了一眼，都微微露出一点歉意的神情。
“不过当时你们在罗什屋里布置现场，寻找的东西是雪莲珠吗？”
“是的。”木巫女点点头，“丹珠跟了罗什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罗什有过什么传家之宝雪莲珠。此物出现得极为突然，据我们两人推测，很可能是问难给罗什的，因为这是他们两人一次见面后罗什才有的东西。而且罗什口口声声说要把它献给皇上，我们怀疑这珠子可能有什么问题。”
“而你们在寻找的过程中无意将一个修罗像暴露在灯光下，这就是伙计和林招南看到的六臂身影的由来。说到这里，还要说说另外一个人，那就是杜凡。很多人不明白我为什么那么在意那个修罗庙，也不明白我在修罗庙的壁画上看到了什么。其实修罗庙上牌匾的题字和墙上壁画的作画手法，与宝相寺的十八层地狱图同出一辙，明显是杜凡的风格——一个人说话做事总是带有他独有的特征，绘画也是这样，更不要提他还在壁画上给我们留下了线索。”
“线索？是什么？”众人好奇地追问。
“少安毋躁，很快就会解开这个谜题，我们先来说杜画师。”狄公微微一笑，“我在杜凡身上闻到的酒气，和修罗庙中那个庙祝身上闻到的一样——那是木巫女面馆里卖的独家酿制的酒。我记得闻广曾经说过，杜凡的行踪很是成谜，寻常人很难找到他，他有时候会在木巫女的面馆，而更多的时间不知所踪。实际上，这些不知所踪的时间他都留在修罗庙监视着李家的别院。他就是修罗庙那个又聋又哑的庙祝，穿上破衣烂衫，把自己装扮得形容可怖，自然就瞒过了别人！”
“是他？！”
“我们再来说说那座修罗庙，虽然看起来只是个破落的庙宇，但是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好的监视场所。”
“对对对，神台之上，那里看向李家的别院特别清楚，而且也可以看到道路上的情况。”秦凤歌表示同意。
“我觉得外面的那棵大树更清楚！”沈听松思索了一下说，“树干上有攀爬的痕迹——应该是经常有人这么做，如今看来，监视者就是杜凡。”
“那您快跟我们说说杜凡在壁画上给我们留的是什么线索？”秦凤歌急不可耐地追问。
“杜凡既是官府的画师，也是宝相寺壁画的画师，他深知宝相寺的内幕——毕竟他因为画壁画和给雕刻的佛像做设计在宝相寺待的时间很长。杜凡，我记得你说过这里是藏污纳垢之地，你就是指住持偷偷收容纠结那些有罪之人！”
“对，问苦、问难把他们变成和尚逃脱罪责。问苦不管庙里的事情，整日潜心修他的来世，因为他自己罪孽深重。”说到这里，杜凡冷笑了一声，“所谓罪孽，永远都在那里，是修能修得去的吗？正是因为他成了摆设，问难才越来越肆无忌惮！”
“杜画师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这从他的谈吐中可以看出来，我非常地欣赏他。凤歌，还记得我特意让你看了看被泼了颜料的那几幅壁画吗？”
“记得。是拔舌地狱、冰山地狱、油锅地狱、火山地狱和孽镜地狱。”
“那么你记得画中的内容吗？”
“呃……”秦凤歌挠挠头。
“你只是走马观花，并不曾好好地看画里的内容。”狄公摇头叹息道，“其实泼画人意有所指。比如说冰山地狱那幅画——冰山地狱被打入的是谋害亲夫、与人通奸的恶妇。但是你若仔细看看其中人物的面目便会觉得非常熟悉，既然我们来到此处，不妨去看看。”
众人的好奇心都起来了，便随着狄公往外廊走去，他走到其中的一幅壁画前，驻足在画像前，然后指着其中一个女人的脸问：“你们觉得她像谁？”
众人立刻涌上去观看。
“如果我没有看错，这女子的相貌像是李夫人？”赫云图狐疑地说。
“那么油锅地狱上的这个人呢？油锅地狱就是那些盗贼抢劫、欺善凌弱、拐骗妇女儿童、谋占他人财产的人的去处。”
“是罗什！”很快就有人认出了画中人的面目。
“在阳世犯了罪，逃过了惩罚的犯人，会在死后打入孽镜地狱，看看孽镜地狱的这几个人认不认得？”
“是问苦和问难，好像还有寺庙里的几个和尚！”众人七嘴八舌地说。
“也许其他的画作上还有画家心目中犯了罪的人，这是他自己情感的寄托，他厌恶这些画和画上的这些人。所以我甚至在想，这上面的颜料会不会是他自己泼上去的，因为泼得如此恰到好处，完全露出了希望被人注意的人脸。”
杜凡只是微笑，什么也没有说，不过众人已经得到了答案。
“而更有趣的是在修罗庙的壁画上我看到了同样的笔触——他将神话中美丽的阿修罗女画成了木巫女的模样。”说到这里，狄公突然笑了笑，用眼神瞟了一眼木巫女，“所以这就等于告诉了我，作画者就是他。”
“是的，我确实在监视李家。”杜凡终于开了口，他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匆匆忙忙地转移着话题，“在下手中有记录——李家别院里住进了什么人，运进了什么样的货物，都逃不过我的眼睛。而他们也曾经上修罗庙探查过，如果不是我扮的庙祝又聋又哑又眼花，恐怕早已经不会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也就是说，他们往山中运了多少次粮草，他们往外运了多少铁器，你这里都有记载，是吗？”
“正是。”
“如此，你真的是帮上了大忙。那是他们的确凿罪证！”狄公赞许道。
“小人不敢妄自居功，此事非我一人之力，有许多人的共同努力，为的就是同心勠力，将这些数典忘祖、背信弃义之人绳之以法！”
狄公点头，他看了看杜凡，又看了看木巫女，意味深长地朝她笑了一笑。木巫女突然就莫名地脸红了。
狄公倒也没有继续逗趣两个年轻人。
“在罗什被害的那天晚上，伙计和林招南所看到的六臂身影，就是罗什随身携带的神像。当时你们正在罗什的屋子里寻找那颗雪莲珠，神像无意间印在了烛火之上，投射到了窗子上，形成了那个可怕的身影。而伙计的惊呼声使你们意识到事情不妙，为了不让人看出破绽——案发后每个人都会被搜查，你们为了掩饰便让木巫女把神像带走了，木巫女走得很急，那时候是三更末牌时分，而与此同时，剩下的人伪装了罗什惊叫和与之谈话的假象，目的就是让所有人认为罗什在四更的时候还活着，他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四更往后。不得不说，你们做得很成功，成功地利用了这个短暂的时间差做出了反应。而这个神像后来就被杜凡带到了修罗庙，而实际上它其中另有奥妙，可能你们并没有看出来。”
狄公取出那个神像，它表面黑漆漆的，因为在修罗庙里放的时间久了，还落了一层灰尘，看起来越发不起眼。狄公取出一把小刀，在神像的底座上轻轻刮了刮，上面很快掉下来一层漆粉，随后露出金灿灿的内里。
“金的？怪不得那么重！”秦凤歌讶然。
“罗什生活奢侈，屋子里的东西样样都是好的，这个神像如果真的没有价值，罗什何苦要把它随身携带？”
“当时我们只注意到这神像和他背后的刺青很像，而且神像很重，想查看有什么端倪，结果太靠近灯火，无意中将它的影子投到了窗子上，却没想到被路过的伙计看到了，无奈之下只有将计就计。”木巫女说，“而我也并不是阿修罗教的巫女。因为罗什信这个教，我为了接近他，才说自己是教中巫女。说来也有趣，这山上的修罗庙本来是要拆除的，却是那一日罗什去李家的别院，看到了这座小庙，见其凋零还出了点香火钱修了一下，说来也是讽刺，他的神灵并没有保佑他！”
“神佛满天，真正能得庇佑的有几人啊！”狄公摇头笑道。
“你们想拿走雪莲珠，把舞团上京的路完全阻断，只是没有想到，罗什会把雪莲珠藏在阿奴那里。”
“是的，我们也没想到阿奴是罗什的妹妹。”木巫女叹了口气，“我本是寻仇而来，但是后来却发现个人的私仇与这件事比起来不值一提。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我不否认我们杀了罗什，但是我并不后悔，他是罪有应得！”

七十九
“他的确是罪有应得。”狄公正色道，“罗什这些年来，不仅仅是在贩卖人口，更主要的是把像夏拉那样的人送到各处。”
“罗什卖的人不是歌女就是舞姬，还有夏拉这样的女仆，这些人最终不过都被关在后宅，能做些什么？”闻广不解地问。
狄公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闻广。
“夏拉是罗什布下的奸细，平时用来收集边关这里的情报。这些年来，他安插在各处的如夏拉一样的人不少，所以罗什只要来到张掖就会找夏拉，并不仅仅是为了男女私情，而是听取夏拉的汇报，他付给夏拉的报酬就是那些首饰。我们在审问夏拉的时候，这个女人为了脱罪全盘托出了实情，因为她知道自己只是个小角色，能够打听到的信息也不过是柳家或者李家的。但是别人就不一定了，如果这样的女子在达官贵人或者军政要员的家中呢？这些年轻貌美的胡姬，除了轻歌曼舞，更多的工作大概就是收集她们陪酒之人透露出的各种信息，她们收集到的也许只是只言片语，但是这些只言片语中谁知道会有什么重要的情报？！”
“所以罗什的真正身份是龟兹派来的细作首领？”闻广这才感到后怕。
“也许是情报贩子。”狄公意味深长地说。
“这太可怕了！”众人纷纷咋舌道。
“我很难想象，罗什这么多年往来神都、往来全国各地都干了什么，或者说带走了多少情报。客栈的老板说，他经常来此甚至长期包下客栈的后院，他为什么这么流连于张掖，真的只是因为这里是回国的必经之路，或者是为了长期在这里驻扎表演？”
“这里是战略要地，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刺探甘州的一举一动——如今之事，不正可以证明吗？此贼狼子野心，确实该杀！”郭震出言道。
“诚然。”狄公点点头，“而我从凉州出发要到达甘州的消息，怕是成了李天峰的催命符，我猜李天峰可能想要反水——他可以走私，但并不赞同造反。而阿贵为了打探山中的消息被发现进而被杀，李跃龙和李夫人觉得李天峰已经不可控——就算平时对他下曼陀罗和米囊子制成的毒药，他终究还是清醒的时候多，所以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地杀了他！”
“李天峰之前就中了毒？”众人讶然。
“是的，他已经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也急于摆脱这种控制，向木巫女买药草茶，但是他儿子和老婆下手太快了！”狄公点点头，“李天峰的死对木巫女他们来说是一个信号，意味着他们要么避我的风头会隐藏得更深，要么是趁机起事杀我祭旗。随后就有了罗什在客栈中的离奇死亡，这样一个满怀虎狼之志并且在各方势力中穿针引线的人突然被杀，恐怕一下子就打乱了很多人的安排。而我的突然现身也让他们的计划发生了混乱，于是很多破绽出现了。比如说李家别院的货物一夜之间失踪，比如说他们想用拙劣的手法栽赃郭长史，又比如说他们想趁着我说破案情的时候突然起事，但最后功亏一篑。”
众人纷纷点头，也觉得庆幸。
“罗什死去，最大受益人是阿奴。她作为罗什的妹妹，可以继承这个舞团，那时候罗什和李跃龙的身份并没有被揭开，只要阿奴愿意，她可以有很多选择，可以避免去迎奉达官贵人的命运，也可以和自己的心上人双宿双飞。但是阿奴还是选择了继续上京——即使是在损失了丹珠和小桃这些人的情况下。”
“我仅仅是为了完成哥哥的遗愿，更主要的是我想把雪莲珠献给陛下，我想为自己和团员们谋一个好的出路，因为这舞团并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难道这样也不可以吗？”
阿奴无助地控诉道，看起来可怜极了。
“不可以。”狄公冰冷地回答，“在我看来，你是个心怀叵测的刺客！”
“什么？”
闻广觉得自己全身又哆嗦起来，这短短的几个时辰他觉得自己的命都去了大半，听到的事情一件比一件惊悚。不过也没人注意到他，因为大家都是这样，就连郭震脸色都变了，那可是带兵打仗的人啊！
“阁老，刺客是什么意思？”
“因为她想完成罗什没干完的事！为什么罗什要这么陷害惊鸿舞团，为什么一定要上京献艺，为什么一定要把雪莲珠献给陛下？因为如果乐团能够被教坊选中，正式成为宫中的一员，那么今后无论是想要干点什么，都容易许多！”
众人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不寻常，细想其中的关节，背后都是一身冷汗。
“大人，敢问这雪莲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又或者是，她想借献珠子的时候直接行刺，就如同图穷匕见？”闻广战战兢兢地问。
“陛下身边多少侍卫，进宫之前要经过多少检查，你觉得图穷匕见可能吗？”狄公有些无语地看了一眼闻广，“问题应该出在雪莲珠这颗珠子身上，罗什说过，雪莲珠最为神秘之处就在于能够美容养颜，延年益寿。从我了解的皇帝来说，她抗拒不了这个诱惑，尤其在她年事已高的时候。只要是女人，似乎都对美丽和青春常驻拥有执念；只要是帝王，他们都希望自己能够长生不老，帝业永驻。方家术士，丹方宝物，上有所好下必图之，最后导致乱象横生。而陛下恰恰把这两样全部都占了，我知道她非常害怕自己的老去，也非常害怕失去手中的一切，所以这个陷阱她一定会掉进去。”
“那么雪莲珠真的能美容养颜延年益寿吗？”狄公冷笑了一声，“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那就是阿蛮非常喜欢这枚珠子——尤其在阿奴给珠子进行养护之后。我知道有些鸟儿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会把它们收集到自己的巢穴当中。但是这枚珠子太大，阿蛮叼不走，它就会守护在这珠子旁边，有时候还会啄上几口，看起来更想把它吃掉，如果谁想拿走珠子，它甚至会攻击人，除非用米囊子把它引诱走。这个举动让我感觉到了不对，显然这只鹦鹉对于这珠子有一种执念，我仔细地闻了闻这珠子的香气，时间久了竟然能让人感到微微眩晕，竟然和宝相寺中的燃香味道微微有些相似。”狄公转过身来，望向沈听松，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听松，失踪的人是从哪里找到的？”
“李家放酒的山洞，那里离米囊花的花田不远，但却很隐蔽。里面确实储藏着不少葡萄酒，但也只是障眼法。”
“为了掩饰铁矿的入口？”
“是的，应该是我们找到的那个坍塌山洞的另外一个出口。我们也找到了那些失踪的乐师，还有许多失踪的人，但是他们的状态非常不好。”沈听松满怀忧虑地说，“除了劳累和被折磨，他们整个人的状态更像是幽魂一样。如果过一段时间不给他们特定的药丸，他们就会变得和阿蛮一样。我们抓住的守卫招供说，这是李家给他们的药丸，是请问难用米囊花做成的。”
“米囊花可以使人上瘾，问难栽种它们就是为了制作药丸和香料达到控制人的目的！我说被抓住的那些乞丐游民，怎么就能那么甘心地留在山中供他们驱使？看管他们的人不多，为什么他们不想着逃跑和反抗，是因为他们没办法——他们心有余而力不足！”
“怎么能解开这种毒？”闻广对这个问题极为忧心。
“木巫女卖的茶……那茶的配比是以醒神和解毒为主的，也许会有用？”赫云图提议说，“大人在宝相寺的时候解毒不就是喝的这个吗？”
“那是因为大人只是初次接触，对长期中毒的人作用不大，更多还是依靠他们自己慢慢戒掉，这种毒不同于其他的毒物。”木巫女摇摇头说，眉眼中也极为忧虑，“李天峰从我这里买了那么多，我并没有觉得他痊愈了。”
“我明白了！”赫云图点点头，“雪莲珠就是他们行刺的手段，也许这珠子短期内确实有美容养颜的效果，但是蜜糖和毒药往往是相辅相成的，养护这珠子的香脂油膏中有米囊花和曼陀罗花的毒，通过熬煮将毒性慢慢熬出来，再给人服用，就会使人慢慢地中毒、上瘾、产生幻觉，就如那些被抓住做工的人一样欲罢不能。但是，控制住一个普通人和控制住一个皇帝性质是一样的吗？”
“当然不一样，真的让他们成功，天下就乱了啊！”闻广几乎是咬着牙缝把这句话说出来的。
“好可怕的毒计，这种手段恐怕比明刀明枪更加防无可防！”郭震也极为震惊。
“是啊！完全抓住了人性的弱点！”狄公叹息了一声，“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问难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应该早就跑了，他是个非常狡猾的人！”阿奴终于开了口，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脸上露出了一种迷茫的神情。“如果不是他，我其实可以解散舞团，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可是他们不放过我，一定要我继续去做我根本不想做的事！”
“问难一直躲在张掖，还逼迫你？”
“是啊，至少我哥哥死之前他还在——他很少于人前露面，因为张掖这个地方认识他的人太多了。还有州中的康司马也经常传递信息，他们说即使哥哥死了，计划也不能功亏一篑，不服从命令的人只有死！而且李跃龙也希望我这么做。”
“原来如此。”狄公叹息道，他扫视了一眼李跃龙等人，冷笑着说，“狡兔三窟，问难狡猾是真的，但我不认为他会离开张掖，因为他肯定还在观望，等待李跃龙起事成功的消息呢！而这些人里，肯定会有人知道他的行踪！”
沈听松听狄公如此说，冷冷扫了那些人一眼，便把他们带下去了。
“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却被哥哥从小作为细作培养，学习舞蹈和各种讨好人的本领。我哥哥总是说，我们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将来得到更好的生活，可以生活在万万人之上。可是我并不想生活在万万人之上，我只想当一个普通人，遇到自己心爱的人，为他生儿育女，直到白头。但是到头来，我还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阿奴看了看正被带走的李跃龙，又看了看狄公，神色凄然。
“就像木巫女曾经对我说的，只要他想，便可以柔情款款，出手大方，但是若他不想，转眼就可以将人弃之如鄙屣。我从来都不知道他有那么多的情人，他明明说只爱我一个的……现在我的任务再也没有完成的可能，什么也都没有了。如果我不能选择自由地活，那么我选择自由地死去！”
狄公听她此言，语带不祥之意，顿时一惊，朝她看去时，却发现她已经口吐鲜血，慢慢倒下了。
“她服了毒，应该是早就准备好的。”侍卫验看后禀报说。
“他们这样的人，一般都是给自己留这样一条路的。”沈听松摇了摇头。
“这个女子一生都在被人控制利用，先是被自己的哥哥，然后是情人，还有兄长的利益关系者。她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呢？纵然是敌人，但是我也为她怜悯叹息！”

八十
一场大戏落幕，众人的表情都恍然如梦。此后还有一系列的事情需要办理，一如边关对于吐蕃军队的防范，一如对于一干人犯的审问，一如对于问难等人的追捕，一如对于李刘两家的彻底调查，一如对山中铁矿的探查开采……很多事情现在才算一个开始。
当众人散去，只有白庆安一人留下，看来正是等着狄公。狄公一看他那巴巴的眼神，就知道他有事相求。
“你喜欢的女子并不是阿奴。”狄公看着他摇了摇头，却没有问他所为何事，“你从一开始就在这件事情上对我撒了谎。”
“不知道大人是如何看出的？”白庆安显得有点害羞。
“需知道世间只有情字最为微妙，发于心底，不会泛于言语、行于表面，且不说刚刚那么危急的时候，你都毫无反应。就算是在平时，你也不怎么关注她，你关注她都没有关注丹珠多哩！你不要小看一个老人家，他们的眼睛往往都能看透表面的东西。”狄公朝他摇了摇头，脸上带上了调侃的笑意，白庆安的脸一下就红了。
“你在茶楼上特意攻击木巫女来引起我们的注意，目的是让我们去面馆。这种行为在我们了解你后，就会发现与你的性格完全不符。你本身是个谦谦君子，但是在茶楼上的表现实在是太出格了。你除了第一次见我，向我表示对于阿奴的倾心后就没有任何的举动，你见过真正看到自己倾慕的人的反应吗？实话说来，你其实并不擅长演戏，白乐官，你是这个案子里最生硬的演员！”
白庆安的脸更红了。
“下官、下官若是看看曲谱倒也罢了，其他的事情倒是真的、真的……不太擅长，我从长安到这里，就是为了收集这里的民乐。还有，下官确实在长安见过阁老，那个时候下官还在教坊……”他结结巴巴地回答。
“难为你了，所以你表现的倾慕阿奴，其实也是为了加入罗什的舞团吧？”
“有弱点，人才更好控制。我喜欢阿奴这件事，在罗什看来，是更能把我留在舞团的一个关键，他本来就是个控制欲望很强的人！”
“是的，能利用阿奴控制住你，他大概觉得很放心，因为他觉得阿奴不会背叛他。”
想到死去的阿奴，两人不禁叹惋。
“我想请求大人一件事情。”
“白乐官不必客套，请说。”
“能否将那曲子归还给下官，这曲子下官沥尽心血，费时几载，中途被周良偷走篡改，随后被用在了阴谋当中。人有罪，但是音乐却是无罪的，下官希望把这曲子完成，让它重现于世。”
说罢，他眼巴巴地望着狄公。狄公看着他的模样，也无心再逗弄于他。世间之人多有自己的爱好，有人醉情山水，有人吟诗作对，有人玩弄权术，不一而足。眼前的白庆安却是醉心丝竹，这一晚上看到了太多满怀恶念的人，如今看到白庆安这样的人，不由得觉得他可爱极了。
“有何不可，本就是白乐官的东西。本阁希望有一天再次听到它的时候，它是真正不沾世俗因果，不沾血腥阴谋，能带给世人平安喜乐的乐曲。”

